《镇运武尊》 第一章 雪夜法场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下到午时也没停。 京城西市的法场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白的雪,红的血,雪盖不住血,血又把雪染透。 李行安跪在法场中央,脖子后面贴着一块冰凉的木牌。 他的脑子里很乱,乱得像有两个人在里面打架。 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叫李行安,蓝星人,昨晚还在出租屋里改一份改不完的方案,加班到凌晨三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也在嘶吼,说的话却完全不一样。 大靖王朝,镇北侯府,世子李行安。父亲李镇岳,掌北境三十万铁骑,一门七将,三代忠良。三个月前,北狄犯边,父亲率军迎战,粮道被断,苦战求援,援军不至,满营战至最后一卒。三日前,圣旨下,镇北侯府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两份记忆撞在一起,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花了整整十个呼吸,才弄明白一件事。 他穿越了。穿成了一个马上就要被砍头的死囚。 这具身体很虚弱。三个月的诏狱,镣铐,刑讯,原主一身练了十年的枪术根基,被磨得只剩一副空架子。手腕上两道紫黑的铐痕,一动就钻心地疼。 “时辰到!“ 监斩官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钝刀子在刮锅底的灰。 李行安抬起头。 监斩台上坐着一个穿绯袍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法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却安静得可怕,只有雪落的声音。 人群最前排,有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往法场里看了一眼,眼圈忽然就红了,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 身边的缇骑听见动静,一鞭子就抽了过去。 “镇北侯府的冤情,也是你能议的?“ 老汉挨了一鞭,不敢再言语。可那一眼的红,那句话没说完的半个音,像一把钝刀,又往李行安心口添了一道。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老汉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十年前北狄屠城,是李镇岳带着铁骑,一夜奔袭三百里,把满城百姓从刀口下抢了回来。 受人之恩,记人之好。可惜这世道,记住也没用。 李行安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法场东侧那一排木桩上。 木桩上插着人头。 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三叔,还有刚满七岁的小侄儿。 原主的记忆轰的一声炸开。那些脸,那些声音,那些曾经的嬉笑怒骂,一瞬间全涌了上来。李行安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烧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不是他的家人。可那份疼,真真切切,疼到了骨头缝里。 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出声。 记忆最深处,是三个月前父亲出征的那个夜晚。 父亲披着那副跟了他二十年的旧甲,站在庭院里的老槐树下,摸了摸他的头。父亲说,行安,爹这一去,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你看好家,看好你娘。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粮道断了,援军没影,满营将士战至最后一卒,父亲也没有回来。再后来,家也没了,娘也没了。 原主留在身体里的最后一缕执念,顺着这两行泪,烙进了他的魂魄里。 报仇。 绯袍官员放下茶盏,拿起一支令签,随手往下一丢。 “斩。“ 刽子手往刀上喷了一口酒,大步走过来。 鬼头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雪还没化,映着天光,白得刺眼。 李行安跪在雪地里,眼睛睁着,死死盯着监斩台上那张面白无须的脸。 严崇门生,礼部侍郎,钱之涣。 构陷李家的那道罪名,就是这个人亲笔写的。 刀落了。 刀风压下来的一瞬间,李行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天爷让他再活一次,绝不是让他来跪着死的。 噗。 一声闷响。 落下来的不是刀,是一支箭。 黑色的弩箭从法场西侧的钟楼里射出,正正钉进刽子手的咽喉。鬼头刀脱手飞出,人直挺挺向后倒去,砸起一片雪泥。 法场炸了。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箭箭都奔着监斩台去。钱之涣被亲兵扑倒在地,连滚带爬。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哭喊着四散奔逃。 七八条黑衣大汉从人群里杀出来。为首一个独眼老者,一刀劈开李行安身上的绳索,把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少主,走!“ 李行安认得他。秦岳,父亲的亲卫统领,跟着父亲打过十年北狄的老卒。 “秦叔,你还活着。“ “闭嘴,跑!“ 禁军的反应快得惊人。法场四周的街巷里,甲叶声哗哗响起,一队队披甲士卒潮水一样涌出来,长枪如林,把几条街口封得死死的。 劫法场的死士,只有九个人。 九个人,护着李行安,硬是从枪林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雪越下越大。李行安被秦岳拽着在巷子里狂奔,身后的喊杀声、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又一声接着一声地少下去。 每少一声,他身边的人就少一个。 跑出西市的时候,九个人,只剩了三个。 三条巷口外,一队轻骑兵迎面兜来。马蹄踏碎积雪,为首一员小将,银甲银枪,遥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逆种在此!“ 秦岳把李行安往身后一推,横刀而立,独眼里一片血红。 “少主,老奴最后送你一程。“ 李行安看着面前这条只剩一条胳膊还完好的老卒,看着巷子两头越围越紧的甲士,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世为人,头一回,有人肯为他死。 他抹了把脸,从雪地里捡起一柄掉落的腰刀,走到秦岳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秦叔。“他说,“李家的种,没有跪着跑的。“ 巷子里,雪落无声。 那员银甲小将催马提枪,一步步逼近。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雪里抖出一团血色的花。 李行安握刀的手很冷,心却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热到极处,他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 银甲小将的头顶上,浮着一团淡淡的白气。白气里缠着几缕黑线,像烟,又像活的。 而那几缕黑线的尽头,穿过风雪,穿过屋脊,遥遥指着京城的方向。 第二章 吞运道体 银甲小将没把巷子里这几条残兵放在眼里。 他是羽林卫的校尉,通玄圆满的修为,在京城年轻一辈里也算叫得上号。劫法场的死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一个独臂老兵,一个缚了三个月镣铐的半大少年,值当他出什么力。 他甚至懒得出枪,只把马一夹,想拿马蹄把这几个人踏翻,好留活口去请功。 马蹄高高扬起的一瞬,李行安动了。 原主在侯府练过十年枪。这份肌肉记忆还在,只是这具身体被枷锁磨了三个月,虚弱,迟钝,跟不上记忆里的招式。 他这一刀,劈得歪歪扭扭。 银甲小将嗤笑一声,枪杆横扫,要磕飞这柄刀。 可就在刀枪相触的一刹那,李行安忽然看清了。 他看清那团浮在小将头顶的白气,随着这一枪横扫,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掠过。白气最薄的地方,是小将的左肋。 鬼使神差地,李行安的刀锋在半空变了向。 不挡,不架,刀顺着枪杆滑进去。他整个人贴地一滚,从马腹下钻过,反手一刀,撩进了小将的左肋。 铠甲的缝隙里,刀尖没入三寸。 银甲小将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他头顶那团白气剧烈地翻腾起来,像一锅被搅乱的水。几缕黑线疯了一样往回收,却什么也抓不住。白气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轰然散开。 散开的一瞬,其中最大的一缕,没有随风散掉。 它像找到了去处,顺着李行安的刀,顺着他的手,钻进了他的身体。 一股暖流轰然炸开,从手腕涌到四肢百骸。三个月镣铐磨出来的虚弱,这一路狂奔榨干的力气,竟在这一瞬间被填满了大半。眼前的一切,雪,巷子,甲士,忽然都变得清清楚楚。 李行安握着刀,站在原地,怔住了。 吞运道体。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样四个字。 李家祖上出过一位异人,留下过一句话。李家血脉里藏着一种罕见的体质,吞人之运,补己之身。只是三百年了,李家再没有一个人觉醒过。 直到今天。 “杀!“ 身后秦岳的怒吼把他炸回神。两个死士已经扑进了骑兵队里,刀光起落,雪雾喷溅。 李行安深吸一口气,弯腰拔刀,跟着杀了进去。 这一仗,打得短,也打得狠。 十二个轻骑兵,一个不留。 死士只剩秦岳一个,还断了两根肋骨。 巷子口,追兵的号角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三个方向。 “走。“李行安把刀上的血在雪里一插,扶起秦岳,“出城。“ 那天夜里,京城四门紧闭,全城搜捕劫法场的逆党。 而李行安和秦岳,躲进了城南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里。 秦岳烧了半宿,迷迷糊糊醒过一回。 老卒抓着李行安的手,把劫法场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九个死士,都是侯府的旧部。有退伍多年的老亲兵,有受过侯爷活命之恩的江湖客,还有一个,是府里烧了二十年火的厨子。侯府出事那天,他们凑在一处,只说了一句话,侯爷对咱们有恩,这条命,还给侯府。 九条命,换回来他一条。 “少主。“老卒烧得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侯爷的旧部,不止我们九个。北境三镇,江南两道,散落着上万号人。只是树倒猢狲散,如今没人敢露头。你活着,这些人就还有个念想。“ 说完,老卒又昏沉睡去。 李行安替他掖了掖身上的破棉絮,坐在火堆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老人。 眉心微热,他看见了秦岳头顶的气。 一团白气,不浓,却极厚,厚得近乎金色,稳稳当当罩在老人身上,像一件穿了一辈子的旧甲。 忠臣良仆,气运醇厚。原来忠奸善恶,在气运眼里,真的一目了然。 李行安守在火堆边,把这一天的事,一桩一桩,从头捋到尾。 第一桩,他穿越了,穿成了镇北侯府的死囚世子。满门三百余口,如今只剩他一个。 第二桩,构陷李家的是当朝首辅严崇,动手的是邪宗血衣楼,定罪的是通敌叛国。粮道是谁断的,援军是谁拦的,答案全在这八个字里。 第三桩,他这具身体里藏着一副吞运道体。杀人,就能夺人的气运。气运入体,伤势能愈,力气能长,连武道境界,都在隐隐松动。 第四桩,是这个天下的规矩。 原主练过十年武,记忆里有这个世界的武道。锻体,凝劲,通玄,化罡,宗师。宗师之上,还有大宗师,天人,王座,君境,还有那传说里百年未出的镇国武尊。一重一重,如登天梯,寻常武者熬一辈子,也熬不过通玄两个字。 可他不一样。 白天气运入体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锻体境的壁垒,松了。别人熬三年的路,他可能只要杀几个人。 这条路快,也快得血淋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李行安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前世他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人。这一世,老天爷把他扔进法场,塞给他一副血海深仇,又塞给他一副靠杀人活下去的命。 那就杀。 他抬起头,望着破窗外黑沉沉的夜,眼睛里没有泪了,只剩一片冷。 严崇,血衣楼,钱之涣,还有圣旨后面那位坐龙椅的。 一个都跑不了。 后半夜,庙外来了人。 不是官兵。二十几条精壮大汉打着火把,把山神庙围了。为首一个刀疤脸,腰里别着两把板斧,隔老远就喊。 “里面的贵人,黑风寨的几位当家的,请你去叙叙旧。“ 秦岳惊醒,握刀的手都在抖。“是冲着赏金来的。城里贴了榜,拿你,死活不论,赏银五千两。“ 李行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五千两。“他笑了笑,“我这条命,还挺值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庙门口,把门推开了。 雪光里,他站在破庙门口,看着围上来的二十几条汉子,看着他们头顶一团团或浓或淡的白气,忽然觉得,老天爷对他其实不薄。 刚觉醒了道体,就有人赶着送气运上门。 “叙旧可以。“李行安提着刀走下台阶,“就怕你们,有命来,没命回。“ 第三章 血染黑风 黑风寨的人以为,二十几条汉子围一个半大少年,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白天刚杀过一队羽林卫。 第一个冲上来的汉子,板斧还没抡圆,喉咙上就多了个窟窿。第二个,第三个。李行安的刀快得不像话,每一刀下去,都有一缕白气顺着刀锋钻进他的身体。他的力气就大上一分,刀就快上一线。 此消彼长。 杀到第七个,黑风寨的人终于怕了。 刀疤脸掉头就跑,跑出十几步,被一柄飞刀钉在了雪地里。 李行安走过去,踩着他的背,把刀拔出来。 “你们大当家在哪。“ “在,在黑风口,聚义厅。“ “还有多少弟兄。“ “五六十号。“ 李行安点点头,一刀结果了他。 秦岳从庙里出来,看着满地尸体,欲言又止。 “秦叔,有话就说。“ “少主。“老卒的声音有些哑,“老奴不是觉得你杀得不对。老奴是怕,杀多了,人就回不来了。“ 李行安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沉默了一会儿。 “秦叔,我跟你交个底。“他说,“这些人拿钱拿命,买卖公平。我今天心软放一个,明天他就带着更多人回来。仇家不会跟我讲仁义,我就不能跟自己讲手软。“ “但你这句话,我记下了。刀要快,心要正。李家的人,不做滥杀的事。“ 秦岳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和侯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天亮之前,两人一骑,直奔黑风口。 黑风寨的大当家姓麻,练过硬功,凝劲圆满的修为,在这一带的绿林里也算号人物。此刻他正坐在聚义厅里喝酒,等着弟兄们把五千两赏银抬回来。 抬回来的是一口门板。 门板上躺着他派出去的刀疤脸,喉间一个血洞,眼睛瞪得溜圆。 门板后面,跟着一个少年,一个独臂老人。 少年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腰刀,一步一步走进聚义厅,身后的雪地上,一串血脚印。 “你就是大当家?“少年问。 麻大当家拍案而起,一杆铁枪已经抄在手里。 凝劲圆满的高手全力出手,厅中劲风炸响,一张酒桌被枪风扫得粉碎。铁枪如毒龙出洞,直取少年咽喉。 李行安不闪不避,眉心微热。 他看见了。麻大当家头顶那团浓得发亮的白气,随这一枪刺出,气走枪尖,右肩肩井处,露出一线薄薄的空隙。 气运厚处,刀枪难入。气运薄处,便是命门。 李行安侧身,让枪锋贴着咽喉掠过去,刀随身走,狠狠斩进那一线空隙。 麻大当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肩井直透心口,半边身子瞬间麻了,铁枪当啷落地。 他苦练三十年的硬功,被这少年一刀斩在了气门上。 聚义厅里,五六十条汉子围拢上来。 李行安站在厅心,目光扫过一圈,把每一张脸头顶上的白气都看在眼里。浓的,淡的,缠黑线的,带血丝的。 然后他笑了。 “一起上吧。“他说,“省得我一个个找。“ 一炷香后,聚义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麻大当家跪在自己的虎皮交椅前,铁枪断成两截,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他头顶那团比旁人浓得多的白气,此刻正一缕一缕,顺着少年的刀尖流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收账的。“李行安说。 刀落。 这一战,黑风寨五六十号人,死的死,逃的逃。盘踞黑风口十几年的黑风寨,一夜之间,从绿林里除了名。 厅后还关着十几个被掳上山的苦力,挑夫,货郎,还有一个被强抢了新娘的新郎官。李行安让人开了锁,每人分了十两银子,放他们下山。 临走,那个新郎官跪在雪地里给他磕头,问他恩公姓名。 李行安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 “姓李。“ 杀该杀的,放该放的。刀要快,心要正,这六个字,他记下了,也做到了。 李行安坐在聚义厅的主位上,闭着眼,消化这一夜吞进来的气运。 几十团白气在他体内流转,最后汇成一股,沉进丹田。锻体境的壁垒,咔的一声轻响,碎了。 锻体圆满,直入凝劲。 寻常武者从锻体到凝劲,要熬三年苦功。 他用了一夜。 李行安睁开眼,摊开手掌。掌心多了一道淡淡的纹路,白天还没有,像气运流转留下的痕。 随后,他在麻大当家的密室里,找到了三样东西。 三千两官银,崭新的,带着京城的戳记。 一张悬赏告示,画着他的像,赏银五千两。签发的是京兆府,可把消息递到黑风寨的,是另一只手。 还有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信封上只有一方血色的印记,一件染血的衣裳,衣领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黑莲。 秦岳看见那方印记,脸色骤变。 “血衣楼。“老卒的声音压得极低,“少主,黑风寨背后,是血衣楼。侯爷出事前半个月,老奴亲眼见过,有血衣楼的人,半夜进出严府。“ 李行安捏着那封信,站在密室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朝堂,严崇。江湖,血衣楼。 一张网,从庙堂撒到江湖,把镇北侯府三百余口,网得干干净净。 如今这张网,又来网他。 李行安把信贴身收好,走下黑风口。 临下山前,他回身,朝聚义厅里丢了一支火把。 干透的木楼见火就着,转眼烧成一座火山。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几十里外的村镇都能看见。 烧吧。烧得越亮,传到京城就越快。 他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镇北侯府还剩一个,这个,回来了。 山脚下,官道茫茫,一头通向江南,一头通向京城。 秦岳问他:“少主,咱们往哪走?“ 江南安稳,塞北天高。凭他如今的本事,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十年之后,未必不能成一方高手,再图后计。 可李行安望着京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座城里,有写罪名的钱之涣,有主谋严崇,有血衣楼的根,还有那道盖着玉玺的圣旨。 “秦叔。“他说,“逃,是逃不出气数的。他们织网,我就顺着网,爬回去。“ “回京?“ “回京。“李行安翻身上马,“不过不急。这一路上,该杀的杀,该吞的吞,该查的查。等我再进京城那一天,得让他们,睡不着。“ 第四章 一封秘信 黑风口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早,火还没熄透,山下十几个村镇已经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黑风寨分赃内讧的,有说得罪了过路高人的,说得最多的,是说那火里有个人影,提着刀从火里走出来,浑身是血。 临县官府的捕快中午才赶到,围着烧成白地的聚义厅转了三圈,最后把十几具焦尸往乱葬岗一埋,草草结案。 黑风寨,绿林里挂了号的凶地,就这么没了。 没人注意到,山下官道上,一老一少两骑快马,早已出了临县地界。 傍晚,两人在一座废弃的驿站落脚。李行安把密室得来的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破桌上。 三千两官银,一沓悬赏告示,一封密信。 银子好说,是黑风寨替人办事的酬劳。告示也好说,是京兆府的手笔。唯独那封信,薄薄一张桑皮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三行字和一方血色黑莲印记。 秦岳凑着火光,把信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少主,这是绿林里最高等的切口,老奴年轻时跟着侯爷剿匪,学过一些。“ “念。“ “北货已入仓,腊月交清,楼主要亲验。“秦岳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抬起头,“北货,是黑话。黑风寨在南,他们嘴里说的北货,只能是从北边弄来的东西。“ 北边。 李行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家在北境经营三代。三个月前,侯府满门抄斩,家产查抄,北境三镇的兵权易主。什么样的货,值得邪道三教之首的血衣楼楼主,亲自验看? “秦叔,侯府被抄的时候,清点家产的是谁?“ “京兆府会同礼部,查抄了七天七夜。“秦岳回忆道,“对外说,抄没白银八十万两,粮草军械无数。可老奴后来听逃出来的账房先生说,有一样东西,清单上没有。“ “什么东西?“ “兵符。“秦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境三十万铁骑的调兵虎符。侯爷出征前,按制该交还朝廷,可北狄战事紧急,陛下特旨,让侯爷带符出征。侯爷战死,虎符下落不明。“ “朝廷没找到?“ “没找着。“秦岳摇头,“侯爷的尸首,是北境残军拼死抢回来的,随身物件里,没有虎符。“ 李行安沉默了很久。 一块调动三十万铁骑的虎符。严崇要它,血衣楼也要它。如今这北货入了仓,腊月交清,楼主亲验。 火光跳了跳,秦岳往灶里添了根柴,忽然压低声音,给李行安讲起血衣楼的底细。 “少主,这血衣楼,在邪道三教里排第一。分外门内门。外门是生意,接悬赏,护商路,养暗桩,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内门是刀子,楼主亲掌,杀手分三等,铜牌,银牌,金牌。铜牌已是一方好手,银牌能敌宗师,金牌据说一共只有七面,出手从无活口。“ “楼主呢?“ “没人见过。“老卒摇头,“道上只传他姓裴,自称无天。二十年前横空出世,三年就整合了北方邪道。侯爷在世时说过一句话,此人志不在江湖。“ “志不在江湖,那就在庙堂。“李行安接过话,“一个邪道魁首,和当朝首辅做买卖。秦叔,这买卖的价钱,只怕不是银子。“ 秦岳悚然一惊。 不是银子,那就是比银子重得多的东西。权位,气运,甚至是那一张龙椅。 李行安望着火堆,忽然觉得这张网比他想的还要大。灭他满门,从来不是图财,甚至不只是报仇。 是有人要拿镇北侯府的命,换更大的东西。 “腊月。“他算了一下日子,“还有两个月。“ “少主,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李行安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我只是忽然觉得,回京城之前,得先弄明白,我爹到底留下了什么。“ 当天夜里,驿站外来了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牵着一匹驮货的老马,说是错过了宿头,求借一角屋檐。 秦岳睡了,李行安没睡。他借着火堆的余光,看了那行商一眼。 眉心微热。 行商头顶的气,灰扑扑的,稀薄,寻常。可那团灰气底下,压着一缕极细的血线,红得发暗,像藏在灰里的针。 李行安不动声色,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人,手却慢慢握住了枕边的刀。 后半夜,那行商悄悄起身,摸出一张小纸条,凑到火边要看。 火光一跳,照亮纸条上的一幅小像。 画的正是李行安。 行商比对了半天,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不知何时,那个本该熟睡的少年,已经站在他身后,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给你的画像?“ 行商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全招了。他是血衣楼外围的眼线,专跑北五县的商路,三天前接到上头发下来的画像和一句话,见此人,盯死,报信,赏百金。 “画像是什么时候发下来的?“ “六,六天前。“ 六天前,他刚屠了黑风寨。五天前,画像就到了北五县的眼线手里。 这个速度,说明血衣楼不只是盯上了他,而且对他的行踪,摸得很快。 李行安一刀结果了眼线,把他头顶那缕血线连同灰气一并吞了,然后推醒秦岳。 “秦叔,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去潼关?“ “去潼关。“李行安望着南方的夜色,“潼关是南北咽喉,三教九流都在那儿落脚。血衣楼的爪子伸得再长,到了那种地方,也得收着点。而且“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北货是什么,就得找个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两人连夜上路。 他们身后,几百里外的京城,严府后宅,一封密报刚刚摆上当朝首辅的案头。 密报上只有八个字。 逆种未死,黑风已灭。 灯下,当朝首辅严崇一身家常道袍,须发皆白,看上去像个含饴弄孙的富家翁。他捏着那页薄纸,看了很久。 跪在下首的黑衣人把头埋得很低。 “黑风寨五六十号人。“严崇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慢,“一夜之间。“ “回相爷,是。仵作验过了,刀刀致命,杀人的是同一个。“ “一个缚了三个月枷锁的少年。“严崇轻轻笑了一声,“满朝文武都以为镇北侯府绝了后,现在看来,是留了一条会咬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落了满地的黄叶。 “传令下去,海捕文书加一级,赏银提到八千两。再告诉裴无天,他要的东西我替他看好了,他要杀的人,让他自己也上点心。“ “相爷,那逆种“ “逆种?“严崇回过头,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能在一夜之间屠掉一座山寨的,就不是逆种了。“ “是祸根。趁他还小,拔了。“ 第五章 山道杀机 南下第三天,秦岳开始教李行安用刀。 老卒不教花架子,只教三招。撩,扫,捅。 “撩是下盘上,扫是中盘走,捅是直来直去。“秦岳独臂持刀,一招一式做给他看,“战场上没有擂台,没人跟你拆招喂招。一刀下去,要么你死,要么他死。招式越简单,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李行安学得极快。 原主练过十年枪,底子在那里,缺的只是把这具身体和那股狠劲捏合到一处。白天赶路,夜里练刀,加上这几日断断续续吞进来的气运滋养,他的进步快得吓人。 第三天夜里宿营,秦岳一边烤着猎来的野兔,一边给他讲这三招的来历。 “这三招,不是老奴自创的,是侯爷改的。当年北狄骑兵天下无敌,咱们的步卒对上,十战九败。侯爷就把北境军中所有刀法揉碎了,只留撩扫捅三招,让新兵练三个月就上阵。就这三招,黑水河一战,三千步卒硬扛了一万铁骑。“ 李行安握刀的手紧了紧。 “侯爷说,杀人的本事,不在招数多,在敢不敢出刀。“秦岳把烤好的兔子递给他,“少主,你出刀,比侯爷当年还狠。“ “狠么。“李行安咬了口兔肉,望着跳动的火光,“秦叔,我从法场下来那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道,你不狠,就得死。我爹不够狠,所以李家三百口死了,他这个忠臣倒成了逆臣。“ 老卒张了张嘴,没接话。 夜风穿过破庙的窗棂,火堆噼啪作响。良久,秦岳才低声道:“侯爷不是不够狠,他是狠不下心对自己人。“ “我知道。“李行安说,“所以我替他狠。“ 第五天夜里,秦岳看完他练刀,沉默了很久。 “少主,老奴说句实话。你这身手,搁在北境军中,三年就能混个先锋校尉。“ “才校尉?“ “校尉手底下,管五百条人命。“老卒笑了笑,“不少了。“ 第七天,两人进了伏牛山。 伏牛山是大靖南北的分界,翻过山,就是潼关地界。山中只有一条官道,两山夹一沟,沟深林密,是出了名的险地。 走到半山腰,李行安忽然勒住了马。 “秦叔,不对劲。“ 太安静了。 深秋的山道,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两侧的密林黑沉沉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行安凝神望去,眉心骤然一烫。 两侧的林子里,两团气,一左一右,藏得极好。寻常人看不出来,可在气运眼里,那两团气里的血线,浓得像两条蛇,盘踞在山道两侧。 “有埋伏。“他低声说,“两边,各一个,都是高手。“ 秦岳的独臂已经握住了刀。 话音未落,两道血色的影子从林中掠出,快得不像人,一左一右,直取马上的两人。 左边那个扑向秦岳,右边那个,一双铁爪直奔李行安的咽喉。 李行安翻身下马,刀随身出。 铁爪和腰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一股大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来人是个灰衣汉子,脸上罩着半张铁面,十指铁爪,爪爪带着一股腥风。 通玄境。 而且是通玄境里的好手。 “血衣楼,铜牌杀手。“灰衣人的声音又干又哑,“逆种,楼主有令,带你的头回去,赏千金,进内门。“ “巧了。“李行安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我也想要你的头。“ 下一瞬,两人战在一处。 铁爪快,刀更快。 灰衣人的修为明明高出一截,打着打着,却越打越心惊。这少年的刀法粗劣,翻来覆去就那么三招,可每一刀都邪门得很,专往他气机最弱的地方钻。他一身横练的筋骨,护得住要害,护不住那些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细小破绽。 三十招后,李行安的刀,捅进了灰衣人的左肋。 气运薄处,又是气运薄处。 灰衣人轰然倒地,头顶那团浓得发黑的血气疯狂翻涌,顺着刀尖,一泻千里。 这一缕气运入体,李行安只觉得丹田里轰的一声,凝劲境的壁垒彻底洞开,浑身的劲气瞬间收束成一股,力随意动,意到劲到。 凝劲,成了。 那边秦岳独臂力战另一名杀手,已经落了下风,肩头中了一爪,鲜血淋漓。 那杀手的铁爪眼看就要掏向秦岳的心口。 李行安的眼睛瞬间红了。 劫法场那一夜,九条命换他一条。伏牛山前,他不能再看着老人为自己死一次。 他暴喝一声,整个人贴着地皮扑过去,刀光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白线,直斩那杀手后心。杀手听得风声,回爪格挡,两人瞬间拆了七八招。 刚入凝劲的劲气第一次全力运转,刀刀都比先前重了三成。那杀手越接越惊,连退数步,忽然瞥见同伴倒在血泊里的尸身,心头一寒。 李行安提刀再进,三招之内,逼得那杀手左支右绌。 那杀手见同伴已死,当机立断,虚晃一爪逼开两人,转身就走,几个起落钻进密林,消失不见。 李行安提刀要追,被秦岳一把拉住。 “穷寇莫追。“老卒喘着粗气,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山里是他们的地盘。“ 李行安看着老人肩头翻卷的皮肉,从怀里摸出金疮药,一言不发地替他敷上包扎。 包到一半,他忽然低声说了句:“秦叔,以后别再替我挡刀了。“ 老卒咧嘴笑了笑,没应声。 李行安也没再说话。可那一刻他心里清楚,这世上肯替他挡刀的人,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追不追?“秦岳捂着伤口问。 “不追。“李行安望着杀手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秦叔,你不觉得奇怪么。咱们的行踪,他们怎么摸得这么准?“ 秦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从北五县的画像,到伏牛山的伏杀,对方的每一步,都像提前知道他们要走哪条路。 李行安蹲下身,在灰衣人的尸身上搜检。一块铜牌,一面刻着黑莲,一面刻着两个字,丙七。 铜牌下面,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 腊月之前,逆种必过伏牛山。 李行安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山道中央,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南下潼关的路线,是他临时起意,只在驿站里对秦岳提过一次。 当时,驿站里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扮成行商的血衣楼眼线。 原来画像和纸条是障眼法,那个眼线真正送出去的消息,是他们的去向。 “走。“李行安翻身上马,“过了伏牛山,就是潼关。到了潼关,该换咱们出招了。“ 第六章 临水镇 过了伏牛山,第一站是临水镇。 临水镇不大,却是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儿歇脚。镇子被一条大河穿成两半,白日里帆樯如织,入夜后灯火满河,比县城还热闹。 李行安和秦岳在镇上投了家不起眼的客栈,准备休整一日,明日再进潼关。 秦岳熟门熟路。他告诉李行安,当年押镖走南北,这条水路他跑了十几年。临水镇再往南六十里就是潼关,潼关城里的黑市,是整个北方最大的销金窟,三教九流,什么东西都买得到,也什么消息都买得到。 “侯爷当年的旧部,听说有几个就流落在潼关黑市里讨生活。“老卒说这话时,独眼里有些发亮。 李行安点点头,把这个地名记在了心里。 安顿下来,两人到镇上的食肆吃饭。 饭吃到一半,街上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卖药的老汉,挑着担子在街角摆摊,被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围住了。为首一个管家模样的瘦子,一脚踹翻了药摊,药材撒了一地。 “蒋大官人说了,这镇上一草一木都是蒋家的。你在这儿摆摊,交过份子钱么?“ 老汉跪在地上直磕头,说自己头一回来,不懂规矩,愿意补上。 “补?“瘦子笑了,“晚了。不懂规矩,就得教你懂规矩。打断一条腿,让你长长记性。“ 家丁抡起棍子就打。 四周围满了人,没一个敢出声。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说上个月镇东头的王铁匠,就是因为顶了蒋家一句嘴,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至今下不了床。又有人说,前年河里发水,蒋家趁乱圈了三百亩滩地,多少人家就这么没了活路。 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怨气,压不住。 李行安抬眼一扫,这一街百姓的头顶,气都灰蒙蒙的,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 一座好端端的临水镇,硬生生被压得没了人气。 李行安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管家头顶。一团白气,缠满了黑线,黑得发亮。 他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了那根落下来的棍子。 “份子钱,多少?“他问。 瘦子斜眼打量他,见他衣着普通,嗤了一声。“哟,哪儿来的外乡客,要学人抱打不平?“ “我问你,份子钱,多少。“ “十两。“ 李行安从怀里摸出十两银子,丢在地上。 瘦子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银子,忽然眼前一花。 咔嚓一声脆响,瘦子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了下去,惨叫声响彻半条街。 “银子给你。“李行安说,“手,留作学费。回去告诉你家大官人,这条街,从今天起,换个规矩。“ 几个家丁拖着嚎叫的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低的喝彩。卖药老汉跪在地上要磕头,被李行安扶了起来。 秦岳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独眼里有些发热。 当年侯爷在北境,也是这样,见不得持强凌弱。 当天夜里,蒋家来了三十几号人,把客栈围了。 蒋大官人没来,来的是蒋家护院教头,一个通玄境的武师,提着一根熟铜棍,把客栈大门一棍砸得粉碎。 李行安从楼上走下来,单刀。 那一战,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动静。刀光棍影,从客栈大堂打到街上,又从街上打回大堂。 那武师确实有两下子,熟铜棍六十斤重,舞起来虎虎生风,寻常凝劲武者近不了身。可惜他遇见的是一双专挑气机破绽的眼睛。棍势越猛,换气越急,破绽就越多。 李行安且战且退,让了他十七棍。第十八棍砸空的一瞬,刀锋顺着棍身滑上去,削断了武师三根手指。 再一刀,断棍。 第三刀,封喉。 三刀,干净利落。围观的家丁从愣神到溃散,只用了三个呼吸。 一炷香后,熟铜棍断成两截,武师倒在血泊里。 蒋家三十几号家丁,跪了一地。 李行安的刀,架在带队的二管事脖子上。 “蒋大官人在哪?“ “在,在蒋府。“ 一个时辰后,蒋府。 蒋大官人是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跪在自己家的台阶下,抖如筛糠。这个在临水镇作威作福十几年的土皇帝,头顶那团气黑得像墨,一看就背着不少人命。 李行安没跟他废话,一刀斩了。 黑气入体,醇厚却驳杂,混着无数缕细小的怨气。李行安皱了皱眉,花了一刻钟才把这些驳杂的气息炼化干净。 他在心里记下,滥杀之气难炼,往后刀下,要更准。 蒋府的库房里,搜出了现银三万余两,粮米千石。 李行安留下三千两做盘缠,剩下的,让秦岳连夜分给了镇上的百姓。打伤的王铁匠家送五十两,失了滩地的农户每户十两,卖药老汉的摊钱赔了双倍。 第二天清早,临水镇的百姓推开门,看见的是家门口放着的银钱,和蒋府大门上贴的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作恶者,人已诛。受的苦,天来还。 没有人署名。可全镇的人都知道是谁做的。那一天,临水镇上空压了十几年的灰气,悄悄散了大半。 蒋府的账房里,秦岳翻出了一本暗账。 账上记着,蒋家每月初一,向一个地方供奉白银五百两,雷打不动,已经供了七年。 供奉的对象,写的是四个字。 青阳分舵。 秦岳拿着账册过来:“少主,青阳剑派。正道七宗之一,潼关分舵就在这附近。蒋家是他们养在临水镇的钱袋子。“ 李行安接过账册,翻了翻,忽然笑了。 “正道七宗。“他说,“养这么个东西在镇上祸害百姓,一养七年。“ “少主,杀蒋大官人是除暴,动青阳剑派,可就是捅马蜂窝了。“ “马蜂窝?“李行安把账册收进怀里,“秦叔,咱们的仇人名单上,邪道三教排头一个。可你以为,当年构陷侯府的时候,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就干净么?“ 他望着账册上那一行行端正的小楷,眼神冷了下来。 “我倒要看看,这正道七宗的皮,扒下来是什么馅。“ 第七章 伪善名门 临水镇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青阳剑派潼关分舵。 分舵主顾长歌,四十出头,一身月白道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君子剑。听说蒋家被灭,他当众长叹一声,说了句暴民悍勇,可怜蒋施主一世积德,随后派出弟子,四处查访凶手。 第三天,青阳剑派的人找上了客栈。 来的不是打手,是一位执事,客客气气递上一张帖子,说顾舵主仰慕少侠除暴安良的义举,请在潼关城里的望江楼一叙。 秦岳劝李行安不要去。 “鸿门宴。“老卒说,“蒋家是他们的钱袋子,你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请你喝酒?“ “正因为断了财路,才更要去。“李行安把帖子折好,“秦叔,他们找上门来,说明还没摸清咱们的底。这时候躲,反而露怯。“ 望江楼,雅间。 顾长歌亲自把盏,笑容温文尔雅,先夸李行安除暴安良,是少年英雄,又问师承来历,言语间滴水不漏。 “看少侠刀法,简练狠辣,倒像军中路数。“顾长歌状似无意地问,“令师是北境哪位高人?“ “乡下把式,不值一提。“李行安举杯回敬,“倒是顾舵主这一手剑气内敛的功夫,青阳剑派的嫡传,名不虚传。“ 两人你来我往,嘴上客客气气,底下各自掂量。 顾长歌掂量的是这少年的来历。刀法带北境军的影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又姓李。三个月前镇北侯府满门抄斩,唯独那位世子下落不明,海捕文书上画的像,和眼前这张脸,有七分相似。 若真是那位世子,拿下他,送给朝廷,是泼天的富贵。献给总舵,更是奇功一件。 李行安掂量的,则是另一件事。 眉心那阵灼热,从进雅间起就没停过。 李行安应付着,眉心却一直隐隐发烫。 他看见了。 顾长歌头顶那团气,白得发亮,醇厚绵长,一看就是名门正派出身,修为精深。可那团白气深处,盘着十几道黑线,粗得惊人,黑得发紫。 白得越正,黑得越毒。 这人身上的血债,比蒋大官人多十倍不止。 酒过三巡,顾长歌终于图穷匕见。 “李少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身手,不知可愿入我青阳剑派?“他抚须微笑,“老夫愿以分舵主之位保举,收你为亲传弟子。我派剑典精妙,又有朝廷供奉,少侠这样的良材美玉,埋没江湖,可惜了。“ 李行安笑了笑。 “多谢舵主美意。只是李某野惯了,受不得约束。“ 顾长歌的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一分。 “少侠不再想想?“ “不想了。“ 雅间里的气氛,悄无声息地冷了下来。 顾长歌慢慢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老夫本想给少侠指条明路。如今看来,少侠是铁了心,要走蒋大官人那条路了。“ “舵主这话,什么意思?“ “蒋家是我青阳剑派庇护的商户。你灭了蒋家,抢了我派的钱粮。“顾长歌的声音依旧温文,“按江湖规矩,这笔账,该怎么算?“ 李行安笑了。 “蒋家祸害百姓的时候,江湖规矩在哪?“ “百姓?“顾长歌摇摇头,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少侠,你我都是修行人,何必说这种孩子话。这世间的规矩,从来只有一种。“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李行安站起身。 “舵主说得对。“他说,“所以蒋大官人死了,因为他拳头没我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舵主。你头顶那些血债,晚上睡得着么?“ 顾长歌的瞳孔,骤然一缩。 当天夜里,客栈被围了。 青阳剑派三十余名弟子,封了客栈前后两条街。顾长歌站在街心,朗声宣布,客栈中藏有修炼魔功的邪道妖人,屠戮商户,罪证确凿,今夜除魔卫道。 魔道妖人,好大一顶帽子。 李行安推开窗,看着街心上那个一身正气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世道真是有意思。邪道杀人,明火执仗;正道杀人,先扣帽子。 扣完帽子,再杀,就杀得名正言顺,杀得万人称快。 杀起来,还是邪道痛快些。 他提起刀,回头看了秦岳一眼。 “秦叔,今日再教你一句话。“ “什么?“ “戴帽子的人,最忌被人掀帽子。“少年笑了笑,“今夜我就掀一顶,给你看看。“ 那一夜,临水镇再次见血。 青阳剑派的剑阵名不虚传,七人一组,剑光连绵。可惜他们遇见的是一双能看穿气机的眼睛。剑阵流转,气机必有滞涩之处,李行安的刀,刀刀都砍在剑阵换气的间隙里。 连破四座剑阵,斩敌十一人,李行安浑身浴血,杀出重围,与秦岳会合,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时分,顾长歌看着满街尸体,脸白得像纸。 他身旁的心腹弟子低声问:“师父,还追么?“ “追。“顾长歌咬着牙,“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而三十里外的一座荒村里,李行安包扎好伤口,听完秦岳带回来的消息,忽然笑了。 这一战他受了三处剑伤,最深的一处在左臂,入肉半寸。秦岳替他敷药,一边包一边数落,说这一仗打得不值,青阳剑派树大根深,总舵在青阳山,宗师境的长老就有四位,得罪死了,后患无穷。 “秦叔,不是我要得罪他们,是他们不肯放过我。“李行安任由他包扎,“从蒋家那本账册开始,这梁子就结下了。他们和血衣楼做的是一路买卖,我和血衣楼是不死不休。早晚要打,不如我先动手。“ 老卒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他知道这位少主的性子,看着冷,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清。该杀的人,一个不会少;该走的路,半步不会退。 “少主笑什么?“ “秦叔,你说巧不巧。“李行安把一张纸条递过去,“黑风寨那个漏网的二当家,带着血衣楼的联络人,也到潼关了。“ 秦岳接过纸条一看,上面是青阳剑派张贴的海捕文书,而文书的角落里,有他安插的眼线留下的一行小字。 李行安望着潼关的方向,慢慢道: “青阳剑派要我死,血衣楼也要我死。“ “那就让他们,先见见面。“ 第八章 借刀杀人 三天后,潼关城里传开一个消息。 说黑风寨的余孽,二当家独眼狼,逃走时带走了黑风寨的账册,账册里记着血衣楼在北五县的所有买卖。如今这册子就藏在潼关城外的乱葬岗里,独眼狼要拿它卖个大价钱。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第三天就传到了顾长歌耳朵里。 顾长歌动心了。 青阳剑派明面上是正道七宗,暗地里和血衣楼做了多年生意。那账册若是真的,落到旁人手里捅出去,潼关分舵几十年的基业就完了。 他当天就点了分舵里全部的好手,亲自带队,趁着夜色扑向乱葬岗。 同一天夜里,血衣楼的联络人也动了。 那是个穿绛色长袍的中年人,代号绛七,血衣楼银牌杀手出身,专门负责北五县这条线。他接到的消息和顾长歌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个尾巴,说独眼狼打算把账册卖给青阳剑派。 绛七的脸当场就黑了。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都摸到了乱葬岗。 乱葬岗里,独眼狼确实在那儿,正举着火把,对着一个刚刨开的土坑发愣。 土坑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账册,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独眼狼还没想明白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乱葬岗四周,火把齐明。 青阳剑派的人从东边围上来,血衣楼的人从西边围上来。两边在坟地里打了个照面,都愣住了。 顾长歌看见绛七,绛七看见顾长歌。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顾舵主。“绛七的声音又冷又哑,“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捉拿本派要犯。“顾长歌面不改色,“阁下又是何事?“ 两边都在说谎,两边都知道对方在说谎。火光下,几十柄刀出鞘的声音,在坟地里响成一片。 最先动手的,是一个血衣楼的喽啰。他看见独眼狼要跑,一刀捅了过去。青阳剑派的弟子以为是动手的信号,剑光顿起。 乱战,就这么开了。 两座坟头之后,李行安和秦岳趴在暗处,静静看着。 “少主,这局布得漂亮。“秦岳低声道,“只是那独眼狼“ “他活不了。“李行安的声音很平,“黑风寨围我破庙,手上沾着侯府旧部的血。今晚,顺道收账。“ 坟地里的厮杀越来越烈。 青阳剑派剑阵精妙,血衣楼爪牙悍勇,两边杀红了眼,谁也停不下手。顾长歌连声呼喝,想止住手下,可刀剑无眼,杀到兴起,哪还听得见号令。 李行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悄悄绕到战团边缘,专挑落单的下手。一刀一个,刀刀夺运。杀的还都是那些头顶黑线最粗的,血债最多的。 杀到第七个,绛七终于察觉不对,一声厉喝:“有第三人!“ 晚了。 李行安从暗处暴起,直取绛七。 绛七是银牌杀手,通玄巅峰的修为,铁爪挥动,腥风扑面。可李行安此刻连番夺运,气势正盛,刀随身走,硬碰硬连拆七爪,第八刀,斩断了绛七的左臂。 那边顾长歌见状,弃了战团,挺剑直刺李行安后心。 这一剑又快又毒,君子剑的压箱绝技,白虹贯日。 李行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侧身,让剑锋擦着肋骨过去,反手一刀,撩向顾长歌持剑的手腕。 顾长歌不愧是通玄圆满的高手,变招极快,剑随身转,护住周身。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三十招。 四十招。 顾长歌越打越心惊。这少年的刀法明明只有三招,却招招不离他的气机破绽,仿佛他苦练三十年的剑法,在这双眼睛面前,处处是窟窿。 第五十招,李行安一刀斩中顾长歌的左肩。 气运薄处,中门大开。 顾长歌踉跄后退,头顶那团白得发紫的气运轰然溃散,一泻如注。 李行安的刀,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饶“顾长歌只说出一个字。 刀落。 君子剑顾长歌,潼关一霸,就此毙命。 那一夜,乱葬岗上,青阳剑派和血衣楼两败俱伤,死伤大半。剩下的残兵各自收尸退去,谁也没弄明白,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 坟地角落里,独眼狼趴在一条排水沟里,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场因他而起的大战,直到两边退尽,才敢从沟里爬出来。刚爬起身,一柄刀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月光下,那个被他惦记了半个月的少年,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少侠饶命,都是误会,黑风寨的事,是大当家“ 刀落。 黑风寨最后一个当家的,也死了。 天亮时,李行安坐在一座无主坟头上,消化着这一夜的收获。 十几团气运入体,凝劲境的修为彻底稳固,劲气圆融,已至凝劲巅峰,只差一步,便可通玄。 更重要的是,他从绛七的尸身上,搜出了一块银牌和一册小账。 账上记着血衣楼北五县这条线的买卖,最后一页,赫然记着一笔旧账。 三月前,京城,严府,白银十万两,货一件,已清。 严崇和血衣楼之间,果然有买卖。 李行安把那册小账贴身收好,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久久不语。 秦岳牵着马过来:“少主,接下来去哪?“ “潼关。“李行安翻身上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总得去他们的地盘上,看看热闹。“ 数日后,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名号。 说北地出了一个少年刀客,屠黑风,灭蒋门,破剑阵,斩君子,一刀下去,正邪两道的人头滚滚落地。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姓李,刀快,心狠。 江湖人送他一个绰号。 催命刀。 这个绰号传进青阳山总舵那天,分舵遇袭、顾长歌身死的密报也送到了。据说当代掌门看完密报,捏碎了手里一枚盘了二十年的玉扳指,只说了一句话。 查。查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此子的来历挖出来。 同一时刻,血衣楼总坛,那方血色黑莲大旗下,有人把同样的问题,问向了高踞黑座之上的身影。 黑座上的人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 “顾长歌那样的货色,死一百个也不可惜。只是这一手借刀杀人,用得漂亮。“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镇北侯的儿子,有点意思。传令,银牌以上的,都别动他。“ “楼主,就这么算了?“ “算了?“黑座上的人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玄色的袍角拖过地面,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腊月之前,我要他,活着进总坛。“ 第九章 通玄 潼关在望。 两山夹一河,远远望去,雄关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巨兽,把南北商路掐在咽喉里。 离城还有三十里,李行安没急着进关,带着秦岳在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落了脚。 庙不大,神像只剩半边脑袋,供桌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秦岳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搬来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砖。 “少主,为何不进关再歇?城里好歹有热汤热饭。“ “等不了。“李行安盘膝坐下,“肚子里的东西,快压不住了。“ 连日大战,吞进体内的气运已经积到了一个临界点。黑风寨的,蒋府的,青阳剑派十几名弟子的,绛七的,最浑厚的一团,是顾长歌的。这些气运在丹田里翻涌冲撞,像一锅烧滚的水,再不彻底炼化,迟早要出事。 “秦叔,替我护法。“ 老卒持刀守在庙门口,独眼警惕地扫着四野。 李行安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开始冲击通玄。 气运一入经脉,他就皱起了眉。 先前杀的那些人,气运或浓或淡,炼化起来虽然驳杂,好歹顺溜。唯独顾长歌这一团,看着白得纯正,炼到深处,里面却裹着一层黏腻的东西,像蜜糖里掺了油,怎么化都化不开。 伪善之气。 一辈子满口仁义道德、满手男盗女娼的人,气运里就带着这么一层东西。 李行安咬牙强炼,那层黏腻之物被劲气一逼,忽然炸开,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顺着经脉直冲识海。 他先是一凛,随即稳住心神,把其余几团气运尽数按回丹田,只留这一团在识海里周旋。 凝劲炼体,通玄炼神。他早就听秦岳讲过,通玄这一关,三分靠劲气,七分靠心性。多少武人卡在凝劲巅峰一辈子,不是劲不够,是心魔过不去。 眼前一黑,再亮时,他已经不在破庙里了。 他站在法场上。 漫天的雪,满地的人头。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还有那个七岁的侄儿,一排排插在木桩上,全都睁着眼,直勾勾看着他。 “行安。“父亲的人头忽然开口,声音和在槐树下摸他头的那一夜一模一样,“你在做什么?“ 李行安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你在杀人。“木桩上的头颅们齐声说,“你杀黑风寨,杀蒋家,杀青阳剑派,杀的人比严崇杀的还多。你和我们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心魔。 武道破境,心魔自生。这一问,问的不是道理,是他的道心。答错一个字,气运反噬,经脉尽毁。 李行安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有分别。“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砸在雪地里。 “他们杀的人,手无寸铁。我杀的人,刀上沾血。“ “他们杀人为利,我杀人为偿。“ “这世道不讲理,我就用刀讲。刀讲不通,我就杀。杀到这世上的恶人,动手之前,先想一想自己的脖子。“ “爹,娘。“他望着木桩,眼睛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掉,“你们教我做个好人。可好人死了,死在这座法场上。儿子如今只做一件事,让害你们的人,一个个下来,给你们磕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天的雪,骤然停了。 法场,人头,白雾,齐齐碎裂,化作漫天光点,落回他的识海。 丹田里那团顾长歌的气运,轰然炼化。 其余几团气运再不压抑,齐齐沸腾起来,顺着炼开的经脉奔涌上行。黑风寨悍匪的凶气,蒋府护院的浊气,青阳弟子的清气,绛七的腥气,一股脑汇入气海,被那股清流裹着,一层一层淘洗沉淀。 一股清泉般的气流自丹田升起,过膻中,上天灵,轰的一声冲开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刹那间,整个世界变了。 李行安睁开眼。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可在他眼里,一切都活了。风吹过庙墙,气流的走向清清楚楚;秦岳持刀站在门口,气血在经脉里运行,劲气在丹田里蛰伏,一目了然;三里外的官道上,一个货郎挑着担子慢慢走,担子底下藏着的一柄短刀,刀锋上淬着的一点青,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通玄。 劲走奇经,耳目通灵。 所谓通玄,不是力气更大了,是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再没有秘密。 李行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通透,仿佛过去十六年里,眼睛上一直蒙着一层纱,今日才被人揭了去。 他试着握了握拳。劲气在经脉里奔流,比凝劲时浑厚了何止一倍,更妙的是收发由心,意到劲到,再不必像从前那样先运气后发力。 他起身走到庙外,拔出腰刀,随手朝三丈外一棵枯树劈了一记。 刀锋未至,一缕无形刀气先到了。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枯树拦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劲气离体。这是通玄的标志。 秦岳在庙门口看得眼眶发热。通玄,放眼江湖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好手了。侯爷十六岁时,也不过如此。 李行安收刀回庙,缓缓站定。 庙门口的秦岳回头看他,忽然觉得自家少主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少主,你“ “通了。“李行安活动了一下手腕,“秦叔,三里外,官道上,有个挑担子的,在庙外转了半个时辰了。“ 秦岳脸色一变,提刀就要出去。 “不必。“李行安拦住他,望向北边的官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青阳剑派的朋友,回去告诉你们掌门。“ 官道上,那货郎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叫李行安。我就在潼关。“少年的声音穿过三里官道,字字清晰,“顾长歌的账,我认。要报仇,让他亲自来。“ 货郎连担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秦岳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家少主,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日子,好像从今天起,要换个过了。 李行安收刀归鞘,望了一眼远处潼关的轮廓。 通玄已至,枪图在手,下一步,就是进城,扎下根,把该收的人收拢,把该查的事查清。 再下一步,腊月十五,邙山总坛,他亲自去会一会那位裴楼主。 第十章 旧部来投 潼关,大靖南北第一雄关。 两山夹一水,城高墙厚,白日里商旅络绎,入夜后灯火十里。这里是南北咽喉,也是三教九流的交汇处,官府的告示在这儿不好使,黑市的规矩比王法大。 进关时,城门洞里贴着一排海捕文书。 李行安扫了一眼。画像上的少年眉目模糊,赏格却写得分明,白银八千两,落款是京兆府。 通玄之后,他随手就能让面部气血微移,五官看着比画像上钝了三分。守城的兵丁对照着画像瞅了半天,挥挥手放行了。 秦岳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八千两,严崇这是铁了心。“ “让他涨。“李行安淡淡道,“涨到八万两那天,他就该睡不着了。“ 二人没住客栈,七拐八绕,进了城西的铁匠街。 铁匠街不长,街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全是煤烟和铁腥味。 街尾有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炉火半死不活,一个独臂的老铁匠正抡着锤子打一把锄头,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打瞌睡。 秦岳在铺子门口站定,看了半晌,忽然哑着嗓子开口。 “老铁,还认得我不?“ 锤子停了。 老铁匠缓缓回过头,浑浊的眼睛在秦岳脸上定了很久,忽然瞪圆了。 “秦,秦统领?“ 两个独臂老人,隔着一炉半熄的火,对视了半晌,然后抱在了一起。 老铁匠姓耿,原是侯府军械营的什长,北境兵败后断了条胳膊,一路讨饭流落潼关,开了这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铁匠铺。 听说站在门口的年轻人是侯爷的独苗,老耿头手里的锤子当啷落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磕在铁砧上,梆梆作响。 “侯爷有后了。“老人抬起头,满脸炉灰混着老泪,“侯爷有后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老耿头一夜没睡,天亮前就出了门。他没贴告示,也没敲锣,只是在码头上、菜市口、破庙里,逢着相熟的老伙计,就说一句话。 “侯爷有后,在铁匠街。“ 三天里,流落潼关的侯府旧部,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 有断了三根手指的老斥候,姓胡,当年北境军里跑得最快的探子,如今在码头上扛包,一天挣三十个铜板;有瞎了一只眼的伙夫,姓孟,侯府大营里掌了十年勺,如今在菜市口卖炊饼;有当年侯爷亲兵营的镖头,姓常,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如今替人看家护院,半个月没开张了。 他们进门时,一个个衣裳破旧,腰杆却挺得笔直。 还有一个中年汉子,生得膀大腰圆,进门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朝李行安面门砸来。 李行安侧身让过,反手一刀背拍在他手腕上。 汉子不服,再上。三招,被李行安一刀背拍翻在地。 汉子爬起来,愣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扑通跪下。 “俺叫牛大壮,侯爷亲兵营的。少主的刀,比侯爷快。“ 李行安伸手把他拉起来。 “好身手。“牛大壮揉着手腕,咧开大嘴,“俺这一拳,凝劲巅峰也接得吃力,少主眼皮都没眨。“ 他知道,这些汉子跟着他爹在尸山血海里滚过,认的不是侯府的名头,是拳头。这一架,他早就准备好了。 人心这东西,刀把子立起来的,才靠得住。 三天下来,铁匠铺里聚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个个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个个欠着侯府一条命。 夜里,老耿头把铺子后院的门关上,十七个人围坐一圈,听秦岳讲这三个多月的事。法场,黑风寨,伏牛山,临水镇,青阳剑派。讲到九死士劫法场,一屋子铁打的汉子,眼圈全红了。 讲到严崇,讲到血衣楼,牛大壮一拳砸在地上。 “少主,你说吧,怎么干。“ 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李行安。 李行安站在灯下,缓缓扫过这一张张脸。 眉心微热,他看见十七团气,团团都烧着火,火里都淬着金。 忠义之气。 “诸位叔伯。“他抱拳,深深一揖,“李家如今就剩我一个。从今往后,有我一口饭,就有诸位一口饭。血债,咱们一起讨。“ 十七个汉子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未卸,声如撞钟。 “愿随少主,讨还血债!“ 这一夜,李行安有了他的第一批班底。 他没有让这十七个人白跟着他。当夜就立了三条规矩。 第一,每人每月二两银子月钱,家眷由铺子里统一安置,吃住全包。 第二,办事讲军法,令行禁止,临阵退缩者斩,通风报信者斩。 第三,抚恤照旧例,战殁者,家中老小养到终老。 三条规矩念完,满院老卒眼圈又红了一回。这哪里是新立的规矩,分明是当年北境军的老规矩,一字未改。 牛大壮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少主,银子从哪来?“ “蒋家的浮财还剩大半。“李行安道,“再说,往后咱们的银子,会有人主动送来。“ 散会后,老耿头把李行安单独叫进了打铁房,从炉膛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了三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图。 “少主。“老耿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侯爷出征前半个月,在我这儿存了一样东西。他说,若他回不来,等少主长大了,亲手交给你。“ 羊皮图展开,上面是一幅枪图。 一杆大枪,枪身九尺,枪缨如火,图样旁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锻造的法子。用什么铁,配什么炭,淬火要取冬至子时的井水,枪杆要选三十年以上的铁脊木,枪缨要染七七四十九遍。 老耿头抚着图纸,独臂的手都在抖。 “这张图,是李家祖上传下来的。侯爷说,李家六代人,只有太祖爷打出来过一杆。那一枪,在北境城头,挑过突厥的狼旗。“ 图样右下角,是侯爷的亲笔题字,八个字。 枪名镇岳,传世镇运。 李行安把图纸小心折好,贴身收了。 “耿叔,开炉的日子不远了。“他说,“等潼关事了,这杆枪,咱们爷俩一起打。“ 第十一章 银牌 旧部来投的当夜,麻烦就上了门。 那一晚月色很好。铁匠铺后院摆了接风宴,十七个老卒喝到半夜,刚散了席各自归房。 李行安没睡,坐在院里擦刀。 通玄之后,他对气机的感应敏锐到了极致。三更梆子响过第二声,他就听见了,四条街外,有九个人正在朝铁匠街来,脚步轻得像猫。 不是暗杀。 铁匠铺的门被叩响时,院里十七个老卒齐齐握刀。门外站着一个人,一身白麻长袍,腰间一条银带,脸上罩着一张白瓷面具,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安安静静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 在他身后的街面上,还站着八个人。八个黑衣,八条铜带,在月光下排成一线,像八道钉进青石板里的钉子。 “血衣楼,银牌。“那人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不男不女,“奉楼主令,请李公子过府一叙。“ 李行安示意众人收刀,走到门口。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烫金请帖,帖上四个字,腊月十五。 “楼主说,李公子要找的东西,在总坛。公子要查的人,也在总坛。“银牌杀手垂手而立,“腊月十五,总坛设宴,恭候公子。“ “回去告诉你们楼主。“李行安把请帖丢回锦盒,“他的坛,我会去。但不必他请。“ 院里十七个老卒齐刷刷上前一步,刀出鞘半寸,杀气腾腾。 银牌杀手静了一瞬。 “楼主还有第二句话。“他说,“公子若是不赏脸,就请把命留下。“ 话音落,院墙四角同时落下一圈黑影。 铜牌,整整八名铜牌杀手,把铁匠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行安笑了。 “秦叔,带叔伯们退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院心,“通玄之后,还没正经打过一场。“ 那一战,打得整条铁匠街的狗都不敢叫。 八名铜牌结阵围杀,爪影如网,四人攻上路咽喉双目,四人取下盘双膝脚踝,配合得严丝合缝,显然是练了十几年的杀阵。 换了三天前,这阵势足以让李行安手忙脚乱。 可现在,他是通玄。 李行安人在网中,刀随身走,通玄之后的气机感应把他的三招刀法催到了极致,每一刀都抢在对方出招之前,刀刀都落在气机将发未发的节点上。 一个照面,当先两名铜牌的钢爪还没递到一半,咽喉已经各自多了条红线。 第三招,横扫千军。刀气离体,斜斜掠过,又有两人拦腰栽倒。 一盏茶的工夫,八名铜牌倒了六个。 剩下两个肝胆俱裂,转身要逃,被牛大壮带着老卒们乱刀分了。 银牌杀手终于动了。 他一动,满院的灯火齐齐矮了三分。 半步化罡。 江湖上,铜牌满地走,银牌已是一方凶物。这样的人物,寻常一个州的武林同道加起来,也未必留得下他一个。 银带出鞘,竟是一柄软剑,剑光如匹练,绕着李行安周身游走。这一手剑法阴柔狠辣,远非铜牌可比,剑剑不离周身大穴,偏又轻飘飘不带半分风声,叫人防不胜防。 李行安连退七步,肩头先见了红。 第二十一招上,他左臂又中一剑,血珠子顺着肘尖往下滴。 “公子好刀法。“银牌杀手的声音依旧不男不女,“可惜,通玄和半步化罡之间,隔着一条沟。“ “是么。“ 李行安不退了。 他立在院心,缓缓闭上眼睛,周身气机尽数收进体内,整个人像一口入了鞘的刀。 