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章 滴进老三眼里的偏方
“妹子……妹子醒醒。”
春花膀子被人重重摇了两下,那只手粗糙干硬,掌心的老茧刮着她的布衣裳沙沙响。
她饿着肚子喂奶本就容易犯晕,撑开眼皮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
揉了揉眼,视线聚上焦,人就僵在炕上了。
炕前杵着四个大男人。
粗布褂子敞着怀,上头沾满石灰泥点子,黑红的胸膛大咧咧露在外面。
为首那个身形最高壮,剃着平头,汗珠子顺着黝黑的下巴往下滚。
四个人八只眼睛,没一个看她脸的。
春花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瞅。
对襟褂子大敞着,布扣子解到了肚兜底下。
小妮子早吃饱松了嘴,偏着小脑袋睡在旁边,她白花花的大半个身子就这么晾在四个糙汉眼前。
屋里静得能听见苍蝇扇翅膀。
旁边一个黑瘦小年轻重重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两圈,沙着嗓子冒出一句。
“我的个亲娘哎,这得多大一口锅才能炖得下啊……”
最矮的那个憨子跟着咧嘴傻笑,口水顺下巴淌到胸脯上,眼珠子钉在那儿不动了。
带头的大汉扬起大巴掌,照着黑瘦青年的后脑勺就是一下,打得啪一声脆响。
“闭上你的狗嘴!再瞎看老子抠了你眼珠子!”
春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清醒了。
“啊!”
她一把攥住大敞的衣襟,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背咚地撞在土墙上。
手指头哆嗦着去摸布扣子,越急越扣不上,干脆两只胳膊死死抱在胸前。
“你们要干啥!大白天闯寡妇门,还要不要王法了!”
嗓子都劈了,脸烧得能烙饼。
带头的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两只大手在空中乱摆。
“妹子,妹子你别怕,别喊,俺、俺叫王铁山,后山采石场的。”
这人说话带着外地口音,粗声粗气。
“俺老三让电焊光打了眼,疼得满地打滚,老村医说得用正在喂奶的女人的奶水洗眼睛才行。”
“俺、俺们外地来的光棍汉,上哪儿找去?一打听说妹子你刚生完娃。”
他顿了顿,搓着手继续说。
“在院子里敲门喊了老半天你没答腔,门也没插,老三疼得不行,俺们一急就进来了。”
后面一个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的男人跟着哀嚎。
“嫂子救命啊,俺这眼要是瞎了,家里老娘可咋活啊……”
春花咬着下嘴唇,看了看地上那个老三。
眼睛周围肿得老高,眼泪混着灰在脸上淌成了泥道子。
这群采石场的人,老井村谁不认识,自打他们来开山,村里寡妇们背后没少嚼舌根。
都是干苦力的光棍,没人管着,说话做事糙得很。
春花平常见了他们绕着走,这回倒好,让人堵在被窝里看了个精光。
“出去。”
王铁山没听清。
“啥?”
“俺让你们滚出去!到院子里待着!”
春花指着门外,眼眶发红。
王铁山连连点头。
“好好好,俺们出去,妹子,老三这眼真拖不得了,你行行好。”
四个大汉接连退出屋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破木门挡不住院子里的动静。
二狗压低了嗓子,但春花听得一清二楚。
“铁山哥,真没看出来啊,这老井村的女人平时包得严严实实,里头这么水灵,刚才那白晃晃的,比城里录像厅放的还足!”
老三骂道。
“滚你大爷的,疼死老子了,不过……铁山哥,俺眯着眼缝也瞅见了,那腰真细,俺这眼要是能保住,以后给嫂子当牛做马都行。”
王铁山低声喝骂。
“都把嘴给老子缝上!谁要是把今天的事到处嚼舌根,坏了人家妹子名声,老子敲断他的腿!”
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花坐在炕沿,低头看着身边睡熟的小妮子。
脸上的热气半天退不下去。
老井村后山是个采石场,年年放炮,年年埋人。
老井村的男人,几乎全都死在了上面。
春花的丈夫赵大牛半年前,也没了。
自那之后,除了大儿子,再没有别的男人靠近过她三尺以内。
今天倒好,让四个野男人看了个底朝天。
她臊得恨不得把头埋进炕席里,可外头那个老三哼哼唧唧的声音又钻进耳朵。
都是苦命人,靠一双手挣饭吃,真瞎了眼,这辈子就完了。
春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粗瓷豁口大碗,拿开水烫了一遍。
解开扣子,把碗抵在身前。
屋子里只有细微的水声落在瓷碗底,声音很轻,但在她自己耳朵里响得跟敲鼓一样。
没多大工夫,碗底蓄起浅浅一层白色。
洗两只眼睛,够了。
她把扣子一路系到最上面那颗,拿手摸了摸,确认严实了,这才端着碗推开屋门。
四个男人蹲在枣树底下抽旱烟,听见响动齐刷刷站起来。
春花没抬头,端着碗径直走到院当中的石碾子前搁下。
“自己弄,弄完赶紧走。”
王铁山扔了烟头走过来,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还冒着点热气,带股淡淡的甜腥味。
二狗凑上来。
“铁山哥,咋弄?直接往眼里倒?”
王铁山挠着头上的短茬。
“俺这手,一使劲全洒了,不是白糟蹋人家妹子的东西。”
他转头看春花。
“妹子,能不能劳你驾,给老三滴两滴?俺们怕把他眼珠子戳坏了。”
春花往后退了一步。
“俺不,奶都给你们挤了,自己想办法。”
让她去碰一个光膀子的野男人的脸,打死也干不出来。
老三疼得受不住了,摸索着爬过来,扑通跪在石碾子旁边。
“嫂子,求求你了,俺娘七十多了,就指望俺这点工钱买药,俺不能瞎啊嫂子……”
三十好几的大汉,说哭就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春花看着他那副样子,嘴张了张,到底没硬下心。
“起来吧,跪个啥。”
王铁山赶紧把老三拉起来,按在石碾子旁的木墩上坐好。
老三仰着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膝盖,大气不敢出。
春花走过去。
离得近了,一股子浓重的汗酸味直冲鼻子,呛得她差点皱眉。
她从小到大,除了赵大牛,没挨别的男人这么近过。
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撑开老三红肿的右眼皮。
“睁大。”
老三使劲撑开眼,疼得一哆嗦,身子要往后躲。
“别动。”
春花捏着一角粗布,蘸了碗里的奶水,悬在眼睛上方轻轻一挤。
一滴,两滴。
温热的白色液体落进通红的眼球里。
老三嘶了一声,双手把裤腿攥出了褶子,紧跟着长出一口气。
王铁山在旁边问。
“咋样?”
“不扎了!铁山哥,真不扎了!刚才里面跟一把沙子在磨,现在清凉凉的。”
老三声音都变了调。
“这只也来,嫂子,这只也来。”
老三赶紧仰起左脸。
春花给他左眼也滴了。
撑眼皮的时候,手背蹭过老三粗糙的脸颊,她赶紧把手缩回来,跟烫着了一样。
老三的呼吸一下粗了,喉结滚了一下,整个人绷得跟石头似的不敢动弹。
二狗又凑上来。
“嫂子,你这东西真养人啊,俺娘说喝了这个……”
话没说完,王铁山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远点!”
春花收回手,退开好几步。
“行了,闭着眼待会儿就好。”
碗里还剩一点底子。
王铁山端起碗,二狗又探头。
“铁山哥,别浪费了,给俺尝……”
又是一脚。
王铁山转过身来,挡在春花跟前。
他个子高,春花只到他胸口,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妹子,今天这事对不住了,以后你有啥重活,只管吱声,俺们几个包了。”
春花没抬头,只管拿抹布擦石碾子。
“走吧,以后别大白天闯人屋了,门给俺带上。”
王铁山点点头,领着人往外走。
老三能勉强睁开条缝了,临出门还回头瞟了一眼。
那个叫二狗的走在最后,趁王铁山没注意,回头冲春花挤眉弄眼,压着嗓子犯贱。
“嫂子,你那口粮真甜。”
春花抄起墙根的扫帚就要撵,那几个人已经哄笑着窜出了院门。
门外传来王铁山的骂声和踢打动静。
“兔崽子!叫你嘴贱!”
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远。
春花站在空院子里,胸口还在起伏。
一阵风过来,她低头一看,褂子上有颗扣子不知啥时候崩松了,露出里头一截粉色肚兜边。
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采石场的汉子,一个比一个野。
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婆婆那关就过不了。
正想着,隔壁院墙那边传来动静。
“春花!”
婆婆那尖嗓门隔着墙都能穿透人耳朵。
“你在院子里磨蹭啥呢?大白天连个大门也不插!”
第2章 碗底的白色罪证
春花把碗往身后藏了藏,掌心直冒虚汗。
“娘,就是碗凉水,刚才喝剩的。”
婆婆趴在墙头上,脖子伸得老长,跟只老鹅一样,那双三角眼在春花身上来回扫,最后落在她胸口那颗松了的扣子上。
“扣子咋开了?”
春花低头一看,赶紧腾出一只手去摁。
碗差点没端住,晃了一下,里头那点白色的东西荡到了碗沿上。
婆婆鼻子抽了抽,吸了口气。
“你过来,把碗给俺看看。”
春花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快得差点绊着门槛。
“娘,俺还得喂妮子呢,她该醒了。”
婆婆嗓门拔得老高,隔壁院门吱呀一响,老太太绕了过来。
“站住!”
春花还没迈进屋,婆婆已经拐进了院子。
六十多岁的人,走路带风。
春花没办法,只能站住。
婆婆走到跟前,一把夺过碗,低头看了一眼,脸就沉下来了。
碗底那层白色的东西,稀薄,带着股子腥甜气。
“这是啥?”
春花张了张嘴,小声回话。
“俺涨奶,挤出来的,妮子吃不完,倒了可惜。”
这话倒不全是假的。
婆婆盯着碗看了半天,又抬头盯着春花的脸。
春花被她盯得发毛,两手攥着衣摆不知道往哪搁。
“涨奶你往碗里挤?我以前咋不见你这么干?”
“以前大牛在……”
春花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提起大牛,婆婆的脸抽了一下。
老太太没再追问,沉了一会儿,把碗往石碾子上一墩,碗底磕出个脆响。
“春花,俺把话撂这儿,大牛没了,你是俺赵家的媳妇,俺不拦你改嫁,但你要走就净身出户。”
“妮子你可以带走,但是大壮要留下,你要是不走,就给俺老老实实守着。”
“别学隔壁巷子那个翠兰,跟采石场的野男人搅在一起,弄得全村人戳脊梁骨,俺赵家丢不起那个人。”
春花低着头,没吭声。
婆婆又问刚才那几个男人到底来干啥的。
“真是要水喝的,娘。”
“哼!”
婆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把门插上,大白天的,敞着门像啥样子。”
院门关上了。
春花在院里站着,双腿发软,过了好半天才勉强迈开步。
她端起碗,把剩的那点东西泼在墙根下,拿井水涮了好几遍。
回屋的时候,小妮子醒了,哇哇哭着要吃。
春花把她抱起来,解开扣子喂上。
妮子吃着奶,小手在她身前乱抓,春花低头看着闺女的小脸,心里头乱糟糟的。
家里的米缸见底了。
上个月卖了两只鸡,换的钱买了袋粗面,眼看也快吃完。
地里的麦子还有两个月才收,中间这段日子咋熬。
大壮在婆婆那边吃住,倒是不用她操心,可妮子的尿布、奶粉,她奶水不够的时候得兑点奶粉,这些都要钱。
赵大牛走的时候,采石场赔了三千块。
婆婆拿走两千,说是给大壮攒着,剩下一千,春花省吃俭用花了大半年,还剩二百多块。
二百多块钱,撑不了一个月。
她想过去镇上找活干,可妮子才一岁,离不开人。
婆婆不会帮她带孩子,老太太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瘫在床上的大伯子身上。
春花把妮子哄睡了,坐在炕沿发呆。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
“春花妹子在家不?”
是个女人的声音,春花松了口气,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隔壁巷子的翠兰。
翠兰比春花大三岁,男人也是那次事故没的,不过翠兰没孩子,一个人过日子,胆子比春花大得多。
村里人背后说翠兰不正经,春花平时不太跟她来往。
但翠兰这人热心肠,春花坐月子的时候,她送过两回鸡蛋。
“兰姐,进来坐。”
翠兰闪身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个布兜子。
“给你的,十个鸡蛋,俺家那几只母鸡下疯了,吃不完放着也臭。”
春花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了。
翠兰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拿手扇着风。
“今儿下午是不是采石场的人来过?”
春花手里正倒水,动作停住了。
“你咋知道?”
翠兰压低了声音。
“俺在巷口纳鞋底呢,看见他们出去的,四个大老爷们从你院子里出来,走路还贼快,那个领头的王铁山俺认识。”
“咋回事?他们欺负你没有?”
“没有,就是有个人眼睛伤了,来要点东西治眼。”
春花没说细节。
翠兰拿眼上下扫了她一圈,扑哧笑出声。
“要啥东西?该不会是要你的奶吧?”
春花脸皮燥热,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翠兰拍了下大腿。
“俺就说嘛!”
“村医那个老头子,就会出这种馊主意,去年张家汉子眼睛发炎,他也是这么支的招。”
春花往隔壁院墙那边瞟了一眼。
“兰姐,你小声点。”
翠兰摆摆手。
“放心,你婆婆这会儿该喂你大伯子吃饭了,顾不上这边。”
她往春花跟前凑了凑,胳膊肘拄着膝盖。
“春花,那个王铁山,是不是长得挺高,剃平头,说话瓮声瓮气的?”
春花点了下头。
翠兰嘿嘿笑了两声。
“那人俺见过好几回,采石场的工头,手底下管着二三十号人,中原那边过来的,三十五六了还打光棍,没讨上媳妇。”
“兰姐,你跟俺说这些干啥。”
翠兰收了笑,脸上正经起来。
“俺就是提醒你一声。”
“这些采石场的男人,在山上憋久了,见着年轻女人眼珠子都拔不出来。”
“你又生得好看,还是个奶娃的小媳妇,他们今天来过一回,保不齐还有下回。”
春花苦着脸。
“俺把门插好就是了。”
翠兰看她一眼,嘴动了动,没再多说,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翠兰又站住了,一只手扶着门框回过头来。
“春花,俺再多一句嘴啊,你家的日子,俺看在眼里,你婆婆那个人,指望不上的,你一个人拉扯妮子,早晚得找条活路。”
“采石场那边,缺人做饭,一天能挣一块五,你要是想去,吱一声,俺带你。”
第3章 柴捆里藏着的男人心思
翠兰走后,春花把院门关严实,插上门闩。
夜里她躺在炕上,妮子睡在里侧,屋里黑咕隆咚的。
后山方向传来采石场放炮的闷响,震得窗户纸嗡嗡颤。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
一块五一天,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块。
这笔钱够买奶粉,够买妮子的尿布,还能攒下点口粮钱。
可那是采石场,一窝子全是野男人。
她一个新寡妇凑过去,村里那些婆娘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婆婆那边更是没法交代。
她愁得脑袋发胀,直到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春花照例去地里干活。
家里那三分薄田种着麦子,地头还有小半垄菜。
她蹲在地里拔草,妮子用布兜背在身后。
日头毒,晒得她后脖颈子发烫脱皮。
干到半晌午,她直起腰捶了捶酸疼的后背。
一扭头,瞧见田埂上放着一捆柴。
都是一般粗细的硬木,茬口还新鲜泛着白,拿草绳勒得紧紧的。
春花四下望了一圈。
地里没别人,远处后山方向,采石场工棚的铁皮顶子在日头底下反着白光。
她走过去,发现柴捆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狗爬字。
“妹子,昨天的事对不住,柴送你烧,王铁山留。”
春花捏着纸条站了半天。
那捆柴少说有三十斤,够她家烧四五天的。
要是她自己上山砍,背着个吃奶的娃娃,大半天都弄不回来这么多,还得累得抬不起胳膊。
她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裤兜,弯腰把那捆柴扛上了肩。
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
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婆娘,眼尖得很。
“哟,春花,这大热天的背这么些柴?后山砍的啊?”
春花心里发虚,脚下走得快。
“俺路上捡的,不知道谁扔的。”
“捡的?这柴扎得这么齐整,谁家好好的柴扔路上?”
春花没敢搭腔,低着头只管往家走。
身后那几个女人的嘀咕声追着她的后背,听不真切,但直叫人脊梁骨发凉。
柴扛回家,堆在灶房墙根底下。
春花蹲下来解草绳,手往里一掏,发现柴捆中间夹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月饼。
压得有点扁,皮子都裂了,但没坏。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八成是采石场小卖部卖不出去的陈货。
春花捧着月饼,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收了,就欠下人家天大的人情。
不收,这东西都送到地头了,她一个寡妇总不能跑去全是男人的采石场还东西,那才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她把月饼掰开,自己吃了一块。
皮子硬邦邦的,嚼着费劲,馅儿也吃不出啥甜味,但咽下去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油水。
她已经三天没沾过荤腥了。
剩下那一块,她用油纸包好搁在灶台上,打算等大壮来了给他甜甜嘴。
吃完月饼,春花坐在灶台前头,盯着空荡荡的米缸出神。
缸底就剩一把粗面碎渣子,拿手指头都能数得清。
翠兰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一块五一天,做饭。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站了好一阵子,那门闩到底没拉开。
她刚转身要回屋,院门外头冷不丁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声音不重,敲了三下。
“谁?”
门外没人应声。
春花等了一会儿,拔高嗓门又问了一遍。
“谁在外头?”
还是没动静。
她走过去,踮起脚从门缝往外瞅。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可门口地上,实打实放着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麻绳。
春花犹豫了一下,拉开门闩,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确定没人,她赶紧把袋子拖进院里,解开绳子。
里头是小半袋大米,少说有二十斤。
米粒白净饱满,比她平时吃的粗粮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袋子里还塞着张纸条,跟上午那张一样的狗爬字。
“妹子别饿着娃,不用还。”
春花蹲在袋子旁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弹。
二十斤大米,镇上粮店卖一块二一斤,这二十多块钱,顶她家小半个月的口粮了。
她抬头看了看隔壁的院墙。
婆婆要是看见这袋米,非得盘问个底朝天不可。
春花赶紧把米袋子拖进灶房,塞到案板底下,拿个旧簸箕挡住,又在外头堆了两捆干草。
藏严实了,她靠在灶房门框上喘了口粗气。
这人情,迟早得还。
可拿啥还。
她一个带着奶娃的寡妇,兜里就剩二百来块钱,地里的麦子还没黄,拿啥去还人家二十斤白米。
后山方向又传来一声炮响,闷沉沉的,地皮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跟着是收工的哨子声,尖利利地划破半空。
春花把灶房门关紧。
天快黑的时候,她舀了两碗米在锅里熬粥。
锅盖一揭,那股子白米的香气就飘出去了,怎么捂都捂不住。
隔壁院墙那边,婆婆尖利的嗓门果然响了起来。
“春花,你熬的啥?这么香?哪来的白米?”
春花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这白米粥的香气成了催命符,顺着晚风往隔壁院飘。
“娘,是翠兰给的,她家鸡蛋换的米,吃不完分俺一点。”
墙那边安静了几息。
“翠兰?那个不要脸的货?她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有米分你?”
春花咬着舌尖,没敢接话。
婆婆又在那头骂。
“你少跟那个女人来往,她啥名声你不知道?跟她混一块儿,你也干净不了。”
“知道了娘。”
墙那边总算没了动静。
春花把火压小,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拿勺子搅了两圈,手腕子还在发抖。
这日子,过得跟做贼一样。
吃了粥,喂饱了妮子,天彻底黑透了。
春花把灶房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院门的门闩,这才回屋上炕。
妮子睡得早,小嘴巴吧唧吧唧的,不知道梦里在吃啥。
春花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两张纸条她没舍得扔,叠好塞在枕头底下的布缝里。
狗爬一样的字,一看就是握惯了锤子的糙汉写出来的。
“不用还。”
这三个字,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天底下哪有白给的东西。
非亲非故的,平白无故搭上这么多东西,那些男人在山上憋久了,真要是图点啥,她这孤儿寡母的能咋办。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后山方向传来男人们收工回棚的吆喝声。
隔着老远,一嗓子一嗓子的,粗犷得很。
第4章 帮她出头图个啥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了耳朵。
第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春花就去村口的井里打水。
老井村就这一口井,全村人吃水都指望它。
平时早上这个点井边没人,春花专挑这个时候来,就是怕碰见人多嘴杂。
她摇了半桶水上来,正要往桶里倒,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动静又沉又重,踩在土路上闷响闷响的。
春花回头一看,王铁山挑着两个空水桶从坡上下来,身上还是那件敞着怀的粗布褂子,胸口的汗把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王铁山愣了神,把水桶放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来回搓着。
“妹子,这么早打水啊。”
春花不搭腔,低着头继续摇辘轳。
王铁山也不恼,走到井边另一头,把自己的桶挂上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井口,谁也不看谁。
辘轳吱呀吱呀响着。
春花的桶满了,她弯腰去提,一使劲却没提动。
满桶水少说有四五十斤,她昨天在地里拔了一天草,这会儿胳膊酸软得发抖。
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紧紧攥着桶梁,咬着后槽牙往上拎。
桶离地三寸,哐当一声又墩回去了,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就在这时,王铁山的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常年干重活的大手,五根手指跟铁钳子似的,握住桶梁轻轻一提,满满一桶水稳稳当当离了地。
“俺来。”
春花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不用,俺自己能行。”
“妹子,一桶水的事,别跟俺生分。”
王铁山已经一手拎起一个桶,把春花的水桶和自己的空桶都提在手里。
他那身板壮实,提着几十斤的水跟端碗茶似的,胳膊上的腱子肉鼓着,青筋一根根暴起。
春花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家往哪个方向走?”
“往东,第三条巷子。”
王铁山迈开步子就在前面带路,春花只能小跑着跟在后头,中间隔着三四步远。
好在这一路上没碰见村里人,春花心里暗暗松快了些。
到了巷子口,她赶紧停下脚步。
“搁这儿就行,俺自己端进去。”
王铁山把桶放下,直起腰杆低头看她。
这汉子个头太高,春花得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
这个距离,他身上那股子石灰味混杂着浓烈的汗酸味,直直往她鼻子里钻。
“妹子,米收到了没?”
春花点了下头,紧接着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往后别送了,俺家里穷,还不起。”
王铁山咧着嘴笑了。
“谁指望你还了?”
“俺一个月在采石场挣二百多,光棍汉一个花不完,搁那儿也是放着。”
“那俺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咋就是白拿了?”
王铁山抬手挠了挠头上的短茬。
“上回你给老三治眼睛,那是救命的大恩,几斤白米算个啥。”
春花咬着嘴唇,死活不吭声。
王铁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她不接茬,知道自己不好再赖着,提起空水桶转身要走。
刚走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来。
“妹子,你那个奶水,老三的眼还没好利索,村医说还得再洗两回。”
春花脸上腾地烧起一团火。
“你让他找别人去。”
“村里就你一个带奶娃的,张家媳妇上个月早断奶了。”
春花紧紧攥着水桶提梁不说话,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
王铁山看她臊成这样,赶紧摆手。
“不急不急,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俺再回场里想别的法子。”
说完他迈开长腿飞快走了,直到走出巷子口才回头往这边瞅了一眼。
春花端着水桶进了院子,赶紧把门闩插死,后背靠在门板上站了好半天。
脸皮还烫着,胸口闷闷的,也说不上是气恼还是别的啥滋味。
中午日头毒,春花在灶房里忙活着做饭,妮子在屋里炕上睡得正香。
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娘!”
“娘你开门!”
是大壮的声音。
春花赶紧跑过去卸下门闩,三岁的大壮站在门槛外头,小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硬的窝头,脸上沾着泥灰脏兮兮的。
“咋跑过来了?”
“你奶人呢?”
“奶让俺来拿个碗,说她家有个碗摔碎了。”
春花进屋拿了个干净碗出来,蹲下身子拿袖口给大壮擦了擦脸上的灰。
“娘,俺肚子饿。”
“不是刚吃了窝头吗?”
“奶给的,就半个,俺没吃饱。”
春花心里狠狠揪了一下,转身进灶房盛了满满一碗浓稠的米粥出来。
大壮蹲在院子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小肚子圆鼓鼓地挺了起来,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嘴巴。
“娘,这个粥真好喝,比奶熬的香多了。”
“小声点。”
春花赶紧伸手捂住娃的嘴。
“回去千万别跟你奶说在娘这儿吃了东西,记住了没?”
大壮懂事地点点头,抱着那个空碗一溜烟跑了。
春花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拐出院门,鼻子一阵泛酸。
三岁的亲孙子,婆婆就拿半个破窝头打发了。
当初赵大牛走的时候,婆婆把赔偿款硬生生拿走两千块,说是给大壮攒着将来娶媳妇,可这孩子眼下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硬生生把这股酸涩咽进肚里。
下午日头偏西,春花坐在院子里缝妮子的破尿布,翠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这回翠兰手里空着没拎东西,自顾自拉过小板凳坐下,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满脸看热闹的得意劲儿。
“春花,你猜俺今天在外头听见啥闲话了?”
“啥?”
“采石场那个叫二狗的瘪三,在外头跟人吹牛说事儿。”
翠兰把身子凑过来,嗓门压得极低。
“他说你那个东西,比他这辈子喝过的任何肉汤都鲜。”
春花手一哆嗦,针尖直挺挺扎进了指腹里。
“他放屁!”
“他根本连碰都没碰着!”
翠兰乐得前仰后合。
“俺就知道嘛,那小子纯属满嘴跑火车。”
“不过这话既然传出去了,村里好几个碎嘴婆娘都在背后嚼舌头。”
春花血色全无,手里的针线都快攥断了。
“她们都说啥了?”
“还能说啥好话,说你给采石场的野男人喂那啥。”
翠兰拿手比划了一下。
“反正难听得很。”
春花把手里的针线往簸箕里狠狠一扔,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转了两圈。
“俺当初就不该发那个善心!”
“行了行了,你先别急眼。”
翠兰伸手把她拉回板凳上坐下。
“俺已经当场帮你骂回去了,说那天是给人治眼伤,村医给支的招,又不是你自己上赶着要给的。”
“骂回去有用吗?”
翠兰一时没接话,摇着蒲扇沉默了一阵。
“春花,俺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在话。”
“这种破事,那是越描越黑,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不如就当没听见,过个三五天有了新闲话,就没人提这茬了。”
春花呆坐在那儿,针眼处渗出一颗圆滚滚的血珠子,她低头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一股咸腥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翠兰叹了口气接着说。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王铁山的工头倒是个实在汉子。”
“俺听说他把那个二狗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血乱飞,就因为二狗在外头败坏你的名声。”
春花低头看着鞋尖,不搭腔。
翠兰拿蒲扇柄戳了戳她的胳膊。
“你说这男人到底图个啥呢?”
“又送柴火又送白米,还替你出头打人,他又不图你给他洗衣服做热饭。”
“兰姐,你别往下说了。”
“俺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是个啥主意?”
春花把头埋得很低,重新拿起簸箕里的针线,一针一针地在那块破布上穿梭。
缝了好半天,才闷闷地憋出一句话。
“俺啥主意也没打。”
翠兰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再往下逼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
“行,你啥主意也没打,那俺回去了。”
“对了,明天采石场那边要找人浆洗被褥,三十多条厚被子,干完给三十块钱,咱俩一人十五块钱,你到底去不去?”
春花穿针的手顿住了。
十五块钱。
“在哪儿洗?”
“就在河边洗啊,又不用你跑进采石场里头。”
“就在村东头那条大河,他们把被子用板车拉过来,你洗完晾在树上就行。”
春花咬着嘴唇里侧的嫩肉,半天没给个准话。
翠兰走到院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明早辰时,河边老柳树底下见。”
“你要是想挣这钱就来,不来俺一个人也干得了,无非就是多受点累。”
第5章 没忍住拉开了门
院门关严实了。
春花坐在院子里,日头已经歪到西边房顶上,地上的影子拖得老长。
十五块钱够买三袋奶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缝了一半的尿布,上头的补丁摞着补丁,布都快磨透了。
屋里妮子又嚎起来,春花只好放下针线进屋去喂奶。
解开布扣子的时候,她记起王铁山白天留的话,说是老三的眼还没全好,得再洗两回。
她把妮子换了个方向,另一边涨得发硬,胀鼓鼓地坠着疼。
要是明天真去河边洗被褥,王铁山那帮人肯定会知道。
到时候这帮糙汉子指不定又要出啥幺蛾子。
妮子吃饱松了嘴。
春花正低头系扣子,院门外头传来男人走路的动静。
那脚步声沉沉的,踩着土路一步一步从她家门口经过,慢慢又远了。
春花竖着耳朵听,等那动静彻底没了才把提着的气松开。
她起身凑到窗户边,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瞅。
天快擦黑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拐出巷子口,肩上还扛着把铁锹。
春花盯着那背影看了两眼,收回目光,低头给妮子换了条干净的口水巾。
第二天一早,春花没去河边。
不是不想挣那十五块钱,是妮子半夜发了热,哭闹了一整宿,天大亮才退了烧。
春花熬了一宿没合眼,眼窝子深陷下去,胳膊腿跟灌了铅水一样沉,随时还要关心妮子有没有再烧起来。
妮子烧是退了,嘴巴却不肯吃奶,含上就哭,哭完又含,来来回回地折腾。
春花两边胀得像石头,里头死死堵着,又酸又疼。
她试着自己上手挤,手劲太小,捏了半天碗底才挂了薄薄一层,胸口反而更胀得难受,连胳膊都抬不利索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门被人在外头拍响了。
“妹子,在家不?”
是王铁山那粗哑的嗓门。
春花没动弹,躺在炕上干巴巴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门外的人没听见动静,又拍了两下。
“妹子,翠兰说你今天没去河边,是不是身子不舒坦?”
春花叹了口气,下炕趿拉着布鞋走到院门后头。
“啥事?”
“老三的眼又犯了,昨晚肿得睁不开,村医说再不洗就要落病根。”
春花后背靠在门板上,手没去碰门闩。
“俺今天不方便。”
门外一时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王铁山才干巴巴地开口。
“那啥时候方便?”
“不知道。”
门外又没动静了。
春花以为他走了,正要转身回屋,门外又闷声闷气地冒出一句。
“妹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听声音不对劲。”
春花没接茬。
王铁山就在外头继续说。
“你要是有啥难处就吱一声,俺去镇上给你抓药。”
春花站在门后头,胸口胀得一跳一跳地疼。
她犹豫了老半天,到底还是伸手把门闩拉开了一条缝。
“你进来吧,把门带上。”
王铁山侧着宽大的身板挤进院子,顺手把院门关严实了。
他今天破天荒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褂子,扣子规规矩矩系到了脖子底下,头发上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像是来之前专门洗过头。
春花没看他,背着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站院子里等着,别进屋。”
“行。”
春花进了屋,把木门虚掩上。
妮子在炕上睡着了,小脸烧得还有点发红。
她从破木柜里拿出那个豁口的粗瓷碗,坐在炕沿上解开布扣子。
下手捏了几回,疼得她直抽冷气。
里头结结实实地堵住了,越使暗劲越疼,水就是下不来。
她换了左手,又换了个姿势,还是挤不出多少。
额头上急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子。
折腾了小半刻钟,碗底还是先前那点可怜的存货。
春花无奈把扣子系回去,端着碗出了屋。
王铁山正蹲在枣树底下抠地上的土块,听见门响赶紧站直了身子。
春花把粗瓷碗递过去。
“就这么多,凑合着用吧。”
王铁山低头瞅了一眼碗底,大黑脸皱成了一团。
“妹子,这点怕是不够洗一只眼的。”
春花觉得丢人,偏过脸去不看他。
“俺挤不出来,堵住了。”
这话一秃噜出口她就后悔了,脸颊臊得通红。
王铁山也呆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两个人就这么干杵在院子里,谁也不搭理谁,枣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好大一会儿,王铁山才搓着手打破了闷葫芦。
“俺以前在老家养过牛,母牛下崽涨奶的时候也会堵。”
“得用手顺着往下捋,把里头的硬块揉开,那水就下来了。”
春花听得浑身不自在。
“你说啥胡话呢?”
“俺不是拿你比牛!”
王铁山急得两只大手在半空里乱摆。
“俺就是说你自己手劲不够,堵着对身子不好,时间长了会发炎红肿,疼得要命。”
“你闭上嘴吧。”
春花臊得转身就要往屋里躲。
“妹子你听俺说完!”
王铁山扯着大嗓门喊住了她。
“俺真没憋啥坏心思,你这堵着不弄出来,回头发了高热,妮子连口吃的都没了,到时候你娘俩咋办?”
春花僵在屋门口,手扒着门框没迈进去。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糙汉子说的是大实话。
上回生大壮的时候她就堵过一回,硬生生疼了三天,最后还是大牛上手帮她揉开的。
那回她烧得下不来炕,差点折了半条命。
可大牛是自己过日子的男人。
眼前这个可是个外地来的光棍汉。
春花背对着他,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你转过去。”
“啥?”
“俺再试试,你转过去别看。”
王铁山老实巴交地转过身,面朝着土院墙站得笔直。
春花靠在门框上,重新解开布扣,咬着后槽牙又下死力气挤了一阵。
手指头都掐得泛白了,还是无济于事。
里头结了死硬的块,越按越钻心地疼,逼得她眼角直泛酸。
她只好把扣子系严实,靠在门上喘了几口粗气。
“不行。”
王铁山背对着她接了话。
“要不俺跑趟腿,去隔壁找翠兰来帮你?”
春花想都没想就摇头。
“她今天在河边给你们洗被褥,这一来一回得大半个时辰。”
院子里又只剩下知了的叫声。
王铁山还是老老实实背对着她,两只大手背在身后,粗糙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无处安放。
“妹子,要不俺帮你一把?”
春花低着头没吭声。
“俺就是帮你把那个硬结揉开,俺保证闭着眼啥也不看。”
春花又羞又气。
“你当是揉面团呢?”
“俺嘴笨不会说话,俺真没歹心。”
“你洗手了没?”
王铁山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常年干粗活的大手。
十根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还卡着白花花的石灰渣子。
“俺这就去洗。”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院里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在手里来回搓洗。
指甲缝里的陈年灰垢抠不干净,他急得拿指甲盖互相死命地刮,直把手指头刮得通红。
春花看着这大高个儿在水缸边手忙脚乱的憨样,心里的火气倒散了些。
“行了,进来吧。”
春花进了屋,在炕沿上坐稳当。
妮子睡得正香,她把妮子往炕里头挪了挪腾出地儿。
王铁山缩手缩脚地跟进屋,他个头太高,在这低矮的土屋里只能弯着腰,活像塞了头大黑熊进来。
“把门关上。”
第6章 糙汉的土法子
王铁山反手把木门合严实。
屋里立马暗下来,只有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棂子里透进两方灰白的光。
春花缩在炕沿边上,下巴快埋进衣领里,两只手死死绞着粗布衣襟。
“你坐那头。”
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的矮木墩子。
王铁山依言坐下,两条长腿委屈地曲着,膝盖头都快顶上炕沿了。
他两只蒲扇大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搓蹭,喉头剧烈地滚了两遭。
“妹子你别怕,俺就当是给你治病,不瞎看。”
春花没接腔,手指头哆嗦着去解盘扣,解到第三颗死活下不去手了。
“你把眼闭死。”
“哎。”
王铁山赶紧闭上眼,连眼皮都用力挤出褶子。
春花这才把剩下的两颗扣子解开,扯松了里头粉布肚兜的系带。
左边已经胀得发亮,上面绷着细细的青筋。
她咬着牙,身子往王铁山那边挪了半寸。
“手伸过来。”
王铁山闭着眼把右手探过去。
他的手跟刚从灶膛里掏出来似的,热气直往外冒。
春花捏着他的粗布袖口往自己跟前引。
粗糙的指肚刚碰到那层滚烫的皮肉,她吓得猛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毛汗。
“你手劲轻些。”
王铁山的手立马顿在半空,五根粗指头叉开着,碰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倒是动啊。”
“俺怕捏坏了。”
他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闷得厉害。
“你刚才吹牛说跟养牛一样,这会儿咋成木头了?”
春花臊得眼眶通红,只能拿话激他。
王铁山用力咽了口唾沫,手指头这才试探着贴上去。
“往上头摸,有个死疙瘩。”
粗糙的茧子顺着皮肉往上蹭,刚碰到那块硬处,春花疼得倒抽一口气。
“弄疼了?”
“废话。”
“俺放轻点。”
他拿大拇指和食指掐住那个硬结,顺着往下一点点捋。
一下,两下,三下。
春花把下嘴唇咬出了白印子,两只手死死抠着底下的破炕席。
里头跟扎了根烧红的铁钉子一样,疼得钻心。
“妹子忍忍,马上就揉开了。”
第四下的时候,春花实在没忍住闷哼出声,身子本能地往炕里头缩。
王铁山为了够着她,大半个身子往前探,左手不知啥时候已经撑在了炕沿边上。
男人身上那股浓烈的汗气混着粗重的鼻息,直愣愣地扑在她袒露的锁骨上。
“你往后退点。”
王铁山赶紧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右手却没敢松劲。
他又顺着那股劲往下压了两回,指腹底下突然一软,那个死疙瘩化开了。
一股温热的白水顺着他的指缝呲了出来,淌了他满手。
“出来了。”
王铁山激动得嗓门都大了。
春花急忙把粗瓷大碗抵在下头。
王铁山的手还保持着捏合的姿势,白色的水珠顺着他满是老茧的掌纹往下滴,砸在碗底发出清脆的水声。
“你把手拿开。”
“哎。”
他如梦初醒般把手缩回去,五根指头上还沾着白色的奶浆,手足无措地在自己大腿裤面上用力蹭了两把。
春花赶紧转过身子拿后背对着他,自己上手接着挤。
里头的堵塞一通,水就下得痛快了,没一会儿就在碗底积起浅浅半碗。
“行了,你出去吧。”
王铁山慌忙站起身,脑壳差点磕着低矮的房梁。
他弓着腰往门口退。
“妹子,那俺……”
“赶紧出去。”
王铁山拉开木门,外头刺眼的日头光争先恐后地挤进屋里。
他跨出门槛,背对着屋门站在院子里。
两只手在身侧无处安放,最后干脆插进裤腰的兜里,没一会儿又抽出来挠头,活像个在东家闯了祸的长工。
春花在屋里把肚兜和褂子重新裹严实,连最上头的风纪扣都系上了,这才端着碗走出去。
她一直低着头没看王铁山,径直把豁口碗搁在院当中的石碾子上。
“拿了赶紧走。”
王铁山走上前捧起碗,看清里头白花花冒着热气的东西,分量比上次足得多。
他喉头滑动了一下,端着碗转身往外走。
快到院门口时,他又停下脚回头。
“妹子,你这病……往后要是再堵上了,你就……”
“滚出去。”
春花顺手抄起墙根的大扫帚。
王铁山吓得端稳了碗,脚底抹油般窜出了院门。
隔着一堵土墙,外头传来他瓮声瓮气的喊话。
“俺明儿个再来看看你大好没有。”
春花抵着门板把门闩拉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里似乎还印着那大高个儿身上滚烫的体温。
那男人的手像砂纸一样糙,可碰她的时候却轻得不敢使劲,生怕把她捏碎了。
以前赵大牛在世时也帮她揉过硬块,那时候大牛可不管疼不疼,上手就死命按,疼得她直掉眼泪。
春花打了个激灵,赶紧拿手背拍打自己的脸颊,硬生生把这大逆不道的念头拍散。
她走到水缸前舀起半瓢凉水,直接扑在自己脸上。
井水冰凉刺骨,顺着脖领子流进胸口,可脸颊上的火烧云怎么也褪不干净。
里屋传来妮子哼哼唧唧的哭闹声。
春花胡乱抹了把脸,赶紧进屋抱起闺女喂饭。
这回通畅了,妮子张着小嘴大口吞咽,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春花低垂着眼看闺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喂完左边换右边,妮子总算吃饱喝足,含着一口奶香沉沉睡去。
春花把孩子安置在炕头,拿干净的湿布巾擦洗了一遍,重新穿戴整齐。
她在炕边枯坐了半晌,鬼使神差地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那两张写着狗爬字的纸条边缘都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她盯着上头的字看了一会儿,又做贼心虚般把纸条塞进最深处的布缝里。
日头西斜,该做晚饭了。
春花走进灶房,手伸进案板底下的蛇皮袋。
白净的米粒顺着指缝沙沙往下漏,她用力攥住一把,最后还是无力地松开。
这么大的人情,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这个寡妇的心尖上。
灶膛里的干柴劈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铁锅底。
春花蹲在灶坑前,通红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院子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丫子声。
大壮在门外把木门拍得震天响。
“娘快开门。”
春花起身去卸门闩。
大壮像个泥猴子一样钻进院里,高高举起手里攥得发皱的油纸包。
“娘你看,外头有个大叔给俺买的糖果子。”
春花狐疑地接过来剥开外层的油纸,里头躺着五六颗包着玻璃糖纸的硬块糖。
这年头,这种糖在镇上供销社卖得可不便宜。
“哪个大叔给你的?在哪给的?”