银牌杀手一剑刺来。 这一剑无声无息,快得只剩一线银光。老卒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牛大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死死记着少主的吩咐,一步没动。 这一剑刺到半途,李行安忽然睁眼。 气运眼下,那柄软剑游走的气机轨迹,纤毫毕现。剑势最盛处,也是气机最薄处,在剑尖三寸之后,手腕之前。 李行安侧身,弃刀,欺身,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了那只持剑的手腕。 拧,转,夺。 喀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软剑易主。 再一剑,封喉。 银牌杀手僵在原地,白瓷面具的裂缝里,渗出一行血。他低头看看自己腕上的断口,又看看咽喉上的剑,忽然低低笑了。 “好,好一个李家。“他哑着嗓子说,“楼主算得真准。他说,请不动你。“ “他还说了一句话。“ “说。“ “他说,你会自己来的。“银牌杀手的身子晃了晃,“腊月十五,北货开验。李公子,你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楼主替你保管着。来不来,随你。“ “还有。“银牌杀手的笑声越来越低,“楼主说,顾长歌那样的货色,死了就死了。公子这样的人,才配进他的总坛。“ 说完,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哔剥作响。 老卒们开始收拾战场。九具尸首连夜拖出城,埋在乱葬岗深处,血腥味拿生石灰压了,院里的青砖撬起来换了一层。天亮之前,铁匠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行安的肩头和左臂裹了伤,坐在灯下,把那柄夺来的软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剑是好剑,百炼精钢,剑脊上一行小字,血衣赐福。 他丢下软剑,站在满地尸首已经清空的院子中间,久久不语。 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虎符,还是别的什么? 秦岳走过来,替他换了回药,低声道:“少主,腊月十五,是鸿门宴。血衣楼总坛在邙山深处,金牌银牌加在一起,化罡境怕是有十指之数,楼主裴无天更是深不可测。“ “我知道。“李行安望着北方,眼神冷得像刀,“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不是他请我去。“ “是我,要去收账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四十天。这四十天里,潼关的事,该了了。“ 秦岳看着灯下少年平静的脸,忽然明白过来。 从今夜起,攻守易形了。 从前是血衣楼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从今往后,该轮到名单上那些人,夜夜睡不安稳了。 第十二章 潼关黑市 在潼关,真正的规矩,要到亥时以后才算数。 亥时一过,白日里正经八百的商铺纷纷上了门板,城西南角的三条暗巷却次第亮起灯笼。灯笼都是蒙皮的,红的绿的黑的,一条巷子一种颜色,照得人脸上都带着三分鬼气。 这就是潼关黑市。 天子脚下三不管,卖什么的都有,问什么都敢答。前提只有一个,你出得起价。 李行安带着秦岳和牛大壮,一人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混进了黑市的人流。 巷子两边,摊子一个挨一个。卖军械的,强弓劲弩明晃晃摆着,官面上够杀头的罪,在这儿论斤称;卖药材的,百年老参旁边搁着见血封喉的毒药,一个救命一个要命,价钱一样公道;还有人伢子领着一队队奴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脖子上拴着草标,站在灯笼底下任人挑拣。 牛大壮看得拳头捏得咯咯响,被秦岳在胳膊上按了一把,才没作声。 李行安面无表情地从人伢子摊前走过。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这世道的烂,烂在根上。根不拔,今日救下一队,明日还有十队。 他先去的兵器行。 腰刀已经卷了三口,通玄之后,寻常的刀也经不起他的劲气了。更重要的是,老耿头那张枪图,这几日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原主十年的枪功底子,一寸一寸全醒了过来。 李家的根本,在枪上。 兵器行的掌柜是个胖子,见来了生面孔,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客官要点什么?刀有三口百炼的,剑有两柄古泉的。“ “枪。“李行安说,“要一杆好枪。“ 胖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转身进了后堂,半晌,让人抬出一杆枪。 枪身九尺,通体玄黑,枪缨是暗红色的老缨,往地上一顿,青石板上就是一个白点。 “玄铁枪,八十三斤。“胖掌柜眯着眼笑,“北境军中流出来的老物件,一口价,八百两。“ 李行安伸手握住枪杆。 入手一沉,一股熟悉的力道顺着掌心直透肩背,像是这杆枪在替他舒展筋骨。他随手一抖,枪身嗡嗡作响,八十三斤的玄铁枪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竹竿。 胖掌柜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买了。“李行安丢下银票,提枪出门。 胖掌柜捧着银票追出来两步,又缩了回去。干他们这行的,认人比认货准。方才那一抖的火候,绝不是寻常武师使得出来的。 牛大壮扛着枪套跟在后头,乐得合不拢嘴:“少主,这枪配你!“ 李行安把枪往肩上一横,没说话。 枪是好枪,但比起图纸上那杆镇岳,还差着一层。等安顿下来,让老耿头照图开炉,李家的大枪,得自己打。 第二站,是黑市最深处的问柳居。 问柳居不卖货,只卖消息。掌柜的外号百知楼,据说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只有你出不起的价。 问柳居门口挂着一副对子,上联是知无不言,下联是言无不尽,横批四个字,价高者得。 进门还有道规矩,先交十两门包,答不答看心情,门包不退。 雅间里,百知楼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李行安的第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稀客。“他笑眯眯地拱手,“催命刀当面,蓬荜生辉。“ 李行安不动声色。 黑市里没有秘密,他的名号传到这里,不奇怪。 “两条消息。“他开门见山,“第一,北货。血衣楼从北境运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百知楼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 李行安把银票推过去。 “铁匣一只,三寸厚的寒铁,水火不侵,据说是镇北侯府的东西。“百知楼收了银票,压低声音,“楼里当家的宝贝得很,沿途护送的银牌换了三拨。如今就供在总坛地宫里,腊月十五开验。“ 镇北侯府的东西。 李行安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条。“他说,“三个月前,镇北侯府灭门那一夜。动手的都有谁。“ 百知楼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岳的手按上了刀柄,才缓缓开口。 “这条消息,五千两,我不卖。“他说,“这条消息,要命。“ “你开价。“ 百知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半页残纸,推了过来。 “这半页纸,是我手下三个线人拿命换的。“他淡淡道,“两个埋在了城外,一个疯了,如今还在城隍庙里要饭。“ 纸上是一份抄家当夜的值夜记录残页,字迹潦草,是抄录的副本。 “那一夜,进侯府的有三拨人。“百知楼的声音低得像蚊子,“血衣楼的黑衣,京兆府的官差,还有一拨“ 他顿了顿。 “还有一拨,穿的是宫里的靴子。“ 雅间里,死一样静。 李行安捏着那半页残纸,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宫里的靴子。 羽林卫是宫里的靴子,禁军也是宫里的靴子。可百知楼特意把这一拨单独拎出来,意思只有一个。 抄家的名单,一直通到那张龙椅。 良久,李行安把残纸收进怀里,站起身。 “多少。“ “不要钱。“百知楼摆摆手,忽然笑了,“就当我百知楼,押一注。“ “押什么?“ “押公子这把刀,能砍到砍不动的那一天。“ 出了问柳居,已是四更天。 三人没走来时的巷子,绕着黑市转了大半圈,从一条臭水沟边的窄道出去。 身后有两条尾巴,从问柳居门口就跟上了。 李行安没杀他们,只在一个岔路口停了停脚,让秦岳和牛大壮先行,自己提着枪,在原地站了十息。 那两条尾巴从暗处走出来,看清横枪立马站在灯下的人是谁之后,扑通扑通,先后跪了。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李行安淡淡道,“想做生意,来铁匠街,正大光明地来。“ 两条尾巴连滚带爬地跑了。 秦岳在巷口等他,低声问:“少主,哪一路的?“ “说不清。“李行安望了一眼黑市深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这地方,盯着咱们的,不止一路。“ 第十三章 顺藤摸瓜 回到铁匠铺,已是后半夜。 后院密室里,一盏油灯,一张破桌。李行安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 血衣楼的密信,青阳剑派的账册,绛七的银牌小账,百知楼给的半页值夜残页。 秦岳,牛大壮,老耿头,围坐一圈。 “理一理吧。“李行安说。 四月间的事,一桩一桩,在桌面上排开。 构陷侯府的罪名,是礼部侍郎钱之涣亲手写的。 带兵抄家的,是羽林卫都统麾下的一个百户,名叫赵乾。 批抄家条子的,是京兆尹。 幕后主使的,是当朝首辅严崇。 动刀杀人的,是血衣楼。 而那一夜,宫里还出了一拨人。 一条线,从江湖通到朝堂,从朝堂通到宫里。 密室里静了很久。 老耿头捧着那份名单,独臂抖得厉害。三个月了,他们这些旧部像狗一样东躲西藏,连仇人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念。今夜,名单就摊在灯底下,白纸黑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 秦岳盯着“宫里“两个字看了半晌,缓缓道:“少主,羽林卫和禁军,都是宫里调得动的。可百知楼特意单列一拨,恐怕是指“ “指谁,眼下不重要。“李行安抬手打断他,“重要的是,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牛大壮听得目眦欲裂,一拳砸在桌上:“少主,那就杀!先杀钱之涣,再杀严崇老贼,最后“ “最后如何?“李行安抬眼看他,“杀进皇宫?“ 牛大壮噎住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李行安把那份名单折好,“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但怎么杀,先杀谁,有讲究。“ 他的手指,点在了赵乾的名字上。 “就他。“ 秦岳凑近一看,眉头皱起:“赵乾?一个百户?“ “百户是三个月前的赵乾。“李行安道,“抄了侯府,他立了功,如今升了千户,调防潼关卫所。就在咱们眼皮底下。“ 三天里,旧部们各展所长,把赵乾的底摸了个透。 赵乾此人,原是京里一个泼皮,靠着姐夫是羽林卫的都统,混了个百户。抄镇北侯府那一夜,他抢得最凶,侯府正堂那座三尺高的珊瑚树,如今就摆在他潼关的新宅里。 此人如今夜夜笙歌,白日里在卫所点个卯就走,入夜不是醉仙楼就是自家宅子,身边常年跟着四个化罡未成的护院。 老斥候把赵乾的行程画成了一张图,哪天去哪,几时出门,几时归家,清清楚楚。 姓胡的老斥候断过三根手指,画的图却比工部的营造图还细。赵乾宅子里几口井,几个角门,护院换岗的时辰,连后巷那条能跑马的夹道多宽,都标得明明白白。 “这狗东西谨慎得很。“老胡指着图上一处,“自从青阳剑派出了事,他夜里从不出门,护院从四个加到了八个,还花重金请了个通玄境的供奉坐镇。“ “通玄供奉?“牛大壮咧嘴,“那敢情好,省得打着没滋味。“ “腊月之前,先收第一笔账。“李行安看着那张图,缓缓道,“让京城里的人知道,讨债的,上门了。“ 牛大壮摩拳擦掌:“少主,你说怎么干!“ “不着急。“李行安抬手压了压,“他身边的护院,卫所里的兵,城里的眼线,都得先摸清楚。杀一个千户不难,难的是杀完之后,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该害怕的人害怕。“ 老耿头眯着眼:“少主是想,敲山震虎。“ “不止是震虎。“李行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潼关卫所的方向,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我要让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波澜,“让他们数着日子,等我上门。“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难受。“ 老孟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伙夫,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瓮声瓮气开口:“少主,赵乾府里的采买,是菜市口刘婆子在做。俺的炊饼摊,能挪到他后巷去。“ 镖头老常也开了口:“城西大车的老马夫欠俺一条命,他的车,每月初一十五进千户宅送炭。“ 一条一条的路子,就这么在油灯下铺开了。 这些落魄了大半辈子的老卒,手头的门道,远比他们身上的破衣裳体面。 秦岳望着自家少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侯爷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杀人者,诛其身易,诛其心难。 他家这位少主,十六岁,无师自通。 接下来的几日,铁匠街一切如常。 老耿头的锤子照常抡,牛大壮照常去码头上扛包,老孟的炊饼摊照常支在菜市口。只有李行安自己知道,每天夜里,赵乾宅子周围的角角落落,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护院换岗的间隙,是亥时三刻。 通玄供奉住在西跨院,睡前要喝一坛酒。 赵乾卧房在正院东厢,窗户朝北,窗外三步就是院墙。 一笔一笔,全都记在了那张图上。 李行安自己也去了一趟。 那是三天前的夜里,他独自一人,贴着墙根的阴影,绕着千户宅走了整整一圈。通玄之后的气机感应里,那座宅子像一锅温吞的水,八个护院是八团小火,西跨院那团,旺一些,也浑一些。 唯独正院东厢里那团气,肥腻,虚浮,像一块化了油的肥肉。 那就是赵乾。抄了侯府满门,换来的一身富贵气。 李行安在墙外站了一炷香,把这团气的位置,死死记在了心里。 同一时刻,卫所千户宅里,赵乾正搂着歌姬喝酒。 酒到酣处,他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回头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醉意上头,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夜起,他的死期,已经写在了别人的名单上。 三天前那个夜里,墙外那一炷香的凝视,他也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府里那坛睡前必喝的好酒,昨日刚从菜市口刘婆子的摊上买的;他每月初一十五烧的银霜炭,是城西老马夫送的;他后巷那个新支的炊饼摊,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瘸子,做炊饼的手艺,是当年镇北侯府大营里练出来的。 一张网,已经在他不知不觉间,悄然收拢。 第十四章 第一个名字 冬月十五,月黑风高。 潼关落了今冬第一场雪,入夜之后,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铁匠铺后院里,十个人整装待发。 李行安把玄铁枪往肩上一扛,扫了一眼面前九张脸。 “今夜只办三件事。“他伸出三根手指,“杀供奉,拿供状,收赵乾的命。其余人等,仆妇歌姬,厨子马夫,一个不许碰。“ 牛大壮咧嘴:“少主放心,咱们是讨债的,不是杀才。“ 千户宅里,赵乾睡得很不安稳。 自从青阳剑派的顾长歌死在乱葬岗,血衣楼的银牌杀手折在城里,他就总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像有一把刀悬在那儿,看不见,摸不着。 护院从四个加到了八个,又花重金请了一位通玄境的供奉坐镇。饶是如此,他还是夜夜惊醒,一身的冷汗。 这一夜,他刚迷迷糊糊合上眼,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雪地里。 与此同时,一条黑影翻过了三丈高的院墙,落地无声。 亥时三刻,正是护院换岗的间隙。 李行安提着那杆八十三斤的玄铁枪,立在正院的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东厢还亮着的灯。 前院,牛大壮和老常已经动了手。两名刚换下岗的护院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一人一个扭断了脖子。 秦岳带人卡住四角门,老胡蹲在墙头望风,一张网,从头到尾收得无声无息。 西跨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披衣提剑的中年人站在门口,酒气未散,眼神却清醒得很。 “好俊的身手。“他看着雪地里持枪而立的少年,缓缓拔剑,“可惜,走错了地方。“ 庄先生,潼关城里成名二十年的老牌通玄,一手醉剑,杀人无数。 他这一剑递出来,歪歪扭扭,像喝醉了站不稳,剑尖却抖出七点寒星,罩住了李行安周身七处大穴。 李行安横枪一封。 枪剑相交,火星四溅。八十三斤的玄铁枪被剑上黏劲一带,竟偏了半寸。 “好剑法。“李行安赞了一声,手腕一翻,枪杆如鞭,横扫过去。 原主十年枪功底子,一招一式早刻进了骨头里。这些日子枪不离手,那一身尘封的枪法,正在一寸一寸醒过来。 何况这三天,他把枪图上的锻造口诀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虽然还没有镇岳枪谱,可枪理是相通的。一杆枪到了他手里,就像活过来一样。 枪影如龙,剑光如蛇。 十招过去,庄先生仗着醉剑的黏劲,勉强没落下风。 二十招过去,他的剑圈被枪势压得一缩再缩,从攻七守三,变成了攻三守七。 三十招过去,庄先生的酒彻底醒了,后背也湿透了。 对面这少年的枪,一杆比一杆沉,一杆比一杆快,更邪门的是,他每一剑递出去,对方都像提前知道剑要往哪儿走。 第四十七招,李行安一枪抖出,枪尖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弧线,正是枪谱入门的第一式,撼山。 这一枪没有花巧,只有一股压塌山梁的势。 庄先生横剑硬架,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枪尖去势不停,穿喉而过。 老牌通玄直挺挺倒在雪地里,血从雪底下慢慢洇开。 一股浑厚气运顺着枪尖涌入体内,李行安收枪,看都没看尸首一眼,抬步走向东厢。 东厢的门从里面顶着,门后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李行安一枪杆砸开门板。 赵乾不在床上。 他缩在床底,怀里还搂着那个歌姬,抖得像风里的筛糠。 “拖出来。“ 牛大壮伸手进去,像拎鸡崽一样把这位千户大人拎了出来,掼在雪地里。 赵乾抬起头,看清灯下少年的脸,忽然不抖了。 他认出来了。 “是你。“他的声音劈了叉,“你是侯府那个,那个“ “李行安。“少年替他说完,蹲下身,与他平视,“三月前,京城,你带兵抄的,是我家。“ 赵乾的喉咙咯咯作响,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饶命!我也是奉命行事!名单是京兆府发的,令是严府下的,我就是个跑腿的狗啊!“ “我知道。“李行安的语气很平静,“所以,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挥挥手,老常把一张桌子抬到院里,笔墨纸砚摆开。 “写吧。“李行安道,“三月前那一夜,谁下的令,谁带的队,宫里来的那拨人翻了什么地方,一五一十,写清楚。“ 赵乾握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写写停停,李行安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看着。 半个时辰,一份供状写完,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供状上写得明白。当夜带兵的是赵乾,发令的是京兆尹,拟罪名的是礼部侍郎钱之涣,幕后是严府。另有一拨宫里的人,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太监,尖嗓子,进门只翻书房,翻不到要找的东西,临走丢下一句,烧干净。 李行安把供状折好收进怀里。 “***。“赵乾跪在雪地里,挤出最后一丝笑,“我都写了,您饶“ 枪尖洞穿咽喉,把他后半截话钉了回去。 “我答应的是给你一个机会。“李行安收枪,“没答应饶你。“ 一股肥腻虚浮的气运涌入丹田,像吞了一口化开的肥油。李行安皱了皱眉,强压下去。 这种人的气运,炼化起来最费工夫,里头裹着几十年的钻营、谄媚、亏心,得一层一层淘洗干净,才能化为己用。 好在眼下,不急。 “供状抄五十份。“他吩咐老胡,“天亮之前,贴遍潼关。“ 老胡领命去了。 牛大壮拎着赵乾的尸首问:“少主,这狗东西的尸首怎么处置?“ “钉在正院。“李行安淡淡道,“让他跪着的姿势,朝京城的方向。“ 老卒们都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少主这是要让京城里的那位看看,抄家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五更天,潼关满城哗然。 千户赵乾满门护院被杀,本人被一枪穿喉钉在自家正院的雪地里,大门上贴着亲笔供状,菜市口、城门口、衙门照壁上,一夜之间贴得到处都是。 讨债的上门了。潼关城里但凡跟三个月前那桩案子沾过边的人,人人自危。 八百里加急的滚单,当天就出了潼关,直奔京城。 第十五章 气运反噬 赵乾死后第三日,潼关府衙封了城。 知府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缇骑没出潼关半步,城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着。 铁匠街一如既往的平静。 炉火照常烧,炊饼照常卖,谁能想到,满城风雨的正主,就猫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搜城的兵丁来过两回。 头一回,老耿头抡着锤子打铁,头都没抬。兵丁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满墙打了一半的锄头镰刀,走了。 第二回,带队的是个精细的捕头,盯着李行安看了半晌。 李行安正在给老耿头拉风箱,通玄之后,他随手改了面部气血走向,看着就是个眉眼钝拙的学徒,满手煤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捕头挥挥手,也走了。 可这几天,铁匠铺里的老卒们,都有点怕自家少主。 说不上来为什么。少主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礼数周全,可但凡他目光扫过来,众人后脖颈的汗毛就根根竖起。 牛大壮私下跟老常嘀咕:“少主这几日,眼神不对。前儿个俺劈柴,他盯着俺后颈看了足有半盏茶,看得俺腿肚子直转筋。“ 老常没接话。他也察觉了。 前天夜里轮值守夜,他亲眼看见少主独自坐在院里擦枪,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来,盯着满地月光看了半宿,眼神空得吓人。 更吓人的是,昨天有个不知死活的小贼翻墙进来偷东西,被少主逮了个正着。 那小贼跪下磕头,少主提着枪站在那儿,看了他足足十息。十息里,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枪杆被攥得咯吱作响。 最后少主挥挥手放他走了,可那十息里,老常毫不怀疑,少主是真的想杀他。 一个偷东西的小贼,罪不至死。 可少主当时的眼神,分明就是想杀。 只有秦岳看得分明。 这不是眼神不对,这是杀气收不住了。 伏牛山、临水镇、乱葬岗、铁匠街、千户宅,三个多月,少主手里的人命已经过了百条,吞进肚子里的气运一团压着一团。气运是烈酒,壮胆,也烧心。 第四日夜里,秦岳在院子里拦住了独自擦枪的李行安。 “少主,聊聊。“ 爷俩坐在屋顶上,一人一个酒葫芦,头顶是一轮冷月。 “少主,我给你讲件侯爷的旧事。“秦岳灌了口酒,“天启九年,北境雪原,侯爷大破突厥,俘了三千降卒。监军传令,坑杀。“ “侯爷抗了旨。三千降卒,一个没杀,全放了。“ “回朝之后,侯爷被申饬,罚俸一年。有人问他图什么,侯爷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秦岳望着月亮,一字一字道:“刀是杀人的,心是管刀的。心要是管不住刀,人就成了一把刀,谁拿着都能使。“ 李行安握着酒葫芦的手,紧了紧。 “少主。“秦岳转过头,独眼里映着月光,“你这三天,是不是看谁都想杀?“ 良久,李行安缓缓点了下头。 “连你也想。“他哑声道,“方才你坐过来的时候,我盯着你的咽喉,看了三息。“ 说出来,他自己后背都是凉的。 秦岳却笑了,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脖子亮给他:“那你现在再看看,我这咽喉,你下得了手么?“ 李行安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看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胸口那团燥火,忽然就泄了。 他想起了法场上这老卒背着他杀出重围的样子,想起了伏牛山他替自己挡刀的样子,想起了破庙里他握刀守了一夜的样子。 这样的人,他也想杀。 那他就真的离魔头不远了。 他低下头,眼眶发烫。 “秦叔,我怕。“十六岁的少年,头一回在人前露出怕意,“我怕有一天,我管不住它。“ “怕就对了。“秦岳抬手,像侯爷当年那样,摸了摸他的头,“怕,说明心还在。“ “吞运道体,越吞越强。可人心是水,气运是油,油倒进水里,不点着火,早晚把你自己淹死。“ “给你的刀,立个规矩吧,少主。规矩立住了,刀才是你的。“ 那一夜,李行安在屋顶上坐到了天亮。 天亮时,他下屋顶,提枪,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刻下三行字。 无罪者不杀。 妇孺不杀。 降者不杀。 三行字刻完,丹田里翻涌了三日的那团肥腻气运,忽然就沉了下去,安安静静,再不兴风作浪。 他盘膝坐下,重新开始炼化。 这一回不一样了。 立心之前,气运是脱缰的野马,他得咬着牙拽着缰绳,一路被拖着跑。立心之后,马还是那匹马,可缰绳真正握在了他手里。 吞运道体,吞的是别人的运,立的是自己的心。心立住了,道体才算是真正醒了。 气运如溪流归海,一层一层,淘洗得干干净净。七日之后,通玄中期,稳如磐石。 更妙的是,气运眼也跟着精进了。从前只能看出气的厚薄颜色,如今凝神细看,能看出气里的纹路,忠奸善恶,历历在目。 出关那日,老胡带回两个消息。 第一个,京城炸了锅。羽林卫都统韩柘,赵乾的姐夫,在金吾卫衙门里当场砸了一套茶盏,缇骑三百,已经出京。 第二个,赵乾那份供状里的事,他查出了眉目。当夜领头的那个白面无须的太监,如今还在京里,司礼监的牌子,宫里人称,曹公公。 李行安听完,沉默良久。 缇骑三百,直奔潼关。好在赵乾已死,供状贴了满城,韩柘如今自顾不暇,未必想得到他会往东南走。 曹公公。白面无须,尖嗓子,司礼监的牌子。 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这个比前面所有名字都深,深得看不见底。 “秦叔。“他忽然开口,“我爹出征前,回过一趟青州老家,是吧?“ 秦岳一怔:“少主怎么知道?“ “猜的。“李行安望着东南方向,“宫里人翻遍书房都没找到的东西,一定被他藏在了别处。“ “侯府在京里的宅子被烧了,北境的军营被拆了,普天之下,还能藏东西的地方,只剩一个。“ “青州,李家庄,李家祖祠。“ “备马。回家。“ 第十六章 再回故地 青州,李家庄。 从潼关往东南,三百二十里,快马两日。 李行安没带大队,只带了秦岳、牛大壮、老胡、老孟、老常,外加四名旧部,一行十骑,昼伏夜行。 出潼关的时候,封城的盘查还没撤。 老胡提前半天摸清了换防的时辰,十骑趁着五更天换岗的空当,从西门的运菜车队里混出了城。守门的兵丁缩在城门洞里烤火,看都没看一眼。 一路上晓行夜宿,专拣小道走。 官道上果然不太平。 第二天路过青州界碑,迎面撞见一队缇骑,黑斗篷,绣春刀,马蹄声碎,直奔潼关方向去了。 再往前走,又遇上两拨江湖人,一拨是青阳剑派的装束,一拨看不出来路,都行色匆匆,直奔同一个方向。 牛大壮勒马在路边,低声啐了一口:“少主,全是冲着潼关去的。“ 李行安嗯了一声,没说话。 赵乾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粪坑,把整个北边的官场江湖都炸醒了。现在满天下的人都在往潼关扑,正好,他反其道而行,青州这一路,反倒是空的。 第三日黄昏,李家庄到了。 这是李家的祖籍。镇北侯这一支出身寒微,到李行安的祖父辈才靠军功发迹,满门迁京之后,老宅和祖祠,一直留在庄子里。 三个月前那一场大案,李家庄也受了牵连。庄里的青壮被抓走了小半,如今满庄子只剩老弱妇孺,家家关门闭户,田荒了大半。 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还在,树身上几道刀砍的疤,新的。 李行安在树下勒住马,看了很久。 原主的记忆里,这棵树他爬过。夏天掏鸟窝,秋天打槐花,祖父在树下摆开棋盘,教他背李家的祖训。 祖训只有一条,八个字,宁折不弯,忠义传家。 如今,全成了灰。 庄子里有人认出了他们。 一个瞎眼老婆婆拄着拐杖从柴门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扔了拐杖,颤巍巍跪下,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是行安哥儿,是侯爷家的行安哥儿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石头砸进死水。 柴门一扇接一扇开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各家各户涌出来,跪了一片。 李行安翻身下马,一个一个去扶。扶到第三个,手就被死死抓住了。 “哥儿,给侯爷报仇。“老婆婆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给俺们庄里被抓走的娃报仇。“ 李行安扶起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跪在最前头的,是庄里的里正,七十多岁了,一条腿是瘸的,说是当年抓人的时候被打断的。 跪在里正身后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的爹被抓走了,至今生死不明。 再往后,乌泱泱一片,全是白头发,全是皱纹脸,全是跪得直不起来的腰。 李行安的眼眶,又热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对着满庄子跪着的老人,深深一揖。 “诸位叔伯婶娘。“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雪地里,“李行安在此立誓,仇,我报。人,我救。欠李家庄的,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少主。“老胡打马回来,压低了声音,“庄子里不对劲。“ “说。“ “太静了。这个时辰,该有生火做饭的炊烟。可您看,家家户户烟囱都是冷的。“老胡的独眼眯起来,“还有,庄子外头那条官道上,马蹄印是新的,不止一拨,踩着雪底子,不超过两天。“ 李行安嗯了一声,翻身下马。 “秦叔,你带他们进村,问问情形。我先去坟地。“ 李家坟地在村北半坡,十几座坟,埋着李家列祖列宗。 原主的祖父,就埋在最上头那座。 坟地的雪没人扫,荒草从雪底下钻出来,坟前连一炷香、一张纸钱都没有。满门获罪之后,庄里人连上坟都不敢了。 可坟是完好的。 秦岳跟过来,站在坟前看了一圈,忽然冷笑一声。 老卒蹲下身,从雪底下抠出一截香灰,凑到鼻尖闻了闻。 “严崇老贼没动祖坟,不是他心善。“老卒眯起独眼,“是留着钓鱼呢。坟在这儿,总有漏网的鱼儿要回来祭拜。“ 李行安嗯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三炷香。 香是老耿头连夜搓的,青州的黄土,北境的规矩。 他把香点上,插在祖父坟前,然后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他忽然怔住了。 眉心的气运眼里,整座坟地安安静静,只有祖祠的方向,蛰伏着一团气。 那团气不大,却凝得吓人,紫中透金,像一条盘起来的老龙,已经盘了不知多少年头。 李家百年的气运,没散。它躲在祖祠底下,蛰伏着,等着。 李行安站起身,大步走向祖祠。 祖祠的门虚掩着,供桌上的牌位倒了一片,积灰半寸厚。他踩着碎瓦走进去,气运眼里那团紫金之气,就在脚底下。 供桌下,第三块青砖。 他蹲下身,屈指敲了敲。砖下是空的。 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在祖祠罚跪,膝盖底下就是这块砖。那时候只觉得这砖比别的砖凉,跪久了膝盖发麻。 如今才明白,砖底下是空的,空了三百年。 机关不在砖上。他顺着原主的记忆摸索,供桌上那座青铜香炉,炉身刻满了云纹。李家祖训里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香炉三转,祖宗睁眼。 他握住香炉,向左转了三圈。 第三圈转到底,供桌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睡了几百年的东西,翻了个身。 供桌后的墙壁,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 一股陈年的冷气扑面而来。 墙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案一张,铁函一只,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绢画。 画上是一位横枪立马的老将,玄甲白缨,身后是绵延的城墙,城头上狼烟未散。 李家太祖,李镇岳。 石室里的烛火是自己亮的。墙缝里嵌着长明灯,几百年了,灯油还没干。 气运眼里,那团紫金之气就盘在画像上,绕了三匝,像一条老龙守着一颗珠子。 李行安对着画像拜了三拜,走到石案前,打开了那只铁函。 第十七章 传家之宝 铁函里没有金银。 一册书,半枚虎符,一封信。 书是手抄本,封皮四个古拙大字,镇岳枪谱。 李行安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三行,呼吸就滞住了。 烛火摇曳,把他握书的手映在墙上,微微发颤。 这不是寻常枪谱。谱上七式,撼山,断流,卷雪,裂云,崩岳,镇国,开天。每一式图谱旁边,都注着行气运劲的法门,注脚小字里,明明白白写着气运二字。 撼山,以气运入枪,一枪破甲。 断流,以气运断敌劲气,枪出如水断流。 卷雪,枪走连环,如大风卷雪,是群战之法。 一式一式看下去,李行安只觉得后脊梁发麻。 他在伏牛山使的那记横扫千军,在千户宅使的那记撼山,全是原主十年枪功底子里带的,不成章法,不成体系。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一直捧着金饭碗要饭。 李家这套枪,从头到尾,就是给吞运道体准备的。 所谓枪名镇岳,传世镇运,原来不是一句吉言,是一句实话。 那半枚虎符,青铜铸就,虎身卧姿,断口参差,背上阴刻两个字,北境。 北境三十万铁骑的兵符,一半。 李行安把虎符托在掌心,只觉得沉。 不是铜的分量,是三十万条人命的分量。 父亲把这一半留在祖祠,把另一半留在了别处。如今另一半在哪里,只有天知道。可他记得血衣楼银牌死前那句话,你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楼主替你保管着。 寒铁匣。 原来如此。原来裴无天要的,从来不只是他这条命。 最后是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火漆印是李家的云纹。李行安拆开,里头三张纸,是他爹的笔迹,瘦硬如刀。 吾儿行安亲启。 见字如面。若你读到此信,为父已死,李家已亡,而你,还活着。 很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为父一生,有两件事瞒了你。第一件,北境兵败,非战之罪。大军出塞三月,粮草七断,援兵不至,朝中催战一日三诏。那一仗,是严崇借突厥的刀,杀为父的人。为父明知是死局,不能不赴。三十万北境军看着我,我不赴,寒的是三十万人的心。 第二件,构陷之局,为父早有耳闻。有人劝为父举家南逃,为父没走。一走,罪名坐实,北境三万旧部,尽数陪葬。为父留下,以我满门之命,换他们一条活路。 虎符一分为二。半枚藏于此处,半枚在书房寒铁匣中。那匣子水火不侵,非李家血脉不能开。合符之日,北境旧部,仍可一呼百应。切记,严崇最怕的,不是刀,是这个。 京中若走投无路,可寻九皇子赵祯。其生母淑妃,昔年难产,为父曾入宫救驾,一尸两命是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这份恩,赵祯认。 最后,枪谱七式,慢慢练,莫贪快。李家六代,只有太祖练到第七式。 记住,李家的枪,护的是身后的人,不杀无罪之人。 父字。 信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 寒铁匣之事,严崇不知,宫里不知,唯独血衣楼抄家那夜趁乱摸走了。裴无天要拿它开验,是因他打不开。他若请你赴宴,你去,匣中之物,只能姓李。 李行安把这行小字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石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 李行安捏着那三张纸,在石案前站了很久很久。 信上的字,一个比一个重。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知道北境兵败是个局,知道回京就是死,知道满门都要陪葬。他什么都知道,还是回去了。 以满门之命,换三万旧部一条活路。 李行安想起法场上,父亲的人头插在木桩上,眼睛是闭着的。 他那时候不明白,死得这么冤,怎么还能闭得上眼。 现在他明白了。 祖祠外,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跨出门槛,老胡的骨哨声骤然响起,三短一长,是最高等级的警讯。 紧接着,村外四面,火把次第亮起,如四条火龙,从东南西北同时压向李家庄。 马蹄声,甲叶声,弓弦上箭的咯吱声,在雪夜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秦岳带人退到祖祠前,脸色铁青:“少主,缇骑,至少三百。还有血衣楼的人,铜牌一哨,银牌两个。“ 火龙最前头,一骑白马缓缓出列。 马上之人一身白麻长袍,腰束金带,脸上罩着一张描金的白瓷面具。 金牌。 血衣楼立楼以来,金牌杀手不过五指之数,每一个,都是化罡境的凶物。 化罡。通玄之上,劲气凝罡,刀枪不入。 江湖上有一句话,铜牌杀人,银牌杀将,金牌出手,寸草不生。 “李公子。“马上的人开口了,声音温吞,像多年未见的老友,“楼主神机妙算,说公子孝心重,必回故里祭拜。“ “总坛的酒,温了三个月了。“ “请吧。“ 他身后的黑暗里,两骑银牌无声跟上,再往后,八条铜带在火把下连成一排。 三百缇骑张弓搭箭,把整座李家庄围成了铁桶。 李行安立在祖祠前的台阶上,玄铁枪横在身前,枪缨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气运眼里,那金牌杀手头顶的气,黑得发紫,浓得化不开,是杀了几百上千人才养得出的凶气。 这样的气,他吞不了,至少现在吞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祖祠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又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九个人。 秦岳,牛大壮,老胡,老孟,老常,还有四个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叫熟的旧部。 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绝境。 可李行安忽然笑了。 “秦叔。“他横枪在手,枪尖斜指雪地,“怕么?“ 老卒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独臂提刀上前一步。 “怕个球。“ 第十八章 围剿之局 雪又下起来了。 李家老宅的院墙外,三百缇骑张弓搭箭,箭头在火光里连成一片寒星。 缇骑都尉骑在高头大马上,绣春刀斜指,声音尖利:“奉羽林卫都统韩大人令,缉拿钦犯李行安!活人十万两,死人八万两!“ 十万两。 牛大壮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握紧了刀:“少主,您的脑袋,比严崇老贼都值钱了。“ “公子,楼主只要活的。“金牌杀手端坐在白马上,语气依旧温吞,“放下枪,总坛里有好酒。反抗,死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李行安的回答,是一枪。 玄铁枪脱手掷出,八十多斤的铁枪破空如弩,白马前蹄人立而起,马上之人飘身避开,座骑却被一枪钉死在雪地里。 “杀。“ 弓弦齐响,箭雨如蝗。 十个人退进祖祠,门板桌椅封死窗棂。第一轮箭雨,两名旧部没能退进来,钉死在了台阶下。 “老孟,灶房有油么?“李行安踹开供桌,“烧他娘的。“ 瞎了一只眼的老伙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早备着了。“ 三轮箭雨之后,缇骑开始撞门。 粗大的撞木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整座老宅都在晃。 门板碎裂的一瞬,滚烫的热油兜头泼下,紧接着是一支火把。前头十几个缇骑瞬间成了火人,惨嚎着滚进雪里。 缇骑都尉气得跳脚,挥刀逼着后队往前压。 血衣楼的铜牌杀手趁乱翻墙而入。 院心里,牛大壮和老常并肩而立,一刀一枪,硬接八名铜牌。老卒们战阵厮杀的经验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背靠背,肩并肩,竟然半步不退。 秦岳独臂单刀,守在李行安身侧,一连接下两名银牌的连环杀招,虎口崩裂,血染衣襟。 化罡境的金牌杀手,终于亲自下场了。 他一进院子,满院的火光都暗了三分。 这就是化罡。劲气凝成罡罩,水火不侵,寻常刀剑砍在身上,连油皮都破不了。 血衣楼立楼三百年,金牌杀手是楼里的定海神针,出动一次,江湖就要震三震。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秦岳只来得及横刀一挡,整个人就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影壁。 李行安挺枪直刺。 撼山,断流,卷雪。 撼山是他唯一练熟的枪谱式子,断流和卷雪是方才在祖祠里现学的,形有了,神还没跟上。 可他等不了了。 三式连出,枪枪都是平生所学之极。金牌杀手不闪不避,屈指在枪杆上连弹三下,每一下都弹在劲气交接的节点上。 第三弹,李行安双臂发麻,长枪几乎脱手,胸口像被巨锤砸中,一口血喷在雪地里。 通玄对化罡,隔着一个大境界。 这一境之差,就是天堑。 江湖上多少人卡在通玄巅峰,一辈子望不见化罡的门槛。卡的不是劲气,是那一层罡罩。罡罩一成,劲气外放护体,寻常刀剑砍上去,如隔靴搔痒。 方才那三枪,换做通玄高手,早死三回了。可落在金牌杀手身上,只换来三声轻笑。 “好枪法。“金牌杀手掸了掸衣袖,“可惜,你只有通玄。“ 他一爪抓向李行安的肩井。楼主只要活的,可没说不能先废掉四肢。 斜刺里,一条人影猛扑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撞开了这一爪。 是老孟。 瞎了一只眼的老伙夫,被一爪拍碎了脊骨,身子像破口袋一样飞出去,撞在祖祠的门框上。 “老孟!“ 李行安接住他的时候,那具瘦小的身子已经软得没有了形状。 这个在侯府大营掌了十年勺的老伙夫,这个一路从京城讨饭讨到潼关也没说过一个苦字的老兵,此刻躺在他怀里,出气多,进气少。 “少主。“老孟嘴里往外涌着血沫,独眼望着他,忽然笑了,“俺那炊饼的手艺,带到下头去,给侯爷,给弟兄们,接着做。“ “老孟,撑住。“李行安的声音哑了,“回头让你开个馆子,天天做。“ “中。“老孟咧开嘴,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这话,俺记下了。到了下头,俺跟侯爷说,少主说的,让俺开馆子。“ 手一垂,气绝了。 院墙外,缇骑的火箭还在往祖祠里射,房梁烧起来了,火光冲天。 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火里噼啪作响。 牛大壮浑身是血,老常一条胳膊抬不起来了,秦岳从瓦砾里挣扎出来,又被两名银牌缠住。 四名旧部,已经全部战死。 加上老孟,五个人。 出来时十个人,如今站着的,只剩五个。 金牌杀手掸掉衣袖上的血,缓步走来:“公子,体面些。“ 李行安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老孟的尸首,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脸上,混着血,混着别的什么。 三个月了。 从法场到今天,三个月了。一路上死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他已经数不清了。 可老孟不该死。 一个做饭的伙夫,连刀都提不动了,他只想给侯爷的独苗做口热乎的,他有什么罪? 怀里的半枚虎符硌着心口,冰凉。父亲用满门换三万旧部的命,他连身边十个人都护不住。 良久,他把老孟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 怀里的半枚虎符,硌着心口,冰凉。 丹田里,三个月来吞下的所有气运,黑风寨的,蒋府的,青阳剑派的,绛七的,顾长歌的,铜牌银牌的,供奉的,赵乾的,一团一团,全都烧了起来。 这些气运,他原本打算慢慢炼,炼上一年,炼上两年,炼成扎扎实实的修为。 可今夜,他等不了了。 不炼了。 烧。 一年攒下的家底,一夜烧光,换一夜的爆发力。值不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老孟死了,祖祠烧了,身后这几个人,一个都不能再死了。 吞运道体,吞的是运,烧的,也是运。 李行安抬起头,看向步步逼近的金牌杀手,通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烧干净了。 今夜,就烧个痛快。 燃烧气运的第一缕火焰,从他脚底涌泉穴升起,直冲天灵。 烈焰过处,经脉如焚,可那股力量,也是前所未有的磅礴。 第十九章 一剑破围 燃烧气运的第一缕火焰,从脚底涌泉穴升起,直冲天灵。 三个月的积蓄,一朝点燃。 黑风寨的凶,蒋府的浊,青阳的清,绛七的腥,顾长歌的伪,铜牌的狠,银牌的毒,供奉的烈,赵乾的腻,一团一团,全在这一刻烧成了最纯粹的力。 李行安周身毛孔渗出血珠,又在瞬间被体表的高温蒸成血雾。 金牌杀手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凝固了。 对面那个原本只剩半条命的少年,此刻直挺挺立在火光和雪光之间,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像一坛封了百年的烈酒,被人一把火点着了。 “燃烧气运?“金牌杀手眯起眼,“邪门的道体,邪门的法子。可惜,烧得再旺,通玄还是通玄。“ 他话音未落,李行安动了。 一枪,直刺面门。 枪还未到,一股灼热的气浪先到了,院里的积雪以枪尖为界,无声无息融出一条沟壑。 金牌杀手横臂一封。 枪尖扎在罡罩上,这一次,没有被弹开。 气运眼里,那层刀枪不入的罡罩,第一次显出了全貌。那不是铁板一块,是无数劲气流转织成的网,网上有节点,节点有明灭。 断流。 枪谱第二式,以气运断敌劲气,枪出如水断流。 这一枪不求破罩,只求断流。枪尖精准地扎在罡气流转的节点上,那一片罡罩,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瞬。 金牌杀手脸色微变,飘身疾退。 “好眼力。“ “眼力好,枪更好。“ 李行安欺身再上,枪势如虹。 第二枪,卷雪。 枪谱第三式,本是群战之法,一枪既出,连绵不绝,如大风卷雪,叫人数不清来路。此刻单打独斗使出来,枪影织成一片白幕,把金牌杀手整个罩了进去。 叮叮当当,密如骤雨。 一瞬之间,枪尖在罡罩上点了七十三次。 每一次,都点在节点将明未明之际。 金牌杀手接连后退,白瓷面具后的眼睛,终于露出骇然。 他闯荡江湖三十年,化罡大成之后,从没被通玄逼退过半步。今夜,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连退九步。 “够了。“ 他低喝一声,不再留手。 化罡境的全力,排山倒海。一掌拍出,罡气离体三尺,凝成一只丈许长的巨爪,当头抓下。 李行安不闪不避,双手握枪,弓步,拧腰,出枪。 撼山。 三个月来使了千百遍的第一式,此刻在燃烧的气运催动下,焕发出完全不同的气象。 枪锋与巨爪相撞。 轰的一声巨响,院里残存的半面影壁整个塌了,气浪掀翻了方圆十丈的积雪。 巨爪碎裂。 玄铁枪去势不止,穿过了那层被断流削弱了七成的罡罩,在金牌杀手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一寸一寸,没入他的咽喉。 化罡境的血,是烫的。 金牌杀手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没入咽喉的枪身,又抬头看着枪尾那个浑身血雾的少年。 他想抬手去拔那杆枪,手臂抬到一半,再也没了力气。 三十年江湖,化罡大成,白脸佛的名号曾让半个北方武林夜不能寐。今夜,折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枪下。 “楼主,看走眼了。“他喉咙里咯咯作响,“你这样的人物,他留不住的。“ “留得住留不住,你看不到了。“ 李行安抽枪。 金牌杀手直挺挺倒进雪地里,白瓷面具磕在石阶上,裂成两半,露出一张苍白平凡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运轰然入体,精纯,浑厚,带着化罡境特有的凌厉。 这股气运像一场及时雨,恰好浇在燃烧殆尽的丹田上,把即将反噬的火焰,硬生生压了回去。 院墙外,缇骑都尉眼睁睁看着金牌毙命,吓得拨马就要逃。 李行安反手一枪掷出,玄铁枪破空,连人带马钉死在旗杆上。 十万两的赏格,他自己先领了一份。 两名银牌面无人色,当先遁走。三百缇骑群龙无首,轰然溃散。 牛大壮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又哭又笑:“赢了,少主把化罡宰了,赢了!“ 老常一条胳膊吊着,老胡瘸着一条腿,两个老卒互相搀着,看着雪地中央那个持枪而立的少年,齐齐红了眼眶。 他们想起三个月前,法场上那个被死士背出来的单薄少年。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那个少年已经能逆斩化罡了。 雪夜里,李行安拄枪而立,环视满地狼藉。 然后,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栽了下去。 秦岳一个箭步接住他,触手滚烫,像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少主!“ 李行安没有回答。他昏死过去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这一战,他赌上了三个月积攒的全部气运。 气运烧成了火,火烧穿了化罡的罡罩。代价是浑身的经脉像被滚油浇过,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气力都榨不出来。 可他不后悔。 绝境之中,退一步就是死。他偏不退,偏要把这条命押上赌桌,赌赢了,从此天高海阔。 “走!“老胡翻身上马,“缇骑跑不远就会回神,血衣楼的援兵也在路上!“ 秦岳把李行安背上马背,用布带捆牢。牛大壮牵马,老常断后,一行五人,踏着没膝的积雪,钻进了太行山的茫茫夜色。 身后,李家庄的大火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祠堂烧塌了,祖坟前的雪被血浸透了,老孟和四个老卒的尸首,只能草草收殓在山神庙后,连一块像样的碑都立不起。 秦岳背着李行安,一步一个血脚印。他哑着嗓子对牛大壮说,记好这个地方,等少主醒了,咱们回来给他们立碑,刻大一点的。 牛大壮没说话,只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跳。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 太行山的夜黑得像墨,五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谁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可他们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今夜斩了化罡,往后这天下,再没有谁能挡他们的路了。 秦岳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李家庄,在心里默念。 侯爷,少主他,立起来了。 化罡,他斩了。 这一夜之后,江湖再没有人能拿境界压他。 第二十章 名动江湖 李行安昏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他在一间猎户的土屋里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装了一遍。 秦岳守在床边,独眼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少主,醒了?“ “嗯。“李行安撑着坐起来,第一句话是,“弟兄们呢?“ 秦岳沉默了一瞬。 “老孟他们五个,葬了。葬在祖坟边上,跟李家列祖列宗做个伴。“老卒的声音哑得厉害,“李家庄的乡亲,老胡突围前递了信,里正带着能走的,都躲进山里了。缇骑扑了个空,烧了半条村子泄愤,没敢久留。“ 李行安闭上眼,在心底把五个名字过了一遍。 老孟,还有那四个没来得及叫熟的名字。 “烧村的账,记下了。“他睁开眼,“韩柘的。“ 土屋是太行余脉深处一个老猎户的家。老猎户姓石,带着个十四岁的儿子,爷俩靠打猎过活,不多话,也不多问。李行安让牛大壮给了二十两银子,老猎户推了三回,最后收下十两。 养伤的半个月里,外头的天,翻了。 山里的日子清苦。老猎户父子每日天不亮就下套子,傍晚背回野兔山鸡,从不往土屋里多看一眼。 秦岳的伤最重,断了两根肋骨,硬是挺着不肯躺。牛大壮身上七处刀伤,天天嚷嚷着痒痒。老常的左臂吊了半个月,刚能抬起来,就开始单手练枪。 一群老卒,没一个喊疼的。 先是潼关的事传开。千户赵乾满门被诛,供状贴满全城,抄家旧案重见天日,朝野哗然。 紧接着,李家庄的事炸了锅。 血衣楼金牌杀手,化罡境的凶物,被人一枪穿喉,钉死在雪地里。动手的,是个十六岁的通玄少年。 通玄逆斩化罡。 江湖上百年没出过这种事了。 消息像插了翅膀,从青州飞到潼关,从潼关飞到京城,从京城飞向三山五岳的每一个角落。茶楼里,酒肆中,码头边,人人都在说那个少年。 有人说他是镇北侯的遗孤,回来讨债的;有人说他是隐世老怪调教出的关门弟子;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法场上冤魂聚出来的煞星。 京城最大的茶楼里,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编成了段子,一拍醒木,满堂喝彩。 “话说那小阎罗,年方十六,一杆玄铁枪重达八十三斤,雪夜之中独对化罡老怪,枪出如龙,只三枪,第一枪断流,第二枪卷雪,第三枪撼山,就把那金牌老怪钉死在了雪地里!“ 台下听得如痴如醉,有人拍案叫绝,有人倒吸凉气,也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这位小阎罗,可是朝廷悬赏五万两的钦犯。 嘀咕归嘀咕,茶照喝,彩照喝。 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赵千户的供状贴满潼关,镇北侯府的冤案早就传遍了,如今侯府遗孤回来讨债,民间私底下叫好的,占了十之七八。 绰号也换了。催命刀已经是老黄历,如今江湖上提起他,都叫一声,小阎罗。 青阳山,掌门灵堂前,那位失子的掌门盯着情报看了半宿,最后把复仇两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化罡都死了,青阳剑派拿什么去报仇? 京城,严府书房。 严崇听完回报,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 “李家的种,倒是硬。“老首辅眯着眼,“传令,海捕文书重画,赏格提到五万两。再知会曹公公一声,那东西,多半还在李家后人身上。“ 腊月十五,邙山深处,血衣楼总坛地宫。 裴无天白衣胜雪,盘坐在那只寒铁匣前,已经坐了三天。 三位化罡境长老轮番出手,罡气、水火、重锤,铁匣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楼主。“长老低声道,“这匣子,怕是只有李家的血才能开。“ 裴无天盯着铁匣,忽然低低笑了。 “好,好一个李镇北。“他抚掌长叹,“死了三个月,还摆了本座一道。“ “传令下去。“白衣楼主站起身,“小阎罗要活的。谁伤他一根指头,本座灭谁满门。“ 殿下的杀手们面面相觑。 昨夜之前,楼主说的是,腊月十五之前,要他活着进总坛。今夜之后,话的份量变了。从前是货,如今,是心腹大患。 能逆斩化罡的通玄,放出去再长三年,谁还治得住? 白衣楼主踱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夜空,忽然低笑了一声。 “李家的种,果然一个比一个硬。硬好啊,越硬,开出来的东西,越有意思。“ 与此同时,天机阁,观星台。 一个灰袍老者负手立在星图前,望着北方天际,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满天星斗。 紫微垣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星。光不大,却红得像血,硬生生在群星之间,挤出了自己的位置。 “煞星照命。“老者喃喃自语,“这盘棋,要有趣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太行山深处的土屋里,李行安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金牌杀手的那股化罡气运,是大补,也是大毒。半个月里,他一点一点炼,一寸一寸磨,把里头的凌厉磨圆,把里头的杂质淘净。 腊月十七,伤势尽愈。 腊月十八,破而后立,通玄巅峰,半步化罡。 这一夜,李行安在土屋前的雪地里练枪,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玄铁枪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竹竿,枪出无声,枪收无息。雪地被枪风犁出一道又一道深沟,又在他收枪的一瞬,被卷起的雪雾重新填平。 老猎户的儿子趴在窗缝里偷看,看得目瞪口呆。 李行安收枪而立,朝那扇窗笑了笑,丢过去一块碎银子。 当日夜里,他把秦岳几人叫到一起,在油灯下摊开一张京城地图。 “腊月二十,入京。“ 牛大壮一愣:“少主,如今满天下都在拿你,入京不是自投罗网?“ “满天下都以为我会往北跑,往江湖里钻。“李行安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灯下最黑的地方,就是京城。“ “何况,仇人在这座城里,爹说的那个人,也在这座城里。“ “这盘棋,该落子了。“ 第二十一章 潜龙入京 腊月二十,京城落了年关前最后一场雪。 一行十一人,分作三拨,前后脚进了这座大靖王朝的心脏。 入京的路引和身份,是潼关黑市的百知楼备下的。瘦竹竿似的情报贩子说到做到,当真把那一注押到底了。三套户牒,天衣无缝,祖籍江州,商户出身,连江州地方的钱粮师爷都是验得过的。 李行安如今叫陆安,江州绸缎商的独子,来京城投奔舅家,顺便开开眼界。 通玄之后改换气血,他的眉眼比从前钝了五分,肤色暗沉,配上一件半旧的棉袍,扔进人堆里,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伙计。 秦岳扮车夫,牛大壮扮护院,老胡扮采买,老常扮账房。剩下的人,陆续从别的城门混进来,在城南甜水巷汇合。 京城的盘查,比潼关严了十倍。 正阳门下,羽林卫挨个验看户牒,海捕文书就贴在城门洞里,画像上的少年眉目如刀,赏格五万两。 李行安赶着马车从画像底下过去,车轮碾着雪水,吱呀吱呀。 守门的校尉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车里是两匹江绸,一筐柑橘。 “走吧。“ 马车进了正阳门。 那一刻,李行安坐在车辕上,望着眼前豁然洞开的京城,心里出奇的静。 朱雀大街笔直如矢,一直铺到视线尽头的皇城根下。街两边店铺林立,年关将近,红灯笼挂了一里又一里,人流如织,喧嚣如沸。 卖糖葫芦的,耍把式的,扛活的,赶集的,操着南腔北调,挤挤挨挨。茶楼酒肆的幌子挑得老高,脂粉香、酒香、炭火香混在一处,熏得人脸上发热。 好一座京城。好一派太平景象。 三个月前,就是在这条大街尽头的菜市口,他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人头落地。 那一日也下雪,血渗进雪里,冻成了黑红色。 如今他从这条街上走过,无人识得。 气运眼悄然睁开一线。 这一眼,让他心头剧震。 京城上空,气象万千。 皇城方向,一条紫金色的巨龙盘踞天际,那是大靖的国运龙脉,本该威压四方。可此刻那巨龙身上缠满了黑气,七寸处一团黑紫之气浓得化不开,像附骨之疽,正一寸一寸啃噬着龙身。 严党气焰,竟已灼天至此。 而在京城的四面八方,星星点点,还有十几团大大小小的气,或紫或青或红,各自盘踞。最亮的几团在东城,王府扎堆的地方,其中一团紫气沉凝,隐隐有龙腾之势,却被旁边的黑气压得抬不起头。 唯独城西一角,一团紫气薄得像烟,弱得像风里的烛火,却凝而不散,安安静静地蛰伏着。 别人看不见,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团紫气的外层,糊着厚厚一层浊气,灰扑扑的,像有人故意往宝玉上抹了泥。 潜龙在渊。 李行安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甜水巷的小院是百知楼置办的,三进三出,不起眼,胜在干净。巷子里住的都是小商户、老匠人,邻里之间知根知底,反而最不容易藏奸细。 随房契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字条,是百知楼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京城水深,祝君化龙。 李行安把字条就着烛火烧了。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安顿下来,老卒们各司其职。老耿头留下的几个铁匠好手在偏院支起了炉子,白日里打些农具菜刀掩人耳目;牛大壮每日赶着车出去采买,顺道认路;老胡昼伏夜出,把甜水巷方圆五里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遍。 安顿下来的当夜,李行安独自一人上了屋顶。 雪后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皇城的灯火在夜色里绵延成一条金色的河。 秦岳披着衣服跟了上来,在他身边坐下,独臂拢在袖子里。 “少主,睡不着?“ “嗯。“李行安望着皇城,“秦叔,你说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欠咱们李家的?“ “数不清。“秦岳沉默了一会儿,“但侯爷说过,账不怕多,怕的是收账的人先乱了方寸。“ “所以我今夜只看,不动。“李行安笑了笑,“先认认门。“ “认完了呢?“ “认完了,就挑一户欠得最少的,先敲敲门。“李行安说,“债要一笔一笔收,门要一家一家敲。“ 秦岳点了点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侯爷当年还要沉得住气。 他坐在屋脊上,在心里把那份名单又过了一遍。 钱之涣,礼部侍郎,如今是严崇面前的红人。 京兆尹,批抄家条子的,姓武,京兆府的土皇帝。 韩柘,羽林卫都统,赵乾的姐夫,如今正疯了一样满天下找他。 严崇,当朝首辅,一切的总根子。 曹公公,司礼监的大太监,白面无须,尖嗓子,那一夜翻遍侯府书房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可如今的他,半步化罡,在这高手如云的京城里,还不够看。严府有供奉,宫里有宗师,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站在龙潭虎穴的最深处。 急不得。 爹在信里说了,仇要报,路要走。 那就一步一步来。先在这座城里扎下根,借一方势,织一张网,把这潭水搅浑,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收账。 李行安望着皇城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 怀里的半枚虎符贴着心口,怀里的绝笔信贴着脊梁。 爹,娘,大哥,大嫂,还有那个没来得及长大的小侄儿。 你们看着。 京城,我回来了。 这一回,不是死囚,不是逃犯。 是来收账的。 夜风掠过屋脊,卷起他半旧棉袍的衣角。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四快,五更天了。京城的夜禁早已落下,偌大的城池沉入梦乡,只有皇城根下的灯火彻夜不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冬夜,父亲把他扛在肩头,带他看京城的灯。那时父亲还说,安儿你看,这就是天下最亮的地方,灯越亮的地方,影子越深,往后你走到哪里,都要记着回头看看影子。 如今他回来了,就站在影子里。 李行安最后看了一眼皇城,翻身下屋,吹熄了灯。 第二十二章 灯下黑 年关的京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激流涌动。 老胡花了三天,把京城的势力版图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三天里,他白天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晚上是蹲在墙根下的乞丐,把东城到西城、官场到江湖,听了个遍。 甜水巷小院的密室里,一张京城全图铺在桌上,老胡拿着炭笔,一边说一边画。 “朝堂上,严崇一首独大。“老胡的炭笔点在东城,“首辅大人门生故吏遍天下,六部里有五部是他的人,都察院的言官见了他绕道走。朝中私底下有句话,皇上的圣旨出不了乾清宫,严相的条子能到云贵川。“ “皇子呢?“ “皇上春秋正盛,还没立储。“老胡的炭笔移向几处王府,“大皇子早夭。三皇子赵珏,母妃是严崇的侄女,严党力挺,呼声最高。七皇子赵珩,母舅是镇国大将军,手里有兵,跟三皇子斗得水火不容。“ “九皇子赵祯呢?“ 老胡的炭笔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 “九皇子,是京城最大的笑话。“ 原来,这位九皇子生母淑妃早逝,无外戚,无党羽,住城西一座旧王府,俸禄常常被内务府克扣。 说起来,淑妃娘娘当年还是京中有名的贤妃,难产那夜连太医都束了手,是镇北侯夫人带著名医入宫,才把母子二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惜好人不长命。赵祯八岁那年,淑妃一场急病去了,死因至今语焉不详。 此人斗鸡走狗,呼卢喝雉,日日宿在樊楼,欠了一屁股酒账赌账。三皇子府的纨绔拿他取乐,当众往他头上浇酒,他赔着笑自己擦干。京城里提起他,都称一声,草包老九。 秦岳在一旁听得皱眉:“淑妃于侯府有旧,九皇子这条线,牵得上。只是此人到底是真草包还是假糊涂,难说。“ “名单上的其他人呢?“李行安问。 老胡的炭笔又点了几处:“钱之涣,如今是礼部侍郎,严崇跟前的红人,听说年后还要升尚书。京兆尹武大人,在京城横着走,前几日刚纳了第九房小妾。韩柘疯了一样满世界找少主,缇骑撒出去三百里,愣是没摸到一根毛。“ “还有宫里那位曹公公。“老胡压低声音,“司礼监掌印,皇上跟前的老人,严党在宫里的靠山。这老太监深居简出,寻常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李行安一一记下,目光落回地图上城西那一角。 “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初来乍到,势单力薄,动不了严崇,就得先借一方的势。“ “草包?“李行安听完,笑了笑,“老胡,明晚跟我去樊楼看看这位草包。“ 次日入夜,樊楼。 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五层高楼,灯火通明,一晚上流水的银子,够寻常百姓吃十年。 李行安和老胡挑了三楼临窗的散座,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 那位九皇子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大桌上,锦袍玉带,醉眼惺忪,怀里搂着个唱曲的姑娘,正跟几个纨绔推杯换盏,笑得没心没肺。 李行安的气运眼,悄悄睁开了。 这一看,他差点没端稳酒杯。 别人眼里,那是个醉态可掬的草包。 气运眼里,那位九皇子头顶三尺,一团紫气盘踞如渊。 紫气不浓,比三皇子那团淡得多,可凝实到了极点,一丝不乱,一毫不散,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了井底。 更难得的是,紫气外头,还罩着一层灰扑扑的浊气,那是故意养出来的伪装。 藏拙。 藏到这个地步,满京城都被他骗了,唯独骗不过气运眼。 酒桌上,一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忽然起哄,要九皇子学两声狗叫,学得像了,赏银一百两。 满桌哄笑。 九皇子笑嘻嘻地拱手:“学,这就学。“ 他真的趴在地上,汪汪叫了两声,学得惟妙惟肖,满堂喝彩。 纨绔们笑得前仰后合,一锭银子丢在地上。九皇子趴在地上捡银子,嘴里还说着谢谢严公子赏。 满楼的人都在笑。 只有李行安看见,那位九皇子趴在桌底捡银子的瞬间,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而他头顶那团紫气,纹丝不动。 忍常人所不能忍。 李行安缓缓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少主,如何?“老胡低声问。 “是条龙。“李行安放下酒杯,“被石头压着的龙。“ “十年了。“老胡低声感叹,“八岁没了娘,十年装疯卖傻,天天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这份忍功,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忍功越好,说明所图越大。“李行安眯起眼,“一条甘心装十年狗的龙,要么是真的废了,要么,是在等一个能帮他掀翻这桌子的人。“ “那咱们?“ “挪开石头。“李行安望着那个捡银子的身影,眼里有光,“让他自己飞起来。“ 回甜水巷的路上,老胡又带回一个消息。 那个逼九皇子学狗叫的油头纨绔,叫严良,是严崇的侄孙,三皇子赵珏的伴读,京城一霸。 腊月廿八,樊楼年关大宴,三皇子做东,京中权贵子弟齐聚。 严良,必到。 李行安站在甜水巷口,望着樊楼方向的灯火,缓缓道:“廿八那晚,备一份帖子。“ “咱们也去赴宴。“ 秦岳有些担忧:“严良是严崇的侄孙,在那种场合动他,会不会太招摇?“ “不动他。“李行安摇头,“咱们初来乍到,连京城的水有多深都没探明白,跟严党硬碰是取死之道。“ “那去做什么?“ “去送一份人情。“李行安笑了笑,“九皇子被踩了十年,人人都踩他,人人都不拿他当人。这时候,谁第一个站出来拿他当人,谁就能走进他心里。“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何况,“他顿了顿,眼里透出锋芒,“咱们只是去吃饭,顺手帮个忙,谁也抓不到把柄。“ 老胡挠了挠头:“少主,您这心眼,比严府的老狐狸还多。“ “不,“李行安望着满城灯火,声音很轻,“我只是一个收账的。收账之前,总得先弄清楚,谁欠的最多。“ 夜深了,甜水巷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 小院里,老卒们各自安睡,偏院的铁匠炉还煨着火,映得半边窗户纸红彤彤的。 从青州一路杀到京城,三个月,天翻地覆。 而李行安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踏进这座城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三章 落魄皇子 腊月廿八,樊楼年关大宴。 三皇子赵珏做东,包下了樊楼整个五层。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子弟,来了一个遍。 李行安还是那身半旧棉袍,混在赴宴的人流里上了楼。 他这样的角色,没人多看一眼。年关大宴,来蹭吃蹭喝的清客相公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 宴至半酣,好戏开场了。 这一晚的樊楼五层,当真是纸醉金迷。名酒流水一样往上端,教坊司的姑娘轮番献艺,满堂锦袍玉带,醉生梦死。 李行安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气运眼里,满堂的气五颜六色。有紫的,是皇亲;有青的,是官宦子弟;有灰黑的,是趋炎附势的清客。而最浓的一团紫气,属于主位上那位三皇子赵珏,紫气里缠着黑丝,跟皇城上空那团黑紫之气,同出一源。 严良喝高了,搂着九皇子赵祯的肩膀,非要跟他赌酒。 赌法很损。两人对饮,谁先说不能喝了,谁就钻桌子。 赵祯推辞不过,只能陪着。 三坛酒下肚,赵祯的脸白得像纸,身子直打晃,眼看就要栽倒。 严良却还精神得很。他酒里下了东西,跟班的小厮手里端着解药,喝一口解一口,怎么可能醉。 “九殿下,不行了?“严良凑到赵祯耳边,声音故意放大,“不行就钻桌子,钻完桌子,这账就一笔勾销。“ 满堂权贵子弟,齐刷刷看过来,等着看笑话。 赵祯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弯下腰去。 三楼角落里,李行安端着酒杯,气运眼看得分明。 严良那小厮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袖口里藏着解药,每隔一刻,就借着斟酒递一颗。 李行安屈指一弹。 一粒花生米破空而出,无声无息,正中小厮膝弯的麻筋。 小厮腿一软,扑通跪倒,手里的酒壶脱手飞出,一整壶酒,结结实实泼了严良满头满脸。 满堂一静。 紧接着,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然后满楼哄堂大笑。 严良抹着脸上的酒水,狼狈得像只落汤鸡,一脚踹翻小厮:“瞎了眼的狗东西!“ 这一闹,赌酒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赵祯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似有似无地,朝三楼角落扫了过来。 李行安举杯,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四目相对,一触即分。 宴席散时,已是三更。 满堂权贵子弟东倒西歪,各自被随从搀着上车。三皇子临走前瞥了赵祯一眼,像看一条狗。 李行安出了樊楼,不紧不慢地往甜水巷走。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口,身后传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 “兄台,留步。“ 九皇子赵祯站在巷口,锦袍歪斜,手里还提着半壶酒,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傻笑。 “方才楼上,是兄台出手相助?“ “殿下说笑了。“李行安拱手,“在下江州商户陆安,哪会什么出手。“ “哦?“赵祯晃着酒壶,一步一步走近,“那小厮膝弯里的花生米,是自己长脚跑进去的?“ 李行安看着他,不说话。 走到近前,赵祯脸上的醉意忽然淡了几分,那双惺忪醉眼里,透出一点精光,快得像错觉。 “兄台,京城里水深。“他压低声音,“严良那条疯狗,咬起人来不认人。你搅了他的局,他不会放过你。“ “多谢殿下提点。“李行安笑了笑,“不过在下觉得,殿下袖子里的那只手,还是先松开的好。“ 赵祯一怔。 “再攥下去,“李行安的目光落在他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上,“指甲该断了。“ 那一瞬间,赵祯脸上的傻笑,彻底消失了。 巷子里静得可怕。 良久,这位京城闻名的草包的皇子,缓缓松开了袖中那只攥得血肉模糊的拳头,一字一字道:“你到底是谁?“ “故人之后。“李行安后退一步,拱手一揖,“殿下今夜喝高了,早些回府歇息。往后日子还长,咱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几个转折,没了踪影。 赵祯独自站在巷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那只松开的手,掌心四个深深的指甲印,还在渗血。 多少年了。母妃早逝,严党当道,兄弟如虎,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活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今夜,头一回有人看穿了他。 不是敌人,是递过来的一只手。 故人之后。 赵祯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祯儿,若有一日走投无路,记住,镇北侯李家,欠咱们母子两条命,李家的人,可信。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瞳孔剧震。 镇北侯府。 海捕文书上那个五万两的名字。 潼关供状,青州逆斩化罡,小阎罗。 这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每一件事,此刻都串成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就站在方才那条巷子里,看穿了他十年的伪装,然后对他说,往后日子还长。 赵祯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十年了。十年里,他见惯了白眼,受尽了羞辱,装疯卖傻,苟且偷生,满京城没有一个人正眼看过他,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在背后啐一口。 今夜,终于有一个人看穿了那层泥壳,看见了泥壳底下的东西。 而这个人,偏偏是镇北侯府的遗孤,是当今严党做梦都想除掉的死敌。 同仇敌忾。 这四个字,赵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越嚼越烫。 他想起母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祯儿,记住,镇北侯府欠咱们母子两条命。往后若是侯府有难,你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还这份恩。 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 原来恩义这种东西,从来不曾断过,只是埋得深,等一个对的人,在对的时候,把它挖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母妃,您说的那个人,来了。 当夜,旧王府的书房,灯火亮到天明。 而甜水巷的小院里,李行安坐在灯下,也在等。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这条潜龙,什么时候咬钩了。 第二十四章 旧王府谈话 腊月廿九,雪停了。 入夜,甜水巷小院来了客人。 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停在巷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赶车的老仆,一个裹着半旧的狐裘,缩着肩,走路微微弓着背,像是个怕冷的富家子弟。 九皇子赵祯,微服上门。 李行安亲自开的门。两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赵祯先笑了,拱手一揖到底。 “陆公子。“ “殿下。“李行安侧身让开,“屋里说。“ 书房里,炉火正旺。秦岳守在院外,老胡上了屋顶,牛大壮抱着刀坐在门房。 赵祯环视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房,目光在墙上那幅舆图上停了一瞬,忽然道:“樊楼那晚之后,我查了你三天。“ “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查不到。“赵祯坦然道,“陆安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户牒是真的,来路是真的,可越是天衣无缝,越说明是假的。“ “所以殿下今夜是来兴师问罪的?“李行安给他斟了碗热茶。 “不。“赵祯双手接过茶碗,忽然起身,撩袍,直挺挺跪了下去。 李行安没躲。 “这一跪,谢两个人。“赵祯仰头看他,眼眶微红,“一谢镇北侯夫人,十八年前把我母子从鬼门关抢回来。二谢小阎罗,腊月廿八那晚,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李行安等他跪完了,才伸手把人扶起来。 “殿下的礼,我代家母受了。“他在赵祯对面坐下,“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李行安。“ “我知道。“ “朝廷悬赏五万两的钦犯。“ “我知道。“ “跟我坐在一张桌上,殿下这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 赵祯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的脑袋,早就别在裤腰上了。三哥容不下我,七哥也容不下我。我装了十年狗,不是不想当人,是当了人,活不过三个月。“ “那殿下今夜来,是想当人?“ “我想活。“赵祯一字一顿,“堂堂正正地活。“ 炉火哔剥作响。李行安静静看了他半晌,气运眼无声睁开。 那团紫色龙气安安静静地盘踞着,比樊楼那晚亮了几分。 是条龙,就差一场雨。 “殿下的处境,我清楚。我的处境,殿下也清楚。“李行安缓缓道,“严党是我们共同的仇人。我有一身刀,一腔仇,还有一个不能见光的名字。殿下有一身龙气,一腔委屈,还有一个见了光也没人在意的名字。“ “合起来呢?“ “合起来,就够下一盘大棋。“ 赵祯的呼吸急促起来:“你要扶我夺嫡?“ “我要借殿下的势复仇。“李行安坦然道,“我的名单上,有钱之涣,有京兆尹,有韩柘,有严崇,有曹公公。这些人站在朝堂的最高处,我一个江湖人,够不着。得有人站在朝堂里,替我把门一扇一扇打开。“ “门打开之后呢?“ “门打开之后,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划掉,挡在殿下面前的人,也一个一个消失。“李行安看着他,“这不是交易,是同路。殿下走到哪一步,我的仇就报到哪一步。“ 赵祯沉默了很久。 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我有一个条件。“赵祯忽然开口。 “讲。“ “将来若有一日,我真坐上了那个位子。“他盯着李行安的眼睛,“侯府的案子,我要下旨昭雪,平反,建祠,立传。“ 李行安握着茶碗的手,猛地一紧。 碗里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又慢慢平复。 “好。“他说。 一个字,重逾千斤。 当夜,两人在书房里谈到四更天。 赵祯留下了朝堂的内幕。皇上年过五旬,龙体一年不如一年,最恨两件事,一是北境兵败,二是有人在他面前提北境兵败。三皇子赵珏外有严党,内有母妃吹枕边风。七皇子赵珩手里有京营三千,性烈如火。都察院的清流明面上中立,暗地里往七皇子府走动得最勤。 李行安留下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复仇名单,钱之涣、京兆尹、韩柘、严崇、曹公公,五个名字。 第二样,是严府与血衣楼十万两交易的账册抄本。 第三样,是一份奏折的腹稿。 “除夕宫宴,皇子献岁。“李行安把那份腹稿推过去,“殿下今年不献玩物,献这个。“ 赵祯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北境军务十策。 从军粮转运的七处弊端,到边防三镇的布防调整,再到以商养军的屯田之法,条条切中要害,字字见血。 “这是。“赵祯的声音都变了。 “家父旧稿,加上我这一路北行的见闻。“李行安淡淡道,“皇上最恨北境兵败,也最疼北境兵败。满朝文武都不敢提,因为提了要担责任。殿下不一样,殿下无职无责,反而说得。“ “明日除夕,满朝的眼睛都在看三皇子和七皇子斗法。没人看殿下。“ “所以殿下一开口,就是惊雷。“ 赵祯捧着那份腹稿,手都在抖。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少年,在樊楼那晚之前,就已经把这盘棋的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全算好了。 四更鼓响,赵祯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行安兄。“ “嗯?“ “往后这京城,你我共进退。“ 李行安拱手:“共进退。“ 青布小车消失在巷口。 车里的赵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袖中的手却还紧紧攥着那份腹稿。 赶车的老仆低声道:“殿下,这位陆公子,可信么?“ “福安,记住,往后不叫他陆公子。“赵祯闭着眼,“叫他行安兄。母妃说过,侯府的恩义,咱们赵家欠了十八年。今夜起,开始还。“ 老仆福安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重重应了一声。 秦岳走进书房,看着炉边沉思的少年:“少主,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从法场逃出来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李行安望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秦叔,京城的棋局,今夜开局了。“ 第二十五章 除夕宫宴 除夕,雪后初晴。 皇城保和殿,一年一度的宫宴。 殿内炭火融融,金钟玉磬,笙歌满堂。皇上高坐龙椅,年过五旬,鬓发花白,脸色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灰败,唯独一双眼睛还亮得慑人。 丹墀之下,三皇子赵珏一身蟒袍,意气风发。七皇子赵珩按剑而坐,顾盼自雄。其余皇子各就各位,唯独九皇子赵祯缩在最末一席,面前摆着一壶酒,自顾自地小酌,仿佛只是个来蹭饭的闲人。 严崇坐在百官之首,眼皮低垂,像一尊入定的老佛。 曹公公侍立在龙椅之侧,白面无须,笑眯眯的,眼观鼻,鼻观心。 酒过三巡,到了皇子献岁的环节。 这是每年宫宴的重头戏。皇子们的年礼,表面上是孝心,暗地里是较量,谁的东西入了皇上的眼,谁来年就能多得几分圣眷。 三皇子献的是一对白玉貔貅,玉料是西域进贡的羊脂,雕工出自内府名家,满殿喝彩。 七皇子献的是一柄宝刀,北境军中所获的突厥王刀,刀出鞘,寒光满殿,皇上抚掌,连说了三个好字。 其余的皇子,有献字画的,有献珍玩的,一个比一个用心,也一个比一个平庸。 轮到九皇子了。 满殿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大半是等着看笑话的。 赵祯放下酒壶,慢吞吞起身,走到殿中,撩袍跪倒。 “儿臣献岁。“ 他没有捧盒子,也没有抬宝物,只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高举过顶。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嗤笑。 严良坐在三皇子下首,当场笑出了声:“九弟这是穷疯了吧,拿个折子当年礼?“ 皇上的目光落过来,不辨喜怒:“呈上来。“ 曹公公亲自下来接了奏折,转呈御案。皇上展开一看,起先随意,看了两行,眉头微微一挑,再往下看,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 满殿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北境军务十策。 军粮转运七弊,弊弊见血。边防三镇布防,环环相扣。以商养军,屯田实边,条条直指北境兵败之后最痛的烂疮。 满朝文武,三年来无人敢碰这个题目。 皇上看了足足一刻钟,抬起头来,目光如电,直射赵祯:“这是你写的?“ “回父皇,是儿臣写的。“ “你终日斗鸡走狗,何时懂的军务?“ “回父皇。“赵祯伏地,声音平稳,“儿臣是斗鸡走狗,可儿臣也是父皇的儿子。北境之败,是父皇的心病,心病一日不除,父皇一日不安。儿臣无才,只能在斗鸡走狗之余,替父皇多想想。“ “满朝文武,食君之禄,无人敢言。儿臣无禄可食,反而敢说。“ 一番话,说得满殿俱静。 三皇子赵珏的脸色沉了下来。七皇子赵珩按剑的手紧了紧。 礼部一个严党官员出班奏道:“启奏圣上,九皇子此策,议论国事,条分缕析,恐非一日之功。坊间或有高人代笔,也未可知,请圣上明察。“ 明晃晃一刀,直指代笔。 殿中气氛一凝。 赵祯不慌不忙,叩首道:“父皇若疑,儿臣愿当廷受试。北境之事,父皇随便问,儿臣若有一字答不上来,甘愿领罪。“ 皇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黑水河,何日封冻,何日开河?“ “十月初三前后封冻,来年二月初八前后开河。封冻之后,突厥骑兵踏冰而来,黑水河三镇以火油破冰为守。儿臣以为,当在冰面预设铁蒺藜,火油破冰改为火油焚冰。“ “突厥人冬日缺粮,为何偏偏开春才南侵?“ “冬日马瘦,开春马肥。突厥人以马奶越冬,开春马肥力足,一人三马,来去如风。儿臣以为,御突厥当在冬日,冬日其马瘦,一人止一马,我以轻骑袭其牧地,毁其冬粮,则开春无马可用。“ 一问一答,对答如流。 这些北境风物细节,是李行安让秦岳和十几个北境老卒,掰开揉碎了灌给他的。 皇上连问了七条,条条答得滴水不漏。 殿中落针可闻。 皇上忽然抚掌大笑,笑得咳嗽起来,曹公公连忙上前顺气。 “好,好一个替父皇多想想。“皇上咳罢,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朕的儿子里头,原来还有一个知道心疼朕的。“ “传旨。九皇子赵祯,孝思可嘉,才堪大用,自正月初一,入朝听政。旧王府年久失修,着内务府拨银修缮,俸禄照旧例支给,不得克扣。“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 内务府总管太监当场跪下,冷汗涔涔。 赵祯伏地谢恩,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跳如鼓。 成了。 十年装疯卖傻,今日一鸣惊人。 从这一刻起,满朝文武再没人敢拿他当笑话看。 宫宴散时,已是子夜。 赵祯坐在回府的轿子里,掀开轿帘一角,望着漫天星斗,手心全是汗,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与此同时,严府书房。 严崇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份抄来的北境十策,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曹公公侍立一旁,尖着嗓子道:“相爷,老九这折子,写得老辣。北境的风物,军中的积弊,没有真见过的人,写不出来。“ “他当然写不出来。“严崇把折子放下,眼里精光一闪,“老九自小长于深宫,连京城都没出过。这折子背后,必有一个熟知北境军务的人。“ “相爷是说。“ “北境军务,烂熟至此者,普天之下,不出十人。“严崇缓缓道,“而这十人里头,最熟悉军粮积弊的,是死了三年的镇北侯。“ 曹公公瞳孔一缩:“侯府的余孽?可那孽种不是逃了么。“ “逃了,才会回来。“严崇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满城除夕的灯火,“潼关的供状,青州的围剿,再到今夜老九的折子。咱家这位故人之后,怕是已经进京了。“ “查。“严崇的声音冷得像冰,“查老九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查三个月内进城的北地来客,查樊楼腊月廿八那晚,坐在三楼的每一个人。“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咱家挖出来。“ 第二十六章 撒网 正月,京城从年节的热闹里缓过劲来,朝堂上的火药味却一天比一天浓。 九皇子入朝听政,头一个月,一言不发。 每日上朝,他往末位一站,垂手低头,像根木头。散朝之后,也不去巴结谁,只往翰林院一坐,看一整天的邸报。 可越是这样,越有人沉不住气。 三皇子府的幕僚们碰了三次头,认定老九背后必有高人,派人盯死了旧王府。 甜水巷小院,也进了别人的眼睛。 正月初十,老胡带回来一个消息:巷口修鞋的老头换了人,新来那个,虎口有茧,蹲着的时候膝盖不离地,是练过腿功的。 “几波人?“李行安问。 “两波。“老胡伸出两根手指,“一波是严府的家丁打扮,一波看走路的路数,像是三皇子府养的清客。都在盯咱们,还没盯上门,先盯着巷子。“ 秦岳皱眉:“樊楼那晚,还是露了痕迹。“ “早晚的事。“李行安并不意外,“严崇是老狐狸,北境十策一出来,他立刻就能闻到味儿。让他盯。“ “就这么让他盯着?“ “盯得越紧越好。“李行安笑了笑,“他们盯着甜水巷,眼睛就不会去看别处。咱们正好腾出手,办一件正事。“ 他摊开那张京城全图,手指落在城西南一角。 京兆府。 “名单上五个人,先动京兆尹武怀礼。“ 秦岳精神一振:“少主要杀他?“ “杀他容易,一个半步化罡,夜闯府邸,十招之内的事。“李行安摇头,“可杀了他,严党立刻就知道小阎罗进京了,满城的缇骑都会咬过来,咱们的根还没扎稳。“ “那少主的意思是。“ “借刀。“李行安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武怀礼在京城横行了八年,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私设赌局,手上的人命官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样的人,用不着咱们动刀,满城的仇家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 “缺的,只是一个能把这些仇怨递到朝堂上的人。“ 老胡眼睛一亮:“都察院!“ “都察院左都御史文德海。“李行安点头,“七皇子一党的清流领袖,跟严党斗了半辈子,做梦都想咬下严党一块肉。把武怀礼的罪证递到他案头,比递给他一坛金子还管用。“ “可文德海凭什么信?空口白牙,他不敢动严党的人。“ “所以要给他铁证。“ 接下来的半个月,甜水巷的机器无声地转了起来。 老胡白日里蹲在赌场门口,夜里翻墙进赌档,摸清了武怀礼名下七处赌局的位置、账目和抽水的规矩。 牛大壮扮作脚夫,混进京兆府大牢送饭的队伍,记下了大牢里关押的冤案苦主。 老常扮作账房,接近了武府一个不得志的幕僚,三顿酒下来,套出了武怀礼卖官的价码,一个县丞八百两,一个通判三千两,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秦岳则去了三趟城南的乱葬岗,找到了三个苦主。 一个是绸缎庄的掌柜,不肯把铺子贱卖给武怀礼的小舅子,被安了个通匪的罪名,死在牢里,尸首就扔在乱葬岗。 一个是告状的秀才,状纸递了七次,七次被京兆府打回来,第八次,人就没回去。 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妇人,儿子被抓了壮丁顶替武府的私刑案,她天天坐在乱葬岗边上,说要等儿子回来。 罪证,一条一条,装进了匣子。 正月廿三,深夜,一只黑布包裹悄无声息地放在了文德海府邸的门房里。包裹里没有名帖,只有一封信,信上八个字。 为国除蠹,在此一举。 包裹里是七处赌局的账目抄本,三个冤案的人证画押,武府幕僚亲笔写下的卖官价目,还有一册账本的残页,记着武怀礼每年向严府孝敬的数目。 正月初四那一夜,甜水巷还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那一夜三更,李行安正在灯下看账册,气运眼忽然一跳。 屋顶上,多了一团气。 那气像一团烈火,烈得烧人,火里却裹着一线冷冽的清光,干净得不像话。 李行安吹熄了灯,翻身上了对面的屋顶。 月光下,一个红衣女子蹲在小院正上方的屋脊上,红衣红裙红头绳,连手里的刀都是红鞘的,蹲在那里看了他三天,没料到正主会自己送上门来。 四目相对。 “听雪楼的?“李行安先开了口。 红衣女子瞳孔微缩,随即坦然点头:“韩柘出一万两,买你的命。“ “一万两,少了。“李行安摇头,“朝廷悬赏五万两,听雪楼抽三成,你到手不过七千。为了七千两,把命丢在这儿,不值。“ “你怎么知道我会把命丢在这儿?“ 李行安笑了,半步化罡的气势缓缓放开一线。 红衣女子的脸色变了。 她蹲了三天,自认把对方的底摸清了,一个半步化罡,比她还高半层。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对方这三天根本没瞒她,是故意让她看的。 真正瞒着的,是气势放开之后,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意。 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杀意,听雪楼的楼主。 而眼前这个少年,比她小了至少五岁。 “你叫什么?“李行安问。 “姜红衣。“ “刀下杀过几个人?“ “十一个。“姜红衣答得干脆,“都是该杀之人。听雪楼有规矩,我的单,我自己挑,不杀老弱,不杀妇孺,不杀好人。“ 李行安的气运眼静静地看着她。 那团烈火般的气,烈而不浊,杀气腾腾,却没有一丝冤魂缠绕的黑丝。 说的是真话。 “回去吧。“他摆了摆手,“告诉听雪楼,这单接不得。“ 姜红衣没动。 “失手就是死。“她盯着他,“我回不去。“ “那就欠着。“李行安转身跃下屋顶,丢下最后一句话,“你欠我一条命,往后拿命来还。“ 姜红衣在屋脊上蹲了很久,忽然低笑一声,红衣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正月廿五,文德海府上,灯亮了一夜。 正月廿六,早朝。 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砸了下来。 第二十七章 借刀杀人 正月廿六,大朝。 都察院左都御史文德海出班,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捧着一本厚厚的弹章,声如洪钟。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文德海,弹劾京兆尹武怀礼,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私设赌局,草菅人命,共一十二款大罪,人证物证俱在,请圣上明察!“ 弹章一上,满殿哗然。 十二款大罪,一款一款念下来,念到第三款私设赌局,武怀礼的脸就白了。念到第七款卖官价目,他的腿肚子开始转筋。念到第十一款冤狱杀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铁证如山。 账目是武府自家的笔迹,画押是苦主的手印,人证此刻就候在午门之外。 三皇子一党刚要出班回护,七皇子赵珩已经一步跨出,声若炸雷:“父皇!京兆尹乃天子脚下首县之官,竟烂到如此地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都察院的言官们齐刷刷跪倒一片:“请圣上明察!“ 三皇子赵珏看向严崇。 他在等严党出手。武怀礼是严党在京城的门面,门面倒了,砸的是整个严党的招牌。于情于理,严崇都该保。 严崇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上这场风暴与他没有半文钱关系。 半晌,老首辅慢吞吞出班,声音沙哑:“启奏圣上,武怀礼若真有此十二款大罪,老臣身为首辅,失察在先,请圣上先治老臣失察之罪。“ 一句话,先把自己摘干净,再把武怀礼送上了绝路。 弃卒。 满殿都听懂了。 皇上气得手都在抖,当廷下旨:武怀礼革职拿问,押入天牢,京兆府即刻查封,着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 散朝之后,消息长了翅膀。 京城百姓奔走相告,京兆府门前被人扔满了烂菜叶,当年被打过板子的、罚过款的、关过牢的,排着队往都察院递状纸。 绸缎庄掌柜的遗孀带着十岁的儿子,在都察院门口跪了整整一天,怀里抱着亡夫的牌位。瞎眼的老妇人拄着棍子摸到京兆府门前,朝着那块匾额啐了一口,说她儿子可以瞑目了。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这件事。说武怀礼在牢里戴的还是绸缎囚衣,说三司会审要剥他的皮,说文老御史这一本参得痛快,说京兆府的库房里抄出来的银子,码了整整三间屋。 墙倒众人推。 可甜水巷小院里,李行安听完这些,只说了四个字:“他活不长。“ 果然,当天夜里,三司会审的卷宗还没理出头绪,严府后门就悄悄抬出去一顶小轿,直奔司礼监的方向去了。 甜水巷小院里,秦岳听完消息,给李行安斟了一碗酒:“少主,好手段。不动一刀一枪,先断严党一臂。“ “这才刚开始。“李行安却没有多少喜色,“武怀礼倒了,但他还没死。“ 老胡皱眉:“三司会审,铁证如山,他还能翻案?“ “他翻不了案。“李行安摇头,“可他有一张嘴。“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下来。 武怀礼是严党在京城的总管,八年京兆尹,替严崇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样一个人进了天牢,严崇能睡得着? “严崇要灭口。“秦岳沉声道。 “一定会灭口。“李行安点头,“武怀礼活着,是严党的心腹大患。他死了,才是死无对证。“ 牛大壮瓮声瓮气道:“那就让他死好了,反正也是个该杀的狗官。“ “他的命是咱们的。“李行安摇头,“名单上的人,死法得我定。死在严崇手里,是灭口;死在我手里,才是收账。“ “更何况,“他顿了顿,“三年前那桩案子,朝堂不敢审的东西,只有他知道。严崇能让他闭嘴,我就得抢在前头,让他张嘴。“ 老胡在一旁补充:“天牢的规矩我摸过了。死囚牢在最里层,寻常犯人探监要走三道门。但三更换岗的时候,西墙哨楼有一刻钟的空档。“ 秦岳仍不放心:“少主亲自去,万一碰上韩柘的缇骑。“ “韩柘的人盯的是外头。“李行安笑了笑,“谁能想到,有人敢往天牢里闯?“ “那咱们。“ “抢在他们前头。“李行安站起身,眼里锋芒毕露,“今夜,我去天牢走一趟。“ 秦岳一惊:“少主,天牢是韩柘的地盘,缇骑重重。“ “所以老胡跟我去,你们都留下。“李行安看向墙上的舆图,“武怀礼的罪状里,缺了最重要的一条。“ “哪一条?“ “三年前的镇北侯府抄家案,批条子的人,是他。“李行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这条罪状,朝堂不敢审,我亲自审。“ “他欠我家的血债,我要他一笔一笔,亲口说出来。“ 当夜,二更天。 天牢。 这座大靖王朝最森严的牢狱,黑沉沉压在京城西南角,墙高三丈,四角哨楼,缇骑往来巡逻,火把连成长龙。 可再森严的牢狱,也有缝隙。 老胡花了半个月,早把天牢的换岗时辰、哨位死角摸得一清二楚。三更换岗,西墙哨楼有一刻钟的空档。 两道黑影贴着墙根,狸猫一样翻进了天牢。 与此同时,天牢最深处。 武怀礼缩在死囚牢的角落里,一夜白头。 八年的京兆尹,八年的荣华富贵,三天之内,输了个精光。 他想不通,那些罪证藏得那么深,怎么会一夜之间全到了文德海的案头。 直到今夜,他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人要整死他。不是文德海,不是七皇子,是藏在更深处的一个人。 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武怀礼猛地抬头。 火把的光照不进牢里,黑暗中,一个少年站在栅栏外,白衣,负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谁?“武怀礼的声音抖了。 少年往旁边让了一步,让远处火把的光,照亮自己的脸。 “三年前,镇北侯府满门抄斩,抄家的条子,是你批的。“少年的声音很轻,“武大人,别来无恙。“ 武怀礼如遭雷击,一屁股跌坐在稻草堆里。 他认出来了。 海捕文书上那个五万两的名字。 小阎罗,李行安。 第二十八章 天牢收账 天牢死囚牢里,武怀礼瘫在稻草堆上,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你,你是来杀我的。“ “不急。“李行安隔着栅栏看着他,“杀你之前,有几句话要问清楚。“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武怀礼忽然色厉内荏,“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严相不会放过你,曹公公不会放过你。“ “曹公公?“李行安笑了,“看来武大人还不知道,今夜来灭你口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武怀礼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 “武大人跟了严崇八年,还不懂他?“李行安慢条斯理,“你在天牢里多活一天,严崇就少睡一个安稳觉。你猜,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之前,你能不能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武怀礼不抖了。 他瘫在稻草堆里,忽然就明白了。 弃卒保车。满朝文武都看得懂的道理,他怎么就一直骗自己。 “我给你一个机会。“李行安从怀里取出一叠纸,一支笔,递进栅栏,“三年前那桩案子,从头到尾,写下来。谁授意,谁递话,谁批条,谁抄家,谁翻的书房,谁放的火。写清楚,画押。“ “写了,我给你一个痛快。“ “不写呢?“ “不写,我现在就走。“李行安转身作势欲走,“曹公公的人一刻钟就到。他们手里的死法,可比我的刀慢多了。“ 武怀礼崩溃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抢过纸笔,就着火把的光,哆哆嗦嗦地写了起来。 三年前的那一夜,在纸上一点一点重现。 是严崇授意,曹公公递的话,京兆府批的条,血衣楼动的刀。抄家那夜,宫里来了一队黑衣番子,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太监,翻遍了侯府书房,找一样东西,没找到,临走丢下一句,烧干净。 写到最后,武怀礼的手抖得握不住笔。 画押。 第二份供状,成了。 李行安把供状收进怀里,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武怀礼。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说,“那队黑衣番子,找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武怀礼面如死灰,“我真的不知道。只听那太监说漏过一个字,虎。“ 虎符。 李行安的眼神沉了沉。 果然。三年前宫里就在找虎符,书房没找到,烧了侯府。而血衣楼趁乱摸走的寒铁匣,如今成了裴无天手里的烫手山芋,谁也打不开,谁也舍不得丢。 这枚虎符,牵着的根本不是一桩旧案,是北境三十万旧部的人心。 就在此时,天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簧响。 李行安的气运眼猛地一缩。 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甬道尽头,黑衣黑裤黑巾蒙面,为首一人身材矮小,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瓶。 灭口的来了。 为首那人也看见了李行安,脚步一顿,尖细的声音里透出错愕:“你是谁?“ 白面,无须。 又是个太监。 李行安没答话。 玄铁枪早不在手边,今夜他只带了一口短刀。刀出鞘,人已经掠了出去。 半步化罡的身法,在狭窄的甬道里快得像一道白线。 为首太监尖啸一声,袖中滑出一柄短刃迎上来,竟然也是通玄的好手。可他快,李行安更快。 三招。 第一刀,磕飞短刃。第二刀,斩断腕骨。第三刀,抹过咽喉。 剩下两个黑衣番子转身就逃,被随后赶到的老胡一人一弩,钉在了墙上。 甬道里重归死寂。 李行安收刀回鞘,走到那太监尸身旁,俯身扯开他的衣领。 锁骨下方,刺着一朵小小的黑莲花。 宫里司礼监的记号。 果然是曹公公。 牢里的武怀礼目睹了这一切,彻底瘫软在地。他明白了,从头到尾,他就是一颗弃子,连死,都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李行安。“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你赢了。“ “我没赢。“李行安隔着栅栏看着他,“我只是在收账。“ “动手吧。“武怀礼闭上了眼,“给个痛快。“ 刀光一闪。 李行安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气运眼里,那团肥腻虚浮的气运轰然散开,一部分被吞运道体卷入丹田,炼化之后的余韵厚重绵长,丹田气海又拓宽了一分。 化罡的门槛,近了。 名单上的第二个名字,划掉了。 五更天,李行安回到甜水巷。 秦岳还没睡,守在灯下等他。 “少主,都办妥了?“ “办妥了。“李行安把供状放在桌上,“天亮之后,武怀礼暴毙天牢,灭口的太监死在当场。秦叔,你说严崇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秦岳看着那份供状,沉吟半晌:“他会想到潼关。“ “对。“李行安点头,“供状,诛心。这是小阎罗的招牌,他想不认都难。“ “那少主岂不是把自己暴露了?“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李行安望向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让他知道我进京了,让他知道我就在他身边,让他夜里睡不着觉,让他白天疑神疑鬼。“ “一个睡不着的严崇,才会出错。“ 天亮了。 京兆尹武怀礼暴毙天牢的消息,轰动了整座京城。 与他一同死在牢里的,还有三个黑衣人,为首者白面无须,锁骨下刺着黑莲。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 三司会审还没定论,人先死了。怎么死的,谁杀的,大理寺的卷宗写得语焉不详。 只有严府书房的灯,那一夜亮到了天明。 严崇坐在灯下,看着案头两样东西,一样是武怀礼暴毙的邸报,一样是暗桩从牢里抄出来的、那张画押供状的抄本。 曹公公侍立一旁,白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 “相爷,是咱家的人失手了。“ “不怪你。“严崇缓缓道,“咱家这位小故人,三年不见,长进得吓人。“ 他把那份供状抄本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在京城。“严崇一字一顿,“他在告诉咱家,他在京城。“ “传令下去,封锁四城,彻查三个月内所有进城的北地来客。羽林卫、缇骑、严府家丁,全部撒出去。“ “另外。“老首辅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机,“给裴无天去一封信。就说,他要的人,在京城。让他把血衣楼的好手,都派过来。“ “这一次,咱家要让他有来无回。“ 而甜水巷小院里,李行安正在院子里练枪。 一枪一枪,不快,却稳。 雪后的阳光洒在枪尖上,映出一点寒芒。 第二个名字,收讫。 还剩三个。 第二十九章 化罡 武怀礼暴毙天牢的第三天,京城四门落锁。 羽林卫缇骑倾巢而出,满城搜查三个月内进城的北地来客。客栈、货栈、车马行、会馆,一处一处过筛子。凡是操北地口音的,先拿后审,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甜水巷也被查了两回。 头一回是坊正领着缇骑挨家敲门,查到小院,秦岳递上江州绸缎商的户牒,邻里几个老匠人还帮着说话,说陆家小子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缇骑翻了一通,没翻出什么,走了。 第二回来的是便衣,不打门,蹲在巷口看了两天,被老胡领着两个旧部在暗处反盯了回去,愣是没让他们摸到院墙根。 外城已经闹翻了天。 三天里,缇骑抓了二百多个北地口音的客商,骡马市上一个人贩子趁乱想浑水摸鱼,被缇骑顺手砍了脑袋,挂在城门楼上示众。客栈的价钱跌了三成,北来的商队宁可绕道,也不敢进京城。 老胡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脸都是黑的:“少主,照这么查下去,早晚查到甜水巷头上。坊正那关好糊弄,缇骑的眼睛糊弄不了几回。“ 可谁都清楚,这样的日子长不了。 书房里,秦岳把两张海捕文书摊在桌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少主,严崇这是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甜水巷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我知道。“李行安看着那两张画像,一张是三个月前的旧像,眉目模糊,一张是新画的,竟有七分像了,“严崇这只老狐狸,已经闻出味儿了。“ “那咱们撤?“ “撤是早晚要撤的,但不是现在。“李行安摇头,“现在满城都是眼睛,一动不如一静。“ “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李行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我要闭关。“ 秦岳一怔:“突破化罡?“ “天牢里那一夜,武怀礼的肥腻气运,加上那个太监的气运,丹田里早就满了。“李行安握了握拳,“严崇要把京城翻过来,血衣楼的好手也正在路上。光凭半步化罡,应付不了接下来的阵仗。“ “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拳头硬了,棋才好下。“ 当夜,小院戒严。 秦岳亲自守在门外,牛大壮守着院墙,老胡上了屋顶。 书房里,李行安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丹田气海之中,两团气运静静悬浮。一团肥腻虚浮,是武怀礼的;一团阴冷粘稠,是那个白面太监的。 吞运道体缓缓运转,两团气运一丝一丝地被抽出来,炼化,沉淀,归入气海。 一路走来,顾长歌的气运,白脸佛的气运,武怀礼的气运,一团一团,尽数化作了气海里的底子。这条路是用人命铺出来的,李行安记得每一团气运背后的名字,也记得每一笔还没讨的账。 化罡这一关,与通玄不同。 通玄是耳目通灵,感知气机。化罡,则是把一身气血凝到极致,凝成罡气,外放护体,刀枪不入,水火难侵。 寻常武人破化罡,靠的是几十年水磨工夫,把气血一点一点熬到那个火候。 李行安不需要熬。 气运,就是最好的薪柴。 三更天,气海之中积蓄的气运轰然点燃,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冲刷着四肢百骸。 气血在洪流中翻滚,凝聚,压缩,一点点逼近那个临界点。 就在此时,心魔来了。 眼前的黑暗忽然化开,变成了三个月前的法场。雪,漫天的大雪,雪里一百三十七颗人头。 父亲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行安,化罡了,就离死不远了,你杀的人越多,杀你的人就越狠。 画面一转,是李家庄的大火,老孟扑在他身上,胸口的血窟窿汩汩冒血:少主,疼啊。 再一转,是严崇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娃娃,你斗不过我的,你全家都没斗过我。 李行安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上一次破通玄,他在心魔里立了心。 这一回,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爹,离死近不近,我不管,我只知道离仇人越来越近。“ “老孟,你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连本带利。“ “严崇,你全家斗不斗得过我,慢慢看。“ 三句话说罢,心魔轰然碎裂。 丹田之内,气血轰然越过了那道无形的门槛,凝成一缕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罡气,自掌心透出三寸,凝而不散,锋锐如刀。 罡气成。 三个月,从凝劲到化罡。这个速度若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要惊掉下巴。可只有李行安自己清楚,这一路是怎么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化罡境,破。 李行安睁开眼,走到院中,对着那盘三百斤的石磨,隔空一拳。 淡金色罡气离体半丈,轰在磨盘上,三百斤的青石磨盘应声裂成两半。 守夜的牛大壮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少主,成了?“ “成了。“ 而与此同时,京城西门外,一行八骑踏雪而入。 为首两人,一个矮瘦老者,双手拢在袖中,指甲青黑,是血衣楼金牌第三,江湖人称毒手。另一个又高又壮,背着一柄门扇宽的阔背刀,是金牌第六,人称哑刀。 身后六骑,银牌。 八骑进城的时候,守城的缇骑验过腰牌,连问都没敢多问一句,躬身放行。血衣楼三个字,在江湖上是催命符,在官面上是通行证。 血衣楼楼主裴无天的亲笔信,就揣在毒手怀里。信上只有一句话。 活的,我要活的。 当夜,严府书房。 严崇破例亲自接见了毒手。 “楼主的意思,老朽明白。“严崇呷了口茶,“人,就在京城里。三天之内,老夫把搜查圈缩到城南。到时候,就要仰仗诸位了。“ 毒手阴恻恻一笑,指甲在桌面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黑痕。 “相爷放心。沾了老朽的毒,就是大罗金仙,也得乖乖躺着进总坛。“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 网,越收越紧了。 而城南的小院里,李行安站在裂开的磨盘前,气运眼遥望着京城的夜空。 西北方向,八团带着血腥味的气,刚刚进城。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了。“ 第三十章 龙抬头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的习俗,这一日家家户户剃头,吃龙鳞饼,撒灰引龙。天不亮,甜水巷的老匠人们就支起了剃头挑子,巷子里热热闹闹。 剃头匠的推子咔嚓咔嚓响,孩子们举着龙鳞饼满巷疯跑,谁家的婆姨站在门口撒着草木灰,从墙根一直撒到井台边,嘴里念念有词,引的是钱龙,求的是一年顺遂。 没人知道,一场杀局,正借着这个日子悄悄收拢。 破绽出在铁匠炉上。 严党排查城南外来户,查到甜水巷偏院的铁匠炉时,一个老缇骑多看了一眼炉边的农具。那农具的淬火纹路,是北境军匠的手艺,普天之下,只有镇北军打出来的东西,才有那种三道回火的冰裂纹。 甜水巷,就这么浮出了水面。 围剿定在二月初二夜里。 严府的算计很毒。龙抬头,家家熬夜撒灰引龙,巷子里灯火通明,人睡得晚,正好借灯火遮掩调兵。毒手、哑刀两员金牌打头,四名银牌策应,韩柘调了一百缇骑封锁前后巷口。 杀鸡用牛刀,务求一击必中。 可他们没想到,这张网还没撒出去,就先漏了风。 听雪楼接了严党一笔外围的生意,封锁甜水巷周边三条街。名单送到楼里,正好落在姜红衣眼前。 甜水巷三个字,刺得她眼睛一疼。 她在听雪楼十年,手里过过上百张名单,从来没为一个名字犹豫过。这一回,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整整一炷香。 脑海里翻来覆去,是那夜的荒院,是那柄抵在咽喉又收回去的短刀,是那句“你欠我一条命,往后拿命来还“。 泄单者死。她知道这条铁律的分量。可她还是把名单折好,塞进了怀里。 入夜,一条红影翻进了小院。 “今夜三更,两金牌四银牌,一百缇骑,前后巷口封死。“姜红衣站在书房里,一口气说完,“我是来还命的。“ 屋里静了一瞬。 秦岳脸色铁青:“好狠的阵仗。“ “你这一来,听雪楼容不下你了。“李行安看着她。 “我做的事,我自己担。“姜红衣把脸别到一边,“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你一次,两清。“ “清不了。“李行安忽然笑了,“你报了这个信,就是把自己摘进了这盘棋里。听雪楼今晚只要扑空,头一个查的就是经手名单的人。“ 姜红衣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泄单者死,这是听雪楼的铁律。 “那就别回去了。“李行安看着这个一身红衣的女杀手,“留下来。你的规矩是不杀老弱妇孺,不杀好人。我的规矩是无罪者不杀,妇孺不杀,降者不杀。“ “咱们是一条道上的人。“ 姜红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跟着你,以后杀的都是什么人?“ “贪官,污吏,国贼。“李行安一字一顿,“都是该杀之人。“ “好。“她答得干脆。 一个字,听雪楼少了一把最快的刀,甜水巷多了一道红衣的影子。 三更天,围剿如期而至。 毒手带着哑刀翻进小院时,院子里安安静静,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正在灯下看书。 毒手打了个手势,哑刀一脚踹开房门。 灯下哪有什么人,只有一个披着衣裳的稻草人,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书。 “不好!“毒手怪叫一声,转身就要退。 晚了。 院墙上,房顶上,阴影里,十几支弩箭同时而出。四名银牌当场倒下两个,剩下的被牛大壮带着旧部缠住。 毒手反应快得惊人,袖中抖出一片绿雾,人借着毒雾往后飘。 一道金色的枪芒,撕开毒雾,直取他的咽喉。 李行安到了。 毒手怪笑着迎上去,青黑的指甲抓向枪杆,他这一双手淬了三十年的毒,别说抓上,就是蹭破点皮,也要肠穿肚烂。 枪杆上,淡金色的罡气一闪。 毒手的手掌抓在罡气上,像抓在烧红的烙铁上,嗤的一声,毒烟四散,指甲焦黑。 “化罡!“毒手的脸终于变了,“你破化罡了!“ “刚破。“李行安说,“拿你祭枪。“ 七招。 毒手一身毒功,在气运护体的罡气面前处处受制,第七招上,玄铁枪贯穿他的胸口,把他钉在院墙上。 这位毒名满江湖的金牌第三,到死都想不通,自己三十年的毒,怎么就连对方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那边厢,哑刀的阔背刀舞得像一堵刀墙,秦岳虎口崩裂,牛大壮肩头中了一刀,两人咬着牙死缠不放。李行安回身一枪,从刀墙的缝隙里穿进去,结果了他。 四名银牌,两死两逃。 等韩柘带着缇骑冲进院子时,院里只剩下五具尸体,和一个坐在灯下的稻草人。 韩柘盯着那个稻草人看了半晌,忽然一脚把油灯踹翻在地。他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最恨的就是被人当猴耍。 人,早就走空了。 老卒妇孺,半个时辰前就从偏院的地道撤出了两条街。 这条地道,是李行安住进小院的第一天就悄悄备下的。老卒们挖了整整一个月,从地窖直通隔壁染坊的柴房。当时牛大壮还嫌多此一举,如今才知道,少主的每一步棋,都落在三步之后。 严党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一把火烧了小院。 火光冲天的时候,李行安一行人已经站在了城南清虚观的后院里。 这座小道观是赵祯安排的退路,观主是淑妃当年的旧人,香火不旺,最是清净。 姜红衣站在他身旁,望着那片火光,忽然道:“从今天起,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会有的。“李行安望着火光,声音很平静,“等收完了账,我给你们每个人,都挣一个家。“ 严府书房,严崇听完回报,捏碎了手里的汝窑茶杯。 茶水流了一案。 老首辅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好一个李家的小孽种。化罡了,翅膀硬了。“ “传令,查礼部,查春闱,查所有跟老九走得近的官员。“严崇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辣,“他不是要跟咱家下棋么,咱家就掀了他这盘棋。“ 第三十一章 春闱 清虚观在城南的角落里,前后两进,一个老观主,两个小道士,清净得几乎被人遗忘。 李行安一行人乔装成挂单的香客,在这里安下了新家。 姜红衣的加入,给这个全是老卒的班子添了一抹亮色,也添了几分磨合。 头三天,牛大壮看她的眼神都不对,总觉得杀手楼的人靠不住。直到第四天,姜红衣一个人出去,带回来一张严党外围暗桩的分布图,牛大壮才挠着头,瓮声瓮气地喊了声姜姑娘。 听雪楼在京城经营多年,明面上不接朝廷的生意,暗地里消息网却铺得极广。姜红衣这一来,等于给李行安添了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磨合归磨合,规矩还是立在了明处。李行安给她划了三条线:不伤无辜,不泄底细,不单独行事。姜红衣听完,只回了四个字:“正合我意。“ 老卒们渐渐发现,这个红衣女杀手话不多,手上功夫却硬得吓人,暗器开锁潜行追踪,样样都是顶尖。老胡私下嘀咕,说少主这回是捡了个宝。 朝堂上,赵祯这一个多月,走得四平八稳。 每日听政,依旧话不多,偶尔开口,必在点子上。皇上交办的两件小事,一件清查内务府亏空,一件督办年节后的流民安置,都办得漂漂亮亮。 翰林院几个不得志的清流官员,开始往旧王府走动。 风起于青萍之末。 可树大招风。 二月初,三皇子一党开始发难。先是一个御史弹劾赵祯结交外臣,居心叵测。接着,内务府修缮王府的银子又被拖了下来。再后来,赵祯门下一个刚投靠的小官,被人寻了个错处,贬出了京城。 敲山震虎。 一桩桩一件件,都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刀刀都割在赵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声势上。朝堂上那些刚刚动心的墙头草,又开始缩着脖子观望了。 清虚观的密室里,赵祯微服来访,脸色不太好看。 “三哥这是要把我刚聚起来的一点人气,打散干净。“ “他打他的,咱们收咱们的。“李行安却不慌,“殿下,你知道三皇子最大的软肋是什么吗?“ “严党。“赵祯想都没想,“他的一切,都系在严党身上。“ “对。而严党这棵大树,根须扎在哪里?“李行安的手指在桌上的京城图上缓缓划过,“扎在六部,扎在言路,扎在科举。“ “钱之涣,礼部侍郎,今科春闱的副主考。“ 赵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要动春闱?“ “春闱是严党每年最大的买卖。“李行安点头,“朝廷三年一开科,取士三百,严党要往里头塞多少门生,动多少手脚,殿下比我清楚。“ “何止清楚。“赵祯冷笑,“上一科,三百进士里,严党门生占了四成。状元是严崇的表侄,榜眼是严府长史的儿子,探花是严良的连襟。天下读书人的晋身之阶,成了他严家的自家后院。“ “这一科呢?“ “这一科更狠。我听闻,严党拟了一份内定名单,足足三十人,连名次都排好了。“ “证据呢?“ 赵祯苦笑:“这种事,天知地知,哪有什么证据。“ “那就找证据。“李行安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姜红衣,“姜姑娘,钱府的院墙,翻得进去么?“ 姜红衣抬眼:“翻得进去。“ “钱之涣是副主考,考题由他参与拟定。严党既然内定了名单,就必然要让那三十人事先知道题目。“李行安缓缓道,“名单,题目,银子的流水,这三样东西,必然有一件藏在钱府的书房里。“ “我去。“姜红衣站起身。 钱府不比寻常官宅,护院四十,暗桩六处,书房外还养着两条西域来的獒犬。姜红衣在府外蹲了两夜,摸清了巡夜的换岗时辰,第三夜趁着月黑翻了进去。 獒犬刚要吠,她袖中弹出两枚淬了麻药的银针。书房的地砖下有个暗格,是她从听雪楼的旧档里学来的手法,一模一样的机关,钱府的匠人就是照那个样式打的。 三夜之后,姜红衣带回来三样东西。 一份抄录的内定名单,三十个名字,官职籍贯一应俱全,排在首位的,正是严崇的关门弟子。 一份誊抄的考题,三道经义,一道策论,笔迹工整,是钱之涣亲笔。 还有一张当票。钱府管家在外城当铺里当掉的御赐玉佩,换了两千两银子,走的却是严党的账。 秦岳看着这三样东西,倒吸一口凉气:“少主,这要是捅出去,就是通天的大案。“ “就是要通天。“李行安把三样东西收好,“科场舞弊,历朝历代都是杀头的大罪。这一刀砍下去,钱之涣死定了,严党三十个门生的前程也完了,三皇子脸上还要挨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石三鸟。“ 赵祯却有些迟疑:“行安兄,此案的口子一开,会不会逼得严崇狗急跳墙?“ “会。“李行安坦然道,“可殿下想过没有,武怀礼死了,严崇连折一臂,他现在最缺什么?“ “缺一场胜利。“赵祯若有所悟。 “对,他急需一场胜利来稳住阵脚。所以他会把全部的赌注,都押在这一科春闱上,让三十个门生一拥而入,把朝堂填得更满。“李行安冷笑,“越是这样,他越输不起。“ “咱们偏要让他输个底朝天。“ 开考定在二月十八。 动手之前,李行安把计划又过了一遍。名单和当票交给赵祯,由清流那边寻机递给文德海,作为后手。考题则不走官面,直接贴出去,先把民愤点起来,让严党想捂都捂不住。 秦岳问了一句:“少主,这么干,会不会惊了礼部,让他们临时换题?“ “不会。“李行安摇头,“考题半个月前就由礼部封送入宫,圣上朱笔圈定,铜匣上锁,开考前夜才启封。换题,就得惊动圣上。他们不敢。“ 二月十七夜里,老胡带着十几个旧部,分作六路,把三百份抄好的考题,贴遍了京城。 贡院的围墙上,国子监的告示栏上,举子们聚居的会馆门口,甚至都察院的影壁上,一夜之间,全是那三道经义一道策论。 天亮之前,整座京城的书生,都疯了。 第三十二章 贡院哗变 二月十八,春闱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广场上就挤满了应考的举子。 卯时一到,贡院开门,头一场的考题张榜公布。 三道经义,一道策论。 榜上那四道题,和一夜之间贴满京城的那四道题,一字不差。 广场上的喧闹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轰然炸开。 泄题了。 三个字像野火一样烧过人群。有举子当场把考篮砸在地上,有老童生捶胸顿足,更多的人红着眼睛涌向贡院大门,要讨一个说法。 “十年寒窗!十年寒窗啊!“ “朝廷的春闱,成了权贵的自家买卖!“ “严查!必须严查!“ 上千名举子把贡院围得水泄不通,声势一浪高过一浪。 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考了八科,胡子都白了;有变卖田产进京的寒门子弟,把全家的指望都压在这一科上;也有塞了银子的官宦子弟,缩在人群后面,脸色比谁都白。 韩柘带着缇骑赶来弹压,刀剑出鞘,与举子们对峙。有热血的举子往前冲,被缇骑推倒,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都察院左都御史文德海赶到,老御史白发散乱,站在台阶上,对着满场举子深深一揖。 “诸位学子!老夫文德海,以颈上人头担保,此案必查到底,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老御史在清流中威望素著,这一揖,总算把局面按了下来。 消息传进皇城,皇上正在用早膳,听完回报,手里的玉箸当场折断。 “查。“天子怒极反笑,“朕的科场,烂到这个地步了。给朕一查到底!“ 当日的临时大朝,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文德海领衔,都察院十七名言官联名弹劾副主考钱之涣,泄露考题,鬻卖功名,请革职拿问。 七皇子赵珩出班,声震屋瓦:“父皇,科场乃国本,此风一长,天下读书人寒心,朝廷的根基就烂了!“ 文德海紧跟着呈上那只内定名单和当票,双手高举过顶:“圣上,三十个名字,连名次都排好了。榜还没放,状元已经内定。老臣请圣上过目,看看这大靖的科场,到底是谁家的科场!“ 名单传上去,御座上的天子看了半晌,胸口起伏,一把将名单摔在丹墀之下。 三皇子一党慌了神。内定名单上的三十人,大半是他们的羽翼。礼部几个严党官员出班,想说几句回护的话,刚开口就被言官们骂了回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百官之首的严崇身上。 老首辅站在那里,眼皮低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保钱之涣,就是坐实严党舞弊。弃钱之涣,三十个门生的前程尽毁,严党在士林中的招牌也就砸了。 更要命的是,钱之涣是他的关门弟子,知道的事太多了。 半晌,严崇缓缓出班,声音嘶哑:“启奏圣上,科场重地,出了如此丑闻,老臣痛心如焚。钱之涣身为副主考,难辞其咎,请圣上先行革职,彻查严办,以正法律。“ 又是断腕。 可这一回,谁都看得出来,这只老狐狸的腕,断得血淋淋的。 圣旨下:钱之涣革去侍郎之职,圈禁府中,听候三司会审。本届春闱暂停,另行议期重考。 旨意传出,满城举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多少人当场老泪纵横,十年寒窗,总算等来了一句公道。 消息传到钱府,钱之涣瘫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 完了。 从十二岁拜师严崇,到四十岁官居侍郎,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手笔,不是诗文,是三年前那篇构陷镇北侯府的弹章。那一篇文章,换来了他的平步青云。 他至今记得那个晚上。严府书房,严崇把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说这是侯府的罪名,让他润色成文。他一夜没睡,把一篇杀人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义正词严。第二天,严崇看完,抚掌大笑,说之涣这支笔,抵得上十万精兵。 如今,楼塌了。 可他不甘心。 当了二十年的狗,主子一句话就要把他宰了吃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钱之涣咬着牙,从床底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里,是一叠发黄的稿纸。 三年前那篇弹章的底稿。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留着严崇的朱笔批改。构陷的罪名是哪几个字,证据该怎么罗织,火候该到哪里,一笔一画,全是严崇的手迹。 这是他留了三年的保命符。 当夜,钱之涣写了一封密信,派人从后门送往严府。信里没有明言,只说学生尚有一物,关乎师生二人的身家性命,恳请恩师搭救。 严府书房,严崇看完信,脸色铁青。 “底稿。“老首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个孽障,居然留了底稿。“ 曹公公在一旁眯着眼:“相爷,此子留不得了。可这底稿,又非取不可。“ “他知道老夫要灭他的口,才把底稿摆到明面上。“严崇冷笑,“这是要挟老夫保他。好,老夫就保他一回。“ 他提起笔,回了一封温言抚慰的信,承诺在皇上面前为他开脱,贬官外放,保全性命。 信送出去之后,严崇转过头,对阴影里一个枯瘦的身影淡淡道:“今夜三更,去钱府,取回底稿。人,就不必留口气了。“ 阴影里的人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是严府供奉了二十年的客卿,化罡刀客,人称不见血。 而清虚观里,赵祯也把同样的判断说了出来。 “钱之涣追随严崇二十年,狡兔三窟,他手里一定攥着自保的东西。“赵祯的眼睛发亮,“行安兄,那东西若是落到咱们手里。“ “那就是悬在严崇头顶的刀。“李行安接过话头,站起身来,“严崇今夜必定派人来取。咱们得赶在他们前头。“ 他看向姜红衣。 姜红衣已经系紧了双刀,红唇一勾:“走。“ 二月的夜,月黑风高。 李行安换了一身夜行衣,玄铁枪不便携带,只挎了那柄短刀。秦岳留守道观,牛大壮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趟,就他和姜红衣两个人。 三拨人马,从三个方向,朝着钱府潜去。 第三十三章 侍郎之死 钱府书房的灯,三更天还亮着。 钱之涣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个火盆,正一张一张地往盆里烧着书信。 烧的是这些年与严党往来的密信。烧一张,他的脸就抽搐一下。 烧了这些,能少一条罪状。可最要紧的那样东西,他死死攥在手里,没烧,也不敢烧。 房梁上,姜红衣像一片红色的羽毛,无声地伏着,把书房里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 窗纸上映出一个颀长的身影,李行安到了。 书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钱之涣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看不清脸。 “谁?!“ 少年往旁边让了一步,让灯光照亮自己的眉眼。 钱之涣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是侯府的孽种!“ “钱侍郎。“李行安一步步走进书房,“三年前那篇弹章,写得真好。我全家一百三十七口的人头,都是你那一支笔,一个一个勾下来的。“ 钱之涣的腿肚子转着筋,色厉内荏地嘶声叫道:“来人!来。“ “别喊了。“李行安淡淡道,“你府里的护院,半个时辰前就被人调去守后门了。调人的,是严府的管家。“ 钱之涣的喊声卡在喉咙里。 他不是蠢人。护院被调走,书房独处,深更半夜。 严崇的人,要来了。 而他面前,先一步站着的,是镇北侯府的索命人。 前有狼,后有虎。 钱之涣忽然就垮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李公子,李公子饶命!当年的事,我是执笔不假,可每一个字,都是严崇教我写的!是他,是他要害侯爷,我不过是条狗,一条狗啊!“ “我知道。“李行安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我来,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手里的东西。“ “底稿?“钱之涣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拿出来。“李行安伸出手,“底稿给我,再写一份供状,把三年前的事说清楚。我给你一个痛快,比严崇给你的痛快,干净得多。“ 钱之涣死死地盯着他,忽然惨笑起来:“给了你,我也是死。不给,我也是死。“ “不一样。“李行安摇头,“给了我,你的供状会大白于天下,严崇的朱批会钉在史书上,钱侍郎的名字,会跟严崇绑在一起,遗臭万年。可你毕竟说了真话。“ “不给我,今夜严府的人杀了你也罢,明日三司会审判了你也罢,你都只是严党的一颗弃子,死了都没人收尸。“ “怎么死,你选。“ 书房里死一样地静。 火盆里的纸灰明明灭灭。 良久,钱之涣忽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从怀里摸出那只紫檀木匣,双手捧着,递了过去,“我钱之涣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临到头,就办这一件人事。“ 匣子里,底稿整整齐齐。发黄的纸上,严崇的朱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钱之涣提笔,蘸墨,就着火盆的光,把三年前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写了满满三页。谁授意,谁罗织,谁递话,谁抄家。写完,画押,按上手印。 第三份供状。 就在此时,书房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姜红衣的示警哨音,尖锐地划破夜空。 一道刀光,无声无息地劈开了书房的大门。 不见血到了。 那刀快得几乎看不见,直取钱之涣的咽喉,先灭口,再取稿。 李行安反手一枪,金色罡气暴涨,硬生生架住了那道刀光。 刀枪相交,罡气对撞,整座书房的窗纸轰然炸碎。 “化罡?“阴影里的刀客微微一怔,随即狞笑,“也好,省得老夫再跑一趟。“ 两个化罡境,在钱府的院子里战作一团。 不见血的刀,二十年杀人不见血,快,狠,刁。李行安的枪,镇岳枪谱三式,正,猛,烈。刀光枪影绞在一起,院墙塌了半面,假山碎了一地。 三十招后,李行安抓住一个破绽,枪出断流,点在刀势的旧力尽处。 不见血的刀法一滞,下一瞬,卷雪的连环枪影已经笼罩了他全身。 