“就在巷子外头的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大壮舔着嘴唇回忆。
“是个长得老高的大叔,头发剃得很短,他问俺是不是春花的儿子,俺点点头,他就把糖塞俺手里了。”
春花死死攥着那包糖果,几步跨出门槛往巷子那头张望。
土路上空落落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她把糖揣进口袋,拉着大壮回了院子,重新把门闩落了锁。
第7章 夜半翻墙去探风的炮工
王铁山回采石场的路上,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跟灌了半斤烧酒似的。
给老三治眼的奶水早就交出去了,可他那只右手从春花院子里出来就一直攥着没松开过。
手心里那股子滑溜溜软绵绵的劲儿像长在皮肉里了,越攥越真切。
他使劲在粗布裤腿上蹭了两把,没用,那滋味还在。
采石场的工棚搭在后山半山腰,几排铁皮房子里住着二三十号光棍汉。
这会儿刚收工,一帮人光着膀子蹲在棚子外头呼噜呼噜扒饭,铝饭盒磕得叮当响。
王铁山从坡底下上来,刚拐过弯就被二狗瞅见了。
“铁山哥回来了!碗呢?”
王铁山没搭腔,闷着头往自己铺位走。
二狗端着饭盒追上来,满脸贱笑凑到跟前。
“哥,你这手咋一直攥着?是不是摸着啥好东西了,舍不得撒开?”
“滚一边去。”
二狗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嘿!铁山哥脸红了!弟兄们快看,铁山哥脸红了!”
棚子里几个汉子探出头来,端着饭盒嘻嘻哈哈地起哄。
老三躺在铺上,两只眼睛敷着湿布条,听见动静也来了精神。
“铁山哥,嫂子给了没?”
“给了,你眼上敷着呢不是。”
老三嘿嘿笑了两声。
“俺说的不是奶水,俺问的是,嫂子给你摸了没?”
王铁山一脚踹在老三的铺板上,震得铺板直晃荡。
“再满嘴喷粪,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边眼也打瞎。”
老三吓得一缩脖子,裹着破被子不敢吭声了。
二狗不怕死,又凑上来压低了嗓子。
“哥,俺看你那手,是真碰着了吧?啥滋味?软乎不?”
王铁山抬手就要削他。
二狗一个闪身躲到铺板后头,露出半个脑袋继续咧着嘴乐。
“哥你别打俺,俺就是替弟兄们问问。”
“大伙儿在山上憋了仨月了,你好歹给大伙儿学学,让俺们也过过耳瘾。”
“过你妈的瘾。”
王铁山一屁股坐在自己铺上,拿搪瓷缸子倒了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下去。
凉水下肚,偏偏压不住心口那股子邪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中间,好像还黏糊糊的。
他又把剩下的半缸子水全灌了。
对面铺上的赵大有翻了个身,撑起半边身子看他。
赵大有三十出头,留着络腮胡子,是采石场的炮工,专管放炮炸石头,胆子大,人也精明。
“都散了散了,吃你们的饭去。”
赵大有冲二狗他们挥了挥蒲扇大的手。
二狗几个嘻嘻哈哈地散了,铁皮棚子里就剩他俩。
赵大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两根,扔给王铁山一根。
两个人点上火,劣质烟草的味儿在棚子里飘散开。
“铁山。”
“嗯。”
“你是不是真看上那小寡妇了?”
王铁山叼着烟没吭声,烟灰攒了老长一截掉在裤腿上,他也没顾上拍。
赵大有吐了口烟圈。
“俺跟你掏句心窝子话,你要是就想占个便宜,趁人家孤儿寡母的捞一把,那俺劝你趁早歇心思,那娘们儿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俺没想占便宜。”
王铁山声音闷闷的。
“那你想干啥?”
王铁山把烟头在鞋底上狠狠碾灭,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俺想对她好。”
赵大有盯着他看了半晌,刚想说话,王铁山忽然抬起头,那张黑脸涨得通红。
“大有,俺今天干了件混账事。”
赵大有眼珠子一瞪。
“啥事?你狗日的欺负人家了?”
“放你娘的屁!”
王铁山急得直摆手,压低了嗓门。
“她今天涨奶堵了,疼得在屋里掉眼泪,自己又弄不开。”
“俺一着急,就说以前在老家给牛顺过奶,就上手帮她揉开了。”
赵大有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真上手摸了?”
王铁山心虚地搓了搓大手。
“俺闭着眼,啥也没瞅。”
“就是那手感……俺这辈子没碰过那么软乎的东西,到现在这手心还像猫挠似的。”
赵大有愣了足足三秒,突然扑哧一声乐了,拍着大腿狂笑。
“我的娘哎,王铁山,你都三十五了,头一回开窍就玩这么大?”
“你少他娘的笑话俺。”
“俺没笑话你。”
赵大有坐直了身子,两条腿耷拉在铺沿外头。
“俺就是觉得稀罕,你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也能动这花花肠子。”
王铁山不说话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直勾勾盯着地上的烟头。
赵大有又续上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你知道俺跟翠兰的事吧?”
王铁山点了下头。
采石场里谁不知道,赵大有跟村里那个寡妇翠兰勾搭上了,隔三差五就往村里钻,有时候一宿都不见人影。
“翠兰跟春花走得近,俺要是去跟翠兰透个气,让她帮着探探春花的口风,你看成不?”
王铁山立马抬起头。
“你能帮俺干这事?”
“咋不能?又不是上刀山,就是递个话的事。”
赵大有弹了弹烟灰。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人家要是不乐意,你可不能胡搅蛮缠,坏了人家清白名声。”
“俺懂。”
“那成,今晚俺去找翠兰,顺道给你探探底。”
王铁山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赵大有。
“这啥玩意?”
“上回去镇上买的桃酥,你拿去给翠兰,就说是俺的一点心意,谢她费心。”
赵大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两下,咧着嘴直乐。
“行啊铁山,开窍了还挺会来事。”
天擦黑的时候,赵大有在水缸边胡乱抹了把脸,换了件没补丁的旧汗衫,顺着小道溜下了山。
他走的是后山那条羊肠小道,绕过村口的大槐树,直接从翠兰家后院的矮土墙翻了进去。
这条道他早摸熟了,闭着眼都不会踩空。
翠兰家的后窗透着亮,油灯的光映在窗户纸上,昏黄黄的一小团。
赵大有蹲在墙根底下,摸了颗小石子往木窗棂上轻轻一弹。
屋里的火苗子晃了晃,窗户纸上映出个女人的身段。
紧跟着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第8章 憋出火的糙汉子
翠兰探出半个身子,身上披着件薄布褂子,头发松松垮垮散在肩上。
“死鬼,谁让你今天来的?不是说好了隔一天?”
赵大有泥鳅似的闪身钻进门,顺手把木门闩死死插上。
“想你想得心口疼,等不住了。”
翠兰扭着身子往屋里走,赵大有跟在后头,粗糙的大手直接贴上了她的后腰。
翠兰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汗味都没洗干净就动手动脚,先说正经事。”
“啥正经事?”
“你不是揣着事来的?平时你来都拎二两散酒,今天光着两只手,准没憋好屁。”
赵大有嘿嘿一笑,把那包油纸包的桃酥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炕桌上。
“这是铁山让俺捎给你的。”
翠兰捏了捏纸包。
“王铁山?那木头桩子给俺送啥吃食?”
“他有求于你。”
“求俺干啥?”
赵大有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拽着翠兰的胳膊把人往怀里一带。
翠兰顺势坐在他大腿上,一条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
“铁山那个闷葫芦,相中春花了。”
翠兰愣了半秒,跟着扑哧笑出了声。
“俺早看破了,又是送干柴又是送白米的,真当村里人都是瞎子?”
“他想托你探探春花的口风,看人家愿不愿意跟他搭伙过日子。”
翠兰歪着脑袋想了想。
“春花那人性子闷,脸皮薄得跟窗户纸似的,俺要是直通通地问,她能臊得钻地缝。”
“那你就慢慢套话呗,你们老娘们儿不是最会拐弯抹角套词儿?”
翠兰拿手指头狠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倒是会拿俺当枪使,那俺要是帮了这个大忙,你拿啥谢俺?”
赵大有两只铁臂一收,把怀里那团软肉箍得更紧了。
“你想要啥谢礼?”
翠兰凑到他耳朵根子底下,吐出的气热乎乎的。
“上回你应承俺的那个花样,还没作数呢。”
赵大有粗喘了一声,猛地一个翻身就把人按在了硬邦邦的炕席上。
翠兰被他压得倒抽一口凉气,拿拳头直捶他胸脯。
“轻点你个活牲口!俺这炕板子薄,再让你折腾塌了,俺往后睡哪儿?”
“塌了老子给你重新盘一个,正好有借口天天睡你这儿。”
翠兰刚要开口骂,嘴就被一团热气堵了个严实。
屋里只剩下老旧炕板子吱呀吱呀的摇晃声,响得又沉又急。
炕桌上的油灯被震得直晃悠,火苗子忽闪了两下,硬是没灭。
土墙上两个黑影子胡乱搅和在一块儿。
翠兰死死咬着枕头边子,生怕弄出大动静招来左邻右舍。
赵大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脑门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砸在翠兰光溜溜的后背上。
“你慢点。”
“你刚才不是催着俺办事?”
“俺让你办事,没让你要俺的命。”
炕板子的动静越闹越大,连墙根底下挂着的破簸箕都跟着直哆嗦。
翠兰把脸深深埋进荞麦皮枕头里,两只手抓着炕席边缘的芦苇秆。
赵大有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耳根。
“还敢不敢要谢礼了?”
翠兰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劲儿,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
“你先歇口烟的功夫。”
赵大有咧着嘴笑,翻身仰面躺在炕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在翠兰腰眼上一下下捏着。
俩人光着身子躺了一阵。
翠兰侧过身,拿指甲盖在赵大有结实的胸脯上乱划拉。
“铁山那差事,俺接了,但你得给他把话说透亮。”
“透亮啥?”
“春花跟俺不一样,俺是个绝户头,没牵没挂,想让哪个男人上炕就让哪个上,村里人爱嚼舌根随他们嚼。”
翠兰叹了口气。
“春花可拖着俩娃呢,隔壁还住着个瞎眼婆婆盯着,她要是真跟铁山搅和到一块,那老虔婆能活吃了她。”
赵大有咂了咂嘴。
“那照你这么说,这事没戏?”
“急吃不了热豆腐,得慢慢耗着,先把人情处熟了,那层窗户纸千万别急着捅。”
翠兰往他怀里缩了缩。
“等春花自己心里头活泛了,那就是水到渠成。”
赵大有嘿嘿一笑,粗糙的手在翠兰腰眼上用力捏了一把。
“不过俺看,这水恐怕快流到渠里了。”
“你猜铁山那小子今天白天干啥了?”
翠兰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干啥了?”
“春花白天涨奶堵了,那愣头青居然自己上手,帮人家给揉开了!”
赵大有笑得直颤。
“回来跟俺说的时候,那张黑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说那是他这辈子摸过最软乎的玩意儿。”
翠兰一听,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半个身子都撑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春花能让他碰?”
“那妮子平时在村里碰见个带把的都恨不得绕道走,这回是真疼急眼了,还是别有心思。”
翠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扑哧一声乐了,倒回赵大有怀里。
“看来这干柴烈火的,也不全是铁山一头热啊。”
“春花要是心里真没点意思,早拿大扫帚把他打出来了,还能让他上手揉?”
赵大有跟着乐。
“成,那明早俺就去给铁山交个底,让他接着慢慢磨。”
翠兰往他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急啥,鸡都没叫呢,再躺会儿。”
赵大有一个翻身又压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赵大有顶着俩青眼窝溜回了采石场。
王铁山早就在工棚外头的土坡上蹲着了,脚底下一圈烂烟头,少说也得有七八根。
一瞅见赵大有的人影,他腾地一下站直了。
“咋样了?”
赵大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拍了把他的宽肩膀。
“妥了,翠兰应承帮你探路了。”
王铁山那张黑脸立马绷不住了,嘴角直往上咧。
“不过。”
赵大有竖起一根粗手指头。
“翠兰交代了,春花那头有恶婆婆镇着,你千万别瞎急躁,得慢慢熬鹰似的磨。”
“俺不急,俺有的是耐心等。”
赵大有拿眼上下扫了他两遍,突然坏笑了一声。
“铁山,俺打听个事。”
“啥屁快放。”
“你昨天帮小寡妇挤那玩意儿,手摸上去的时候,裤裆里起火没?”
王铁山的脸腾地一下热了,抬起大脚丫子就踹。
赵大有早防着他这手,往旁边一蹦就躲开了,扯着破锣嗓子边笑边往棚子里钻。
“瞅你这猴急样,逼上火了!哈哈哈哈!”
王铁山追了两步没追上,干脆站在原地,两只手死死插在裤兜里,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远处,上工的铁哨子尖利地响了起来,新的一天又开了头。
王铁山暗暗攥紧了拳头,转身扛起大铁锹,甩开膀子大步往采石场走去。
今天得多卖点力气多砸几方石头,等月底结了工钱,再去镇上粮站扛袋好面给她送去。
刚走到棚子门口,里头又飘出二狗欠揍的嗓音。
“铁山哥,你昨天到底摸着真家伙没有啊?”
一把大铁锹带着风声从门口飞进去,贴着二狗的头皮砸在地上。
“哎哟俺的亲娘!哥你要俺的命啊!”
第9章 夜里那两声叩门
一连三天,后山方向照样响着叮叮当当的锤子声,可春花家的院门再没人拍过。
那捆柴烧完了,米也见了底。
春花每天早起去地里干活,晌午回来做饭,下午缝补衣裳,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样子。
安静,冷清,一个人扛着。
她嘴上不说,可每回路过院门口,总忍不住往门闩上多瞅一眼。
第四天傍晚,春花正在灶房刷锅,院门外头响起了急促碎乱的脚步声。
“娘!娘!”
大壮的声音带着哭腔。
春花扔下刷锅的丝瓜瓤子,三步并两步跑去开门。
大壮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两道泥印子,左边脸颊肿了一块,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膝盖也磕破了,裤腿上沾着土。
春花蹲下来,嗓子眼发堵。
“咋弄的?谁打你了?”
大壮抽抽搭搭,半天说不出整话。
“娘,俺想吃罐头。”
“啥?”
“张婶家门口放了个罐头瓶子,里头还剩点汤,俺太馋了,就舔了两口。”
大壮拿手背抹眼泪,把泥全抹在脸蛋上。
“张婶家的石头看见了,骂俺是没爹的野种,还打俺,俺跑不过他。”
春花攥着大壮的小胳膊,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三岁的娃,馋到去舔人家扔在门口的罐头瓶子。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卡着一团烂棉花,上不来下不去。
“疼不疼?”
大壮点头,又摇头。
“娘,俺能吃罐头不?就吃一口,一小口就行。”
春花把大壮抱进院子,打了盆水给他擦脸上的血和泥。
擦的时候,大壮一直盯着她看,那双眼睛里头全是巴望。
三岁的孩子,连罐头是啥滋味都不知道。
春花进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里头的钱她数过无数遍了,一百八十三块。
她抽出两块钱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给大壮脸上的伤口贴了块膏药。
“走,娘带你去村口小卖部。”
大壮立马不哭了,拽着春花的手往外跑,脚步都轻快了。
小卖部的货架上,罐头摆在最高一层。
黄桃的,一块五一瓶。
春花踮着脚够下来一瓶,付了钱。
大壮抱着罐头瓶子,眼珠子钉在上面拔不下来,直咽唾沫。
春花拿钥匙撬开铁皮盖子,大壮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捞里头的桃子。
他把桃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甜得直眯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大壮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
“娘,真甜,比奶熬的糊糊好吃一百倍。”
春花看着他吃,眼眶发热。
一块五,够买三斤粗面。
可她儿子连人家门口的空瓶子都要去舔,她这个当娘的不能干看着。
大壮吃完了罐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小肚子又鼓起来了。
春花牵着他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阵尖利的骂声。
“刘素梅你个不要脸的烂货!光天化日招野男人进屋,你咋不把裤子脱了挂门口当招牌!”
骂人的是徐寡妇,四十来岁,瘦高个,嗓门能穿透三条巷子。
她叉着腰站在路当中,手指头戳着对面一个女人的鼻子尖。
刘素梅比徐寡妇年轻几岁,身段丰满,穿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
她两只手抱在胸前,一脸不在乎地靠在墙根底下。
旁边还围着五六个看热闹的婆娘,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端着饭碗,嘴里嚼着东西,眼珠子来回转。
春花本想绕道走,可大壮拽着她的手不动了,小孩子爱看热闹。
徐寡妇还在骂。
“你男人尸骨未寒,你就让采石场那帮臭光棍爬你的炕,你对得起你男人不?”
“全村人都看见了,昨晚那个姓孙的从你家后门出来,裤腰带都没系好!”
“你不嫌臊,俺们老井村的人还嫌丢人呢!”
刘素梅听了半天,一直没吭声。
等徐寡妇骂得喘了口气,她才慢悠悠开了口。
“徐姐,你骂完了没?骂完了俺说两句。”
徐寡妇瞪着眼。
“你还有脸说?”
刘素梅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俺要脸干啥?俺那张脸能当饭吃?能当柴烧?”
“俺家三亩地,去年旱了一季,今年开春人家帮俺浇上了,麦子长得比你家的高半头。”
“俺家锅里有肉,隔三差五见荤腥,俺儿子十二了,个头蹿到俺肩膀了,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
刘素梅说到这儿,嘴角一撇,声音拔高了。
“晚上俺屋里还有人伺候,有人暖被窝,有人给俺捏腰捶背,舒坦着呢!”
“哪像你们,端着那块贞节牌坊,白天饿着肚子,晚上抱着枕头,熬到死去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几个婆娘脸色都变了。
徐寡妇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头戳在半空中,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蹦出词来。
刘素梅扭着腰往回走,经过春花身边的时候,冲她点了下头。
“春花妹子,带娃呢?”
春花低着头嗯了一声,拽着大壮赶紧走。
身后徐寡妇的骂声又追上来了,可刘素梅已经拐进巷子里,头都没回。
春花一路走,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刘素梅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剜她的肉。
地有人浇,锅里有肉,儿子长得壮,晚上有人伺候。
她呢?
地里的活全靠自己一双手,米缸见底了还得藏着掖着。
儿子饿到去舔人家的罐头瓶子,晚上躺在炕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春花把大壮送回婆婆那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徐寡妇家门口。
徐寡妇已经回了屋,院门虚掩着。
春花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去徐寡妇家借铁锹翻地。
那天下午,她走到徐寡妇家院门口,门没关严,她正要推门喊人,屋里头传出了动静。
炕板子吱呀吱呀响着,节奏又快又急。
一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混着徐寡妇压着嗓子的声音。
“你轻点,别弄出响动。”
“怕啥,谁还不知道咋回事?。”
春花当时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自己院子里,铁锹也不借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她没听出来是谁,但肯定不是本村的,口音带着外地味儿。
今天徐寡妇站在村口骂刘素梅不要脸,骂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
可她自己背地里不也一样。
区别就是,刘素梅不藏着掖着,活得敞亮。
徐寡妇藏着掖着,还要拿道德去砸别人。
那她春花呢?
她算哪一种?
王铁山送的柴她烧了,米她吃了,人家帮她揉开堵奶她也让了。
这些事要是传出去,她跟刘素梅有啥两样?
可她确实没跟王铁山怎么着。
就是,就是让人家摸了一回。
春花使劲揉了揉脸,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屋里妮子又哭了。
她进屋抱起妮子,解开扣子喂上。
妮子吃着奶,小手在她胸口乱抓。
春花低头看着闺女,脑子里冒出王铁山那天说的话。
“妹子,你那个,以后要是再堵了,你就……”
她赶紧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撵走。
喂完妮子,天黑透了。
春花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后山方向,采石场收工的哨子响了。
隔了一阵,男人们吆喝着下山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春花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出哪个是王铁山的声音。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大壮舔罐头瓶子的样子,一会儿是刘素梅那句晚上有人伺候,一会儿又是王铁山那只粗糙滚烫的大手。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院门外头冷不丁响了两下。
很轻,不像是敲门,倒像是有人路过的时候,指节在门板上随手叩了两下。
春花一下子清醒了,竖起耳朵。
第10章 被抢走的鸡蛋
巷子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了。
她没起身,也没去开门。
可心里头那根弦,被那两下轻响拨得嗡嗡直颤。
第二天一早,春花开院门的时候,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布口袋。
里头装着五六个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
没有纸条,但春花知道是谁。
她蹲在门口,捧着那包红糖,愣了好半天。
远处后山方向,上工的铁哨子又响了。
紧跟着是一阵沉闷的炮声,震得脚底板发麻。
春花把东西收进屋里,关上院门。
站在院子当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翠兰说的那个活,洗被褥,还招人不?”
话刚出口,她又咬住了嘴唇。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隔壁墙那边,婆婆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春花,你嘀咕啥呢?跟谁说话?”
春花话音刚落,赶紧把嘴闭上了。
隔壁没再追问,大概是去喂大伯子了。
春花松了口气,可刚才那句话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啥要说那句话。
上午的时候,春花在院子里晒妮子的尿布,翠兰推门进来了。
今天翠兰穿了件半新的碎花褂子,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两寸,头发也拾掇过了,整个人透着股子滋润劲儿。
“哟,今天打扮上了?”
翠兰大大咧咧往小板凳上一坐,两条腿叉开,拿手扇着风。
“热死个人,你这院子连棵遮阴的大树都没有。”
春花给她倒了碗凉水,递过去的时候,眼睛扫到翠兰脖子上一片红紫色的印子,从耳根底下一直延到锁骨。
翠兰接水的时候发现春花的视线,非但没遮,反而把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更大一片。
“看啥呢?”
春花把脸扭开,“你脖子上那是啥?蚊子咬的?”
翠兰噗地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笑得直拍大腿。
“蚊子?你见过哪只蚊子有这么大嘴?”
春花不说话了,蹲下身继续拧尿布上的水。
翠兰端着碗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压低了嗓门。
“赵大有那个畜生,嘴跟狗似的,逮哪儿啃哪儿,俺拦都拦不住。”
“兰姐你能不能正经点。”
“俺正经着呢。”翠兰吸溜了一口水,“俺就是跟你说个实在话,女人这辈子,该享的福不能亏着自己。”
春花把拧干的尿布往绳子上搭,不接茬。
翠兰也不急,靠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春花,你晚上睡得着觉不?”
“睡得着。”
“真的?”
“真的。”
翠兰嗤了一声,“那你眼底下那两圈黑是咋回事?妮子夜里闹的?”
春花没吭声。
翠兰往她跟前挪了挪屁股。
“俺以前也跟你一样,男人没了头一年,白天忙着还好,一到晚上躺炕上,那个空落落的劲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子底下烧得慌,又没处使,只能攥着被角熬到天亮。”
“兰姐!”春花脸烫得能煎鸡蛋。
“你急啥,又没外人。”翠兰拿蒲扇柄戳了戳她的腰,“你是不是也这样?别装,俺过来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春花咬着下嘴唇,脖子根都红透了。
翠兰叹了口气,换了个舒坦的姿势靠着。
“俺跟你说,自打赵大有来了之后,俺这觉睡得,一沾枕头就着,早上醒了浑身都是松快的。”
“那汉子别的不行,这方面是真有本事,一宿能折腾好几回,俺有时候都受不住,得求饶。”
春花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走,“你今天专门来跟俺说这些的?”
“俺是来找你说正经事的。”
翠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先坐下听俺说完。”
春花被她拉回来,不情不愿地坐在门槛上。
翠兰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儿,正色开口。
“河边洗被褥那活,俺不干了。”
“咋了?”
“太累,一天到晚泡在水里搓那些臭烘烘的厚被子,手都泡烂了,才给一块钱,不值当。”
春花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来还想着去干这个活的。
“俺打算上山去。”
“上山?去采石场?”
翠兰点头,“他们食堂缺人手,做饭、切菜、蒸馒头,一天管三顿,给一块五。”
一块五。
春花手里的尿布差点掉地上。
“刘素梅已经去了三天了,说活不重,就是人多,三十来号汉子的饭,得起早贪黑。”
春花张了张嘴,“那不是得天天待在采石场里头?”
“可不是嘛,早上天不亮就得上去,晚上收了工才能下来。”翠兰看着她,“你要不要一块去?”
春花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俺不去,妮子离不开人。”
“妮子你背着去呗,刘素梅她闺女六个月大,不也天天背着上山?”
“俺婆婆知道了能饶了俺?”
翠兰撇了撇嘴,“你婆婆管你饭吃了?管你娃穿了?她凭啥管你去哪儿挣钱?”
春花不说话了。
翠兰又凑近了些,“春花,俺问你,你家米缸里还剩多少?”
春花低着头,手指头抠着门槛上的木刺。
“你不说俺也知道,上回那袋米也快见底了吧?你兜里还有多少钱?一百?还是连一百都不到了?”
一百八十三。
买了罐头剩一百八十一块五,春花没纠正她。
翠兰还要再说,院门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大壮的哭嚎。
“娘!娘!”
春花腾地站起来,三步跑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大壮扑进来,一头撞在春花腿上,抱着她的大腿嚎啕大哭。
春花蹲下来一看,心口一紧。
大壮的后背上横着两道红印子,一看就是笤帚疙瘩抽的,隔着薄汗衫都能看出来肿了。
左边胳膊上还有一道指甲抓的血痕,渗着血珠子。
“谁打的?”
大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
“奶、奶奶打的……”
“为啥打你?”
大壮抽噎了半天,断断续续把话说出来。
“俺饿,看见灶台上有鸡蛋,俺就拿了一个……奶奶看见了,抢回去,打俺……”
春花攥着大壮的小胳膊,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里。
“奶奶说啥了?”
大壮抹着眼泪,学着婆婆的腔调。
“奶奶说,这鸡蛋是你大娘从外头寄钱买的,是给你哥吃的,你有啥资格吃?你想吃找你娘去,你娘要是有本事,自己挣钱买去。”
春花蹲在地上,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
翠兰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插话。
大壮还在哭,“娘,俺就想吃个鸡蛋,俺好久没吃过鸡蛋了……上回兰姨给的,俺一个都没吃着……”
春花把大壮搂进怀里,手轻轻摸着他后背上的伤痕。
三岁的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硌手。
她没哭,可鼻腔里酸得发胀,嗓子眼堵得死死的。
第11章 去男人窝里做饭
翠兰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塞进大壮手里。
“大壮乖,别哭了,吃糖。”
大壮攥着糖,抽抽搭搭地不哭了,可还紧紧抱着春花的脖子不撒手。
春花把大壮抱进屋里,给他后背上了点药膏,又拿湿布擦了脸。
大壮吃了糖,又喝了半碗凉水,在炕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春花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翠兰,一直没走。
“春花。”
“嗯。”
“你还犹豫啥?”
春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没掉泪。
“你婆婆拿走两千块赔偿款,说给大壮攒着,可大壮在她那儿连个鸡蛋都吃不上,饿了去拿一个还挨打。”
“那钱到底攒给谁了?给大壮?还是全贴补了她那个瘫在床上的大儿子?”
春花没接话,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大牛死后换来的那两千块钱买断了赵家的情分,这破院子里,除了她自己,没人会把大壮和妮子当人看。
翠兰走到她跟前,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妹子,俺不是劝你去跟哪个男人搅和,俺就问你一句话。”
“你是要守着这个破院子,看着你儿子饿得去捡人家吃的、想吃个鸡蛋被亲奶奶打得满背是伤?”
“还是出去挣钱,让你的娃吃饱穿暖?”
春花想起了大壮舔罐头瓶子被打的事儿,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慢慢往下咽了。
“采石场那边……都是男人。”
“男人咋了?男人又不吃人。”翠兰松开手,“你去做饭,又不是去陪睡,怕个啥?”
“再说了,有俺跟刘素梅在,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春花低头看了看自己长了薄茧的手,这双手,能拔草,能缝补,能揉面蒸馒头。
“一天一块五,正常情况下管吃,提前下工或休息不管,你自己那份饭钱都省了。”
春花咬着嘴唇里侧的嫩肉,咬了好半天。
“俺……俺再想想。”
翠兰没逼她,点了下头,“行,你想,但别想太久,人家后天就要人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翠兰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王铁山在采石场管着食堂那一摊子事,你要是去了,算是在他手底下干活。”
春花愣住了。
翠兰冲她挤了下眼,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春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屋里传来大壮翻身的动静,小孩子梦里还在抽噎。
春花走到灶房,掀开案板底下的蛇皮袋子看了一眼。
米剩不到三斤了。
她把袋口重新扎好,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手搭在门闩上,这回她没犹豫太久。
拉开门,探出头往巷子外看了一眼,翠兰的身影还没走远,正拐过巷子口。
“兰姐。”
翠兰回过头。
“后天早上,你来叫俺。”
翠兰咧开嘴笑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扭身走了。
春花把门关上,后背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后天就要上采石场了。
王铁山在那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不知道为啥,忽然想起柜子底下压着一件半新的蓝底碎花布衫。
那还是去年赵大牛在的时候扯的布,一直没舍得穿。
春花甩了甩脑袋,转身进了灶房烧火做饭。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里头下了把粗面条,又磕了一个鸡蛋进去。
是早上王铁山送来的。
面条煮好了,她端进屋里,把大壮摇醒。
“大壮,起来吃面,娘给你卧了个鸡蛋。”
大壮揉着眼坐起来,看见碗里那个圆溜溜的荷包蛋,眼睛一下亮了。
“娘,真的给俺吃?”
“吃吧。”
大壮捧着碗,先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眯着眼嚼,那副满足的样子,看得春花鼻子又开始泛酸。
她扭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后天,她就去挣钱。
一块五一天,一个月四十五。
够买奶粉,够买鸡蛋,够让大壮想吃啥就吃啥。
至于王铁山——
春花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赶走,可那三个字跟长了脚似的,赶了又回来。
晚上躺在炕上,妮子睡在里侧,大壮今天没回婆婆那边,缩在她另一侧,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后山方向,采石场的灯火隐隐约约亮着一片。
春花闭上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快睡着的时候,院门外头又响了。
这回不是两下,是三下。
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春花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一阵,脚步声慢慢远了。
春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天就能见着了,急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蒙住了脑袋。
翠兰拍门的时候,春花已经在灶房里站了半柱香的工夫了。
妮子用旧布兜结结实实绑在背上,头上包着块洗了多少水都褪不干净的蓝布巾,脑后打了个死结。
她面前的破木柜底层,那件蓝底碎花布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下面。
昨晚她摸黑把它翻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回,又塞回去了。
今早起来又翻出来,手摸着那层软和的新布料愣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叠好压回了柜底。
穿出门的还是那件浆洗得泛白的旧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腋下还有块补丁。
就是系扣子的时候,她把最上面那颗风纪扣也扣严实了,连脖子底下那点皮肉都遮得死死的。
院门一开,翠兰拿眼上下扫了她一趟。
“咋的,上山干活去又不是上法场,裹这么严实。”
春花不搭腔,侧身跨出门槛,顺手把门闩从外头搭好。
翠兰没再犯贫,领着她拐进村后头的小路。
这条道窄,两边全是齐腰深的苞谷秆子,走在里头外面的人根本瞧不见。
翠兰走前头,春花跟后头,中间隔了两步远。
妮子在后背上睡得踏实,小脑袋歪在布兜边上跟着脚步一颠一颠的。
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翠兰特意停下脚往树底下瞅了一眼。
“好,没人,赶紧走。”
第12章 糙汉子们看直了眼
两个人猫着腰快步穿过空地,钻进上山的土坡小路。
往上爬了一刻钟,春花喘得粗气连连。
妮子在后背上坠着,加上一宿没睡安稳,两条腿跟踩在棉花套子里似的使不上劲。
翠兰回头看她一眼。
“歇会儿?”
“不用,走吧。”
山路拐过最后一道弯,采石场的铁皮工棚就摆在眼前了。
春花头一回离这么近看这地方。
几排铁皮房子钉在半山腰的平地上,边上堆着半人高的碎石堆,地上到处是铁锹、钢钎和麻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灰粉末混着柴油的味道,直呛嗓子眼。
食堂在最外面一排,是个铁皮搭的大棚子,四面透风。
顶上几块铁皮拼得歪歪扭扭,缝隙里能直接看见天。
棚子里支着两口黑沉沉的大铁锅,口径足有三尺,灶膛里还剩着隔夜的冷灰。
案板、笼屉和水缸沿墙一字排开。
案板上的菜刀生了锈,刀背上还粘着干掉的葱皮。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扑面而来,汗酸、烟火气和馊掉的剩饭味搅和在一块,春花忍不住皱了下鼻子。
刘素梅已经在案板那头揉面了,两只粗壮的胳膊上沾满面粉,干得虎虎生风。
她闺女睡在角落里一个竹筐里头,底下垫着件破棉袄,小娃缩成一团睡得正死。
刘素梅抬头看见春花,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重重一摔。
“哟,你也来了,这下好,三个人干活轻省些。”
春花站在棚子口往里头扫了一圈没挪步。
翠兰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杵在那儿等人请你进去啊?”
春花这才迈进门槛。
她把妮子从背上解下来,小心放在刘素梅闺女旁边的竹筐里。
妮子哼唧了两声没醒。
春花挽起袖子,先去灶膛里掏冷灰,再拿铁铲子把灶台上的油泥一点点刮干净。
那层油腻子少说也有半指厚,黑乎乎的结了硬壳。
翠兰嗑着瓜子蹲在水缸边上,还没动手干活。
刘素梅拿胳膊肘撞了撞翠兰。
“你倒是利索。”
“俺请来的帮手能差了?”
春花不理会她们的闲话,埋头干活。
把两口大锅拿炊帚刷了三遍,灶台擦出本色,又去水缸那儿瞅了一眼。
“水缸见底了,上哪儿挑水?”
“后头有口山泉,走百十步路就到。”
刘素梅拿嘴朝棚子后头一努。
春花拿起扁担挑着两只空木桶就出了棚子。
翠兰在后面喊她。
“妮子搁这儿俺帮你看着。”
春花头也不回,脚下走得飞快。
干活的时候她心里最踏实,手上有事做,脑子就不瞎琢磨。
水挑回来,面也发上了,三个女人围着案板开始揪剂子蒸馒头。
春花手脚麻利,揪的剂子大小匀称,揉出来的馒头圆溜溜的,比刘素梅弄的齐整不少。
刘素梅拿起一个放在手心里端详。
“你这手艺行啊。”
“以前在家蒸惯了的。”
天彻底亮透了。
上工的铁哨子尖利地响了一声,远处工棚那边传来稀里哗啦的动静。
铝饭盒子磕得叮当响,男人们的说话声渐渐嘈杂起来。
春花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刘素梅把腰上的围裙紧了紧。
“他们马上过来打饭,你站锅后头盛粥就行,馒头俺来夹。”
翠兰掰了根一次性筷子当簪子,把头发往脑后一绾。
“来了来了。”
第一个进棚子的是个矮壮汉子,剃着青皮光头,端着个磕了好几个豁口的搪瓷缸子。
他一进门就瞅见了站在锅台后的春花。
“嚯,食堂又来新人了?”
春花紧闭着嘴不吭声,舀了一大勺粥倒进他缸子里。
矮汉子探着粗脖子往锅里瞅。
“今天的粥比昨天稠啊,昨天那粥跟洗锅水似的。”
翠兰拿大铁勺敲了一下锅沿。
“少废话,打完后面排队去。”
汉子们三三两两地涌进来。
前面几个还算老实,端着家伙等着盛饭,眼珠子虽然不住地往春花身上溜,嘴上倒没敢出格。
等排到七八个人以后,这帮人的胆子就肥了。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黄毛青年,递碗的时候故意把手往前伸。
五根指头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差两寸就碰上春花握勺子的手背。
春花立马往后撤了半步,勺子一歪,只给他倒了半勺稀汤。
“哎哎哎嫂子,咋给这么少?”
春花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
“后面还有人等着。”
黄毛不乐意了,端着半碗粥杵在锅台前不走。
后面一个嘴碎的瘦高个儿跟着起哄。
“嫂子再给添点呗,您这一笑俺就不饿了,啊不是,您这一舀俺就饱了。”
棚子里排队的汉子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春花手里的长柄铁勺握得很稳。
瘦高个儿把大碗递过来,笑嘻嘻地拖着长腔。
“嫂子多舀点,嫂子辛苦了。”
春花满满舀了一勺,手腕子故意一偏,滚烫的米粥不偏不倚全浇进碗里。
溅出来的热汤点子直接甩了那人一手。
“烫烫烫!”
瘦高个儿赶紧缩回手,连着甩了好几下。
春花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下一个。”
身后的翠兰憋笑憋得直晃荡,拿胳膊肘死命捣了刘素梅一下。
刘素梅也咧着嘴乐,嗓门不大但棚子里头的人都听得真切。
“嘴不老实的少给半勺,这是春花妹子的规矩,你们自个儿掂量着办。”
后面排队的汉子们立马规矩了。
人陆陆续续打完了饭,棚子里总算空下来。
春花拿粗布巾子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
好歹没出啥大岔子。
她正低头拿炊帚刷勺子,棚子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王铁山弓着高大的身子迈进门槛。
他个头太高,在这矮棚子里只能半弯着腰走路。
他今天穿的也是那件系到脖子底下的干净粗布褂子,跟那天去她家帮忙时一模一样。
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漆皮都磨花了。
棚子里就剩翠兰和刘素梅在后头收拾笼屉,离灶台有一段距离。
王铁山把缸子递过来,老老实实放在锅沿上。
第13章 扣子越紧越招人
春花从锅底抄起满满一大勺稠粥,倒进他的缸子里。
分量比给其他人的足足多了一倍。
倒完她自己才反应过来,握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王铁山也看在眼里,可他生来装不住事,嘴角刚往上咧了一半又赶紧绷回去。
他连着清了两回嗓子。
“馒头蒸得好,比刘素梅蒸的暄乎。”
春花死死盯着锅底剩下的粥皮。
“都一样的粗面,一样的碱面。”
王铁山端着缸子没挪窝,两只大脚像长在地上似的。
“你背上妮子闷不闷?”
“灶台边火气大,别把娃捂出痱子来。”
春花抄起抹布擦锅沿。
“你管好你的石头去。”
王铁山讪讪地缩回脖子,端着缸子转身出了棚子。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了下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啥。
春花直接把脸偏到一边。
他这才大步走远了。
后面翠兰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虽然压着嗓门,却故意让春花听得一清二楚。
“你瞅瞅,一碗粥盛那么满,锅底都快让掏穿了。”
刘素梅在一旁嘿嘿接茬。
“刚才舀给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大方手劲儿。”
春花把铁勺往铁锅里重重一顿,砸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俩能不能把嘴缝上?”
翠兰和刘素梅对视了一眼,笑得肩膀直抽抽。
中午饭后,春花在食堂后面的露天水槽边刷碗。
三十来号人的碗筷全堆在一块,油腻腻的一大摞,得埋头刷上小半个时辰。
翠兰和刘素梅去前头工棚歇晌了,这一大摊子烂活就剩春花一个人对付。
她蹲在水槽边上,妮子在背上睡醒了,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小脚丫子不停蹬着她的后腰。
春花顾不上安抚,两只手在脏水盆里来回翻飞,十根手指头早就泡得发白起了皱褶。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拖拖拉拉的,不紧不慢。
二狗端着个空铝盆溜达到跟前,肩膀斜靠在棚子的铁皮柱子上,嘴里歪叼着根狗尾巴草,两只眼珠子上下打量她的后背。
春花只当他是空气。
二狗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拿草尖子剔了剔牙缝。
“嫂子,你这手真白净,洗个破碗都比村里别的娘们好看。”
春花不搭理他,手底下刷碗的动作飞快。
二狗不知死活地往前凑了两步,脑袋直往她肩膀边上探。
“嫂子你知道不,你弯着腰洗碗的时候,从后头看那身段……”
这句下流话还没说完,他后脖领子猛地被一只大铁手死死攥住了。
二狗整个人像被拎小鸡崽子似的提溜起来,两条腿离了地面直蹬空。
王铁山拎着他大步往外走了三步,胳膊一抡往旁边一甩。
二狗结结实实一屁股墩在尖锐的碎石堆上,疼得龇牙咧嘴直叫唤。
“铁山哥你干啥啊!”
王铁山的大脚板子直接踩上了他的胸脯,没下死力气,但结结实实压在那儿让他动弹不得。
“再让老子听见你嘴里冒一个脏字,今天的工钱一分不给,明天给老子卷铺盖滚下山。”
二狗被压在地上喘不过气,手脚乱划拉,脸憋成了猪肝色。
“哥俺知道错了,俺就随口夸两句,真没干别的!”
“这是最后一回。”
王铁山冷着脸收回脚,转身就走。
经过水槽的时候他脚步都没放慢半点,更没往春花那边瞅上一眼。
春花始终没回头,依旧蹲在水槽边刷碗。
她手里拿着的那只破碗,里里外外刷了四五遍,早就干净得反光了。
可她还在拿抹布死命蹭着。
二狗从地上狼狈爬起来,拍了两把屁股上的白灰,瘸着一条腿灰溜溜跑了。
溜到棚子拐角那儿,他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瞄了一眼。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春花才停下手里的活计。
她盯着水槽里浑浊的脏水出神。
王铁山踩二狗的时候,她背对着身子啥也没瞧见。
可那汉子护短的狠话,她听得一字不落。
她把最后几只干净碗摞整齐,站起身的时候双腿蹲得发麻,身子晃荡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湿滑的水槽沿子。
妮子在后背兜布里又开始不安分地闹腾。
春花解开布兜把妮子抱在怀里,轻轻颠了两下。
“乖,娘在这儿呢。”
远处采石场的矿坑方向,铁锤砸石头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却有力。
春花抱着妮子转身往食堂大棚子里走。
晚饭还得张罗三十来号人的口粮,发面的活还没干。
她走到大案板前,一只手托着娃,另一只手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大面盆。
面盆放得太高,她伸长了胳膊还是差着一截。
一只粗壮的胳膊突然从她身侧伸过去,轻轻松松把那口大面盆取了下来,稳稳当当搁在案板上。
春花吓了一跳扭过头。
王铁山不知道啥时候又折返回来了,像半截黑塔似的站在她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
“你咋又跑来了?”
“俺来交代一声,晚上有六个兄弟不回来吃,要上夜工,你少蒸六个人的馒头。”
“你在门口扯嗓子喊一声就行了,跑进灶房干啥?”
王铁山局促地搓了搓两只大手。
“在门口说话,外头过路的人都听得见。”
春花抱着妮子往后退开半步。
“交代完了就赶紧出去干活。”
王铁山脚下没动,低头瞅着她怀里抱着的妮子。
妮子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子定定盯着他看,也不认生哭闹,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他的方向乱抓,小嘴巴里还吐着口水泡泡。
“这小妮子胆挺大,一点不认生。”
“她见谁都不认生。”
王铁山忍不住伸出一根粗糙的食指,在妮子面前轻轻晃了两下。
妮子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死紧,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根常年干粗活的指头,简直比妮子的小拳头还要粗上一圈。
王铁山那张常年板着的黑脸上,线条一下子就软和下来,咧着大嘴跟着小娃一块儿傻笑。
春花赶紧伸手去掰妮子的手指头。
“别让她抓你,你手上全是脏石灰。”
“俺刚才在泉眼那儿洗过了。”
“洗了也不干净。”
春花强行把妮子换了个方向抱在怀里,拿后背对着王铁山。
王铁山还傻站在那儿,那根被小软手攥过的指头悬在半空,半天没舍得放下来。
翠兰响亮的声音忽然从棚子外头飘进来。
“铁山你还杵在里头磨蹭啥呢?下午的工不上了?”
王铁山像被踩了尾巴的大黑狗,猛地缩回手,低着头闷声往外走。
经过翠兰身边的时候,翠兰故意使坏把路让窄了。
他只能侧着宽厚的膀子挤过去。
翠兰冲着他宽阔的后背拔高嗓门喊了一声。
“晚饭想吃啥好菜?春花妹子做的饭可比俺们俩强百倍,你有大口福了。”
王铁山的脚步迈得更快了,粗壮的脖子根瞬间红成一片,连两只耳朵尖都跟着烧了起来。
翠兰扭着腰走进棚子,回头去看灶台边的春花。
春花正低着脑袋死命和面,拳头砸在面团上咣咣直响。
“你下手轻点,这白面又没得罪你。”
春花咬着嘴唇不搭腔。
翠兰凑到案板这头,两只胳膊肘拄着木头边沿,下巴舒坦地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细细打量春花的侧脸。
“你把领口扣那么严实干啥?大热天的也不嫌捂得慌。”
春花抬起沾着面粉的手,把最上面那颗风纪扣又用力扯了扯。
“俺不嫌闷。”
翠兰撇了撇红嘴唇,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过来人的精明。
“你那颗扣子系得越死,男人的眼珠子盯得就越紧,你到底懂不懂这个理儿?”
春花揉面的双手猛地停住。
“你再胡说八道俺现在就下山回家。”
“行行行,俺不说了还不行嘛。”
翠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过了一小会儿,翠兰又忍不住开口搭话。
“今天头一天上灶台,感觉干得还行不?”
“还行。”
“那帮糙汉子没找借口难为你吧?”
“没有。”
翠兰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彩纸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出甜味。
“那就好,明天还接着来不?”
春花把案板上的大面团翻了个个儿,一拳头砸下去,震得案板底下的木腿直响。
过了好半天,她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来。”
翠兰听罢咧嘴笑了,把手里的糖纸搓成一个小圆团。
“对了,刚才光顾着看热闹,差点忘了跟你说件正经事。”
“啥事?”
“你那个瞎眼婆婆今天上午去你家拍了半天院门,见没人应声,气得回去把隔壁院的破门摔得山响。”
春花揉面的手彻底停住了。
第14章 谎言快兜不住了
“她去干啥?”
春花声音有点发虚,手一抖,面团在案板上按扁了。
翠兰靠在案板边上,拿手指头戳着面粉。
“还能干啥,找你呗。”
“你一大早不在家,门锁着,她在外头拍了能有一刻钟,后来隔壁张婶出来问咋了,你婆婆才骂骂咧咧回去了。”
春花低着头扯着面团。
翠兰拿胳膊肘拄着案板,看着她。
“你打算咋跟她交代?”
“俺想想。”
“你要是怕她闹,就说去镇上赶集了,买点妮子的东西。”
春花摇了摇头。
“她要是问俺买了啥,俺拿啥给她看?”
翠兰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几毛钱零钱拍在案板上。
“回去的时候在村口小卖部买包盐,就说去买盐了,家里盐没了。”
春花看着那几枚硬币,没伸手去拿。
“兰姐,俺不能天天编瞎话。”
“那你就跟她说实话,说你上采石场做饭来了。”
春花没接茬。
翠兰也不逼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伸了个懒腰。
“行了,下午这阵子没啥活了,馒头上了笼等着发就行,俺出去溜达溜达。”
刘素梅正蹲在灶膛口往里头添柴,听见这话,嗤了一声。
“溜达?”
“你那个溜达法,腿都溜软了吧。”
翠兰也不恼,拍打着身上的白灰。
“你不去?”
“这会儿人都上矿坑了,棚里清净。”
刘素梅把一根粗柴塞进灶膛,拍了拍手站起来。
“俺的那位可不在山上。”
翠兰脚步顿了一下。
“你那个姓孙的不是采石场的?”
“采石场的?”
刘素梅撇了撇嘴。
“俺才不找这帮人。”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声音不大不小。
“俺那个是隔壁李家庄的,开拖拉机跑运输的,家里有房有地,媳妇跑了三年了,就剩他一个人带着个半大小子。”
翠兰站在棚子口,回过头来。
“那你图啥不跟人家搭伙过?”
刘素梅哼笑一声,透着点自嘲。
“搭伙?”
“俺现在这样不挺好的,想去就去,想回就回,谁也管不着谁。”
“真要搬过去给人当后娘,伺候人家的半大小子,那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她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再说了,俺那位跑不了,他家就在隔壁村,三里地的路,俺啥时候想他了,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就到。”
刘素梅说到这儿,拿下巴朝翠兰一点。
“倒是你,得抓紧。”
“俺抓紧啥?”
“你那个赵大有,外省来的,采石场的活干完了,人家卷铺盖就走了,到时候你上哪儿找去?”
翠兰脸上的笑收了收,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刘素梅也不看她,自顾自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这帮外地来的光棍,干一季算一季,谁知道明年还来不来?”
“你跟他处得再热乎,人家老家要是说了亲事,一封信就回去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阵。
春花背对着她们给妮子掖被角,动作慢吞吞的。
留不住。
这三个字像块凉水石头,咕咚砸进胃里。
王铁山也是外地来的。
中原那边,离这儿少说也有七八百里地。
采石场的活干完了,他也得走。
春花把妮子的被角掖紧,抱起来轻轻拍了两下。
翠兰在棚子口站了一会儿,扭头冲春花招了招手。
“俺走了啊,妮子你帮俺看着。”
“去吧。”
翠兰的身影拐出棚子,顺着碎石路往工棚那边去了。
刘素梅拿火钳子敲了敲灶台边沿,冲着翠兰的背影努了努嘴。
“你说她这是图啥?”
“明知道留不住,还上赶着往人家怀里钻。”
春花没接话。
刘素梅自己答了自己。
“图一时痛快呗。”
“可这痛快完了呢?”
“人家拍拍屁股走了,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比以前还难熬。”
春花把妮子放回竹筐里,拿小被子盖好。
“素梅姐,你跟你那个……处多久了?”
“快两年了。”
刘素梅往灶膛口吹了口气,火苗子窜起来舔着锅底。
“他那人实在,每回来都给俺儿子带吃的,地里的活也帮着干。”
“上个月还说要把俺娘俩接过去住。”
“那你咋不去?”
刘素梅拿着火钳的手停了停。
“俺在想。”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过俺跟你说这些,不是劝你学俺。”
“俺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啥数?”
“这山上的男人,今天对你好,明天对你好,可后天他还在不在这儿,谁也说不准。”
刘素梅拿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平平淡淡的。
“你要是拿他们当个帮衬,收点东西、搭把手,那没啥。”
“可你要是把心搁进去了,那就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当。”
春花蹲在竹筐边,揪着筐沿的竹篾片。
她没接腔,可刘素梅的话粗,理却不糙。
翠兰顺着碎石小路绕到最后一排工棚后头。
这会儿上工的哨子响过了,矿坑那边叮叮当当的锤子声震天响,工棚里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推开最角落那间铁皮房的门,赵大有已经在里头了。
屋里地上泼了凉水,那股子燥热的灰土味被压了下去。
铺板上的烂被套也扯平整了。
翠兰把门从里头闩上,靠在门板上没动。
赵大有坐在铺沿上,两条腿叉开,拿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翠兰没挪窝。
“俺问你个事。”
“啥事?”
“你先过来。”
“你先回答俺。”
赵大有看她不挪步,抹了把脸上的汗。
“谁给你气受了?”
翠兰抱着胳膊,后背抵着铁皮门板。
“你们这个采石场,还干多久?”
“咋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还干多久。”
赵大有挠了挠络腮胡子底下的下巴。
“合同签到年底,要是石料还没采完,兴许续一年。”
“要是采完了呢?”
“采完了就撤呗,换个地方接活。”
翠兰抠着门板上的铁皮豁口,不搭腔。
赵大有这才品出味来,站起身走到她跟前。
“你这是怕俺走?”
翠兰把脸偏到一边。
“谁怕你走了,俺就是随口问问。”
第15章 铁皮棚里的新花样
赵大有伸手去够她的胳膊,翠兰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俺问你话呢,你别动手动脚的糊弄。”
赵大有把手收回来,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靠着铺板边沿看她。
“翠兰,你这是拈酸吃醋了还是咋的?”
“俺吃你哪门子醋。”
翠兰抠着门板上翘起来的铁皮边,指甲盖刮得吱吱响。
“俺就是想弄明白,你到底拿俺当啥。”
赵大有没吭声,拿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络腮胡茬子。
翠兰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就往上蹿了。
她一把拉开门闩就要往外走。
赵大有两步跨过来,一只胳膊从后头箍住她的腰把人往回拽。
“你急啥,俺还没说话呢你就跑。”
翠兰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后背贴着他胸膛,那股子热气直往她脖子根上喷。
“松开。”
“不松。”
“你先回答俺。”
赵大有把下巴搁在她肩窝上闷声闷气地开口。
“俺拿你当啥?俺要是拿你当个解闷的玩意儿,俺用得着隔三差五翻你家后墙?俺用得着给你修房顶、挑水、劈柴?”
翠兰身子僵着没动。
“那你拿俺当啥?”
“当自家婆娘。”
翠兰心里头一软,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当婆娘?你家里头有没有说好的亲事?你老家那边有没有人给你张罗?”
赵大有把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面。
“俺要是有,俺还来你这儿?俺爹娘早没了,家里就剩俺一个光杆子,谁给俺张罗?”
翠兰被他两只大手扣着腰抬头看他。
“那采石场的活干完了呢?”
“干完了俺就不走。”
“你说得轻巧,不走你吃啥喝啥?”
赵大有咧了下嘴。
“俺有手有脚还能饿死?大不了在你们村落户,种地打短工咋都能活。”
翠兰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没从那张粗糙的脸上看出半点虚头巴脑的意思。
“你说的是真话?”
“放屁是狗,说话是人。”
翠兰绷了半天的劲儿一下子泄了,整个人往他怀里一靠,额头抵在他胸口上。
赵大有两只胳膊收紧了,下巴蹭着她的头顶。
“行了别瞎琢磨了,俺赵大有这辈子就认准你了。”
翠兰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接话。
“你要是敢骗俺,俺拿炸药把你炸成渣。”
“你还会放炮了?”
“跟你学的。”
赵大有被她这话逗得胸膛直震,笑了好一阵子。
翠兰从他怀里抬起头,两只手攥着他汗衫的前襟。
“那你今天得补偿俺。”
“补偿啥?”
“俺刚才心里头不痛快了,你得哄俺。”
赵大有拿大拇指蹭了蹭她的腮帮子。
“咋哄?”
翠兰踮起脚凑到他耳朵根子底下压着嗓音嘀咕。
“上回你说要教俺个新花样,还没教呢。”
赵大有咽了口大大的唾沫,两只手从腰上往下滑了两寸。
“大白天的你不怕人听见?”
翠兰拿膝盖顶了他一下。
“这会儿人都在矿坑里,谁听见?”
“你胆子越来越肥了。”
“跟你学的。”
赵大有不废话了,弯腰一使劲直接把人扛上了肩膀。
翠兰吓得两条腿乱蹬,拿拳头捶他结实的后背。
“你轻点!摔了俺你赔不起!”
赵大有三步走到铺板边把人往上一放。
破木板发出一声闷响,翠兰在上面弹了两下才稳住身子。
“你属驴的?这么大劲儿。”
赵大有撑着两只胳膊俯下身子,鼻尖快碰上她的鼻尖。
“你不是要学新套路?”
翠兰拿手指头抵着他的脑门往后推。
“你先把门检查一遍,上回差点让老四撞见,吓得俺魂都没了。”
赵大有回头看了一眼。
“闩着呢,大铁闩子,牛都撞不开。”
“那窗户呢?”
“铁皮房子哪来的窗户?”
翠兰这才放了心,两只手松开他的脑门,顺势勾住了他的粗脖子。
“那你说,啥新花样?”
赵大有凑到她耳边,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嘀咕了一句。
翠兰臊得脸皮发烫,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下三滥!”
“你想不想试?”
翠兰咬着下嘴唇半天没吭声。
赵大有也不催她,就那么撑在上头直勾勾地盯着。
过了好一阵子,翠兰把脸偏到一边去,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试就试,老娘还怕你不成。”
赵大有乐了,低头在她脖子窝里啃了一口。
翠兰嘶了一声拿指甲掐他后背。
“你属狗的!又咬!昨天咬的印子还没消呢!”
“消了俺再咬一个新的。”
“你……唔……”
铁皮棚子里头的动静被死死捂在四面铁皮墙里,外头只听得见矿坑方向传来的砸石头声和偶尔的放炮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
翠兰趴在铺板上,两只胳膊撑着身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这个挨千刀的……俺腰要断了……”
赵大有在她身后,一只手扣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抹汗。
“你刚才不还说谁怕谁?”
“俺现在怕了行不行!俺求饶了!”
“晚了。”
“赵大有你个活牲口!啊……你慢点……”
破木板床摇得嘎吱作响,震得铁皮墙跟着直哆嗦。
翠兰把脸死死埋在荞麦皮枕头里,牙齿咬着发黄的枕套生怕漏出半点大动静。
赵大有俯下身子嘴唇贴着她的后颈。
“还嘴硬不?”
翠兰从枕头里偏出半张脸,眼角泛着水光。
“俺……俺不嘴硬了……你轻点……真受不住了……”
“刚才谁说跟谁学的?”
“俺错了还不行吗……你饶了俺吧……”
赵大有笑了一声,手底下的动作跟着缓了些。
翠兰总算喘匀了气,拿手肘往后顶了他一下。
“你今天吃了几碗饭?咋这么大牛劲?”
“三碗粥六个馒头。”
“难怪。”
又过了一阵子,铺板的动静终于消停了。
赵大有仰面躺着,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翠兰的腰上。
翠兰整个人瘫在他身边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往后晚上你少造几个馒头。”
“为啥?”
“你吃饱了撑出来的牛劲,全折腾在老娘这一把骨头上了,谁受得住。”
赵大有被她逗得直乐,在她腰眼上用力捏了一把。
“那俺明天吃八个。”
第16章 王铁山一锹拍翻了闹事的
一番折腾后,翠兰往赵大有怀里缩了缩打了个哈欠。
“行了俺得回去了,春花一个人在食堂忙不过来。”
翠兰撑着身子坐起来,刚一动腰上一阵酸软,整个人又倒回去了,嘴里嘟囔着起不来了。
赵大有在旁边笑得胸膛直颤。
“叫你逞能。”
“滚!都怪你!”
翠兰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爬起来穿衣裳。
赵大有躺在铺上看她,等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忽然开了口。
“翠兰,俺说的是真话,采石场的活干完了俺不走。”
翠兰背对着他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就行。”
拉开门闩出去的时候,外头白花花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翠兰顺着碎石道往食堂走,两腿肚子还直打颤。
走到半道上迎面正碰见王铁山扛着大铁锹从矿坑那边下工回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王铁山眼尖,瞅见她脖子上新添的红印子,赶紧把脸别开,粗脖子根都泛了红。
翠兰大大方方地拿手捋了捋领口,冲他挑了下下巴。
“铁山,晚饭想吃啥?”
“啥都行。”
“春花妹子今天和的面,擀的面条,你有口福了。”
王铁山扛着铁锹的膀子一僵,脚底下的步子也乱了套。
翠兰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憨样,心里头乐得不行。
“对了,晚上打饭的时候你排最后,别跟那帮人挤。”
王铁山愣了一下问为啥。
翠兰冲他眨了下眼。
“排最后人少,你跟春花说话方便。”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留王铁山一个人扛着铁锹杵在碎石路上半天没迈开步子。
翠兰拐进食堂棚子的时候,春花正蹲在灶膛口烧火,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嘟冒泡了。
春花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你去了一个多时辰。”
“路上碰见个人说了会儿话。”
春花没追问,拿火钳子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翠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凑近了压低嗓门。
“春花,晚上打饭的时候王铁山排最后一个来,你多给他留两个馒头。”
春花拨火的手顿了一下。
“凭啥给他多留?”
“凭他是工头,管着你的工钱。”
春花没再说话,可添柴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翠兰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再多嘴。
外头收工的哨子响了。
晚饭的时候,汉子们排着队进棚子打饭。
春花站在锅台后头,一勺一勺往碗里舀面条。
翠兰在旁边夹馒头,刘素梅蹲在灶膛口添火。
排到第十来个人的时候,队伍后头忽然闹起来了。
“你他娘的踩老子脚了!”
“踩你咋了?你往前挤啥?”
春花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两个汉子推推搡搡地挤在一块儿。
一个是脸上有疤的黄毛,另一个是个新来的壮汉,膀子比门框还宽,脖子上纹着条青龙,看着就不是善茬。
黄毛被推了个趔趄,铝饭盒磕在地上叮当乱响。
“姓马的你找死是不是!”
纹龙的壮汉把饭盒往地上一摔,两只拳头攥得咯嘣响。
“老子在上一个采石场干的时候,你还在家里吃你娘的奶呢,跟老子横?”
黄毛也不怵他,撸起袖子就要上。
旁边几个汉子赶紧拉架,可这俩人都是火爆脾气,越拉越来劲。
纹龙的一拳头抡过去,正砸在拉架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吃痛松了手。
纹龙趁势扑上去,一把揪住黄毛的领子,膝盖往上一顶。
黄毛闷哼一声弯下腰,紧跟着脑袋往前一撞,结实顶在纹龙的鼻梁上。
血立马就下来了。
纹龙捂着鼻子退了两步,手指缝里全是红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珠子充了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头。
“老子今天弄死你!”
食堂棚子里的汉子们全涌出去看热闹,有起哄的,有叫好的,乱成一锅粥。
春花攥着铁勺子站在锅台后头没动。
翠兰凑到她旁边嘟囔了一句。
“又打起来了,这帮人三天不打架浑身痒。”
刘素梅从灶膛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上回两个人打架,一个被打掉了俩门牙,血喷了一地,第二天该干活还是干活,跟没事人一样。”
春花没搭腔,眼睛盯着外头。
纹龙举着石头就要往黄毛脑袋上砸,旁边的人都不敢拉了,这一下子砸实了得出人命。
就在这当口,一把大铁锹横着抡过来,啪地一声拍在纹龙的手腕上。
石头脱了手,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王铁山不知道啥时候到的。
他一只手攥着铁锹把子,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了纹龙的后脖颈子,一把将人往旁边一摁。
纹龙一百八十多斤的块头,愣是被他单手按在了碎石堆上动弹不得。
“马三,你是不是皮痒了?”
纹龙趴在地上挣扎,脖子被掐着,脸涨得通红。
“铁山哥,他先动的手!”
“老子管谁先动的手。”
王铁山加了把劲,纹龙的脸直接贴在了碎石地面上,磨得一边脸颊全是白灰。
“在老子的场子上动石头,你是想进去蹲几年?”
黄毛在旁边捂着肚子直喘,看见这阵势也不敢吭声了。
王铁山松开手。
纹龙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嘴里嘟嘟囔囔的不服气,但没敢再动手。
“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你跟黄毛一人一半。”
“凭啥扣俺的!”
黄毛急了。
王铁山扭头看他,就那么看了一眼。
黄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低着头不吭声。
“都散了,该吃饭吃饭,该上工上工,再让老子看见动手的,直接卷铺盖滚蛋,工钱一分不结。”
人群散了。
王铁山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身往矿坑方向走。
经过食堂棚子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往里头扫了一眼。
春花正低着头舀面条,装作没看见外头那场架。
王铁山收回视线大步走了。
翠兰拿胳膊肘捣了春花一下。
“看见没?一只手就把一百八十斤的大汉按地上了。”
春花把面条往碗里一倒。
“跟俺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你想想,那只手要是搁你腰上。”
“翠兰你闭嘴!”
刘素梅在后头嘿嘿笑了两声。
“翠兰你别逗她了,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春花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转身就往后头走。
“俺去挑水。”
翠兰冲她后背喊了一嗓子水缸满着呢。
春花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地拐出了棚子。
她绕到食堂后面的山泉边上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捧了把凉水往脸上拍。
山泉水冰凉,可脸上那股子热气就是退不下去。
刚才王铁山一只手按住那个壮汉的时候,她站在锅台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那条胳膊上的筋肉绷得很紧,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硬邦邦的。
她回想起那天他帮她揉开堵奶的时候。
那只手明明力气大得吓人,碰她的时候却轻飘飘的。
春花又捧了把水往脸上泼,强行让自己不去想。
她在泉边蹲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气消了大半才站起身往回走。
回到棚子里汉子们已经打完饭散了。
翠兰和刘素梅在收拾碗筷,锅台上还剩着两碗面条和三个馒头。
“给你留的。”
翠兰努了努嘴。
春花走过去一看,那两碗面条里头卧着荷包蛋,馒头旁边还搁着一小碟咸菜。
“谁让你们给俺留鸡蛋的?那是给干活的人吃的。”
刘素梅头也不抬地刷着锅。
“铁山交代的,说食堂干活的人也算工人,该吃啥吃啥。”
春花站在锅台前没动。
翠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凑到她跟前压低了嗓门。
“你知道不,铁山刚才打完架回来,专门拐到棚子门口跟俺说了一句话。”
“说啥了?”
“他说往后要是有人在食堂闹事,你们仨别出去看,躲里头待着。”
春花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面条。
翠兰还在旁边絮叨。
“你说这人,打架的时候凶得跟阎王一样,一转头就惦记着食堂里的人安不安全。”
“你吃你的吧。”
春花堵了她一句。
翠兰嘿嘿笑着走开了。
吃完饭天擦黑了,三个女人收拾完灶台准备下山。
春花把妮子重新绑在背上,跟着翠兰和刘素梅往山下走。
碎石路不好走,天又暗了,三个人走得慢。
走到半山腰拐弯处的时候,前头的路上蹲着个人影。
是二狗。
他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三个女人下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嫂子们下工了?”
翠兰没搭理他,领着春花和刘素梅绕着走。
二狗也不拦路,就是嘴欠,冲着她们的背影吊儿郎当地喊了一嗓子。
“春花嫂子,你今天蒸的馒头真暄乎,俺一口气吃了五个,撑得俺肚子跟你那。”
后半句话没说完,黑暗里飞来一颗石子,啪地砸在他脚边溅起一蓬碎土。
二狗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后缩。
坡上传来王铁山瓮声瓮气的声音。
“二狗,你是不是今天的工钱也不想要了?”
二狗缩着脖子连烟头都掉了,连滚带爬地往工棚方向跑了。
春花没回头,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翠兰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这人是不是一直在坡上盯着?”
春花没接话。
三个人下了山,在村后头的岔路口分开。
刘素梅往西走,翠兰跟春花顺着小路往村里钻。
走到春花家巷子口的时候翠兰忽然站住了。
“春花,俺问你个事。”
“啥?”
“你今天给铁山盛粥的时候,是不是故意多舀了一勺?”
春花脚步没停。
“锅底了,不舀干净浪费。”
翠兰在后头笑出了声。
“行,锅底了,俺信。”
第二天一早,春花照旧背着妮子出门。
刚拉开院门,婆婆就黑着脸堵在门口了。
第17章 满碗的偏爱
老太太今天连墙头都不隔了,直接绕到了前门。
她往春花院门口一杵,双手叉腰,那张脸耷拉得跟驴脸似的。
“你昨天一整天去哪儿了?”
春花背上绑着妮子,手搭在门闩上没撒开,脚步顿在门槛上。
“俺去镇上买了点东西。”
“买啥了?拿出来俺看看。”
春花咬着嘴唇,没接茬。
婆婆往前迈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春花脸上。
“你当俺老糊涂了?张婶昨天跟俺说,一大早就看见你跟那个翠兰往后山走了。”
“后山上头是啥地方,你心里没数?”
春花往后缩了缩。
“俺去采石场食堂帮忙做饭,挣点钱。”
婆婆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震得土渣子直往下掉。
“你说啥?你去采石场了?你一个寡妇跑到一群光棍堆里去?你要脸不要?”
“俺就是做饭,正正经经干活。”
“正经?那地方能正经?”
婆婆的嗓门拔高了八度,恨不得嚷嚷得全村都听见。
“你跟那个翠兰一路货色!你男人死了才几个月,你就急着往男人堆里钻!”
“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春花退了一步,后背磕在院门上。
妮子被这大嗓门吓着了,在背上哇地哭出声来。
婆婆根本不管,嘴里的话越骂越难听。
“你要是敢再去,俺就把大壮领走,你这辈子别想再见你儿子!”
春花打了个寒战。
“大壮是俺生的。”
“大壮姓赵!他是赵家的种!”
婆婆伸手就要去扒拉春花。
“你给俺滚回屋里去,今天哪儿也不许去!”
春花被搡得踉跄了一下,肩膀磕在门框上,妮子哭得更凶了。
她稳住脚,胸口那股子窝了许久的火气一下子顶到了嗓子眼。
“娘,大壮在你那儿,连个鸡蛋都吃不上。”
婆婆愣了一下。
春花的声音直打颤,但话没停。
“他饿了拿个鸡蛋,你拿笤帚疙瘩抽他,抽得满背是印子。”
“那两千块赔偿款,你说给大壮攒着,大壮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裳,短了一截都没换过。”
“俺不去挣钱,俺娘仨喝西北风?”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皮子直哆嗦。
“反了你了!你敢跟俺顶嘴?”
老太太抬手就朝春花脸上扇过来。
春花第一回没躲,反手把老太太的胳膊挡开了。
“你凭啥打俺!往后俺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大壮俺自己养,不用你管!”
“小娼妇你长本事了!”
老太太气急败坏,张牙舞爪地就要往上扑。
还没等她够着春花的衣角,半道上横过来一只粗壮的胳膊,直接挡在了春花跟前。
春花抬眼一看,王铁山像截黑塔似的杵在巷子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肩上扛着一捆硬柴,大个子把巷子口的光都遮了个严实。
婆婆差点撞在那条胳膊上,往后退了两步。
“你谁啊?你干啥的!”
王铁山收回手,没搭理老太太的撒泼。
他嗓门不高,但字字砸坑。
“大娘,她是在俺采石场食堂做饭。”
“俺那儿一天一块五,干的是灶台边的正经活计。”
婆婆瞪着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王铁山把肩上那捆柴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管三十来号人的伙食,跟俺们这些下苦力的男人不搭界。”
“谁要是敢去灶台边上找不痛快,俺手里的铁锹不认人。”
老太太被这汉子的身板和黑脸镇住了,没敢再往前凑,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你算个啥东西?少管俺家闲事!”
王铁山没接茬,弯腰把那捆柴提起来,跨过门槛放进了春花的院子里。
“大娘,柴俺放这儿了,春花上工去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春花,走吧,该上工了。”
春花站在院门口,用力咬了咬嘴唇内侧的嫩肉。
婆婆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往隔壁院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老太太扔下一句话。
“你自己作死,别怪俺没拦你,大壮你要带就带走,往后别求俺!”
老太太就不信了,她一个寡妇还能养活起两个孩子。
老太太走后,王铁山已经走出巷子口了,那个宽厚的背影正往后山方向去。
春花拿手背抹了一把脸,转身进屋把大壮从炕上叫起来。
她给儿子穿好衣裳,一手牵着大壮,一手托着背上的妮子,锁了院门。
出巷子的时候,她瞧见王铁山站在村后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等着。
瞧见她出来了,王铁山拔腿就走,没回头,也没搭腔。
春花牵着大壮默默跟在后头,隔着七八步远的距离。
大壮仰着小脑袋问她。
“娘,那个大叔是谁?”
“干活的。”
“他力气好大,奶奶都打不过他。”
春花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牵着儿子的手。
手背上还留着刚才挡婆婆时被抓出来的红印子。
她把大壮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采石场食堂里。
大壮跟刘素梅的闺女挤在一个竹筐里。
两个小孩倒是不认生,你扯我一把,我推你一下,玩得还挺乐呵。
春花今天干活比昨天麻利,和面的时候手上带着劲,揪出来的剂子个顶个的匀称。
翠兰听说了早上的事,拍着大腿直骂。
“那老太婆真是不要脸,当着外人的面就要动手打你?”
“算了,不提了。”
“算了?你手背上那个指甲划的红印子还没消呢,你跟俺说算了?”
春花拿围裙擦了擦手,把那只带伤的手藏到了身后。
翠兰压低嗓门凑过来。
“铁山今天早上咋去你家巷子口的?他不是该直接上山的吗?”
春花低着头揉面。
“俺也不知道,俺出门他就在那儿了。”
翠兰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再往下问。
中午的时候,王铁山照旧排最后一个来打饭。
春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面条。
这回她没躲闪,手腕子稳稳当当的,分量给得足足的。
王铁山接过碗,视线在她手背的红道子上扫了一眼。
“疼不?”
“不疼。”
王铁山端着碗转过身,没走两步又顿住脚。
“晚上收工俺去趟你家,院里那草太深,妮子下地容易划着。”
春花愣了一下。
“不用你忙活。”
“俺顺路。”
这汉子扔下三个字就大步走了,压根没给春花拒绝的空档。
翠兰在后头拿胳膊肘捣了春花一下。
春花白了她一眼,转身去刷锅了。
下午收工比平时早了些。
春花背着妮子,牵着大壮下了山。
到家开了院门,她先把妮子放炕上,又给大壮倒了碗水。
正要去灶房淘米,院门外头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王铁山扛着一把大铁锹站在门口,灰布裤腿上还沾着白花花的石灰末子。
“俺来拔草。”
春花迟疑了一下,侧过身子让开了门。
第18章 熄不灭的燥热
王铁山进了院子,把铁锹往墙根底下一靠,蹲下身子就开始徒手薅草。
院子里的杂草确实疯长了一阵子,有些都快齐膝盖了。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淘米做饭。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泡。
春花切了两根水萝卜扔进去,又从早上王铁山送来的那捆柴里抽了几根添进灶火里。
院子里传来王铁山薅草的动静。
一把一把的,带着泥根子连根拔起,全扔在墙角堆着。
大壮从屋里跑出来,蹲在王铁山旁边看热闹。
“大叔,你在干啥?”
“拔草。”
“为啥拔草?”
“草多了招长虫。”
大壮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有长虫?”
“拔干净就没了。”
大壮想了想,伸出两只小黑手也去薅草。
使劲拽了半天,拽出一根细的,举起来冲王铁山晃悠。
“大叔你看!俺也拔了一根!”
王铁山咧开大嘴笑了。
“行,有把子力气。”
春花端着切好的萝卜块从灶房出来。
瞧见这一大一小蹲在院子里的光景,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吱声,端着木盆又回了灶房。
日头偏西,王铁山热得把褂子一扒,随手搭在土墙上,光着膀子接着干。
脊梁背上油亮亮的,汗水和着灰土冲出几道泥沟。
春花从灶房出来倒脏水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宽阔的后背,赶紧把脸扭到一边。
“你歇会儿吧,天都快黑了。”
王铁山直起腰,拿粗胳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还剩墙根底下那一片,俺弄完再走。”
春花进屋给妮子喂了奶。
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草拔得干干净净,连墙角旮旯里的都没落下。
王铁山正蹲在水缸边上,拿破瓢舀水往胳膊上冲泥巴。
春花站在屋檐底下,张了张嘴。
“你吃了饭再走吧。”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妥,可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王铁山冲水的手停住了。
“不用,俺回山上吃。”
“锅里有现成的,多你一碗饭的事。”
王铁山站起身,两只湿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
“那俺就不客气了。”
春花转身进灶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她端了两碗萝卜粥出来,拿了两个粗面馒头,搁在院里的石碾子上。
王铁山憋屈地蹲坐在矮扎杌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叉开着。
春花退回门槛上坐着。
中间隔着个石碾子,谁也没多说话。
大壮端着自己的小破碗凑过来,挨着王铁山旁边挤着坐下了。
“大叔,你吃馒头蘸酱不?俺娘腌的酱可咸了。”
“不蘸,干吃就行。”
“俺也不蘸,俺嫌咸。”
王铁山三口两口就把粥灌下肚了,馒头也几口咬掉大半。
春花自己那碗粥几乎没怎么动,就拿筷子在碗里一下一下地扒拉。
她盯着碗里的萝卜块,耳朵里全是汉子大口嚼馒头的粗重动静,连头都没敢抬。
王铁山吃完饭,没走。
他蹲在院墙根底下,拿手比划着那排歪歪扭扭的篱笆。
“你这篱笆烂了好几根,夜里有黄鼠狼钻进来,鸡都保不住。”
春花没养鸡。但她没纠正他。
王铁山从墙角翻出几根旧木条,又从那捆硬柴里挑了几根直溜的,蹲在地上开始修篱笆。
大壮早就困了,春花把他抱进屋里哄睡着,出来的时候,王铁山还在院子里忙活。
天彻底黑透了。
月亮从后山顶上冒出来,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一片。王铁山把最后一根木条绑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了,结实了。”
春花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攥着一条干毛巾,她本来想递给他擦汗的,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搭在了门口的木桩子上。
“你该回去了。”
王铁山往巷子外头看了一眼。
山路黑咕隆咚的,连个亮都没有。
白天走惯了的碎石道,夜里全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坑洼。
上个月有个工人夜里下山崴了脚,在半道上躺了一宿才被人发现。
春花也往外看了一眼。
“……太黑了。”
王铁山搓了搓手,“没事,俺认路。”
春花咬了咬嘴唇里侧。
“灶房里有张矮榻,你凑合一宿,明早再走。”
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王铁山更愣,两只大脚钉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俺、俺睡灶房?”
“不然你睡哪儿?睡院子里喂蚊子?”
春花把那条干毛巾从木桩子上扯下来,塞进他手里。
“灶房里有凉水,把自己洗干净。”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门帘子放下来,再没出声。
王铁山攥着毛巾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子,才慢吞吞挪进灶房。
灶房里那张矮榻是春花平时歇晌用的,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躺,他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上一躺,两只脚直接伸出了榻外头。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矮榻上全是春花身上那股子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是皂角还是啥,钻进鼻孔里就出不来了。
王铁山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闭着眼硬挺。
隔着一堵土墙,春花躺在炕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妮子和大壮睡在里侧,呼吸均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院子里传来了“哗啦啦”洗澡的声音,紧接着灶房那边传来矮榻吱呀吱呀的响动。
那汉子翻身的动静大得跟翻烙饼似的。
春花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了半张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院那边忽然传来了动静。
一开始是炕板子的响声,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紧跟着是女人压着嗓子的哼唧声,断断续续的,从墙缝里钻过来,听得真真切切。
春花浑身一僵,是隔壁巷子里徐寡妇家。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女人拖着长腔的呻吟,混在一块儿,一浪高过一浪。
春花把被子蒙到了头顶上。
没用。
那声音跟长了腿似的,被子根本挡不住。
她的嗓子眼开始发干,舌头在嘴里搅了两圈,一点唾沫都没有。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女人的声音也不压着了,放开了叫唤。
“你轻点……啊……别、别那么使劲……”
“你还嫌俺劲大?刚才是谁嫌俺慢的?”
“俺没有……你快点……快点完事……”
春花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脸颊。
可身上那股子燥热劲儿根本压不下去,从脚底板一直往上蹿,蹿到胸口,蹿到脖子根。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第19章 隔壁传来的动静
隔壁的动静断断续续闹了小半个时辰才算歇了声。
春花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浑身跟烧着了似的,后背上全是汗。
她把被角攥得死紧,手心攥出了汗。
灶房那边也不安生。
矮榻吱呀响了一声,紧跟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灶房门被推开了,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汉子又在舀水往身上浇。
大半夜的,浇啥水?
春花咬着被角,脑子里乱糟糟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紧跟着传来铁锹碰石头的声响。
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那动静有节奏,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刨什么东西。
春花实在忍不住了,从炕上爬起来,趴在窗户纸的破洞上往外瞅。
月光底下,王铁山光着膀子蹲在院墙根底下,拿铁锹在翻地。
大半夜的翻地?
春花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人八成也是被隔壁那动静闹的睡不着,只能出来干活消火。
她趴在窗户边上看了好一阵子。
那宽阔的脊背在月光底下一弓一伸,铁锹翻起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隔壁又开始了第二轮。
女人的声音比刚才还放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姿势,叫得又尖又细。
院子里铁锹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刨得又狠又急,跟那块地有仇似的。
春花赶紧把脸从窗户边上撤回来,重新钻进被窝里。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滚烫的脸颊。
可没一会儿枕头又被捂热了。
外头的铁锹声一直没停。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隔壁消停了,院子里的铁锹还在响。
春花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啥时候才合上了眼。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妮子在旁边哼唧着要吃奶,大壮还缩成一团睡得死沉。
春花坐起身,先把妮子抱过来喂上,一边喂一边往窗户外头瞅。
院子里空荡荡的。
灶房门敞着,矮榻上的旧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毛巾搭在榻脚上。
人走了。
春花抱着妮子走到院子里,脚底下踩着松软的新土。
她低头一看,整个院墙根底下的地全被翻了一遍,足足有两丈长、三尺宽的一溜。
翻得又深又匀,比她自己用锄头刨的还细致。
这人一宿没睡,就在院子里刨了一夜的地?
春花站在新翻的土地边上愣了好半天。
石碾子上搁着一张纸条,压在那条干毛巾底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
“翻好了,种点小葱韭菜,娃吃着方便。”
字还是那个狗爬体,歪歪扭扭的。
春花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塞进了裤兜里。
她收拾利索,背上妮子,叫醒大壮,锁了院门出去。
刚拐出巷子口,就看见那个高大的人影靠在歪脖子树底下。
王铁山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看着像是刚在山泉边洗过脸,头发还湿着,贴在脑门上。
两只眼底下挂着青黑的眼圈,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
春花牵着大壮走过去,没吭声。
王铁山也没说话,从树底下站直了身子,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大壮抱了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大壮乐得直拍他的光脑袋。
“大叔!高!好高!”
春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着儿子笑得那个欢实劲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王铁山走前头,大壮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
王铁山也不恼,由着小孩子在头顶上折腾。
春花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远。
她盯着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大壮的小短腿在他肩膀两边晃荡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大壮趴在王铁山头顶上,回头冲春花喊。
“娘!大叔说他昨晚在咱家翻地了!翻了好大一片!”
春花脸上一热。
“你少跟人家瞎唠。”
王铁山扛着大壮,脖子根又开始泛红了。
“那个……翻完了种点菜,你看着种啥合适就种啥。”
“嗯。”
就这一个字,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到了采石场食堂,春花把妮子放进竹筐里,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
翠兰今天来得比她还早,正蹲在灶膛口生火。
看见春花进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往上一撇。
“哟,今天气色不错啊。”
春花没搭理她,埋头揉面。
刘素梅从后头搬了袋面粉进来,往案板上一撂,拍着手上的白灰。
“翠兰,你猜昨晚谁在春花家过的夜?”
春花揉面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翠兰从灶膛口站起来,两只手叉在腰上。
“谁?”
刘素梅努了努嘴朝棚子外头一指。
“刚才俺上来的时候,看见铁山扛着大壮从山道上来的,跟春花前后脚。”
翠兰一拍大腿。
“我的天爷!铁山昨晚睡你家了?”
春花把面团往案板上狠狠一摔。
“他睡灶房!俺睡屋里!中间隔着一堵墙!”
翠兰凑过来,两只胳膊肘拄在案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脸的坏笑。
“隔着一堵墙?那你听见啥没?”
“听见啥?”
“你家隔壁不是徐寡妇吗?她那个相好的,隔三差五来一回,动静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春花的脸腾地红透了。
翠兰看她这反应,乐得直拍案板。
“你听见了!你肯定听见了!哈哈哈哈!”
刘素梅也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那铁山呢?他也听见了?”
春花咬着牙不吭声。
翠兰拿手指头戳她的胳膊。
“你说实话,昨晚上你就不想?隔壁闹那么大动静,你身边还躺着个大活人,就隔一堵墙,你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翠兰你再胡说俺拿擀面杖抽你!”
春花抄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翠兰嗷地一声跳开了。
刘素梅在旁边嘿嘿笑着,一点不怕事大。
“春花你别急眼,俺们就是替你着急,你想想,那么大个汉子,睡在你灶房里,你就不好奇?”