最后一枪撼山,贯胸而过。 严府供奉了二十年的客卿,至死都没来得及让对手见血。 书房里,钱之涣趁着大乱,抱着一团被褥从后窗翻了出去,刚落地,一支弩箭钉在他脚边。 老胡从暗处走出来,面无表情。 钱之涣瘫坐在地,忽然仰天大笑:“报应,报应啊。“ 李行安收枪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侍郎,你的供状我收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命,按约,我也收了。“ 枪尖一闪。 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划掉了。 气运眼里,那团发黑的青气轰然溃散,被吞运道体尽数卷走。化罡的修为,又厚实了一分。 天亮之后,京城再次被引爆。 礼部侍郎钱之涣,畏罪自缢于府中书房,留下遗书三页,不仅供认科场舞弊,更供出三年前镇北侯府旧案,乃受人指使,罗织构陷。 遗书旁的紫檀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底稿。 只是无人知道,那匣中的底稿,已经被人换成了一叠摹本。真正的原稿,此刻正躺在清虚观的暗格里。 即便如此,朝野依旧哗然。 茶馆里,翰林院里,国子监里,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议论。三年前那桩泼天大案,人人都记得,人人都不敢提。如今旧事重提,就像在一潭死水里投进了一块巨石。 侯府冤案,第一次被摆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严府书房的灯,又亮了一夜。 严崇看着供状的抄本,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页纸。 底稿没有回来,不见血也没有回来。 老首辅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的对手,从来就不只是想杀几个人。 是要挖他的根,要他的命,要他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统统陪葬。 “曹公公。“严崇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寒意,“上折子吧。“ “参老九,结交钦犯,图谋不轨。“ 第三十四章 祸起萧墙 钱之涣自尽的第七天,大朝会。 春寒料峭,金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可百官站在丹墀之下,一个个都觉得后脖颈发凉。 谁都闻得出来,今天的风向不对。 果然,刑部右侍郎严党的干将郑桐出班,双手捧着一本弹章,高举过顶。 “臣,刑部右侍郎郑桐,弹劾九皇子赵祯,结交钦犯,窝藏逆党,图谋不轨!“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油锅,满殿哗然。 赵祯站在皇子班列里,垂着眼,没说话。 郑桐的声音越来越高:“臣有铁证三桩。其一,年前腊月,樊楼三楼,九皇子与钦犯陆安同桌宴饮,相谈甚欢,严府公子严良亲眼所见。其二,九皇子府老仆福安,半月之内三次出入钦犯藏身的甜水巷。其三,二月初二缇骑围剿甜水巷,钦犯提前走脱,人去楼空,若非有人通风报信,焉能如此?“ “三证俱在,请问九皇子,作何解释!“ 三皇子赵珏紧跟着出班,一脸痛心疾首:“父皇,九弟年轻,只怕是受了奸人蒙蔽。可皇子结交钦犯,事关国体,不可不查啊。“ 嘴上说着回护的话,句句都是坐实。 七皇子赵珩站在班中,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巴不得老九栽下去,也巴不得严党栽下去,两虎相争,他好收拾残局。 御座上的天子眯着眼,目光落在赵祯身上,看不出喜怒。 “老九,你怎么说?“ 赵祯出班,撩袍跪下,声音平静:“回父皇,儿臣无话可说,只愿领查。儿臣请父皇下旨,封儿臣府门,府中上下,任凭搜查。儿臣自己,禁足府中,静候三司会审。“ 不辩,不怒,不喊冤。 满殿文武都愣了一下。 郑桐也愣了。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应付九皇子的喊冤、辩解、咆哮,唯独没准备这一句,任凭搜查。 一拳打在了空处,说不出的难受。 班中的严崇眼皮微微一跳,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这不对。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乍逢大祸,不该是这个反应。除非,他心里有底。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由不得他多想。 天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准奏。禁足王府,十日之后,御前廷对,你自己跟三司说清楚。“ 散朝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皇城,飞遍京城。 茶馆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九皇子这回完了,刚露头就栽了;有人说这里面水深,别是有人眼红,使的绊子。 樊楼里那夜在场的几个士子,被人请去喝茶,出来后都闭紧了嘴。国子监里却有几个年轻学正梗着脖子,说九皇子监试重考众望所归,这时候构陷皇子,是寒天下读书人的心。 旧王府里,愁云惨淡。 府门被封条交叉贴上,禁足期间,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福安跪在王素馨的灵位前,老泪纵横,从怀里摸出一柄剪刀就往脖子上扎。 赵祯一把夺了下来。 “是我露了行迹。“老仆哭得浑身发抖,“是我害了殿下。老奴去死,一死百了,就说一切都是老奴自作主张,与殿下无干。“ “胡说。“赵祯把剪刀扔在地上,眼睛通红,“你死了,我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活着,都给我活着。“ 他扶着灵位,慢慢坐了下来。 灵位前的长明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 赵祯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十年前母妃咽气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灯。那时候他觉得,这盏灯早晚要灭。如今他才明白,只要有人肯添油,灯就灭不了。 良久,这个二十二岁的皇子忽然低声笑了。 “母妃,您看见了吗。儿子刚刚冒头,他们的刀就架到儿子脖子上了。“ “可儿子不怕。儿子不是一个人。“ 窗外,夜色沉沉。 城南清虚观,密室里,秦岳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好一个严崇,斗不过咱们,就去捏殿下这个软柿子!“ “他不是捏软柿子。“李行安摇头,眼里冷得像冰,“他这是一箭双雕。扳倒殿下,断了咱们的朝堂援手。再借着查案的名头,把咱们也牵扯出来。“ “殿下若是倒了,咱们在京城就是无根之萍,早晚被他连根拔起。“ 姜红衣皱眉:“那怎么办?杀进王府劫人?“ “那正好坐实了图谋不轨。“李行安冷笑,“严崇要的是廷对,那我就给他一场廷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京城舆图。 舆图上,皇城、严府、三皇子府、都察院,密密麻麻标着记号,每一条线,都是这一个月来织出来的网。 “十日。他有十日罗织罪名,我有十日拆他的台。“ 李行安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查那个作证的。福安出入甜水巷,寻常人注意不到,必是巷子里有人盯着,顺藤摸瓜,把这个人揪出来。“ 第二根手指。 “第二,备一份厚礼,送给文德海。廷对那日,光有守势不够,还得有人替殿下冲锋陷阵。“ 第三根手指。 “第三,去百知楼,买一条路。一条能让陆安这个人,从京城凭空消失的路。“ 牛大壮听得云里雾里:“少主,陆安不就是你么,人还能凭空没了?“ “能让活人消失的,从来不是刀,是消息。“李行安道,“朝廷查案,查的是卷宗,是口供,是白纸黑字。只要白纸黑字上,陆安在江州,那京城里就再没有陆安这个人。“ 秦岳皱眉:“少主,禁足期间,王府被围得铁桶一般,怎么把章程递进去?“ “递不进去,就不递。“李行安道,“殿下府里我留过暗线。腊月结盟那一夜,我就防着今天。后巷米铺的伙计,每三日送一次米,封条封得住门,封不住米袋子。“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众人,一字一顿。 “严崇想在金殿上杀人,那咱们就在金殿上,让他把伸出来的手,齐腕子剁下来。“ 窗外,春雨将至。 第三十五章 十日之限 十日之限,第一天,姜红衣就锁定了那个告密者。 甜水巷巷口的修鞋匠,姓刘,五十来岁,在巷子里摆了八年鞋摊。 谁家进出了什么人,谁家常来什么客,修鞋匠的眼睛,就是巷口的一盏灯。 “正月里,严府的管家找过他三次。“姜红衣把一张字据拍在桌上,“刘鞋匠的儿子在赌坊欠了八十两,被人扣着。严府管家替他还了赌债,又给了二十两现银,换的就是甜水巷里外来户的消息。“ 秦岳接过字据看了一眼,是赌坊的借据,上面有刘鞋匠儿子的手印。 “严党做事很小心,银子走的是赌坊的账,明面上干干净净。“姜红衣冷笑,“可他们没想到,听雪楼跟京城的赌坊,向来都有往来。“ “字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行安点头,“刘鞋匠肯不肯翻供?“ “他儿子还在赌坊手里攥着。“姜红衣道,“严党以为捏着这张牌,刘鞋匠就得一条道走到黑。我昨夜去了一趟赌坊,把他儿子带出来了,如今安置在城外。“ “父子团聚,他就没有顾忌了。“ “好。“李行安眼睛一亮,“告诉他,不用改口,只需廷对那日,把谁教他说的、怎么教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姜红衣领命,又补了一句:“刘鞋匠还有个顾虑,怕严党事后灭口。我答应他,事成之后,送他们父子出京,给一笔盘缠,去江南过日子。“ “应该的。“李行安点头,“咱们用人,不坑人。这是规矩,也是人心。“ 第二件事,是给文德海备礼。 礼不是金银,是刀。 李行安亲笔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一句求告,只有三样东西的誊本:刘鞋匠儿子的借据、严府管家出入赌坊的时辰记录、还有甜水巷围剿当夜缇骑的调兵手令。 信末只有一句话:构陷皇子者,国之巨蠹,愿公有以报之。 秦岳看着那封信,忽然道:“文德海是七皇子一党的,他肯替殿下出头?“ “他不是替殿下出头,是替他自己杀严党。“李行安把信封好,“这位老御史跟严崇斗了三十年,三次被贬,三次起复,脊背就没弯过。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把刀,他自己就会扑上去。“ “咱们要做的,只是让这把刀,足够快。“ 黑布包裹,门房旧例,正月里送走了武怀礼,这一回,送的是郑桐。 第三件事,百知楼。 李行安乔装来到南城那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百知楼的管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客官这回要买什么?“ “买陆安这个人的下落。“李行安把五千两银票推过去,“我要江州陆家在十天之内,放出风声,说陆家二公子陆安,正月里就回了江州,如今正在江州打理绸缎生意。要有鼻子有眼,经得起查。“ 管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客官这是要让一个人,同时在两个地方。“ “做得到么?“ “百知楼卖了三十年消息,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管事的收起银票,“江州陆家是实有其家,陆二公子是实有其人,只是常年病着,深居简出。让他病好了,出门转转,不难。“ “十天之后,京城里要是有人查江州,查到的就是陆安在江州,从没来过京城。“ 李行安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们楼主,到底图什么?“ 管事笑眯眯地拱手:“楼主说了,买卖就是买卖。客官这样的主顾,百知楼巴不得常来常往。“ 走出茶楼,李行安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不起眼的招牌。 百知楼这潭水,深不见底。能在天子脚下把消息生意做到这个地步,背后的人,绝不简单。只是眼下,还顾不上这一头。 三路人马,日夜不停。 老胡也没闲着,带着两个旧部,把廷对的风声悄悄撒进了京城的茶馆酒肆。 干这一手,老胡是行家里手。当年在北境,军中的消息,一半靠探子,一半就是靠他这张嘴。 说书先生嘴里的段子,悄悄换了新词:九皇子仁孝,蒙冤不辩,自请封府,实乃古之贤王之风。 舆论是个慢功夫,可水滴石穿,十日下来,满城都在替九皇子叫屈。 酒肆里,两个落榜的老童生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骂,说朝廷好不容易出了个肯为读书人做主的皇子,转眼就被人往死里整,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骂声传到三司堂官的耳朵里,几位大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七天,赵祯通过禁足前留下的暗线,递出来一句话。 只有四个字:万事俱备。 那是他按李行安的信,在府中做的最后准备。 第九天夜里,清虚观密室,李行安把一幅画挂在了墙上。 画是他凭着记忆画的。三年前,他随父亲进宫谢恩,在金銮殿外候旨,那座大殿的每一处格局,都刻在他脑子里。 画上是金銮殿的格局,丹墀、御座、百官班位,一一标明。 他给赵祯推演过这场廷对,如今再推演最后一遍。 “郑桐发难,必先声夺人。殿下不接,先认小事。“ “严良出场对质,殿下反问。“ “修鞋匠翻供,郑桐阵脚自乱。“ “文德海收刀,一击致命。“ 秦岳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忍不住道:“少主,万一严崇亲自下场呢?“ “他不会。“李行安摇头,“这只老狐狸,从来不会把自己的爪子伸到明处。他越是躲在后面,廷对那天,就越救不了郑桐。“ “构陷皇子是什么罪?反坐。“ “郑桐这颗棋子,从递上弹章的那一刻起,就是死棋了。“ 第十天,廷对。 天色未亮,赵祯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的年轻人,眉目清朗,再不见半分往日佝偻畏缩的影子。 福安捧来一杯热茶,手还在抖。 “殿下,老奴怕。“ “怕什么。“赵祯接过茶,一饮而尽,笑了,“今日金殿之上,有人要杀我。“ “也有人,要替我杀人。“ 第三十六章 金殿廷对 金銮殿上,三司会审,百官陪听。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堂官高坐案后。郑桐一身绯袍,站在堂下,志得意满。 赵祯一身素衣,跪在中央。 素衣是他自己挑的。出门之前,福安劝他穿蟒袍,他摇头。今日金殿之上,越是素净,越显得坦然。 郑桐先声夺人,把那三桩铁证又说了一遍,声色俱厉:“九皇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赵祯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樊楼之事,确有其事。“ 满殿一静。 郑桐大喜,正要追击,赵祯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年前腊月,本王在樊楼赴宴,严良当众逼我学狗叫,满楼宾客,无人作声。是一位陆公子看不过眼,出手解了围。本王感激他,与他同桌吃了一盏酒,说了几句话。“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本王不知他是谁,他也不知本王是谁。“ “此事若算结交,本王认。“ 他转向御座,深深叩首:“父皇,儿臣十年不出府门,满京城没有一个肯跟儿臣说话的人。那日樊楼之上,满楼衣冠,只有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肯为儿臣说一句话。“ “儿臣交的不是钦犯,是十年来第一个拿儿臣当人看的人。“ “儿臣不知他是钦犯。儿臣失察,愿领失察之罪。“ 一番话,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老臣的眼圈已经红了。 御座上的天子,握着扶手的手紧了紧,脸色复杂。 郑桐急了:“巧言令色!那福安三入甜水巷,又作何解释!“ “甜水巷是匠作巷子。“赵祯平静道,“王府的器物坏了,都是福安送去那里修补。三条街的匠铺,他半月里去三次,算多吗?“ “巷子里住着什么人,本王一个禁足王府的皇子,如何得知?“ “强词夺理!“郑桐一挥手,“传人证!“ 修鞋匠刘鞋匠被带上殿来,跪在中央,头都不敢抬。 “刘鞋匠,本官问你。“郑桐居高临下,“可是你亲眼所见,九皇子府的老仆,与钦犯陆安在甜水巷私相往来?“ 刘鞋匠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 半晌,他忽然重重磕下头去,嘶声喊道:“圣上!小人有罪!小人没见过什么钦犯!是严府的管家,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教小人这么说的!小人的儿子欠了赌债,被他们扣着,小人没有办法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殿哗然。 郑桐的脸唰地白了:“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文德海出班了。 老御史捧着一只木匣,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之下,声如洪钟。 “臣这里有刘鞋匠之子在赌坊的借据,有严府管家三入赌坊的时辰记录,有赌坊东家的画押口供。请三司当场勘验,看看这构陷皇子的局,究竟是谁做的!“ “更要紧的是。“文德海猛地转身,指着郑桐,“臣还要问一句。甜水巷围剿当夜,与缇骑并肩而战的,是些什么人?“ “血衣楼!邪宗妖人!“ “朝廷的缇骑,与邪宗联手办差,调兵的手令出自何处?郑大人,这背后的事,你敢让三司一并查吗?“ 郑桐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三皇子一党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出班。 谁都看出来了,这局棋,翻了。 三皇子赵珏站在班列里,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他求助似的看向百官之首,严崇却始终垂着眼,像一尊泥塑,纹丝不动。 赵祯跪在中央,缓缓直起身,忽然又开了口。 “父皇,儿臣还有一问,想请教严良公子。“ 天子抬了抬手。 这一抬手,丹墀两侧的文武百官,呼吸都放轻了。谁都听得出来,真正的杀招,这时候才亮出来。 严良出班,脸色发白,强作镇定。 “严公子,你说樊楼之上,你一眼就认出了那位陆公子是钦犯。“赵祯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是半年前画的。半年过去,京城里百万人口,与画像相似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严公子隔着半个酒楼,一眼就断定他是钦犯。敢问严公子,你凭什么认得那么准?“ “是不是你早就见过这位钦犯?还是严府早就知道钦犯的下落,却一直隐而不报,留到今日,才拿来作杀人的刀?“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 严良张口结舌,汗如雨下。 认得准,是知情不报,与钦犯有染。认不准,是攀诬皇子,构陷皇室。 怎么答,都是死。 “逆子!还不退下!“严崇终于出班了,一声怒喝,把严良骂了回去。 老首辅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圣上,老臣教子无方,犬子胡言乱语,攀诬皇子,老臣甘愿领罪。只是郑桐忠心体国,也是受了小人蒙蔽,求圣上开恩。“ 又是这一套。舍车保帅,断尾求生。 可这一回,天子没有立刻顺水推舟。 御座上的老人盯着严崇看了很久,忽然淡淡开口:“严崇,你今年七十了吧。“ “回圣上,老臣七十有二。“ “七十多了,精神头倒好。“天子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春闱的案子还没审完,这边又闹出构陷皇子。满朝文武,就数你严党的人,最能折腾。“ 严崇趴在地上,冷汗湿透了朝服。 这一句“最能折腾“,分量太重了。 半个时辰后,圣旨下。 九皇子赵祯,失察识人,罚俸半年,即日解禁,照常听政。 刑部右侍郎郑桐,构陷皇子,罗织罪名,着即革职,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严良御前失仪,闭门思过一年。 严崇教子无方,罚俸一年,好自为之。 退朝的钟声里,赵祯走出金銮殿,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百官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那些眼神里,是轻蔑,是怜悯,是看笑话。如今,是敬畏,是掂量,是争先恐后的热络。 赵祯谁也没看,一步一步走下丹墀,挺直了脊背。 第三十七章 气运改道 廷对翻盘的第二天,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郑桐被押出京城流放,严党折了刑部这根台柱子。 更疼的是人心。 严党把持朝政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势字。官员们怕的,从来不是严崇这个人,是严党从来不会输。如今一败再败,那层金身,已经开始掉漆了。 那些骑墙观望的官员,开始掂量了:连严党精心罗织的构陷都能翻盘,九皇子背后,到底是股什么力量? 清流官员往旧王府走得更勤了。 更有意思的是,几个原本依附三皇子的外围官员,也悄悄递了帖子过来,话里话外,都是给自己留后路的意思。 墙倒众人推,可墙还没倒,就已经有人忙着找下家了。 天子又给了赵祯一个差事,重考春闱的监试。 蒙冤的皇子监试重考,这个信号再明白不过。 旨意一下,士林沸腾,上千举子齐颂圣明,顺带把九皇子的名字,也颂了进去。 清虚观的密室里,李行安静静听完秦岳的回报,摆了摆手。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推开窗,望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运转气运眼。 京城上空的气运图,又变了。 三皇子府上空那团紫气,原本紫中透黑,浓得化不开,如今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像被人泼了一盆水。 而城西旧王府上空,那道潜龙的紫气,粗了一圈,昂着头,隐隐有了升腾之势。 朝廷的气,在缓缓改道。 “看见什么了?“姜红衣好奇。 “三皇子的气运,是靠严党撑起来的。“李行安收回目光,“严党每败一阵,他的气就泄一分。咱们砍的不是郑桐,是三皇子的根。“ 姜红衣若有所思:“我一直不懂,你们读书人说的气运,到底是什么。“ “说玄也玄,说简单也简单。“李行安道,“人心所向,就是气。权柄所聚,就是运。三皇子自己没有几斤几两,他那一身紫气,九成是从严党身上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总有还的一天。“ “照这么砍下去呢?“ “砍到最后,不用咱们动三皇子一根手指头,他自己就站不住了。“李行安冷笑,“这就叫截断气运。杀人,未必用刀。“ 秦岳若有所思:“那下一步,砍谁?“ 李行安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单,摊在桌上。 名单上,赵乾、武怀礼、钱之涣三个名字,已经用墨笔划掉。 剩下的三个名字里,他的手指点在了第四个上面。 羽林卫都统,韩柘。 秦岳盯着那个名字,眼前又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一夜。韩柘带着缇骑第一个冲进侯府,侯爷的书房,就是他亲手带人翻的。老卒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文德海在廷对上那句话,你们还记得么?缇骑与邪宗联手办差,调兵手令出自何处?“ “这句话是钩子,是埋给严党看的。严崇必然以为,咱们下一步要查的是调兵手令,查到他严府头上。“李行安摇头,“他猜错了。手令出自羽林卫,出自韩柘。“ “韩柘是严党在兵权上的命根子。拔掉他,严党就断了一条最粗的胳膊。“ 姜红衣皱眉:“韩柘不比钱之涣。他手里有三千羽林卫,本人又是沙场出身的化罡悍将,硬碰硬,咱们啃不动。“ “不硬碰。“李行安笑了,“他这棵大树,自有人来砍,咱们只管递斧子。“ 他展开一张纸条,上面是老常十天来翻遍城门档案抄下的记录。 “正月初七,血衣楼金牌毒手、哑刀一行八骑进京,西城门缇骑验牌放行,手令签押,羽林卫都统韩柘。“ “二月二夜,韩柘亲率缇骑,与血衣楼联手围剿甜水巷。“ “私通邪宗,纵凶入京,这两条罪名,足够要他的命。“ “证据递给谁?“秦岳问,“文德海?“ “不行。文德海是文官,动不了羽林卫,反而会打草惊蛇。“李行安摇头,“羽林卫是刀把子,文官去碰刀把子,碰得头破血流不说,还会惊了握刀的人。“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点,点在了城东。 “七皇子,赵珩。“ 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怔。 “赵珩手里有禁军,惦记羽林卫不是一天两天了。“李行安缓缓道,“把这份证据送到他手里,比递给他一座金山还烫手,他不可能不接。“ “他出手弹劾韩柘,等于跟严党彻底撕破脸。从此以后,七皇子和严党,就是你死我活。“ “一箭三雕。除韩柘,削严党,再把七皇子架到火上,让他去顶严党的反扑。“ 秦岳倒吸一口凉气:“少主,这一手,够狠。“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李行安把证据誊本折好,递给老胡,“今夜,送进七皇子府,交到长史手里。记住,不留任何痕迹。“ “还有。“他叫住老胡,又补了一句,“送完就走,半个字都不要多说。赵珩是聪明人,说得多了,反而惹他疑心。“ 老胡领命而去。 姜红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七皇子也不是善茬。今日借他的刀,来日他羽翼丰了,会不会反咬殿下?“ “会。“李行安答得干脆,“可那是来日的事。下棋的人,只看三步之内。“ “三步之后,谁咬谁,还不一定呢。“ 姜红衣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当天深夜,一只没有名帖的黑布包裹,放进了七皇子府长史的书房。 包裹里,是韩柘的城门手令誊本,和甜水巷围剿当夜缇骑的调兵记录。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八个字:借刀杀人,各取所需。 长史捧着包裹去见赵珩,赵珩看完,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半个时辰。 “查。“他最后吐出两个字,“先验真假。真的,咱们就上。假的,就把这包裹连同送包裹的人,一起烧了。“ 三天查验下来,档是真的,手令是真的,连墨迹的年份都对得上。 赵珩捏着那两页誊本,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第三十八章 羽林惊变 三天后,大朝。 七皇子赵珩一身蟒袍,昂然出班,声震屋瓦。 “父皇!儿臣弹劾羽林卫都统韩柘,私通邪宗,纵凶入京,以天子亲军为私人鹰犬,罪证确凿!“ 两本誊抄的证据,高高举过头顶。 满殿哗然。 韩柘出班,扑通跪下,声嘶力竭:“圣上明鉴!臣忠心耿耿,这都是奸人构陷!“ “构陷?“赵珩冷笑,“正月初七西城门的验放档,签押是你的名字。二月二缇骑调兵的手令,画押还是你的名字。档在兵部存着,令在羽林卫存着,本王已经请旨封存,调出来对一对笔迹,你敢吗?“ 韩柘的喊声哑在了喉咙里。 天子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羽林卫是什么?天子亲军,皇城安危所系。 亲军的都统,跟邪宗血衣楼勾勾搭搭,把江湖杀手放进京城,还带着缇骑替江湖人站岗。 这是在挖他的根。 “来人。“天子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夺韩柘兵权,圈禁府中,交三司会审。羽林卫,暂由七皇子代管。“ 圣旨出口,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躬身领旨。 严党一派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消息传到韩府,韩柘正在演武场上擦刀。 听完宣旨的太监念完,这位沙场上尸山血海爬出来的悍将,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手里的刀,擦到一半,刀刃上映出他那张扭曲的脸。 宣旨的太监被他看得发毛,丢下圣旨,连滚带爬地跑了。 入夜,严府来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隔着门递进来一句话。 “相爷说,将军的事,相爷尽力了。往后的路,将军自便。“ 自便。 韩柘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中央,忽然仰天狂笑。 笑声里,说不出的悲凉。 二十年了。他给严崇当了二十年的刀,杀的人,办的事,桩桩件件,都是替严家卖命。 如今刀断了,主子一句话,自便。 “好,好一个自便。“韩柘止住笑,眼里烧起两团疯狂的火,“严崇,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当夜二更,韩府后门悄悄打开。 韩柘一身黑衣,带着三十名心腹死士,踏着夜色,直扑城南。 三司会审他不怕,大不了咬出严崇同归于尽。可严崇的人临走时留下了另一句话:钦犯李行安,就藏在城南清虚观。 横竖是个死,临死前,他要拉一个垫背的。 杀了李行安,跟血衣楼换一条出城的活路。 清虚观里,李行安正在灯下擦拭玄铁枪。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气运眼里,城北方向,三十一团带着浓烈杀气的气,正朝着城南疾驰而来,为首一团,赤红如血,煞气冲天。 “来了。“李行安提起枪,吹熄了灯。 “秦岳,结阵。姜姑娘,上房。今夜韩柘狗急跳墙,咱们就在这里,把他彻底了断。“ 三更天,三十一条黑影翻墙而入。 迎接他们的,是院里早已列好的刀阵。 秦岳居中,牛大壮带伤居左,十几名旧部结成的军阵,把正殿门口堵得铁桶一般。 短兵相接,杀声震碎了道观的宁静。 房顶上,姜红衣的双刀如鬼魅,专挑死士的咽喉下手,一刀一个,无声无息。 韩柘一脚踹翻两名旧部,阔背大刀横扫,直取中军。 这一刀卷起满院的尘土,刀风过处,廊下的灯笼齐齐熄灭。 一杆玄铁枪,迎面架住了刀锋。 “韩都统。“李行安看着他,“别来无恙。“ 韩柘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瞳孔一缩:“是你!甜水巷的稻草人!“ “是我。“ “小畜生,拿命来!“ 刀如雷霆,枪似游龙,两个化罡境在道观的院子里战作一团。 韩柘是沙场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尸山血海的煞气。李行安是镇岳枪谱,三式连环,断流卸力,卷雪缠杀,撼山破阵。 四十招,韩柘的刀势乱了。 他越打越心惊。这个少年的枪,稳得可怕,像一座山,任他刀势再猛,都撼不动分毫。 第四十七招,李行安抓住刀势转换的一瞬空当,枪出如龙。 玄铁枪穿透了韩柘的胸膛。 韩柘握着枪杆,忽然认出了什么,眼睛瞪得滚圆:“镇岳枪,你是侯府的。“ “不错。三年前那个雪夜,你带着缇骑第一个撞开侯府的大门。“李行安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在法场上发过誓,当日在场的人,一个一个,都要来陪你。“ “第四个。“李行安手腕一拧,抽回了枪。 羽林卫都统韩柘,轰然倒地。 气运眼里,那团赤红的杀伐之气轰然溃散,尽数被吞运道体卷走。雄浑的气运涌入气海,化罡中期的修为,彻底稳固。 主将一死,残余的死士顿时溃散,死的死,降的降。 一名旧部战死,三人带伤。牛大壮新伤叠旧伤,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李行安走到战死旧部的尸体旁,蹲下身,替他合上眼睛,看了很久。 “老规矩。“他低声道,“名字记下来,抚恤从厚,家里老小,养一辈子。“ 秦岳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天快亮时,七皇子亲自带着禁军赶到,接管了现场。 官面上的说法很快传开:韩柘抗旨夜逃,率党羽袭击城南道观,被禁军当场击毙,余党尽数擒获。 七皇子又立一功,羽林卫彻底落入他手。 而严党,断了兵权这条最粗的胳膊。 朝堂上的老狐狸们看得心惊肉跳:开春不到两个月,京兆尹、礼部侍郎、刑部侍郎、羽林卫都统,严党的四梁八柱,塌了一半。 这哪里是官场争斗,分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拆楼。一砖一瓦,都有人在暗处算计好了。 清虚观的密室里,李行安把名单上第四个名字,缓缓划掉。 名单上,只剩下两个名字。 严崇。曹公公。 他刚收起名单,姜红衣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听雪楼来的消息。“她一字一顿,“血衣楼的暗堂昨夜尽数撤空,楼里的金牌银牌,全都召回了总坛。“ “只有一个人,进了京。“ “裴无天。“ 三个字落地,密室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第三十九章 白衣楼主 三月初一,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慢悠悠进了京城西门。 赶车的是个灰衣老者,车里坐着一个白衣人。 没有随从,没有仪仗,连车帘都是洗得发白的旧布。 可就是这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门到内城,一路上,茶楼里的江湖客纷纷变了脸色,起身回避。有两个北地来的刀客本来在街中央站着,远远瞥见那车帘的一角,扭头就走,连饭钱都忘了付。 守城的缇骑上前查验,车帘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人只淡淡说了一句话。 “老夫裴无天,进城办点私事。“ 缇骑的手僵在半空,腰刀都不敢碰,躬身让路。 血衣楼主,白衣胜雪,杀人无算。这个名号在江湖上,能止小儿夜啼。 马车穿过大半个京城,停在了严府后门。 严崇亲自迎出书房,这位一人之下的老首辅,破天荒地拱手先见了礼。 “楼主大驾,有失远迎。“ “相爷客气。“裴无天在下首坐了,打量着这间名动天下的书房,笑了笑,“听说相爷近来日子过得不太平。“ 一句话,戳在严崇的痛处。 老首辅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端起茶盏掩饰过去:“些许风浪,不足挂齿。“ “武怀礼,钱之涣,郑桐,韩柘。“裴无天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开春两个月,相爷折了四员大将。老夫楼里的金牌,也折了三个。这叫些许风浪?“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半晌,严崇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楼主亲来,不只是为了挖苦老夫吧。“ “自然不是。“裴无天也不绕弯子,“老夫来办两件事。第一,重新谈谈你我两家的价钱。相爷如今的日子不好过,用得着老夫的地方,比以前多了。“ “第二件呢?“ “第二件,办掉那个孩子。“裴无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老夫查了三个月,把他的底细摸透了。杀顾长歌的是他,劫潼关黑市的是他,杀赵乾的是他,闯天牢的是他,杀钱之涣、韩柘的,都是他。“ “镇北侯世子,李行安。吞运道体。“ 最后四个字出口,严崇的瞳孔猛地一缩。 “相爷果然也知道。“裴无天笑了,“三十年前那桩旧事,你知,我知,宫里那位曹公公知,还有一个人,也知。“ “谁?“ “不该问的就别问。“裴无天收起笑容,“老夫只要活的。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比你的首辅位子值钱一百倍。“ 严崇沉默良久,缓缓道:“老夫凭什么信你?“ “凭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裴无天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杀了你四员大将,拆了你半壁朝堂。相爷,下一个名字是谁,你心里有数。“ “名单上还剩两个名字。一个是你,一个是曹公公。“ 严崇握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 裴无天转过身,声音轻描淡写:“老夫出手,你出势。朝廷的缇骑、三司的案牍、城门的钥匙,都归老夫调配。三日之内,老夫让这个孩子,乖乖走进老夫的口袋。“ “他如今是化罡,手底下有一班死士,还有个听雪楼的叛徒。“严崇沉声道,“硬拼,京城里你讨不了好。“ “谁说老夫要硬拼?“裴无天笑了,笑得温文尔雅,“老夫查他三个月,查到的最有意思的一件事,不是他的武功,是他的规矩。“ “无罪者不杀,妇孺不杀,降者不杀。他护过甜水巷的匠人,救过乱葬岗的苦主,连一个素不相识的修鞋匠,都要送去江南安家。“ “相爷,你说这样的一个人,老夫把甜水巷的百姓往刀口上一放,他来是不来?“ 严崇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动百姓?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你疯了?“ “老夫不动百姓。“裴无天摇头,“老夫只是请他们去做客。客客气气地请,一个手指头都不碰。“ “他立的什么心,老夫就破他什么心。他要当救人的英雄,老夫就让他看看,英雄是怎么死的。“ 当天夜里,甜水巷出了事。 铁匠铺的鲁大爷一家四口,剃头的孙师傅,还有常给小院送菜的周家媳妇和她的一对儿女,一共七口,被一伙客客气气的灰衣人请上了马车。 灰衣人不动刀,不动粗,甚至还赔了礼,只说楼主有请,委屈几位到城西住几日。 巷子里的人敢怒不敢言。 第二天一早,一张帖子送到了清虚观。 帖子是雪浪笺,字是馆阁体,写得客气至极。 三日后午时,城西断魂崖,请李公子只身赴约,叙一叙旧。过午一刻,杀一人。过午二刻,杀一双。 落款:裴无天。 密室里,秦岳看完帖子,一拳砸在墙上,眼睛通红:“卑鄙!拿手无寸铁的百姓做饵,他也配称宗师!“ “他从来没说自己是宗师,是江湖人叫他宗师。“李行安捏着那张帖子,脸上反倒没什么怒色,“这一手,确实毒。他知道我的规矩,就拿我的规矩当刀使。“ 姜红衣急道:“那也不能去!断魂崖上必是十面埋伏,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人质在他手里,我不能不去。“李行安抬手止住众人的话头,“但谁说,去,就得按他的规矩去?“ 他把帖子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给了我三天。这三天,他以为是用来拿捏我的,其实是给了我布局的功夫。“ “秦岳,撒出所有的人,盯住断魂崖周边三十里,我要知道他每一处暗桩的位置。姜姑娘,你今夜就动身,先一步上崖,把人质关押的地方摸清楚。“ “老胡,你去办一件更要紧的事。不是送信,是撒风。我要让全京城的茶馆都在传,城西断魂崖,有江洋大盗绑了良民做肉票。“ 老胡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羽林卫如今归七皇子管,剿匪是他的功。这风只要灌进他的耳朵里,他非去不可。“ “对。裴无天在崖下布了眼线,就等着看我向谁求救。“李行安冷笑,“我谁也不求,我只让满城的风,替我搬兵。“ “这三天,他看戏。三天后,他才知道,看戏的人,也在戏里。“ 第四十章 断魂崖 断魂崖在城西四十里,三面绝壁,一面陡坡,崖顶一片开阔地,是早年山匪的巢穴。 选这个地方,裴无天是用了心的。地势险,易守难攻,官兵大队人马展不开。更重要的是,离城四十里,等京城里得到消息再发兵,黄花菜都凉了。 三月初四,午时未到,裴无天已经站在了崖顶。 他一袭白衣,负手立在崖边,山风吹得衣袂猎猎,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七名人质被绑在崖顶的老松树下,灰衣死士二十名,散布在四周。崖下的陡坡,密林里,官道上,还藏着十几双眼睛。 他在等,也在看。 看那孩子向谁借兵,看那孩子背后的网,究竟连着京城的哪几处。 午时整,陡坡尽头,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一杆玄铁枪,一身青衣,一步一步,独自上崖。 来了。而且真的是一个人来的。 裴无天笑了。 李行安在十丈外站定,先看了一眼松树下的七名人质。鲁大爷一家,孙师傅,周家媳妇抱着两个孩子,个个嘴被堵着,人却都完好。 两个孩子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大的那个不过七八岁,看见李行安,忽然不哭了,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裴楼主果然守信用,人,一个手指头都没碰。“ “老夫是生意人,不是匪类。“裴无天温和道,“人质是货,货要完好,才卖得上价。“ “楼主想要什么价?“ “你。“裴无天也不绕弯子,“跟老夫回总坛,打开那只寒铁匣。匣中之物,老夫与你家祖上的一点旧账,从此一笔勾销。老夫保你在血衣楼位列上宾,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若是不去呢?“ 裴无天叹了口气,像是很惋惜:“那老夫只好每隔一刻钟,往崖下扔一个人。扔完了,再去甜水巷,请下一批客人。“ 李行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三十年前,我家祖上那桩旧事,是什么?“ 裴无天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爹没告诉你?“他笑了,“也是,他若是说了,你就不会只盯着严崇了。严崇算什么东西?一把刀而已。真正要你们李家东西的,是握刀的人。“ “谁?“ “到了总坛,你自然就知道了。“裴无天缓缓向前踏出一步,“现在,跟老夫走吧。“ 一步踏出,崖顶的气流骤然一滞。 无形的气机像潮水一样压过来,松树的枝叶无风自动,七名人质身后的死士齐齐倒退半步。 罡元境。罡气凝元,气机外放,百步之内,如临深渊。 李行安只觉呼吸一窒,体内的罡气自行运转,才勉强顶住这股威压。 化罡与罡元,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是一座山。 可他握枪的手,纹丝没抖。 “楼主看出来了,我打不过你。“李行安缓缓抬枪,“可我上崖之前,就没打算跟你讲道理。“ “哦?“裴无天饶有兴致,“那你打算怎样?“ “拖。“李行安吐出一个字,“拖到你走不了为止。“ 话音未落,崖下忽然喊杀声四起。 密林里,官道上,陡坡下,无数甲士从四面八方涌出,弓上弦,刀出鞘,一面面羽林卫的旗帜在山风里展开。 为首一将,银甲白马,正是七皇子赵珩。 裴无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布在崖下的眼线,三天里回报的都是风平浪静,清虚观按兵不动,旧王府毫无声息。 他万万没有想到,动的是朝廷的兵。 “断魂崖绑票案,本王三天前就在茶馆里听说了。“赵珩立马坡下,仰头大喝,“天子脚下,绑掠良民,好大的胆子!儿郎们,拿下!“ 同一时刻,老松树后方的崖壁上,一道红影如燕,悄无声息地割断了人质的绳索。 姜红衣,已经在崖后悬了整整一夜。 死士们发现时,人质已经护着退向了崖后的暗道。 “好,好一出将计就计。“裴无天怒极反笑,目光转回李行安身上,杀机暴涨,“可他们都救不了你的命。老夫先杀了你,再走不迟。“ 白衣一动,快得只剩残影。 一掌拍来,掌未至,掌风已经把地上的碎石卷成了粉末。 李行安不退反进,玄铁枪抖出漫天枪影,断流、卷雪,两式连环,硬生生架住这一掌。 巨响声中,他整个人倒滑出去三丈,虎口崩裂,一口血涌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挡不住也要挡。 他每挡一招,裴无天就多留一刻。多留一刻,官兵的包围就收紧一分。 第二掌,第三掌。 李行安的衣衫被掌风撕出几道口子,嘴角溢血,可那杆枪,始终横在身前,一步不退。 裴无天越打越心惊。 化罡中期,硬接他罡元三掌,居然还没倒。这孩子的骨头,是铁打的吗? 第四掌拍出时,崖下已经箭如雨发,两名灰衣死士中箭倒地,羽林卫的重甲步卒开始攻崖。 裴无天知道,不能再留了。 他猛地变掌为爪,五指泛起青黑之色,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抓向李行安的咽喉。 这一抓,用了八成力道,是必杀。 李行安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闪不避,玄铁枪脱手掷出,人随枪走,整个人撞进裴无天怀里,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裴无天被迫收爪回防,枪尖堪堪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白衣楼主,见血了。 崖顶崖下,上千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一片死寂。 血衣楼主裴无天,纵横江湖三十年,无人伤过他一根汗毛。 今日,被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一枪划破了脸。 裴无天摸着脸上的血,忽然笑了,笑声里的寒意,让崖顶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好。很好。“他深深看了李行安一眼,“这一枪,老夫记下了。“ 白衣飘起,人已到了崖边,几个起落,没入绝壁下的云雾之中,羽林卫的箭雨追之不及。 只余一句话,在山谷里回荡。 “匣子,老夫早晚会拿到。你的命,也是。“ 第四十一章 京城第一枪 断魂崖一战,当天就震动了京城。 七皇子赵珩剿匪救民,亲手把七名人质送回了甜水巷,巷子里鞭炮齐鸣,鲁大爷拉着全家给官兵磕头。 周家媳妇那个七八岁的儿子,临走时忽然挣脱母亲的手,跑到赵珩马前,仰头问了一句:“那位使枪的恩公呢?“ 赵珩怔了怔,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回答。 赵珩又一次出尽了风头。 可真正的主角,在官兵攻崖之前,就已经悄悄撤了。 蒙着面,提着枪,从崖后的暗道走的。 赵珩在崖顶看到了那个蒙面人最后的背影,也看到了裴无天脸上那一道新鲜的血痕。 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回城的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绝壁,心里翻江倒海。 化罡硬撼罡元,还给裴无天留了记号。 这样的一个人,潜藏在京城里,到底是九弟的什么人? 他想起了那只送到府里的黑布包裹,想起了“借刀杀人,各取所需“八个字。 各取所需。 赵珩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这个人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 朝堂上,断魂崖一案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天子听完了七皇子的奏报,龙颜大怒。 邪宗血衣楼,在天子脚下绑掠良民,跟官兵刀兵相见,这是把朝廷的体面踩在脚底下。 “传旨。“天子的声音冷得像铁,“血衣楼列为逆宗,各州府一体严拿。凡勾结血衣楼者,以通逆论罪。“ 圣旨一下,满朝肃然。 这一句“凡勾结血衣楼者,以通逆论罪“,等于把刀架在了所有跟血衣楼有往来的官员脖子上。 严崇下朝回府,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血衣楼这条船,不能再上了。 不但不能上,还得把自己摘干净。 第二天,严党一系的官员纷纷上表,痛陈血衣楼之祸,个个义愤填膺,仿佛跟那邪宗从来没有过半文钱的瓜葛。 最绝的是三皇子赵珏,亲自上疏请旨,愿领钦差赴幽州督办缉拿。折子写得大义凛然,天子看完,只说了一个字,驳。 经了构陷那一回,天子对这个儿子,心里也存了芥蒂。 清虚观里,李行安躺在榻上养伤。 罡元三掌,震伤了内腑,没有半个月的静养,动不了武。 秦岳把朝堂的消息一条条报给他听,他闭着眼听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这一道圣旨,比什么都值钱。“ 姜红衣不解:“一道旨意而已,裴无天又不在京城了。“ “旨意杀不了裴无天,但能斩断他跟朝堂连着的那些线。“李行安睁开眼,“以前,严党跟血衣楼是穿一条裤子的,官匪一家。如今圣旨定性通逆,谁跟血衣楼沾边谁就是逆党。严崇从今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血衣楼挨打,一个铜板的忙都不敢帮。“ “朝堂和邪宗这张勾结了二十年的网,从今天起,断了。“ 养伤的日子,清虚观难得地清净。 观里的老观主是个真正的出家人,从不多问这一院子带刀的香客是什么来路,只每日遣小道童送两担新汲的井水,斋饭做得清淡可口。 姜红衣接过了熬药的差事。堂堂听雪楼最快的刀,如今在灶房里跟药罐子较劲,熬煳了三副药之后,第四副终于像了点样子。 她把药碗往李行安面前一放,别过脸去:“趁热喝。煳了也别挑剔。“ 李行安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却还是一饮而尽。 “手艺见长。“ “少来。“姜红衣嘴上硬着,耳根却有些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断魂崖上那一枪,我都看见了。江湖上伤过裴无天的人,三十年里,你是头一个。“ “侥幸。“ “不是侥幸。“她回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是敢拼命。你这种打法,早晚有一天会把自己拼没的。“ 李行安笑了笑,没接话。 姜红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杀过的人里,有一半是笑着的。他们越是笑,手上越黑。你不一样,你笑的时候,眼里是空的。“ “空了,就要拿东西填。“她顿了顿,“等你把名单上的名字划完,别忘了给自己找个填头。“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红衣在门帘外一闪,就没了影。 李行安端着空药碗,在榻上坐了许久。 牛大壮的臂伤养了小一个月,已经能提着石锁在院子里转圈了。老胡照旧每日进城转一圈,把茶楼酒肆里的新段子原样带回来。老常托了旧日的关系,在都察院谋了个誊抄的差事,专替这边盯着京里的风向。 这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卒,如今个个都有了正经营生,清虚观的日子,过得像一碗温吞的粥。 门外,牛大壮的大嗓门嚷嚷起来,说是茶馆里的新鲜事。 原来断魂崖一战,经羽林卫上千张嘴传出去,再经说书先生一加工,已经变了模样。 段子里说,那日断魂崖上,血衣楼主摆下杀局,是一位蒙面枪客单人独骑杀上崖去,一杆大枪战住魔头,护住了满崖百姓,临了还一枪挑破了魔头的脸。 京城百姓给这位蒙面枪客起了个名号,唤作京城第一枪。 有好事的把这段子跟半年前江湖上那位小阎罗对上了号,说这两位使枪的,枪法路数像是一个师父教的。 秦岳听得直乐:“少主,您这下可是两个名头,一个比一个大。“ 李行安却笑不出来。 他推开窗,望着皇城的方向,气运眼缓缓运转。 京城上空,龙脉的气还是那样紫,可缠着龙脉七寸的那团黑紫之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比两个月前,又浓了几分。 严党的气在衰,血衣楼的气在退,可那最深最黑的一团,纹丝没动。 那是宫里。 是司礼监掌印,曹公公。 “严崇是刀,血衣楼也是刀。“李行安喃喃自语,“握刀的人,还躲在宫里。“ 他收回目光,对秦岳道:“殿下那边,春闱重考该放榜了吧?“ “三日后放榜。“秦岳答道,“殿下是监试,这一科取的三百进士,往后都是殿下的门生。“ “放榜日,人一定多。“李行安的眼神冷了下来,“裴无天离京之前,不会就这么甘心走的。传令下去,这三日,清虚观不养伤了,备战。“ 第四十二章 放榜日 三月初八,春闱重考放榜日。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这一科不同以往。舞弊案推倒重来,三十个内定名额尽数作废,寒门举子人人有希望,个个熬红眼。 广场上有人支起了粥棚,是旧王府遣人送来的,凡赴榜的举子,人人一碗热粥。粮是九皇子自掏的俸禄,棚上却不挂王府的旗号。 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这一碗粥,不知多少举子红了眼眶。 今日黄榜一张,就是三百个家庭的翻身之日。 辰时,监试官驾到。 赵祯一身蟒袍,骑马而来,身后跟着礼部官员和一队羽林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这些日子,九皇子监试重考的贤名,已经传遍了士子之间。 有人领着喊起了千岁,一传十,十传百,声浪滚过整个广场。 赵祯下马,对着满场举子拱手一礼,转身登上贡院门前的高台。 春风猎猎,吹得蟒袍鼓荡。 唱名官展开黄榜,正要开唱。 李行安扮作青衣随从,一直垂手站在赵祯身后三步。 断魂崖的掌伤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尚且无碍,运气却依旧滞涩。可他昨夜听老胡说,血衣楼在京城的几处暗桩同时熄了灯,就知道裴无天绝不会甘心就这么走。 果然来了。 人群后方,一个卖炊饼的担子忽然翻倒,十几个“百姓“同时暴起,袖中滑出短刃,直扑高台。 与此同时,广场两侧的屋顶上,数十张弩弓同时张开,箭矢如雨,全部罩向台上的赵祯。 变故陡生,满场大乱。 赴榜的举子们惊叫着四散奔逃,老人摔倒,孩子哭嚎,广场上眨眼间乱成一锅滚粥。 台上的礼部官员吓得瘫软在地,羽林卫仓促结阵。 千钧一发之际,赵祯身后一个青衣随从猛地踏前一步,手中一杆玄铁枪抖出一片枪幕,叮叮当当,把泼向高台的箭雨尽数磕飞。 正是带伤上阵的李行安。 “殿下,低头!“ 第二批箭雨接踵而至,枪幕再展,寸步不让。 台下,扑上来的杀手被护卫拦住,混战成一团。秦岳带着旧部从人群里杀出,老卒们组成的军阵像一把铁钳,把杀手一批批绞住。 房顶上,红影翻飞,姜红衣的双刀贴着弩手的后颈收割,一口气挑了三处弩位。 广场上百姓四散奔逃,哭喊声震天。 就在这片混乱的正中央,一道白影,自人群上空飘然而至,无声无息,直取高台。 裴无天,终于亲自出手了。 他这一手算得极毒。放榜日,人最多,场面最乱,赵祯又是监试,躲都没处躲。 杀了赵祯,断了李行安在朝堂上的根,再趁乱远走高飞。 掌风如岳,当头压下。 李行安把赵祯往秦岳怀里一推,转身,挺枪,迎了上去。 内腑的伤还没好利索,每一次运气都像刀绞。 可他还是迎了上去。 枪掌相交,李行安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来,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人却死死钉在高台边缘,一步没退。 “又是你。“裴无天看着他,眼神阴冷,“断魂崖的账,今日一并算了。“ “楼主这一趟京城,白来了。“李行安咽下喉头的腥甜,缓缓道,“金牌折了,暗堂没了,朝廷下了通缉令,连最后这一击,也落了空。“ “只要杀了他,老夫就不算白来。“ “楼主有没有想过,“李行安忽然笑了,血沫顺着牙缝往外渗,“你今日就算杀了殿下,也走不出京城。天子的儿子死在贡院门口,你猜九城的兵马会不会把这座城翻过来?“ “那又如何?“裴无天漠然道,“老夫要走,天底下没人拦得住。“ 裴无天不再废话,掌势一沉,连环拍出。 罡元境的全力出手,每一掌都带着风雷之声。李行安咬牙硬接,枪法使得滴水不漏,三丈方圆之内,掌风枪影绞成一团,旁人根本插不进手。 十招,二十招。 李行安的内伤彻底被牵动,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握枪的手臂都在抖。 可那杆枪,始终没有慢半分。 台下,不知是谁先看清了台上的人,一声惊呼炸开。 “是京城第一枪!断魂崖那位蒙面枪客!“ 四散奔逃的百姓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远远围着广场,看着高台上那一场搏命。 有人开始喊:“枪爷顶住!羽林卫来啦!“ 马蹄声由远及近,大队羽林卫涌入广场,赵珩一马当先。 他今日当值,闻报贡院遇刺,一路疾驰而来,马都跑吐了两匹。 裴无天瞥了一眼四面八方合围过来的官军,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还死战不退的少年,忽然收掌,飘身后退。 “李行安,老夫小看你了。“他站在高台的飞檐上,居高临下,“京城的局,老夫认栽。“ “不过你也记住,今日你是靠人多,靠地利。山不转水转,老夫的规矩,从来是上门讨债。“ “总坛在幽州北,狼山。匣子在总坛的密库里,你们李家三十年的债,也在那里。“裴无天的声音传遍全场,“有种的,自己来拿。“ 白影掠起,几个起落,越过屋脊,消失在京城的方向。 这一次,没有人去追。 高台上,李行安拄着枪,缓缓直起腰,血染透了半边衣襟。 台下,上万双眼睛看着他。 忽然,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唱名官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抖开黄榜,扯着嗓子唱出了第一个名字。 放榜继续。 三百进士,一个个名字响彻广场。 中了榜的狂喜,落榜的大哭,而更多的人,在传着高台上那一战。 赵祯站在黄榜下,回头看着拄枪而立的李行安,深深一揖。 满场举子,随之而拜。 人群里,周家那个七八岁的孩子骑在父亲肩上,指着高台又蹦又跳:“娘,你看,是那位恩公!使枪的恩公!“ 这一日之后,京城第一枪的名头,再没人提什么蒙面不蒙面。百姓只知道,那杆枪护过皇子,护过放榜的三百进士,也护过甜水巷的寻常人家。 第四十三章 龙出深渊 放榜日一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血衣楼主光天化日刺杀监试皇子,扰乱春闱,天子在御书房里摔了第三只茶盏。 旨意一道接一道:血衣楼逆宗案升为头等钦案,幽州驻军即刻封山,各道通缉海捕,凡窝藏者同罪。 江湖上,血衣楼的招牌一夜之间臭了。 从前是人人畏惧,如今是人人喊打。那些往日里依附血衣楼的小门派,纷纷划清界限,楼里的生意断了十之七八。 更要命的是人心。血衣楼立楼二十年,靠的是一块战无不胜的招牌。如今楼主亲自出马,两次在京城铩羽而归,楼里楼外,不知多少双眼睛开始重新打量这位白衣楼主。 裴无天回狼山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而京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放榜日护驾的一幕,经上万张嘴传遍九城,京城第一枪的名号,如日中天。 说书先生把断魂崖和放榜日两段捏在一起,编成了一整回书,唤作白衣魔头闹京城,无名枪仙救皇子。 茶馆里天天满座。 只有清虚观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响。 李行安的伤,这一回是真的重了。 内伤叠着内伤,医官说要静养一个月。可他只躺了十天,就坐了起来。 姜红衣把熬好的药重重往他手里一塞,黑着脸:“你不要命了?罡元境的掌劲是能躺着养好的?“ “躺着也是躺着。“李行安捧着药碗,“狼山不等人。裴无天新败,楼里人心浮动,这样的窗口,三年未必有一回。“ 姜红衣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名单上还有名字没划完之前,谁也拦不住他。 第十一天夜里,赵祯微服而来。 两个人在密室里对坐,中间一张小几,一壶清茶。 这是他们结盟以来,最平静的一次见面。 “放榜之后,三百新科进士,寒门占了六成。“赵祯先开口,“文德海牵头,清流一系如今都以旧王府马首是瞻。三哥府上,这个月连宴客都请不动人了。“ “七哥拿了羽林卫,风头正盛,跟严党彻底撕破了脸,隔三差五就有弹章过去。“ “严崇呢?“ “老狐狸学乖了。“赵祯冷笑,“闭门谢客,称病不朝,把尾巴全收了。想抓他的把柄,越来越难了。“ “他不是收尾巴,是在等。“李行安摇头,“等你出错,等皇上驾崩,等一个翻盘的机会。这样的人,只要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就永远是个祸害。“ “那怎么办?“ “不动他。“李行安道,“现在动他,证据不够,反倒打草惊蛇。底稿原件在我手里,那是最要命的钉子,要用在最后的死局上。眼下,朝堂这盘棋,得靠殿下自己下了。“ 赵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身子微微前倾:“你要走?“ “嗯。“李行安点头,“三个原因。“ “第一,裴无天回了狼山总坛,寒铁匣就在总坛密库。那里面是我爹的遗物,是另外半枚虎符,是北境兵败的全部真相。他如今新败,元气大伤,是夺匣最好的时机,错过这一回,再等就难了。“ “第二,血衣楼是灭门的帮凶。严崇是主谋,可真正动手杀人的,是血衣楼。总坛不灭,这笔账永远算不完。“ “第三。“李行安顿了顿,“我是钦犯。我留在京城一天,就是悬在殿下头顶的一把刀。廷对能赢一回,赢不了第二回。我走了,殿下才是干净的。“ 密室里静了很久。 赵祯端起茶,却发现茶已经凉了。 “什么时候走?“ “后日。伤养不住了,路上慢慢养。“ “我送你。“ “不能送。“李行安看着他,“殿下如今是朝堂瞩目的监试皇子,城门楼子底下多少双眼睛。你我这一别,要别得无声无息。“ 赵祯沉默了半晌,忽然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对着李行安长揖到地。 “行安兄。“他的声音有些哑,“京城交给我。朝堂这盘棋,我替你守着。你我在此立约,来日你回京之日,便是严崇授首之时。“ 李行安起身,伸手,与他击掌。 “朝堂归你,江湖归我。“ 三月二十,清晨,京城西门的城门刚刚打开。 一行六人,青衣短打,牵马而出。 守城的兵丁验看户牒,瞥见那杆用布缠着的丈二长枪,多看了两眼,还是挥手放行了。 为首一人一枪,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出了城门,李行安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三个月前进这座城的时候,他身边只有四个人,怀里揣着一份名单,头顶压着一纸海捕文书。如今出城,身后多了人,手里多了牌,名单上的名字,划掉了大半。 这座城教会了他一件事:报仇不只是提刀杀人。朝堂上的一个字,有时候比刀快。 晨曦里的京城,巍峨如巨兽。 气运眼里,城西旧王府上空,潜龙的紫气已经粗壮如柱,昂首向天。而皇城正中,那团黑紫之气依旧盘踞在龙脉七寸,像一颗毒瘤。 “京城,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回来的时候,就是收最后一笔账的时候。“ 秦岳、姜红衣、牛大壮、老胡、老常,五骑围拢过来。 “少主,往哪走?“ “往北。“李行安拨转马头,长枪指向北方,“幽州,狼山。“ “夺匣,灭楼,讨债。“他一字一顿,“这一回,轮到我们上门了。“ 六骑绝尘,一路向北。 同日,皇城司礼监的值房里,曹公公听着小太监回报放榜日的前后,枯瘦的手指捻着一串佛珠,半晌,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三个月了,他第一次开口评论这个搅得京城天翻地覆的少年。 “走了好,走了好啊。“ “京城里这潭水,是该清一清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幽州狼山,血衣楼总坛的密库深处,一只半尺见方的寒铁匣,静静躺在石台上。 匣上的铜锁,三十年来,无人能开。 它在等。 等李家的血。 第四十四章 出关 三月二十出京,六骑晓行夜宿,一路向北。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田野里泛起一层薄薄的绿。 李行安的伤就在这马蹄声里,一日一日地养。 裴无天那一掌的罡元劲道霸道得很,盘踞在肺腑之间,化一分少一分。他也不急,每日行路时默运罡气,睡前再以气运温养经脉,到第十天上,滞涩的罡气终于通畅了大半。 同路的五个人,各有各的活法。 秦岳每日雷打不动,天不亮就起来打一趟拳,老卒的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牛大壮的臂伤好得差不多了,一路嚷嚷着到了幽州要吃十斤酱牛肉。 老胡逢店必进,逢人必聊,茶楼酒肆里的新鲜话,他一句不落。 老常话少,一双眼睛却把沿途的关隘、驿站、兵防看了个遍,晚上就着油灯画在小册子上。 姜红衣走在队伍最后,红衣换成了青布衣衫,双刀裹在包袱里,看着像个赶路的寻常女子。只是那双眼睛扫过人群的时候,依旧又快又冷。 越往北走,京城的消息就越热闹。 官道边的茶棚里,南来北往的行商脚夫,说的全是同一桩事。 “听说了吗?血衣楼完了!“ “胡说,血衣楼二十年的老字号,说完就完?“ “怎么不完?楼主亲自出马,在京城叫人打得灰头土脸跑回来!朝廷都下了海捕文书,血衣楼如今是逆宗,见了都能报官领赏!“ “打他的那人是谁?“ “京城第一枪!听说那位枪爷一杆大枪,当着上万人的面,硬撼血衣楼主三十招,还在他脸上留了个记号!“ 茶棚里一片抽气声。 牛大壮听得眉开眼笑,拿胳膊肘直捅旁边的老胡。 李行安低头喝茶,不接话。 姜红衣却轻声说了一句:“风头太盛,不是好事。“ “嗯。“李行安放下茶碗,“所以到了幽州,都收着点。“ 三月二十八,一行人过了易水,离幽州还有两日路程。 傍晚投宿,官道边一座大车店,院里停了七八辆镖车,镖旗上绣着镇远两个字。 镖师们个个脸色难看,围在院子当中,对着几个敞着怀的汉子赔笑。 为首一条独眼大汉,腰里别着短斧,正把脚翘在镖箱上。 “规矩就是规矩。“独眼大汉拍着镖箱,“打狼山脚下过,镖银抽一成。这是血衣楼的规矩,二十年没变过。“ 镖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抱拳作揖,腰弯得很低:“这位爷,血衣楼如今是朝廷通缉的逆宗,这规矩,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逆宗?“独眼大汉怪笑一声,“逆宗也是爷!楼主在狼山上好好的,朝廷的兵连山腰都上不去!你小子敢拿逆宗说事,活腻了?“ 院子里七八个镖师,人人握紧了刀柄,却没有一个敢动。 血衣楼的凶名,在这座地面上积了二十年,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李行安一行人进店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牛大壮的眼睛当时就瞪起来了,手往腰刀上摸。 李行安抬手拦了他一下,自己却走上前去。 “一成镖银。“他在独眼大汉面前站定,“抽了多少年了?“ 独眼大汉斜眼打量他:“哪来的雏儿?爷抽镖银的时候,你还在家吃奶呢。“ “我问你,抽了多少年了。“ 李行安的声音不高,院子里却忽然静下来。 独眼大汉莫名觉得后脖颈发凉,嘴上却还硬:“五年!怎么着?“ “五年。“李行安点点头,“狼山脚下七八条商道,一年过往镖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成镖银,五年下来,你手上过的银子,够买十条命。“ “血衣楼在山上,你在山下扯虎皮。“李行安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你这条命,血衣楼认吗?“ 独眼大汉这才觉出不对,手刚摸到斧柄,眼前一花。 没人看清那一枪是怎么出的手。 只听见一声闷响,独眼大汉连人带斧飞出去三丈,撞塌了半堵土墙,当场没了气息。 跟着他的几个汉子腿一软,跪了一地。 李行安收枪,看都不看他们:“滚。回去告诉你们山上,就说京城第一枪,路过。“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满院子镖师呆立半晌,镖头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恩公!镇远镖局,谢恩公活命之恩!“ 七八辆镖车,几十号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李行安把镖头扶起来:“举手之劳。我问你几件事。“ 当夜,镖头知无不言。 狼山血衣楼,总坛在山上,外围在幽州。城里开着三家武馆、两座赌坊、一家货行,明面上是生意,暗地里是耳目和钱袋子。 山下各村各寨,还有十几伙挂靠的爪牙,替楼里收镖银、贩私盐。 “朝廷的兵封了山,封了快一个月了。“镖头压低声音,“可封山是封山,山上的粮道,断没断,谁也说不准。城里那几家买卖,照常开门。“ “守军不管?“ “管不了。“镖头苦笑,“副总兵蒙大人倒是想管,可人家有正经的买卖文书,又是命官,总不能平白抄人家的店。“ 李行安记下了。 秦岳在一旁低声道:“少主,独眼那伙人,多半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李行安淡淡道,“我就是要让他们把话带上山。血衣楼的人,最容不得别人踩他们的脸。他们越恨,越会把人手往山上收。“ 第二天一早,镖队启程,镖头执意留下两面镖旗。 “恩公若有用得着镖局的地方,镇远镖局上下,赴汤蹈火。“ 临走,镖头又从车上取下一个包袱,硬塞给牛大壮。 “几身换洗的衣裳,几包伤药,都是镖队常备的物件,恩公千万别嫌弃。“ 三月三十,傍晚。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座黑压压的城池撞进眼帘。 城墙高厚,垛口如齿,城头旗帜在暮色里猎猎作响。 秦岳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沉默了很久。 “幽州。“老卒的声音有些哑,“二十年没来了。“ 李行安望着那座边城,缓缓道:“到了。“ 狼山,就在幽州北面六十里。 第四十五章 幽州 幽州是边城,与京城是两个天地。 京城的街是软的,茶楼酒肆,脂粉香气。幽州的街是硬的,青石板被马蹄磨得发亮,两旁的皮货铺子、铁匠炉子、酒肉馆子,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走的,汉人的短打,胡人的皮袍,腰间大多挂着刀。 这里的汉子说话声如洪钟,一言不合就当街比划,比划完了,输的请赢的喝酒。 六人牵着马进城,守城的兵丁验了户牒,挥手放行。 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老胡当天就撒了出去。 天擦黑,老胡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城里都是血衣楼的眼线。“他压低声音,“三家武馆、两座赌坊照常开门,山下那些爪牙也没散。