“好奇啥!”
刘素梅拿手比划了一下。
“好奇他那个……能耐咋样呗。”
春花举着擀面杖追了两步,刘素梅笑着躲到灶台后头去了。
翠兰靠在棚子柱子上,抱着胳膊,一脸过来人的精明。
“春花,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少掏。”
翠兰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听俺说完,你一个人守着,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个滋味,俺太清楚了,憋着难受不?身子底下烧得慌不?翻来覆去睡不着不?”
春花用力攥着擀面杖。
翠兰又往前凑了半寸。
“铁山那人,俺跟你说,赵大有跟俺透过底,那汉子三十五了,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他昨晚上肯定比你还难熬。”
“我早上可听徐寡妇抱怨了,说你在家刨了一宿地。”
第20章 灶房过夜传开了
春花没吭声。
翠兰拿手指头点着案板。
“是不是他刨的?从半夜刨到天亮!你说他图啥?他那是憋的!”
刘素梅在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一宿翻地?那得翻多大一片?”
“院墙根底下,两丈长。”
春花声音闷闷的。
翠兰和刘素梅对视了一眼,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这人是真憋坏了!别人憋了去找女人,他憋了去翻地!”
“这要是再多憋几宿,你家那院子都能开成菜园子了!”
春花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
“你们俩能不能干点正事!馒头还没上笼呢!”
翠兰笑够了,拿围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行行行,干活干活。”
她走到春花身边,帮着揪剂子,嘴里还不消停。
“不过春花,俺认真问你一句。”
“你要是再问那些有的没的,俺就……”
翠兰手里揪着面剂子,声音放低了。
“俺问正经的,你打算让他在你灶房睡到啥时候?”
春花的手停了。
“昨晚是头一回,往后呢?他天天帮你干活,天天送你上山,天天排最后一个来打饭。”
“全采石场的人都看在眼里,你要是心里有他,就别吊着人家,你要是没那意思,趁早把话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春花低着头,两只手麻利地揪着面剂子,一个一个摆在笼屉上。
半天,她才开口,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俺也不知道……”
翠兰看着她的侧脸,没再逼问。
外头传来上工的铁哨子声,紧跟着是汉子们稀里哗啦起床的动静。
翠兰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冲春花挤了下眼。
“行了,不逼你,慢慢想,不过俺告诉你,铁山在你灶房过夜的事,今天之前整个采石场就得传遍。”
春花一下子抬起头。
“谁传的!”
翠兰朝棚子外头努了努嘴。
“刚才大壮骑在铁山脖子上进来的时候,门口蹲着仨抽烟的。”
春花脸色一变,紧跟着又涨得通红。
她把最后一个面剂子狠狠摁在笼屉上,转身去灶膛口添柴。
蹲在灶膛前面,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外头,打饭的队伍已经开始排上了。
春花站起身走到锅台后头,拿起铁勺。
第一个进来的汉子看见她,咧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头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春花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粥倒进他碗里。
第二个,第三个,每个人进来都带着那种暧昧的笑。
春花攥着铁勺,手背上的青筋直鼓。
排到第十来个的时候,二狗端着碗凑上来,嘴里叼着根牙签,贱兮兮地开口了。
“嫂子,昨晚睡得好不?铁山哥那炕硬不硬?”
春花一勺子滚烫的粥直接连汤带水地扣在了二狗的铝饭盒上。
粥溅出来烫了他一手。
“嗷!”
“下一个。”
二狗龇牙咧嘴地缩回手,后面的人哄笑起来。
没人再敢多嘴了。
等人都打完了饭,棚子里空下来。
春花放下铁勺,发现锅台边上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头搁着两个煮熟的鸡蛋,还冒着热气。
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磨花了的红字。
春花盯着那个搪瓷缸子看了好一阵。
两个鸡蛋,白白胖胖的,壳都剥好了,热气还没散尽。缸子上“为人民服务”几个字磨得只剩红影子。
她没碰。
翠兰从灶台后头绕过来,手里捏着把瓜子,嗑得嘎嘣响。
“哟,又是鸡蛋?铁山那人自己天天啃粗面窝头,好东西全往你这儿塞。”
春花拿抹布擦锅沿,没接茬。
翠兰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凑到她跟前。
“你知道不?昨天中午俺去工棚找赵大有,路过铁山的铺位,他枕头底下压着个布口袋,里头全是鸡蛋壳。”
“俺数了数,少说攒了十来天的。”
春花擦锅沿的手顿了一下。
翠兰嗑着瓜子继续絮叨。
“他一个月工钱才六十多块,鸡蛋在镇上供销社两毛钱一个,他隔三差五买,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吃,全煮了给你。”
“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春花把抹布往锅台上一撂。
“他傻不傻跟俺有啥关系。”
“跟你没关系?那缸子里的蛋你吃不吃?”
春花没吭声。
翠兰拿胳膊肘拐了她一下。
“别犟了,趁热吃,凉了腥气大。”
春花站在锅台边上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蛋黄噎嗓子,她赶紧灌了口粥顺下去。
翠兰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翘。
“另一个呢?”
“给大壮留着。”
“得嘞,你儿子有福气,有个当娘的惦记,还有个当爹的……”
“翠兰!”
“俺说的是他亲爹赵大牛!你想哪儿去了?”
春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就走。翠兰在后头笑得直打跌。
上午的活忙完了,三个女人蹲在棚子后头歇晌。刘素梅的闺女醒了,哇哇直哭,刘素梅解开褂子喂奶,一边喂一边跟翠兰扯闲话。
春花蹲在水槽边刷碗。
三十来号人的碗筷堆成小山,油腻腻的一大摞。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头,两只手泡在井水里来回搓洗。
山上的井水凉得扎骨头,泡久了手指头发白起皱,指节缝里的皮都泡得翻起来了。
她搓了一阵,换了盆水接着刷。
远处矿坑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子声,中间夹杂着汉子们吆喝的号子。春花没抬头,手底下的活一刻没停。
刷到最后几只碗的时候,她感觉后背上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明显,跟被太阳晒着后脖颈子一样,热辣辣的。
她没回头。
把最后一只碗摞好,春花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十根手指头泡得跟白萝卜条似的,指肚上的皮皱巴巴的,有两处裂了口子,渗着血丝。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往棚子里走。
余光扫到矿坑方向的碎石坡上,一个高大的人影扛着铁锹站在那儿,正往这边张望。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上啥表情。
春花加快脚步钻进了棚子里。
下午的活轻省些,就是揉面、发面,等着晚上蒸馒头,春花把面盆盖上湿布,坐在灶膛口歇了一会儿。
妮子在竹筐里睡得踏实,大壮跟刘素梅的闺女在棚子外头的空地上玩泥巴。
太阳偏西的时候,收工的哨子响了。
春花把晚饭张罗好,打完饭,收拾完灶台,背上妮子叫上大壮准备下山。
翠兰今天走得早,说是赵大有约她去镇上赶集,一溜烟就没影了。
刘素梅也先走了,说她那个开拖拉机的今晚过来。
春花一个人牵着大壮往山下走。
第21章 儿子一句话,娘羞红了脸
碎石路不好走,大壮腿短,走两步就得歇一歇。
春花弯腰把他背起来,一手托着大壮,背上还绑着妮子,前后加起来五六十斤的分量压在她身上,走得直喘粗气。
下了山坡,拐进村后头那片苞谷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苞谷秆子长得齐肩高,两边密密匝匝的,走在里头跟钻洞似的。
春花正低头看路,前面忽然冒出个人影。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空。
“是俺。”
王铁山的声音从苞谷秆子后头传出来,闷闷的。
春花稳住脚,拍了拍胸口。
“你大晚上的蹲在这儿吓死个人。”
王铁山从苞谷地边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个东西,他今天不知道啥时候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也湿着。
“俺等你半天了。”
“等俺干啥?”
王铁山把手里的东西往她跟前一递。
是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圆的,盖子上印着个蛤蜊的图案,边上一圈红漆都磨花了。
“这啥?”
“蛤蜊油。”
春花没伸手接。
“俺不要。”
王铁山把铁盒子往前又推了推。
“你那手都泡烂了,再不抹点东西,过两天该裂大口子了。”
春花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俺的手跟你有啥关系?”
王铁山被她这话噎住了,攥着铁盒子的手僵在半空,他憋了半天,脖子根开始泛红。
“你手要是裂了口子,碰水就疼,疼了就刷不了碗,刷不了碗就……”
“就啥?”
“就……影响干活。”
春花差点被他这蹩脚的借口气笑了。
“俺干不了活你再找别人就是了。”
“俺不找别人。”
这话脱口而出,王铁山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个人杵在苞谷地边上,谁都没吭声。
大壮趴在春花背上已经迷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妮子也睡得死沉。
王铁山咬了咬牙,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春花的手腕子。
春花浑身一激灵,想往回抽。
“你干啥!”
“你别动。”
王铁山单手把铁盒子的盖子拧开,挖了一坨白色的膏体,笨手笨脚地往她手背上抹。
他的手掌又大又糙,跟老树皮似的,可动作轻得不像话,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蹭着,把那坨膏体一点点抹开。
春花的手被他攥着,挣了两下没挣动。
“你松开。”
“还没抹匀呢。”
“俺自己会抹!”
“你一只手咋抹另一只手?”
春花被他这歪理堵得哑口无言。
王铁山趁她愣神的工夫,又挖了一坨,换了另一只手接着抹。
他的大拇指顺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捋过去,指缝里、指节上、手心里,全给抹上了。
春花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那双手太烫了。
跟烙铁似的,贴在她手背上,热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又小又薄,被整个包裹住了。
“你手真凉。”王铁山闷声嘟囔了一句。
春花没接话,耳朵根子烧得厉害。
王铁山把她十根手指头都抹遍了,还不松手,他的大拇指在她手心里来回蹭着,像是在摸什么稀罕物件。
“够了没有?”春花的声音发虚。
“嗯。”
可他还是没松手。
两个人在苞谷地边上站着,周围全是虫子叫。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火。
春花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喷在她额头上方。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被他攥着的那只手。
月色暗,看不清他的脸,可那股子热气实实在在地烫着她。
“你……松手。”
王铁山像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把手缩回去。
“俺、俺不是故意的。”
春花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缩,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逃命似的,大壮被拽得哼唧了两声。
“慢点走,路黑。”王铁山在后头喊。
春花没回头,脚下越走越快。
一口气跑回家,插上门闩,春花靠着门板站了好半天,胸口跳得厉害,跟里头揣了只兔子似的,怎么都按不住。
她把大壮和妮子安顿好,自己躺在炕上。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春花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蛤蜊油的味道,廉价的香,甜丝丝的,混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是他手上的味道,石灰、汗水、还有铁锈,全搅和在那股甜香里头。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双手的温度。
粗糙的指腹蹭过她手心的时候,那股子酥麻劲儿从指尖一路窜到胳膊肘,再往上……
春花把被子蒙住了脸。
不能想了。
可越不让自己想,那感觉就越清晰,他的手那么大,把她整只手都包住了,他的掌心那么烫,跟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火炭似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身子底下那股子燥热劲儿又上来了,跟前几天晚上听隔壁动静时一模一样。
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小腹,蹿到胸口,整个人跟架在火上烤似的。
春花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脸颊。
没用。
她又翻了个身,把两条腿夹紧了。
手背上那层蛤蜊油的香气一直往鼻孔里钻,怎么都散不掉。
她恨不得爬起来去水缸边把手洗干净,可身子软得跟面条似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这一宿,春花又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天就亮了。
她坐起身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凑到鼻子底下。
蛤蜊油的味道淡了些,可还在。
春花愣了一会儿,把那个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昨晚跑回家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啥时候把这东西攥在了手里,一直攥到上炕都没撒开。
她拧开盖子看了看,里头的膏体被挖掉了两坨,留着两个手指头大的坑。
春花把盖子拧回去,想了想,塞进了枕头底下那个布缝里。
跟那两张纸条放在了一块儿。
她起身穿衣裳,给妮子喂了奶,叫醒大壮,收拾利索出了门,刚拐出巷子口,歪脖子树底下,那个高大的人影又杵在那儿了。
今天他手里多了样东西。
一双崭新的橡胶手套,黄色的,卷成一卷,拿麻绳扎着。
春花的脚步慢了下来。
王铁山看见她出来,把那卷手套往前一递。
“戴这个刷碗,不伤手。”
春花站在三步开外,没伸手接。
两个人隔着晨雾对视了一阵。
大壮从春花腿后头探出小脑袋,冲王铁山挥了挥手。
“大叔!俺娘昨晚闻手闻了一宿!”
春花脸上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脑门上。
第22章 寡妇们闻着钱味儿全疯了
春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壮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嚷嚷:“娘你昨晚翻来翻去的,俺都被你踢醒了两回!”
王铁山攥着那卷橡胶手套,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他那张黑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连喉结都跟着上下滚了两回。
春花一把捂住大壮的嘴,拽着他就往前走。
“手套你搁树底下吧。”
她头也不回,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王铁山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把那卷手套轻轻放在了树根上。
到了采石场食堂,春花系围裙的时候发现手还在抖。
翠兰已经在灶膛口生火了,看见她进来,嘴一撇就要开腔。
春花抢先堵了一句:“今天谁再提昨晚的事,俺拿菜刀剁她。”
翠兰识趣地把嘴闭上了,可那憋笑的样子比说出来还让人窝火。
上午的活照旧忙。
揉面、蒸馒头、熬粥,三个女人围着灶台转得脚不沾地。
快到晌午的时候,矿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柴油机的轰鸣声,跟打雷似的,震得铁皮棚子顶上的碎锈片直往下掉。
刘素梅从灶膛口探出头往外瞅。
“来了来了,那个开挖掘机的今天到了。”
翠兰放下手里的笊篱,也凑到棚子口张望。
“哪个开挖掘机的?”
“你不知道?采石场新调来个技术工,姓李,专门开大家伙的,听说一个月工钱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
春花揉面的手顿了一下。
王铁山当工头,一个月才六十多。
翠兰的反应更大,她整个人从棚子口缩回来,拿围裙擦着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一百二?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昨天赵大有跟俺那位喝酒的时候说的,人家是正经技术工,有证的,走哪儿都吃香。”
刘素梅拿火钳子敲着灶台边沿,“四十来岁,老婆和孩子前年都得病没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翠兰不说话了,蹲在水缸边上拿瓢舀水喝,喝了两口又放下。
春花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中午打饭的时候,那个新来的老李也来了。
四十出头的汉子,个头不算高,穿着件半新的白的确良衬衫。
领口故意敞着两三颗扣子,露出里头一截红绳和几根黑黢黢的胸毛。
头发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油光水滑的,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他跟采石场其他灰头土脸的苦力不一样,身上没沾石灰,但那股子做派却比谁都浑。
老李没按规矩排队,直接大喇喇地挤到队伍最前头,把一个崭新的不锈钢饭盒往锅台沿上一磕,挤开了旁边正要打饭的黄毛。
黄毛刚想骂娘,抬头一看是新来的技术工,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妹子,给哥盛稠点。”
老李一开口,一嘴的烟酒臭气就隔着锅台扑了过来。
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根本没看锅里的饭菜,直勾勾地盯着春花领口往下的位置,眼神跟带了钩子似的,明目张胆地上下刮拉。
春花被他看得心里一阵犯恶心。
她脸一沉,手里的铁勺在锅底搅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清汤寡水的稀粥,“啪”地一声扣在饭盒里。
不多不少,甚至比别人的还稀点。
“下一个。”春花冷着脸喊。
老李看着饭盒里的稀粥,没恼,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熏得焦黄的牙。
他不仅没走,身子还往前探了探,夹着烟的手指头在锅台沿上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又腻又低。
“脾气还挺大,在这儿抡大勺多累啊,晚上收了工去哥那铁皮房里,哥给你看点好东西,保准你以后不用这么受累。”
春花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大铁勺在铁锅沿上“哐当”砸了一下,震得锅里的热汤直溅。
“后面排队的还吃不吃饭了!不打饭让开!”春花嗓门拔高了八度。
后面排队的汉子们开始起哄催促。
老李讨了个没趣,也不觉得丢人。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饭盒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眼神毫不掩饰地在春花的腰身和屁股上狠狠剜了两眼。
翠兰在旁边洗菜,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拿胳膊肘捣了捣春花,压低声音说:“你瞅见没?那双贼眼,恨不得扒了你的衣裳,要我看,他就是仗着自己手里有俩钱儿。”
春花拿着抹布狠狠擦着锅台被老李碰过的地方,冷冷地回了一句。
“有钱也是个老畜生。”
下午歇晌的时候,春花在后头刷碗,隐约听见前面工棚那边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她没在意,手底下接着干活。
翠兰从棚子前头溜达回来,一屁股坐在水槽边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猜谁来了?”
“谁?”
“徐寡妇。”
春花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她上山来干啥?”
翠兰拿手指头往工棚方向一指,“端着一砂锅野鸡汤,说是给采石场的弟兄们尝尝鲜,你猜她把汤送到谁跟前了?”
春花没猜,但心里有数。
“老李。”
“可不是嘛。”
翠兰撇了撇嘴,“换了件红底白花的紧身褂子,领口开到这儿。”
她拿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扣子就系了两颗,弯腰盛汤的时候,那帮矿工的眼珠子都快掉锅里了。”
春花把碗摞好,拿围裙擦手,“跟咱有啥关系。”
翠兰没接这话,坐在那儿拿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半天没吭声。
春花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明白了七八分。
“你想啥呢?”
“俺没想啥。”
“你要是没想啥,你那张脸咋跟霜打了似的?”
翠兰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春花,俺问你个事。”
“你说。”
“赵大有一个月挣三十五块,老李一个月一百二,你说……”
春花把手里的抹布往水槽沿上一搭,你想说啥就直说。”
翠兰咬了咬嘴唇,“俺就是觉得,赵大有对俺是好,可他那点工钱,连自己都养不活,往后要是真在村里落了户,种地打短工,一年能挣几个钱?”
“俺不是嫌他穷,俺就是……”
“你就是心里头活泛了。”春花把话接了过去。
翠兰没否认,低着头拿脚尖画圈。
春花蹲下来跟她平视,“兰姐,你前天还跟俺说,赵大有答应你不走了,你当时啥表情俺可都看在眼里。”
翠兰没吭声。
春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你自己掂量吧,俺管不了你。”
她转身进了棚子,留翠兰一个人坐在水槽边上发呆。
傍晚收工的时候,春花在棚子里收拾灶台,听见外头一阵吵嚷。
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赵大有扛着铁锹从矿坑方向下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经过工棚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徐寡妇从老李的铁皮房里出来,手里端着那口空砂锅,脸上带着股子得意劲儿。
赵大有盯着徐寡妇看了两秒,又扭头往食堂方向扫了一眼。
翠兰正站在棚子口,手里拿着把笊篱,也在往那边看。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了。
赵大有把铁锹往地上一砸,铁锹头磕在石头上,火星子都蹦出来了。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往工棚走了。
翠兰攥着笊篱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春花在灶台后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晚上下山的时候,翠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平时她嘴巴叭叭的停不住,今天安静得反常。
到了岔路口,春花牵着大壮要拐进巷子,翠兰忽然开口了。
“春花。”
“嗯?”
“你说俺是不是犯贱?”
春花回过头看她。
翠兰站在岔路口,月光底下的脸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头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你跟赵大有的事,俺说不上话。”
“俺知道。”翠兰搓了搓胳膊,“俺就是……看见老李那个条件,心里头忍不住比了一下。”
“比完了咋样?”
翠兰没回答,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己家那条巷子走了。
春花牵着大壮回了家,安顿好两个孩子,躺在炕上。
今天王铁山没来敲门,也没在巷子口等着。
早上大壮那句话把人臊得够呛,估计这两天都不敢露面了。
春花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百二十块。
王铁山六十多块。
她不是翠兰,她没想过要去攀那个高枝,可翠兰今天那副模样,让她心里头堵得慌。
赵大有对翠兰掏心掏肺的,翠兰嘴上说着认准了他,转头看见个有钱的就开始犯嘀咕。
那王铁山呢?
他一个月六十多块工钱,鸡蛋两毛一个,蛤蜊油不知道多少钱,橡胶手套也得花钱买。
他自己啃粗面窝头,把好东西全往她这儿塞。
图啥?
春花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凑到鼻子底下,蛤蜊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还没散干净。
她把手缩回去,闭上眼。
后半夜,隔壁巷子里传来动静。
不是徐寡妇家,是翠兰家那个方向。
第23章 翠兰的真心话
翠兰家的后窗咚咚响了两声。
翠兰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想心事,吓得一哆嗦。
她随便披了件褂子凑到窗根底下。
“谁啊?”
“开门。”
外头是赵大有,嗓门压得低,听着就不痛快。
翠兰犹豫了一下。
白天这倔驴摔了铁锹走人,下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晚饭也没上食堂吃。
她本寻思着大老爷们睡一觉就翻篇了,没成想半夜摸过来了。
她拉开后门栓。
赵大有阴沉着脸挤进屋,身上还是白天干活那套沾着石粉的破衣裳,反手就把门闩插死了。
“大半夜的你抽啥疯?”
翠兰往后挪了半步。
往常这汉子进门,早猴急地扑上来搂腰捏屁股了。
今儿活像个讨债的,两手揣在裤兜里,死盯着她。
“你下午瞅老李那眼神,啥意思?”赵大有开了口。
翠兰愣住了。
“俺……俺就路过顺道扫了一眼。”
“顺道?”赵大有哼了一声。
“老子从矿坑底下爬上来,你还在那儿直勾勾杵着呢。”
翠兰脸上挂不住了。
“俺看两眼咋地了?脱裤子往上贴的是徐寡妇,又不是俺!”
“徐寡妇脱不脱裤子关老子屁事。”
赵大有往前逼了一步。
“俺问的是你,你盯着人家算计啥呢?算计他一个月那一百二?”
翠兰被噎得没话说。
赵大有又逼近一步,热气都喷到她脸上了。
“翠兰,你给句痛快话,是不是嫌老子穷?”
“俺没嫌!”
赵大有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骨节捏得嘎巴响。
“没嫌?你当时那俩眼珠子都快掉人家兜里了,俺是不识几个字,可俺不瞎。”
翠兰被逼到了墙根底下,脊梁背贴着凉冰冰的土墙。
“俺就是……就是寻思点事。”她底气不足地嘟囔。
赵大有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猛地转过身去拔门闩。
翠兰急眼了。
“你干啥去?”
“滚蛋。”赵大有头都不回。
“你既然嫌俺三十五块钱寒碜,俺趁早腾地方,你看上谁找谁去,老李老张随便挑,俺赵大有不挡你的财路。”
“你给俺站住!”
翠兰扑上去死死搂住他的粗腰。
赵大有浑身绷得像块石头,脚下却没挪步。
“俺没嫌你穷……”翠兰把脸贴在他那件汗味发酸的褂子上。
“俺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娘们,脑子一热瞎捉摸了一会,俺没真想干啥出格的事。”
赵大有还是没吭声。
翠兰死攥着他的腰带。
“你前两天刚说要留在村里给俺当汉子,俺听了半宿没睡着觉。俺要是嫌你,能让你白睡这么些日子?”
赵大有依旧板着脸。
翠兰急了,绕到他身前,扯着他的袖口仰起脸。
“赵大有,俺跟你交个底。”
“今天听说老李拿一百二十块,俺心里确实痒痒了一下,可俺不馋他那岁数大不洗澡的人,俺是馋那个数。”
“俺穷怕了,前头那个死鬼撒手没,俺守着这破院子熬了三年,连个大团结都没摸过,俺就是眼皮子浅。”
赵大有垂下眼皮瞅着她,腮帮子上的硬肉松动了一点。
“那你想明白没?”他粗着嗓子问。
“明白了。”
“明白啥了?”
“钱再多,不是自家汉子拿命换的,花着烫手。”
赵大有抬起粗糙的大手,捏住她的下巴颏,大拇指在她嘴皮子上狠狠搓了两下。
“平时那小嘴巴巴的挺能叭叭,今儿咋怂了?”
翠兰被他捏得发疼,鼻子直发酸。
“俺怕你真走了看,你今晚要是跨出这个门槛,俺……”
话没落音,赵大有的大巴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就啃了上去。
翠兰唔了一声,脊背被死死抵在硬邦邦的门板上。
赵大有像饿狼似地啃了半天才抬起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脑门顶着她的脑门。
“翠兰,老子没大本事,就会出死力气。”
“三十五块钱是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老子砸石头挣来的,你跟了俺,吃不上大鱼大肉,但绝对饿不着你这身白肉。”
翠兰连连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赵大有用满是老茧的手抹了把她的脸。
“哭啥,老子这不还在跟前站着呢。”
“你刚才都要拔门闩了!”翠兰拿拳头砸了他结实的胸脯一下。
“你刚才那一转身,俺魂都没了!”
赵大有挨了一拳,反倒咧开嘴笑了。
“老子吓唬你的,要不装得像点,能逼出你这句掏心窝子的话?”
翠兰瞪大眼睛。
“你个狗日的,你耍俺?”
赵大有懒得废话,弯腰一抄,直接把她扛在了宽肩膀上。
翠兰双脚离地,惊呼一声,被他扛着就往里屋炕边走。
“你放俺下来!”
“放个屁。”
“你要干啥啊你!”
赵大有扬起大巴掌,在她屁股上结结实实拍了一声脆响。
“干啥?干你!”
翠兰疼得直抽气。
赵大有走到炕边,像扔麻袋似的把她扔在炕席上。
翠兰刚弹起来,那沉甸甸的身子就压了上来。
“你个死鬼,今儿咋跟吃了枪药似的。”
“憋的。”赵大有粗鲁地扯开她身前的盘扣。
“从下午憋到现在,这一肚子邪火全冲你发。”
翠兰被他弄得直躲。
“你悠着点……明儿俺还得去食堂洗菜呢……别给人瞧见印子……”
“就得留印子。”赵大有不依不饶。
“让采石场那帮光棍都睁大狗眼看看,你这块田是有汉子耕的。”
翠兰还想骂两句,嘴又被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宿,赵大有活像头发情的疯牛。
翠兰也闹不清他是真憋坏了,还是被老李那一百二十块钱给刺激的。
这汉子平时干这事就跟打桩似的,今儿更是没个轻重。
她被翻来覆去地摆弄,从炕头滚到炕梢,被子早被蹬到了泥地上。
翠兰连连求饶,赵大有根本不听。
“不是馋钱吗?”赵大有喘得像个破风箱。
“老子今儿就让你尝尝,一百二十块钱买不来老子这身力气!”
翠兰话都说不囫囵了。
“俺没说要钱……俺……哎哟……你轻点折腾……”
“轻不了。”
翠兰咬着枕巾,眼角全是水光。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翠兰浑身的骨头缝都像被拆了一遍。
她像摊烂泥似的瘫在炕席上,连抬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浑身跟被石碾子压过一样。
赵大有总算折腾够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满身的大汗往下淌。
翠兰大口喘了半天才倒过气来。
“赵大有……你这是打算把俺这把骨头拆了啊……”
赵大有翻了个身,粗壮的胳膊一伸,把她捞进怀里。
“谁让你眼珠子乱转,盯别的汉子。”
“俺就扫了那么一眼!”翠兰软绵绵地捶了他一下。
“你至于下这么狠的死手吗?”
“至于。”赵大有把下巴搁在她的头发上。
第24章 婆婆上门抢钱被一铁锹劈懵了
“老子没钱,老子认,但老子对你的心肝脾肺肾都是真的,你要是嫌三十五不够花,老子白天黑夜连轴转去给你挣,就是不许你看别人。”
翠兰窝在他滚烫的怀里,心里酸软成了一滩水。
前头那个死鬼活着的时候,也没给过她这般踏实的感觉。
“赵大有。”
“嗯。”
“俺跟你交个底。”翠兰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定定地瞅着他。
“俺这辈子,就拴死在你这棵树上了,今天的事是俺犯浑,以后别说一百二,就是一千二,俺也连个眼皮都不抬,俺就守着你过日子。”
赵大有看着她,没吭声,伸手拨开她黏在脸上的乱发。
“你要是不信,俺现在就对天发誓——”
“别整那虚的。”赵大有的大手捂住她的嘴。
“记住今晚这顿收拾就行,下回再犯贱,老子干得你三天爬不起炕。”
翠兰羞恼地啐了他一口。
“不要脸的臭流氓。”
赵大有咧嘴乐了,一把将她重新搂紧。
翠兰家离春花家隔着两条巷子,中间还夹着个徐寡妇家。
大半夜的,那动静顺着风都能飘过来,可见赵大有今晚是下了死力气。
折腾到啥时辰春花不清楚。
反正她翻来覆去迷糊过去的时候,那头的动静还没断。
第二天一大早,翠兰摸到食堂时,走路的姿势全变了样,两条腿叉得老大,一步三摇晃。
刘素梅正往锅里添水,拿眼一扫就乐出了声。
“咋的了这是?腿缝里夹个大冬瓜啊?”
翠兰扶着灶台,一屁股砸在矮板凳上,龇牙咧嘴地捶着后腰。
“别提了,赵大有那个挨千刀的畜生,昨晚跟发了牛疯似的,折腾了俺一整宿,俺这腰眼子现在都酸得直不起来。”
刘素梅抓了把瓜子嗑着。
“咋回事?那糙汉子吃干醋了?”
翠兰哼唧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老李那一百二十块钱闹的。他怕俺起了外心,半夜翻墙摸进屋,把俺死死按在炕席上,非逼着俺发毒誓。”
“发了没?”
“能不发吗。”翠兰揉着腰,那张疲脸却透着股说不清的得意劲儿。
“发完誓还不算完,非说要让俺长长记性,生生把俺折腾到公鸡打鸣。”
刘素梅把瓜子皮往灶坑里一扔。
“那你现在还眼馋老李那一百二不?”
翠兰翻了个大白眼。
“馋个屁,俺现在就想找个热炕头死过去算球了,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春花站在案板那头吭哧吭哧揉面。
听着这俩寡妇毫无遮拦的浑话,她手底下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翠兰喘匀了气,拖着凳子凑到春花跟前,压低了嗓门。
“春花,俺跟你交个底。”
“嗯。”
“昨天俺瞧见老李那钱,确实动了点歪心思,可昨晚赵大有那一通闹腾……”
翠兰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软和。
“俺这才明白,那汉子是真把俺当自家婆娘护着了。”
春花没接茬,把手里的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揉搓。
翠兰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俺算是活明白了,钱是钱,汉子是汉子,老李再有钱,那钱也落不到俺口袋里。”
“赵大有是穷,可他半夜翻墙来堵俺,那是怕俺跑了,心里有俺。”
春花把面团摁扁,攥紧拳头重重砸了下去。
“你跟俺念叨这些干啥?”春花闷声问。
翠兰拿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腰眼。
“俺是想点醒你,王铁山那汉子,跟俺家那个是一路货色,兜里没几个大子儿,但人实在,能护着你。”
“你要是想攀高枝等有钱的,那你就在家干熬着,可有钱的凭啥看上咱这些拖家带口的寡妇?人家徐寡妇敢脱裤子往上贴,你拉得下那张脸?”
春花垂下眼皮,没吭声。
翠兰站起身,扶着腰往灶膛口挪,走了两步又扭过头。
“对了,你那个恶婆婆今儿大清早在村口跟张婶嚼舌根,打听你在采石场一天能揽多少钱。”
春花的手猛地一哆嗦,白面团被掐出了几个深指印。
“张婶咋说的?”
“张婶哪摸得清底细,不过你婆婆在那嚷嚷,说你的工钱全得攥在她手里。”
春花心里一阵发凉。
她一天累死累活就挣这点,刨去给大壮买吃食的,剩不下几个。
可婆婆那双眼珠子,只要闻着钱味儿,就像饿狼见着肉一样,死咬着绝不松口。
怕啥来啥。
傍晚下了工,春花背着妮子刚走到巷口,老远就瞧见自家破院门前堵着一坨黑影。
走近一看,婆婆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
旁边还停着辆咯吱作响的烂木板车,车上歪歪扭扭躺着个流哈喇子的男人,是她那瘫了两年多的大伯子赵大柱。
这瘫子平时都在隔壁院养着,今儿居然被大老远推到了春花家门口。
大壮像只受惊的小鹌鹑,死死缩在春花腿后头,小黑手攥着她的裤腿直哆嗦。
婆婆那双吊梢眼一瞧见春花,立马从门槛上蹦了起来。
“哟,挣大钱的少奶奶舍得回窝了?”
春花没接话茬,身子一侧,想绕过板车去推门。
婆婆枯瘦的爪子一把掐住了她的胳膊。
“站住!今儿当着大伙的面,把账算清楚!”
“娘,有啥事进屋慢慢说。”
“进啥屋!就在这敞亮地儿说!”婆婆扯开破锣嗓子嚎了起来,震得巷子里的狗都跟着叫。
“你在采石场一天挣一块五现大洋!大牛是赵家的种,你也是赵家买回来的媳妇。你挣的钱,一分不落都得交到俺手里!”
春花用力往回一抽胳膊,硬生生挣脱了。
“俺一天挣一块五不假,可那钱得养俺的俩娃。”
“放屁!那也是俺赵家的钱!”婆婆一拍大腿,“你住着赵家的房,大壮是赵家的根。你每天交一块钱的养老钱,天经地义!”
一块钱。
春花一天累死累活就挣这一块五,要是交出一块,剩下的五毛钱钱连给妮子买包劣质奶粉都不够,更别提给大壮买肉了。
“娘,俺挣的钱得留着养俩娃,不能全给您。”
“养娃?你养个屁的娃!”婆婆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大壮俺在隔壁替你看着,你还敢嫌俺伺候得不周全?”
春花脑子里瞬间闪过大壮后背上那些被笤帚疙瘩抽出来的血愣子。
一股子邪火从心底直冲脑门。
“大壮在您那院,饿得啃树皮连个鸡蛋皮都摸不着。孩子饿急了拿个蛋,您就下死手往死里抽!”
第25章 婆婆上门抢钱
婆婆脸上挂不住了,声音尖得刺耳。
“那鸡蛋是给大柱补身子的!大柱瘫在床上动不了,全靠俺一个老婆子伺候!你男人死了你倒好,跑去跟野男人混,挣了钱一分不往家拿!”
“你对得起大牛吗!”
这顶帽子扣下来,春花浑身一僵。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了。
张婶家的门开了条缝,两只眼珠子在门缝后头转悠。
春花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娘,俺对得起对不起大牛,俺心里有数,您要是没别的事,俺进屋了。”
她伸手去拨门闩。
婆婆一下子扑上来,两只手直接往她裤兜里掏。
“你兜里有钱!俺知道你兜里有钱!拿出来!”
春花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院门上,妮子在背上被撞得哇哇大哭。
大壮吓得松开春花的裤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起来。
“你撒开!”春花死死捂着裤兜,婆婆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背,火辣辣地疼。
“拿钱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婆婆力气不大,但撒起泼来跟疯了似的,两只手又抓又挠,指甲盖子在春花胳膊上划出好几道血印子。
春花一只手护着兜,一只手挡着婆婆,根本腾不出手来管背上哭闹的妮子。
“娘!您松手!”
“不松!今天你不给钱,俺就去采石场闹!俺让全村人都知道你这个骚寡妇在山上跟野男人鬼混!”
这话一出来,春花的脸刷地白了。
婆婆看她变了脸色,来了劲,嗓门更大了。
“咋的?怕了?你要是怕丢人,就乖乖把钱交出来!一天一块,少一分俺就去采石场门口坐着,看你还有脸上工不!”
春花被逼到墙角,两个孩子一个在背上哭一个在地上嚎,她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步一步,踩得地面都跟着震。
婆婆正扯着春花的袖子不放,忽然感觉身后的光暗了一大片。
她回头一看,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扛着半袋棒子面,站在巷子口。
王铁山。
他今天下山早,肩上扛着半袋粗棒子面,另一只手攥着那把大铁锹。
他站在那儿没动,两只眼珠子从婆婆身上扫到春花胳膊上的抓痕,再扫到地上哭得打嗝的大壮。
婆婆松开了春花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王铁山把肩上的棒子面往墙根底下一撂,攥着铁锹往前走了两步。
婆婆又退了一步。
王铁山走到院门口那块青石板跟前,停住了。
他把铁锹高高举起来。
婆婆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叫唤,铁锹头已经狠狠劈在了青石板上。
“铛——!”
火星子四溅,青石板上被劈出一道白印子,碎石渣子崩了一地。
整条巷子都安静了。
张婶家的门缝啪地关上了。
婆婆两条腿直打哆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王铁山把铁锹从石板上拔出来,锹头上还沾着白色的石粉。
他拿铁锹往地上一杵,锹把子戳在婆婆面前半尺远的地方。
“大娘,俺就说一遍。”
婆婆仰着脖子看他,嘴唇直哆嗦。
“春花在俺采石场食堂干活,挣的是血汗钱,一天一块五,管三十来号人的伙食。”
“这钱是她拿命换的,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下来,两只手泡在凉水里刷碗刷到裂口子。”
“谁要是敢动她一分钱,俺这把铁锹,劈石头劈了十来年,劈人也不费劲。”
婆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王铁山往前迈了一步,铁锹跟着往前杵了一步。
“大娘,您听明白了没有?”
婆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扶着木板车的把手,腿肚子还在打颤。
“你、你等着!你个外地来的野汉子,你等着!俺去找村长!”
“您找去。”王铁山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村长来了,俺也是这句话。”
婆婆推着木板车,车轮子在土路上颠得咣当响,瘫在车上的赵大柱被颠得直哼哼。
老太太头也不回地拐出了院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大壮还坐在地上抽噎,春花弯腰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
“别哭了,没事了。”
王铁山站在院门口,攥着铁锹把子,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春花抱着大壮,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棒子面搁院里吧。”
王铁山赶紧把那半袋棒子面提起来,跨过门槛放进了院子里。
春花抱着大壮进了屋,把妮子从背上解下来放炕上。
她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石碾子上。
“喝口水再走。”
王铁山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春花靠在屋门框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被婆婆抓出来的红道子,又抬头看了看院门口那个大个子。
“你今天咋下山这么早?”
王铁山放下碗,拿手背抹了抹嘴。
“俺寻思给你送袋棒子面,怕你家粮食不够吃。”
“正好赶上了?”
“嗯。”
春花没再问,正好赶上也好,专门来的也好,反正人是帮上了。
天黑得快,王铁山喝完水把碗搁回石碾子上,拍了拍手准备走。
春花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今晚别走了。”
王铁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俺怕她半夜回来闹。”春花的声音闷闷的,“你睡灶房,跟上回一样。”
王铁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行。”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春花转身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
王铁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去水缸边舀了瓢凉水从头浇到脚,打了个激灵,然后钻进了灶房。
矮榻还是那张矮榻,窄得他只能侧着身子躺。
褥子上还是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钻进鼻孔里就赶不走。
隔壁屋里,春花哄睡了两个孩子,自己躺在炕上,两只眼睛瞪着房梁。
灶房那边传来矮榻吱呀的响动,那汉子又在翻身了。
第26章 糙汉子没把持住
春花没点灯,摸黑趿拉上鞋,推开屋门往灶房走。
走到院子中间她停下脚,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月光。
她这才想起来,王铁山还在灶房睡着。
春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嗓子眼里干得快裂开了,她咬咬牙,轻手轻脚走到灶房门口,伸手推开门。
门一开,她愣在原地。
王铁山根本没睡。
他光着膀子蹲在水缸边上,拿水瓢往自己脑袋上浇水。
哗啦一下,水顺着他的粗脖子往下流,顺着宽厚的背淌过后腰,裤腰都湿了一大片。
月光从门板缝里照进来,落在水淋淋的脊背上,泛着水光。
春花手还搭在门板上,进退两难。
王铁山听见动静转过头。
两人在灶房里撞了个正着。
春花身上就穿了件薄褂子,下摆刚过胯,两条腿白花花地露在外头。
她是出来喝水的,哪想到会撞见这场面,慌乱中拿手去拽褂子下摆,可褂子就那么长,怎么拽也遮不住腿。
王铁山拿着水瓢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都看直了。
“你、你咋不睡。”王铁山结巴了。
“俺渴了,来喝口水。”春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王铁山赶紧把脸转过去,把水瓢往水缸沿上一放。
“你、你来舀。”
春花挪了两步走到水缸边上。
他蹲在左边,她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个水缸。
她伸手去拿水瓢,指尖碰上了瓢柄。
瓢把子是湿的,他刚攥过,还带着男人手心里的热气。
春花的手抖了一下。
王铁山也看见了。
“你冷啊。”王铁山问。
“不冷。”
“那你抖啥。”
春花没接话,舀了半瓢凉水仰头灌了一口。
水太凉,呛进了嗓子,她咳了两声,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淌进了衣领里。
她那件薄褂子领口本来就松,这一仰头,领口往两边豁开。
王铁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赶紧把脸拧到一边。
“你喝完了没。”
“没。”
春花又灌了一口,放下水瓢,拿手背擦嘴。
她本该转身回屋。
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开。
隔壁徐寡妇家那边又闹腾起来了。
女人的声音拔得高,透过土墙还是能听个七七八八,那种调子,听着叫人面红耳赤。
灶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不对劲了。
春花攥着水瓢不放。
王铁山蹲在地上不起来。
两人谁都不吭声,灶房里只有隔壁传来的声响和他们粗重的喘气声搅在一块。
王铁山又咽了口唾沫。
“你快回屋去。”他憋出这么一句,嗓子哑得变了调。
“嗯。”
春花嘴上应着,脚底下却生了根一样。
王铁山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咋还不走。”
春花咬着下嘴唇。
“俺脚软了,挪不动步。”
这话一出口,灶房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喘息声。
王铁山站起身。
他个头太高,在低矮的灶房里直不起腰,缩着脖子弓着背,慌乱中往后躲,宽肩膀一下撞在土墙上。
挂在木橛子上的水瓢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春花往后一躲,后腰重重磕在石头灶台沿上。
“哎哟。”春花没忍住叫出了声。
王铁山急了,赶紧伸手去扶她。
他那只宽厚的大手直接垫在了她后腰上。
薄薄的夏褂子根本挡不住他手心的温度,热气直往她腰窝里钻,烫得她身子往后缩。
两人都愣住了。
春花仰着脸看他。
王铁山低着头看她。
灶房里没点灯,门缝漏进来的月光照着他黑脸上渗出的大颗汗珠。
春花拿手去推他胳膊。
“你快撒手。”
王铁山杵在原地,手没挪。
“你再不撒手俺可喊人了。”
“你喊。”王铁山干脆接了一句。
春花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半个字都喊不出来。
王铁山见她没出声,胆子也大了。
他另一只大手也揽上来,两条粗壮的胳膊把春花整个人圈在灶台和自己胸膛中间,让她退无可退。
他低着头,粗重的鼻息一下一下喷在她额头上,烫得她脸颊发烧。
“你放开。”春花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了啥。
王铁山没放手。
他的大拇指扣住了她腰窝,隔着那层薄褂子,粗糙的指腹轻轻蹭着。
春花腰上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他怀里倒了一下。
这一倒,整个人贴上去了。
王铁山闷哼一声,两条胳膊收得更紧。
春花的脸贴在他胸口上,那片皮肤又烫又硬,心跳声重重地敲在她耳朵里。
隔壁徐寡妇家的动静还在继续,女人拖着长腔的声音透过土墙钻进来。
春花浑身发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鬼使神差地抓住了他腰间那条裤腰带。
王铁山身子一紧。
“你别拽那儿。”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春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的是啥位置,手像被烫了似的往回缩。
没缩回去。
王铁山的大手盖上来,把她那只手按住了,就按在他腰带上。
“别动。”
春花仰起脸。
灶房里黑漆漆的,那一线月光落不到他脸上。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全喷在她脸上,滚烫滚烫的。
王铁山另一只手从她腰窝往上摸,顺着脊背一路往上,摸到后颈的时候,春花缩了缩脖子。
“你怕俺。”
“不怕。”
这俩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春花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
王铁山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额角,往下蹭到鼻梁,再往下,嘴唇贴上了她的嘴角。
他的嘴唇又干又糙,带着股子烟草味儿,贴在她嘴角上不动了,等着她的反应。
春花没躲开。
王铁山得了应允似的,嘴唇往旁边挪了一寸,正正地压上了她的嘴。
春花脑子一阵发懵。
她说不清自己的手是啥时候松开他腰带的,也说不清啥时候攀上了他的粗脖子。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亲起人来跟他干活一样,又笨又用力,嘴唇磕在她牙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王铁山吓得往后一退。
“磕着了。”
春花没回话,双手搂着他后脖颈子又把人拉了回来。
这回王铁山学乖了些,放轻了力道,厚嘴唇在她唇上磨来磨去,笨得要命。
可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让春花心里头酸得不行。
在灶房里亲了多久,春花自己都记不清了。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王铁山抱起来坐在了灶台上,两条腿悬在半空。
褂子下摆不知道啥时候被推到了腰上头。
王铁山的大手扣着她的膝盖,往两边分了分。
春花身子一软,两只手紧紧抓着他肩膀。
“你、你干啥。”
王铁山没说话,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布带子被扯开的声音在灶房里响得格外清楚,春花心跳得飞快。
她咬着下嘴唇,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敢看。
王铁山的手摸上了她的裤腰。
粗糙的指头勾住裤带子,正要往下一扯。
“哇哇哇。”屋里头妮子的哭声突然响了起来。
春花被吓了一跳,两只手推在王铁山胸口上。
“妮子醒了。”
王铁山被她推得踉跄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土墙上,墙皮灰土直往下掉。
春花从灶台上跳下来,手忙脚乱拽好裤腰带,拢了拢褂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鞋就往屋里跑。
门帘子被她一把掀开,妮子在炕上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抓着被角,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
春花爬上炕,解开褂子把妮子抱过来喂上。
孩子吃上奶,哭声立马停了,变成了吧唧吧唧的吮吸声。
春花靠在炕头的墙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半天喘不匀气。
她低头一看,褂子皱巴巴的,裤腰带系歪了,膝盖上还沾着灶台上的黑灰。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拳头砸墙的声音。
紧跟着,王铁山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王铁山你个畜生。”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
春花听得真切,是他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抱着妮子,嘴唇还肿着,上头全是那个男人留下的粗糙触感。
她把脸埋在妮子小脑袋上,心里头乱成了一团,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灶房门响了一下,矮榻吱呀了两声。
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春花一宿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听见灶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往院门口去了。
门闩被拨开,又被从外头轻轻带上。
人走了。
春花抱着妮子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了好半天的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肿了一小块,是被他磕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27章 差一步的窗户纸
到了采石场食堂,春花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她系上围裙就开始和面,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塞进面盆里。
翠兰来的时候,春花已经揪了半笼屉的剂子了。
“今天咋来这么早?”
“睡不着。”
翠兰哦了一声,没多问,蹲下去生火。
刘素梅最后到的,她闺女今天闹肚子,折腾了一早上。
三个人各忙各的,棚子里只有揉面和烧火的声音。
上工哨响了,汉子们陆陆续续来打饭。
春花站在锅台后头,一勺一勺地往碗里舀粥。
她的手很稳,脸上啥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样。
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排队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
她不抬头,光听脚步就能分辨出是谁。
二狗走路拖着步子,黄毛的鞋底磨偏了总往一边歪,老三瘸了一条腿走路一高一低。
一个,两个,三个……
二十来个人打完了饭,棚子里渐渐空了。
春花攥着铁勺,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来。
翠兰在旁边夹馒头,瞅了她一眼,“你等谁呢?”
“没等谁。”
翠兰撇了撇嘴,没拆穿她。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棚子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春花的手紧了一下。
王铁山弓着腰迈进棚子,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他今天来得比往常还晚,排在最后一个。
春花低着头盯着锅里的面条,不看他。
王铁山把缸子搁在锅台沿上,也不看她。
两个人杵在那儿,谁都不吭声,连翠兰在旁边喘气都听得见。
翠兰站在三步开外,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春花拿铁勺在锅里搅了两下,捞面条。
她的手腕子转了一下,勺子探到锅底,从最底下捞出一大块肥肉来。
那块肉炖得烂糊糊的,肥瘦相间,汤汁浓稠,是今天早上她特意多切的。
她把肉结结实实地盖在面条上头,又舀了满满一勺浓汤浇上去。
这一碗的分量,顶别人两碗还多。
王铁山盯着碗里那块肉,脖子根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
“下一个。”春花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句。
后头没人了。
王铁山端着缸子,在原地杵了两秒,转身大步走了。
他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一跟头。
翠兰憋不住了,拿胳膊肘狠狠捣了刘素梅一下。
刘素梅正蹲在灶膛口添柴,被她捣得差点栽进火堆里,“你疯了?”
翠兰压着嗓子,笑得直抖,“你看见没?锅底那块肉!她给铁山的!”
刘素梅探出半个脑袋往锅台那边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看见了,那块肉她早上切的时候就搁在最底下,专门留的。”
翠兰拍着大腿,“这俩人昨晚肯定出事了!”
“你咋知道?”
“你看春花那张脸,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抬起来过,铁山进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不敢撩一下,这要是没出事,俺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刘素梅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说,出了啥事?”
翠兰想了想,摇头。
“看样子没出大事,要是真成了,春花今天走路的姿势不会这么利索。”
“那就是……差一步?”
“八成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捂着嘴笑得直打跌。
春花在锅台后头刷着勺子,耳朵里把她俩的嘀咕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转身就走。
“俺去挑水。”
翠兰在后头喊:“水缸是满的!”
春花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地拐出了棚子。
她绕到食堂后头的山泉边上,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捧了把凉水往脸上拍。
山泉水冰凉,可脸上那股子热气就是退不下去。
她刚才给他盛肉的时候,手腕子转的那一下,是下意识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肉已经盖在面条上了。
春花又捧了把水往脸上泼。
第二天一早。
徐寡妇一早就堵在工棚门口,脸色铁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等了半个钟头,愣是没等到老李出来。
隔壁铺的矿工探出脑袋:“嫂子你找老李?他天没亮就去食堂了,说今天轮他打饭。”
徐寡妇攥着手里那条皱巴巴的毛巾,站在原地没动。
昨晚折腾了一整宿,她腰都直不起来。
老李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嫂子你真有味道”,完事儿翻个身就打呼噜,连句正经话都没有。
今早她想跟老李把话说开,往后到底算怎么回事。
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徐寡妇咬了咬牙,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走到半道上,碰见一个工人端着搪瓷缸子出来。
“大兄弟,看见老李没?”
男人一脸坏笑的,往食堂里头努了努嘴:“在里头呢,跟翠兰说话。”
徐寡妇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再往前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食堂里头,老李靠在打饭窗口边上。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抹了点水,梳得油光水滑。
他没排队,直接大喇喇地挤到最前头,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磕。
翠兰正弯腰给前面的人盛粥,被他挤得往后退了半步。
“李哥,你往后稍稍,这排着队呢。”翠兰勉强笑了一下。
“排啥队,哥哥饿了,先给我满上。”老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翠兰领口露出的一截白脖颈。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没放窗台上,而是直接顺着半开的窗口伸进去,一把攥住了翠兰拿勺子的手。
翠兰往回抽手,老李却攥得死紧,大拇指还在她手背上狠狠搓了两把。
“上回你不是嫌身上这件破褂子磨肉吗?这两张大团结拿着,收了工去县城扯两身的确良,哥哥出钱,就当疼你了。”
老李的声音没压着,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大爷赏小的。
翠兰脸涨得通红,周围排队的汉子们全安静了,一双双眼睛盯着她。
她想把钱砸回老李脸上,可那可是二十块钱。
赵大有在矿坑里流大半个月的血汗,也才挣这些。
翠兰咬了咬牙,手没再挣扎,任由老李摸了一把,然后把那两张大团结飞快地塞进了围裙兜里。
第28章 命贱不如钱沉
老李得意地咧开嘴,刚要再凑近说两句荤话。
“砰——!”
一个铝饭盒带着风声飞过来,结结实实砸在老李后脑勺上,饭盒里的剩菜汤溅了他一脖子。
老李捂着脑袋回头:“谁他妈活腻了!”
赵大有红着眼睛从队伍里冲出来,一把薅住老李的衣领子。
“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老李被拽得一个踉跄,看清是赵大有后,脸上的慌乱变成了不屑。
“我当是谁呢,怎么着大有?心疼了?”
老李反手抓住赵大有的手腕,往外一扯,没扯动,干脆冷笑出声,
“我给她钱让她买花布,你给得起吗?你一个月挣那俩钢镚儿,连顿肉都吃不上,还想占着茅坑不拉屎?”
赵大有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我艹你祖宗!”
赵大有一拳捣在老李的鼻梁上,老李惨叫一声,鼻血飙了出来。
食堂里一下子炸了锅。
老李也不是吃素的,仗着自己个子敦实,低头一个猛子撞在赵大有胸口。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窗口边上一路滚到食堂外头的碎石地上。
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又闷又实。
赵大有年轻,全凭一股子狠劲儿,骑在老李身上照着脸猛抡。
老李被打得满脸是血,手却去抠赵大有的眼珠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
“穷光蛋!你真当翠兰是什么贞洁烈女?有钱谁都能上!你算个什么几把玩意儿!”
赵大有眼睛都红透了,顺手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尖石头。
“大有你放下!”
“别冲动!”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往后缩了一步。
赵大有高高举起石头,照着老李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一只脚从侧面飞过来,正踹在赵大有侧腰上。
赵大有闷哼一声,连人带石头被踹得横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
王铁山收回腿,紧接着又是一脚,踩在正要爬起来的老李胸口上,把他钉在地上。
“都他妈给我老实点!”
王铁山站在两人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的表情比石场里的石头还难看。
“为个女人打成这样,你们还要不要命了?赵大有,你拿石头砸人,砸死了你全家给他陪葬!”
“老李,你仗着有几个糟钱就在这儿耍流氓,真当采石场没规矩了?”
赵大有趴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盯着老李。
老李被王铁山踩得喘不上气,也不敢再嘴硬。
王铁山扫了一圈围观的人:“都散了!该干活干活去!谁再闹事,工钱扣光,滚回老家去!”
人群散了。
窗口空荡荡的,那锅粥还在冒着热气,可翠兰早就没影了。
下午收工后,春花在水井边洗衣裳。
刚把一件褂子搓出沫子,翠兰端着个木盆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蹲在她旁边。
春花瞥了她一眼。
翠兰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春花,上午的事你都看见了吧?”翠兰把手泡在凉水里,没搓衣裳,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
翠兰惨笑了一下,眼泪啪嗒掉在盆里:“俺今天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全采石场的人都知道,俺翠兰为了二十块钱,让个流氓当众摸了手。”
春花手底下的动作停了:“那你还接他的钱。”
“俺不接咋办?”
翠兰转过头,眼圈红得吓人,“俺不接,谁给俺扯衣裳?谁给俺买米?赵大有吗?”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昨晚俺发毒誓的时候,是真心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可今天早上,老李把那两张大团结拍在俺手上的时候,俺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十块钱啊,春花,二十块钱!俺在河边给人洗半个月的被子也挣不来!”
翠兰拿沾满皂角沫子的手背狠抹了一把脸。
“俺知道老李是个流氓,俺也知道他根本看不起俺。”
“可赵大有对俺再好,他为了俺去跟人拼命,又能咋样?他那点工钱,护不住俺的肚子,也遮不住俺的脸面。”
翠兰顿了顿,拿指甲抠着木盆沿上的毛刺儿,声音哑了下去:
“春花,俺有时候想,俺这号人,是不是就不配有个正经男人了?”
“脸面不值钱,良心也不值钱,兜里揣着票子心里才踏实。”
春花蹲在旁边,手被凉水泡得发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晚饭前,春花站在工棚外头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的窝棚。
石场上的会计正在那边支了张桌子,给这个月的工人发工钱。
一排人站着,一个一个上前。
赵大有也在队伍里,脸上还带着上午打架留下的血痂和淤青。
轮到他的时候,会计数了三十五块钱递过去。
他接过来,捏在手里,木着一张脸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春花看见他经过翠兰的棚子时,脚步顿了一下,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棚子门紧闭着。
赵大有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最终慢慢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一步一步走远了。
春花收回视线,看向那张发工钱的桌子。
老板坐在会计旁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烟。
桌上摞着的一叠叠大团结,在太阳底下晃人眼。
翠兰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徐寡妇昨晚把老李伺候了一整宿,今天老李就在食堂当众调戏别人。
翠兰昨晚才发了毒誓认准赵大有,今天二十块钱一拿,连门都不敢给赵大有开。
这村里的女人,日子都让这几张纸攥着。
第29章 拿命换来的十五块钱
赵大有消失了两天。
翠兰在食堂里干活,嘴上不提,可眼睛时不时往棚子外头瞟。
春花看在眼里,没吭声。
第三天中午,矿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好几个人扛着铁锹往东边跑。
黄毛端着饭盒从外头进来,嘴里嚷嚷:“赵大有疯了,他接了三号坑的哑炮!”
翠兰手里的笊篱啪地掉进锅里。
“啥?”
“三号坑昨天放炮有一发没响,埋在石缝里头,谁都不敢碰,老板说谁去排了,给十五块钱奖金,赵大有刚才跟老板拍了桌子,说他去。”
翠兰脸上的颜色一下子没了,嘴唇跟纸片似的白。
她扯掉围裙就往外冲,被春花一把拽住胳膊。
“你去干啥?”
“俺得拦住他!”
“你现在过去,他分心,死得更快。”
翠兰愣在原地,两条腿直打颤,扶着锅台才没坐地上。
刘素梅从灶膛口探出头,“哑炮这玩意儿,十个里头有三个是排着排着炸了的。”
翠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春花把她按在矮凳上坐好,没再说话。
棚子里三个女人谁都没动,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没人去管。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
矿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大,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铁桶。
翠兰浑身一哆嗦,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有人喊,“排掉了!赵大有排掉了!人没事!”
翠兰两条腿一软,直接从矮凳上出溜到了地上,坐在灶膛口的灰堆里,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春花蹲下去拍她后背,没说话。
刘素梅叹了口气,把锅里煮过了头的面条捞出来,倒进泔水桶。
傍晚收工的时候,春花在棚子里收拾灶台,看见赵大有从矿坑方向走过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石灰和土,左边眉骨上破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走路一瘸一拐的。
翠兰站在棚子口,攥着围裙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大有走到她跟前,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数都没数,直接塞进翠兰手里。
“十五块,加上这个月工钱三十五,五十块。”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里全是灰。
“够你扯几身的确良了。”
翠兰攥着那沓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不要命了?”
“命值几个钱?你跟了俺,俺就得让你穿得起好衣裳。”
翠兰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赵大有脸上。
赵大有被扇得脑袋一歪,没躲。
“俺不要你的臭钱!俺不要的确良!你要是死了,谁给俺收尸!”
翠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头砸在赵大有胸口上,一下一下的,没多大力气。
赵大有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俺没死。”
“你滚!你给俺滚!”
翠兰嘴上骂着,身子却往他怀里缩。
春花站在棚子里头,透过半开的窗口看着外头这一幕,手里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酸。
当天夜里,春花躺在炕上,后院的翠兰家又传来动静。
这回跟上次不一样。
没有吵架,没有逼着发誓,就是炕板子从头响到尾,中间翠兰哭了好几回,哭着哭着又变成了别的声音。
赵大有的嗓门闷得跟打桩,一句一句往外蹦:
“还想老李不?”
“不想了……不想了……你轻点……”
“他给你二十块,俺给你五十,够不够?”
“够了……啊……你属狗的吗……别咬那儿……”
“不够俺再去排哑炮,排到你满意为止。”
“俺求你了……别去了……俺不要钱了……你活着就行……”
春花把枕头翻了个面,贴着凉的那边。
她没再听下去。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心里头堵得慌。
赵大有拿命换了十五块钱,就为了证明自己养得起翠兰。
那王铁山呢?
春花翻了个身,闭上眼。
接下来几天,王铁山没来灶房借宿。
头一天春花没在意,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上回在灶房里那事儿之后,两个人见面都跟躲瘟神似的,眼神碰上了就各自弹开。
打饭的时候王铁山照旧排最后一个,春花照旧给他多盛一勺。
他端着缸子走的时候,春花注意到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眼角都挤出水来了。
她当时没多想。
又过了一天,王铁山来打饭的时候,春花发现他右边肩膀往下塌着,走路的姿势不对劲。
他弯腰把缸子搁在锅台沿上的时候,领口往下一豁,春花看见他锁骨下面有两道紫红色的印子,宽宽的,像是被粗绳子勒出来的。
春花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你肩膀咋了?”
王铁山赶紧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没事,干活磕的。”
“磕的?磕出这么宽的印子?”
王铁山端起缸子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春花攥着铁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中午歇晌的时候,刘素梅嗑着瓜子从外头溜达回来,一屁股坐在水槽边上。
“春花,你知道王铁山这几天晚上干啥去了不?”
春花正刷碗,手底下没停。
“干啥了?”
“俺那位昨天去镇上拉货,半夜两点多路过粮站,看见一个人在那儿扛麻袋。”
刘素梅嗑了颗瓜子,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一百斤一袋的粮食,从车上卸下来码到仓库里,一趟一趟的,跟牲口似的。”
春花刷碗的手慢了下来。
“猜猜是谁?”
春花没接话。
“王铁山。”
刘素梅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俺那位说,他一个人扛了小半车,肩膀上垫着块破麻布片子,那麻袋绳子勒得肉都翻出来了,愣是一声没吭。”
春花手里的碗没拿稳,磕在水槽沿上,碎了个角。
“粮站卸一车货给五块钱,他白天在采石场干一整天的活,晚上再跑十里地去镇上扛大包,天亮前再跑回来上工。”
刘素梅看了春花一眼。
“连着干了三天了。”
春花蹲在水槽边上,攥着那只磕了角的碗,半天没动弹。
“他图啥呢?”刘素梅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站起来,
“一个月六十多块工钱,加上扛大包的钱,他自己不吃不喝,全攒着,你说他攒给谁?”
春花把碎了角的碗放进盆里,站起身,拿围裙擦手。
“跟俺有啥关系。”
“跟你没关系?那他肩膀上那两道勒痕是给谁挣的?”
春花没再接话,转身进了棚子。
第30章 深夜里的救命钱
下午干活的时候,春花心里头乱得很。
她站在案板前揪面剂子,手底下使不上劲,揪出来的剂子大大小小参差不齐。
翠兰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今天咋了,手艺退步了?”
“没事。”
翠兰没再问,帮她把大的掰小小的揉圆。
傍晚收工下山,春花一路没说话。
回到家,大壮蹲在院子里玩蚂蚁,妮子在竹筐里睡着。
春花摸了摸闺女的额头有点热,但没当回事,小娃娃隔三差五发个低烧是常事。
她烧了锅棒子面糊糊喂了大壮,又给妮子喂了奶。
孩子吃得不踏实,含两口就松开,小脸蛋红扑扑的。
春花心里犯嘀咕,又摸了一回,比刚才烫了。
她把妮子抱在怀里,拿湿布巾子给她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脚心。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那热度非但没退,反而越烧越凶。
妮子开始哭。
不是平时饿了那种哼唧,是尖着嗓子嚎,嚎着嚎着忽然浑身一挺,两只小手攥成拳头,眼珠子往上翻,四肢一阵一阵地抽。
春花脑袋里嗡地一声,腿肚子直打软。
她抱着妮子从炕上跳下来,趿拉上鞋就往外跑。
大壮被吓醒了,光着脚追出来喊娘。
“大壮你在家待着,别出来,把门关上!”
春花顾不上儿子了,抱着抽搐的妮子一路跑。
村医张瘸子住在村东头,隔了四条巷子,平时走着去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今晚她跑得两条腿打飘,巷子里的石板路硌得脚底板生疼。
妮子在怀里抽了一阵停了,浑身软塌塌的,烫得发红。
春花拍张瘸子家的门,拍得手掌发麻。
“张叔快开门,俺闺女烧抽了!”
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开了条缝,张瘸子披着褂子,打着哈欠探出半个脑袋。
“谁啊大半夜的,哦是春花啊。”
“张叔您快给看看,她烧得厉害,刚才抽了好一阵子!”
张瘸子把门拉开,借着屋里的煤油灯看了看妮子。
他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肚子,又按了按囟门。
“高热惊厥,烧得太猛了。
得赶紧退烧,拖下去烧坏脑子。”
春花腿一软,差点蹲地上。
“那您快给开药!”
张瘸子转身从药柜里翻了半天,拿出一小瓶白色药片和一包退烧冲剂。
“这个安乃近先掰四分之一片化水灌下去,这包冲剂等烧退了再喝,巩固用的。”
“多少钱?”
“药片两块,冲剂三块,一共五块。”
春花把妮子往怀里紧了紧,腾出一只手去摸裤兜。
兜里有两张一块的,是今天的工钱里扣下来的零头。
她翻了左兜翻右兜,翻完上衣翻裤腰,浑身上下就这两块钱。
“张叔,俺今天就带了两块,明天一早给您补上行不行?”
张瘸子把药瓶往桌上一搁,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春花,不是俺不通融。
上个月刘家的赊了俺三块钱到现在没还,徐寡妇赊的两块也没影儿。
俺这药都是从镇上进的,本钱压着呢。”
春花急得嘴唇都在打哆嗦。
“张叔,俺妮子烧成这样,您让俺先把药拿了,明天天一亮俺就把钱送来,绝不赖账。”
张瘸子吧嗒了两口旱烟,摇了摇头。
“你先把这两块的药片拿走,回去化水灌了,烧能压一压。
那包冲剂等凑够了钱再来拿。”
春花咬着牙,把两块钱拍在桌上,接过那小瓶药片,转身就走。
她得先回家把药灌了,再回去翻箱倒柜找钱。
可家里还有没有三块钱,她自己也算不清。
上个月剩的一百八十一块五,这些日子吃用加上给大壮买零嘴,还剩多少来着。
乱了,全乱了。
春花抱着妮子往回跑,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扛着根粗木棍子,不对,是扁担。
他肩上还搭着块破麻布片子,浑身灰土。
大半夜从镇上方向回来的,只有王铁山。
他刚从粮站扛完大包回来,走了十来里夜路,两条腿还带着趔趄。
“春花你咋在这。”
他看见春花怀里的妮子,脸色变了。
“妮子咋了?”
“发高烧抽了,张瘸子那儿药钱不够,俺得回去拿钱。”
春花说话带着哭腔,脚步没停,要绕过他继续跑。
王铁山把肩上的扁担往地上一撂,大步追上来。
“等等,多少钱?”
“还差三块。”
王铁山站住了,把褂子下摆撩起来,露出里头系着的一条旧布腰带。
腰带里边缝了个暗兜,他伸手往里掏,掏了半天没掏着。
“操。”
他骂了一声,又把手伸进裤腰里头。
春花这才看见,他裤裆那块缝了个布袋子。
粮站扛大包的苦力都这么藏钱,怕被人偷。
王铁山从那个贴身的布袋子里抠出一把零钱来。
票子皱巴巴的,被汗浸透了,散发着一股子酸臭的汗馊味。
他蹲在地上就着月光数,一毛两毛五毛的凑,数了好几遍。
“六块七。”
他把所有的钱全攥在手里,站起来往春花手里塞。
“你拿着,赶紧去买药。”
“用不了这么多,三块就行。”
“你拿着,多的留着备用,小娃烧反复了还得吃药。”
春花攥着那把带着汗味的零钱,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王铁山已经接过她怀里的妮子了。
那双扛了一宿麻袋的胳膊,抱起七八斤重的小娃娃,稳稳当当的。
“走,去张瘸子那儿。”
两个人折回村东头。
这回张瘸子没废话,接了钱,把那包冲剂递出来,又多给了两片安乃近备着。
回到家,春花先把半片药碾碎化在温水里。
王铁山托着妮子的脑袋,春花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灌。
妮子迷迷糊糊的,药水苦,呛了一口咳出来大半。
春花又重新化了四分之一片,这回灌得仔细,总算喂下去了。
大壮缩在炕角瞪着两只大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
春花把妮子放在炕上,拿湿布巾子敷在额头上。
过了小半个时辰,妮子的身子不那么烫了,呼吸也匀了些。
春花坐在炕沿上,浑身的劲儿卸去大半,两条腿直打软。
王铁山蹲在门口没走,背靠着门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又硬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春花看了他一会儿。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灰褂子,肩膀那块洇着深色的印子,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褂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后背沾着白灰和麻袋纤维。
“你过来坐。”
王铁山迷瞪着抬头。
“啊?”
“过来,坐炕沿上。”
第31章 今晚别睡灶房
王铁山站起身,在炕沿最边上坐了。
他屁股只沾了个角,随时要弹起来的架势。
春花起身去灶房烧了壶热水,倒在木盆里,拧了条热毛巾出来。
“把褂子脱了。”
王铁山愣住了。
“俺看看你肩膀。”
王铁山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对上春花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他笨手笨脚把褂子从头顶撸下来,露出两条宽厚的膀子。
春花端着热毛巾凑过来,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边肩头各有三四道深紫色的勒痕,最重的一道皮都翻起来了。
那伤口渗着血丝,跟肉混在一块,被汗一泡,周围泛着白。
锁骨底下还有两块青紫的淤痕,是麻袋角磕的。
春花拿热毛巾按在他肩上,没使劲,就那么轻轻贴着。
王铁山嘶了一声,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疼。”
春花没搭理他,把毛巾在热水里涮了涮,重新敷上去。
凝固的血污被热水泡软了,她一点一点擦掉,露出底下新嫩的伤口。
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
春花自己都没察觉,低着头擦他肩膀上的伤,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淌,砸在他胳膊上。
王铁山感觉到了,身子一僵。
“你哭啥,真不疼,皮糙肉厚的,明天就好了。”
春花没擦眼泪,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她把两边肩膀都擦干净了,又擦了后背蹭破的那几处。
毛巾在盆里涮了三四回,水都变成了铁锈色。
王铁山坐在那儿,大气不敢出,让她擦。
春花把毛巾扔回盆里,站起身。
她没说话,走到里屋门口。
那道门帘子,从她嫁进赵家起就挂在那儿的粗布帘子,隔着灶房和里屋,也隔着她和外头所有的男人。
春花伸手,把门帘子掀起来,挂在门框上头的铁钉子上。
然后她转过头。
“进来。”
王铁山坐在炕沿上,光着膀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定住了。
春花的声音有点打飘,细得像根线,但每个字都掉在地上能听见响。
“今晚别去灶房了。”
王铁山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巴巴的。
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攥紧了,指节咔咔响。
“你想清楚了?”
“你要俺说几遍?”
春花没看他,偏着脸,耳根子红透了。
王铁山慢慢站起身。
他的个头太高,在这间矮土屋里直不起腰,缩着脖子弓着背,一步一步往里屋挪。
经过春花身边的时候,他停了。
春花抬起手,指尖碰上了他的衣角。
不对,他没穿褂子,她碰到的是他腰间那条旧裤腰带。
她的手指头勾住了那根带子。
王铁山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春花没松手。
“你进不进来?”
王铁山迈过了那道门槛。
春花松开手,转身把门帘子从铁钉上摘下来。
布帘子落下去,把屋里的月光挡在了外头。
炕上大壮早就睡死了,妮子退了烧也睡得沉。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春花摸黑把妮子和大壮往炕里头挪了挪,腾出外边一大块地方。
王铁山杵在门口一步远的地方,两只脚钉在地上,呼吸粗重得直喘气。
“你站那儿干啥,过来。”
“俺脚脏。”
“水缸边上有鞋。”
王铁山蹲下去摸鞋,摸了半天摸到一双布鞋。
是赵大牛生前穿的,大了一号,他硬套上了。
他挪到炕边,不敢上去。
春花已经在炕沿上坐着了,黑暗里她伸手摸到了他的胳膊。
顺着胳膊往下,她握住了他的手腕子。
那只手腕子粗得她一只手圈不过来,上头全是老茧和干裂的皮。
她往炕上拽了一下。
王铁山这才坐上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两寸的距离。
春花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连带着他胸腔里的心跳也擂鼓一般响。
“你心跳这么快?”
“俺紧张。”
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比头回进洞房的毛头小子还慌。
春花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把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僵劲儿化开了。
王铁山的大手摸索过来,粗糙的指肚先是碰到了她的手背。
他顺着胳膊往上,刚碰到肩膀,那手又缩了回去。
“俺能不能……”
“你话咋这么多。”
春花反手攥住他缩回去的那只手,拉回来,按在自己肩膀上。
王铁山的手落下来,整只手掌把她半边肩头都罩住了。
那只手又大又热,隔着薄褂子熨贴在她的肩头。
他的另一只手也摸上来了,扣在她腰上。
春花往他怀里靠了一下,额头抵在他胸口上。
那片皮肤又热又硬,心跳擂在她耳朵里,一下比一下重。
春花伸手,摸到了自己领口那颗扣子。
就是那颗风纪扣。
从她第一天上采石场起,就扣得严严实实的那颗。
翠兰笑话过她,说领口扣得越紧,男人盯得越紧。
她的指头在那颗布扣子上停了两秒。
然后解开了。
布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的声音很轻,在黑漆漆的屋里却响得异常清楚。
王铁山的手僵在她腰上,攥着她腰间那块布料的手指头一根根绷紧了。
春花没停。
第二颗,第三颗。
褂子从肩头往下滑,被她自己拽下来,搭在炕沿上。
里头就剩一件肚兜。
王铁山的呼吸声变了。
从粗喘变成了憋气,活像个溺水的人。
“你……你……”
他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就卡住了。
春花在黑暗里伸手,摸到他那根裤腰带。
“你再磨叽,俺可把褂子穿回去了。”
王铁山的理智彻底断了弦。
他两条粗壮的胳膊一收,把春花整个人兜进怀里,滚烫的胸膛贴上来,连带着那两道被麻袋绳子勒出来的伤口也压在了她身上。
春花嘶了一声。
“你肩膀上有伤……”
“不疼。”
这回是真不疼了。
那点皮肉上的知觉全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他的大手从她腰上往上摸,碰到肚兜的系带子时,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怎么都解不开那个死扣。
春花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连个扣子都解不开?”
“俺、俺没弄过这个。”
王铁山的声音哑得变了调。
春花伸手到背后,自己把那根带子一扯。
王铁山的大掌落上来的时候,春花身子骤然弓起来。
他的手掌太大了,太粗了,茧子磨在她身上又麻又疼。
可他小心翼翼的,跟那天帮她揉堵奶时候一个样,生怕把她弄坏了。
“你属什么的?”
春花憋着气问。
“属牛。”
“怪不得,一身蛮劲儿,笨得跟牛一模一样。”
王铁山被骂了也不恼,反倒咧嘴笑了一声,那口粗气全喷在她脖子窝里,烫得她浑身一阵酥麻。
“俺确实笨,你教俺。”
第32章 憋了三十五年的狠劲
春花咬着下嘴唇,攥住他那只不知往哪儿搁的大手,往下带。
“别光用蛮劲……轻点……”
“哦。”
“再轻点!”
“这还轻?”
“你那是轻?你给牲口喂料呢?”
王铁山急得满头大汗,可手底下愣是不知道该使多大力气。
他这辈子抡铁锹、砸石头、扛麻袋,什么重活都干过,唯独没伺候过女人。
三十五年,连正经牵过的女人手都没有。
春花又着急又好笑,两只手按住他的大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教他。
“顺着这儿……慢慢的……对,就是这样。”
王铁山学得倒快。
一旦摸出了门道,那双大手就跟长了眼似的,碰哪儿春花都忍不住缩一下。
她咬着枕头角不敢出声,大壮在炕里头睡着,妮子也在。
她不能让孩子醒了。
王铁山也憋着,闷声不响地喘着粗气,跟头拉磨的驴似的。
这汉子力气大得出奇,一只胳膊就能把她整个人翻过来。
春花被他抱着翻了个身,后背贴上他胸口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上的筋肉一根根绷着,硬得吓人。
“你浑身跟铁板似的,咋这么硬。”
春花嘟囔了一句。
“憋的。”
春花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男人说话,一点弯子都不会拐。
老旧的炕席在两个人底下嘎吱嘎吱地响。
春花使劲咬着下嘴唇,两只手抓着炕席的边沿,指甲嵌进了苇秆编的缝隙里。
王铁山的手扣着她的腰,大拇指陷进腰窝里。
他是真不知道轻重,可又拼命克制着,那股子又猛又忍的劲头,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牛,绳子已经绷到了极限。
春花被他折腾得直冒汗,褥子底下的炕都跟着颤。
她开口想让他悠着点,嘴一张,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声儿却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她立马拿手捂住嘴。
王铁山听见了,浑身哆嗦了一下。
“你别捂。”
他的声音又哑又低,贴在她耳根后面说的。
“闭嘴……孩子在……”
王铁山不吭声了,埋头继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春花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拼回来一样,浑身的骨头缝都酸软得不行。
她趴在褥子上不动弹了,脸颊贴着凉枕席,大口大口喘气。
后背上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她的汗还是他的。
王铁山翻身躺在她旁边,那张窄炕被他占了大半边。
他喘得更厉害,胸腔里呼哧呼哧的,跟个破风箱似的。
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春花缓过劲来。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黑暗里看不清脸,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点,照在他粗壮的胳膊上。
那条胳膊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是使过了力的那种抖。
“王铁山。”
“嗯。”
“俺有几句话跟你说清楚。”
“你说。”
春花撑起半边身子,嗓子哑得不行。
“在村里,不能露馅。”
“你是你,俺是俺,当着人面该咋样还咋样,谁也不认识谁。”
“嗯。”
“俺挣的钱是给俩娃的,你别拿你那点工钱往俺这儿填了,你自己留着。”
“俺不用花钱……”
“你听俺说完。”
春花打断他。
“你肩膀上的伤俺看见了。”
“你白天砸石头晚上扛麻袋,挣的钱全搭在俺身上了。”
“俺不要你那样,你要是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俺图啥?”
王铁山沉默了。
春花又往下说。
“俺是寡妇,带着两个拖油瓶,名声本来就不好听。”
“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值当了,趁早说,俺不拦你。”
这话一出来,王铁山一骨碌坐了起来,炕板子被他压得咯吱一声闷响。
“你说啥?”
“俺说要是……”
“你放屁。”
春花被噎了一下。
王铁山攥住她的手腕子,力气大得她差点叫出来。
“你听好了,俺王铁山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碰女人就是你,头一回想跟谁过日子也是你。”
他的嗓子粗得跟砂纸刮铁皮似的。
“你说不让露馅,行,俺忍着。”
“你说钱留给娃,行,俺也忍着。”
“可你要是再说那种把俺往外推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
春花等了一会儿。
“咋了?说一半又不说了?”
王铁山把她的手攥得更紧,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腕子内侧搓了两下。
“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但你今晚让俺上了这张炕,这辈子就别想把俺撵下去。”
春花被他攥得手腕发疼,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
她又躺了回去,把手缩进被子底下。
王铁山也躺下来,那条粗胳膊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搂得太紧了,肋骨被他的前臂压着有点闷。
“松点。”
“哦。”
胳膊松了一点点。
“再松点。”
“再松就掉了。”
春花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窝里。
那块皮肤咸津津的,带着汗味和石灰味,还有一股子粮站里麻袋皮的霉味儿。
不好闻。
可她就是不想挪开。
“王铁山。”
“嗯。”
“你要是敢跟老李似的到处沾花惹草,俺拿铁锹劈你。”
“俺这辈子就你一个,多的俺也伺候不了,今晚就差点没交代在你这张炕上。”
春花拿拳头捶了他胸口一下。
“不要脸。”
“嘿嘿。”
窗户外头,天边已经泛了一线鱼肚白。
春花闭上眼。
这一宿她没咋睡,可浑身上下说不出的松快,像是绷了几年的那根弦,总算断了。
断了也好。
她正要迷糊过去,妮子翻了个身,小嘴巴咂了几下,又要吃奶了。
春花把妮子捞过来喂上,侧身躺着。
王铁山被挤到了最外边,半个屁股悬在炕沿外头。
“你这张炕太小了。”
他闷声说。
“嫌小你去睡灶房。”
王铁山赶紧闭嘴,整个人缩成一团,牢牢巴在那半尺宽的炕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春花喂着奶,嘴角弯了弯。
天亮之前王铁山得走。
春花把这话交代了两遍。
王铁山穿褂子的时候动作太大,把大壮惊了一下。
大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大叔你咋在这。”
他又呼呼睡过去了。
春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快走,再磨蹭天就亮了。”
王铁山蹑手蹑脚挪到门口,掀开门帘子,又缩回半个身子。
“春花。”
“干啥?”
“明晚俺还能不能来?”
春花抓起枕头扔了过去,正砸在他脑门上。
王铁山抱着枕头嘿嘿笑了两声,把枕头放回炕沿上,猫腰钻出了院门。
春花听见门闩从外头轻轻带上的声音,整个人往炕里头缩了缩,脸烫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嘴唇,还是肿的。
这个笨牛。
第33章 藏不住的男人味
春花到食堂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她今天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系围裙的手也利索,面盆端起来都不费劲。
往常揉面揉到一半就得歇歇手腕子,今天竟一口气把三十来个馒头的面剂子全揪完了,摆得整整齐齐。
翠兰进棚子的时候,腰还是有点不得劲,昨晚赵大有又翻墙过来了。
她撩开帘子,先看见春花站在案板后头,额头上沁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嘴唇饱满润泽,连鬓角散下来的碎头发都透着股子水灵劲儿。
翠兰脚步一顿。
她拖了把矮凳坐到春花边上,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瞅了春花半天。
春花被她盯得发毛,“你瞅啥?”
“俺瞅瞅你这张脸。”翠兰拿手比划了一下,“昨天还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今天咋跟换了个人呢?”
春花低头揉面,没接茬。
翠兰往她跟前凑了凑,鼻子抽了抽。
“你身上啥味儿?”
春花手底下的动作停了一拍。
翠兰扑哧一声笑了,一拍大腿,“俺闻出来了!你身上有男人味儿!”
“你胡说八道啥呢!”春花脸涨得通红,拿沾满面粉的手去捂翠兰的嘴。
翠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子,扯下来,“你捂俺嘴,你倒是反驳啊!你倒是说没有啊!”
春花嘴张了张,没蹦出字来。
翠兰乐得前仰后合,从凳子上差点出溜下去。她拽着春花的袖子,压低了声儿。
“快跟俺交代,王铁山那家伙,行不行啊?”
“你滚!”
“俺问正经的!那么大个子,身板那么壮,干活肯定猛吧?累不累?”
春花抄起擀面杖就要抡。
翠兰笑着跳开,绕到灶台那边去了。
刘素梅这时候才进来,顶着两个黑眼圈,脸色蜡黄,看着就没睡好。
她扫了一眼春花红润的脸色,又看了看翠兰贼兮兮的笑,心里门儿清。
“得了,不用问了,一看就是办了。”刘素梅蹲在灶膛口,有气无力地往里头塞柴火。
春花攥着擀面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翠兰凑到刘素梅边上,蹲下来嘀咕,“你猜铁山那个愣头青,头一回上手,啥水平?”
“头一回?”刘素梅来了点精神,“三十五了头一回?那不得跟饿了三年的狗见着骨头似的?”