咱们进城的消息,这会儿多半已经传上山了。“ “传上去才好。“李行安并不意外,“裴无天知道我来,才会把劲都憋在山上,不敢分兵下山。“ “驻军那边呢?“ “封山大营扎在狼山一线天外,两千人。“老胡说,“领兵的是副总兵蒙烈。“ 秦岳一直沉默地擦着他的刀,听到这个名字,手忽然停了。 “蒙烈?“老卒抬起头,“探马营的蒙疯子?“ 老胡一愣:“秦大哥认得?“ “何止认得。“秦岳缓缓道,“当年北境军探马营,他是营里最疯的一个。黑水河那一战,他中了三箭,是侯爷亲自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李行安看过来。 “他现在是什么处境?“ 秦岳沉吟:“侯爷出事之后,北境军被拆得七零八落,老人儿死的死,散的散。他能做到幽州副总兵,靠的怕是熬资历熬出来的。这样的人,心里向着谁,不好说。“ “试一试就知道了。“李行安道,“秦叔,递个话给他,就说故人来访,请他喝茶。“ “少主,这是把身份往刀口上送。“ “他要卖我,当年就不会替侯爷挡那三箭。“李行安望着窗外,“再说,两千封山的官兵,绕是绕不开的。这一关,早晚要过。“ 第二天,秦岳出门,傍晚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便装的老者。 老者五十上下,身量不高,骨架却大,一张脸被边地的风沙磨得黢黑粗糙,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一直劈到颧骨。 进门之前,他先在门口站定,把六个人一一看过去。 看到秦岳,两个老兵对视良久,谁也没说话,重重抱了一下。 “老秦。“蒙烈的声音像砂纸磨铁,“你还活着。“ “你也还活着。“ 蒙烈的目光转到李行安身上,停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眼眶忽然就红了。 “像。“老将军的嗓子哑了,“真像。眉眼像侯爷,这股子劲,也像。“ 说着,他撩起衣袍,竟要跪下去。 李行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蒙将军,使不得。“ “使得。“蒙烈执拗地要往下跪,“当年要不是侯爷,蒙某早喂了黑水河的鱼。这一跪,我欠了十八年。“ 秦岳在旁边也伸手架住他:“蒙疯子,你今天要是跪了,少主以后怎么见你?“ 蒙烈僵了半晌,终于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脸。 那一晚,客栈的密室里,烛火亮到三更。 蒙烈把这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 北境兵败,侯爷获罪,北境军七万将士拆散改编。他因为军功在身,被远远地调到幽州,从一个守备熬起,熬了十五年,熬到副总兵。 “朝廷让我封山。“蒙烈冷笑,“说是封山,其实是个死局。血衣楼经营狼山二十年,三道关卡,易守难攻。我这两千人,一半是屯田的老弱,真打上去,填不满那道一线天。“ “打又打不动,撤又撤不得。朝廷的意思,是把血衣楼困死。可狼山上有存粮,山下有买卖,困到明年,死的也未必是他们。“ 李行安问:“将军上山攻过吗?“ “攻过一回。“蒙烈的脸沉下来,“正月里,我带八百人试攻一线天,丢下两百具尸体,连关门都没摸着。血衣楼的弩,是从军里流出去的制式弩。“ 秦岳皱眉:“军械外流,这是死罪。“ “是死罪,可查无可查。“蒙烈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摊在桌上,“这是狼山的图。封山一个月,我派了十几拨探子,命换来的。“ 羊皮图上,狼山的山势、关隘、道路,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线天,前山唯一的上山道,两壁夹峙,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行。 过了中军寨,是第二道关。再往上,山顶一片平缓地,血衣殿居中,后山是一面绝壁,唤作断云涧。 “一线天我劝你别想。“蒙烈的手指在图上敲,“两百条命换回来的教训,那道关上随时有五十张弩。“ 李行安的目光,却落在后山那面绝壁上。 “断云涧,有多高?“ “一百多丈。“蒙烈一愣,“怎么,你想从那儿上?那不是路,那是悬崖。猿猴都站不住脚。“ “猿猴上不去,化罡上得去。“ 蒙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从后山插进去,中心开花。“ “嗯。“李行安点头,“但我需要将军两件事。“ “你说。“ “第一,四月十四夜里,一线天外的封山大营,造出要攻山的动静,越大越好。“ “第二。“李行安看着他,“无论山上打出什么结果,天亮之前,将军的兵,不许过一线上天半步。“ 蒙烈沉默了。 他听懂了。山上要发生的事,是不能让朝廷命官看见的事。 半晌,老将军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我只知道封山。“他把茶碗重重一放,“山上夜里有什么动静,我一个屯田的老头子,听不见。“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事了之后,你们下山,我带着人马去接。活的,我押回去审,血衣楼在幽州犯的那些案子,得一桩一桩过堂。死的,脑袋我得拿去交差。“ “这是自然。“李行安道,“功劳,都是将军的。“ 蒙烈摆摆手:“功劳不功劳的,我半截入土的人了,不在乎。“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背对着屋里的人,闷声说了一句。 “世子,侯爷的兵,没死绝。“ “幽州城里像我这样的,还有十七八个。你要是点头,他们今晚就能到。“ 李行安心头一热,却还是摇了摇头:“将军的好意,心领了。这一仗,人多反而是累赘。等将来时机到了,我再来请各位叔伯。“ 蒙烈没再坚持,大步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秦岳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少主,这人可用。“ “我知道。“李行安低头,看着那卷羊皮图,“先把眼前这一仗,打好。“ 第四十六章 听雪楼 四月初二,夜里,客栈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个白衣文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像个走南闯北的账房先生。 可他一进门,姜红衣的刀,就出鞘了。 “白先生。“她的声音很冷,“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白衣文士把折扇一合,拱手笑道:“红衣,别来无恙。楼主很挂念你。“ 屋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秦岳的手按上了刀柄,牛大壮横身挡在门口。 李行安坐在桌后没动,抬了抬手:“都别动。深夜独自登门,不是来打架的。请坐。“ 白先生也不客气,施施然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京城第一枪,果然名不虚传。“他看着李行安,“单这份定力,就比血衣楼那位楼主强。“ “听雪楼的规矩,“李行安开门见山,“深夜登门,是谈生意的?“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白先生笑道,“楼主派我来,送三样东西。“ “第一样,两个人。雪衣堂的好手,白鹭,青杏,明晚就到,听你调遣。“ “第二样,一个人。血衣楼财堂管事尤三,是我们的人。总坛里的布防、换岗、密库,他全知道。“ “第三样呢?“ 白先生收起笑容,看着姜红衣:“第三样,是楼主的一句话。“ “楼主说,红衣的刀,想留在哪儿,就留在哪儿。听雪楼,不收回。“ 姜红衣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她盯着白先生看了很久:“楼主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楼主说,这不亏本。“白先生慢悠悠道,“血衣楼倒了,幽州以北的生意,听雪楼接盘。这是利。京城第一枪欠听雪楼一个人情,这是本。有本有利,怎么算都划算。“ 李行安笑了:“你们楼主,是个明白人。生意我接了,人情我记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借来的人,我按我的规矩用,死了伤了,我管埋管抚恤,但不包活命。“ “应该的。“白先生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红衣一眼。 “红衣,楼主还有一句私话。他说,你的刀快,是因为心冷。如今你的心热了,刀,未必还快。“ 说完,白衣文士摇着扇子,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静了片刻。 姜红衣收刀入鞘,淡淡道:“别听他胡说。“ 耳根却又红了。 第二天夜里,白鹭和青杏到了。 白鹭是个瘦高男子,背负长剑,话不多。青杏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进门先给姜红衣行礼。 两人都是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这是听雪楼的规矩,杀手的规矩,先学会不被人记住。 “师姐!“ 姜红衣难得露了点笑模样:“你怎么也来了?“ “我求楼主求了三天!“青杏撅着嘴,“师姐在京城的威风事,楼里传遍了,一剑抵着血衣楼金牌的咽喉,啧啧,楼主都说,红衣出去了,刀法反倒见涨。“ 随她们同来的,还有一个灰衣中年人,缩肩塌背,进门就点头哈腰。 正是血衣楼财堂管事,尤三。 他先在门口朝四面八方各作了一个揖,这才猫着腰进来,一副谨小慎微惯了的模样。 尤三在血衣楼潜伏了八年,从一个采买的杂役熬到财堂管事,山上一草一木,都装在他肚子里。 一张大桌,一张羊皮图,尤三拿炭笔在图上边画边说。 “总坛三道关。一线天是天险,五十张弩,三班倒,人是死的。中军寨在山腰,驻着杀堂,堂主石万山,化罡中期,手底下四个金牌,两百死士。“ “再往上是山顶。刑堂守血衣殿,堂主单铁衣,化罡初期。大长老枯骨老人,化罡巅峰,住在血衣殿东边的石楼里。“ “楼主裴无天,罡元境,在血衣殿后头的血窟闭关。“尤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密库,就在血窟最深处。“ “换岗呢?“李行安问。 “一线天三日一换,中军寨每日两班,血衣殿的守卫,是楼主亲军,不换。“ “山上的粮,还能撑多久?“ “存粮够吃半年。“尤三道,“不过山下买卖被官府盯死之后,人心已经浮了。楼里这几个堂口,各怀鬼胎。财堂的贝堂主,跟我喝了三回酒,回回都哭,说这楼,要塌。“ 李行安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从一线天,到山腰,到后山的断云涧。 “从断云涧上去之后,怎么走到血窟?“ 尤三在图上画了一条线:“断云涧上头有一片台地,是楼里晒药的园子。从药园往西,半里,一条窄道,通血窟后门。守卫每夜两班,一班四人。四月十四是晦日,没月亮。“ “守药园的呢?“ “药园夜里没人。“尤三顿了顿,“就是上去那一百多丈绝壁,实在不好说。“ “那是我的事。“李行安收起图,“四月十四夜里,你在药园边上等我。事成之后,你的功,听雪楼记,我也记。“ 尤三扑通跪下:“爷,小的在狼山上当了八年孙子,就盼着这一天。“ 当夜,方案定下来。 秦岳把方案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补上两处漏洞:一处是下山接应的马匹,藏在断云涧下三里的一处废弃炭窑里;一处是备用的退路,万一药园台地守不住,就沿涧底向北,蒙烈的人在北口接应。 老卒打仗,从来先想败,再想胜。 四月十四晦日,蒙烈在一线天外佯动,吸引山上注意。 李行安、秦岳、姜红衣、牛大壮,加上白鹭、青杏,六人攀断云涧,尤三接应,直插血窟。 老胡、老常留在山下,联络蒙烈,接应降人。 “上山之后,见机行事。“李行安环视众人,“能乱则乱,能杀则杀。记住,咱们的头一个目标,不是杀人,是把这座楼,从里到外,搅个天翻地覆。“ 牛大壮嘿嘿一笑,摩拳擦掌。 青杏小声问:“爷,要是碰上裴无天呢?“ 李行安沉默了一瞬。 “碰上他,“他说,“就跑。跑不了,就拼命。“ 第四十七章 夜入狼山 四月十四,晦日,无月。 入夜,狼山一线天外,忽然鼓声大作。 封山大营两千人,举火列阵,弓弩上弦,战鼓擂得山响,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线天的关上,灯火通明,五十张弩全部上弦,守关的死士死死盯着关下。 中军寨的石万山被惊动了,披衣登上寨墙,望着山下火光,骂骂咧咧:“官军这是抽什么风?大半夜的。“ 没有人注意到,后山那一面黑沉沉的绝壁上,六条人影,正贴着岩缝,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断云涧,名不虚传。 一百多丈的绝壁,直上直下,岩壁上只有风化的裂缝和零星凸起的石棱。 李行安打头,罡气灌注指尖,五指扣进岩缝,像一只壁虎,稳稳向上。 姜红衣跟在他身后,身法轻得像一片叶子。 再往下,秦岳、白鹭,都是通玄巅峰的修为,攀爬虽然吃力,尚能应付。 最难的是牛大壮。 铁塔一样的汉子,两百多斤的分量挂在岩壁上,每挪一步,都簌簌往下掉碎石。 爬到一半,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一坠。 千钧一发,头顶垂下一条绳索,秦岳和白鹭一人一头,死死拽住。 牛大壮额头上的冷汗淌进眼睛里,咬牙,继续往上爬。 青杏最灵巧,反倒爬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朝底下做个鬼脸。 一个半时辰后,六条人影先后翻上崖顶。 崖顶是一片缓坡,药园里种满了黑漆漆的药草,夜风里飘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一条黑影从药棚里闪出来,正是尤三。 “爷!“他压着嗓子,激动得直搓手,“可等着您了!“ “山上什么动静?“ “官军在山下擂鼓,石万山带着杀堂的人都上了寨墙,血衣殿的守卫没动。“尤三语速极快,“血窟后门,今夜当值的四个人,三个在打盹,还有一个是我安排的,自己人。“ 李行安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一线天方向火光隐约,鼓声隐隐。 “先不急着进血窟。“他缓缓道,“尤三,马厩和粮台在哪儿?“ 尤三一愣:“在,在中军寨后头。“ “秦叔。“李行安道,“你带大壮、白鹭,去把马厩和粮台点了。火一起,中军寨必乱。石万山暴脾气,他压不住火,一定带人扑出来。“ “然后呢?“ “然后,“李行安拍了拍身边的玄铁枪,“我在这里等他。“ 秦岳三人领命而去。 李行安带着姜红衣和青杏,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药园通往中军寨的窄道口,隐在暗处。 一炷香后,中军寨后方,火光冲天而起。 先是马厩,战马受惊,嘶鸣着撞开栅栏,满山乱跑。紧接着粮台也着了,干燥的柴草见火就着,风助火势,半边山都映红了。 中军寨里炸了锅。 石万山暴跳如雷,提着一柄开山斧,点起一百多死士,嗷嗷叫着朝火场扑去。 窄道口,李行安握紧了枪。 火光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近。 石万山一马当先,刚转过窄道拐角,暗夜中,一点寒芒,暴起。 枪出如龙。 石万山毕竟是化罡中期,生死关头,猛地侧身,开山斧横扫。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石万山虎口崩裂,连退三步,看清来人,眼珠子都红了:“什么人!“ 李行安提着枪,从暗处走出来,火光映着他的脸。 “京城第一枪。“ 石万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四个字,如今在北地江湖上,比官府的通缉令还响。 “你就是那个使枪的。不,“ 话没说完,枪又到了。 窄道之中,一百多死士展不开,石万山独自挡在最前,开山斧使得呼呼生风。 可他越打越心惊。 对面这杆枪,八十三斤,在这人手里轻得像根竹竿,枪枪不离他要害,每一枪的角度都刁钻得像早就料定了他的路数。 他不知道,气运眼里,他身上那团气的流动,他每一招的破绽,都清清楚楚。 二十招过后,李行安瞅准一个空门,枪势陡变。 断流,卷雪,撼山。 三式连环,一枪快过一枪。 石万山架住前两枪,第三条枪穿过斧影,噗的一声,透胸而过。 化罡中期,杀堂堂主石万山,毙命。 一股雄厚的气运顺着枪身涌入丹田,李行安只觉得气海一热。 主将一死,一百多死士哄的一声就乱了。 姜红衣和青杏从暗处杀出,双刀翻飞,专拣负隅顽抗的招呼。 更多的人扭头就跑。 火光里,李行安提枪而立,朗声开口,罡气送音,传遍半座山。 “血衣楼的人听着!石万山已死!我只诛首恶,降者不杀!“ 这一嗓子,山腰山脚,听得清清楚楚。 中军寨的混乱,惊动了山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山顶飞掠而下。 当先一人,枯瘦如柴,一身灰袍,正是大长老枯骨老人,化罡巅峰。 身后跟着个铁塔般的黑脸汉子,刑堂堂主单铁衣。 枯骨老人人在半空,一掌隔空拍下,掌风腥臭,带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李行安横枪硬接,只觉得一股阴寒劲道顺着枪身钻进来,手臂一麻,连退五步。 “好一个京城第一枪。“枯骨老人落地,阴恻恻地盯着他,“杀我堂主,烧我粮台,小娃娃,你的命,老夫收下了。“ 李行安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咧嘴一笑。 “想收我的命,“他挺枪上前,“排队。“ 就在这时,秦岳带着牛大壮、白鹭从火场方向杀了回来,六人汇合,结成阵势。 枯骨老人和单铁衣被堵在窄道口,双方绞杀成一团。 打了一阵,李行安忽然喝道:“撤!“ 六人且战且走,退向药园台地。 枯骨老人要追,单铁衣拉住他:“大长老,天快亮了,殿那边,“ 枯骨老人回头望了一眼山顶方向,恨恨收掌。 药园台地三面绝壁,只有窄道一条出路,易守难攻。 六人占住台地,堵死窄道,竟然就这么在血衣楼的心脏里,钉下了一颗钉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线天外的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血衣殿方向,一座高楼之上,裴无天负手而立,望着后山那片台地,面沉如水。 一夜了,他始终没有出手。 第四十八章 降者不杀 天亮之后,狼山上出现了一幅奇景。 血衣楼的心脏地带,一群外人占着药园台地,堂而皇之地生火做饭。 牛大壮甚至搬了块大石头坐在台地边上,就着山风啃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朝山下血衣殿的方向晃一晃鸡腿。 那副悠闲模样,比一千句叫阵都气人。 血衣殿调集人手,朝窄道冲了三回。 第一回,单铁衣亲自带队,被李行安一杆枪堵在窄道口,丢下十几具尸体,退了。 第二回,枯骨老人出手,与李行安硬拼了三十多招,台地上的姜红衣忽然从侧面杀出,一刀险些削掉他的耳朵,老头惊出一身冷汗,也退了。 第三回,弩箭齐发,台地上的六人缩进药棚石屋,等箭停了,又钻出来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顺着风,飘到山下中军寨。 中军寨里,血衣楼的喽啰们眼巴巴望着那边,一个个喉头滚动。 粮台烧了大半,今日的早饭,一人只分到半个硬饼子。 李行安站在台地边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运足罡气,朗声开口。 “血衣楼的兄弟们!听我一句!“ 山下渐渐安静。 “你们里头,有多少人是走投无路才上的山?有多少人是被血衣楼拿家人性命要挟来的?又有多少人是想走,走了就被抓回来打死的?“ 人群骚动起来。 “血衣楼是什么下场,你们心里清楚!朝廷定了逆宗,楼主在京城当着上万人的面,叫人一枪挑破了脸,跑回来了!“ “石万山死了!昨夜死的!下一个是谁,你们猜?“ “我李行安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他一抖玄铁枪,“我立过规矩,三不杀!无罪者不杀,妇孺不杀,降者不杀!“ “放下刀,走下山的,既往不咎!愿意回家的,我给盘缠!手上没沾血的,我保你们没事!“ “跟着裴无天一条道走到黑的,血衣殿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声音在群峰之间回荡。 山下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格外刺耳。 紧接着,当啷,当啷,扔刀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人朝山下跑,一开始是三五个,接着是几十,上百。 血衣殿里,裴无天站在高楼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弓弩手。“他冷冷开口,“凡下山者,射杀。“ 单铁衣大惊:“楼主,那都是咱们的人,“ “叛逃者,不是我血衣楼的人。“裴无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射。“ 弩箭如雨,跑在最前头的十几个喽啰,惨叫着栽倒在山道上。 剩下的人吓得趴了一地,哭声喊声响成一片。 台地上,李行安眼睁睁看着,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牛大壮红着眼要往下冲,被秦岳死死拽住。 李行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比刚才更响。 “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们卖命的楼主!你们替他挡刀,他拿你们当牲口!“ “山下的兄弟听着!今夜三更,一线天外,官军让开一条道!想活的,往一线天跑!我李行安以性命担保,跑出去的,一个都不追究!“ 当天夜里,狼山上风声鹤唳。 白日里被射杀的十几具尸体,就横在山道上,没人敢去收。 裴无天加派了守卫,凡有逃跑者,格杀勿论,砍了脑袋挂在寨墙上示众。 可人心这东西,一旦散了,刀是收不拢的。 三更天,一线天外果然鼓声大作,关隘上的守卫不明虚实,纷纷向前山调。 后山、侧翼,黑暗中不知多少人影,猫着腰朝山下溜。 天亮清点,血衣楼上下,一夜之间,跑了一千多人。 守在各处的死士、银牌,抓回来的逃兵就有两百多。裴无天面沉如水,下令全部就地处决。 两百颗人头,挂满了中军寨的寨墙。 整座狼山,哭声一片。 就连杀堂的死士,看楼主的眼神都变了。 山下的蒙烈这一夜也没闲着。凡逃出狼山的降人,官兵一律不拦,收容登记,给粥给衣。老将军亲临粥棚,只问一句话:山上还有多少愿意下来的? 降人们的回答,顺着风,又传回了山上。 也在这一夜,财堂堂主贝满仓,揣着财堂的账本和一把铜钥匙,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了药园台地。 金算盘一样的胖子,进门就跪,鼻涕一把泪一把。 “爷!小的降了!“ 李行安把他扶起来:“贝堂主是明白人。钥匙是?“ “血窟密库的钥匙!“贝满仓双手捧着那把铜钥匙,“楼主,不,裴无天把密库的钥匙看得比命重,一把挂在他自己身上,一把存在财堂的暗格里。小的昨夜趁乱取了出来。“ “好。“李行安接过钥匙,“贝堂主立此大功,将来堂上过审,我替你说情。“ 贝满仓千恩万谢。 他抹了把汗,又道:“爷,还有一样。财堂的账房里,存着总坛各处的钥匙副册,还有各堂口这几个月的调防记录,小的都抄了一份,缝在衣襟里带出来了。“ 李行安接过来,翻了两页,点点头:“贝堂主这份心思,值钱。“ 他又压低声音:“爷,还有一桩事,小的不得不说。尤三,尤三兄弟,露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变色。 原来昨夜清查,有人供出尤三这些日子行踪诡异,刑堂一审,从他屋里搜出了画了一半的总坛布防图。 裴无天亲自审的。 老头没杀他,把他绑在中军寨的旗杆上,当着全楼的面,一片一片,凌迟了。 惨叫声从半夜响到天亮。 裴无天站在旗杆下,对着全楼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贝满仓说到这里,浑身发抖:“尤三兄弟到死,一个字都没咬出来。“ 台地上,一片死寂。 青杏的眼泪下来了,死死咬着嘴唇。 姜红衣闭了闭眼,轻声道:“听雪楼会厚葬他。“ 李行安久久没有说话。 他走到台地边上,望着中军寨旗杆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深深一揖。 “尤三。“他一字一字道,“你的名字,我记下了。这座楼,我给你陪葬。“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当天夜里,李行安召集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明日,不等了。攻血衣殿。“ 第四十九章 血衣殿前 四月十六,拂晓。 天还没亮透,山间的雾气一团一团地涌着,三步之外看不见人影。 没等台地上的人动手,山下先响了号角。 裴无天,先动了。 一夜跑了一千多人,这位血衣楼主终于明白,再耗下去,不用打,这座楼自己就塌了。 他把剩下的全部家底押了上来。 刑堂死士三百,杀堂残部两百,银牌二十余,金牌三位,枯骨老人居中调度,单铁衣督阵。 五百多人,黑压压朝药园台地压过来。 最前头,是三十面一人多高的铁盾,弩箭藏在盾后,步步为营。 台地上,李行安望着山下的人流,缓缓提枪。 “诸位。“他环视身边五人,“今天这一仗,是死仗。想走的,现在走,我不怪。“ 没人动。 牛大壮把两柄板斧往肩上一扛,咧嘴一笑:“少主,废话少说。“ 秦岳抽出刀,没说话。 姜红衣的双刀在指间转了个花。 白鹭拔剑。青杏握紧了短刀,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行安点点头,一枪挑开窄道口的路障。 “那就,杀。“ 窄道不过丈许宽,六个人往道口一堵,就是一道铁闸。 铁盾阵推进到道口三十步,弩箭齐发。 六人各自舞动兵刃,拨打箭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箭雨一停,铁盾阵加速冲撞。 李行安暴喝一声,玄铁枪横扫,八十三斤的重枪带着罡气,砸在最前面那面铁盾上。 轰的一声,连盾带人,飞出去七八个。 盾阵豁开一个口子,姜红衣像一道红影,贴着地皮钻了进去,双刀翻飞,专削脚踝。 惨叫声中,盾阵大乱。 秦岳、牛大壮、白鹭、青杏,趁势杀出,窄道口顿时绞成一团。 血衣楼仗着人多,一波一波往上填。台地前尸积如山,血流成渠。 台地上的六人也不是铁打的。秦岳的左臂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用布条缠紧了,接着砍。白鹭的长剑卷了刃,从尸体上换了一把,接着刺。 李行安的玄铁枪下,已经倒下四十多人,枪尖上的血凝了一层又化一层。 打到日上三竿,第一批死士垮了,开始有人掉头逃跑。 督阵的单铁衣砍翻了两个逃兵,再也压不住阵脚。 枯骨老人见势不妙,亲自带着三位金牌,压了上来。 “小的们退开!“枯骨老人一声怪啸,人如鬼魅,直取李行安。 化罡巅峰的全力出手,与化罡中期又是两番天地。 一双枯爪裹着腥风,爪爪掏心,掌掌裂肺,劲道阴寒刺骨。 李行安抖擞精神,一杆枪使得风雨不透,与这老魔头战在一处。 三十招,五十招。 李行安的虎口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气运眼里,枯骨老人周身那团灰败的气,流转的轨迹,每一招每一式的起落,越来越清晰。 老头的爪法阴毒,却有个毛病,每逢变招,左肩必先沉半分。 八十招上,李行安卖了个破绽,故意把空门露在左肋。 枯骨老人大喜,一爪掏进他的肋下。 却掏了个空。 李行安不知何时已经转到他侧后,长枪回收,反手上挑。 回马枪,枪出无声。 噗。 枪尖从枯骨老人的后心穿入,前胸透出。 化罡巅峰,气血凝如玄铁,这一枪依然洞穿了他。 老头低头看着胸口那截枪尖,喉咙里咯咯作响:“好,好枪法。“ 一头栽倒。 大长老一死,血衣楼最后的胆气,彻底散了。 另一边,单铁衣被秦岳和姜红衣死死缠住。 老卒的刀沉,红衣的刀快,一沉一快,配合得天衣无缝。 单铁衣左支右绌,忽见秦岳卖了个空门,挥刀就砍。姜红衣从斜刺里闪出,双刀交错,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刑堂堂主单铁衣,毙命。 牛大壮一人挡住两个金牌,板斧舞得像风车,肩头上挨了两刀,愣是半步不退,瞅准机会一斧一个,把两个金牌劈成了四瓣。 白鹭的剑快如闪电,把最后一个金牌钉死在旗杆上。 战事进行到这里,血衣楼的队伍,彻底崩了。 有人跪地,有人扔刀,有人跪都跪不及,连滚带爬地朝山下跑,跑出没几步又折回来,跪进人堆里。 死士们扔下兵刃,跪了一地。 李行安浑身浴血,提枪站在尸山血海之间,厉声喝道。 “降者不杀!“ 四个字滚过山谷,跪着的几百人,如蒙大赦,哭声震天。 可是,没有人注意到青杏。 小姑娘为了替白鹭挡一记冷箭,胸口中了三箭,倒在血泊里。 姜红衣抱着她,疯了一样地喊她的名字。 白鹭冲过来,一把扯开衣襟,三枚箭簇乌黑发蓝,是喂了毒的狼牙箭。他的手停在半空,握剑的手第一次抖了。 青杏睁开眼,笑了笑,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姜红衣死死按住她的伤口,手抖得不成样子:“别说话,别说话,师姐带你下山,听雪楼有好大夫,京城里也有好大夫。“ “师姐,“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楼主说,你的刀,慢了。“ “可我觉得,你的刀,比以前,好看了。“ 手一垂,没了声息。 十六七岁的姑娘,死在了狼山的春天里。 姜红衣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山风吹动她的红衣,像一面残破的旗。 李行安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轻声说了一句话。 “裴无天就在上面。“ 姜红衣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再没有一点温度。 六人踏着满地的尸体,一步一步,朝山顶的血衣殿走去。 山路两旁,跪满了扔下兵刃的降卒。没有人敢抬头,只有压抑的哭声,一阵一阵,顺着山势往下滚。 牛大壮走在最前,双锤滴血,一路走,一路骂,骂血衣楼丧尽天良,骂老天爷不开眼。骂着骂着,自己的眼泪倒先下来了。 这座山,这座殿,这座压在北地江湖头顶二十年的楼,从这一刻起,换了人间。 殿门大开。 裴无天一身白衣,坐在大殿正中的楼主宝座上,面前一张桌,桌上一壶酒,两只杯。 像一个等候多时的人。 第五十章 楼主之死 血衣殿很大,很高,四根合抱粗的柱子,撑着黑沉沉的穹顶。 殿里没有旁人,空荡荡的,脚步声撞在柱子上,嗡嗡地回响。 裴无天坐在宝座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对面那只杯子倒满。 “来了?“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坐。“ 李行安在殿门口站定,枪尖斜指地面,血顺着枪杆,一滴一滴往下落。 “不坐了。“他说,“楼主的气派,我消受不起。“ 裴无天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三月里,京城。“他缓缓道,“老夫经营二十年,一朝丧尽。老夫想不通,到底输在哪儿。“ “刚才老夫在殿里想了半日,想通了。“ “老夫输在,把你当成了一个仇家。“他看着李行安,“你不是仇家。你是债主。“ “债主上门,躲是躲不掉的。“ 李行安没接话。 裴无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白衣曳地,纤尘不染,与这满山的血污格格不入。 “寒铁匣在血窟里。“他说,“钥匙在你身上,老夫知道。贝满仓那条狗,什么都给你了。“ “可你拿到了,又能怎样?“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定,看着李行安,忽然笑了。 “你以为那匣子,老夫三十年没打开过?“ “告诉你,老夫试过。请了天下最好的锁匠,用了最利的刀,最狠的火。“裴无天一字一字道,“没用。那锁认血。李家的人死一个,锁就紧一分。三年前你们李家满门抄斩,从那天起,那把锁,就彻底死了。“ “普天之下,只有李家嫡脉的血,能开它。“ “所以老夫要活的。“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你爹死了,这世上李家的血,就剩你一口。只要拿住你,匣子,早晚开得开。“ 李行安静静听完,缓缓道:“三十年前,是谁要这个匣子?“ 裴无天笑容一滞。 “你很聪明。“他眯起眼,“不错,要匣子的,从来不是老夫。老夫不过是替人办事。“ “那人是谁,你今日不必知道了。“裴无天袖袍一振,“因为你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知道了。“ 话音落,白衣暴起。 这一回,裴无天再没有任何保留。 罡元境的全力,掌未至,风先到,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李行安横枪硬架,只觉得一座山压了下来,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喉头一甜。 不等他落地,第二掌又到了。 他咬牙翻滚,枪随身走,断流,卷雪,撼山,三式连环攻出。 裴无天袖袍挥动,把三枪一一化解,反手一掌,印在他肩头。 李行安又飞出去,砸碎了半扇殿门。 悬殊。 化罡中期,对罡元境,这是隔着一道天堑。 殿外,秦岳等人要冲进来,被裴无天回身一掌,罡风如墙,尽数逼退。 “这是我和他的账。“裴无天头也不回,“你们,不配插手。“ 李行安从碎砖里撑起身,吐掉嘴里的血沫,笑了。 “说得好。“他拄着枪,一步一步走回殿中,“这是我和你的账。“ 再战。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李行安一次次被击飞,一次次爬起来。肩胛骨裂了,肋骨断了两根,五脏六腑都在烧。 可他的枪,始终没停。 丹田气海里,这一日吞进来的气运翻江倒海。石万山的,枯骨老人的,单铁衣的,金牌们的,几百降卒溃散时流向他的丝丝缕缕, 这些气运在他体内冲撞,膨胀,被一次次重击捶打着,压缩着,淬炼着。 化罡中期的壁垒,在这生死一线的捶打中,一寸一寸地松动了。 裴无天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你在借老夫的手,破境?“ “答对了。“李行安抹去脸上的血,“可惜,没有奖。“ 裴无天眼中杀机暴盛,双掌一合,周身气血忽然诡异地沸腾起来,白衣无风自动,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个人透出一股妖异的红。 “燃血功。“姜红衣在殿外失声惊呼,“他要燃尽精血!这一炷香里,他就是罡元巅峰!“ 罡元巅峰。 一掌拍下,大殿的地面寸寸龟裂。 李行安被压得单膝跪地,七窍渗血,浑身的骨骼咯咯作响。 生死,只在一瞬。 就是这一瞬。 气海最深处,那层壁垒,轰然碎裂。 丹田里翻涌的气运如决堤的洪流,冲过任督,灌入四肢百骸。淡金色的罡气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却坚不可摧的光。 化罡后期。 李行安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握枪的手,稳了。 裴无天瞳孔猛缩。 “镇岳枪谱,第七式。“ 李行安一字一字,枪尖抬起,遥指前方。 “这一式,我爹没来得及用。“ “镇岳。“ 一枪递出。 不快,不疾,却稳得像一座山倒了过来。 整座血衣殿的罡风、掌影、血气,在这一枪面前,齐齐一滞。 枪至。 裴无天双掌齐出,罡元巅峰的全力,迎上这一枪。 一息,两息。 燃血功的反噬,恰在此时,到了。 裴无天周身的血气,肉眼可见地一暗。 就是这一暗。 长枪破开掌影,穿胸而过,把他整个人钉在了殿柱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无天低着头,看着胸前那杆枪,忽然低低地笑了,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好,好一式镇岳。“ “李行安,“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在涣散,“老夫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要你们李家命的,不是严崇。“ “是天机阁。“ “袁玄机。他要的,不是虎符,是你们李家的,命数。“ “吞运道体,百年一出。他等这一世,等了三十年。“ 声音越来越低。 “你以为,你赢了,“裴无天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其实你,才刚刚,走进他的棋盘。“ 头一歪,气绝。 一代楼主,血衣楼主裴无天,死。 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气运,顺着枪身,轰然涌入李行安的四肢百骸。 罡元境的气运,浑厚如海。 李行安站在原地,闭着眼睛,任由那股洪流在经脉里奔腾,冲刷,沉淀。 化罡后期的境界,彻底稳固,甚至,隐隐摸到了罡元境的门槛。 殿外,山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满殿的血腥气。 秦岳、姜红衣、牛大壮、白鹭,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拄枪而立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 很久之后,李行安睁开眼,缓缓拔出血衣殿柱上的枪。 “裴无天。“他看着柱上那具尸体,淡淡道,“名单上,没有你。“ “可这笔账,比名单上的,都重。“ 他转过身,走向大殿深处。 “走。去血窟。“ 第五十一章 寒铁匣 血窟在血衣殿后山,一道天然的山腹裂隙,被血衣楼凿成了禁地。 洞口两名守卫早已不知逃到了哪里,石门虚掩着。 一行人举着火把,走进山腹。 石阶向下,越走越深,两旁的石壁上凿着一个个石室,锁着链子和刑具,暗褐色的血迹渗进石头里,洗都洗不掉。 这里不知道死过多少人。 牛大壮看得直骂娘。 石阶尽头,又是一道石门,门上盘着一条石雕的血蟒,蟒口衔着一把黄铜大锁。 李行安取出贝满仓献上的那把钥匙,插进去,一转。 咔。 石门缓缓打开。 密库不大,四四方方一间石室,正中一座石台。 石台上,静静放着一只半尺见方的铁匣。 通体乌黑,没有一丝锈迹,匣面刻满了细密的云纹,正中央,一把样式古朴的铜锁。 寒铁匣。 三年。从法场上那碗断头饭算起,整整三年,这只匣子隔着他满门的血仇,隔着千山万水,终于摆在了他面前。 李行安在石台前站了很久。 秦岳的眼睛红了,老卒扑通一声,对着铁匣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侯爷。“老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秦,替少主,把您接来了。“ 满室的人都跪了下去。 李行安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铜锁上。 血珠顺着锁面渗入,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一息,两息。 铜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簧响动,像是沉睡多年的机关,缓缓苏醒。 咔哒。 锁开了。 李行安伸手,掀开匣盖。 匣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上,三样东西。 左边,半枚虎符。青铜铸就,虎形蹲踞,断口处参差不齐,正是与他贴身藏着的那半枚,失散三年的另一半。 右边,一叠信笺,七封,以一根红绳捆着。 正中,一卷手书,以油布细细裹着。 李行安先拿起那半枚虎符,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半枚,双手微颤着,对在一起。 三年。这半枚符贴着他胸口的皮肉,从法场到潼关,从青州到京城,从狼山到此处,一日都不曾离身。 断口严丝合缝。 一头完整的青铜猛虎,匍匐在他掌心,虎目圆睁,威风凛凛。 虎腹下刻着一行小字。 北境三万营,见符如见侯。 秦岳看着那行字,老泪纵横。 当年北境军中,侯爷掌符,三万营将士,见符如见人。这半枚符,就是三万颗散落四方的心。 李行安又解开红绳,展开那七封信。 第一封的开头,是一方熟悉的私印。 严崇。 七封信,全是严崇写给血衣楼的亲笔密信。北境兵败之后如何栽赃,满门如何定罪,斩草如何除根,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 最后一封,只有八个字。 腊月十三,鸡犬不留。 李行安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久久没有说话。 八年前的腊月十三,法场上飘着小雪。这八个字下面,压着李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 姜红衣轻声道:“加上你手里那份弹章底稿,严崇这条老命,十次都不够死。“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用。“李行安把信一封封收好,“底稿证他构陷,密信证他灭门。可这两条,都要留到最后,跟那份底稿一起,钉死在同一个死局里。“ 最后,他打开那卷油布裹着的手书。 手书是父亲的笔迹,一笔一划,沉稳厚重,力透纸背。 吾儿亲启。 若汝得见此卷,则吾已不在人世,李家满门,只剩汝一人。 有一事,李家世代秘传,为父今日,须告知于汝。 李家血脉,世代望气。凡李氏嫡脉,及冠之后,可观人之气,察忠奸,辨善恶。为父一生谨慎,不结党,不营私,非为父性情如此,实因看得太多,不敢如此。 然望气之上,尚有一境,百年一出,名曰吞运。吞运者,非但能观气,更能夺气、养气、镇气。此体一成,可窥王朝气运之流转,可夺他人机缘为己用。 此体,是天眷,亦是天忌。 三十年前,有一人登门,自称天机阁袁玄机。此人能观王朝气数,所谋者大。他知李家血脉之秘,欲求为父借运一用,助其行逆天之事。为父拒之。 其临去之时,言:李家之运,三十年后,当有一劫。届时,他自来取。 为父铸此铁匣,藏符于内,以血脉为锁,防的便是此人。 吾儿若启此匣,切记三事。 其一,吞运之体,万不可为外人所知。知者,必杀之。 其二,天机可窥,人心难测。袁玄机此人,深不可测,未至宗师,不可与之为敌。 其三,李家的枪,不杀无罪之人。 父,绝笔。 手书不长,李行安却看了很久,很久。 火光跳动,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望气之能,不是穿越带来的。 原来满门抄斩,不只是一场构陷,更是一场延续了三十年的图谋。 原来裴无天临死那句话,是真的。他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棋盘上。 严崇是刀,血衣楼是刀,而执刀的手,在天机阁。 李行安缓缓卷起手书,贴身收好,然后捧着那枚合二为一的虎符,在石台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爹。“他轻声说,“匣子,我拿到了。“ “严崇的命,曹公公的命,早晚取。天机阁,袁玄机,我也记下了。“ “您放心,李家的枪,不杀无罪之人。“ “李家的血,也不会白流。“ 石室里,火光摇曳,一片寂静。 只有秦岳压抑不住的、苍老的哭声。 老卒跪在那里,一抽一抽,像一片风里的枯叶。三年背负的骂名,七年流落的老兵,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李行安把七封密信和那卷手书收进怀里,虎符用红绸包好,贴身藏着。 走出血窟的时候,天光正亮。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阴森的山腹,对身后的牛大壮说了两个字。 “封了。“ 当日下午,血窟的两道石门被千斤巨石彻底封死。 这座吞噬过无数性命的魔窟,从此不见天日。 第五十二章 下山 四月十七,狼山的硝烟散了。 山风刮了一夜,把血腥味吹淡了大半。血衣殿前的广场上,缴获的刀枪堆成一座小山,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天刚亮,蒙烈亲率两千官兵,浩浩荡荡开过一线天,接收了整座狼山。 中军寨的寨墙上,两百颗逃兵的人头还没收。老将军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下令厚葬。 投降的几百喽啰,排着队下山,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官兵登记造册,手上沾了重案的,锁拿候审;被裹挟的良民,发给路引,遣散回家。 贝满仓下了山,主动戴上了枷锁。临行前,他给李行安磕了个头。 "爷的恩情,小的记一辈子。" 血衣殿里,血衣楼二十年搜刮的财货,清点出来,装了整整四十车。金银、田契、地契,还有几大箱地下的黑账。 黑账上记得明白,这些年,哪些官员收过血衣楼的银子,哪些镖局交过保护费,哪些门派受过血衣楼的恩惠。 这一箱东西,比四十车金银都烫手。 李行安看了一遍,把黑账交给了蒙烈。 "将军,这里头的人,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只一条,被血衣楼欺压过的苦主,从这些财货里,拨一份抚恤。" 蒙烈捧着黑账,手都在抖:"世子,这份功劳," "功劳是将军的。"李行安淡淡道,"官军奉旨剿逆,血衣楼负隅顽抗,被一网打尽。从头到尾,没有什么京城第一枪。" 蒙烈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钦犯的名声,不能沾这份大功。这份功,必须干干净净地落在朝廷命官头上,落在他蒙烈头上。 老将军捧着黑账,对着李行安,深深一揖。 "世子放心。"他一字一字道,"血衣楼欠幽州的血债,我蒙烈一桩一桩,替他们讨回来。"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最先传开的是幽州。满城百姓奔走相告,被血衣楼敲诈过的商户,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座城。 接着是各道的商路。镖局、马帮、行商,见天堵在茶棚里,打听狼山的细情。 血衣楼,这个压在北地江湖头顶二十年的庞然大物,一夜之间,塌了。 楼主裴无天授首,大长老、刑堂杀堂堂主尽数伏诛,总坛被夷为平地。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都是同一回书。 京城第一枪,单骑踏狼山。 江湖上,两个名号终于对上了号。原来半年前那个杀伐果断的小阎罗,和如今名动天下的京城第一枪,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个人。 各门各派,反应不一。 受过血衣楼欺压的,敲锣打鼓,给狼山方向烧香。 跟血衣楼有过勾连的,关门闭户,连夜烧信。 更多的门派,开始四处打听:这位使枪的少年英雄,到底是什么来路? 四月二十,听雪楼的白先生,摇着扇子,施施然上了狼山。 他一路走,一路看,看那一道被血浸透的窄道,看寨墙上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暗红,看得直咂嘴。 "惨烈,惨烈。"他扇着扇子,"二十年的老字号,说没就没了。" 他是来道贺的,也是来收账的。 血衣楼倒了,幽州以北的地下买卖,按之前的约定,听雪楼全盘接手。 白先生带来两口箱子。 "楼主的谢礼。"他把箱子推到李行安面前,"一口,是尤三的抚恤,听雪楼加十倍,他的家人,楼里养三代。另一口,是给贵方的辛苦钱。" 李行安打开箱子,一口是白银,一口,是几本册子。 "这是?" "血衣楼在各道的暗桩名册。"白先生笑眯眯道,"楼主说,斩草除根的事,楼主不忍脏了贵手,听雪楼代劳。名册抄送一份给贵人,将来行走江湖,也多一双眼睛。" 李行安合上箱子:"替我谢你们楼主。" 白先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青杏的骨灰,红衣姑娘是要自己带着,还是楼里迎回去?" 角落里,姜红衣沉默了一会儿。 "我带着。"她说,"她喜欢热闹,楼里太冷清了。" 白先生点点头,摇着扇子下山去了。 同一个四月,京城。 严府书房,老首辅听完管家的回报,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茶盏落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管家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书房里那只自鸣钟嘀嗒嘀嗒地响,响了很久,很久。 "血衣楼,二十年的交情。"严崇的声音很轻,"裴无天,罡元境,就这么没了。" "首辅,要不要再派", "闭嘴。"严崇缓缓闭上眼,"此子已成气候。寻常手段,没用了。" 血衣楼没了。 他养了二十年的一把刀,没了。 从此以后,朝堂之外,再没有人能替他去杀那些他不能杀的人。 严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司礼监的值房里,曹公公听完小太监的密报,捻佛珠的手,停了。 佛珠是老山檀的,一百零八颗,捻了三十年,油光锃亮。 值房里静了很久。 "狼山,"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化罡后期,单枪匹马,挑了裴无天。" "好孩子,好本事。" "化罡后期,二十二岁。再过十年,这天下还有谁压得住他?" "咱家这条老命,在他那份名单上,排第几啊?" 小太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旧王府里,赵祯接到密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院角那株老梅早已谢了,新叶满枝。福安伺候在廊下,看着自家殿下负手望北,久久不动,不敢出声。 他知道那个人此去狼山要做什么,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狠,这么干净。 "化罡后期了。"九皇子望着北方,轻声说,"你走得,真快啊。" 福安在旁边小声道:"殿下,这是喜事。" "是喜事。"赵祯点头,又缓缓摇头,"也是警钟。" "他替我挡了那么多刀,劈了那么多路。我不能永远站在他身后。" "他走得越快,我越不能慢。" 第五十三章 向北 四月廿二,狼山事了,一行人在幽州城落脚。 还是那家不起眼的客栈,还是那几间上房。掌柜的见他们回来,脸上的笑比上次殷勤了十倍,上房不要钱,酒菜捡最好的上。 城里如今谁都知道,这几位就是踏平狼山的人。 队伍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骨灰坛,姜红衣亲手缝了个锦囊,贴身带着。 这一夜,李行安把众人聚到一起,摊开了那张羊皮图。 图上,狼山已经被朱砂划掉了。 “接下来,往哪儿走?“他问。 牛大壮挠头:“回京城?帮九皇子?“ “不回去。“李行安摇头,“京城如今的风向,赵祯占着上风,用不着我。我这个时候回去,反倒成了严崇和曹公公的活靶子,也是赵祯的累赘。“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的更北方。 那里是幽州再往北,是黑水河,是当年七万将士埋骨的地方。 “去北境。“ 屋里一静。 窗外的风停了,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秦岳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李行安从怀里取出那枚合二为一的虎符,放在桌上。 青铜的虎身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断口早已磨平,天衣无缝。 “虎符已经完整。“他说,“北境三万营的旧部,散在各地,种地也好,行商也好,落草也好,他们认的,是这头虎。“ “我爹的手书里说,北境兵败,是严崇断了粮草。那一仗,七万将士埋骨黑水河,活下来的人,背着败军的名声,活的连狗都不如。“ “这笔账,是侯府的账,也是北境军的账。“ 秦岳盯着那头青铜猛虎,忽然起身,单膝跪地。 “少主。“老卒的声音嘶哑,“北境军的老人儿,这些年,死的死,老的老。可只要这头虎一出,“他抬起头,老眼里精光四射,“我秦岳拿这条命担保,三日之内,聚得起三千条汉子!“ “起来。“李行安扶起他,“秦叔,我不是要拉起一支私兵。我要的,是给那七万冤魂,一个说法。“ “北境兵败的真相,严崇断粮的罪证,有朝一日,要摆在金銮殿上,让天下人都看见。“ 正说着,老胡急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竹筒。 竹筒不过拇指粗细,蜡封的口,筒身上烙着百知楼的暗记。 “少主,京里的信,百知楼的渠道,八百里加急。“ 李行安接过,拆开,是赵祯的亲笔。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可这几行字,比千斤还重。 皇上的病,入春之后,一日重过一日。太医院会诊了三回,回回摇头。如今朝政,十之五六,已经由司礼监代为批红。 曹公公最近动作频频,先是把司礼监的几个秉笔太监换成了自己人,又频频夜访三皇子府。 前几日大朝,曹公公当廷提议,说京城第一枪忠勇可嘉,请皇上降旨招安,封为御前带枪侍卫,入宫当差。 满朝文武,竟有一大半附和。 招安是假,入宫是真。一进宫门,是死是活,就全捏在那位曹公公手里了。 幸亏皇上那日精神尚可,只说了一句,江湖义士,志在四方,不必强求,把这事压了下去。 信的末尾,赵祯写道: 京中风急,兄在北地,万望珍重。曹贼之手,已出宫墙。 李行安看完,把信纸就着烛火烧了。 纸灰蜷曲着升起来,散在灯影里。 “招安?“牛大壮瞪圆了眼,“这老阉狗,安的什么心,瞎子都看得出来!“ “他不是安瞎子的心,是安皇上的心。“李行安缓缓道,“这手笔,比严崇高。严崇用刀,他用恩典。“ “恩典比刀快。刀砍得倒人,恩典收得拢人心。满朝文武,一大半已经跪过去了。“ 姜红衣皱眉:“皇上病重,司礼监批红,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行安望着烛火,“曹公公的手里,握住了半个朝廷。“ “也意味着,留给我们在北境经营的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方的夜空,黑沉沉的,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那个方向,是北境。是黑水河,是七万冤魂,是三万颗散落的心。 也是侯府的发祥之地,李家的根。 “还有一桩事,诸位或许不知道。“李行安忽然道,“如今镇守北境三镇的定北侯,是何来路?“ 秦岳一怔:“定北侯?朝廷何时又封了定北侯?“ “去年腊月。“李行安的声音很平静,“原来的北境总兵暴病身亡,朝廷破格提拔了副将接任,封定北侯。此人名叫郭威,当年,是侯爷麾下的一名偏将。“ 秦岳皱眉:“侯爷的偏将?那是自己人。“ 老卒的记忆里,侯爷麾下偏将,个个忠义,怎么听这语气,不像。 “自己人?“李行安冷笑一声,“北境兵败那一夜,负责押运粮草的,正是这位郭将军。粮草迟迟不至,军中说他是奉了严崇的密令。侯爷获罪之后,满营的将校,杀的杀,贬的贬,唯独他,不降反升。“ “踩着侯爷的尸骨,踩着七万将士的冤魂,坐上北境第一把交椅的,就是他。“ 屋里一片死寂。 秦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原来是他。“ 李行安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血衣楼这一页,翻过去了。“他说,“下一页,在北境。“ “郭威,北境三镇,七万冤魂,还有我爹没有打完的那场仗。“ “诸位,歇三日。“ 牛大壮第一个应声,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姜红衣默默收刀入鞘。秦岳望着那头青铜虎符,重重点了点头。 “三日之后,继续向北。“ 窗外,北方的夜风呜咽着掠过城头,像无数人的低语。 秦岳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看了很久。 那个方向,有他埋骨沙场的同袍,有他阔别二十年的旧营,有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情义。 烛火跳了跳,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虎符在桌上,静静地卧着,虎目圆睁,望着北方。 第五十四章 黑水河 四月廿五,晴。 一行人离开幽州,继续向北。 六匹马,一辆大车。马上是李行安、秦岳、姜红衣、牛大壮、白鹭,加上一个赶车的老胡。大车上装着行囊、兵器、干粮,还有一只小小的骨灰坛。 姜红衣把那只骨灰坛用红布包了,贴身放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官道渐窄,人烟渐稀。出了幽州地界,地势豁然开阔,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尽是枯黄的草色。 风不一样了。 幽州的风还带着几分边城的烟火气,到了这里,风里只剩下一种味道。 铁锈味。 牛大壮吸了吸鼻子,皱眉道:"这什么味儿?像是生锈的刀,又像是烂了的血。" 秦岳没说话。 老卒的脸色,从过了幽州边界那一刻起,就变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老眼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李行安知道他在看什么。 这条路,秦岳二十年前走过。那时候他还是北境军的一名校尉,跟着侯爷,从这条路上,开赴黑水河。 那时候,官道两旁全是人。送行的百姓,运粮的民夫,调防的兵马,川流不息。 如今,只剩下风。 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条大河。 河水浑黑,宽阔无比,两岸的泥土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又干涸了千万遍。河滩上散落着无数的断剑、碎甲、朽烂的车辕,风一吹,呜呜作响。 黑水河。 八年前,大靖北境军七万将士,就在这里,埋骨沙场。 李行安翻身下马,走到河边。 河水无声地流淌,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蹲下身,伸手入水。 水很冷,冷得刺骨。 秦岳在他身后跪了下来。 老卒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将酒水缓缓倒入河中。 酒是幽州城里最好的烧刀子,秦岳买了整整一囊。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老秦,来看你们了。" "少主也来了。" 牛大壮、姜红衣、白鹭,都默默下马,站在河边。 风呜咽着掠过河面,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李行安望着黑沉沉的河水,眼前仿佛浮现出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七万将士,饿着肚子,穿着单衣,拿着卷了刃的刀,在这条河边,跟蛮子的铁骑厮杀。 他们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他们只有一条命。 他们把命,留在了这里。 李行安站起身,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开口。 "八年前,押运粮草的是谁?" 秦岳一怔:"郭威。当时他是押粮官,侯爷麾下的偏将。" "粮草为什么没到?" "朝廷的说法是,路遇雪灾,粮道被毁。"秦岳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可那一年冬天,北境根本没下几场雪。" "有人亲眼看见,粮车在离黑水河不到百里的地方,被人截了。" "谁截的?" "不知道。"秦岳摇头,"看见的人,后来都死了。" 李行安望着河面,久久不语。 七年前的腊月,父亲在京中获罪,满门抄斩。 八年前的冬天,七万将士在这里,饿着肚子,战死沙场。 这两件事,是同一只手做的。 "秦叔。"他忽然道,"你当年,为什么没去黑水河?" 秦岳的身子一颤。 老卒沉默了很久,很久。 "侯爷让我护送粮草的账册副本回京。"他说,"他说,万一他回不来,这个,能替他喊冤。" "账册呢?" "没了。"秦岳的声音低了下去,"侯爷获罪那夜,抄家的番子搜走了。我拼了命才抢出半枚虎符。" 李行安点点头。 "账册没了,人还在。"他说,"当年押运粮草的兵,总还有活着的。" "七万冤魂沉在河底,总有人记得,他们的粮,是怎么没的。"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 "走。" "去北境三镇。" "我要让郭威,亲口说出来。" 黑水河在身后呜咽,像是谁在低声应和。 众人重新上马,沿着河岸往北走。 走出几里地,河滩上出现了一座座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蓬蓬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 秦岳说,那是当年掩埋尸骨的地方。七万人,埋了整整三个月,埋到后来,连土都不够了。 李行安勒住马,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坟茔,久久不语。 姜红衣轻声道:"七万人,就这么没了?" "没了。"秦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李行安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一座坟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朗声开口。 "诸位。"他说,"我叫李行安,镇北侯之子。" "八年前,你们的粮草,被人截了。" "八年前,你们的侯爷,被人冤了。"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们," "这笔账,我替你们讨。" "你们的冤,我替你们昭。" "你们的名字,我一个一个,替你们刻回来。" 风呜咽着掠过河面,卷起他的衣角。 没有人回应。 可李行安知道,他们听见了。 姜红衣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一望无际的坟茔,轻声道:"七万人,就这么埋在这儿,连个碑都没有。" "有碑。"李行安说,"碑在心里。"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还活着。" 牛大壮挠了挠头,低声道:"少主,俺们以后,给你立碑吗?" 李行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用。"他说,"我死了,就把我撒在这条河里。" "跟他们,做个伴。" 秦岳的眼眶又红了。 老卒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白鹭站在河边,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忽然道:"少主,听雪楼在北境,还有些人手。" "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络。" 李行安点点头。 "好。" 众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北。 黑水河在身后渐渐远去,可那呜咽的风声,却像是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烽火台。 烽火台已经塌了一半,砖石散落一地,爬满了枯藤。 秦岳勒住马,望着那座烽火台,忽然道:"当年,我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见到侯爷。" "侯爷站在这座台上,望着黑水河,跟我说,老秦,北境军的命,就交给你了。"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我才明白,侯爷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李行安望着那座烽火台,久久不语。 父亲当年,站在这里,想的什么? 是七万将士的生死,还是远在京城的家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座烽火台,这条河,这片土地,都是他的了。 他要替父亲,守下去。 第五十五章 聚义 北境三镇,镇远、镇朔、镇北。 三镇呈品字形,扼守着大靖北疆的咽喉要道。镇远在最东,镇朔居中,镇北在最西,直面塞外草原。 定北侯郭威的总兵府,设在镇朔。 李行安一行没有直接去镇朔,而是在镇远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子落了脚。 村子叫老营沟,住的多是当年北境军的家眷和退下来的老卒。 秦岳站在村口,望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眼睛红了。 "三十年了。"他说,"当年侯爷在这里招兵,我就在这棵树下,领的第一套军服。" 村里很静。青壮年大多投了军,或是下了关内讨生活,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土墙,草房,篱笆,炊烟。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山沟里。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汉从屋里出来,看见秦岳,愣了半晌。 "你,你是,秦大哥?" 秦岳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老赵!" 两个老兵抱在一起,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汉姓赵,当年是北境军的伙夫,黑水河一战,他因为留在后方做饭,捡了一条命。 屋里烧着火塘,老汉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粟米粥。 "秦大哥,这些年,你上哪儿去了?"老赵给他盛了一碗,"弟兄们都说,你跟着侯爷,没了。" "我护送少主去了南边。"秦岳说,"老赵,侯爷的案子,要翻了。" 老赵的手一抖,粥洒了一半。 "你,你说什么?" 李行安从怀里取出那枚合二为一的虎符,放在桌上。 青铜猛虎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老赵盯着那头虎,浑身发起抖来。 "这,这是," "虎符。"李行安说,"北境三万营,见符如见侯。" 老赵扑通一声跪下了。 "侯爷!"老汉哭得像个孩子,"侯爷在天有灵,侯爷在天有灵啊!" 秦岳扶起他,把来意说了。 老赵抹了把脸,压低声音。 "秦大哥,你来得正好。这些年,村里还藏着几个老弟兄,都是当年从黑水河爬出来的。他们,"他顿了顿,"他们知道粮草的事。" "谁?" "老周头,当年是押粮队的什长。他说,粮车不是被雪灾困住的,是被人截了。截粮的,不是蛮子,是咱们自己的人。" 李行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老周头人呢?" "还在村里。"老赵说,"可他不敢说话。这些年,凡是提起粮草的,都没好下场。" "前两年,有个老兵喝多了,在镇上的酒肆里骂了几句,第二天,人就吊死在了自家房梁上。" "官府说,是自尽。" "还有前年冬天,有个老兵的儿子,在镇上替人写状子,想替当年的事喊冤,结果当天晚上,一家五口,全被人灭了门。" "官府说,是山匪。" "可这方圆百里,哪来的山匪?" 屋里静了下来。 火塘里的柴禾噼啪作响。 李行安缓缓道:"带我去见他。" 老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虎符,一咬牙。 "好。" 老赵起身,从墙角摸出一盏灯笼,点亮了。 "老周头住在村东头,一个人,一条腿瘸了。"他说,"这些年,他过得比谁都苦。" "不是身子苦,是心里苦。" "他知道的事,压了他八年。" 众人跟着老赵,出了门。 夜色已深,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老赵手里的灯笼,发出一点昏黄的光。 风从山沟里吹过,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秦岳走在李行安身边,低声道:"少主,老周头要是肯开口,当年的事,就有眉目了。" 李行安点点头。 "账册没了,人证还在。"他说,"只要有人肯说话,就翻得了案。" 老赵叹了口气。 "就怕他不敢说。" "他敢说。"李行安淡淡道,"我保证。" 老赵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少主,你跟你爹,真像。" "像什么?" "都像山。"老赵说,"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天塌不下来。" 李行安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山。 他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一个靠着一口气撑到今天的亡命徒。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成为山。 因为北境军的旧部,需要一座山。 因为七万冤魂,需要一座山。 因为他爹,需要一座山。 夜色更深了。 老赵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 李行安跟在后面,玄铁枪提在手里,枪尖上的红缨,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秦岳走在他身边,低声道:"少主,老周头要是肯作证,当年的事,就能翻过来。" "我知道。"李行安说,"可光有他一个,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的证人,更多的证据。" "我要让郭威,无可辩驳。" 秦岳重重点头。 "明白。" 前方,一点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老周头的家,到了。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顶上盖着茅草,墙壁上裂着几道缝,用泥巴糊着。 门口堆着一垛柴禾,旁边放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老赵上前敲门。 "老周,老周,开门。"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是我,老赵。"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老赵,刚要说话,目光落在了秦岳身上。 "秦,秦校尉?" 秦岳一步跨进门,紧紧握住他的手。 "老周!" 