“哈哈哈哈哈!”翠兰笑得直拍地。
春花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你俩再嚼舌根,俺真走了!”
翠兰赶紧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俺就问最后一句。”
“不准问!”
翠兰压根没理她,压着嗓门问了出来,“他那玩意儿跟他身板一样大不?”
春花面粉团子直接糊在了翠兰脸上。
翠兰被糊了一脸白,嘎嘎笑着往外跑。
春花追出去两步没追上,气喘吁吁地站在棚子门口,两只手又是面又是粉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米一个色。
刘素梅趴在灶膛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添着柴,脸上的笑意维持了没多久就散了。
翠兰回来洗了脸,还在那儿咯咯笑着,嘴里不停。
“春花你放心,俺不往外说,这事就咱仨知道。不过你得老实交代……”
“俺啥也不交代。”
“行行行,看你那表情俺就全知道了。”
翠兰挤眉弄眼的,“走路没劈叉,说明铁山那愣子还算知道分寸,没下死手,比俺那位强。”
“翠兰你给俺闭嘴!”
翠兰嘻嘻哈哈的终于收了声。
春花回到案板前继续干活,心里头又气又臊,可手底下揉面的劲头比往日大了不少。
那面团被她一下一下摁得啪啪响。
翠兰蹲过来帮忙摆馒头,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句正经的,“铁山对你好不好?”
春花没吭声,手里的面揉得更用力了。
翠兰看着她,咧嘴一笑,“得,俺看明白了。”
上工哨响了。
打饭的时候春花刻意没往王铁山那边多看,一勺一勺稳稳地往碗里盛粥。
可王铁山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
王铁山把搪瓷缸子搁在锅台上,脖子梗得笔直,两只眼珠子死盯着锅里,连春花的方向都不敢偏。
春花给他盛了满满一缸子面条,照旧压了块肉在底下。
王铁山端着缸子走了,步子比平时还快,差点撞上门框。
翠兰在后头憋着笑,拿胳膊肘捣了刘素梅一下,“你瞅瞅这俩人,跟做贼似的。”
刘素梅没笑。
她把笊篱往锅沿上一搭,坐回矮凳上,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打完饭消停下来,三个人蹲在棚子后头吃自己的份儿。
刘素梅扒拉了两口粥就搁下碗,盯着远处的山坡发愣。
翠兰啃着馒头,瞥了她一眼,“你咋了?蔫了吧唧的,昨晚你那位没来?”
刘素梅冷笑了一声,“他以后都不来了。”
春花和翠兰对视了一眼。
“咋了这是?”翠兰放下馒头。
刘素梅拿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前天赶集碰见李家庄的王嫂子,她说孙志国他家里给说了个媳妇,隔壁镇的大闺女,二十出头,黄花大闺女,下个月就办事。”
棚子里安静了。
翠兰骂了一句,“这个狗日的,睡了你大半年,转头就娶别人了?”
刘素梅把碗往地上一搁,“有啥稀奇的?人家本来就是单身男人,又不欠俺的,俺那时候就是图他有辆拖拉机,隔三差五拉点粮食过来。”
“那你心里……”
“心里个屁。”刘素梅嘴上硬,可声音发涩。
“他给俺买那件粉色的……那个什么,小内衣,还以为跟俺是那么回事呢,原来就是玩玩的。”
春花没插话,低头喝粥。
翠兰叹了口气,“素梅,你往后咋打算?”
刘素梅没答这句话,她抬起头,往食堂前头张望了一眼。
那边老李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崭新的白衬衫扎在裤腰里头,兜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刚领了这个月的一百二。
翠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你别跟俺说你想……”
“想啥?”刘素梅扭回头,满不在乎的调子。“俺就是琢磨点事儿。”
翠兰压低了嗓门,“你疯了吧?老李那人是个什么德行你不清楚?上回他当众摸俺手的事你又不是没看见?”
“所以啊。”刘素梅掸了掸围裙上的面渣。
“他那种人就是有钱没处花,专门往女人身上砸,徐寡妇伺候了他一晚上,第二天他就去撩你了,这说明啥?”
“说明他是个不挑食的流氓。”
“错。”刘素梅竖起一根手指头,“说明他口袋里的钱,不固定往哪个女人身上花,既然徐寡妇能挣着,俺凭啥挣不着?”
第34章 二十块钱买条命
翠兰张了张嘴,一时没找着话反驳。
春花抬头看了刘素梅一眼。
刘素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俺,俺又不是嫁给他,就是让他花点钱,俺给他做顿好饭,聊两句荤嗑,别的,看情况再说。”
中午那顿饭,春花站在锅台后头,亲眼看着刘素梅操作。
老李排到窗口前的时候,刘素梅接过了春花手里的铁勺。
她扯了扯围裙领口,那两颗盘扣本来系着的,这会儿松了一颗。
她往前探身给老李舀菜,胳膊蹭过老李放在窗台上的手。
“李哥,今天炖的排骨,俺特意多搁了几块好的,给你挑最大的。”
老李的眼珠子往下一溜,落在刘素梅领口那块白花花的地方,喉结滚了滚。
“哟,素梅姐今天殷勤啊。”
“嗨,你是大师傅,挣得多干得也辛苦,不得多照顾着点嘛。”刘素梅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两块肥瘦相间的大排骨。
老李接碗的时候,手指头故意在刘素梅手背上勾了一下。
刘素梅没缩手,反而指尖在他手心里划了一道。
老李乐了,“素梅姐,晚上有空没?哥哥买了两斤花生米,一个人嗑着没意思。”
“花生米配啥?”
“配酒啊。”
“酒配啥?”刘素梅歪着头。
老李压低了嗓门,“配你啊。”
刘素梅啐了他一口,“没个正形。”
可那张脸上带着三分笑。
春花站在旁边,铁勺攥在手里,一句话没说。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盛饭,后头还排着七八个人呢。
翠兰从灶膛口探出半个脑袋,跟春花对了个眼神,两人都没吭声。
午后歇晌的时候,春花蹲在水槽边刷碗,翠兰端着盆过来,蹲在她旁边。
“素梅这是铁了心要往老李那条道上走了。”
春花没回头,“她的事,俺管不着。”
“你就不劝劝她?”
“劝啥?”春花把碗在水里涮了涮。
“她过的啥日子她自己清楚,孙志国不要她了,她带着闺女,没个男人帮衬,日子比俺还难过。”
翠兰叹了口气。
“可老李那种人……”
“老李有钱。”春花说了这四个字,没再往下接。
翠兰蹲在那儿,愣了一会。
是啊,老李有钱。
一百二一个月,比赵大有的三倍还多。
在这个采石场里,有钱就是硬道理,别的都是虚的。
春花刷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远处矿坑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她往坡上瞥了一眼,王铁山光着膀子在碎石堆里抡大锤,肩膀上的伤被太阳晒得发红。
她收回视线,走进棚子里。
案板上还剩两个馒头,是她早上留的,她拿油纸包了包,塞进灶台底下那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
等收工的时候给他,让他路上吃。
晚饭后,刘素梅没跟她俩一起下山,她说今晚留在山上,灶膛里还有火没熄。
春花和翠兰走在下山的小路上,谁都没提刘素梅。
走到半道上,翠兰忽然停住脚。
“春花。”
“嗯?”
“你说……俺是不是也该跟素梅学学?”
春花脚步顿住了,转过头看她。
翠兰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又摆了摆手,“算了,俺就是随口一说,赵大有那驴脾气,俺要是敢碰老李一根手指头,他能把俺腿打折了。”
春花没接话。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拐过那片苞谷地的时候,春花听见身后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一步一步的,隔着老远就跟着。
她没回头。
嘴角绷着,可心里头熨帖得很。
到了巷口,那脚步声停了,春花牵着大壮进了院门,落闩的时候,听见巷子外面那人清了三声嗓子。
跟暗号似的。
春花的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三秒钟。
她把门闩又拨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王铁山的大个子挤在巷子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干啥?”春花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王铁山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粮站那边昨天结了尾款,多给了两块钱,俺在镇上买了半斤猪头肉。”
“谁让你买的?”
“大壮爱吃肉。”
春花盯着那个油纸包,嘴上硬,“说了不让你往这儿搭钱……”
“娘!肉!”
大壮不知道啥时候钻到她腿后头了,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两只眼珠子直放光。
春花低头看了看儿子,再看看门口杵着的大个子。
她一把夺过油纸包,塞给大壮,“拿进去吃,别出来了。”
大壮抱着肉撒丫子就跑。
春花又把门缝收窄了两寸,只露出半张脸。
“你别在这儿杵着了,隔壁都有耳朵。”
王铁山往后挪了一步,“那俺走了。”
“嗯。”
他转身要走。
“王铁山。”
他回头。
春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步远才听得清。
“你肩膀上的伤好了没?”
“好了。”
“你哄鬼呢,昨晚俺摸着都还有血痂。”
王铁山脖子红了,他站在巷子里,嘴巴张了两下。
“那你今晚……”
“滚。”春花把门合上了。
门闩却没落。
王铁山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门板后面脚步声远了,咧开嘴傻笑了一下,转身往山上走了。
王铁山出了巷子,顺着土路往山上走,没走几步步子就缓了。
月亮地里,两边苞谷地的秆子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前头拐弯的地方晃着个黑影。
老李。
白衬衣,新涤卡布裤子,一双黑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嘎作响。
这小子手里拎着个塑料兜,鼓鼓囊囊的,一股子卤肉味儿顺着风飘过来。
两人碰了个对脸。
老李咧嘴笑了笑,“铁山兄弟,这大半夜的还往下跑?”
王铁山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李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瞅。
“送东西?”
“送哪家了?”
王铁山随口掐了个谎。
“老乡,还点棒子面。”
老李哦了一声,拎着塑料兜继续往前晃荡。
王铁山攥紧扁担,两只脚像灌了铅。
他站在原地寻思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顺着原路折了回去。
他不放心,这老小子大半夜的不回山上,往寡妇堆里钻,谁知道安的啥心。
他远远坠在老李后头,隔着五六十步。
老李走得不快,嘴里哼着荤曲儿,塑料兜在手里一甩一甩的。
过了翠兰家那条巷子,又过了徐寡妇家那条巷子。
再往前走,就是春花家的巷子。
王铁山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捏扁担的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老李没拐弯。
他晃荡着走过春花家巷口,又往前走了十几步,一拐弯,钻进了刘素梅家那条死胡同。
王铁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确认老李进了刘素梅家没再出来,这才转身往山上走。
走出去老远了,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第35章 为了个流氓撕破脸
巷子那头黑漆漆的,刘素梅家的门关得严实。
跟他没关系了,他抄近路上了山。
刘素梅开门的时候,只披了件薄褂子。
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
老李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栓插上。
他把塑料兜往桌上一扔,“哟,等着我呢?”
刘素梅打着哈欠,趿拉着鞋往炕边走。
“等你个鬼,正睡着呢,门都快被你拍散了。”
老李从塑料兜里掏出一瓶二锅头,两根火腿肠,一包五香花生米。
“来来来,陪哥喝两口。”
“俺不喝,俺困。”
老李扯了把破木椅子坐在炕沿边上,拧开酒瓶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他拿手背抹了抹嘴,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刘素梅。
“素梅,你今天中午跟俺说的那话,是真的假的?”
“啥话?”
“你说晚上有空陪我喝酒。”
刘素梅半躺在炕上,拿胳膊肘撑着身子。
“俺说了吗?”
“俺忘了。”
老李嘿嘿笑了两声,又灌了口酒,起身往炕边凑了凑。
“别装相了,中午打饭你拿指甲盖挠俺手心那一下,俺这手到现在还刺挠呢。”
刘素梅斜了他一眼。
“快拉倒吧,你那爪子不知道让多少女人挠过,差俺这一道?”
老李把酒瓶搁在地上,一只手撑在炕沿上。
“素梅,你跟那个开拖拉机的散了吧?”
刘素梅的脸沉了下来。
“你打听这个干啥?”
“打听打听呗,要是散了,哥哥往后多照顾你。”
刘素梅坐起身来。
“你照顾我?你咋照顾?跟照顾徐寡妇一个照顾法?”
“睡一晚上第二天屁都不放一个?”
老李被呛得干咳了两声。
“那能一样吗?徐寡妇那人吧……”
“咋不一样?”刘素梅抬头看他。
老李凑得更近了,“素梅,你比她年轻,比她有味道,哥哥对你肯定比对她上心。”
刘素梅冷笑,“行了行了,别搁这儿跟俺扯淡了,你要想待就待着,不想待就回你工棚去,俺不伺候你。”
老李往后靠了靠。
刘素梅那件薄褂子松松垮垮的,扣子只系了一颗,里头的肚兜露出半截红绳。
她窝在炕头,那张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老李试探着问,“你今天不高兴?”
“没不高兴。”
“那你搁脸子给谁看呢?”
刘素梅没搭理他。
老李寻思了一下,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来。
他沾着唾沫数了数,抽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炕桌上。
刘素梅的眼皮跳了一下,视线死死咬在那两张十块钱上。
她没动,“这钱,白给?”
老李把钱往前一推。
“啥白给不白给,拿着买鞋去。”
“你给徐家那个花了多少?”
老李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跟她比啥?”
刘素梅把那两张钱捏起来,对折了一下,塞进枕头底下。
“俺不跟她比。”
“俺就想知道,你这钱花出来,想干啥?”
老李搓着大腿。
“素梅,你这话说的,咱俩这关系……”
刘素梅歪着脑袋,“咱俩啥关系?”
老李不知道咋接茬。
刘素梅自己替他说了。
“咱俩没关系,你是你,俺是俺。”
“你乐意花,俺乐意收,俺就缺这口嚼裹。”
她抬手,把褂子上最后一颗扣子解了开来。
“二十块钱,就这一晚。”
“天一亮,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过俺的独木桥,谁也别提谁。”
老李坐在炕沿,看着刘素梅解扣子,喉结滚了滚。
但他手却没去摸人,而是按在了那两张大团结上。
“素梅啊,你这胃口可够大的。”
老李皮笑肉不笑,大拇指搓着那崭新的票子,“二十块钱一晚上?你当俺这钱是大风刮来的?”
刘素梅动作停了,衣服敞着一半,冷着脸看他:“嫌贵?”
“不是嫌贵,是不值当。”老李把钱抽回来,在手里甩得啪啪响,
“镇上洗头房里十八九岁的小妮子,五块钱能让俺折腾一宿,还得叫俺两声好哥哥。”
“你一个生过娃的寡妇,皮都松了,镶金边了?”
刘素梅气笑了,一把将衣服扯拢:“不值当你滚啊,你当俺这是大车店,几毛钱就能睡?俺还不伺候了呢!”
“滚就滚。”老李把钱揣回兜里,站起身提了提裤腰带,
“你当老子非你不可?徐寡妇一分钱不要,还得给老子炖鸡汤,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留着你那金贵身子自己捂着吧!”
老李拉开门栓,大摇大摆地走了。
刘素梅坐在炕上,听着外头脚步声走远。
她咬着后槽牙,抓起枕头狠狠砸在门板上。
第二天中午,采石场食堂。
汉子们正排队打饭时,徐寡妇突然冲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红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手里还攥着根纳鞋底的锥子,气势汹汹。
“刘素梅!你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破鞋!给老娘滚出来!”
这一嗓子,把棚子里的汉子们全喊停了。
刘素梅正在案板前切咸菜,听见动静,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哪条发情的母狗在俺这儿狂吠?”
徐寡妇拨开人群冲到窗口前,指着刘素梅的鼻子:
“你别装蒜!昨晚老李是不是上你家去了?你个不要脸的娼妇,连老娘的男人都敢勾搭!”
刘素梅慢条斯理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徐寡妇。
“你男人?老李啥时候跟你拜过堂了?你倒贴人家睡一宿,连个钢镚儿都没捞着,还真把自己当正房太太了?老李昨晚是去了俺家,咋的?他乐意来,你管得着吗?”
徐寡妇被戳到了痛处,脸涨得紫红,“嗷”地一嗓子就扑了上去。
隔着打饭的窗台,徐寡妇一把薅住了刘素梅的头发。
刘素梅也不是省油的灯,反手一抓,挠在徐寡妇脸上,直接挠出三道血印子。
“哎哟俺的娘!”徐寡妇吃痛,干脆绕过门板冲进了棚子里。
两人滚在满是面粉和炉灰的地上。
徐寡妇骑在刘素梅身上,去撕她的领口。
刘素梅两脚乱蹬,扯着徐寡妇的褂子往下拽。
布料撕裂的刺啦声响起,徐寡妇的红褂子被扯开一大条口子,里头的白肉和黑色的旧胸衣露了出来。
刘素梅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草木灰,也跟着去扯徐寡妇的裤腰带。
“打!使劲打!”
“揪她头发!扯她衣服!”
外头的汉子们饭也不打了,全围在棚子门口。
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吹着口哨,脖子伸得老长,盯着两个女人露出来的肉。
老李就站在人群最前头。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嘴里叼着根烟,满脸的春风得意。
两个女人为了他当众撕破脸,这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老李,你行啊!夜夜做新郎,这俩娘们为你都快出人命了!”二狗在旁边拍马屁。
老李吐了个烟圈,嘿嘿一笑:“女人嘛,就是不能给好脸,你越不搭理她,她越往你身上贴,看着没?这就是男人的本事。”
第36章 老李找了个大姑娘
春花终于冲了出去。
她一手揪住刘素梅的胳膊往回拽,一手抄起笤帚横在两人中间。
翠兰也反应过来,从后头搂住了徐寡妇的腰,把她拖出去两步远。
“都消停点!在这儿闹啥?”
春花嗓门扯得发疼。
徐寡妇捂着胸口,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指着刘素梅骂。
“赵春花你少装好人!你跟王铁山那点事以为俺不知道?你在那装什么正经!”
春花脸上的颜色变了一下,手里的笤帚没放。
“俺装不装正经跟你没关系,你先给俺从食堂滚出去。”
翠兰架着徐寡妇往外推了好几步。
徐寡妇被推到了棚子外头,抖着手整理褂子。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正巧撞上老李那张笑眯眯的脸。
徐寡妇身子僵了一下。
老李冲她点了个头,嘘了口气,转身溜了,连句打圆场的话都没留下。
徐寡妇站在原地,鼻子一酸,咬着牙走了。
人群散了以后,刘素梅靠在灶台边上,脸上那道被指甲划的痕已经泛了红。
春花拧了块湿巾子递过去。
“你这是何苦。”
刘素梅接过巾子按在脸上,没抬头。
“俺何苦?她才何苦。”
---
第三天中午,棚子里正忙着蒸馍。
黄毛跟一个矮个子的爆破工端着碗在窗口那儿磨叽不走,两个人咬着耳朵嘀咕了半天。
翠兰包着三角巾擦汗,没留意。
春花在案板上切咸菜,那俩人的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老李那小子够可以的,从沟里头捡了个大闺女……”
“……才十七,听说模样俊得很,巴掌脸,大辫子,一掐都能掐出水来……”
春花切菜的刀顿了一下。
黄毛扯着嗓子笑。
“一个月三十块钱,管吃管住,晚上还得陪睡觉,合着比雇长工还合算呢!”
矮个子接茬。
“那闺女家里穷成啥样了?听说她爹妈住的窑洞漏雨,一家子五口人一年到头吃不上三顿白面……”
“老李给她爹拍了一百块钱定金,她爹当场就乐了,拉着老李的手喊女婿。”
“这就算定下了?”
“人昨天就领回来了,住老李那间铁皮房里头,进了屋就哭,哭了一下午,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翠兰的手停在半空。
她偏过头,看了春花一眼。
春花把刀搁下了。
到了下午歇晌,三个人蹲在棚子后头吃饭。
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翠兰先憋不住了。
“你俩听见了没?”
“听见了。”
刘素梅扒拉着碗里的粥,没啥胃口。
“十七岁,一个月三十块。”
翠兰拿馒头在碗里蘸了蘸汤,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咱仨加一块儿快一百岁了,一天挣一块五累个臭死,人家小姑娘一个月三十块啥也不用干。”
“谁说啥也不用干?”
刘素梅冷哼了一声。
“那叫啥?那跟买人有啥区别?”
翠兰愣了。
“十七岁的丫头片子,连月事怕是都没来利索,就被她爹一百块钱卖了。”
刘素梅把碗往地上一搁。
“翠兰,你还觉得这叫好事呢?”
翠兰张了张嘴,摇头。
“俺没说是好事……”
“可她一个月拿三十块。”翠兰又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掉在地上,三个人都没再吭声。
春花啃着馒头,嚼得很慢。
昨天晚上王铁山来敲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半斤猪头肉。
半斤猪头肉,八毛钱。
他白天在采石场抡大锤,晚上跑十里地去粮站扛麻袋,肩膀上的勒痕新的摞旧的。
挣来的钱不吃不喝,米、蛋、蛤蜊油、手套、棒子面,全搭在她娘仨身上。
到头来递到她手里的,是八毛钱的猪头肉。
老李呢?一个月一百二。
给徐寡妇炖鸡汤,给翠兰塞二十块大团结,给刘素梅也拍两张,如今又花三十块领回个十七岁的黄花闺女。
兜里有钱,挑拣的是人。
兜里没钱的,拿的是命。
“春花你想啥呢?”
翠兰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没想啥。”
“你是不是在想王铁山?”
“你能不能不提他。”
翠兰撇了撇嘴,没再追问。
刘素梅起身系围裙,扯了扯领口,把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俺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翠兰追着问。
“老李那种人,有钱没良心,谁沾上谁倒霉,今天能花一百块买个大闺女,明天那闺女不新鲜了,照样踹了换下一个。”
“那你呢?”
翠兰看着她。
“俺?”
刘素梅弯腰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光映得她脸上那道指甲印红红的。
“俺带着俺闺女,挣俺的够吃够穿就行。”
“再去找个男人?”
翠兰又追了一句。
“找个屁,找来找去不是流氓就是穷鬼,不趁心。”
翠兰想说点什么,瞅了瞅春花,又把话咽回去了。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春花在山泉边涮碗,远处矿坑那边叮叮当当的锤声还没停。
她抬头往坡上瞥了一眼。
碎石堆里头,王铁山挥着大锤砸石头,褂子甩在一边,两条膀子上的肌肉一鼓一缩的,肩膀上那两道勒痕红得扎眼。
春花低下头,碗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涮。
她把碗涮干净了,摞在盆里。
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里头两个馒头还热乎着。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盆走进棚子。
走了三步,又折回来,把那个油纸包揣进了怀里。
收工哨子快响的时候,春花对翠兰和刘素梅打了个招呼。
“你俩先走,俺等等。”
翠兰挤了她一眼,乐了。
“得了,俺懂,你慢慢等吧。”
刘素梅扯着翠兰就走。
“少废话,赶紧走。”
棚子里就剩春花一个人了。
她坐在灶台边上的矮凳上,怀里揣着两个馒头,听着外头汉子们收工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
春花站起来。
王铁山弓着腰迈进棚子,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他没注意到春花站在灶台边上,一抬头,差点撞她身上。
“你咋……还在?”
春花没说话,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塞进他手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嚼了。”
王铁山攥着油纸包,手指头没动。
春花又说了一句。
“你今晚别去粮站了。”
王铁山喉结动了一下。
“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再扛下去要烂了。”
“俺没事……”
“你要是敢去,俺明早给你盛碗底最稀的粥,比老李那碗还稀。”
王铁山嘿嘿笑了一声,把油纸包打开,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春花看他吃了两口,转身要走。
王铁山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春花。”
“干啥?”
“今晚俺能不能……”
“门闩没落。”
春花头也不回地出了棚子,脚步飞快。
王铁山咬着半个馒头杵在原地,傻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把剩下的馒头三口并两口塞完,攥着搪瓷缸子大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在水缸边上舀了瓢水冲头冲脸,把身上的石灰粉拍了拍。
拍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褂子。
一股汗馊味。
他又脱了褂子在水里搓了两把,拧干了搭在肩上,光着膀子出了棚子。
第37章 还得她教他
婆婆这几天没再来堵门。
春花起初还觉着奇怪,那老太太的脾性她摸了两年了,越安静越不对劲。
可日子忙起来也顾不上多想,白天在采石场食堂里忙活,晚上回家喂妮子哄大壮,等两个孩子睡踏实了,王铁山就到了。
今晚也一样。
春花把门闩虚掩着,躺在炕上等。
大壮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妮子吃饱了奶窝在她胳膊弯里,小嘴巴还在咂。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几乎听不见。
脚步声沿着墙根过来,轻手轻脚的,到了屋门口停了。
春花没动,也没出声。
门帘子被掀起来一点,王铁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他个头太高,过门框的时候习惯性弓着腰,脑袋还是磕了一下门楣。
“嘶——”
“你就不能矮点。”春花嘀咕了一句。
“俺要是再矮点,那锤子抡不起来。”
王铁山摸黑脱了鞋,在炕沿上坐下,春花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他今晚身上没有汗馊味了。
春花鼻子抽了抽,闻见了皂角的味道,还有点河水的腥气。
“你洗了?”
“在河里泡了一会儿。”
王铁山把自己塞进炕里头那半尺宽的位置上,声音压得很低,“水凉得很,冻得俺差点跳起来。”
春花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憨货,大半夜跑去河里洗澡,就为了上她的炕不邋遢。
王铁山的胳膊伸过来,搭在她腰上。
他搂得不紧,手掌摊开贴着她的腰窝,手心是热的。
“你肩膀还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
“真不疼了,今天没扛麻袋。”
春花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不让他压到妮子,“你说不去就真没去?”
“你不让去俺敢去?上回你盛给老李那碗粥,稀得照镜子,俺可不想喝那个。”
春花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捂嘴。
大壮在里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大叔你又来啦”,然后呼噜呼噜接着睡。
两个人全僵住了,大气不敢出。
等了好一阵子,大壮的呼噜声匀了,春花才拿拳头捶了王铁山胸口一下。
“都怪你。”
“俺啥也没干啊。”
“你进门的时候动静太大。”
“俺已经很轻了……”
“你那叫轻?你踩死只蚂蚁都跟放炮似的。”
王铁山委屈巴巴地不吭声了,把脸埋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
那头发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样。
春花洗头用的皂角是他从镇上带回来的,两个人身上如今是同一种气味了。
他的嘴唇贴在她后颈上,没亲,就是贴着,呼吸一下一下的打在那块皮肤上,痒。
春花缩了一下脖子。
“别闹,孩子在。”
王铁山哦了一声,嘴唇老老实实挪开了。
但那条胳膊又收紧了一些,整个人贴了过来,胸膛压着她后背。
春花推了他一把,“你往后挪挪,热。”
“俺再往后就掉地上了。”
“那你掉就掉吧。”
王铁山不敢动了,僵着身子搂着她,跟个木桩子一样。
春花闭上眼。
她其实不热,她就是觉着这人贴上来之后,心跳得有点不听话。
迷迷糊糊过了一阵,两个人都快睡着的时候,春花忽然低声说了句。
“王铁山。”
“嗯?”
“你说俺婆婆这几天咋不闹了?”
王铁山想了想,“害怕了呗,上回俺那一锹把她吓破胆了。”
春花没吭声。
她总觉得不对劲,那老太太被吓住了顶多安生三天,如今都快六七天了,连隔墙骂街都没有,反常。
“算了,睡吧。”
春花不想了,翻了个身,脸埋进王铁山胸口。
他身上那股子皂角味里头,还掺着一点石灰和铁锈的底味,洗不干净的。
她吸了一口,闭上眼。
春花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王铁山的大手不安分了。
那只手从她腰窝往上挪,蹭过后腰,又滑到肋骨那一块。
春花拿胳膊肘往后顶了他一下,“老实点。”
“俺老实着呢。”
“老实?你那爪子都摸到哪儿了?”
王铁山的手缩回去半寸,又不甘心地贴了回来。
他嘴巴贴着她后脖颈,热气一口接一口往那块皮肤上喷。
春花脖子一缩,“你喘啥呢,跟驴拉磨似的。”
“俺憋得慌。”
“你天天憋得慌。”
“那不是因为……”
“因为啥?”
王铁山没接上来,闷了几秒,小声嘟囔了句,“因为你好闻。”
春花心口软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俺跟你用的一块皂角,能有啥味儿,你闻你自个儿得了。”
王铁山不说话了,鼻尖蹭着她耳朵后面那块地方,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那块地方是春花的软肋,被他一蹭,半边身子酥了。
她扭了一下,想躲,被他一条胳膊箍死了。
“你松手。”
“不松。”
“孩子在呢。”
“睡着了。”
春花侧耳听了听,大壮在炕里头打着小呼噜,妮子也睡得沉,连翻身都没翻。
她犹豫了一下。
王铁山这人脸皮薄,嘴也笨,但手上有分寸。
上回两个人在小床上折腾了大半宿,他愣是没弄出太大动静来,咬着牙憋的。
春花拿手肘又顶了他一下,这回没使劲。
“你要是把炕席扯烂了,俺可没钱买新的。”
王铁山一听这话,呼吸粗了一截。
他翻身把春花扳过来,两个人面对面,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他的大手摸到她领口那颗扣子,笨手笨脚地解。
“你能不能利索点。”
“俺手粗,这扣子太小了。”
春花啧了一声,抬手把他的手拨开,自己解。
一颗、两颗,布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
她把褂子褪到胳膊肘上,王铁山的手就贴过来了。
掌心滚烫,指肚子上的老茧粗粝粝的,碰到她的时候,她浑身一激灵。
“你手冰不冰?先搓搓热。”
“俺手不凉啊。”
“那你搓搓也不费事。”
王铁山老老实实把两只手对搓了十几下,又伸过来。
这回春花没躲。
他的手掌从她肩头往下,顺着胳膊滑到手肘,再折回来,轻手轻脚地碰了碰她锁骨下面那块地方。
“上回你教俺的,顺着来,对不对?”
春花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力气呢?大还是小?”
“你自己不会掂量?”
王铁山认真地掂量了一会儿。
他这人干别的活雷厉风行,到了这种事上,比头一回还谨慎。
上回被春花骂了句“你给牲口喂料呢”,他记了好几天,连带着白天抡大锤都走神,差点砸自己脚面上。
他的大拇指按着某个地方打转,慢慢的,一圈一圈。
春花咬着嘴唇,拿被角塞进嘴里。
“你……再往下点。”
“哪儿?”
春花抓住他的手腕子往下拽了一截。
第38章 炕修好了,人撵不走了
王铁山的手指头一碰到那块地方,整个人就跟触电了似的,手指头僵了。
“你怎么又不动了?”春花又气又急。
“俺,俺怕弄疼你。”
“没那么金贵,俺又不是纸糊的。”
王铁山壮了壮胆子,指头试探着往下。
春花仰着脖子,被角含在嘴里,牙齿咬得布料吱吱作响。
她一只手攥着炕席。
“行不行啊你……”
“俺在学。”
“你学了两回了还这样?”
“这不跟砸石头不一样嘛,砸石头使蛮劲就行,这个……俺得琢磨。”
春花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什么人啊这是,这种时候还跟她掰扯砸石头的事。
她翻过身,扣住他两边肩膀,跨上去。
王铁山被这个架势吓了一跳,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在半空举着。
“你手放下来。”
“放哪儿?”
“俺腰上。”
那双大手落在她腰上,十根手指头箍着,紧得她喘不匀。
“松点。”
“哦。”
松了一丝丝。
春花撑着他的胸膛,掌心底下全是硬邦邦的肌肉,跟日头底下晒了一天的石板子一个温度。
她低头,嘴唇蹭了一下他的下巴。
王铁山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别勾俺……”
“俺勾你了?”
“你现在这样就是在勾俺……”
春花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咬住了嘴唇。
底下那个人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腰往上顶了一下。
春花差点没稳住,两只手死死撑在他胸口上。
“你属什么的?”
“属牛。”
“牛都没你犟。”
王铁山嘿嘿笑了一声,又顶了一下。
这回春花没骂他,被角重新塞进嘴里,眼睛闭上了。
屋里安静得很,妮子睡得沉,大壮打着小呼噜,墙外的虫子叫作一片。
炕板子嘎吱嘎吱地响,春花每隔一阵子就拿手捶他胸口一下,让他小点声。
“是炕响,不是俺响。”
“那你别动那么大幅度。”
“你不是嫌俺笨嘛,俺这回可利索了,你又嫌动静大。”
“你闭嘴吧。”
王铁山老老实实闭了嘴。
但是嘴闲下来,别的地方就不闲了。
他学得确实快。上回生疏得跟个木头桩子,这回竟然知道换着角度来了。
春花被他折腾得手指头嵌进炕席缝里,前几天刚用蛤蜊油养回来的皮又磨开了。
她也不心疼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花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脸贴着那块咸津津的皮肤,大口喘气。
王铁山也在喘,胸腔一起一伏的,颠得她脑袋一晃一晃。
“你往后能不能悠着点。”
“俺觉着俺已经很悠着了……”
“这叫悠着?俺这腰明天怕是直不起来了。”
王铁山心虚了,手掌贴在她后腰上,笨拙地揉了两下。
“俺给你揉揉。”
“你那手劲儿,揉完俺更直不起来了。”
王铁山把手收回去,又伸出来,又收回去,跟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模一样。
春花趴在他胸口上,懒得动弹。
这个人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不好受。
但她就是不想挪开。
大壮忽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叔你还没走啊……”
两个人全绷紧了。
等了十来秒钟,大壮又打起了呼噜。
春花拿拳头锤了王铁山一下。
“你看看你。”
“俺看啥?”
“你明天要是不把这张炕给俺修利索了,以后别上来了。”
王铁山赶紧表态,“俺修,俺明天就修,换新席子,铺厚褥子,保证一声不响。”
春花哼了一声。
这人倒是在挨训这方面进步飞快。
两个人并排躺着,春花侧身窝在他胳膊弯里,那条胳膊上全是干裂的老茧棱子,硌得她脸疼。
她拿手扒拉了两下,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贴上去。
“王铁山。”
“嗯。”
“你上回说你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碰女人就是俺。”
“嗯。”
“你在说瞎话吧?”
王铁山的身子一僵,“俺哪句瞎话了?”
“头一回的人哪有你这么快就学会的。”
王铁山愣了半天,嗓子里嗯嗯啊啊地憋了半天。
“那个……工棚里头那帮人,嘴上没个把门的,天天瞎白活,俺……俺就是听多了。”
春花噗地笑出声来。
“你听谁说的?”
“二狗。”
“你听二狗那张臭嘴?”
“不是不是,还有赵大有,他跟俺讲过……讲过一些……”
“讲啥了?”
王铁山这辈子没这么窘迫过,他宁可现在去排一发哑炮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俺不记得了。”
“你不说拉倒。”
春花没再追问。
她心里头清楚,这个男人确实是头一回,手生得很,连扣子都解不利索。
但就这两三回的工夫,他从一根木头学成了……
虽说还是笨,但知道轻重了,知道快慢了,知道在她说“那儿”的时候该往哪儿使劲了。
学东西倒是比抡大锤还认真。
那天晚上之后,王铁山果然没食言。
第二天半夜,他真趁着夜色扛了张新席子和两块厚木板摸过来,把那张嘎吱作响的破炕拾掇得严严实实,翻身再也没了动静。
炕是不响了,可人却来得更勤了。
王铁山这头蛮牛,就像是刚开了窍,食髓知味,隔三差五就半夜翻墙过来。
春花嘴上骂他不知餍足,心里却也渐渐习惯了夜里有这么个粗糙却滚烫的胸膛靠着。
只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王铁山自以为翻墙翻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隔壁院子里那双浑浊的老眼,早就盯上了他们。
婆婆葛顺花这几天没骂人,也没堵门,每天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院门口,眯着眼看巷子里来来去去的人。
隔壁院子里的动静,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春花以前睡得早,天一黑就熄灯,屋里安安静静的。
这几天不对劲了。
院门闩上的时辰晚了,灶房那边半夜还有水响,而且有一回,她隔着墙根蹲了半宿,听见炕板子在嘎吱嘎吱地叫。
寡妇家的炕,半夜嘎吱嘎吱的,能干啥?
葛顺花攥着旱烟杆子,把烟嘴咬出了牙印。
她不光气春花找男人,她更气这个女人找了男人还不往家拿钱。
在采石场一天挣十五块,一分钱没孝敬过她。
眼看着春花日子过起来了,脸上有肉了,孩子有吃的了,跟她这个当婆婆的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那三间青砖大瓦房,是赵家的祖产。
赵大牛活着那会儿,房子写的赵大牛的名。
赵大牛死了,春花一个外嫁过来的媳妇,只要没改嫁,村里的规矩就让她一直住着。
可要是她跟别的男人搞到一起,让人逮了现行呢?
那就是不守妇道,族里长辈出面说句话,就能把她撵出这个门。
三间大瓦房,归赵家。
归她葛顺花。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天,越转越亮堂。
第四天下午,葛顺花拄着拐棍,颠着小脚去了村西头。
第39章 半夜翻墙的瘸子撞上了铁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磨刀声吓尿老太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差两块钱,她就得豁出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芦苇荡里的二十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只要二十,多一分不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三号坑的闷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掉出来的老家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顶门杠砸下来他没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芦苇荡里的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刘素梅盘算的后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走不脱的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揣着家底去见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人俺收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查无此人的嫂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县城里的体面人,脸上全是巴掌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洗头房要十八的,她二十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她都把脸凑上去了他还往后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沟里的女人,干净还不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沟里的新寡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两头吃的男人心里没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他这是要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认了死理不撒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没张过嘴的女人求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寡妇地里的夜半响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这娘们儿不简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心往哪头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有钱没钱看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夜路尽头是别人的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那股雪花膏味儿,肥皂盖不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门帘后的黄肚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这孩子比他爹硬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不怕男人糙,就怕别人比你干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死鱼翻不了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仓库里的算盘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嫂子,你的手不该这么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会计的温柔陷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办完事,她翻脸无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捉奸捉到自己头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肥皂都盖不住的味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报应!她的炕上还有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老实人的告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他说不走了,她便留了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账本有鬼,大祸临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账本收走了,名字还留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怕死后无人摔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他的手,摸向她的肚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小翠来了,老李的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他抽了自己两巴掌她没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交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那堵墙薄得透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亏本买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隔壁那声响,划在心口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王铁山要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老李要走,她连眼皮都没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他说娶她,她说生不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她脱了衣裳,他转身就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床没凉,旧人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刚要上吊,被喊去砸石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撬棍弯了,他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别碰,孩子还在炕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哪有药,俺骗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裂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哪有爹不要孩子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灶膛点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账本与包袱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他走那天,水缸是满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熬冬与二十块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不是二十块钱一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数豆子,才能熬过的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铁山被赶去了西屋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铁山当众拒巧云护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粥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老李想盘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老李的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他来过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他给她洗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暖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老死不相往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半夜的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谁也甭说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来了个野汉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她由着他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舅舅变叔叔,老李吃闷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小叔子的主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老李遇到了小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俺没碰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人走钱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摊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春花,俺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到头来还是二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张艳红家的房子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女人们自己动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张艳红的生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修了五天路,翠兰都在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刘素梅的新门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尝过甜,才觉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咱俩领证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丑话说在前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西屋的铺板响了一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好日子的代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各有心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回去好好琢磨一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雪中送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开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村口停了辆吉普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陈卫国来搭把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你来寡妇村干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旧债难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没有方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他站在门缝外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门闩往死里推了一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谁牵这个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后墙那个豁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帮寡妇刨地,他图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被宋记的盯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门外那人,是孩子的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她回了一个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她让他滚,他却欢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宋记老板找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他在卖命,她要翻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月入八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一桶公家水,只倒她家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他说,今年不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就指着回来折腾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坛口死结,心头活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村长变村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腹中踢了一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终点与起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她想招安,门都没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蹲墙根抽烟的两个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九毛二够干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三百块砸桌上,老宅不要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半夜门槛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介绍信贴心口,章在别人手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十二块钱买个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墨镜下的青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孩子还活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王铁山找婆摊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婆堵了半条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五千块,三天时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婆闹的没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王铁山受伤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婆同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刘素梅和老李,两张红章叠一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凌晨三点,男人被叫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那张红皮结婚证,捏了又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新灶第一把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风声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叉车撞死人了,开车的是不是老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滴进老三眼里的偏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碗底的白色罪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柴捆里藏着的男人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帮她出头图个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没忍住拉开了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糙汉的土法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夜半翻墙去探风的炮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憋出火的糙汉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夜里那两声叩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被抢走的鸡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去男人窝里做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糙汉子们看直了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扣子越紧越招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谎言快兜不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铁皮棚里的新花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王铁山一锹拍翻了闹事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满碗的偏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熄不灭的燥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隔壁传来的动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灶房过夜传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儿子一句话,娘羞红了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寡妇们闻着钱味儿全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翠兰的真心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婆婆上门抢钱被一铁锹劈懵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婆婆上门抢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糙汉子没把持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差一步的窗户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命贱不如钱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拿命换来的十五块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深夜里的救命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今晚别睡灶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憋了三十五年的狠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藏不住的男人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二十块钱买条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为了个流氓撕破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老李找了个大姑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还得她教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炕修好了,人撵不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半夜翻墙的瘸子撞上了铁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磨刀声吓尿老太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差两块钱,她就得豁出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芦苇荡里的二十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只要二十,多一分不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三号坑的闷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掉出来的老家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顶门杠砸下来他没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芦苇荡里的交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刘素梅盘算的后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走不脱的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揣着家底去见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人俺收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查无此人的嫂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县城里的体面人,脸上全是巴掌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洗头房要十八的,她二十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她都把脸凑上去了他还往后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沟里的女人,干净还不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沟里的新寡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两头吃的男人心里没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他这是要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认了死理不撒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没张过嘴的女人求人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寡妇地里的夜半响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这娘们儿不简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心往哪头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有钱没钱看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夜路尽头是别人的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那股雪花膏味儿,肥皂盖不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门帘后的黄肚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这孩子比他爹硬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不怕男人糙,就怕别人比你干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死鱼翻不了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仓库里的算盘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嫂子,你的手不该这么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会计的温柔陷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办完事,她翻脸无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捉奸捉到自己头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肥皂都盖不住的味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报应!她的炕上还有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老实人的告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他说不走了,她便留了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账本有鬼,大祸临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账本收走了,名字还留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怕死后无人摔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他的手,摸向她的肚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小翠来了,老李的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他抽了自己两巴掌她没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交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那堵墙薄得透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亏本买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隔壁那声响,划在心口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王铁山要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老李要走,她连眼皮都没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他说娶她,她说生不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她脱了衣裳,他转身就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床没凉,旧人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刚要上吊,被喊去砸石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撬棍弯了,他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别碰,孩子还在炕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哪有药,俺骗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章 裂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哪有爹不要孩子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灶膛点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账本与包袱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他走那天,水缸是满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熬冬与二十块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不是二十块钱一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数豆子,才能熬过的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铁山被赶去了西屋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铁山当众拒巧云护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粥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老李想盘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老李的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他来过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他给她洗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暖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老死不相往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半夜的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谁也甭说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来了个野汉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她由着他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舅舅变叔叔,老李吃闷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小叔子的主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老李遇到了小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俺没碰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人走钱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摊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春花,俺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到头来还是二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张艳红家的房子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女人们自己动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张艳红的生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修了五天路,翠兰都在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刘素梅的新门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尝过甜,才觉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咱俩领证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丑话说在前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西屋的铺板响了一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好日子的代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各有心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回去好好琢磨一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雪中送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开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村口停了辆吉普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陈卫国来搭把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你来寡妇村干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旧债难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没有方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他站在门缝外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门闩往死里推了一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谁牵这个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后墙那个豁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帮寡妇刨地,他图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被宋记的盯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门外那人,是孩子的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她回了一个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她让他滚,他却欢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宋记老板找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他在卖命,她要翻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月入八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一桶公家水,只倒她家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他说,今年不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就指着回来折腾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坛口死结,心头活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村长变村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腹中踢了一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终点与起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她想招安,门都没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蹲墙根抽烟的两个男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九毛二够干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三百块砸桌上,老宅不要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半夜门槛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介绍信贴心口,章在别人手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十二块钱买个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墨镜下的青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孩子还活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王铁山找婆摊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婆堵了半条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五千块,三天时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婆闹的没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王铁山受伤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婆同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刘素梅和老李,两张红章叠一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凌晨三点,男人被叫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那张红皮结婚证,捏了又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新灶第一把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风声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叉车撞死人了,开车的是不是老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六百块钱,救男人还是救自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六百块砸进铺子,一千二的窟窿拿啥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他回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孩子跟俺姓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手搁上来了还叫不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掌心里的分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他煮的面一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来生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天不亮就开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铁山的体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寡妇教打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照顾的无微不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一整天没踢,翠兰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她愿意说话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五个寡妇来认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驴走错路了?她才不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三千二的堤坝,换不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老李问她等不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翠兰要生了,来了拿刀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生下来没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地让别人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十里烂泥路,他光膀子淋了一个时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半条命爬回来,嘴里还喊着翠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她攥着他袖口,他腰后别着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假账本贴着烂肉藏,巷口有人蹲着抽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那个蹲墙根抽烟的人,看见了多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七个钟头,抬也得抬上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三点半,粮袋子底下藏了个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肚子瘪了,男人也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宋记的人砸了她的摊子,还说下次连人一块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四十块钱,她要跟开了八年的宋记掰手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她一块碎瓦片救回翠兰,转头三个红袖章就堵了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满山坟包埋的都是孩子,她说日子还得往前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五块钱买不了平安,她要反过来查宋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坐月子的翠兰拿起菜帮子,不准有一片烂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一斤少三两,八年老店当场翻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省城来了封信,三个人看完谁也没敢吱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生意刚起来,暗处那只手已经伸过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她说,你要是死了,翠兰也活不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赵寡妇硬拽支书去相亲,进了门他腿都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铁山说想要个儿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黄毛上门,春花心里发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摘环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取环,他在走廊坐立不安蹭出两道灰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投机倒把四个字砸下来,她差点没站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她拿四十块钱跟八年老店死磕,对面封条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赵德贵堵河道,她让赵寡妇去告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报告退了三回,河堤裂了三道口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半夜拍门的人,翠兰三年没听过这个声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六毛钱两串鞭炮,炸了个窝囊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翠兰连吐两宿,赵寡妇半夜慌了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骰子响了三声,他兜里的菜钱没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赢了两块五,他把褂子叠得整整齐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她站在赌摊口,没吵没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枕头底下瘪了一半,她没吭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她把结婚证摔在他脚下:离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帘子底下那双鞋,一整夜没挪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他说不打你,黄毛腿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第一笔批发单,她手抖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赵家兄弟堵了三道关,河堤裂到能伸俩指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要孩子这事,比挣钱还磨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雨下了三天,堤裂纹里往外冒温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盐罐子冒汗,三天之内见大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赵德贵摔了门,他在雨里站了半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堤崩了,水头两米高往村里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水里捞出来三个人,两个没气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赵德贵死在自己堵的那条河上,身上缠着烂麻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五份报告摞在一起,马副乡长手拍了桌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烂泥里选出来的村长,全票通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三十块钱烂成纸浆,她没掉一滴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救济粮刚分完,赵德厚的秘密露了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灶膛刨干净了,她和了第一团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栏杆里头伸出来的手,小月不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出来晚了俺就生不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卫生院门口,撞上了不该见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三句话,他把黄毛钉在墙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灯灭了,炕上翻了好几个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他在院里砌半间房,说是给她叫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地里刨不出一粒粮,她嚼着萝卜皮没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裤子磨穿了,他还在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七百三十二块,他一分没敢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天没亮她就去刨地,五根手指全裂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四个月没怀上,他说大壮妮子就是亲生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省城来的,开口就是五百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凑了四十四个饺子,拴住端着碗哭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那颗种子,她种在了冻土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门推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灶膛里烧了两截椅子腿,炕热了一整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柿子树底下的小布老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门栓削了三遍,她头磕在门框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赵寡妇说你牙疼,你牙不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他每天多放五分钱,她假装没看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她把省城的名片贴进了账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次品坛子一块五,他帮她省了一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被单洗了三天,她把人推上了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两根烟的交情,布条不烧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集管所换了人,一句话让她红了眼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防空洞里四个人,全石化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面瓢掉案板上,全县第十七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五块钱的地,她按了红手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她皮鞋踩着鸡粪,说俺配不上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她不想说话,只想要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一页纸的信,她看了一个下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作坊头一个月,三十八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拴住站在门口,看了三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鼻血洇透枕巾,他说天干上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四分的便宜货,老主顾不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他在门槛外头站了三句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她说再试试,他说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冻死的苗她不种了,那块地有大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脱了,俺现在就给你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三百二十斤,她往死里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信尾那一句,她儿子自己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迟了六天,她一个字不敢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赵寡妇的嘴,这回真守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操场铁栏杆,他抱了三分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三百斤石头砸下来,他拿肩膀顶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他捶了十一下,她在门后数得清清楚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老人走了,棺材里搁着半块窝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张老师的信,三行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她揣着六十七块冲进县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娘,俺不是故意瞒你的未命名草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省城来人了,铺子门口停了辆吉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验血单子上三个箭头,全朝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灶台后头那块砖,她抠了又塞回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绿皮火车,他靠着车窗睡着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十七个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四块钱一晚,他把枕头让给了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骨穿那一针,她在门外掐烂了手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百货大楼五楼,一块二一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七毛钱的面,他把肉丝夹给了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经销部对面,她站了十分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骨穿结果出来了,她没敢让儿子进诊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火车上她没合眼,儿子装睡陪了她一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砸锅卖铁也得治,灯亮了一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棺材入土,那闺女一声没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他蹲在院里想了一夜,写了两封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合同里埋着坑,她愣是没看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运费不收,他连门都没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三斤白毛菜,翠兰站在坛子前没说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五十三倍差价,她说要盖厂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她递给了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三十块全砸进去,添了五口新坛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十八块的酒席,愣是凑成了八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没有鞭炮,铁锹敲脸盆响了半条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他找上门要那七百三十二块,一分没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那张旧报纸,拴住从书包里掏出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俺不蹲着干活,凭啥拿这份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他把手搁在她肚子上,这回说破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一百五十四块,她让会计拨了三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省城卡车进村,一斤菜涨了半分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省城经理进门不说话,先看二十分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1章 山偷查身子,化验单不敢拿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2章 一千五的窟窿,手里就一百五十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3章 他说蹲得起,她就扛得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4章 会计下地挨骂也记数,媳妇抽他第七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5章 县里酱菜厂上门,开口先问斤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6章 按月结三个字,比三毛八还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7章 集管所上门不贴封条,先问你雇了几个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8章 踹开赵家门,婆婆中风欠条四十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9章 铁山扛回中风婆婆,膏药藏不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0章 天天端尿盆,婆张嘴骂俺丧门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1章 拎皮箱的老太太,巷口站了一下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说好没娘的会计,亲娘拎着皮箱找上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3章 亲娘扫院第一名,烧火呛跑半条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4章 作坊刚装上电灯,采石场又要掏五百块跑手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5章 三百斤菜装了车,一百块钱没跟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6章 赵德厚堵窑门,张嘴就要三百块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7章 那只银镯子,原来是恶婆婆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8章 放映队进村那晚,司机的车没开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9章 死鬼男人的二叔上门,张嘴要收三间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0章 三十口坛子没一口坏的,谁也不敢问为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1章 两回大会没人敢举手,春花站起来掀了婆婆的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一碗红糖水端了三回,婆婆终于说出那句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3章 一句绝户头,铁山劈柴劈到了半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4章 跑了七趟县城,卫国一个章都没盖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5章 贷款指标没了,春花回家翻了箱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6章 房契压上去那天,铁山在院里站了一晌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7章 县城防疫站门口,九个女人排队抽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8章 化验单一出,全村绕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兔毛从六十跌到二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0章 熬了一宿,生了个闺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1章 婆婆偷卖了那枚戒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2章 去县里放炮,他瞒了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大雨一夜,墙根返了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4章 第二张欠条,她不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5章 年底只结一半,她把两年的账改成了三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6章 补丁里掉出张化验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7章 秀芬念到一半,把单子折了起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8章 全乡唯一一本爆破证,被扔进了茅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9章 一巴掌扇出个赵家的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0章 大队部抬回电视,全村挤着看亚运
大壮是第二天一早念的。
他扒着东屋窗台,大柱在里头把相片翻过来,背面冲外,举着,胳膊伸得笔直。
“长——安——”
大壮把脑袋往前探,“这个俺认得,是厂。”
“厂前头呢?”
“前头那俩字太花,俺没学过。”
“后头。”
“后头是个阿,阿……阿啥俺不认得。底下一串是数,七、三、四,还有个零,再往后叫水泡了,看不出来。”
大柱举着的手没放下来。
“就这些?”
“就这些。”
大壮挠了挠头,“大伯,这字写得忒潦草,俺们老师都没这么糊弄过人。”
春花在院里喂鸡,听了个全乎。
“大哥,俺给你瞅瞅?一般的字俺都认……”
“不用。”
相片缩回去了,户里窸窸窣窣一阵,大柱又躺回了炕那头。
小虎拎着水桶从院门口过,扁担压得他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
他往东屋窗户瞅了一眼,没停,挑着水往作坊去了。
---
电线杆子是八月底立起来的。
从镇上一路栽过来,一根一根,栽到老井村村口,最后一根落在大队部门口那棵老槐树边上。
孙二爷天天拄着拐棍去瞅,瞅完了回来跟人讲。
“那线里头有电,鸟落上去都不怕,你说怪不怪?”
“鸟不怕,你也别去摸。”
“俺摸它干啥?俺又不傻。”
赵寡妇是头一批装灯泡的。
她在供销社挑了半晌:十五瓦的、二十五瓦的、四十瓦的,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窗户瞅。
“同志,哪个亮?”
“四十的亮。”
“哪个省电?”
“十五的省。”
赵寡妇把四十瓦的搁回去,拿了二十五的。
“不上不下,正好。”
电工给她家接线那天,她在院里转了一上午,转得电工都烦了。
“婶子,你站远点,你挡着俺梯子了。”
“俺瞅瞅这线是咋走的。”
“你瞅明白了也不能自个儿接。”
线接好了,电工把灯绳往下一拽,正屋里亮了。
赵寡妇站在门槛上,半天没进去。
---
九月二十头上,陈卫国从县城回来,跟着回来的,是常二喜车斗里一个纸箱子。
箱子上印着字:熊猫。
大队部门口一下围上来二三十口人。
“卫国,这是啥?”
“电视。”
“多少钱?”
“集体的钱。”
陈卫国把箱子往屋里抬,抬到一半,赵德厚从人堆里挤出来。
“卫国,集体的钱,就这么买了个匣子?堤还没修利索,你倒先置办上家当了。”
院里几个人跟着嘀咕。
陈卫国把箱子搁在桌上,回过身。
“德厚叔,修堤的款,县里拨了,账在墙上贴着。这台电视,是大队开会定的,举了手的人数,也在墙上贴着。”
他朝墙上那张红纸扬了扬下巴。
“你那天也在,你那只手举没举,你自个儿去瞅。”
赵德厚没去瞅。
他背着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又凑到箱子跟前。
“那这东西搁大队部,谁看?俺家院子宽敞,搁俺那儿,看的人能多……”
“搁你那儿,钥匙谁拿?”
孙二爷拿拐棍敲了敲地,“德厚,你家那门,上回你哥挂了把锁,全村借个碾子都得给你家磕头。”
一院子人都乐了。
赵德厚脸挂不住,扭身走了。
---
二十二号那天,后晌就有人来占地方。
大队部院里摆了一溜条凳,不够,各家扛着自家的板凳来,最后连磨盘上都坐了人。
电视搁在一张方桌上,桌子底下又垫了两块砖。
天线是一根竹竿,绑在槐树杈上,陈卫国爬上去拧,常二喜在底下喊。
“有了!”
“这回呢?”
“没了!往回,往回!”
“往回多少?”
“一拃!不,半拃!”
陈卫国在树上拧了二十来分钟,底下也喊了二十来分钟,最后画面出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说话,满屏雪花点子还在跳。
“就这样,别动了!”
全院子的人冲着树上喊。
陈卫国抱着树杈,不敢动。
秀芬挺着肚子仰脖子瞅他,“你倒是下来呀。”
“俺一动,它又没了。”
“你不动,你在树上看?”
最后是常二喜搬来梯子,拿麻绳把竹竿又捆了三道,陈卫国才敢往下爬。
---
刘素梅是天擦黑来的,作坊收了工,一伙女人一块儿过来。
翠兰没来,月子刚出,宋振江叫她在家歇着,自个儿也没来,说要对账。
何素云抱着小禾来了,站在人堆最外头,挨着院墙。
赵寡妇招手叫她往前挪,她摇头。
“孩子小,人多,呛着。”
“你站那么远,瞅得见?”
“瞅得见。”
她踮着脚,把小禾往上托了托,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蛋压在她胳膊弯里。
春花和铁山是最后到的。
铁山走得慢,到了院门口,条凳上早没空了。
他靠着门框站着,一只手往后背上撑。
春花瞅了一圈,从墙根拎来个空粪筐,倒扣过来,搁在他身后。
“坐。”
“这筐……”
“刷过了。”
铁山坐下了,腰往门框上一靠,脸上那层汗才算下去。
春花在他边上站着,没挨着坐。
大壮挤到最前头,小虎跟在后头,两个人蹲在方桌底下,脑袋一仰,正对着屏幕。
“你往那边点,挡着俺了。”
“俺先占的。”
“你占的是桌子腿。”
---
八点,屏幕上出来了人,一排一排,从大门口往里走。
院里一下没人说话了,连孙二爷都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了出来。
“这是哪儿?”
“北京。”
“北京人这么多?”
“这是全国的,全亚洲的,日本的、朝鲜的都来了。”
陈卫国念着报纸上的话,念得磕磕绊绊。
一队穿裙子的姑娘跳着舞过去,马寡妇在人堆里嘀咕。
“那裙子,一条得多少布?”
“人家那是绸子。”
“绸子更贵,这得多少钱。”
后来屏幕上出来个大熊猫,举着火炬,一摇一摆。
大壮在桌子底下拍巴掌,小虎跟着拍。
“它叫盼盼!”
“你咋晓得?”
“俺们老师讲的!”
小虎拍了两下,不拍了,扭头问大壮。
“广州也能收着这个不?”
“能吧,全国都能。”
小虎没再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接着看。
春花离得不远,这几句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过去,手往铁山肩膀上搭了搭,又拿开了。
---
升旗的时候,院里有人站起来了。
先是孙二爷,拄着拐棍,一点一点撑起来。
接着是陈卫国,接着是常二喜、张巧云。
最后一院子的人都站着,磨盘上那几个也下来了。
铁山扶着门框往起站,站了一半,春花伸手托了一把他胳膊肘。
他站直了,没吭声。
刘素梅站在人堆中间,胳膊里还夹着那个账本。看完了,一院子人还站着,屏幕上又换了画面,才有人想起来坐下。
---
散场已经快十一点。
人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讲。
“那个点火的,是个跑步的?”
“三个人跑,最后一个点的。”
“那么老高,他咋上去的?”
“有台阶。”
马寡妇挽着张巧云往家走,走到巷口站住了。
“巧云,等这批货结了钱,俺也买个匣子。”
“电视?你家那俩丫头还念书呢。”
“俺买个收音机,听戏。”
“你会调不?”
“俺不会,二丫会。”
赵寡妇在后头搭腔,“你买了,俺上你家听去。”
“你家有灯,你在家拉灯玩。”
赵寡妇也不恼,乐呵呵地走了。
那一晚,巷子里的人起夜,都瞅见赵寡妇家正屋一会儿亮、一会儿黑、一会儿又亮。
第二天在作坊,马寡妇问她。
“昨儿夜里你家咋回事?闹鬼了?”
“俺试试那绳,看它到底能拉多少回。”
“试出来没?”
“没有,俺睡着了。”
---
何素云抱着小禾回到家,宋振江还在条桌边上打算盘。灯泡吊在他头顶上,十五瓦的。
“回来了?”
“嗯。”
“孩子没冻着?”
“裹着呢。”
何素云站在门口,没进里屋。
“振江,电视里那个熊猫,举着火把,会走路。”
宋振江的算盘停了。
“俺闺女没瞅见,她睡着了。”
何素云又补一句,“俺替她瞅了。”
宋振江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起来接过孩子,抱进了里屋。
---
刘素梅是最后一个从大队部走的。
她帮着陈卫国把条凳往屋里搬,搬完了,在门口站着,往村西那头瞅。
那边一片黑。砖窑在黑地里头,连个轮廓都看不出来。
“卫国,窑那边,啥时候能通上?”
“电管站说了,月底来人。”
“通了电,夜里就能点灯翻坛子。卫生科来查,也能装个电灯。”
“晓得。”
陈卫国把门锁上,钥匙揣进兜里,正要说话——
巷口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字:电管站。
“哪个是陈支书?”
“俺是。”
那人把车撑子一踢,从包里掏出个本子,翻了两页。
“你们村西那个砖窑,是要通电?”
“要通。”
“那地方离线路远,得单立杆子,单拉线,单装表。杆子钱、线钱、表钱,都是另算的。”
他把本子往陈卫国跟前一递。
“不跟村里走一个账,谁用谁交。月底交齐了,俺们才派人过去。”
刘素梅从陈卫国身后伸手,把那个本子接了过来。
本子翻开第一页,头一行就是个钱数,后头跟着两个字:预付。
她盯着那几个字,一页都没往后翻。
第381章 防疫站查了五条,前四条全过
电管站那个本子,刘素梅拿回作坊,压在算盘底下,压了三天。
杆子两根,线一百二十米,表一块,加上人工。宋振江拿铅笔一项一项写出来,写完了没念数,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先放放。”
刘素梅把纸又翻回来看了一眼,夹进账本。
“放到啥时候?”
“放到卫生科来了再说,窑里白天亮堂,人家查的是干净不干净,又不是查灯泡。”
剩下那半边地坪,是上个礼拜打完的。
宋振江揣着那两张盖了章的欠条,搭常二喜的车进了一趟县城。在红星厂厂长屋门口坐了一上午,要回来四十一块。
作坊自个儿腌的辣白菜,赵寡妇挑到镇上逢集卖了两回,又凑了四十五。
水泥拉回来那天,赵寡妇蹲在窑门口,拿指头一袋一袋戳。
“这回两边都是花了钱的,俺往哪儿跺?”
“你别跺。”
“那俺进来咋走?”
“抬脚走。”
---
吴股长是十月初八来的。
骑个二八车,后座绑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拿红漆写着“县卫生防疫站”。
五十来岁,瘦,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进院先不说话,把车撑子踢稳了,从箱子里掏出个本子,翻开。
“刘素梅?”
“俺是。”
“上回来,是九月十七。”
吴股长拿钢笔在本子上点了点,“上回给你们提了五条,今儿一条一条看。”
赵寡妇在井边上拿胳膊肘捣马寡妇,压着嗓子。
“上回来过?俺咋不晓得?”
“你那天上镇上卖菜去了。”
“那他上回打了水走,俺还当是过路讨水喝的。”
马寡妇没顾上回她,手里的坛子盖子攥得紧紧的。
头一条是墙。
吴股长进窑,从窑门口往里走。走几步,拿手背在墙上蹭一下,翻过手来看看,再往里走。
刘素梅跟在他后头,一步不落。
走到窑底,他停了,在墙根蹲下来,拿钢笔帽敲了敲。
“这块刷了几遍?”
“四遍。”
张巧云在窑门口探着半个身子,“五遍!那块是五遍!”
吴股长没回头,在本子上画了个钩。
第二条是地。
他从箱子里摸出个铁皮卷尺,在水泥地上东拉一下西拉一下,又把一碗水泼在窑底最洼的那块,蹲着看水往哪边走。
水往排水沟那边淌过去了。
“这沟谁挖的?”
“外乡两个石匠,帮着和的灰,沟是俺们自个儿照着他说的挖的。”
吴股长又画了个钩。
赵寡妇在外头听见了,把丝瓜瓤子往井台上一拍。
“俺就说那俩石匠没白吃四个馍!”
---
第三条是人。
健康证一张一张摊在条桌上,刘素梅的、春花的、翠兰的、马寡妇的、张巧云的、赵寡妇的、小满的,最后一张,是钱寡妇的。
吴股长拿起钱寡妇那张,看得比别的都久。
院里没人吭声了。
钱寡妇站在后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往门框边上靠了靠。
“这个,是表面抗原阳性。”
吴股长把证搁下,“她在哪个工序?”
刘素梅没等旁人开口。
“后院,刷空坛子、劈柴、烧水。菜她不沾,坛口她不沾,盐她也不沾。”
“谁定的?”
“俺定的。县医院那个大夫讲了,这个病不走碗筷,俺信大夫,可你们卫生科有卫生科的规矩,俺也信规矩。”
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过去。是宋振江拿复写纸誊的分工表,谁在哪道工序,几点上工,几点下工,一人一行。
吴股长看了半天,抬头往后院门口瞅了一眼。
“同志,你过来。”
钱寡妇不动。
马寡妇在后头推了她一把,她才挪过来,站在条桌三步开外。
“你刷坛子,刷完了谁验?”
“翠兰……翠兰妹子坐月子那阵,是素梅嫂子验。”
“刷完的坛子搁哪?”
“搁东边那排架子上,倒扣着,不叫落灰。”
吴股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分开得对。往后招人,也照这个办。”
钱寡妇站在那儿,半天才回过神,扭身进了后院,走得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马寡妇跟进去了,后院里有人吸鼻子,吸了两声,又叫马寡妇拿话岔开了。
刘素梅在条桌边上站着,把那张分工表往吴股长跟前又推了推。
---
第四条是账。
宋振江把坛子编号册、盐度记录表、进出库账,三本一摞,搁在吴股长手边。
吴股长随手翻开坛册。
“七号坛,八月二十一下的料?”
“八月二十一,白菜一百一十斤,盐九斤四两,二十八号翻过一回,九月五号翻过一回。”
宋振江没看本子,张口就来。
吴股长又往后翻了十几页。
“三十三号。”
“孙建国送的那批坛子里头的,九月十二下的萝卜,九月二十那回盐度偏低,补了二两,记在背面。”
吴股长把那页翻过去,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
他把本子合上,看了宋振江一眼。
“你在哪儿干过?”
“省城文化馆,干了两年,以前是矿上的会计。”
“怪不得。”
吴股长在本子上画钩,这回画得比前头几个都长。
赵寡妇在门口冲张巧云比了四个指头,又比了个钩,张巧云捂着嘴乐。
刘素梅也想乐,忍住了,伸手把坛册往宋振江怀里推回去。
四条了。
还剩一条。
---
吴股长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对折着,展开搁在桌上,拿钢笔压着。
“第五条,水。”
“水咋了?”
赵寡妇头一个凑过来,“那井水甜,俺淘了半年坛子,手都没裂过口子。”
“上回来,我在你们井里打了一瓶,回去化验了。”
吴股长拿笔尖点着纸上一行数。
“大肠菌群,超了。超得不少。”
刘素梅盯着那行数,一个字也看不懂,就看懂了后头盖的那个红章。
“同志,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水里,有茅坑那头渗过来的东西。”
院里一下子没了声。
赵寡妇手里的丝瓜瓤子掉在了井台上。
吴股长站起来,出了窑,往井边走。刘素梅跟着。
他站在井台上,往四下里瞅,瞅到西墙外头,停住了。
墙外是一片塌了半边的土坯,长着半人高的蒿子。
“那是啥?”
刘素梅没吭声。
赵寡妇在后头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老生产队的茅房……早不用了,塌了得有七八年。”
“塌了,坑还在。”
吴股长拿卷尺从井口拉过去,拉到墙根。卷尺不够长了,他拿脚步又量了一截。
“十四步,不到十米。”
他把卷尺收回去,“规定的是三十米以上。你们这口井,地势还比那边低,夏天一下雨,往哪边渗?”
没人答他。
---
刘素梅站在井台边上。
小虎挑水那根扁担还靠在井架上,水桶一边一个,桶底下湿了一圈。
这半个月,小虎天天来挑,一天四担,挑到作坊大缸里,大缸里的水,洗菜、刷坛子、和盐卤。
窑里那四十来口坛子,泡的都是这井里的水。
“同志,俺们腌了大半年,卖到省城,卖到县城,没听说谁吃坏了。”
“没听说,不等于没有。”
吴股长把那张化验单叠起来,递给她。
“刘素梅同志,我跟你说实话。你这窑,墙、地、人、账,我跑了全县十几个社队企业,比你们强的没几家。要是别处,我可能就让你先干着,回头再补。”
他把箱子盖扣上。
“可这是入口的东西,水上出了岔子,我这个章盖下去,回头出了事,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那咋办?”
宋振江从窑里出来,站到刘素梅边上。
“两条路。”
吴股长竖起一根指头,“一,往东边打口新井,离那茅坑远着点,打深点。”
又竖起一根。
“二,这口井要用,井台加高,四周拿水泥抹严实,井口加盖,墙外那个坑,填了,拿石灰撒透。井里投漂白粉,连投半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再来打一瓶,化验过了,就批。”
宋振江在边上没吭声,手指头在裤缝上一下一下按。
刘素梅晓得他在算。
打新井,雇人、买管子、砌井筒,一口少说三四百。
修井台,水泥、石灰、漂白粉、盖板,也得几十。
“这一个月,作坊能干活不?”
“能干,不能卖。没证的东西,往县里副食柜送,人家也不敢收。”
吴股长推着车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漂白粉,供销社就有,三毛多一斤。怎么投,你上卫生所问问陈秀芬,她晓得剂量。”
“同志,你认得秀芬?”
“她在县里培训那年,我讲过课。”
车铃响了一声,人出了巷口。
---
作坊里没人干活了。
马寡妇蹲在条凳边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张巧云掰着指头算,这回连一个指头都没掰下去。
钱寡妇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拎着刷坛子的刷子,站在人后头,听了半天才弄明白,脸一下子松下来,又一下子紧回去。
“那……那不是俺的事?”
“不是你。”
赵寡妇头也不回,“是那破茅坑!生产队那会儿,俺就说那茅坑挖得不是地方,队长非说离井近,挑粪方便!”
孙二爷拄着拐棍从巷口进来,听见了半截。
“谁说茅坑?”
“二爷,防疫站说咱这井水不干净,要么封了打新的,要么加盖。”
孙二爷的拐棍在地上戳住了。
“封井?”
“不是封,是加盖……”
“加盖不就是捂上?”
孙二爷往井台跟前走,走得急,拐棍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响。
“这井打俺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全村头一口井,村名都是打它来的!解放那年发大水,全村就喝它没断过!”
刘素梅没接话。
她蹲下去,拿手摸了摸井沿。
井沿是一圈青石,被井绳磨出一道一道的槽,深的那道,能塞进去半个指头。
刚嫁过来的时候,拴住他爹带她来这儿打水,他爹就攥着她的手,叫她顺着那道槽往下放绳,说这样绳不打滑。
她站起来,把那张化验单捏在手里,转过身。
孙二爷在后头,宋振江在后头,一作坊的女人都在后头,谁也没走。
刘素梅站在井边,开了口。
“这井,老井村用了一百年。”
第382章 井打到十一米,冒水了
“它没对不起谁。”
刘素梅把化验单揣进兜里。
“是俺们把作坊挨着它盖,挑它的水,往县里卖,往省城卖。出了岔子,坏名声叫它背。”
孙二爷的拐棍还戳在石板上。
“那你要封?”
“不封,也不加盖,全村该咋挑还咋挑。”
她扭头冲宋振江。
“作坊往东,打口新的。”
宋振江按裤缝的手指头停了。
“东边那块空地,离茅坑得有四十来步。”
“那就四十来步。”
孙二爷瞅瞅井,又瞅瞅墙外那片蒿子,拐棍从石板上拔起来,往墙外一指。
“那坑,俺带人填。生产队挖的,叫生产队的老人填,不花你们作坊一个子儿。”
---
宋振江的单子是夜里写出来的。
砖、水泥、井圈、麻绳,再请个懂行的师傅看水脉,三百出头。
铁皮盒里剩二十七块四。
他没念数,把单子推到刘素梅跟前,刘素梅也没念,拿手掌压着。
门框上靠着个人,咳嗽了一声。
常二喜手里转着车钥匙,转了两圈。
“嫂子,俺先垫二百。”
“你哪来的二百?”
“跑车攒的,本来想翻过年,给巧云家换两扇玻璃窗……”
他说到一半,扭头瞅见张巧云在后头站着,赶紧闭了嘴。
张巧云没理他,扭身出了作坊。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她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个雪花膏铁盒,盖子一拧,里头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一沓毛票。
“六十二块三。”
常二喜张着嘴。
“你还有私房钱?”
“攒了三年了。叫你早晓得,还能剩下这些?”
后院的马寡妇先笑出了声,赵寡妇接着笑,笑得直拍大腿。
刘素梅翻开账本,一笔一笔记。
常二喜,二百。
张巧云,六十二块三。
“嫂子,俺那份不记。”
“记。”
“俺不要你还……”
“不要也记,孙建国那十五块俺都记着呢。”
张巧云不吭声了,把空铁盒揣回兜里,拿手按了按。
---
东边打井那天,来的人比打地坪那回还多。
孙二爷领着几个老汉在墙外填茅坑,一锨土一锨石灰,他自个儿不动手,拄着拐棍站在坑沿上数,谁铲少了他就嚷。
井口这头刚划好圈,赵德厚背着手过来了。
“卫国,这口井挨着俺家自留地,一口井下去,把俺地底下的水都抽跑了,俺那几垄红薯咋办?”
陈卫国还没开口,孙二爷在墙那头扯着嗓子接上了。
“德厚!你家那地前年旱得裂口子,能塞进去一只脚,你咋不说是老天爷偷的?”
赵寡妇拄着锨,把话往下续。
“德厚,你要是怕水跑了,你来摇两天辘轳,头一桶先给你喝。”
一院子人都乐了。
陈卫国从兜里掏出租约,展开,指着上头拿红笔画的线。
“井在线里头,你家地在线外头,隔着一道沟。你要觉着亏,上大队部找俺,俺把乡里管地的叫来,当面量。”
赵德厚瞅着那道红线,没接,背着手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冲井口那圈白灰啐了一口。
---
那两个外乡石匠是第二天晌午到的,背着帆布包,从后山那头下来。
高个子瞅了一眼井口,二话没说,放下包就挽袖子。
“老哥,后山那片,你们定了谁开没?”
“大队开。”
“好。”
他应了一声,再没问。
打到七米,底下见了砂礓,锨下去就打滑,得拿錾子一点一点凿。
铁山在井口转了半天,转身去墙根解了根麻绳,往自个儿腰上缠。
“俺下去。后山的石头俺天天摸,这层俺认得。”
高个子过来,伸手把那绳扣解了。
“兄弟,你那腰俺瞅了两天了。下去好下,上来得仨人往上拽你。”
井口边上的几个人都没吭声。
铁山攥着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矮个子下了井。
铁山蹲在井口,冲底下喊。
“往东北角凿,那块颜色深,有缝。”
“你咋晓得有缝?”
“后山那几块青石,缝都是往东北斜的。”
矮个子在底下嘟囔了一句,换了个方向下錾子。
后晌孙家男人去撒尿,辘轳没人摇,半桶土悬在井当中晃。
铁山站起来,两只手攥住摇把,往下压了半圈,腰上一软,摇把往回倒。
高个子一步跨过来,攥住摇把,稳稳摇了上去。
春花在灶屋门口端着一笸箩馍,没动,也没喊。
铁山退了两步,又蹲回井口,拿手扒着井沿往下瞅。
“底下的,抬头,桶下去了。”
那一后晌,他在井口蹲着,嗓子喊哑了,一桶土也没摇。
---
第四天,打到十一米。
矮个子在底下嚷了一嗓子。
“湿了!”
井口一下子围上来一圈脑袋。
“冒了!冒了!”
一桶泥汤先摇上来,黄乎乎的,赵寡妇抢着去接,泼了自个儿一鞋面。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再摇上来的一桶,清了。
高个子趴在井口,冲底下问了几句,回过头。
“出水的那条缝,东北角。”
他冲铁山扬了扬下巴,“你说的那条。”
铁山没应声,把井绳从辘轳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往胳膊上盘。
盘得慢,盘得齐整。
赵寡妇拿瓢舀了半瓢,端到嘴边。
“化验了再喝!”
刘素梅喊晚了,赵寡妇已经咕咚一口下去了。
“甜!比老井还甜!”
“你那嘴,啥不甜?”
“俺这嘴尝了三十年水,错不了!”
两个石匠洗了手,背上包要走。
刘素梅追出去,往高个子手里塞了两块钱,叫他推回来了。
“四个馍,三碗菜,够了。”
---
水样是宋振江装的。
秀芬从卫生所拿来两个输液瓶,在锅里煮了半个钟头,晾凉了,宋振江下井口打水,装满,拿蜡封了口。
常二喜开车送到县里,吴股长拿个纸条贴在瓶身上,写了日子,往铁皮柜里一搁。
“二十天,来拿结果。”
常二喜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作坊门口,小虎蹲在新井边上的土堆跟前,从井里挖上来的碎石头里挑了一块,攥着往河滩那头走。
大壮在后头追。
“小虎哥,你又数啥?”
小虎没回头,把那块石头往水里一扔。
“一。”
第383章 婆婆提笔写了老井坛
拴住是礼拜天回的村,书包里揣着一张旧省报。
报纸叫他折成了巴掌大,展开,第三版右下角,拿铅笔框着一块。
“娘,你瞅这个。”
“俺瞅不懂。”
“商标。”
拴住把报纸摊在条桌上,“就是牌子,郝永福拿咱的口味挂红星的名,他挂一回,就能挂十回。等他把牌子一注上,咱自个儿的菜,倒成了冒他的。”
刘素梅把报纸拿起来,凑到灯底下,又放下了。
“注一个,得多少钱?”
“报上没写。”
“那你先说,叫啥?”
---
作坊里吵了一后晌。
张巧云说叫“素梅辣白菜”,刘素梅头一个不答应。
马寡妇说叫“老井村咸菜”,宋振江摇头,说村名注不注得上,得看人家规定。
赵寡妇把丝瓜瓤子一扔。
“那叫寡妇坛!咱这作坊,一半都是寡妇,好记!”
院里静了一下,跟着笑翻了。
马寡妇拿胳膊肘捣她,捣了三下。
“你叫县里人吃寡妇腌的菜?谁敢买?”
“咋不敢?俺腌的菜,比男人腌的干净!”
翠兰抱着禾在门槛上坐着,月子出了,脸上养回来些肉。
她等大伙笑够了,开了口。
“老井坛。”
条桌边上几个人都扭过头。
“井是老井村的井,坛是咱的坛。往后东边那口新井出了证,老井也还在,叫这个名,两口井都不亏。”
刘素梅没吭声,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拴住先拍了桌子。
“就叫这个!”
---
申请要交图样,拴住说得是毛笔字,写得周正。
刘素梅想去请张守义老师,翠兰拦了。
“不用寻老师,家里有现成的。”
满月那天,她在禾的枕头底下摸出来一张红纸,叠着,上头写着禾的生辰,一笔一画,小楷,周正得跟印出来的差不多。
她问过振江,振江说不是他写的。
那就只剩一个人。
翠兰进灶屋的时候,何素云正在搓尿布。
“娘,你写的那张红纸,俺瞅见了。”
何素云手里的尿布掉回盆里。
“俺……俺那是瞎写的。”
“作坊要个牌子,三个字,你给写了。”
“那哪成?那是要上县里的,俺那字几十年没正经写了,俺爹早年在镇上给人抄账,给俺请过先生,俺跟着学了几年,早忘干净了……”
她说到这儿,往堂屋那头瞅了一眼。
“振江他……”
“他没说不行。”
翠兰也没说,宋振江压根没吭声。
那天夜里,她跟他讲了这事,他在炕沿上坐着,脱了一只鞋,就那么坐了半天,另一只鞋穿着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条桌上多了东西。
一瓶墨汁,一沓白纸,一支新毛笔,笔杆上还贴着供销社的价签,三毛五。
宋振江早起就去作坊了,桌上没留字。
何素云站在桌边,拿手指头碰了碰那支笔,又缩回来。
---
那三个字,她写了一宿。
翠兰起夜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着,地上铺了一溜纸,有的写了一个字就团了,有的写完了又拿笔划了。
何素云跪在小板凳边上,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悬着,一笔下去,停一停,再提起来。
“娘,歇了吧。”
“你挑,俺再写几张。”
翠兰蹲下去,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几张,她抽出来,举到灯底下。
“老井坛”三个字,坛字最后那一横拉得长,压着底下的纸边。
“就这张。”
何素云凑过来瞅了瞅,又摇头。
“井字那一竖歪了。”
“井是老井,歪了才对。”
何素云没再争,把剩下那些纸拢起来,一张一张抚平了,压在炕席底下。
“娘,那些不要了。”
“留着生火。”
翠兰没拆穿她。
---
十五号,又是拴住抽血的日子。
三个人搭头班车进县城,刘素梅领着拴住进化验室排队,宋振江拎着人造革提包,在医院门口等。
抽完血等结果,要一个多钟头,拴住扯着宋振江就往外跑。
“娘,俺跟振江叔先去工商局,你等单子!”
县工商局在老城墙根底下,两层小楼,商标那个屋在二楼最里头。
屋里一张桌子,桌后头坐个女同志,三十来岁,膝盖上搁着一团毛线,手底下织得飞快。
宋振江把材料递过去。
她没抬头,拿一根毛衣针挑开头一页。
“个体户?”
“大队副业组,挂靠的。”
“执照呢?”
宋振江从提包里掏出来,执照上写的是老井村大队。
“申请书上的名,跟执照上的对不上,不收。”
拴住把申请书翻到第二页,往她跟前推。
“同志,你往下瞅,申请人那一栏,俺填的就是老井村大队,跟执照上一个字不差。底下盖的是大队的章,陈支书亲手盖的。”
女同志把毛线搁下了,拿起申请书,从头往后翻。
“这谁填的?”
“俺。”
“你多大?”
“十四了。”
“商品类别也是你填的?”
“照报上登的那个表填的,腌菜、酱菜,一样一样对过。”
她又翻到图样那一页,十张,一样大小,拴住拿复写纸一张一张描的边框,正当中贴着何素云写的那三个字。
女同志盯着那三个字瞅了好半天。
“这字谁写的?比俺们局长写得好。”
宋振江站在桌边,提包还拎在手里。
“俺娘。”
拴住扭过头瞅他。
宋振江没看拴住,把提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拎着。
---
女同志收了材料,开了张收条,盖了章。
“材料俺们这儿初审,没毛病就往省里转,省里再报北京,国家商标局审。”
“得多久?”
“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一年半。全国的申请都往那儿寄,排着队呢。”
拴住张着嘴。
“一年?”
“一年是快的。”
她把毛线又拿起来,织了两针,停了。
“你们是腌辣白菜的?”
“嗯。”
“上礼拜也有人来问腌菜牌子的事,问完了没交材料,走了。”
宋振江握着收条的手紧了紧。
“哪个单位的?”