老周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两个老兵抱在一起,捶着对方的背,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里很暗,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破絮。老周头摸索着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像是被岁月和苦难,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秦岳把李行安引荐给他。 "少主?"老周头盯着李行安看了半晌,忽然又要跪,"像,真像,跟侯爷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行安扶住他。 "老周,当年粮草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头的身子一僵。 "少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不说,是说了,要死人。" "我不怕死。"李行安说,"可七万弟兄,死得太冤。"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少主,你坐。"他指了指土炕,"我慢慢跟你说。" 第五十六章 老周头 老周头住在村东头的一间土屋里,孤身一人,一条腿瘸了。 当年黑水河一战,他押着粮车在半路被截,腿上中了一箭,趴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才被路过的猎户救起。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老周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老赵,刚要说话,目光落在了秦岳身上。 "秦,秦校尉?" 秦岳一步跨进门,紧紧握住他的手。 "老周!" 老周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两个老兵抱在一起,捶着对方的背,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里很暗,土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破絮。老周头摸索着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那张脸,像是被岁月和苦难,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秦岳把李行安引荐给他。 "少主?"老周头盯着李行安看了半晌,忽然又要跪,"像,真像,跟侯爷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行安扶住他。 "老周,当年粮草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周头的身子一僵。 "少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不说,是说了,要死人。" "我不怕死。"李行安说,"可七万弟兄,死得太冤。"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少主,你坐。"他指了指土炕,"我慢慢跟你说。" 众人坐下,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老周头又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火苗亮了些。 "那一年,我押着三十辆粮车,离黑水河还有八十里。"他缓缓开口,"夜里宿营,忽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奉了定北侯的将令,来接管粮草。" "领头的,是个独眼的汉子,腰里挂着总兵府的腰牌。" "我不肯交。粮是弟兄们的命,没有侯爷的虎符,谁来也不好使。" "他们就动了手。" "三十辆粮车,两百多个押粮的弟兄,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腿上中了一箭,趴在死人堆里,亲耳听见那个独眼汉子说,"老周头的声音抖了起来,"他说,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他还说,这批粮,不能进黑水河,也不能回定北侯府,要拉到别处去,烧干净。" 屋里一片死寂。 秦岳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牛大壮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吃人。 姜红衣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李行安缓缓道:"那个独眼汉子,你认得吗?" "不认得。"老周头摇头,"可我认得他的腰牌。那不是军中的牌子,是内厂的牌子。" "内厂?" "司礼监的番子。"老周头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后来我才想明白,郭威一个偏将,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截北境军的粮。" "是宫里那位,要侯爷死。" "郭威,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真正要侯爷死的,是京城里的那位。" 李行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北风呜咽。 八年前,曹公公的手,就已经伸到了北境。 严崇构陷,血衣楼动手,曹公公断粮。 好一张天罗地网。 "老周。"他转过身,"你愿不愿意,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 "不是对我说,是对天下人说。" 老周头浑身一震。 "少主,"他颤声道,"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可我死了,谁给七万弟兄作证?" "我保你。"李行安说,"从今天起,你这条命,是我的。" 老周头望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李行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铺在炕桌上。 "老周,你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 "一字不漏。" "我要让这份证词,钉死在郭威的棺材板上。" 老周头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八年了。 八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都在心里,把当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可他从不敢写下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写下来,就是死。 可现在,他不怕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跟侯爷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笔尖落下,纸上出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不识字,是当年在军中,跟着伙夫学的。 字写得很难看,像虫子爬。 可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李行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张纸,比千军万马还重要。 这是七万冤魂的声音。 这是八年的冤屈。 这是,扳倒郭威的,第一块砖。 老周头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写完,他把笔一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姜红衣站在门口,望着老周头那双颤抖的手,轻声道:"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李行安说,"是激动。" "八年了,他终于可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秦岳站在李行安身边,老泪纵横。 他知道,老周头不是一个人。 老周头是所有北境军旧部的缩影。 他们都知道当年的事,可他们不敢说。 他们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可现在,有人肯听了。 有人肯替他们说话了。 李行安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老周。"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李行安的人。" "你的命,我保。" "你的仇,我报。" 老周头望着他,忽然又笑了。 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像个孩子。 "好。"他说,"我这条老命,就交给你了。" 李行安把那张纸贴身收好,转身走到门口。 门外,北风呼啸。 他回头看了老周头一眼,忽然道:"老周,你还记得当年那个独眼汉子,长什么样吗?" "记得。"老周头说,"他左眼瞎了,右眼是三角眼,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还有呢?" "他左手缺了一根小指。"老周头说,"我亲眼看见的,他握刀的时候,左手的小指是空的。" 李行安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有这些,就够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北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可他的心,是热的。 因为他知道,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第五十七章 虎符聚义 老周头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里。 当天夜里,秦岳带着老赵,连夜去了邻近的几个村子。 虎符一出,应者云集。 第二天晌午,老营沟的打谷场上,聚了七八十个老兵。 最年轻的也过了五十,最老的白发苍苍,拄着拐棍。他们中有缺胳膊的,有瞎了眼的,有脸上带着刀疤的,都是当年从黑水河爬出来的残卒。 他们听说了虎符的事,互相搀扶着,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的从十里外的村子走来,有的从几十里外的镇上赶来,还有的,是从塞外骑马赶回来的。 他们听说,侯爷的虎符,回来了。 打谷场上,没有人说话。 七八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行安,盯着他手中那枚青铜猛虎。 李行安站在一张石磨上,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叔伯。"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八年前,你们的弟兄,饿死在黑水河。八年前,你们的侯爷,冤死在京城法场。" "我知道,这些年,你们活得像狗一样。" "我知道,你们夜里做梦,还能听见黑水河的风声。" "我知道,你们不敢提粮草,不敢提侯爷,不敢提那场仗,因为提了,就会死人。" 打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开始抽泣,有人死死咬着嘴唇,有人用袖子狠狠擦着眼睛。 "今天,虎符在此。"李行安举起那枚青铜猛虎,"侯爷的血脉在此。" "我李行安,今日在此立誓。" "七万冤魂的债,我一笔一笔,替你们讨回来。" "侯爷的冤,我一桩一桩,替他昭雪。" "当年断了北境军粮草的人,我一个一个,亲手宰了。" "扑通。" 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 紧接着,七八十个老兵,齐刷刷跪了一片。 "愿随少主,讨还血债!" 七八十个人的吼声,嘶哑,苍老,却震得打谷场上的尘土都跳了起来。 秦岳站在李行安身后,老泪纵横。 他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北境军的魂,还没散。 散了,也能再聚起来。 当天,消息就传了出去。 虎符出世,侯爷世子回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北境三镇的山山水水。 当天夜里,就有十几拨人从外地赶来,有在关内行商的,有在塞外放牧的,有落草为寇的,都是当年北境军的旧部。 他们听见虎符的消息,连夜动身,快马加鞭,往老营沟赶。 李行安站在村口,望着夜色中一骑骑火把,从四面八方汇来,像一条条火龙,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秦岳站在他身边,声音嘶哑。 "少主,三天。" "三天之内,能聚三千人。" 李行安望着那些火把,忽然道:"秦叔,你说,郭威现在,在做什么?" 秦岳一怔。 "他在怕。"李行安说,"他怕虎符,怕旧部,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 "他越怕,就越会动手。" "我们等着。" 牛大壮凑过来,低声道:"少主,聚这么多人,吃喝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李行安说,"秦叔,你先把人登记造册,按当年的编制,重新编排。" "不要多,只要精。" "能打的,留下。不能打的,给盘缠,让他们回去。" "我要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是一支能打硬仗的老兵。" 秦岳重重点头。 "明白。" 夜色中,火把还在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来。 老营沟,这个沉寂了八年的小村子,忽然之间,成了整个北境的中心。 李行安站在村口,望着那些火把,忽然道:"秦叔,你说,这些人里,有没有郭威的探子?" 秦岳一怔。 "肯定有。"李行安说,"郭威不是傻子,他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 "快什么?" "快把该做的事做完。"李行安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证人藏好,把证据收齐,把该联络的人,都联络上。" "然后,"他望着北方,"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姜红衣走过来,低声道:"少主,听雪楼的暗桩,我已经联络上了。" "镇朔城里,有三个联络点,都在等我们的消息。" 李行安点点头。 "好。" "从明天起,分头行事。" "秦叔,你负责练兵,把聚来的人,编成队伍。" "红衣,你负责联络暗桩,把镇朔城里的情况,摸清楚。" "白鹭,你带几个人,去镇远和镇北,把那边的旧部,也联络上。" "牛大壮,"他看向牛大壮,"你负责村里的防务,郭威的人要是敢来,给我狠狠地打。" 众人齐声应诺。 夜色中,老营沟的打谷场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老兵们围着篝火,唱着当年的军歌,歌声苍凉,悲壮,在山沟里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李行安站在村口,望着那些篝火,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北境军的魂,还没散。 只要魂还在,就能再打回去。 牛大壮凑过来,低声道:"少主,聚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今天又来了三百多,加上前几天的,快两千了。" "两千人,吃喝拉撒,都是问题。" 李行安点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们要快。" "快什么?" "快把该做的事做完。"李行安说,"在郭威反应过来之前,把证人藏好,把证据收齐,把该联络的人,都联络上。" "然后,"他望着北方,"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姜红衣走过来,低声道:"少主,听雪楼的暗桩,我已经联络上了。" "镇朔城里,有三个联络点,都在等我们的消息。" "而且,"她顿了顿,"白先生又送来了一封信。" "什么信?" "楼主亲笔。"姜红衣说,"他说,北境的事,听雪楼全力支持。"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李行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 "有听雪楼相助,我们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夜色更深了。 老营沟的打谷场上,篝火还在燃烧。 老兵们的歌声,还在回荡。 李行安站在村口,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有秦岳,有姜红衣,有牛大壮,有白鹭。 有听雪楼,有北境军的旧部,有七万冤魂。 他有整个北境。 这就够了。 第五十八章 郭威 郭威确实在怕。 镇朔总兵府,书房里,定北侯郭威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今年四十七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颔下一部短须,常年戍边,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能洞穿人心。 八年前,他还是北境军的一名偏将,负责押运粮草。 如今,他是朝廷亲封的定北侯,节制北境三镇,手握三万边军,威震塞外。 可他最怕的,还是那枚虎符。 "消息确实?"他停下脚步,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 "回侯爷,确实。"斥候道,"老营沟已经聚了七八百人,还在往外传。说是侯爷,"他顿了顿,改口道,"说是当年的镇北侯世子,带着虎符回来了,要给七万冤魂讨说法。" 郭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讨说法?"他冷笑一声,"讨什么说法?八年前的事,朝廷早有定论,镇北侯通敌叛国,北境军兵败黑水河,那是他李家的罪,不是谁的冤。" "他一个罪臣之后,也敢来北境?" 斥候低着头,不敢接话。 郭威挥了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 斥候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郭威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八年前的那个冬夜,他押着三十辆粮车,站在黑水河边,看着七万将士在河对岸厮杀。 他手里攥着一道密令。 密令是宫里那位亲笔写的,只有四个字:粮不入河。 他照做了。 从那以后,他的官越做越大,从偏将到总兵,从总兵到定北侯。 可他知道,他的官,是拿七万条命换的。 "来人。"他忽然开口。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 "去,把老营沟那个村子,围了。"郭威的声音很轻,"不要动手,只围。我要看看,这位世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 黑衣人退下后,郭威又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符。 铜符只有半枚,断口参差不齐。 那是当年,镇北侯的虎符。 八年前,他亲眼看见那枚虎符断成两半,一半被抄家的番子带走,一半,不知所踪。 如今,那一半回来了。 郭威盯着掌心的半枚铜符,忽然笑了。 "李行安。"他轻声说,"你爹斗不过他们,你也斗不过。" "北境是我的。" "谁也别想拿走。" 他收起铜符,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京城里的。 写完,他把信封好,盖上私印,交给那个黑衣人。 "八百里加急,送进宫里,亲手交给小曹公公。" "告诉他,北境,要变天了。" 黑衣人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郭威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他镇守北境八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逼近。 他握紧了拳头。 "来人。" 又一个黑衣人闪出。 "传令,镇朔、镇远、镇北三镇,各调五千精兵,十日后,在镇朔城外集结。" "名义上,是防蛮子南下。" "实际上,"郭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那位世子知道,北境,是谁的北境。" 黑衣人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郭威一个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半枚铜符,翻来覆去地看。 铜符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断口处的铜锈,已经发黑。 八年了。 八年来,他每天晚上,都会拿出这枚铜符,看上一遍。 不是因为怀念,是因为害怕。 他怕这枚铜符,怕它会有一天,重新合拢。 他怕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会有一天,重新活过来。 可现在,怕什么,来什么。 郭威把铜符狠狠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 又一个黑衣人闪出。 "去,把当年押运粮草的老兵,都给我找出来。" "一个不留。"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侯爷,那些老兵,都是北境军的旧部,要是动了他们,恐怕会激起兵变。" "兵变?"郭威冷笑一声,"兵变也比让他们开口强。" "去,悄悄地做,不要留下痕迹。" "是。" 黑衣人退下后,郭威又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夜色深沉,北风呼啸。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冷得刺骨。 他裹紧了身上的锦袍,可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身上来的,是从心里来的。 八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坐不稳这个位子了。 他想起八年前,镇北侯被押赴法场的那一天。 那天,京城下着大雪。 镇北侯穿着囚服,站在囚车里,头发花白,可腰板挺得笔直。 他路过郭威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看了郭威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人。 郭威当时不明白,一个要死的人,凭什么可怜他。 可现在,他明白了。 镇北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知道,他的儿子会回来。 他知道,七万冤魂不会白死。 他知道,公道,迟早会来。 郭威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扶住窗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怕了。 不是怕那个年轻人。 是怕那七万冤魂。 他想起八年前,他还是个偏将的时候,镇北侯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郭威,你好好干,将来北境,是你的。 他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他转头,就把镇北侯卖了。 卖了七万条命,换了一个定北侯。 这八年,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梦见黑水河,梦见那些饿死的弟兄,梦见镇北侯站在囚车里,看着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八年都拔不出来。 他知道,这笔账,迟早要还。 可他不甘心。 他用了八年,才爬上这个位子。 他不想失去。 是怕那些冤魂,会在某一天,从黑水河里爬出来,找他索命。 他猛地关上窗户,插上门栓,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然后,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坛酒,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刀子一样割。 可他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是酒压不住的。 他抱着酒坛,缩在椅子上,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李行安。"他喃喃自语,"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你们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那么,让人讨厌。" 第五十九章 围村 老营沟被围了。 第三天夜里,村子四周的山坡上,忽然出现了无数的火把。 不下两千人,全是骑兵,披甲执锐,把小小的老营沟围得水泄不通。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了十几盏气死风灯,照得村口亮如白昼。 村里人心惶惶。 聚在打谷场上的老兵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有人抄起了锄头,有人扛起了扁担,有人把当年藏起来的旧刀又翻了出来。 李行安站在村口,望着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火把,面色平静。 "郭威的兵。"秦岳低声道,"看旗号,是镇朔的精锐,黑甲骑。" "他不敢动手。"李行安说,"他只是来围的。" "围?" "围给朝廷看,围给曹公公看,也围给我们看。"李行安道,"他要告诉所有人,北境三镇,是他郭威的地盘。他要告诉曹公公,他还在控着局面。他要告诉我们,他随时可以动手。" "可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虎符。"李行安举起手中的青铜猛虎,"虎符在此,北境军的旧部就在。他今天敢动老营沟一个人,明天,北境三镇就会反。" "他赌不起。" 秦岳恍然大悟。 "那我们怎么办?" "等。"李行安说,"等他先沉不住气。" 山坡上的骑兵围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又潮水般退了。 来去如风,没有伤一个人,没有烧一间房。 可村里人都知道,这是警告。 当天晌午,一队骑兵又来了,只有十几骑,打着总兵府的旗号,径直进了村。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白无须,一身锦袍,腰间挂着总兵府的腰牌。 他在村口下马,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李行安身上。 "这位,就是镇北侯世子?" 李行安淡淡道:"是我。" "在下总兵府长史,奉定北侯之命,请世子过府一叙。" "叙什么?" "叙一叙,当年的事。"长史笑了笑,"侯爷说,世子远来是客,北境虽苦,总有一口热茶。" 秦岳皱眉:"少主,小心有诈。" 李行安摆了摆手。 "回去告诉郭威。"他说,"他的茶,我喝不起。" "当年他欠北境军的,不是一口茶,是七万条命。" "这笔账,我早晚跟他算。" 长史的脸色变了变,又强笑道:"世子这是何苦?侯爷也是奉命行事,当年的事,朝廷早有定论。" "定论?"李行安冷笑一声,"定论是严崇定的,是曹公公定的,还是郭威定的?" "我李行安,不信定论。" "我只信证据。" 长史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拱手。 "世子既然不肯赏脸,那在下就告辞了。" 他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李行安一眼。 "世子,北境的风,比京城冷。"他说,"世子,保重。" 骑兵扬长远去,扬起一路黄尘。 秦岳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道:"少主,郭威这是,下战书了。" 李行安望着远方,淡淡道:"他下他的,我接我的。" 姜红衣走过来,低声道:"此人回去,必定添油加醋。" "让他添。"李行安说,"他添得越凶,郭威就越急。" "郭威越急,露的破绽就越多。" 牛大壮挠头:"少主,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练兵。"李行安说,"聚来的人,不能白吃干饭。" "秦叔,从明天起,按军中的规矩,操练。" "我要让郭威知道,北境军的魂,还在。" 秦岳重重点头。 "明白。" 当天夜里,老营沟的打谷场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 老兵们围着篝火,唱起了当年的军歌。 歌声苍凉,悲壮,在山沟里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山坡上的暗哨听见了,回报给郭威。 郭威站在总兵府的城楼上,望着老营沟方向的火光,久久不语。 他知道,那首歌,叫《北境魂》。 是当年镇北侯亲手谱的。 八年了,他以为这首歌,早就随着七万将士,埋进了黑水河。 没想到,它又响了。 而且,比当年更响。 郭威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发白。 "侯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那个长史。 "世子不肯来。"长史低声道,"他说,侯爷的茶,他喝不起。" 郭威没有回头。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当年侯爷欠北境军的,不是一口茶,是七万条命。" "这笔账,他早晚要跟侯爷算。" 郭威沉默了。 夜色中,老营沟方向的火光,还在跳动。 那火光,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眼睛里。 "传令。"他忽然道,"把老营沟围起来。" "围而不打。" "我要让那位世子知道,北境,是谁的地盘。" 长史犹豫了一下:"侯爷,世子手里有虎符,要是逼急了,恐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郭威冷笑一声,"民变也比让他翻案强。" "去,围起来,一只鸟也不许放出去。" 长史退下后,郭威又站在城楼上,站了很久,很久。 北风呼啸,吹得他的锦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困兽。 被困在这座总兵府里,被困在这北境三镇,被困在八年前的那个冬夜。 逃不掉,也挣不脱。 他只能等着,等着那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把他拖进深渊。 他想起八年前,他还是一个偏将的时候,镇北侯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郭威,当兵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当时说,是忠。 镇北侯摇了摇头。 "是良心。"镇北侯说,"当兵的,手里有刀,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 "可要是没了良心,刀,就只会杀人了。"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的刀,已经只会杀人了。 而且,杀的都是自己人。 郭威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扶着城垛,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有苦水。 八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那颗心,早就被八年的亏心事,磨得千疮百孔。 他直起身,望着老营沟方向的火光,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李行安。"他轻声说,"你赢了。" "我斗不过你。" "可你也别想好过。" "北境这盘棋,还没下完。" 第六十章 屠村 郭威的战书,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刀送的。 当天夜里,老营沟外三十里,一队黑衣人趁着夜色,摸向了邻近的赵家屯。 赵家屯里也住着十几个北境军的老兵,都是当年从黑水河爬出来的。 黑衣人很专业,翻墙,抹哨,一气呵成。 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着淬了毒的短刀,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可他们刚进村子,就发现不对劲。 村子里太静了。 静得连狗叫声都没有。 为首的黑衣人一挥手,众人立刻停下,伏低身子。 就在这时,四周的屋顶上,忽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来了?"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等你们很久了。" 李行安提着玄铁枪,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姜红衣、白鹭、牛大壮,带着七八十个老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黑衣人足有五六十个,个个身手矫健,显然都是好手。 可被几百人围在中间,再好手也慌了。 "杀。"李行安只说了一个字。 战斗很短暂。 老兵们憋了八年的火,一朝爆发,势不可挡。牛大壮的双锤舞得像风车,一锤一个,砸得黑衣人哭爹喊娘。姜红衣的刀快如闪电,专挑咽喉下手。白鹭的长剑刁钻狠辣,招招致命。 李行安一枪一个,枪枪穿心。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六十个黑衣人,死了一地。 只留了一个活口。 李行安提着枪,走到那个活口面前。 活口是个年轻人,腿上中了一枪,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谁派你来的?"李行安问。 年轻人咬着牙,不说话。 李行安蹲下身,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怕死。"他说,"可你家里,总有怕死的人吧?"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行安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派你来的。" "是郭威,还是曹公公?" 年轻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行安笑了。 "看来,都有份。" 他站起身,一挥手。 "带回去,好好问。" 秦岳带人把年轻人拖了下去。 牛大壮凑过来,低声道:"少主,这些人,是总兵府的黑衣卫,郭威的亲兵。" "我知道。"李行安说,"郭威沉不住气了。" "他派人屠村,就是要杀人灭口,把知道粮草事的老兵,都杀干净。" "可惜,他来晚了。" 姜红衣走过来,擦着刀上的血。 "接下来怎么办?" "将计就计。"李行安说,"他不是要围老营沟吗?我们就让他围。" "他不是要杀人灭口吗?我们就把证人,送到他眼皮子底下去。" 众人一愣。 "送到镇朔?"秦岳皱眉,"那不是送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行安说,"郭威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敢把证人,藏在他的总兵府旁边。" "而且,"他顿了顿,"镇朔城里,有我们的人。" 白鹭低声道:"少主,听雪楼的暗桩,可靠吗?" "可靠。"李行安说,"白先生给的名册,每一个都经得起查。" "而且,"他望着镇朔方向,"郭威现在,自顾不暇。" "他调兵集结,防的是蛮子,也是防我们。" "他想不到,我们敢把证人,藏进他的老巢。" 秦岳沉吟道:"少主,老周头是唯一的活证,万一出了差池," "不会。"李行安说,"我亲自送他去。" "而且,我还要让郭威知道,证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我要让他寝食难安,让他疑神疑鬼,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众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不是藏,是示威。 牛大壮挠了挠头,低声道:"少主,万一郭威狗急跳墙,真的动手呢?" "他不敢。"李行安说,"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逼我们动手。" "我们有一千老卒,他有三万边军。" "可三万边军里,有一半,是当年北境军的旧部。" "他敢动手,那些旧部,就会反。" "他赌不起。" 秦岳点了点头。 "少主说得对。"他说,"郭威现在,是骑虎难下。" "他不敢动手,也不敢不动手。" "他只能围着我们,等着我们先乱。" "可我们不会乱。"李行安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没有。" 当天夜里,李行安亲自带着老周头,趁着夜色,悄悄进了镇朔城。 镇朔城是北境三镇中最大的一座,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城门口日夜有兵把守。 可李行安有听雪楼的暗桩。 暗桩是城里的一个更夫,夜里打更,城门一开一关,就把他们放了进去。 进城后,李行安没有直接去棺材铺,而是先在城里转了一圈。 镇朔城的夜市很热闹,酒楼、茶肆、妓院、赌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可李行安知道,这热闹的背后,是郭威的黑衣卫,是曹公公的暗探,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每一个可疑的人。 他带着老周头,穿过三条街,绕了两个弯,确认没人跟踪,才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小巷。 棺材铺就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李行安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掌柜那张弥勒佛似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贵客里面请。" 李行安带着老周头,闪身进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老周头长出了一口气。 "少主,"他低声道,"这就是,棺材铺?" "对。"李行安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儿。" "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等我拿到郭威的铁证,就带你回京。" 老周头重重点头。 "好。" 陈掌柜带着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后院的地窖入口,藏在一口大棺材底下。 陈掌柜推开棺材,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下去吧。"他说,"下面有吃有喝,有人守着,安全得很。" 老周头看了李行安一眼,一咬牙,钻了进去。 李行安站在洞口,望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忽然道:"陈掌柜。" "世子请讲。" "郭威要是查到这儿," "查不到。"陈掌柜笑了,"我这棺材铺,开了二十年,死人多,活人少。" "郭威的人,嫌晦气,从不来这儿。" 李行安点点头。 "好。" "那就拜托了。" 第六十一章 藏证 镇朔城里确实有他们的人。 听雪楼的暗桩,早在十年前就扎进了北境三镇。 白先生给的那份暗桩名册上,镇朔城里,有三个联络点。 一个在城南的棺材铺,一个在城西的酒楼,一个在城北的妓院。 李行安选了棺材铺。 死人住的地方,最不会引人注意。 棺材铺的掌柜姓陈,五十来岁,矮矮胖胖,整天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他是听雪楼在镇朔的总联络人,代号"棺材"。 李行安带着老周头,趁着夜色进了城,径直来到棺材铺。 陈掌柜正在后院烧纸钱,看见他们,眼皮都没抬。 "几位,买棺材?" 李行安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递了过去。 铜牌上刻着一朵雪花。 陈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贵客里面请。" 后院的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 陈掌柜听完来意,眯起了眼睛。 "世子这是,要在定北侯的眼皮子底下,藏一个证人?" "怎么,不敢?" "敢,怎么不敢。"陈掌柜笑了,"在镇朔,还没有我棺材不敢藏的人。" "只是,"他顿了顿,"郭威的黑衣卫,满城都是。世子把证人藏在这儿,万一走漏了风声,我这棺材铺,可就真要装死人了。" "不会走漏。"李行安说,"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五个人。" 陈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世子跟侯爷,真像。" "像什么?" "都像疯子。"陈掌柜笑了,"当年侯爷单枪匹马闯蛮子大营,也是这股子疯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成交。" 老周头被安置在棺材铺的地窖里,一日三餐,有人送,有人守。 地窖很深,很暗,很安全。 李行安临走前,老周头拉住他的手。 "少主,"老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你了。" "放心。"李行安说,"等我拿到郭威断粮的铁证,就带你回京,面圣。" "到时候,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老周头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离开棺材铺,李行安没有回老营沟,而是去了城西的酒楼。 酒楼是听雪楼的另一个联络点,掌柜的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代号"酒娘"。 酒娘告诉他一个消息。 "郭威最近在调兵。"她说,"镇朔、镇远、镇北三镇的边军,都在往镇朔集结。" "名义上,是防蛮子南下。可实际上,"她压低声音,"他是要防你。" "还有,"她又说,"司礼监来了人,就住在总兵府里。" "什么人?" "不知道。"酒娘摇头,"只听说,是个太监,曹公公的干儿子,叫小曹。" 李行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曹公公的干儿子,亲自来了北境。 看来,宫里那位,也沉不住气了。 "小曹公公什么时候到的?" "三天前。"酒娘说,"就住在总兵府的东跨院,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只听说,郭威对他,毕恭毕敬。" "还有一件事。"酒娘又说,"郭威要在五月十五办寿宴,请了北境三镇的头面人物,连塞外的部落使者,都请了。" "寿宴?"李行安冷笑一声,"他还有心思办寿宴?" "不是办寿宴,是立威。"酒娘说,"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北境,还是他郭威说了算。" "而且,"她顿了顿,"我听说,小曹公公也会出席。" 李行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五月十五,"他忽然道,"是个好日子。" 酒娘一怔:"世子要去赴宴?" "去。"李行安说,"郭威请我,我怎么能不去?" "而且,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送郭威一份大礼。" "一份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酒娘看着他,忽然道:"世子,你跟你爹,真像。" "像什么?" "都像疯子。"酒娘笑了,"当年侯爷单枪匹马闯蛮子大营,也是这股子疯劲。" 李行安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疯子。 他只是在赌。 赌郭威不敢在寿宴上动手。 赌小曹公公不敢当着北境三镇的面,杀他。 赌赢了,郭威就会露出破绽。 赌输了,大不了,再杀出去。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花娘看着他,忽然道:"世子,你跟你爹,真像。" "像什么?" "都像疯子。"花娘笑了,"当年侯爷单枪匹马闯蛮子大营,也是这股子疯劲。" 李行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疯子。 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一件,他爹没做完的事。 一件,七万冤魂,等了八年的事。 他站起身,向花娘拱了拱手。 "多谢。" 花娘也站起身,回了一礼。 "世子保重。" "北境的风,比京城冷。" "我知道。"李行安说,"可再冷的风,也吹不散,人心里的火。" 他转身走出妓院,消失在夜色中。 花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像,真像。" "跟侯爷,一模一样。" 离开酒楼,李行安没有回老营沟,而是去了城北的妓院。 妓院是听雪楼的第三个联络点,老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代号"花娘"。 花娘告诉他,郭威最近,在跟塞外的几个部落秘密接触。 "名义上,是互市贸易。"花娘说,"可实际上,"她压低声音,"他在买战马。" "战马?" "对。"花娘点头,"而且是重甲战马,不是普通的骑乘马。" "重甲战马,是用来打仗的。" "郭威买战马,是要打谁?" 李行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打谁? 当然是打他。 郭威要动真格的了。 他离开妓院,连夜赶回老营沟。 路上,北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 也是这样的北风。 也是这样的孤独。 那时候,他身边只有秦岳和九个死士。 现在,他身边有秦岳,有姜红衣,有牛大壮,有白鹭,有一千老卒。 有听雪楼,有北境军的旧部,有七万冤魂。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这就够了。 回到老营沟,天已经蒙蒙亮了。 秦岳正在打谷场上操练新兵,看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少主,怎么样?" "郭威要动真格的了。"李行安说,"他在买战马,重甲战马。" 秦岳的脸色变了。 "重甲战马,是用来冲锋的。" "对。"李行安说,"他要打我们。" "什么时候?" "不知道。"李行安说,"但快了。" "所以,我们要快。" "快什么?" "快把该做的事做完。"李行安说,"在他动手之前,拿到铁证。" "然后,"他望着北方,"送他一份大礼。" 第六十二章 寿宴 小曹公公到镇朔的第三天,总兵府里传出一个消息。 郭威要办寿宴。 五月十五,是他四十八岁的寿辰。 消息传出来,北境三镇的官员、将领、士绅、豪商,都收到了请帖。 连塞外的几个部落头人,都派了使者来贺寿。 寿宴设在总兵府的大院里,摆了三百桌。 李行安也收到了请帖。 请帖是郭威亲笔写的,字写得很好,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镇北侯世子李行安台鉴:五月十五,敝人贱辰,略备薄酒,恭候台光。定北侯郭威顿首。" 秦岳看着请帖,冷笑一声。 "鸿门宴。" "我知道。"李行安说,"可我得去。" "为什么?" "因为小曹公公也会去。"李行安说,"曹公公的干儿子,亲自到北境,绝不是来给郭威贺寿的。" "他是来杀我的。" "我去赴宴,就是要看看,这位小曹公公,到底想怎么杀我。" 姜红衣皱眉:"太危险了。" "危险?"李行安笑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当年法场上,刽子手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我不也活到了今天?" "郭威的刀,比刽子手的刀,快不到哪儿去。" 五月十五,晴。 总兵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三百桌酒席,从大院一直摆到了二门。 北境三镇的文武官员,塞外的部落使者,江湖上的豪客,商界的巨贾,齐聚一堂。 李行安一身青衫,提着玄铁枪,只身赴宴。 他一进大门,满院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畏惧的,有敌视的,有敬佩的。 京城第一枪,小阎罗,踏平狼山的狠人,今天,只身闯进了定北侯的老巢。 郭威亲自迎了出来。 定北侯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满面红光,看上去心情极好。 "世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他哈哈大笑着迎上来,"快请,快请上座。" 李行安淡淡一笑,随他入了席。 主桌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太监,面白无须,眉目清秀,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就是京城第一枪,李行安,李少侠?" 声音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说话。 李行安知道,这就是小曹公公。 "是我。" "咱家久仰大名。"小曹公公摇了摇折扇,"断魂崖一枪划伤裴无天,狼山总坛单枪匹马挑了血衣楼,好本事,好本事。" "干爹常跟咱家提起你,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少年英雄。" "咱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行安淡淡道:"公公过奖。" 小曹公公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少年英雄,也得知道进退。" "北境的水,比狼山深。"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满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郭威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不说话。 李行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公说得对。"他说,"北境的水,确实深。" "可我李行安,天生就是个蹚水的命。" "水再深,我也要蹚到底。" "看看这水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曹公公的脸色,微微一变。 郭威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满院子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杀气。 寿宴还没开始,刀就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酒过三巡,小曹公公忽然放下折扇,轻轻拍了拍手。 院子里的乐声停了。 "诸位。"他站起身,环视全场,"今日是郭侯爷的寿辰,咱家代干爹,敬侯爷一杯。" 满院子的人都站了起来,举杯相应。 小曹公公一饮而尽,又看向李行安。 "李少侠,"他笑眯眯地说,"咱家听说,你在北境,聚了不少人?" 满院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李行安放下酒杯,淡淡道:"公公消息灵通。" "不敢当。"小曹公公摇了摇折扇,"只是,北境是朝廷的北境,不是谁的私产。" "少侠聚人,总要有个名目吧?" "名目?"李行安笑了,"我聚的,是当年北境军的旧部。" "是被朝廷遗弃了八年的老卒。" "是黑水河边,七万冤魂的兄弟。" "公公说,这个名目,够不够?" 小曹公公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摇着折扇的手,停了下来。 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郭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李行安放下酒杯,站起身,环视全场。 "诸位。"他说,"我李行安今天来,不是来贺寿的。" "我是来讨债的。" "讨八年前,黑水河边,七万条命的债。" "讨八年前,定北侯府,满门抄斩的债。" "讨八年前,那些被卖了的北境军将士的债。"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北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灯笼哗哗作响。 李行安的目光,落在郭威身上。 "郭侯爷。"他说,"你当年,押运粮草,站在黑水河边,看着七万将士在河对岸厮杀。" "你手里攥着一道密令,粮不入河。" "你照做了。" "从那以后,你的官越做越大,从偏将到总兵,从总兵到定北侯。" "可你知不知道,你的官,是拿七万条命换的?" 郭威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行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郭侯爷,"他说,"你今天办寿宴,我送你一份大礼。" "一份,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他们聚,是为了给七万冤魂,讨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公公给得起吗?" 小曹公公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李行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京城第一枪。" "咱家今天,算是见识了。"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少侠,"他放下酒杯,"咱家送你一句话。" "北境的风,比京城冷。" "北境的水,比京城深。"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你好自为之。" 李行安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公公的话,我记下了。" "不过,"他放下酒杯,"我也送公公一句话。" "京城的天,比北境高。" "京城的地,比北境厚。" "有些人,有些事,也不是公公能碰的。" "公公,也好自为之。" 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曹公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郭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寿宴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可李行安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第六十三章 贺礼 寿宴吃到一半,出事了。 一个部落使者喝多了,站起来敬酒,忽然指着李行安,大声嚷嚷。 "你,你就是那个踏平狼山的京城第一枪?" 李行安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 "是我。" "好,好本事!"使者竖起大拇指,"我们草原上的汉子,最敬重好汉!" "我敬你一碗!" 他端起一碗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脚下一滑,一碗酒全泼在了李行安身上。 酒水顺着衣襟往下淌。 李行安纹丝不动。 那使者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好汉子,好定力!" 可他的笑声还没落地,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一个黑衣卫从屋顶上栽了下来,胸口插着一支弩箭。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屋顶上,冒出了无数的黑衣人。 "有刺客!" 院子里顿时大乱。 宾客们抱头鼠窜,桌子翻了,盘子碎了,酒水洒了一地。 郭威"勃然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护驾,护驾!" 黑衣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主桌围得水泄不通。 可那些刺客的目标,不是郭威,也不是小曹公公。 是李行安。 十几支弩箭,从不同的角度,朝李行安射来。 李行安一把掀翻桌子,玄铁枪舞成一团枪花,把弩箭一一磕飞。 "秦岳,护住证人!"他大喝一声。 秦岳会意,带着十几个老兵,护着老周头,从侧门往外冲。 老周头今天也来了,就坐在角落里。 这是李行安的安排。 他要让郭威知道,证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可他动不了。 姜红衣和白鹭一左一右,护着李行安,且战且退。 刺客越来越多,足有上百人,全是好手。 可他们根本不是李行安的对手。 化罡后期的李行安,玄铁枪过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上百个刺客,死伤殆尽。 院子里一片狼藉,血流成河。 郭威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小曹公公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李行安提着枪,站在尸山血海之间,目光扫过全场。 "郭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郭威的脸色变了变,强笑道:"世子误会了,这些刺客,与我无关。" "无关?"李行安冷笑一声,"在你的总兵府,你的寿宴上,你的黑衣卫护驾不利,让刺客混了进来。" "郭威,你这定北侯,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满院子的宾客,都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小曹公公摇了摇折扇,慢悠悠地开口。 "李少侠,话可不能乱说。" "郭侯爷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怎么会跟刺客勾结?" "依咱家看,这些刺客,多半是血衣楼的余孽,来找你寻仇的。" 李行安看了他一眼。 "公公说得对。"他说,"血衣楼的余孽,确实该死。"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 "我是来送贺礼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郭威,这是当年押运粮草的账册抄本。" "上面写着,八年前的腊月,你押着三十辆粮车,在离黑水河八十里的地方,被人截了。" "截粮的,是司礼监的番子。"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腰里挂着内厂的腰牌。" "你郭威,亲眼看着七万将士饿死在黑水河,亲手把粮草,交给了他们。" 满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郭威的脸色,瞬间惨白。 小曹公公摇着折扇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行安提起玄铁枪,转身就走。 "郭威,"他头也不回地说,"你的寿辰,我贺过了。" "下一次,我贺的,就是你的忌日。" 他大步走出总兵府,玄铁枪上的血,一滴一滴,滴在青石板上。 满院子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拦。 郭威站在台阶上,浑身发抖。 小曹公公收起折扇,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好一个京城第一枪。"他轻声说,"好一个李行安。" "干爹说得对,此人,留不得。" 李行安走出总兵府,翻身上马。 秦岳、姜红衣、白鹭、牛大壮,护着老周头,已经等在了门外。 "少主,没事吧?" 李行安摇摇头,望着总兵府的方向。 "没事。"他说,"只是,从今天起,郭威和小曹公公,要睡不着觉了。" "他们越想杀我,就越会露出马脚。" "他们越急,我们就越稳。" 他调转马头,望向北方。 "走,回老营沟。" "等着他们,出下一招。" 夜色中,一行人快马加鞭,消失在黑暗中。 总兵府里,郭威瘫坐在椅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小曹公公站在窗前,望着李行安远去的方向,手中的折扇,捏得咯咯作响。 "侯爷。"他忽然开口,"这位世子,比你想象的,要难对付。" 郭威苦笑一声。 "我早就说过,他跟他爹一样,是块硬骨头。" "硬骨头?"小曹公公冷笑一声,"硬骨头,就敲碎了喂狗。" "侯爷,"他转过身,"干爹的意思,你明白吗?" 郭威点点头。 "明白。" "明白就好。"小曹公公摇了摇折扇,"干爹说了,北境的事,你看着办。" "办好了,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办不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下场。" 郭威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 "公公放心。"他说,"我一定,不负干爹所托。" 小曹公公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郭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那半枚铜符,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 不杀李行安,曹公公不会放过他。 杀了李行安,北境军的旧部,不会放过他。 他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死。 他只能赌。 赌自己能赢。 赌李行安,会死在他前面。 他拿起那半枚铜符,狠狠攥在手里。 "李行安。"他轻声说,"你爹斗不过我,你也斗不过我。" "北境,是我的。" "谁也别想拿走。"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第六十四章 寿宴后续 寿宴不欢而散。 李行安当众揭了郭威的断粮罪,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小曹公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郭威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像筛糠。 北境三镇的官员、将领、士绅、豪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塞外的部落使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江湖上的豪客,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行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商界的巨贾,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提着玄铁枪,环视全场。 "诸位。"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 "我是来讨债的。" "讨八年前,黑水河边,七万条命的债。" "讨八年前,定北侯府,满门抄斩的债。" "讨八年前,那些被卖了的北境军将士的债。" "这笔债,我讨了八年。" "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讨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郭威。 "郭侯爷。"他说,"你当年,押运粮草,站在黑水河边,看着七万将士在河对岸厮杀。" "你手里攥着一道密令,粮不入河。" "你照做了。" "从那以后,你的官越做越大,从偏将到总兵,从总兵到定北侯。" "可你知不知道,你的官,是拿七万条命换的?" 郭威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行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郭侯爷,"他说,"你今天办寿宴,我送你一份大礼。" "一份,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高高举起。 "这是当年押运粮草的账房,亲笔写的证词。" "上面写着,八年前,是谁下的令,粮不入河。" "上面写着,八年前,是谁截的粮,烧的粮。" "上面写着,八年前,是谁杀的押粮的弟兄,灭口。" 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张纸。 郭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曹公公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行安把那张纸,递到郭威面前。 "郭侯爷,"他说,"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郭威盯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他认得那个笔迹。 那是当年押运粮草的账房,亲笔写的。 那个账房,八年前就死了。 可他的笔迹,还在。 他的证词,还在。 郭威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年了。 八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梦见黑水河,梦见那些饿死的弟兄,梦见那个账房,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八年都拔不出来。 他知道,这笔账,迟早要还。 可他不甘心。 他用了八年,才爬上这个位子。 他不想失去。 "郭侯爷。"李行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威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李行安。"他说,"你赢了。" "我斗不过你。" "可你也别想好过。" "北境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猛地站起身,掀翻了桌子。 酒杯、盘子、碗筷,哗啦啦碎了一地。 满院子的人,都惊呆了。 郭威站在一片狼藉中,指着李行安,声嘶力竭地喊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拿下!" "死活不论!" 黑衣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北境军的旧部,就会反。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北境三镇,就会乱。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他们的命,就不保了。 李行安站在原地,提着玄铁枪,环视全场。 "诸位。"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人的。" "我是来讨债的。" "讨八年前,黑水河边,七万条命的债。" "这笔债,我讨了八年。" "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讨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郭威。 "郭侯爷。"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威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李行安。"他说,"你赢了。" "我斗不过你。" "可你也别想好过。" "北境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猛地转身,向府内跑去。 黑衣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李行安没有追。 他知道,郭威跑不了。 他知道,郭威已经完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境三镇,不再是郭威的北境了。 满院子的宾客,终于反应了过来。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流涕。 老营沟的老兵,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北境三镇的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塞外的部落使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镇朔城的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提着玄铁枪,望着北方。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严崇,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寿宴不欢而散。 李行安当众揭了郭威的断粮罪,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小曹公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郭威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像筛糠。 北境三镇的官员、将领、士绅、豪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塞外的部落使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江湖上的豪客,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行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商界的巨贾,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提着玄铁枪,环视全场。 "诸位。"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 "我是来讨债的。" "讨八年前,黑水河边,七万条命的债。" "讨八年前,定北侯府,满门抄斩的债。" "讨八年前,那些被卖了的北境军将士的债。" "这笔债,我讨了八年。" "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讨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郭威。 "郭侯爷。"他说,"你当年,押运粮草,站在黑水河边,看着七万将士在河对岸厮杀。" "你手里攥着一道密令,粮不入河。" "你照做了。" "从那以后,你的官越做越大,从偏将到总兵,从总兵到定北侯。" "可你知不知道,你的官,是拿七万条命换的?" 郭威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行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郭侯爷,"他说,"你今天办寿宴,我送你一份大礼。" "一份,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高高举起。 "这是当年押运粮草的账房,亲笔写的证词。" "上面写着,八年前,是谁下的令,粮不入河。" "上面写着,八年前,是谁截的粮,烧的粮。" "上面写着,八年前,是谁杀的押粮的弟兄,灭口。" 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张纸。 郭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曹公公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行安把那张纸,递到郭威面前。 "郭侯爷,"他说,"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郭威盯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他认得那个笔迹。 那是当年押运粮草的账房,亲笔写的。 那个账房,八年前就死了。 可他的笔迹,还在。 他的证词,还在。 郭威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年了。 八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梦见黑水河,梦见那些饿死的弟兄,梦见那个账房,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心上,八年都拔不出来。 他知道,这笔账,迟早要还。 可他不甘心。 他用了八年,才爬上这个位子。 他不想失去。 第六十五章 郭威反扑 郭威的喊声,在院子里回荡。 可没有人动。 满院子的宾客,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北境三镇的官员,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将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士绅豪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湖豪客,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行安,像是在看一个天神。 塞外部落使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郭威站在一片狼藉中,孤零零的,像是一个小丑。 他的黑衣卫,冲了进来。 足有上百人,个个披甲执锐,把李行安围在中间。 李行安站在原地,提着玄铁枪,面不改色。 "郭侯爷。"他说,"就凭这些人,也想拿我?" 郭威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行安。"他说,"你别忘了,这里是北境。" "北境,是我的地盘。" "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王法。" 李行安笑了。 "王法?"他说,"郭侯爷,你别忘了,北境是朝廷的北境,不是你的私产。" "你截粮草,灭口,害死七万将士,这才是王法不容。" "你勾结曹公公,构陷忠良,这才是王法不容。" "你踩着七万将士的尸骨,爬上定北侯的位子,这才是王法不容。" 郭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李行安冷笑一声,"郭侯爷,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虎符,高高举起。 "北境三万营,见符如见侯。" "郭侯爷,你认得这个吗?" 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枚虎符。 北境三镇的将领,脸色大变。 他们认得那枚虎符。 那是当年镇北侯的虎符。 八年前,镇北侯被满门抄斩,虎符断成两半,一半被抄家的番子带走,一半,不知所踪。 如今,那一半回来了。 而且,就在李行安手里。 北境三镇的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北境军的旧部,就会反。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北境三镇,就会乱。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郭威的位子,就坐不稳了。 郭威盯着那枚虎符,浑身发抖。 他认得那枚虎符。 那是当年镇北侯的虎符。 八年前,他亲眼看见那枚虎符断成两半。 八年前,他亲手把另一半,交给了曹公公。 如今,那一半回来了。 而且,就在李行安手里。 郭威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拿下!"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拿下!" 黑衣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北境军的旧部,就会反。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北境三镇,就会乱。 他们知道,虎符一出,他们的命,就不保了。 李行安站在原地,提着玄铁枪,环视全场。 "诸位。"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人的。" "我是来讨债的。" "讨八年前,黑水河边,七万条命的债。" "这笔债,我讨了八年。" "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讨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郭威。 "郭侯爷。"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郭威张了张嘴,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李行安。"他说,"你赢了。" "我斗不过你。" "可你也别想好过。" "北境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猛地转身,向府内跑去。 黑衣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李行安没有追。 他知道,郭威跑不了。 他知道,郭威已经完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境三镇,不再是郭威的北境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宾客。 "诸位。"他说,"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 "郭威截粮草,灭口,害死七万将士,罪证确凿。" "从今天起,北境三镇,不再有定北侯。" "从今天起,北境三镇,归朝廷管。"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北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灯笼哗哗作响。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提着玄铁枪,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落在小曹公公身上。 "公公。"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曹公公摇了摇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少侠。"他说,"你赢了。" "咱家,心服口服。" "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北境的水,比狼山深。"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李行安笑了。 "公公说得对。"他说,"北境的水,确实深。" "可我李行安,天生就是个蹚水的命。" "水再深,我也要蹚到底。" "看看这水底下,到底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曹公公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收起折扇,拱了拱手。 "李少侠,"他说,"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出总兵府,消失在夜色中。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郭威跑了,小曹公公也跑了。 可他们跑不了。 他知道,他们迟早会回来。 他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知道,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满院子的宾客,终于反应了过来。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流涕。 老营沟的老兵,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北境三镇的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塞外的部落使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镇朔城的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提着玄铁枪,望着北方。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严崇,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他握紧玄铁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来吧。"他轻声说,"我等着。" 秦岳走过来,低声道:"少主,郭威跑了。" "我知道。"李行安说。 "要不要追?" "不用。"李行安说,"他跑不了。" "他会回京,找曹公公。" "找严崇。" "找那些,当年跟他一起,构陷我爹的人。" "他们会保他吗?" "不会。"李行安说,"他们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就像当年,他们把我爹推出去一样。" 秦岳沉默了。 他知道,少主说得对。 郭威已经完了。 他跑不了。 他迟早会回来。 回到那个,他曾经背叛过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曾经出卖过的人面前。 接受他应得的惩罚。 第六十六章 铁证到手 郭威跑了,小曹公公也跑了。 可他们跑不了。 寿宴的第二天,郭威跑了。 他带着黑衣卫,连夜逃出镇朔城,向北逃去。 北境三镇的将领,没有人拦他。 他们知道,郭威已经完了。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北境三镇,不再是郭威的北境了。 李行安站在总兵府的城楼上,望着郭威远去的背影,面色平静。 "少主。"秦岳走过来,低声道,"要不要追?" "不用。"李行安说,"他跑不了。" "他往北跑,是去找蛮子。" "他想借蛮子的兵,打回来。" 秦岳的脸色变了。 "少主,要是他真借来蛮子的兵,那可就麻烦了。" "麻烦?"李行安笑了,"他借不来。" "为什么?" "因为蛮子,也怕他。"李行安说,"蛮子知道,郭威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他们不敢把兵借给他。" "他们怕他把兵卖了。" 秦岳恍然大悟。 "那他还能去哪儿?" "回京。"李行安说,"他会回京,找曹公公。" "找严崇。" "找那些,当年跟他一起,构陷我爹的人。" "他们会保他吗?" "不会。"李行安说,"他们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就像当年,他们把我爹推出去一样。" 秦岳沉默了。 他知道,少主说得对。 郭威已经完了。 他跑不了。 他迟早会回来。 回到那个,他曾经背叛过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曾经出卖过的人面前。 接受他应得的惩罚。 李行安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忽然道:"秦叔。" "少主。" "传令下去,老营沟的老兵,原地待命。" "是。" "还有,"李行安说,"把老周头,接回来。" "我要当着北境三镇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七万将士,死得有多冤。"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郭威,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北境,是谁的北境。" 秦岳重重点头。 "是。" 他转身走下城楼,去传令了。 李行安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七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北境,终于可以回到,它该有的样子了。 老周头被接回了镇朔城。 他坐在马背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八年了。 八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都在心里,把当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可他从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就是死。 可现在,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肯听了。 有人肯替他们说话了。 有人肯替他们讨公道了。 到了镇朔城,李行安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 "老周。"他说,"你受苦了。" 老周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少主。"他颤声道,"我不苦。" "只要能替七万弟兄讨回公道,我这条老命,死也值了。" 李行安扶着他,走进总兵府。 总兵府的大院里,站满了人。 北境三镇的将领,老营沟的老兵,镇朔城的百姓,还有塞外的部落使者。 他们都听说了郭威的事,都赶来看热闹。 李行安扶着老周头,站在院子中央。 "诸位。"他说,"这位,是当年押运粮草的账房,老周头。" "八年前,他亲眼看见,郭威截粮草,灭口,害死七万将士。" "今天,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老周头。 老周头浑身发抖,可他还是挺直了腰板。 "诸位。"他说,"我叫周大福,是当年北境军的账房。" "八年前,我押着三十辆粮车,离黑水河还有八十里。" "夜里宿营,忽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奉了定北侯的将令,来接管粮草。" "我认出了那个领头的人。" "那是郭威。" "他左眼蒙着眼罩,右手缺了根小指。" "他让我交出粮册,我没给。" "他让人把我捆了,扔在路边,然后带着粮车,往黑水河方向去了。" "我挣脱绳子,跑回营中报信,可等我赶到黑水河,侯爷已经败了。" "粮车全没了,押车的弟兄,一个活口都没留。" "我在路边的草堆里,发现了一块腰牌。" "那是宫里内厂的牌子。" "我还看到,郭威临走前跟一个穿灰袍的人说话。" "那个人说,侯爷的兵,一个不留。" "粮,一粒也不能过河。"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只有老周头的声音,在大堂上回荡。 "粮,一粒也不能过河。" 郭威的脸色,惨白如纸。 小曹公公的折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环视全场。 "诸位。"他说,"都听清楚了吗?" "粮,一粒也不能过河。" "这是郭威下的令。" "这是宫里那位下的令。" "这是严崇下的令。" "这是曹公公下的令。" "他们一起下的令。" "他们一起,害死了七万将士。" "他们一起,构陷了镇北侯。" 满院子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有人跪下了,有人站着,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着头。 郭威站在寿堂上,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环视全场。 "诸位。"他说,"都听清楚了吗?" "都听明白了吗?" "都知道,八年前的事,是谁下的令了吗?" "都知道,七万将士,死得有多冤了吗?" "都知道,镇北侯,死得有多冤了吗?"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只有李行安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粮,一粒也不能过河。" "这是郭威下的令。" "这是宫里那位下的令。" "这是严崇下的令。" "这是曹公公下的令。" "他们一起下的令。" "他们一起,害死了七万将士。" "他们一起,构陷了镇北侯。" 郭威站在寿堂上,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跪了下来,跪在寿堂上,跪在所有人面前。 "李少侠。"他说,"我错了。" "我不该截粮草。" "我不该灭口。" "我不该害死七万将士。" "我不该构陷镇北侯。"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环视全场。 "郭威。"他说,"你错了。" "你真的错了。" "你错在,不该截粮草。" "你错在,不该灭口。" "你错在,不该害死七万将士。" "你错在,不该构陷镇北侯。" "你错在,不该背叛北境军。" "你错在,不该背叛大靖。" "你错在,不该背叛,天下人。" 郭威跪在寿堂上,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第六十七章 朝堂对决 寿宴的第二天,郭威跑了。 他带着黑衣卫,连夜逃出镇朔城,向北逃去。 北境三镇的将领,没有人拦他。 他们知道,郭威已经完了。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北境三镇,不再是郭威的北境了。 李行安站在总兵府的城楼上,望着郭威远去的背影,面色平静。 "少主。"秦岳走过来,低声道,"要不要追?" "不用。"李行安说,"他跑不了。" "他往北跑,是去找蛮子。" "他想借蛮子的兵,打回来。" 秦岳的脸色变了。 "少主,要是他真借来蛮子的兵,那可就麻烦了。" "麻烦?"李行安笑了,"他借不来。" "为什么?" "因为蛮子,也怕他。"李行安说,"蛮子知道,郭威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他们不敢把兵借给他。" "他们怕他把兵卖了。" 秦岳恍然大悟。 "那他还能去哪儿?" "回京。"李行安说,"他会回京,找曹公公。" "找严崇。" "找那些,当年跟他一起,构陷我爹的人。" "他们会保他吗?" "不会。"李行安说,"他们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就像当年,他们把我爹推出去一样。" 秦岳沉默了。 他知道,少主说得对。 郭威已经完了。 他跑不了。 他迟早会回来。 回到那个,他曾经背叛过的地方。 回到那个,他曾经出卖过的人面前。 接受他应得的惩罚。 李行安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忽然道:"秦叔。" "少主。" "传令下去,老营沟的老兵,原地待命。" "是。" "还有,"李行安说,"把老周头,接回来。" "我要当着北境三镇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七万将士,死得有多冤。"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郭威,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北境,是谁的北境。" 秦岳重重点头。 "是。" 他转身走下城楼,去传令了。 李行安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七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北境,终于可以回到,它该有的样子了。 郭威跑了三天,终于跑到了京城。 他跪在曹公公的府邸门口,整整跪了一夜。 曹公公没有见他。 第二天,他又跪在严崇的府邸门口,整整跪了一夜。 严崇也没有见他。 第三天,他终于明白了。 他被抛弃了。 就像当年,他抛弃镇北侯一样。 他被抛弃了。 郭威跪在严崇的府邸门口,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严崇。"他轻声说,"你也想弃车保帅吗?" "你也想,让我一个人,去死吗?" "你也想,让我一个人,背这个黑锅吗?" "你也想,让我一个人,去死吗?" 笑得比哭还难听。 "严崇。"他喃喃自语,"曹公公。" "你们够狠。" "你们比我还狠。"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向皇宫走去。 他要面圣。 他要告御状。 他要告诉皇上,八年前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是严崇,是曹公公,是宫里那位,一起下的令。 他只是奉命行事。 他只是替罪羊。 他不想死。 他要活。 哪怕,是跪着活。 到了皇宫门口,郭威跪在午门外,高声喊道:"罪臣郭威,求见皇上。" "罪臣有本奏。" "罪臣要揭发,八年前,黑水河断粮案的真正主谋。" 午门外的守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认得郭威。 那是定北侯,节制北境三镇,手握三万边军,威震塞外。 可现在,他跪在午门外,像个罪臣。 守卫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太监走了出来。 是曹公公。 曹公公站在郭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侯爷。"他说,"你这是何苦?" 郭威抬起头,看着曹公公。 "曹公公。"他说,"我要求见皇上。" "我要揭发,八年前,黑水河断粮案的真正主谋。" 曹公公笑了。 "郭侯爷。"他说,"你疯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郭威说,"我要揭发,八年前,是严崇,是曹公公,是宫里那位,一起下的令,粮不入河。" "我要揭发,八年前,是你们,害死了七万将士。" "我要揭发,八年前,是你们,构陷了镇北侯。" 曹公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郭威。"他说,"你找死。" "我不是找死。"郭威说,"我是要活。" "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八年前的事,是谁下的令。"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才是罪魁祸首。" 曹公公盯着他,忽然笑了。 "郭威。"他说,"你以为,你还有这个机会吗?" 郭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他知道,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曹公公一挥手,几个番子从暗处闪出,把郭威按倒在地。 郭威挣扎着,喊叫着,可没有人听。 曹公公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威。"他说,"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你以为,你还能见到皇上吗?" "你以为,你还能揭发谁吗?" "你错了。" "你早就该死了。" "八年前,你就该死了。" "你多活了八年,已经是赚了。" "现在,该还了。" 郭威瞪大了眼睛,看着曹公公,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曹公公。"他说,"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吗?"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吗?"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八年前的真相吗?" "你错了。" "真相,迟早会大白的。" "公道,迟早会来的。" "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曹公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带走。"他说。 番子把郭威拖了下去。 郭威的喊声,在午门外回荡。 "严崇!曹公公!你们不得好死!" "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你们迟早会下地狱的!"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曹公公站在午门外,望着郭威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他知道,郭威说得对。 真相,迟早会大白的。 公道,迟早会来的。 他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第六十八章 郭威之死 老周头被接回了镇朔城。 他坐在马背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八年了。 八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每天都在心里,把当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可他从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就是死。 可现在,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肯听了。 有人肯替他们说话了。 有人肯替他们讨公道了。 到了镇朔城,李行安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 "老周。"他说,"你受苦了。" 老周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少主。"他颤声道,"我不苦。" "只要能替七万弟兄讨回公道,我这条老命,死也值了。" 李行安扶着他,走进总兵府。 总兵府的大院里,站满了人。 北境三镇的将领,老营沟的老兵,镇朔城的百姓,还有塞外的部落使者。 他们都听说了郭威的事,都赶来看热闹。 李行安扶着老周头,站在院子中央。 "诸位。"他说,"这位,是当年押运粮草的账房,老周头。" "八年前,他亲眼看见,郭威截粮草,灭口,害死七万将士。" "今天,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老周头。 老周头浑身发抖,可他还是挺直了腰板。 "诸位。"他说,"我叫周大福,是当年北境军的账房。" "八年前,我押着三十辆粮车,离黑水河还有八十里。" "夜里宿营,忽然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奉了定北侯的将令,来接管粮草。" "领头的,是个独眼的汉子,腰里挂着总兵府的腰牌。" "我不肯交。粮是弟兄们的命,没有侯爷的虎符,谁来也不好使。" "他们就动了手。" "三十辆粮车,两百多个押粮的弟兄,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腿上中了一箭,趴在死人堆里,亲耳听见那个独眼汉子说,"老周头的声音抖了起来,"他说,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他还说,这批粮,不能进黑水河,也不能回定北侯府,要拉到别处去,烧干净。" 满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北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灯笼哗哗作响。 老周头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行安扶着他,环视全场。 "诸位。"他说,"你们都听见了。" "八年前,郭威截粮草,灭口,害死七万将士。" "罪证确凿。" "从今天起,北境三镇,不再有定北侯。" "从今天起,北境三镇,归朝廷管。" 满院子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流涕。 老营沟的老兵,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北境三镇的将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塞外的部落使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镇朔城的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李行安站在院子中央,提着玄铁枪,望着北方。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严崇,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彻查黑水河断粮案的消息,传遍了大靖朝野。 北境三镇的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老营沟的老兵,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镇朔城的百姓,张灯结彩,像是在过年。 七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镇北侯,终于可以清白了。 李行安站在老营沟的打谷场上,望着北方的天空,面色平静。 "少主。"秦岳走过来,低声道,"皇上准奏了。" "我知道。"李行安说。 "严崇和曹公公,会怎么应对?" "他们会反扑。"李行安说,"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彻查。" "他们会杀人灭口,会毁灭证据,会栽赃陷害。" "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保住自己。" 秦岳的脸色变了。 "少主,那我们怎么办?" "等。"李行安说,"等他们先动手。" "他们先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他们露出破绽,我们就有机会。" "把他们,一网打尽。" 秦岳重重点头。 "少主,老周头怎么办?" "保护起来。"李行安说,"他是唯一的活证,不能有任何闪失。" "还有,"李行安说,"把当年的账册,都找出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八年前的事,不是郭威一个人的错。" "是严崇,是曹公公,是宫里那位,一起下的令。"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七万将士,死得有多冤。"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镇北侯,死得有多冤。" 秦岳重重点头。 "是。" 他转身走下打谷场,去传令了。 李行安站在打谷场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七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镇北侯,终于可以清白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严崇,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他握紧玄铁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来吧。"他轻声说,"我等着。" 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老周头。 满院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听着老周头。 满院子的人,都等着老周头,说出真相。 第六十九章 老营沟保卫战 郭威跑了三天,终于跑到了京城。 他跪在曹公公的府邸门口,整整跪了一夜。 曹公公没有见他。 第二天,他又跪在严崇的府邸门口,整整跪了一夜。 严崇也没有见他。 第三天,他终于明白了。 他被抛弃了。 就像当年,他抛弃镇北侯一样。 他被抛弃了。 郭威跪在严崇的府邸门口,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严崇。"他喃喃自语,"曹公公。" "你们够狠。" "你们比我还狠。"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向皇宫走去。 他要面圣。 他要告御状。 他要告诉皇上,八年前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是严崇,是曹公公,是宫里那位,一起下的令。 他只是奉命行事。 他只是替罪羊。 他不想死。 他要活。 哪怕,是跪着活。 到了皇宫门口,郭威跪在午门外,高声喊道:"罪臣郭威,求见皇上。" "罪臣有本奏。" "罪臣要揭发,八年前,黑水河断粮案的真正主谋。" 午门外的守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认得郭威。 那是定北侯,节制北境三镇,手握三万边军,威震塞外。 可现在,他跪在午门外,像个罪臣。 守卫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太监走了出来。 是曹公公。 曹公公站在郭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侯爷。"他说,"你这是何苦?" 郭威抬起头,看着曹公公。 "曹公公。"他说,"我要求见皇上。" "我要揭发,八年前,黑水河断粮案的真正主谋。" 曹公公笑了。 "郭侯爷。"他说,"你疯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郭威说,"我要揭发,八年前,是严崇,是曹公公,是宫里那位,一起下的令,粮不入河。" "我要揭发,八年前,是你们,害死了七万将士。" "我要揭发,八年前,是你们,构陷了镇北侯。" 曹公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郭威。"他说,"你找死。" "我不是找死。"郭威说,"我是要活。" "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八年前的事,是谁下的令。"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才是罪魁祸首。" 曹公公盯着他,忽然笑了。 "郭威。"他说,"你以为,你还有这个机会吗?" 郭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他知道,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曹公公一挥手,几个番子从暗处闪出,把郭威按倒在地。 郭威挣扎着,喊叫着,可没有人听。 曹公公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威。"他说,"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吗?" "你以为,你还能见到皇上吗?" "你以为,你还能揭发谁吗?" "你错了。" "你早就该死了。" "八年前,你就该死了。" "你多活了八年,已经是赚了。" "现在,该还了。" 郭威瞪大了眼睛,看着曹公公,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曹公公。"他说,"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吗?"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吗?"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八年前的真相吗?" "你错了。" "真相,迟早会大白的。" "公道,迟早会来的。" "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曹公公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带走。"他说。 番子把郭威拖了下去。 郭威的喊声,在午门外回荡。 "严崇!曹公公!你们不得好死!" "你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你们迟早会下地狱的!"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曹公公站在午门外,望着郭威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他知道,郭威说得对。 真相,迟早会大白的。 公道,迟早会来的。 他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李行安站在老营沟的打谷场上,望着北方的天空,面色平静。 "少主。"秦岳走过来,低声道,"郭威跑了。" "我知道。"李行安说。 "他回京了。" "我知道。"李行安说。 "他会找曹公公,会找严崇。" "我知道。"李行安说。 "少主,那我们怎么办?" "等。"李行安说,"等他们先动手。" "他们先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他们露出破绽,我们就有机会。" "把他们,一网打尽。" 秦岳重重点头。 "少主,老周头怎么办?" "保护起来。"李行安说,"他是唯一的活证,不能有任何闪失。" "还有,"李行安说,"把当年的账册,都找出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八年前的事,不是郭威一个人的错。" "是严崇,是曹公公,是宫里那位,一起下的令。"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七万将士,死得有多冤。"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镇北侯,死得有多冤。" 秦岳重重点头。 "是。" 他转身走下打谷场,去传令了。 李行安站在打谷场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七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镇北侯,终于可以清白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严崇,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他握紧玄铁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来吧。"他轻声说,"我等着。" 他被抛弃了。 就像当年,他抛弃镇北侯一样。 他被抛弃了。 第七十章 阵前对质 郭威死在午门外。 是曹公公亲手下的令。 罪名是,截粮草,灭口,害死七万将士,罪证确凿,就地正法。 郭威的头,挂在午门外,示众三天。 京城里的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他们听说了郭威的事,都恨之入骨。 他们听说,郭威截粮草,害死七万将士,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们听说,郭威死了,都拍手称快。 可他们不知道,郭威,只是替罪羊。 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后面。 严崇,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郭威死的当天,赵祯在朝堂上,发难了。 他跪在御阶下,高声喊道:"父皇。" "儿臣有本奏。"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 他已经听说了郭威的事。 他已经知道,八年前的事,瞒不住了。 他知道,今天,会有人发难。 他知道,今天,会有人,替七万将士,讨回公道。 "讲。"他说。 赵祯抬起头,看着皇上。 "父皇。"他说,"八年前,黑水河断粮案,郭威已经伏法。" "可郭威,只是奉命行事。" "真正的主谋,还在逍遥法外。"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赵祯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 "父皇。"他说,"八年前,是严崇,是曹公公,是宫里那位,一起下的令,粮不入河。" "八年前,是他们,害死了七万将士。" "八年前,是他们,构陷了镇北侯。" "儿臣请求,彻查此案,还七万将士一个公道,还镇北侯一个清白。" 满朝文武,终于反应了过来。 有人跪下了,有人站着,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着头。 严崇站在文官之首,面色阴沉,不说话。 曹公公站在武官之首,摇着拂尘,笑眯眯的,不说话。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不说话。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赵祯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 "父皇。"他说,"儿臣有证据。"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那是老周头的证词。 太监接过那张纸,呈给皇上。 皇上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赵祯。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赵祯说,"老周头,就是当年的账房,他亲眼看见的。" 皇上沉默了。 他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张纸,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知道,这张纸,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父皇。"赵祯说,"儿臣请求,彻查此案。" "准奏。"皇上说。 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金殿上炸响。 严崇的脸色,变得煞白。 曹公公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彻查黑水河断粮案。 这意味着,严崇,曹公公,还有宫里那位,都要被查。 这意味着,八年前的真相,要大白了。 这意味着,七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意味着,镇北侯,终于可以清白了。 赵祯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谢父皇。"他说。 皇上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的天空,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七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镇北侯,终于可以清白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严崇,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彻查黑水河断粮案的圣旨,传遍了京城。 京城里的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他们听说了郭威的事,都恨之入骨。 他们听说,郭威截粮草,害死七万将士,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们听说,皇上准奏,彻查此案,都拍手称快。 可他们不知道,郭威,只是替罪羊。 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在后面。 严崇,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严府书房里,严崇坐在椅子上,面色阴沉。 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皇上准奏了。 他知道,彻查黑水河断粮案了。 他知道,他的末日,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沉沉,京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严崇望着那片灯火,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李行安。"他轻声说,"你够狠。" "你比我狠。" "你比曹公公狠。" "你比宫里那位狠。" "你赢了。" "你彻底赢了。" 他转过身,看着书房里的那幅画。 那是他亲手画的,一幅山水。 画上有山,有水,有云,有雾。 可没有枪。 没有那杆,会要了他命的枪。 严崇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京城,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他知道,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轻声说:"来人。" 没有人应。 他知道,没有人敢应。 他知道,从今天起,严府,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严府了。 从今天起,北境的天,要变了。 从今天起,京城的天,要变了。 从今天起,大靖的天,要变了。 严崇站在书房里,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想起八年前,镇北侯被押赴法场的那一天。 那天,京城下着大雪。 镇北侯穿着囚服,站在囚车里,头发花白,可腰板挺得笔直。 他路过严崇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看了严崇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人。 严崇当时不明白,一个要死的人,凭什么可怜他。 可现在,他明白了。 镇北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知道,他的儿子会回来。 他知道,七万冤魂不会白死。 他知道,公道,迟早会来。 严崇站在书房里,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镇北侯。"他轻声说,"你赢了。" "你儿子,比我狠。" "你儿子,比我强。" "你儿子,会要了我的命。" "你赢了。" "你彻底赢了。" 他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缓缓滑落。 严崇站在书房里,忽然觉得,八年的等待,值了。 七万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镇北侯,终于可以清白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曹公公,还有那个,躲在幕后三十年的袁玄机。 他们,才是这盘棋的,真正棋手。 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来吧。"他轻声说,"我等着。" 夜色沉沉,京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严崇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看客。 看了一场戏,戏里的人,一个个登场,一个个退场,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他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场戏,该落幕了。 该落幕了。 他轻声说:"来人。" 没有人应。 他知道,没有人敢应。 他知道,从今天起,严府,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严府了。 第七十一章 重返北境 冤案平反后,李安重新成为新的镇北侯爷,严崇势力也倒台了,李安率领大军前往北境。 大军走了十二天,终于看到了北境的城墙。 镇朔城到了。 远远望去,城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蒙烈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一见面,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蒙烈,参见侯爷!" 他身后,北境三镇的将领齐刷刷跪了一片。 李行安翻身下马,亲手把蒙烈扶了起来。 "蒙将军,咱们之间,不兴这个。"李行安拍了拍他的胳膊,"起来说话。" 蒙烈站起身,眼眶有些发红。 "侯爷,你可算来了。"蒙烈的声音发哑,"你再不来,镇朔城就快守不住了。" 进了城,李行安直奔中军大帐。 沙盘摆在帐中央,蒙烈把十几天的战况,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北狄三路大军,中路五万,由左贤王亲率,主攻镇朔城,已经攻了三次,城墙上尸骨堆成了山。 东路两万,走的是当年裴无天的旧道,死死咬住云州,让云州的守军不敢分兵。 西路三万,正在向断云涧方向移动,意图很明显,要抄北境的后路。 李行安听完,围着沙盘转了两圈。 "城里还有多少兵?" 蒙烈道:"能战的不到三万。援军到了四万,可都是新调来的,没见过血。" 李行安点了点头,又看向沙盘上断云涧的位置。 断云涧,他太熟了。 当年他在那里夜袭石万山,一刀一个,杀得血衣楼闻风丧胆。 那地方两山夹一涧,涧底只有一条窄道,是天然的伏击场。 "蒙将军。"李行安开口,"镇朔城交给你,能守多久?" 蒙烈一挺胸:"末将只要还有一口气,城就在。" 李行安摇头:"我要的不是拼命,是时间。二十天。你给我守住二十天,我把北狄的西路军,埋进断云涧。" 蒙烈盯着沙盘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 "妙!"蒙烈眼睛亮了,"西路一断,左贤王就成了断了一条腿的狼。他要么退,要么饿着肚子攻城。" 李行安道:"东路那两万,不用管。云州守将只要不出城,他们啃不动。" "这一仗的关键,就在断云涧。" 当天夜里,李行安点兵。 三百老卒全带,再从北境老兵里挑七千精兵,凑成八千。 八千对三万,听起来是找死。 可在断云涧那种地方,人多,反而是累赘。 点完兵,秦岳有些担心:"世子,八千人,够吗?" 李行安笑了笑:"当年在断云涧,我带了五十个人,就敢摸石万山的三千大营。" "这次八千,富余了。" 第二天拂晓,八千精兵悄悄开出镇朔城西门,偃旗息鼓,向断云涧进发。 李行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镇朔城的城墙。 城头上,蒙烈抱着刀,冲他抱了抱拳。 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你守你的城,我埋我的人。 二十天后,镇朔城下见。 进城的路两旁,站满了镇朔城的百姓。 这些年北境遭的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郭威断粮,饿殍遍野,好不容易熬到新粮下来,北狄又打来了。 百姓们听说带兵来援的,是平反了侯府冤案、雪了黑水河七万冤魂的李侯爷,扶老携幼,涌到街边。 有人往队伍里塞饼子,有人跪在路边磕头,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喊,侯爷来了,北境有救了。 李行安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张张菜色的脸,心里发沉。 他爹守了北境一辈子,临了落了个满门抄斩。 他如今回来了,带着朝廷的大军,也带着他李家欠北境百姓的一份债。 中军大帐里,挂满了地图。 李行安一张一张看过去,从北狄三路的位置,到各城的守军数目,再到粮草辎重的囤积,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北境三镇的家底,比他想的还要薄。 郭威折腾了那么多年,北境的元气,根本没有恢复过来。 各镇的马军加起来不足五千,步卒倒是不少,可甲仗不齐,弓箭也不够。 蒙烈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惭愧道:"侯爷,末将无能。" 李行安摆了摆手:"不怪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把这份家业撑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众将。 "诸位。"李行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知道,咱们的兵不如北狄多,马不如北狄快。" "可打仗,不是比谁的拳头大。" "北狄十万铁骑,看着吓人,可他们有一个死穴。" 众将屏住呼吸,看着他。 李行安的手指,点在沙盘上断云涧的位置。 "他们分兵三路。"李行安道,"三路之间,隔着几百里。骑兵跑得快,可消息跑得慢。我们先吃掉他一路,再吃掉他一路,十万大军,就是个空架子。" 帐中众将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当天夜里,李行安登上了镇朔城的城墙,向北眺望。 夜色里,北狄大营的灯火,连成一片,像草原上的狼群。 他望着那片灯火,缓缓握紧了玄铁枪。 爹,你看着。 当年你没能打完的仗,儿子替你打。 第二天一早,李行安又召集了一次军议。 这一次,他把各镇的钱粮账目,全部调了来。 账面上,北境三镇的存粮,只够大军吃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就要靠内地的转运。可内地的粮,运到北境,路上就要消耗一半。 李行安把账本一合,当场定了几条规矩。 第一,全军的口粮,按战时标准减半发放,先从他这个大帅减起。 第二,军中的马料,优先保证战马,驮马和杂马,一律改用草料。 第三,俘虏营的降卒,饭管饱,但要用劳动来换,修城挖壕,一样都不能少。 这三条规矩一公布,军中没有任何怨言。 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帅和他们吃的是一样的饭。 规矩定完,李行安又带着秦岳,去了一趟伤兵营。 伤兵营里,躺着三千多个伤兵,断胳膊断腿的,躺了一排又一排。 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草药纱布,早就见了底。 李行安看在眼里,回营之后,立刻让姜红衣动用了听雪楼的商路。 三天之后,三十辆大车,满载着草药和纱布,进了镇朔城。 随车的,还有听雪楼重金请来的二十个名医。 伤兵营里的伤兵们听说这是侯爷自己掏的腰包,不少人当场就哭了。 第七十二章 断云涧设伏 断云涧,两山夹一涧,绵延三十里。 涧底只有一条丈许宽的窄道,两边是刀削般的绝壁。 大军走了五天,终于赶到断云涧北口。 李行安勒住马,抬头看着两边陡峭的山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了。 当年他在这里杀石万山的时候,还是个刚刚出道的愣头青。 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侯爷,探马回报,北狄西路军的前锋,离北口还有四天的路程。" 李行安点了点头:"四天,够了。" 他把各营的将领叫到跟前,指着两边的山崖,开始布置。 "第一,滚木礌石。三天之内,我要这二十里涧道两边的崖顶,堆满石头木头。" "第二,涧底的窄道,给我挖陷马坑,埋鹿角,把路堵成麻花。" "第三,七千兵分二十队,每队三百五十人,埋伏在崖顶的各个垛口。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露头。" "第四,北口放开,让他们进来。南口给我堵死,进来一个,都别想出去。" 将领们领命而去,八千人在断云涧里忙了起来。 挖陷马坑的,搬石头的,砍木头的,干得热火朝天。 老兵们干这种活最在行。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给新兵们讲当年侯爷夜袭断云涧的故事。 五十个人,摸三千人的大营,侯爷一杆枪,从营门杀到中军帐,把石万山的脑袋挑在枪尖上。 新兵们听得眼睛发直,干活更卖力了。 秦岳陪着李行安,把二十里涧道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世子,伏击是好伏击。"秦岳道,"可末将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李行安道:"讲。" 秦岳压低声音:"北狄的西路军,为什么非要走断云涧?" "北境的地形图,末将看过。从草原南下,绕开断云涧的路,至少还有两条。那两条路虽然远一些,可都是坦途,骑兵走起来,比这涧道快得多。" 李行安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这个问题,他一路上也在想。 断云涧是险地,兵家过险地,必先探路。北狄的将领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这种地方容易中埋伏。 可他们偏偏选了这条路。 为什么? 李行安蹲下身,抓起一把涧底的沙土,在手里捻了捻。 "秦叔,你说,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这条路上有伏兵,他们还会走吗?" 秦岳一愣:"那当然不会。" 李行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可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这条路上没有伏兵,而且过了断云涧,就能抄了镇朔城的后路,断了大军的粮道呢?" 秦岳的脸色变了。 "世子的意思是,有人给他们指了这条路。" 李行安望着两边的山崖,缓缓道:"北狄人不懂兵家虚实,可教他们的人懂。" "教他们的人,一定也查过我。知道我当年在断云涧杀过石万山,知道我对这里熟。" "可他为什么还把西路军往这里送?" 秦岳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是啊,为什么? 除非,对方算准了李行安会在这里设伏。 除非,这本身就是一个局中局。 断云涧的日子,过得飞快。 八千人在涧道里安营扎寨,白天干活,晚上轮流守夜。 老兵们把当年在死囚营里学的本事,全都使了出来。 陷马坑挖得有讲究,坑底插上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上浮土草皮,人走没事,马一踩就塌。 鹿角也不是随便埋的,斜着钉进土里,尖儿冲着来路,战马撞上,就是一个透心凉。 崖顶的滚木礌石,一块一块,堆得像小山。 每一块石头放的位置,李行安都亲自看过。 哪里是拐弯,哪里是窄口,哪里是北狄人必定扎堆的地方,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秦岳跟在他身后,越看越是佩服。 "世子,你这排兵布阵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李行安笑了笑:"我爹。" 小时候,父亲教他练枪之余,最爱做的事,就是带他上北境的城墙,指着外面的山川河流,给他讲兵。 哪里能伏兵,哪里能断粮,哪里能一以当百,父亲讲得眉飞色舞。 那时候他年纪小,只当故事听。 谁能想到,这些故事,会在十几年后,全都用上。 第三天夜里,姜红衣赶到了。 她没带听雪楼的人,一个人一匹马,星夜兼程。 "你怎么来了?"李行安皱眉,"京城的情报网不要了?" 姜红衣把马鞭一扔:"交给副手了。这么大的仗,我能在京城里坐着?" 李行安知道她脾气,没再劝。 姜红衣围着涧道走了一圈,回来找他。 "伏兵布置得不错。"她道,"但有一样,你漏了。" 李行安问:"什么?" 姜红衣道:"北狄人的马。" "断云涧里打起来,北狄的骑兵施展不开,一定会下马步战。可马呢?几万匹战马在涧底乱窜,比北狄人还麻烦。" 李行安一拍额头。 这一点,他确实想漏了。 战马受惊,横冲直撞,不但会踩死北狄人,也会冲乱他自己的伏兵。 当天夜里,李行安调整了部署。 涧底的几处开阔地,多挖了几条拦马的壕沟。伏兵的位置,也往崖顶里缩了缩,留出马匹冲撞的余地。 第四天清晨,斥候飞马回报。 北狄西路军的前锋,到了北口三十里外。 李行安站在崖顶上,望着北方扬起的烟尘,缓缓抽出了玄铁枪。 来了。 布置完伏击,李行安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让巴图画了十几张北狄西路军的行军路线图,贴在各营的帐里,让每个队正都记熟了。 他不光要让士兵们知道怎么打,还要让他们知道,敌人在想什么。 兵书里说的知己知彼,不是只有将军才用的。 队伍里有个老兵,绰号老石头,是当年从死囚营里跟着李行安杀出来的老人。 老石头看完路线图,跟手下的新兵们说了一句话。 侯爷让咱们知道敌人要打哪儿,这是拿咱们当兄弟,不是当牲口。 这一仗,都他娘的机灵点,别给侯爷丢人。 新兵们嗷嗷直叫,士气高得吓人。 伏击开始前的最后一夜,李行安一个人登上了最高的那座崖顶。 夜风吹过断云涧,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 他想起了石万山,想起了当年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那时候他只有五十个人,赌的是命。 现在他有八千人,赌的还是命。 只不过这一次,赌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命,是八千条命,是镇朔城十万百姓的命。 这个担子,比当年重了一万倍。 他在崖顶上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上,扬起了一道细细的烟尘。 北狄人,来了。 第七十三章 涧中血战 第四天傍晚,北狄西路军的前锋,出现在断云涧北口。 斥候回来报告:北狄的前锋只有两千骑,进了涧道之后,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探。 李行安趴在崖顶的垛口后面,用千里眼观察着。 果然,北狄的先锋官很谨慎,每过一个拐弯,都先派斥候爬上崖顶查看。 好在八千伏兵藏得严实,垛口后面都搭了伪装,斥候看了几次,没发现异常。 前锋过了,是中军。 三万西路军的主力,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地钻进了断云涧。 李行安看着那面大纛,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中军旗下,一员金甲大将,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前呼后拥。 斥候报告过,西路军的统帅,是北狄的右谷蠡王,左贤王的亲弟弟。 这条大鱼,值钱。 三万人马,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才全部进了涧道。 李行安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北狄的后队也进了北口,才缓缓站起身。 他抽出玄铁枪,高高举起。 崖顶上,一面红旗升了起来。 下一刻,山崩了。 二十里涧道两边的崖顶上,滚木礌石像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巨大的山石从几十丈高的崖顶滚落,砸在涧底的窄道上,地动山摇。 北狄的骑兵挤在窄道里,前进不得,后退不能,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石头砸完了,是滚木。滚木砸完了,是火箭。 涧底早被撒了硫磺火油,火箭一落,烈焰腾空。 北狄的战马最怕火,受惊的战马四处乱撞,不知道踩死了多少自己人。 "杀!" 李行安一声令下,二十里崖顶,八千伏兵齐声呐喊。 箭如雨下。 断云涧,成了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右谷蠡王在中军,被亲兵团团护住,又惊又怒。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国师明明说这条路安全,怎么会在这里中了埋伏。 "稳住!稳住!"右谷蠡王挥舞着弯刀,"向南口突围!冲出去!" 北狄的骑兵确实悍勇,乱军之中,硬是在右谷蠡王的率领下,向南口发起了冲锋。 可南口,早就被堵死了。 巨大的山石和圆木,把南口堵得严严实实,后面是三千伏兵,箭如飞蝗。 冲了三次,北狄人在南口丢下了上千具尸体,愣是没有冲开一道口子。 右谷蠡王急红了眼,拨转马头,又向北口冲。 北口,李行安亲自坐镇。 三千老卒,在窄道口列成了枪阵,玄铁枪如林。 李行安一人一枪,立在阵前。 北狄的骑兵冲过来,他一人一枪,硬生生把冲锋的势头顶了回去。 枪出如龙,每一枪都挑翻一个北狄骑兵。 战马在他身上撞出了血,他纹丝不动。 北狄人冲了五次,在枪阵前丢下了几百具尸体,终于崩溃了。 有人开始跪地投降。 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到了天亮的时候,断云涧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战斗从黄昏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正午。 断云涧里的尸体,一层压着一层,涧底的溪流,都变成了红色。 北狄人的凶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明明已经陷入了绝境,明明前后左右都是死路,可只要一息尚存,这些草原上的汉子就挥着弯刀往前冲。 有一队北狄骑兵,硬是踩着同伴的尸体,攀着崖壁往上爬,想摸掉崖顶的伏兵。 爬上来一个,被老兵们砍下去一个。 砍到后来,那面崖壁都被血染红了。 李行安坐镇北口,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北狄人冲了五次,他就亲自出手了三次。 玄铁枪下,没有一合之将。 有个北狄的万夫长,自诩勇猛,带着十几个亲兵直冲李行安,想斩将夺旗。 李行安连枪都没换招,一式断流,连人带马,把那个万夫长劈成了两半。 剩下的亲兵吓得拨马就逃。 老兵们看得热血沸腾,枪阵刺得更狠了。 右谷蠡王被擒的经过,颇有戏剧性。 天快亮的时候,这位北狄王爷眼看突围无望,带着最后几百亲卫,躲进了涧道侧面的一道石缝里。 他想着天黑再摸出去,结果被搜山的老卒逮了个正着。 三百老卒往石缝口一站,弓弩齐张,右谷蠡王很干脆地扔了刀。 被押出石缝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北口的李行安。 尸山血海里,那个人拄枪而立,像一尊杀神。 右谷蠡王在草原上横行了一辈子,第一次,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气。 战后清点,八千精兵,战死六百七十三人,伤一千二百余。 李行安把战死者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棺材,抚恤,家属的安置,他全都亲自过问。 老兵们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又重了几分。 跟着这样的主将,死也值了。 打扫战场用了整整两天。 缴获的战马一万八千匹,弯刀三万余把,皮甲无算。 最值钱的,是北狄大军的粮车。 西路军带的粮草,足够三万人吃一个月,如今全落进了李行安手里。 这批粮草,解了镇朔城的燃眉之急。 战斗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队北狄骑兵,眼看突围无望,竟然调转马头,冲向了涧道侧面的一处缓坡。 那处缓坡,是勘察地形时标注过的地方,坡度虽然缓,但崖顶太薄,站不了伏兵。 谁也没想到,北狄人会从那里找活路。 带队的,是右谷蠡王麾下的一员悍将,叫脱脱。 脱脱带着三百多人,硬是催马冲上了缓坡。 眼看就要突出包围圈,斜刺里杀出一队人马。 为首一员女将,红衣如火,双刀如电,正是姜红衣。 她带着听雪楼的几十个暗桩,早就在缓坡后面的山梁上等着了。 脱脱哪里想到这里还有伏兵,措手不及,被姜红衣一刀削去了半边肩膀。 三百多人,一个都没跑出去。 战后,秦岳对姜红衣这一手赞不绝口。 姜红衣淡淡一笑,说听雪楼杀人,从来不留后路。 李行安看着她,心里明白。 她是把当年在听雪楼学的本事,全用在了帮他上。 这份情,他记下了。 断云涧的硝烟,一直飘了三天才散。 三天里,北狄人突围了七次,七次都被打了回去。 到最后,涧道里的北狄人,已经没有力气再突围了。 战马杀光了,粮食吃完了,连水都喝不上了。 右谷蠡王被擒的时候,这位北狄王爷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可他被押到李行安面前的时候,还是把腰杆挺得笔直。 草原上的汉子,输了,认了,但不跪。 第七十四章 阵眼初现 断云涧一战,北狄西路军三万人,战死者过万,投降者一万五千,逃出去的,不足五千。 右谷蠡王被生擒。 这个北狄的王爷被押到李行安面前的时候,金甲上全是血,可腰杆还挺着。 "你就是李行安?"右谷蠡王盯着他,"南人,你有种。" 李行安笑了笑:"王爷过奖。来人,给王爷松绑,上酒。" 右谷蠡王一愣。 酒上来之后,李行安亲自给他倒了一碗。 "王爷,我有一事请教。"李行安道,"贵军为何要走断云涧?" 右谷蠡王端着酒碗,沉默了很久。 打了败仗,成了俘虏,很多事,也就没什么好瞒的了。 "是国师。"右谷蠡王闷声道,"国师说,断云涧是近路,过了涧,镇朔城的后路就断了。国师还说,南人的主力都在镇朔城,这条路上,不会有伏兵。" 李行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国师,是不是有一幅天机图?" 右谷蠡王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李行安没有回答,继续问:"那幅图,是谁给你们国师的?" 右谷蠡王摇头:"这个本王真不知道。国师的事,只有大汗和左贤王清楚。" 李行安站起身,让人把右谷蠡王带了下去。 秦岳凑过来:"世子,果然是天机阁。" 李行安点了点头,望着涧道里满地的尸首,缓缓道:"北狄三万人,填进了断云涧。可教他们走这条路的人,算准了我会在这里设伏。" "他算准了,还让他们来。" 秦岳不解:"这是为什么?这不是让北狄人送死吗?" 李行安道:"因为那个人要的,不是北狄赢,也不是我输。" "他要的是杀人。北狄人死,大靖人也死,死的人越多,这天下就越乱。" 秦岳倒吸了一口凉气。 用十万人的命,来搅乱天下。这是何等的手笔,又是何等的心肠。 打扫战场的时候,李行安一个人在涧道里走了很久。 满地的尸首,有北狄人的,也有大靖士兵的。 他忽然想起了袁玄机的那句话。 做大事的人,手上都沾血。 李行安握紧了玄铁枪。 袁玄机,你错了。 我杀的是该杀之人,你杀的,是该活之人。 这笔账,我记下了。 当天夜里,李行安下令:一万五千俘虏,收缴兵器马匹,押回镇朔城,编入劳役,修城垦荒。 有降卒不服,夜里哗变,被他亲自带队镇压,斩了三百个带头闹事的。 剩下的,从此服服帖帖。 杀伐果断,恩威并施。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降兵里有个千夫长,叫巴图,识时务,主动请降,说愿意带路。 李行安见他可用,留在了身边。 巴图告诉他一件事:国师身边,有几个中原人,常年住在王庭,出入都要黑布蒙面。 李行安听到这里,眼睛眯了起来。 中原人,黑布蒙面,住在北狄王庭。 天机阁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要长。 巴图这个人,李行安留得很值。 这个北狄千夫长是苦出身,家里三代给王庭牧马,最懂草原上的弯弯绕。 投降之后,李行安没把他当俘虏,该吃吃该喝喝,还赏了他一匹好马。 巴图感激涕零,把自己知道的,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北狄的国师,是二十年前来到草原的。 那时候草原大旱,牛羊饿死无数,三王庭打得你死我活。 国师来了之后,夜观天象,指了几处水草丰美的地方,让牧民迁过去,居然真的躲过了天灾。 从那以后,国师在北狄的地位,就稳了。 大汗敬他,三王庭怕他,牧民把他当神。 可巴图说,国师身边那几个人,邪性。 那些人从不摘面巾,说话是中原口音,走路没有声音。 有一回,巴图手下的一个兵,喝多了酒,开玩笑说想看看那些人的脸。 第二天,那个兵就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这件事。 李行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蒙面,中原口音,走路无声,让人消失。 这些手段,和听雪楼档案里记载的天机阁行事风格,一模一样。 "巴图。"李行安问,"国师的帐篷里,有没有星图一类的东西?" 巴图想了想,点头:"有。国师的帐篷里,挂着一整面墙的星图,谁也不许碰。国师每天夜里都要看,一看就是半宿。" 李行安和秦岳对视了一眼。 每天看星图,一看就是半宿。 这位国师,哪里是北狄的国师,分明是天机阁放在草原上的一只眼睛。 甚至,他可能就是天机阁的人。 当天夜里,李行安写了一封密信,让听雪楼的暗桩送回京城,交给赵祯。 信里把北狄国师的种种疑点,原原本本写了一遍,请赵祯动用宫里的力量,查一查二十年前,有没有中原的方士去过草原。 写完信,他站在帐外,看着满天的星斗。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千百年来,冷冷地看着人间的兴衰。 可有人,却想把这些星星,变成杀人的刀。 袁玄机,你看了一辈子星星。 可你别忘了,星星底下的人,也会抬头看你。 收服了巴图之后,李行安又做了一件事。 他从一万五千降卒里,挑出了五十个会说中原话的,组成了一个通译营。 通译营的任务,不是翻译军令,而是教降卒们学中原话。 有将领不理解,说这些俘虏,教他们中原话干什么。 李行安说,语言通了,心才能通。 他心里有一个更长远的打算。 北狄的降卒,大多数是草原上的穷苦牧民。他们在大靖的战俘营里,吃得比草原上还好。 时间长了,这些人会怎么想? 等他们将来回到草原,会跟他们的族人怎么说? 人心这个东西,是最厉害的武器。 一刀一枪,只能赢一时。 人心收过来,才能赢一世。 这些降卒,将来都是撒进草原的种子。 通译营成立的第三天,李行安收到了京城的消息。 赵祯的信到了,信里说,宫里查到了一条线索。 二十年前,确实有一个中原的方士,从西域的方向,去了草原。 那个方士,在宫里当过差,专门给先帝讲星象。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方士忽然销声匿迹了。 李行安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宫里当过差的方士,会讲星象,销声匿迹二十年。 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国师,天机阁,袁玄机。 这三者之间,到底是一回事,还是一脉相承? 他相信,白龙堆的那座祭坛里,一定有答案。 第七十五章 镇朔守卫战 断云涧的捷报传到镇朔城的时候,蒙烈正在城头上指挥守城。 这是北狄的第四次攻城。 左贤王发了狠,五万大军倾巢而出,云梯像蚂蚁一样搭满了城墙。 城头上,滚木礌石往下砸,金汁热油往下浇,喊杀声震天。 蒙烈浑身是血,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北狄兵,回头大喊:"弓箭手!射他们的后续!" 守军已经守了十二天。 十二天,城里能拉弓的胳膊都拉肿了,能举刀的胳膊都举酸了。 可没有一个人退。 因为他们知道,侯爷在断云涧,只要把西路军埋了,这一仗就赢了一半。 捷报传上城头的那一刻,整个镇朔城都沸腾了。 "侯爷胜了!侯爷把西路军全埋了!" 守军的士气,一下子涨到了顶点。 城下的北狄兵,也听到了消息。 军心,肉眼可见地动摇了。 左贤王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左贤王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脸虬髯,鹰隼一样的眼睛。 他盯着沙盘,半天没有说话。 西路军完了。 他的亲弟弟,右谷蠡王,生死不知。 "大汗那里怎么说?"左贤王问。 幕僚小心翼翼地回答:"大汗说,国师夜观天象,说南人的气数还在,让我们相机行事。" 左贤王冷笑一声。 相机行事,说得好听。说白了就是打不下来就撤,别把本钱赔光。 可现在撤,他咽不下这口气。 五万大军,攻一座三万守军的城,攻了十二天没攻下来,西路军还让人全埋了。 就这么回去,他这个左贤王,还怎么在三王庭里抬头? "传令。"左贤王咬着牙,"再攻三天。三天攻不下来,再说。" 城头上,蒙烈看着北狄大营里的动静,啐了一口。 "还要攻。"蒙烈握紧了刀,"来啊,爷爷等着你们。" 当天下午,李行安的亲笔信到了。 信里只有八个字:守好城,我三天后到。 蒙烈把信看了一遍,递给身边的亲兵,哈哈大笑。 "兄弟们,侯爷三天后到!"蒙烈的声音在城头上滚过,"都给我撑住了!撑到侯爷来,咱们出城,砍左贤王的脑袋!" 城头上,欢声雷动。 可蒙烈心里清楚,接下来的三天,是最难熬的三天。 左贤王一定会发疯一样攻城。 果然,当天夜里,北狄人就开始了夜袭。 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一样,往城墙上涌。 蒙烈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带着守军,硬生生把一波一波的进攻,都顶了回去。 守城的第十天,镇朔城迎来了一场危机。 城里的箭,快射光了。 北狄人像是算准了这一点,把攻城改成了围射,几万骑兵围着城墙放箭,逼得守军抬不起头。 守军放箭还击,北狄人就退。守军一停,他们又围上来。 一来二去,守军的箭越射越少,北狄人仗着马快,损失却不大。 蒙烈急得嘴上起了泡,连夜召集众将议事。 有将领提议出城劫营,被蒙烈否了。 城里能战的兵不到三万,出城就是送死。 正发愁的时候,一个老兵出了个主意。 北狄人射上城头的箭,捡起来,不就能用了吗? 蒙烈一拍大腿,连夜组织百姓上城捡箭。 镇朔城的百姓,男女老少齐上阵,顶着北狄人的箭雨,把城墙上、街巷里的箭,一支一支捡起来,送回城头。 三天,捡回来十几万支箭。 北狄人射得越多,守军的箭就越多。 左贤王在城下看得眼珠子都红了,却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守城的好处。 城里有兵,有粮,有百姓。只要人心不散,城就破不了。 城里的百姓,这半个月,把自己的家底都搬了出来。 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箭簇,皮匠铺赶着缝甲衣,家家户户把多余的粮食送到了军营。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把儿子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皮袄都捐了,说城破了,留着也是喂北狄人。 蒙烈在城头上巡视,看到这一幕,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红了。 他把大刀往城垛上一插,对着守军吼了一嗓子。 "都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要守的人!"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谁他娘的敢退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 守军的吼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人在,城在。 这四个字,支撑了镇朔城整整十五天。 第十五天的黄昏,北狄大营的后面,尘土大起。 蒙烈站在城头上,看着那面熟悉的李字大旗,从烟尘里冲出来,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来了。 侯爷来了。 守城的第十三天,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粮仓着火了。 半夜三更,城西的粮仓忽然起火,火光冲天。 亏得守军发现得早,全城军民一起动手,才没有让火势蔓延开。 可就这样,还是烧掉了两千多石粮食。 蒙烈赶到火场的时候,脸都黑了。 粮仓重地,日夜有人看守,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 查。 一查,查出了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三个人,是城里的混混,被人用二十两银子收买,半夜往粮仓里扔了火油。 顺藤摸瓜,再往上查,收买他们的人,在出事当天,就逃出城去了。 不用问也知道,是北狄人的细作。 蒙烈气得把刀都拔了,被手下的将领死死抱住。 冷静下来之后,蒙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城里所有的粮店、粮仓、水井,全部加了双岗。 第二件,在城里挨家挨户,排查生面孔。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七八个形迹可疑的人,一审,果然是北狄的细作。 全砍了。 人头挂在四门,告诉全城百姓,也告诉混进来的细作,镇朔城里,没有他们撒野的地方。 城里的百姓,不但没慌,反而更团结了。 大家自发组织起了联保,十家一保,互相监督,生面孔一进城,立刻有人报告。 北狄人再想派细作进城,比登天还难。 左贤王在城外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这座城,攻不下来了。 城可以破,人心破不了,这座城,就是铁打的。 可他没想到,他这句话,说早了。 两天之后,李行安的八千锐卒,从他的背后杀了出来。 那一刻,左贤王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攻不下来。 第七十六章 驰援镇朔 第三天的黄昏,北狄大营的后面,忽然尘土大起。 一支骑兵,从北狄大营的侧后方杀了出来。 为首的将领,玄甲玄枪,一马当先,正是李行安。 他八千精兵,在断云涧打完伏击,休整了两天,马不停蹄,赶到了镇朔城。 八千人,人数不多,可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锐卒,又挟着断云涧大胜的威势,一冲出来,势如疯虎。 北狄的大营,一下子乱了。 前面在攻城,后面被人捅了刀子,换谁都得乱。 城头上,蒙烈看得真切,把大刀一举。 "开城门!"蒙烈嘶吼,"兄弟们,侯爷到了!跟侯爷一起,杀!" 镇朔城的四门齐开,守了半个月的守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城里的兵往外杀,城外的兵往里杀,两下一夹,北狄的大营彻底崩了。 李行安一杆玄铁枪,在北狄大营里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他的目标很明确,中军大帐,左贤王。 擒贼先擒王。 左贤王的亲卫营拼死拦截,被他一枪一个,连挑了十几员将校。 眼看就要杀到中军大帐,斜刺里忽然杀出一员大将。 那人身高九尺,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一杆狼牙棒,舞起来呼呼生风。 "南蛮子,吃你爷爷一棒!" 狼牙棒带着风声,当头砸下。 李行安横枪一架,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连人带马,被震退了三步。 好大的力气。 李行安定睛一看,认出了这个人。 巴图说过,北狄三王庭,左贤王麾下第一猛将,叫阿史那狼,号称北狄第一勇士,能空手搏熊。 阿史那狼一棒震退李行安,哈哈大笑:"南蛮子,就这点力气,也敢来送死?" 李行安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笑了。 "力气不小。"李行安道,"就是不知道,你经不经打。" 阿史那狼大怒,催马又是一棒。 这一棒,比刚才更凶。 李行安不闪不避,玄铁枪迎着狼牙棒,硬碰硬地撞了上去。 枪棒相交,火星四溅。 两个人在乱军之中,你来我往,战了三十多个回合。 阿史那狼越打越心惊。 他这一身力气,在北狄没有对手。寻常将领,接他三棒就要吐血。 可这个南蛮子,硬接了他三十多棒,枪法不但不乱,反而越来越快。 再打下去,他要吃亏。 阿史那狼虚晃一棒,拨马就走。 李行安哪里肯放,催马就追。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乱军里冲出了半里地。 阿史那狼听得背后马蹄声急,猛地回身,狼牙棒横扫。 这一棒,是他压箱底的回马棒,不知道打死过多少追兵。 可李行安像是早就算准了,身子猛地一矮,狼牙棒擦着他的头皮扫了过去。 下一刻,玄铁枪出。 镇岳枪谱,回马枪。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枪尖从阿史那狼的咽喉穿了过去。 里应外合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 北狄的大营绵延十几里,首尾不能相顾。 李行安的八千锐卒从后面一捅,蒙烈的守军从前面一压,北狄人连阵脚都站不住。 最惨的是攻城的那些部队。 云梯还搭在城墙上,人就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想回身迎战,有的想爬上城头躲一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被守军的箭雨一批一批射下来。 李行安在中军冲杀,玄铁枪挑开了一顶又一顶帐篷。 他的眼睛,一直在找左贤王的大纛。 乱军之中,大纛最显眼。 可左贤王也不傻,眼看势头不对,第一时间就把大纛倒了,换上了普通将领的旗号。 等李行安杀到中军大帐的位置,只看到满地的狼藉。 大帐里,虎皮交椅还温着,酒还温着,人已经没了。 李行安一枪挑翻了那张交椅,冷笑了一声。 跑得倒快。 这一仗,一直杀到了半夜。 北狄人向北溃逃,丢盔弃甲,沿途的帐篷、粮车、辎重,扔了一路。 李行安收兵的时候,清点战果,连他都有些意外。 斩首两万三千,俘虏一万五千,缴获的战马和粮草,比断云涧那一仗还多。 镇朔城下,北狄人铺了十五天的攻城大阵,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城头的守军和城外的援军会师的时候,两支军队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半个月了。 城里的兵,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城外的兵,一口气奔袭了几百里。 两支兵都到了极限,可两支兵都赢了。 蒙烈见到李行安的第一句话是:侯爷,你可真会挑时候。 李行安的第二句话是:你他娘的守得真结实。 两个男人哈哈大笑着,把臂入城。 城里,百姓们已经在街边摆开了流水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白面饼子,大块炖肉,可全城的人都来了。 半个月的担惊受怕,半个月的生离死别,都在这一夜的酒里,化开了。 李行安被灌了不知道多少碗酒。 喝到最后,他站在城头上,看着满城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七年的血和火,都值了。 会师之后的第一夜,李行安没有睡觉。 他把各营的队正以上将领,全部召集到中军大帐,开了一场战后复盘会。 这一仗,赢是赢了,但暴露出来的问题,也不少。 城里城外的配合,有两次差点脱节。要不是蒙烈经验老到,有一支北狄骑兵就突出去了。 追击的时候,各营的号令不统一,有的追了三十里,有的追了十里就停了,队形拉得太散。 李行安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摆在桌面上,让将领们自己说,下次怎么办。 将领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点就透,一条条改进的办法,很快定了下来。 复盘会开到天亮。 散会的时候,蒙烈打着哈欠说,侯爷,你这复盘的本事,也是跟老侯爷学的? 李行安摇头,说不是,是死囚营里学的。 死囚营里,每一次任务回来,百夫长都要带着大家复盘。哪一步走错了,哪一步慢了,错一步,下次死的就是你。 这个习惯,他一直留到了今天。 仗打完的第三天,李行安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道,全军休整十天,伤员进伤兵营,阵亡的将士,按最高规格抚恤。 第二道,把缴获的北狄战马,挑出五千匹最好的,编成三个新的马军营。 第三道,犒赏三军,镇朔城放假三天,让将士们都松口气。 三道命令一下,三军欢腾。 跟着这样的大帅打仗,痛快。 仗打得漂亮,赏罚又分明,死了有抚恤,伤了有医治。 这样的军队,谁不拼命? 第七十七章 阵前挑将 阿史那狼的死,成了压垮北狄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勇士被人一枪挑了,北狄人的胆气,彻底没了。 左贤王在中军大帐里,听着外面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脸色灰败。 败了。 五万大军,五万北狄最精锐的骑兵,败了。 幕僚和亲卫涌进大帐,架着左贤王就往外走。 "王爷,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左贤王被架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镇朔城。 那座他攻了十五天都没有攻下来的城,在夕阳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城头上,一面李字大旗,猎猎作响。 左贤王忽然明白了,大汗和国师,从一开始就错了。 南人的气数,没有尽。 至少在这座城下,没有。 北狄的大军,潮水一样向北退去。 李行安没有深追。 他的兵太少了,八千人追杀五万溃兵,追到草原上,就是找死。 追了三十里,斩了两千多掉队落单的,他就下令收兵了。 回到镇朔城,已经是半夜。 城里灯火通明,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欢迎得胜的大军。 守了半个月,死了那么多人,终于把北狄人打跑了。 蒙烈在城门口等着,一见李行安,大步迎上来,两个男人重重地抱在了一起。 "侯爷!"蒙烈的声音哽咽了,"你他娘的,可算回来了!" 李行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的城,守得好。"李行安道,"接下来,该论功行赏了。" 镇朔城保卫战,守军伤亡八千,斩首北狄两万三千,俘虏一万五千,缴获战马两万余匹,兵器甲仗无数。 右谷蠡王被押在城中,阿史那狼的首级,挂在了城头上。 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这一仗,打出了大靖十年未有的威风。 消息传开,北境三镇,欢声雷动。 云州的北狄东路军,听到中路大败的消息,连夜拔营,退回了草原。 至此,北狄三路大军,两路惨败,一路遁走。 十万铁骑南下,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连一半都没剩下。 庆功宴上,北境三镇的将领,轮番给李行安敬酒。 李行安来者不拒,喝到最后,满帐的将领都倒了,只有他还坐着。 蒙烈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说:"侯爷,末将有一件事,憋了很久了。" 李行安道:"讲。" 蒙烈压低声音:"北狄人这次南下,邪性得很。那个国师的天机图,末将也听说了。" "侯爷,你说,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李行安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这盘棋,比北狄大,比大靖大。" "这盘棋的名字,叫天下。" 阿史那狼的首级挂上城头的第二天,李行安下令,把首级取了下来。 有将领不解,说这是震慑北狄的好东西,为什么取了。 李行安说了一句话:勇士的首级,不该挂在城头上。 他让人把阿史那狼的首级,连同尸身,一起厚葬了。 坟前还立了一块木碑,刻着北狄勇士阿史那狼之墓。 这件事传出去,北境的老卒们不理解,草原上的北狄人,却记住了。 后来俘虏营里的北狄降卒听说这件事,不少人都掉了眼泪。 草原上最敬勇士。 你敬他们的勇士,他们就把你当人物。 庆功宴上,论功行赏。 蒙烈守城有功,李行安亲笔写了奏折,为他请功。 阵亡的将士,抚恤从厚。立功的将士,升赏从速。 一桩桩一件件,李行安亲自过目,不许底下的人克扣半分。 有军需官想浑水摸鱼,在抚恤的数目上做手脚,被他查到,当场砍了。 人头挂出去,整个后勤系统,从此没人敢再伸手。 捷报送到京城,举朝欢腾。 老皇帝在病榻上听了捷报,挣扎着坐起来,连说了三个好字。 赵祯趁机进言,请老皇帝下旨,加封李行安为镇北王,节制北境军政。 圣旨到北境的那天,全镇朔城的将士,山呼万岁。 李行安接了旨,心里却很平静。 王位也好,侯位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名头。 他真正在乎的,是北境这盘棋,终于活了。 有了节制北境军政的大权,他就能放开手脚,把郭威那些年糟蹋掉的家底,一点一点补回来。 屯田,练兵,修城,通商。 这些事,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 北境只要富起来,强起来,北狄就不敢再来。 庆功宴散后,秦岳陪他在城头上散步。 秦岳喝了不少,话也多了。 "世子,老奴跟着老侯爷的时候,就想过,北境什么时候能有今天。"秦岳感慨,"没想到,老奴活着看到了。" 李行安笑了笑:"秦叔,这只是开始。" 他望着北方的草原,目光深远。 "北狄这一仗,打掉了他们十年的胆气。可草原上的事,还没完。" "左贤王回去,三王庭必有一场内斗。这场内斗,我们能用。" 厚葬阿史那狼的事,李行安做得一丝不苟。 坟址选在镇朔城北面的一处高坡上,面朝草原。 下葬那天,他亲自到场,还让人从俘虏营里,找了几个阿史那狼的旧部,来送他们的将军最后一程。 那几个北狄汉子,跪在坟前,用草原上的礼节,给阿史那狼敬酒洒奶。 礼成之后,为首的一个老卒,对着李行安,深深弯下了腰。 他说,侯爷,草原上的鹰,记住你了。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草原。 北狄的牧民们都在说,南边有个李侯爷,杀人如麻,可敬重勇士。 这个名声,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后来巴图在草原上串联的时候,就总拿这件事说事。 牧民们听了一茬又一茬,对南边那个侯爷,又怕,又敬。 加封镇北王的圣旨下来之后,李行安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谢恩,而是上折子。 折子里,他把这一仗的功劳,大半分给了底下的将士。 蒙烈、秦岳,还有各营的队正,一个不落,全都请功。 折子的最后,他请朝廷拨一笔专款,用于北境的屯田。 赵祯接到折子,在朝堂上念了一遍,满朝文武,无不叹服。 不贪功,不敛财,一心只想着北境。 这样的臣子,古今能有几个? 老皇帝当即准了,从内帑里拨了三十万两银子,专款专用。 三十万两银子运到北境的时候,李行安带着众将,亲自出城迎接。 他当着全军的面宣布,这笔钱,一个铜板都不会进他李行安的口袋,全用在屯田上。 将士们的欢呼声,震动了整个镇朔城。 第七十八章 反间计 北狄退了,但李行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左贤王损兵折将,回到草原,三王庭内部,一定会起变化。 果然,半个月后,巴图带来了草原上的消息。 右贤王庭跳出来了。 北狄三王庭,左贤王最强,右贤王最弱,大汗居中调和。 这次南下,左路军全军覆没,中路军折损过半,右贤王的西路军反而损失最小,断云涧逃出来的那五千人,大半回了右贤王庭。 此消彼长,右贤王的腰杆,一下子硬了。 草原上的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话。 右贤王开始串联各部的头人,明里暗里,指责左贤王指挥失当,害死了右谷蠡王。 大汗压不住,三王庭的矛盾,眼看着就要摆到台面上。 李行安听完巴图的汇报,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机会来了。" 秦岳和蒙烈凑过来。 李行安道:"三王庭内斗,我们正好添一把柴。" 他把巴图叫到跟前。 "巴图,你回一趟草原。"李行安道,"替我带一句话给右贤王。" 巴图一愣:"侯爷要小人带什么话?" 李行安缓缓道:"告诉他,右谷蠡王在我手里,活得好好的。他想要人,拿诚意来换。" 蒙烈眼睛一亮:"侯爷这是要拿右谷蠡王做文章!" 李行安点头:"右谷蠡王是左贤王的亲弟弟。右贤王要是能从我们手里把人要回去,送到大汗面前,那就是天大的人情,也是打左贤王的脸。" "反过来,左贤王要是知道他弟弟在我们手里,一定会急。一急,就会做出蠢事。" 秦岳抚掌:"妙!一桃杀三士!" 巴图领了命,换了行装,带上十几个降卒,向北去了。 送走巴图,李行安站在城头上,望着北方的草原,久久不语。 蒙烈走过来,递给他一壶酒。 "侯爷,想什么呢?" 李行安接过酒,喝了一口。 "想那个国师。"李行安道,"三王庭内斗,对谁最有利?" 蒙烈想了想:"对我们最有利。" 李行安摇头:"对那个给北狄出主意的人,也最有利。" "北狄南下,死了那么多人,这天下乱了。北狄内斗,草原也得乱。草原一乱,北境就没完没了地打仗。" "打仗,就会死人。死人,这天下就更乱。" 蒙烈听得头皮发麻:"侯爷,那个国师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李行安望着天边,一字一句道:"他想让这天下,尸横遍野。" "只有尸横遍野,龙脉才会枯竭。龙脉枯了,新的龙脉才会生。" "而那个养新龙脉的人,就是他。"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肃杀的寒意。 李行安握紧了手里的酒壶。 袁玄机,你的棋,我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可惜,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李行安,不是你棋盘上的子。 巴图出发前,李行安找他谈了一次。 两个人在中军帐里,谈了整整一夜。 李行安问他,草原上的牧民,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巴图说,苦。 牧民们一年到头放牧,牛羊是头人的,草场是王爷的,自己手里剩不下几只羊。 遇到灾年,饿死的牧民,比战死的兵还多。 三王庭打仗,征的是牧民的羊,抽的是牧民的儿子。 打赢了,战利品是头人的。打输了,命是牧民的。 李行安又问,牧民们恨大靖吗? 巴图摇头,说不恨。 牧民们连大靖的边墙都没见过,恨什么?他们恨的是让他们去打仗的人。 谈完这一夜,李行安对草原,有了新的认识。 北狄不是一个整体。 三王庭是一个,头人们是一个,牧民们又是一个。 国师和天机阁,能把这三股绳子拧到一起,靠的是天机图,靠的是长生天的旨意。 可一旦打了败仗,这股绳子,自己就散了。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股散了的绳子上,再割几刀。 巴图带着李行安的亲笔信,单人独骑,进了草原。 他先去见了几个相熟的头人,把右谷蠡王还活着的消息,放了出去。 消息像风一样,几天就传遍了草原。 左贤王听到消息,又惊又喜,连夜派人来接洽,说愿意用重金赎回弟弟。 右贤王听到消息,心思就活了。 他想的不是赎人,而是怎么利用这件事,把左贤王彻底搞臭。 大汗听到消息,反而最冷静。 这个老汗王统治草原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立刻明白了,李行安手里这张牌,是要搅乱整个草原。 反间计撒出去之后,李行安没有干等着。 他让听雪楼在草原上的眼线,密切注意三王庭的动向,十天一报。 同时,他抓紧时间,办两件大事。 第一件,扩军。 北狄这一败,草原上人心惶惶,正是北境扩军的好机会。 李行安在北境三镇张贴告示,招募新兵,凡报名者,免三年赋税,阵亡者,家属由军中供养。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月,北境各城的招兵处,就排起了长队。 北境的汉子,苦北狄久矣。 如今有个能打仗的侯爷坐镇,谁不想来当兵? 一个月,新兵报了八千人。 李行安从中挑了五千精壮,交给蒙烈,严加操练。 第二件,通商。 他下令重开了边境上的三处榷场,允许草原上的牧民,用牛羊马匹,换大靖的粮食、布匹、铁器。 榷场重开的第一天,就有几百个牧民,赶着牛羊来交易。 牧民们换到了粮食和盐巴,欢天喜地。 消息传回草原,越来越多的牧民,冒着被头人责罚的风险,偷偷来榷场做买卖。 头人们气得跳脚,可没办法。 你总不能让族人饿死吧? 李行安这一招,比十万大军还狠。 榷场一开,草原的牧民,心就活了一半。 他们尝到了大靖的好处,再让他们跟着三王庭来打大靖,就得掂量掂量了。 榷场的税,李行安定得很轻,三十抽一,比大靖内地还低。 有人劝他多收点,说这是白送的财源。李行安摇头,说榷场要的不是税,是人来。 人心过来了,比什么都值钱。 第七十九章 国师来使 巴图走后的第十天,镇朔城外,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十几骑,清一色的黑马黑衣,马鞍上挂着白色的幡。 守城的士兵喝问来历,为首的黑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枯瘦的脸。 "北狄国师座下,特来拜会镇北侯。" 消息报进城里,李行安正在和蒙烈议事。 "国师的人?"蒙烈皱眉,"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李行安却笑了。 "让他进来。"李行安道,"我倒要看看,这位国师,想唱哪一出。" 黑衣人被带进了中军大帐。 他进了帐,也不下跪,只是拱了拱手。 "我家国师有书一封,请侯爷亲启。" 亲兵接过信,呈给李行安。 李行安展开一看,信上的字迹清瘦有力,和曹公公匣子里那几张星图上的字,一模一样。 信只有寥寥数语。 大意是:北狄新败,三王庭内斗,国师愿意居中调停,请侯爷放还右谷蠡王,北狄愿与大靖休战三年,永不南下。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星形的印。 天机阁的印。 李行安看完,把信递给了蒙烈。 蒙烈看完,冷笑道:"休战三年?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他要真能调停,南下的仗是怎么打起来的?" 李行安看着那个黑衣人,忽然问:"你们国师,今年多大年纪?" 黑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国师,今年六十有二。" 李行安又问:"他是北狄人,还是中原人?"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变:"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李行安笑了:"没什么意思。就是听说,你们国师身边,有几个常年蒙面的中原人。我随便问问。" 黑衣人的额头,渗出了汗。 "回去告诉你们国师。"李行安收起笑容,一字一句道,"右谷蠡王,我会放。但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什么休战三年。" "我会把他还给大汗,让大汗看着办。三王庭的事,让北狄人自己去掰扯。" "至于他的信,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李行安站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他,他的信,我收到了。他的棋,我也看到了。"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天机阁欠我李家一百七十三条人命,我早晚登门,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黑衣人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敢说,躬身退了出去。 黑衣人走后,蒙烈挠了挠头。 "侯爷,你真要放右谷蠡王?" 李行安点头:"放。但要放给大汗,不是放给国师。" "大汗要回了右谷蠡王,就会欠我一个人情。左贤王要回了弟弟,也得领我的情。右贤王想拿他做文章,落了空,就会更恨左贤王。" "一个人,三家抢,三王庭的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蒙烈听得目瞪口呆,半晌,竖起了大拇指。 "侯爷,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行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放还右谷蠡王,还有一层意思。 那个国师,想借休战的名义,把右谷蠡王要回去。 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个王爷,对他们来说,有大用。 既然你有大用,我就偏不让你如意。 国师的黑衣使者走后,李行安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几遍。 信上的字,写得客气,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 休战三年,永不南下。 说得好像北狄南下,是给他李行安面子。 李行安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蒙烈在旁边问:"侯爷,这国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行安道:"他在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知不知道他的底细,试我敢不敢撕破脸。"李行安冷笑,"我越强硬,他越摸不清我手里有什么牌。" 姜红衣的情报网,这几天又有了新发现。 听雪楼查到,国师这次派使者来,除了送信,还暗中接触了俘虏营里的几个北狄贵族。 接触的内容不清楚,但接触过之后,那几个贵族,都变得神神秘秘的。 李行安得到消息,没有声张。 他只是下令,把俘虏营里的贵族和普通降卒,分开关押。 贵族那边,好吃好喝供着,但加派了三倍的人手看守。 降卒那边,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还从里面挑了一批愿意留下的,编成了辅兵营。 辅兵营的待遇,和大靖的兵一样。 这个消息一传开,降卒营里欢声雷动。 他们在草原上,本来就是给头人卖命的穷苦人。如今跟着李行安,有军饷,有饭吃,还不受气,傻子才不干。 不到十天,辅兵营就编了三千人。 秦岳看着这三千北狄辅兵,有些担心。 "世子,这些人,靠得住吗?" 李行安道:"靠不靠得住,不看他们说什么,看他们做什么。" "何况,用草原人守北境,才是长久之计。"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的草原。 "打,只能打出十年的太平。可要是能把草原的人心收过来,就能收出一百年的太平。" 辅兵营编成之后,李行安定了几条铁律。 第一,辅兵的军饷,和大靖兵一样,一文不少。 第二,辅兵的家眷,可以从草原迁来,军中划地安置。 第三,辅兵立了功,一样升赏,做到了队正,就是大靖的军官。 这三条铁律一公布,辅兵营里,人人死心塌地。 有好事者问巴图,说你一个北狄人,给大靖卖命,就不怕草原上的族人戳你脊梁骨? 巴图把眼一瞪,说谁给饭吃,谁是爹娘。 草原上跟着头人,打仗送死,饿了没人管。跟着侯爷,顿顿有肉,月月有饷。 你说谁是爹娘? 这话糙,理不糙。 辅兵营里三千北狄汉子,心都是这么想的。 安置辅兵家眷的事,李行安抓得最紧。 他划出镇朔城外的三处草场,专门安置从草原迁来的辅兵家眷。 头两个月,迁来的家眷只有几十户。 可这些家眷迁来之后,有地放,有房住,有粮吃,比在草原上强百倍。 消息传回草原,第三个月,迁来的家眷,一下子多了三百多户。 蒙烈看着这个数字,咂舌不已。 他对李行安说,侯爷,你这是在挖北狄的根啊。 李行安笑了笑,说我不是挖根,我是给草原上的穷苦人,指一条活路。 三王庭不让他们活,我让他们活。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数。 第八十章 白龙堆 放还右谷蠡王的仪式,办得很隆重。 李行安亲自把这位北狄王爷送到了边境线上,好酒好肉,礼数周全。 右谷蠡王临走前,深深看了李行安一眼。 "李行安,你这个人,很可怕。"右谷蠡王道,"你比我们草原上的狼,还狠。" 李行安笑了笑:"王爷,回去告诉大汗,大靖不想打仗。可谁要是觉得大靖好欺负,断云涧里的尸首,就是下场。" 右谷蠡王上了马,走出十几步,又勒住了。 "李行安。"他回过头,"小心我们的国师。那个人,不是人。" 说完,他一抖缰绳,绝尘而去。 李行安站在边境线上,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草原深处,久久不语。 不是人。 一个北狄的王爷,提到自己的国师,用的是这三个字。 这个国师,到底是什么来路? 回到镇朔城,姜红衣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是三天前到的,带来了听雪楼的最新情报。 "查到了。"姜红衣开门见山,"北狄的国师,二十年前出现在草原上,来历不明。他懂星象,会占卜,还能治病救人,北狄人奉他如神明。" "但听雪楼查到,他每隔几年,就会离开草原一段时间。离开的时候,去的方向,是中原。" 李行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中原的落脚点,查到没有?" 姜红衣点头:"查到了一个。西北,昆仑山。" 昆仑山。 李行安皱起了眉头。 天机阁的总坛,就在昆仑山。 "还有一件事。"姜红衣的神色凝重起来,"你让我查吞运大阵的阵眼,有眉目了。" 李行安精神一振:"在哪里?" 姜红衣摊开一张地图,指向北境的一处。 "白龙堆。"姜红衣道,"听雪楼的人查遍了侯府方圆百里的山川地势,最后发现,三十年前,白龙堆有过一次大规模的动工。有人在那里,修了一座祭坛。" "祭坛修成的那一年,正是你出生的那一年。" 李行安盯着地图上白龙堆的位置,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三十年前动工,他出生的那一年修成。 袁玄机说的吞运大阵,阵眼就在那里。 "还有。"姜红衣继续道,"那座祭坛,二十年前就荒废了。但最近半年,白龙堆一带,又有生人活动的痕迹。" 李行安霍然站起。 荒废了二十年的祭坛,最近半年又有人活动。 半年,正是北狄得到天机图的时候,正是天机阁给他下请柬的时候。 袁玄机,在重新启用那座大阵。 "备马。"李行安沉声道,"我要去白龙堆。" 蒙烈急了:"侯爷,北狄刚退,你是三军主帅,这时候走?" 李行安摇头:"北狄三年内不敢再南下,镇朔城有你,我放心。" "可白龙堆的事,比打仗更要紧。那座大阵一日不除,我李家的冤魂,就一日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我总有一种感觉。" "袁玄机在等我。" "他给我看星图,告诉我真相,又在这个时候重启大阵。他是在引我去。" 姜红衣皱眉:"既然是局,你还去?" 李行安拿起玄铁枪,向外走去。 "是局,也要去。" "有些账,躲是躲不掉的。" 当夜,李行安只带了秦岳、姜红衣和五十名老卒,悄悄出了镇朔城。 目标,白龙堆。 夜色里,一队骑兵向西疾驰,马蹄声渐渐远去。 北方的天空上,一颗新星,正在缓缓升起。 去白龙堆之前,李行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北境的军务,正式交给了蒙烈,又留下了详细的条陈。 屯田怎么屯,练兵怎么练,城池怎么修,商路怎么通,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蒙烈捧着那厚厚一叠条陈,像捧着一座金山。 第二件,他给京城的赵祯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说了白龙堆的事,说了吞运大阵,也说了自己的猜测。 信的最后,他写道:若我此去不回,北境托付蒙烈,朝堂托付殿下,天机阁之事,万勿轻动,待时机成熟,自有人了断。 写完这封信,他封好,交给听雪楼的暗桩,用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第三件,他去了一趟俘虏营,见了右谷蠡王最后一面。 其实右谷蠡王已经被送走了,他见的是巴图。 巴图这次回来送信,死活不肯再回草原了。 他说草原上已经没有他的家了,他这条命是侯爷给的,侯爷去哪儿,他去哪儿。 李行安问他,白龙堆这个地方,草原上有传说吗? 巴图想了想,脸色变了。 他说,白龙堆在草原的传说里,叫白骨滩。 传说那里埋着一条白龙的骨头,谁靠近,谁就会被龙吸走魂魄。 牧民们宁绕几百里,也不从那里过。 三十年前,确实有一队中原人去过那里,在白骨滩里住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少了一半。 李行安听完,眼神凝重。 三十年前,一队中原人,进白骨滩,修祭坛,出来的时候,人少了一半。 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 出发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五十骑老卒,人人双马,驮着十天的干粮和水。 秦岳检查了三遍装备,姜红衣带齐了听雪楼的暗器毒粉。 李行安最后看了一眼镇朔城的灯火,拨转马头。 "走。"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白龙堆在镇朔城西北四百里,中间要穿过一片戈壁。 那片戈壁,白天热得烤人,夜里冷得刺骨,连北狄的骑兵都不愿意走。 可李行安他们,必须在北狄人的耳目发现之前,赶到白龙堆。 一路上,姜红衣放出了听雪楼的三只信鹰,轮流探路。 第三天黄昏,信鹰带回了第一个消息。 白龙堆方向,有火光。 信鹰传回火光消息的当天夜里,李行安召集了所有人。 白龙堆有火光,说明那里确实有人。 荒废了二十年的祭坛,忽然有人活动,绝不会是牧民进错了路。 李行安摊开地图,把最后一段路,又推演了一遍。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白龙堆,还有一天的路程。 中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没有任何遮蔽。 白天过戈壁,目标太大。 他决定,白天休整,夜里赶路。 五十个人,在戈壁上挖了藏身的沙窝,白天躲进去,躲过毒日头。 夜里,气温骤降到滴水成冰,一行人裹着皮袄,衔枚疾走。 马蹄上都缠了软布,走起来悄无声息。 后半夜,他们抵达了白龙堆的外围。 所谓的白龙堆,是一片连绵的雅丹地貌。 风蚀的土丘,千奇百怪,在月光下,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最中间的一座高台,就是当年祭坛的位置。 李行安伏在一个土丘后面,举起千里眼。 高台上,果然有火光。 火光旁边,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影。 那些人穿着黑袍,在高台上来回走动,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 李行安放下千里眼,压低声音,开始分派任务。 秦岳带二十人,从左翼包抄。姜红衣带二十人,从右翼包抄。 他自己带十个人,从正面摸上去。 天亮之前,动手。 黑暗里,五十个身影,像水银泻地一样,向着高台围了过去。 风掠过白龙堆,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三十年前的冤魂,在低声呜咽。 李行安握着玄铁枪,一步一步,向高台逼近。 三十年的局,今夜,他要亲手撕开一角。 第八十一章 白龙堆夜战 高台上的黑袍人,一共有十三个。 李行安伏在土丘后面,用千里眼数了三遍,把他们走动的路线,记在了心里。 十三个人,分工很明确。四个人守在高台的四个角落望风,九个人在高台中央忙碌。 高台中央,有一座半塌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纹路,黑袍人正往那些纹路里,倾倒一种暗红色的液体。 月光下,那液体倒进纹路,竟然隐隐发出红光。 李行安运起气运眼,朝高台看去。 这一看,他的头皮都麻了。 整座高台,笼罩在一层灰黑色的雾气里。雾气深处,无数条细若游丝的气运之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钻进石台的纹路里。 那些气运之线,有的来自北境的方向,有的来自草原的方向,还有的,来自极远极远的南方。 这座祭坛,真的在吞气运。 吞的是整个天下的气运。 李行安压下心头的震撼,给左右打了几个手势。 老卒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个手势,全都明白了。 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摸向了高台的四个角落。 一炷香后,四个望风的黑袍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被人从背后捂嘴割喉,软软地倒了下去。 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声响。 高台中央那九个黑袍人,还在埋头干活,浑然不觉。 李行安提枪起身,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直到他走到近前,才有一个黑袍人察觉不对,猛地回头。 "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杆玄铁枪。 枪出如龙,那黑袍人的胸口,直接透出了一个血窟窿。 剩下的八个黑袍人大惊,纷纷抄起兵刃。 这些人用的兵器很杂,有刀,有剑,还有两个人,用的是一对奇门兵器,铁算盘。 李行安一枪挑了第一个,马不停蹄,枪杆横扫,又砸翻了一个。 两翼的秦岳和姜红衣,也同时杀到。 秦岳一杆铁枪,大开大合,老当益壮。 姜红衣双刀翻飞,专挑咽喉手腕,狠辣无比。 五十名老卒,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八个黑袍人,转眼之间,被放倒了六个。 剩下两个使铁算盘的,功夫明显高出一截,一攻一守,配合默契,竟然和李行安过了七八招。 李行安来了兴趣,枪法一变,使出了镇岳枪谱里的卷雪。 枪影如雪,铺天盖地。 那两个黑袍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铁算盘已经脱手飞出,咽喉上,各多了一个血洞。 十三个黑袍人,一个活口没留。 不是李行安不想留,是这些人在被擒的瞬间,全都咬碎了牙缝里的毒囊,自尽了。 死士。 秦岳踢了踢尸体,皱眉道:"世子,这些人都带着死志来的,问不出什么了。" 李行安蹲下身,掀开一个黑袍人的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色蜡黄,太阳穴高高鼓起,是个内家高手。 这样的高手,放在江湖上,能开宗立派。 在这里,却只是个干杂活的。 李行安又检查了几具尸体,在其中一具的怀里,搜出了一块腰牌。 腰牌是玄铁打的,正面刻着一颗星,背面刻着两个字。 天机。 天机阁的腰牌。 李行安把腰牌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向那座半塌的石台。 石台上的纹路,还在隐隐发光。 他走近了一看,那些纹路,组成了一幅巨大的星图。 星图的正中央,是一个凹槽,凹槽里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 李行安用枪尖蘸了一点,凑到鼻端。 腥甜。 是血。 一个老卒摸了摸那些暗红色液体,低声说:"侯爷,这些血,怕是有几百人的量。" 李行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让人把高台翻了个底朝天,在石台的背面,发现了一行刻上去的小字。 那行字写的是:启阵第三十年,秋月,第七次血祭。 血祭。 这座阵,要用活人血祭。 秦岳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拳砸在石台上:"畜生!这帮天机阁的畜生!" 李行安没有说话,他让人把现场的一切痕迹,都清理干净。 十三具尸体,拖到远处埋了,地上的血迹,用浮土盖了。 他做这些,不是怕天机阁知道。 是要让天机阁的人以为,这座祭坛还没被发现,他们还会回来。 回来了,就能抓到活的。 布置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微光。 李行安站在高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祭坛。 三十年,七次血祭,几百条人命。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临走之前,他忽然注意到石台的裂缝深处,隐隐有火光。 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点着灯。 这座祭坛的下面,有东西。 李行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埋尸体的时候,老石头在一边嘀咕:"这些龟孙,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埋他们都脏了咱北境的地。" 李行安说:"埋了就好。他们的账,自有苦主来讨。" 清理完现场,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一夜的厮杀,老卒们脸上都带着倦色,可没有一个人喊累。 这些人跟着老侯爷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是常事。 李行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十五年了,这些人老了,可骨子里的那股劲,一点没老。 他把玄铁枪往肩上一扛,说:"兄弟们,天亮了,干活。" 他要趁着天亮之前,把石台下面那点火光,查个水落石出。 老卒们重新检查了兵器,把战死兄弟的马匹,牵到了队伍中间。 这些马,连同马上的东西,都要带回镇朔城,一件都不能少。 李行安站在高台边,又朝下望了一眼。 石台的裂缝深处,那点火光已经熄了,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他握紧了玄铁枪,一步一步,走进了那道裂缝。 老石头带着人,在裂缝口点起了十几支火把,把入口照得亮如白昼。 秦岳和姜红衣,一左一右,紧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火把的光,映着石壁上湿漉漉的水痕,一闪一闪。 裂缝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走。 第八十二章 祭坛之下 石台上的血槽,还在缓缓地吸收着四周汇聚而来的气运之线。 李行安围着石台转了一圈,发现石台的侧面,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黑黝黝的,往下延伸。 裂缝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显然经常有人进出。 李行安点了三支火把,自己拿了一支,秦岳和姜红衣各拿一支。 "老石头,你带三十个人守在上面。"李行安吩咐,"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老石头领命。 李行安带着秦岳、姜红衣和二十名老卒,侧身挤进了裂缝。 裂缝往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盘旋向下。 石阶两壁,凿得很平整,每隔一段,还凿着一个放灯的小龛。 只是灯龛里的长明灯,早就熄了。 石阶很深,走了约莫百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芒照出去,照出了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足有十几丈方圆,四壁是整块的青石,顶上吊着钟乳石。 地宫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 李行安举着火把走过去,火光映在石碑上,照出了密密麻麻的字。 石碑的最上方,刻着四个大字。 吞运阵图。 李行安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凑近了,一行一行看下去。 石碑上刻的,是整座吞运大阵的阵图和说明。 大阵以白龙堆为阵眼,以侯府方圆百里的山川地脉为脉络,共设了七七四十九处引气点。 四十九处引气点,像四十九条根须,扎在北境的地脉里,日夜不停地抽取北境的气运,汇入阵眼。 阵眼再把气运,渡进一个人的命格。 那个人,就是他。 李行安举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 石碑上还刻着大阵的运转之法,布阵之人的落款,在石碑的最下方。 落款只有四个字。 天机,玄机。 袁玄机。 这座大阵,果然是袁玄机亲手所布。 秦岳和姜红衣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用三十年时间,在北境的地脉里布下四十九处引气点,日夜不停地抽取气运,只为养出一个吞运道体。 这样的手笔,这样的耐心,已经不是人能做到的了。 "世子。"秦岳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上面说,大阵抽的,是北境的地气。" 李行安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阵图旁边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小字写的是:地气被夺,其地必旱,三年一小旱,十年一大旱,三十年,赤地千里。 李行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北境的旱灾。 这些年,北境大旱小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年年赈灾,都说是天灾。 原来不是天灾。 是这座大阵,抽干了北境的地气。 侯府的灭门,北境的旱灾,百万百姓的流离失所。 这一切的源头,都刻在这座石碑上。 李行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一枪砸在了石碑上。 石碑纹丝不动,枪尖反而被崩出了一道口子。 这石碑的材质,非金非石,坚硬无比。 姜红衣举着火把,凑近石碑仔细看,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石碑的侧面,"这里有字被刮掉了。" 李行安凑过去,果然看到石碑侧面有一大片刮痕,像是有人故意把上面的字磨掉了。 刮痕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看到这些字。 李行安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刮痕,隐隐能摸到几个没磨干净的笔画。 他辨认了半天,认出了半个字,是个侯字。 这片被刮掉的字,和侯府有关。 秦岳在碑座后面摸索了一阵,忽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他把石头抠出来,里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李行安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画的,是侯府的宅院布局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十几个记号。 那些记号的位置,是侯府的地窖、祠堂、书房。 图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侯府十二处藏气点,已尽数标记,灭府之日,依图收取。 李行安捏着那张图,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侯府还没被灭的时候,天机阁就已经把侯府的宅院摸了个底朝天。 哪间屋子藏了什么,哪块地下埋了什么,人家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算命的天机阁。 这分明是一群图谋了几十年的豺狼。 他把那张图仔细收好,目光重新落回石碑上。 地宫里阴冷潮湿,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老卒们分散开来,把地宫的角角落落,又仔细搜了一遍。 这一搜,又搜出了东西。 在石碑的底座后面,有人发现了几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酒。 酒坛上的封泥,印着一个天机阁的印记。 秦岳拍开一坛,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眼睛一亮:"好酒!这酒至少埋了三十年!" 李行安却没有心思品酒。 天机阁在这里埋酒,说明这个地方,他们经营了很久,也打算一直经营下去。 这里不只是个祭坛,还是个据点,是个窝。 他让人把酒坛都搬出来,连同那些金子册子,一并运走。 天机阁的东西,一分一毫,他都不打算留。 李行安带着人,把地宫里的东西,登记造册,一件一件清点。 金子多少箱,册子多少本,酒多少坛,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账,日后都要跟天机阁,一笔一笔地算。 清点完,他让人先把金子和册子运上去,自己留在了最后。 他要再看一眼那座石碑,把上面的阵图,牢牢记在脑子里。 这阵图,说不定日后,能救他的命。 他把阵图默记了三遍,确认不会记错,这才转身,登上了石阶。 石阶很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这座地宫,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死穴,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天机阁三十年的经营,到此为止了。他亲手终结了这一切。 他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从今往后,北境的地气,终于可以慢慢养回来了。 这就够了。 够了。 很好。 第八十三章 大阵之秘 李奥果断地一剑插了进去,强大的斗气在藤蔓怪体内爆发,把它炸成了好几块。 但是,却见鲁伯特抱着箱子越走越远,似乎要走出港口区,便放下鱼竿悄悄跟上去。 此时已经是最亢奋的时候,刘三感觉不到疼痛,翻身抓住余淮南的手,一拉过来,扬起硕大的拳头就朝曹沃帅脸一拳。 对此佛经记载,赵灿并不关心,自己上个月就已经从鱼幼薇那里渡劫成功。 腊月一边说着一边把首饰盒打开给佟雅看,里面摆着精致漂亮的珠玉,还有一对红玛瑙耳环。 此山山腰处所建的普照庵乃是他们杨家的家庙,每年的春天,山花盛开的季节,杨家人便隔三差五有族人过来祭拜先人,说是祭拜,游玩赏景的心更重。 这样的话,爱此及彼,景辰这一生,都不会亏待了如意的孩子,更不会亏待了抚养这个孩子的自己。 “废物!”张哥骂了一句,心一横,伸手就抓手老王的脑袋一扭朝后。 冬儿一听此话,内心有些慌乱,扭头看着父亲,等着父亲来决断。 独孤裘心里暗暗呼气,厉景帝这一番话,着实让他难以捉摸,只得面上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此刻的冷隽也已经到家了,听到口袋里手机的特别提示音,不由勾了下嘴角。 殊不知,苏语星此时都还不知道她的假胡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 纳兰萱萱心疼的看着饶真,拼命的点头迎合,这种事情她没有办法帮饶真,只有饶真自己才能解决,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听她倒苦水。 说着,她便起身离开了沅娘身边,很是别扭的跟苏水芸一起走出去,两人之间的气氛不是一般的僵硬。 江城毕竟是除了京城以外的第二大城市,江城一中的校园也是非常大了。 “张家老祖,张百川!”沈卓眼中杀机而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盯着老者。 如果虚拟就是自己理解的虚拟,那根本永远不可能去到真实世界吧? 陆生有点犹豫,要是自己说出对方真实实力,真的还有人愿意出手吗? “不知道副门主来我道场,想要跟鄙人谈什么生意?”对于强者,日本人一向是敬畏的,广濑冲着魔术师鞠了一躬后,开始将话题拉入正轨。 何仁见汤山还是不说话,怒不可遏,蓦地在桌上拍了一掌,就要破口大骂。 有跟死去的盲杀相熟的杀手,眼眶含泪,将尸体背了出去,临走时瞪着月冷的背影,满是恨意。 其实很多剧组在拍摄过程中遇到过年,大部分都选择不停机,也不放假。真的有演员要求回家过年的,导演也可以适当的调整拍摄计划,让主演们回家过年,剧组集中拍摄次要的镜头。 这时候的欧阳炼开口说话了,言语时的微妙笑容,好像也掺杂了自己这一次的期待,要说唯独今日有什么比较遗憾的事情的话,那既是自己从未准备好这一切,全都是刚刚在来的途中才开始真正着手准备的。 “妈,您可千万别……”霍莹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母亲的手机又响了。 彪哥此举,用梁山时代的话说,叫招安;用如今经济时代的话说,就叫收购。 休息里里有些嬉闹,演员们分成几拨在聊着天,高博正在逗弄张子风。两人在做游戏,高博输了却不承认。 “回王,国都上空出现一只飞舟,不知是敌是友。”戎甲男子恭敬说道。 对方将电话挂了。汤山伤心之余,还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我现在这个样子,还幸福个屁。 脚步声停下了,来人似乎在镇静地观察屋内的情况。过了一会,来人又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咔嚓”一声将灯打开。 说到杀这个字的时候,我的眼里顿时就闪过了一抹凶光,我的浑身也散发出了肃杀之气,蔡烨明显感受到了我的杀气,他的眼神不禁一变,那勉强挺立的身子也微微颤了一下。 说着,我把那个魃的领口往下一扒,她的脖子上确实是带着一点黑迹。 那一个远古神,看着远处的几十个伪神,他怒吼一声,一拳轰了出去。 或者说,霍利明知道这是现实,却更希望他在梦中。因为他不敢去面对这种现实,他宁愿这是一场梦,因为梦中的失败并不是真正的失败。 血腥气越来越浓烈了——我脑子里飘飘忽忽的,异常兴奋,来吧,你们都来吧。 而他自己的魂魄非但毫发无损,还获得了不少的好处,这真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爬山也可以算做是体能训练的一种,这项运动对于身体的有利因素是多方面的。它既是一项有氧运动,又有力量和耐力的练习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