“没留名,我哪记得。”
她低下头接着织,毛衣针碰得咔咔响。
---
回到医院门口,刘素梅攥着化验单在台阶上站着。
血小板,还是三十八,没往下掉。
宋振江把收条递给她,她瞅着那个红章,看了好一会儿才揣进兜里,跟化验单揣在一块儿。
回村的班车上,人挤人,三个人挤在最后一排。
宋振江一路没开口,提包搁在膝盖上,手按着。
拴住扒着车窗,往外瞅了半天,扭回头来。
“娘,一年后俺都上初三了。”
第384章 头一张批文,还差三张
陈卫国是举着一张纸进村的。
纸是从县矿管办拿回来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他在车上掏出来瞅了三回,下车的时候又掏出来瞅了一回。
大队部门口,孙二爷正晒太阳,他还没走到跟前,孙二爷就把拐棍杵起来了。
“拿着啥?”
“采石场的批文,初审过了。”
“给俺瞅瞅。”
陈卫国把纸展开,孙二爷照旧胳膊伸得老长,凑近了不行,拿远了也不行,最后就盯着右下角那个红章。
“这章,比铁山那个本本上的大。”
“县里的章。”
“那就是成了?”
“成了一张,还差三张。”
孙二爷把拐棍往地上一戳。
“差三张,你咋笑得跟娶媳妇似的?”
陈卫国这才发觉自个儿脸上一直绷不住,伸手搓了一把。
---
第二张,是公安的。
头一回去县公安局治安科,人家一句话就给打回来了,说采石场要放炮,得先有持证的爆破员,没人,啥都不用谈。
这回陈卫国是领着铁山去的。
治安科的人姓郭,四十来岁,拿着铁山那个红皮本,翻开,瞅了瞅相片,又瞅了瞅那个洇开的红章。
“章咋花了?”
铁山张了张嘴,陈卫国抢先接了。
“叫孩子玩水泡了,章是你们局发的,号码都在。”
郭同志拿号码对了半天本子,对上了,点点头。
“石桥镇这片,就他一个持证的?”
“全乡就他一个。”
“那行,人这一条,算有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到铁山跟前。
“爆破员安全责任书,签了。往后炸药领多少、用多少、剩多少,你签字,出了事,也是你担。”
铁山拿起钢笔。
郭同志又补了一句。
“还有,爆破员一年一复审,复审要体检,县医院出的单子才算数。”
铁山的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洇出一个墨点子。
陈卫国在边上瞅着那个墨点。
“签呀。”
铁山签了,“王铁山”三个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压出来,“山”字那一竖拖得老长。
“炸药库的选址,离民房多远,离路多远,你们画个图送来。图过了,许可就能批。”
出了公安局,陈卫国在台阶上站了站,扭头瞅铁山。
“你那腰,这几天咋样?”
“好多了。”
陈卫国没再问,掏出那张规划草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炸药库”,底下画了个圈。
---
第三张,是林业的。
县林业局叫他去乡林业站,乡林业站又叫他去县林业局,两头跑了三趟,这回总算在乡林业站把人堵住了。
管事的姓冯,坐在桌子后头喝茶,桌角上搁着一包大前门,拆了口。
“后山东坡,有一半在国营林场界里头。”
“那一半俺们不动,俺们只开西头那片青石。”
“西头跟东头挨着,界桩还是五几年埋的,烂没了。哪块是林场的,哪块是你们大队的,得勘查。”
“那就勘查。”
“县里就俩技术员,排到你们,得秋后。”
陈卫国把草图拍在桌上。
“秋后?秋后就上冻了,石头开不了,村里的劳力一过年都往南边跑。冯站长,你去俺们村瞅瞅,年轻的还剩几个?”
冯站长把茶缸子往边上挪了挪,拿指头点了点那张图。
“陈支书,我也是按规矩办。勘查报告没出来,我这个字签下去,林场那头来人一量,量出来砍了国家的林子,是你蹲还是我蹲?”
陈卫国没接上话。
冯站长又喝了口茶。
“你要嫌慢,你自个儿上县里去催,催得动是你的本事。”
陈卫国把草图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回头又瞅了一眼桌角那包大前门。
---
他从乡里回来,刚到村口,就叫赵寡妇截住了。
“卫国!你快上镇卫生院!秀芬摔了!”
陈卫国脚底下一软,草图掉在了地上。
镇卫生院缺人,赵大夫家老娘病了,叫秀芬去顶几天班,一礼拜去三回。
早起下过一场雨,河堤那条近道滑,她走到半截,脚底下一出溜,顺着堤坡滑下去一截。
是小虎挑水瞅见的,扔了扁担就往作坊跑,常二喜开车把人送到了卫生院。
陈卫国跑到卫生院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赵大夫在走廊里拦住他。
“没事,孩子没事。膝盖擦掉一块皮,手腕子扭了,躺一会儿就能走。”
“真没事?”
“我骗你干啥?她自个儿就是卫生员,她比你还明白。”
陈卫国站在走廊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搁在兜里,又拿出来。
“你出去等着,里头换药呢。”
他出了门,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边上蹲下了。
上衣兜里摸出一根烟,是那回外乡石匠给的大前门,在兜里揣了一个多月,烟卷都压扁了。
他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这烟他舍不得抽,一直揣着,这会儿抽了,也没抽出个好来。
---
秀芬是扶着门框出来的,右手腕子缠着纱布,裤腿挽着,膝盖上抹了红药水。
“你咋蹲这儿?”
陈卫国把烟掐了,站起来,要去扶她,她自个儿先在台阶上坐下了。
“批文拿着了?”
“初审过了。”
“公安呢?”
“铁山签了字,就差个炸药库的图。”
他说到铁山,把公安局那一出讲了一遍,讲到一年一复审,要县医院的体检单子,秀芬拿手按了按膝盖上的纱布。
“铁山哥签的时候,咋样?”
“笔停了半天,洇了个墨点子。”
秀芬没吭声。
那张化验单,是她给春花念的,三月十二号,那个铅笔圈。
她还瞅见过铁山在卫生所门口扶着墙站,站了老半天才挪步。
“铁山哥那腰……”
“咋了?”
秀芬张了张嘴。
“你叫他少干点。”
“俺晓得,等采石场开了,俺不叫他扛石头,就叫他放炮。”
秀芬把纱布上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回去,没再往下说。
陈卫国蹲在她跟前,瞅着她膝盖。
“往后卫生院你别去了。林业那头俺也先不跑了,等你生了……”
秀芬拿没缠纱布的那只手,在他脑门上推了一把。
“你跑你的,俺又不是纸糊的。”
第385章 井水过了,吴股长签字了
二十天,小虎往河滩扔了二十块石头。
大壮跟着跑了二十回,第十九回跑回家,扒着灶门跟春花讲。
“娘,小虎哥嘴里有两个数。”
“啥两个数?”
“井里挖上来的石头,他喊一、二、三。他兜里还揣着一块白的,扔之前在手心里攥半天,那块他喊的是一千一百多少,后头几个字不叫俺听。”
春花往灶里添了把柴,没接这话。
---
第二十天一早,常二喜的车在作坊门口按喇叭。
刘素梅换了件蓝布褂子,头发拿水抿了两回,抿完又拿手往后捋。
赵寡妇在井台上扯着嗓子。
“素梅,要是不成,你别在县里哭,回来哭,俺陪着。”
“你就不能盼俺点好?”
“好话说在前头不灵,俺娘传下来的。”
马寡妇拿胳膊肘捣她,捣得她一趔趄,半瓢水泼在了钱寡妇刚刷好的坛子上。
钱寡妇没恼,拿抹布擦干,把坛子倒扣回架子上,一口一口摆齐。
---
防疫站在县医院后头,一排平房。
吴股长正拿钢笔往表上抄数,抬头瞅见刘素梅,把笔帽扣上了。
“老井村的?”
“是。”
他从铁皮柜里抽出个夹子,翻到中间,抽出一张单子,拿指头点着那一行。
“大肠菌群,没检出。”
刘素梅盯着那个“没”字。
“同志,没检出,是……”
“是干净。”
常二喜在门口一拍大腿,屋里另一张桌子后头的女同志吓得把茶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了。
吴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硬纸,拿钢笔一栏一栏填,填到“经营地址”,笔停了。
“还有个事。”
他又拉开一个抽屉,摸出个信封,没署名,邮戳是石桥镇的。
“上礼拜站里收着的,说你们作坊雇了个乙肝的,天天在菜坛子边上转,叫我们查封。”
刘素梅攥着褂子底边,攥出了一把褶。
常二喜往前凑了一步。
“谁写的?”
“没留名。”
吴股长把信纸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
“字写得歪七扭八,乙肝的肝,写成了天干地支那个干。”
常二喜没憋住,扭过脸去咳嗽。
刘素梅没笑。
“同志,那这证……”
“有人举报,按规矩得下去看。”
吴股长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字,推给她瞅。
已查,分工合规,九月十七、十月初八两次现场。
“我去过两回了,信里写的,跟我瞅见的不是一回事。”
他把信封塞回抽屉,在硬纸右下角签了名,取出章,哈了口气压下去,又拿手掌按了按。
“一年一审,明年这时候我还去,到时候老井边上要是又堆了粪,我照样不批。”
“不堆,孙二爷看着呢。”
“那个拄拐棍的老汉?”
“嗯。”
“他那天跟我讲,井是他爷爷那辈打的,讲了三遍。”
吴股长这回笑了,把证往前一推。
---
回去的路上,常二喜把车开得飞快,刘素梅两只手扶着车门。
“二喜,那封信的事,烂在肚里。”
“那不得叫大伙晓得是哪个缺德的……”
“你说了,钱家嫂子明儿就不来上工了。”
常二喜把方向盘攥了攥,不吭声了。
过了一阵,他又冒出来一句。
“那个干,俺回去问问巧云,看谁家写字这么写。”
“你问巧云,跟问全村有啥两样?”
---
车还没到作坊,就叫人截住了。
赵寡妇站在路当中,两只胳膊张开。
“过了没?”
刘素梅从驾驶楼里探出半个身子,把那张硬纸举起来。
赵寡妇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喊。
“过了!全过了!”
作坊门口的枣树杈上,挂着一挂鞭,红纸皮,一百响,捻子拖到了地上。
孙二爷拄着拐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盒火柴。
“素梅,你点,你是掌柜的。”
“二爷,先挂着。”
“挂着干啥?赵家媳妇一块二买的,搁久了返潮。”
“返潮了俺赔她。”
刘素梅把证交给宋振江,叫他拿玻璃框框上,挂到窑门里头。
“二喜,镇上医药门市部几点关门?”
“五点。”
“还赶得上。”
赵寡妇手里还捏着鞭捻子。
“你这会儿去镇上干啥?”
“拴住的药,就剩三天的了。”
孙二爷把火柴揣回兜里,冲赵寡妇摆手。
“挂着,挂着,它又跑不了。”
钱寡妇站在后院门口,攥着刷子,拿胳膊碰了碰刘素梅。
“嫂子,人家那头,没说俺啥吧?”
“说了,说后院那摊子,比别家拾掇得干净。”
钱寡妇“哎”了一声,扭身回后院,脚底下比来时快。
---
镇上的医药门市部两间门脸,柜台后头坐着个戴套袖的老头。
“丙酸睾酮,就剩两盒,下一批得月底。”
“俺都要。”
老头把药往柜台上一码,拨了两下算盘,报了数。
刘素梅从手绢里一张一张往外数,数完了,手绢里剩几张毛票,她又包上了。
老头把药拿纸包好,往她跟前推的时候多了句嘴。
“前些日子有个开大车的也来问这药,问一回买多了能不能便宜,我说这又不是白菜。”
刘素梅接过纸包,没问是谁。
出了门,常二喜要拉她回村,她站在台阶上,往街那头瞅。
镇政府在供销社斜对过,大铁门开着半扇。
“二喜,你等俺一袋烟的工夫。”
---
镇企业办在二楼东头,门上一张红纸,字褪成了粉的。
刘长贵五十出头,秃了半个脑门,桌上一个大茶缸,茶叶泡得冒了尖。
他接过卫生许可证,又接过大队那摞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拿指头弹了两下。
“齐了。”
“那今儿能盖不?”
“今儿盖不了。”
刘长贵把材料码齐,往桌角一推,压在一摞文件最底下。
“全镇十几家挂靠的,砖厂、粉条坊、编筐的,一家一家盖,章都盖秃了,年底开一回会,统一批。”
“年底,是阳历年底,还是腊月?”
刘长贵端起茶缸,吹开浮在上头的茶叶末子,喝了一口。
“年底就是年底,等着吧,俺这儿记着你们呢。”
刘素梅站在那儿,手从桌沿上拿下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她转身出了门,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那张卫生许可证,拿手指头抹了一遍那个章。
章是真的,可没用。
---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作坊门口那挂鞭还挂着,捻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刘素梅进了院,赵寡妇还在井边上等着:“素梅,药拿着了?”
“拿着了。”
“那鞭啥时候放?”
刘素梅抬头瞅了一眼树杈上那串红纸皮。
“再等等。”
“等啥?”
“等能卖的时候。”
第386章 苏家老太太没开门
老李的信是礼拜三到的,管教代的笔,后头按了个手印。
宋振江念了两遍。
头一截说他在里头编筐,一天能编六个,管教夸过两回。
第二截说今年有减刑的名额,表现好的能报,要是有受害人那头的谅解书,报上去分量重。
第三截就一行:钱不多出,人家要多少都不出,素梅你别去低这个头。
宋振江把信纸折上。
“嫂子,他这是两头话。”
“他那脾气,嘴上说不去,手印按得比谁都深。”
刘素梅把信夹进账本,翻到写着“张家”的那一页,那页上就俩字,底下空着。
---
去张家村那天,她起了个大早。
翠兰帮着拾掇东西,一坛新出的辣白菜,坛口拿油纸封了两层,二斤红糖,一包槽子糕,两把挂面。
“嫂子,钱带不带?”
“带,不往外拿。”
“那你带着干啥?”
“人家开口问,俺得有,人家不问,俺不提。”
翠兰把红糖包又系了一道。
“空着手去是骂人,拿多了,人家当你心虚,这些正好。”
赵寡妇不晓得从哪儿听来的信,扛着锨在门口候着。
“俺跟你去。”
“你扛铁锹去?”
“张家老二那人俺晓得,赶集占人摊位叫人骂过,他要是敢跟你耍横,俺这锹……”
“你这铁锹留着铲盐。”
刘素梅把篮子挎上胳膊。
“俺去赔不是,又不是去打架。”
---
大洼村在河东,五里地,中间过一座漫水桥。
桥面上的水刚没过鞋帮,刘素梅脱了鞋拎着,篮子举高了蹚过去。
张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门是旧木门,门神叫雨淋得剩了半张脸。
她把篮子搁在门墩上,拍了三下门。
里头有人走到门后头,停了。
“谁?”
“老井村的,刘素梅,李长顺家里的。”
门后头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闩响了一下,拉开一道缝,缝里露出半张年轻媳妇的脸。
“俺娘叫你走。”
“妹子,俺不进去,就跟大娘说几句话。”
媳妇扭头往屋里瞅,又转回来。
“俺娘说,不要钱,要人。”
刘素梅攥紧了篮子把儿。
“老李在里头,一时出不来,俺替他来,大娘要骂,骂俺。”
门缝里那半张脸缩回去了,屋里传出几句话,是个老太太的嗓子,哑,听不清。
媳妇又凑到缝跟前。
“俺娘说,你替不了。”
门合上了,门闩落了下去。
---
刘素梅没走。
她把篮子往门墩里头挪了挪,挪到晒不着的地方,自个儿在门口站着。
隔壁院墙上探出个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换了个脑袋。
后来干脆出来个老婆子,端着簸箕,凑到篮子跟前瞅了半天。
“你是卖咸菜的?”
“腌辣白菜的。”
“多少钱一斤?”
“县里卖三毛五,大娘要吃,上老井村寻俺,俺给你称二斤。”
老婆子“啧”了一声,端着簸箕回去了,走到自家门口又回头。
“你站这儿没用,那老婆子犟,她男人死那年,队长上门三回她都没开。”
刘素梅冲她点了点头,脚底下没挪。
日头从东屋房脊上,挪到了院里枣树梢上。
巷口有人扛着锄头回来,三十来岁,裤腿挽到膝盖,瞅见门口的人,步子停了停,又快了。
“哟,李家的,送钱来了?”
刘素梅认得这张脸,那回上门要钱的说客后头,站着没吭声的就是他。
“五百带来了没?”
“张二哥,加的那二百,是你要的,还是你娘要的?”
张老二把锄头往墙上一靠。
“有啥两样?俺哥让你家老李撞死了,俺娘现在跟俺过,她娘不会算账,俺替她算。”
门后头咣当一声,一个搪瓷缸子从门槛底下滚出来半截。
“老二!你给俺滚进来!”
老太太的嗓子劈了,后头跟着一串咳嗽。
“谁叫你上人家要钱的?你哥的命,是钱能买回来的?你哥可是在城里当大官的!你拿他换钱!”
张老二的脸红到了脖根,扭头冲墙头瞪,墙头上那几个脑袋全缩下去了。
他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又闩上了。
屋里吵了一阵,有摔东西的,有媳妇劝的,后来就剩老太太一个人,哭两声,骂两句。
刘素梅站在门口,一句也没往里插。
---
日头偏西了。
墙头上没人了,巷口也没人了。
刘素梅两条腿站木了,换一只脚吃劲,过一会儿再换回来。
门又拉开一道缝,这回是张老二,半边脸上有个红印子。
“俺娘叫你把东西拿走。”
刘素梅弯腰拎起篮子,红糖、挂面、槽子糕,一样一样往里收,收到那坛辣白菜,手停了。
“这坛是俺们自个儿腌的,不值钱,叫大娘尝个口。”
张老二没接,也没关门。
屋里老太太出了声。
“搁下吧。”
刘素梅把坛子放在门墩上,冲着门缝弯了弯腰。
“大娘,俺还来。”
屋里没人应。
她挎着篮子往巷口走,走了十几步,篮子里的挂面磕着红糖包,一下一下响。
身后的门又响了,有人跑出来,鞋底子踩得土路啪啪的。
是张家那个媳妇,围裙还系着,头发叫风吹乱了一绺。
她追到巷子口,回头往自家门口瞅了瞅,才挨到刘素梅跟前。
“嫂子,你别跟俺娘记仇。”
“俺不记。”
媳妇搓着围裙角,搓了半天,压低了嗓子。
“嫂子,俺娘夜里还喊俺哥。”
刘素梅搓了搓手,“五百块,俺会尽快送来。”
第387章 他娘在省城给他说了亲
腊月初三,孙建国的车进了村。
车斗里码着拿草绳捆的玻璃瓶,一捆十个,码了大半车斗。
跟车的小伙子姓邓,十八九,脸冻得通红,跳下来就往手心里哈气。
孙建国先进作坊,瞅了瞅窑门里头那个玻璃框。
“证下来了?”
“下来了,还差镇上一个章,说年底批。”
他点了点头,往车斗那边扬了扬下巴。
“省城玻璃厂的次品,瓶口有歪的,瓶身有泡,厂里按碎玻璃回炉。年后你们往县百货送,散装的柜台上不好摆,装瓶,贴个签。”
“多少钱?”
“碎玻璃的价,回头再算。”
“现在算。”
孙建国瞅了她一会儿,报了个数,八块。
刘素梅当着他的面写进账本,写完了,把本子合上。
---
卸瓶子的时候,赵寡妇抢在头里。
她抽出一个,对着日头瞅,瓶身上鼓着个泡,比黄豆粒还大。
“这泡里头关着口气,能跑出来不?”
“跑出来你接着。”
马寡妇在后头搭腔,一院子人都乐了。
赵寡妇不服,把瓶口凑到嘴上吹了一下,呜的一声,吓得墙根底下的鸡扑棱着飞上了柴垛。
小邓蹲在车轱辘边上码草绳,赵寡妇从灶膛里扒出个烤红薯,掰了一半塞给他。
小邓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嘴可没闲着。
“婶子,俺师傅这趟跑完,歇两天。”
“歇啥?腊月里正是挣钱的时候。”
“他娘在省城给他说了个对象,纺织厂的挡车工,礼拜天见面,俺师傅连皮鞋都买了,三接头的,二十多块。”
赵寡妇手里那半拉红薯,半天没往嘴里送。
---
消息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用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马寡妇洗瓶子的手慢了,张巧云往条桌那头挪了两步,翠兰抱着禾在门槛上坐着,没吭声。
刘素梅在大盆边上,拿碱水一个一个涮,涮完一个,嘴里数一个。
“二十七,二十八……”
宋振江在旁边拿粉笔往瓶底上画道道。
“嫂子,这一捆你数过了。”
刘素梅低头瞅了瞅,瓶底上果然有粉笔道。
“那就从这捆起,重数。”
春花在案子那头切萝卜,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切了半筐,冲赵寡妇使了个眼色。
赵寡妇装没瞅见。
---
拣到晌午,宋振江把数报了出来。
能用的三百六十多个,剩下的瓶口豁了,装不住盖。
“豁了的也留着,装盐,装辣子面。”
刘素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孙建国那边喊。
“留下吃口饭。”
“不了,得赶回省城,夜里跑。”
赵寡妇这回没憋住。
“急着回去相亲呢。”
院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小邓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孙建国把手套往车门上一摔。
“小邓那张嘴,回去拿针缝上。”
小邓缩着脖子钻进驾驶楼,打着了火,把车往村口开,开得慢腾腾的。
孙建国没上车,在后头走着。
刘素梅解了围裙,跟了上去。
“俺送送你。”
---
巷子里的雪化了一半,踩下去,底下是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队部门口,孙建国才开口。
“拴住那血小板,这回多少?”
“还是三十八,没往下掉。”
“药呢?”
“镇上买了两盒,那老头说月底才有下一批。”
孙建国没接话,往前走。
刘素梅从兜里摸出手绢,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叠得方方正正。
“那三十口坛子,你上回不收,俺账上一直记着十五,今儿还你。”
孙建国瞅着那两张票子,没伸手。
“你不收,俺这账平不了。”
他接过去了,没数,对折了一道,塞进棉袄里头的兜。
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车停着,小邓坐在驾驶楼里,脑袋缩着,假装瞅另一边。
刘素梅在树底下站住了。
“听赵家嫂子说,你娘在省城给你说了个对象。”
“嗯。”
“纺织厂的?”
“嗯。”
“是好事。”
孙建国站了一会儿。
“嗯。”
他拉开车门,换到驾驶座上,小邓挪到了副座。
车开出去了,上了河堤,车斗里剩下的几捆草绳一颠一颠的。
刘素梅在榆树底下站着,站到车拐过堤那头的弯,瞅不见了,才往回走。
---
小月在家趴着条凳写字,见她进门,抬头瞅了一眼。
“娘,你脸咋这么红?”
“冻的。”
刘素梅往灶里塞了把柴,又塞了一把,锅里的水还没响,巷子里先响了。
是汽车的动静,一声一声,倒着进来的。
小月扔了铅笔,扒着窗户往外瞅。
“娘!孙叔的车又回来了!倒着进的巷子!”
刘素梅手里那把柴掉进了灶膛。
她走到院门口,门刚拉开,车已经往前开了,驾驶楼里小邓扭着身子冲她摆了摆手,孙建国没回头。
车出了巷口,拐过去,没影了。
门墩上搁着个纸包,拿麻绳扎着十字,压着块半截砖头,怕风刮跑。
刘素梅把砖头挪开,解了麻绳。
里头四盒丙酸睾酮片,盒子上贴着省人民医院药房的签。
四个盒子当中,夹着两张票子,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对折着,折印还是她叠的那道。
第388章 采石场,头一炮没多响
林业那张批文,是正月十六拿到的。
腊月里县上来过两个技术员,扛着标杆在后山东坡转了两天,把五几年埋的界桩一根一根刨出来,烂成半截的,就在旁边石头上拿红漆画一道。
冯站长签字那天,桌角上没搁烟。
陈卫国把四张纸摞齐了,拿铁夹子夹住,挂在大队部墙上那张红纸边上。
孙二爷拄着拐棍,从左数到右,又从右数回左。
“四张。”
“四张。”
“这回你笑吧,俺不说你了。”
---
开工头天夜里,陈卫国在大队部把人叫齐,讲了三条。
头一条,先试采,只动西头那片青石,炸药一回领一回的量,剩下的当天退库。
第二条,警戒线拿麻绳拉,绳上拴红布条,哨子吹三遍,头遍清人,二遍点火,三遍放行。
第三条,他是冲着铁山讲的。
“你装药,吹哨,点火,锤子不许摸。”
铁山张了张嘴。
“你摸一回,扣一天工资。”
屋里有人笑出声,铁山也跟着咧了咧嘴,没再争。
春花在人后头站着,手里捏着一副刚做好的护膝,青布面,絮了两层棉花。
等人散了,她才递过去。
“蹲着装药,地上返潮,绑膝盖上。”
铁山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腰上那个……”
“腰上那个,你自个儿晓得咋回事,俺做了你也不绑。”
铁山没吭声,把护膝揣进了棉袄。
---
石匠是正月二十到的,七八个,背着铺盖卷,从后山那条小道下来。
打头的还是去年打井那个高个子,矮个子跟在后头,再往后是几张生脸,口音都侉。
高个子先冲陈卫国伸了手。
“邓德旺,河南的。”
赵寡妇在大队部墙根底下嗑瓜子,听见了,把瓜子皮一吐。
“又姓邓?孙师傅车上那个也姓邓,你们老邓家是包了俺们村咋的?”
“那是俺侄子。”
邓德旺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撂,“去年他跟车,说你们这后山有好青石,俺才跑来瞅的。瞅了三回,没人开,俺就帮你们打了口井。”
赵寡妇瓜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闹了半天,你去年是来踩点的?”
“踩点那是贼,俺是来找活的。”
---
伙房设在大队部后头的旧仓房里,一口大锅,两个灶眼。
大队按人头,一天给伙房一块二,管石匠三顿饭。
刘素梅排了班,作坊里腌菜的活不能停,伙房就叫马寡妇、赵寡妇两个人轮着,钱寡妇早起来烧火,烧完再回后院刷坛子。
马寡妇头一天站到灶台跟前,手里那把铁勺攥了又攥。
“七八个大男人,一顿得吃多少?”
“你蒸一锅,不够再蒸一锅。”
“那他们要是嫌咸呢?”
“嫌咸叫他们自个儿兑水。”
赵寡妇把一筐萝卜倒进盆里,“你家那俩丫头饿了,你咋喂的,你就咋喂。”
晌午开饭,石匠们端着碗在仓房门口排成一溜。
一人俩馍,一勺萝卜炖粉条,一筷子辣白菜。
排到邓德旺,马寡妇打了一勺,手腕子往回一收,又往锅里探下去,捞了半勺,扣在他碗里。
邓德旺端着碗走了。
后头那个矮个子瞅瞅自个儿碗里,又瞅瞅前头那碗,没敢吭声。
赵寡妇在灶门口添柴,添着添着,拿袖子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啥?”
“俺没笑,烟熏的。”
“灶里烧的是干柴,哪来的烟?”
“俺眼窝子浅,干柴也熏。”
马寡妇拿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脸红到了耳朵根。
---
头一炮放在二月初二。
一大早,半个村的人都上了后山坡,站在警戒线外头几十步远,孙二爷叫两个后生架着,也来了。
“这一炮下去,老井那头震不震?”
“隔着二里地呢,二爷。”
“二里地咋了?那年县里修公路放炮,俺家碗柜里的碗掉了俩。”
铁山蹲在石壁底下,膝盖上绑着那副青布护膝,往炮眼里装药,装一截,拿木棍捣一截,捣得慢。
邓德旺在旁边瞅着。
“兄弟,药是不是少了?”
“头一回,少点。”
“少了崩不动。”
“崩不动再放一回,崩多了,石头飞到坡底下砸着人,俺可没处再领个本本。”
邓德旺不说话了。
头遍哨吹过,常二喜拿着棍子沿绳子走了一圈,把几个往前凑的孩子撵回去。
二遍哨,铁山点了捻子,起身往外走。
他没跑,就是走,一步一步走出了警戒线。
坡上的人全都捂上了耳朵。
等了好一会儿,石壁底下“嘭”的一声,冒起来一股灰土,几块碎石头滚了两滚,停了。
坡上没人吭声。
孙二爷把捂耳朵的手拿下来。
“完了?”
“完了。”
“还没俺孙子过年放的二踢脚响。”
坡上的人哄地笑开了,有几个孩子学着喊“嘭”,喊得比那一炮还响。
三遍哨一吹,邓德旺头一个钻进去。
他蹲在石壁底下,拿手扒拉那些崩下来的石头,扒拉出一块大的,翻过来,拿錾子敲了敲。
石头顺着纹路开了,两半,茬口平平整整。
他把那半块举起来,冲坡上喊。
“好石头!铺桥面、砌河堤、凿碾盘,县里要多少有多少!”
陈卫国在坡上站着,没喊,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把脸。
春花在人堆里,瞅着铁山从石壁那边绕回来,走到警戒线的绳子跟前,弯腰从底下钻,钻了一半,扶了一把旁边的木桩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
后晌赵德厚上了大队部。
“卫国,你那一炮,把俺家西山墙震裂了一道缝,能伸进去一根指头。”
陈卫国还没开口,孙二爷拿拐棍往门外一指。
“走,瞅瞅去。”
一伙人跟着上了赵家西墙根,那道缝果然在,从房檐底下斜到窗户角。
孙二爷把拐棍伸进去,往外一勾,勾出来一把干草,草根上还沾着泥。
“德厚,今儿早上震的缝,里头长了一冬的草?”
“那……那是风刮进去的。”
“风刮进去的草,还能长出根来?”
看热闹的人笑弯了腰,赵寡妇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这缝发大水那年就有了,你家二小子还往里头藏过烟!”
赵德厚脸涨得通红,扭头进了院,把门摔得山响。
---
晚饭开得晚,石匠们收了工,在仓房门口蹲了一溜。
邓德旺吃完了,没走,端着空碗站在灶台边上。
马寡妇以为他还要,伸手去接碗。
他没递,扭头往仓房后头瞅。
仓房后头挨着马寡妇家的院墙,墙根底下码着几个兔笼子,里头白的灰的,挤着吃菜帮子。
“大妹子,你那兔子,还卖不卖?”
第389章 小虎钻进了警戒线
小虎上采石场,是奔着一块白石头去的。
头一炮放完那天,石壁上露出来一道白筋,夹在青石当中,有指头那么宽,日头一照,亮得晃眼。
他蹲在警戒线外头瞅了半后晌。
铁山收拾家什的时候,他凑过去了。
“铁山叔,那块白的,能给俺不?”
“要它干啥?”
“扔。”
铁山瞅了瞅他兜里,兜里鼓着一块,也是白的,边上磨圆了。
“等哪回崩下来了,俺给你挑块好的。”
小虎点了点头,没走,又在绳子边上蹲了一会儿。
---
那半个月,后山一天放两炮,一炮比一炮响。
邓德旺领着石匠在底下凿料,凿好的条石码在坡底,常二喜一车一车往县里拉,头一车拉了一块十二,第二车就有人在石料场门口候着了。
马寡妇的兔子卖了两只给伙房,邓德旺掏的钱,说是改善伙食。
赵寡妇当着一仓房石匠的面问他。
“两只兔子,七八个人吃,一人分几口?”
“够了,俺不吃,俺尝个汤。”
矮个子在后头嘟囔,“那兔子腿进了谁碗里,俺可瞅见了。”
邓德旺拿馍堵他的嘴,一仓房人都乐了。
---
出事那天是二月十八,晌午头。
那天打了三个眼,铁山装完药,头遍哨吹过,常二喜沿着绳子撵了一圈人,回来冲他摆手。
“清了!”
守东头那根桩子的是孙家男人。
二遍哨响之前,他跟旁边人说了句憋不住了,提着裤腰钻进了坡下的酸枣棵子。
铁山吹了二遍,蹲下去点捻子,一根,两根,三根。
捻子吱吱地冒着烟往里走。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余光扫见东边石头缝后头,冒出来半拉棉帽子。
蓝的,帽耳朵耷拉着,是小虎那顶。
铁山扔了火绳就往回跑。
坡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后头跟着一片人喊。
小虎趴在石壁底下,手里攥着块白石头,正往兜里塞,听见动静一抬头,脸都白了,腿软得站不起来。
铁山跑到跟前,一弯腰,把他拦腰往肩膀上一扛,转身往外冲。
捻子烧了多长,他没回头瞅。
他冲到绳子跟前,绳子没来得及钻,一脚跨过去,身后石壁那头接连三声,碎石头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有一块砸在他脚后跟边上,蹦出去老远。
铁山把小虎往地上一放,自个儿往前栽下去,跪在了地上。
再要起,起不来了。
两只手撑着地,腰往下塌着,右腿拖在后头,使不上劲。
---
春花是从伙房跑上来的,围裙都没解。
她拨开人堆,蹲下去,没去扶他,先伸手摁住他的后腰。
“别动。”
铁山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没事,岔了口气……”
“俺叫你别动。”
邓德旺卸了一扇门板,几个人把铁山平着抬上去,抬下了坡。
小虎蹲在原地,手里那块白石头攥着,攥得手心都破了皮,渗出血来。
陈卫国冲过来,揪住他棉袄领子,扬起巴掌,举了半天,没落下去。
他把手放下,扭头冲坡下的酸枣棵子吼。
“孙老三!”
孙家男人提着裤子从棵子里钻出来,脸都绿了。
赵寡妇站在坡上,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打井那回你撒尿,桶悬在半截,今儿你又撒尿,一个孩子差点叫崩没了!你那是啥肾?明儿叫秀芬给你瞧瞧!”
孙家男人缩着脖子,一个字也没回上来。
---
铁山在炕上躺了三天。
翻身得春花托着,解手得春花扶着,夜里疼得睡不着,就睁着眼瞅房梁。
第四天陈卫国来了,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开口。
“卫国,俺歇两天就上山。”
“你先上县医院。”
陈卫国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压在炕席上,“拍个片子,叫大夫说句准话,往后那炮,你还能不能点。”
铁山瞅着那十块钱,没伸手。
春花伸手拿了,揣进兜里。
“明儿就去。”
---
县医院骨科在一楼,排队的人一直排到门外头。
拍完片子,大夫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拿笔杆点着中间那一截。
“腰椎间盘突出,压着神经了,右腿发麻就是这么来的。”
“能治不?”
“能,躺。睡硬板,躺三个月,不许弯腰,不许扛东西,不许跑。”
铁山坐在凳子上,手按着膝盖。
“大夫,俺是放炮的,点完捻子得往外走……”
“走?”
大夫把笔一搁,“你那天是走出来的?”
铁山没吭声了。
大夫写了单子,开了膏药,又开了一盒止疼片,春花接过来,一样一样揣好。
出了骨科,铁山在走廊里站住了。
“你在这儿坐着,俺上趟茅房。”
“俺扶你去。”
“不用,几步路。”
他扶着墙走了,没往茅房那头拐,往挂号窗口那边去了。
春花在长条椅上坐下,从布兜里掏出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拿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一针一针往下纳。
过了一会儿,铁山从挂号窗口那头过来,攥着张小纸条,经过她跟前,没停,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上了二楼。
二楼楼梯口挂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泌尿外科。
春花低下头,接着纳。
旁边坐着个老婆子,瞅她纳了半天,凑过来问。
“你男人瞧啥病?”
“腰。”
“那他上二楼干啥?”
“二楼茅房干净。”
老婆子“哦”了一声,不问了。
一只鞋底纳完了,又换了一只。
铁山下来的时候,手里那张纸条没了,棉袄胸口那块鼓着,他拿手按着。
“走吧。”
春花把鞋底收进布兜,站起来,托住他胳膊肘。
“饿不饿?门口有卖烧饼的,俺买俩。”
“买俩。”
---
回村天已经擦黑了。
大夫说要睡硬板,正屋那炕铺得软,春花头天就把耳房拾掇出来,拿两条长凳架了块门板,底下垫了砖。
常二喜和邓德旺把铁山抬进去,平放在门板上,春花往他腰底下塞了个卷起来的褥子。
院门口有轱辘响。
是生产队那会儿拉粪的小平车,小虎在前头拉,拉得一步一歇,车上坐着个人,两条腿盘不起来,直挺挺搁在车板上。
大柱。
瘫了三年,头一回出赵家老宅的门。
小平车停在耳房门口,大柱两只手撑着车帮,把身子往前挪,挪到车沿上,从怀里掏出个粗瓷碗,碗里码着八个鸡蛋,搁在了门槛上。
他扭过头,冲小虎。
“小虎,给你铁山叔磕个头。”
第390章 一千斤辣白菜,老井村支棱起来了
进了三月,后山的炮一天响两回。
早上七点一回,晌午一回。炮一响,坡底的麻雀全飞起来,转一圈,又落回枣树上。
常二喜的车一天往县城跑三趟。
车斗里码着青石,上头压一层草帘,绳子勒了四道。
头趟走的时候天刚亮,第三趟回来,日头已经压住西山梁了。
大队部墙上贴了张纸,陈卫国拿铅笔在上头记方数。
孙二爷拄着拐棍来看,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
卖出去了?
公路段砌护坡,要六车。
钱呢?
月底结,一分不差。
孙二爷拿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没吭声,转身往伙房那边去了。
老井村这回,是真支棱起来了。
—
伙房这会儿正忙。
马寡妇在后头揉面,赵寡妇在灶上翻菜,灶膛里火旺,锅边咕嘟咕嘟直响。
仓房门口摆着两条长凳,石匠们的碗筷搁在上头,一人一副,谁的是谁的,一眼就认得清。
石匠们早搬出仓房了。马家东头两间旧屋赁给了他们,铺盖卷摞在墙角,钉子上挂着錾子。
天冷生炉子,天暖了就把门敞着。
矮个子石匠学会了本地话,见人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晌午开饭,石匠们蹲成一溜。邓德旺端着碗走到灶台跟前,马寡妇拿勺子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
够不?
你上回说想吃面条。
说了就做?
说了就做。
赵寡妇蹲在灶门口往里塞柴,塞完了,拿围裙捂着脸偷笑。
矮个子石匠冲她挤眼睛,邓德旺往他碗里甩了根粉条。
—
后晌,县百货的人来了。
骑一辆二八车,车后架上绑着个旧皮包。
进院先看证,再看坛子,最后拿筷子挑了块辣白菜搁嘴里,嚼了老半天。
六百斤辣白菜,三百斤酱黄瓜,一百斤糖蒜。
宋振江赶紧把数记在本子上。
分三趟送,三月底送齐。装瓶,贴上签,柜台上好摆。
刘素梅看了他一眼。
散装不收了?
散装压秤,还脏手,副食柜上要的就是个干净。
那人拍了拍皮包:签你们自个儿弄,弄好看点。月底头一趟,先送二百斤。
人骑车走了,院里站着的人半天没动弹。
翠兰抱着小禾从门槛上站起来。
六百加三百加一百……
一千斤。宋振江把本子一合。
一千斤,接住了,就是翻身仗。
瓶子够不够?
上回拣出来三百一十,这回又送了三百多,够。
刘素梅解了围裙,往盆沿上一搭。
晚上都留下,排班。
—
天擦黑,作坊点了两盏灯。
女人们围着案子坐了一圈。翠兰抱着小禾,春花、赵寡妇、马寡妇、钱寡妇、巧云、小满都来了。
宋振江拿铅笔在墙上划道道。
头班五点起,洗、切、晾。二班后晌下缸,夜里装瓶,装瓶的活轻。
谁上头班?
巧云、小满、钱嫂子。
俺上夜里。赵寡妇把手一举,俺夜里不困。
你上夜里,白日那锅谁烧?
马家的烧呗。
马寡妇点了下头。
签咋弄?翠兰问。
叫拴住回来写。刘素梅说,他字好。
散会已经过了十点。人走净了,作坊里还飘着一股辣味。
—
礼拜天拴住回来,书包一撂,就坐到灯下刻蜡纸。
他先拿铅笔比划,比划好了,再拿铁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划。
划到后半夜,刘素梅从灶间出来,看见他手指头上蹭了蓝油墨,脸上也蹭了一小块。
睡去。
快完了。
你手都抖了。
拴住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吭声,接着划。
隔天他去镇上油印了五百张。一版两张并排,正中印着两个字,底下是斤两和日期,留一道空白填数。
签纸拉回来,女人们拿剪子裁,裁得整整齐齐,码在木盘里。
—
又过一天,镇上逢集。
赵寡妇在供销社柜台前站了半晌,指着货架上一卷花布。
这个,六尺。
五块四。
量足点啊。
售货员拿尺子量,赵寡妇数着布上的花,数完了,把钱往柜台上一拍。
马寡妇跟在她后头,在柜台那头站着不动。
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铁皮圆盒,盖子上印一朵红牡丹。
买不?
一块三呢。
赵寡妇回头瞅她。
你那两只兔子卖了多少?
四块。
那就买。自个儿挣的钱,抹自个儿的脸,怕啥?
马寡妇把盒子拿起来,又搁下,又拿起来。
—
井台边一大早就是人。
孙家媳妇端着盆搓衣裳,眼睛一个劲往坡上瞅。
你说这好端端的,天天往脸上抹,抹给谁看?
人抹给自个儿看,碍着你啥了?赵寡妇端着盆从后头过来。
俺啥也没说。
你嘴里那点风,比坡上的炮还响。
孙家媳妇低头搓衣裳,搓了两把,又抬起头。
那石匠,在村里住了一冬了。
住一冬咋了?
你说咋了。
赵寡妇把盆往井台上一蹲,水溅了孙家媳妇一裤脚。
人家给你打井、垒墙、凿碾盘,你使唤人的时候,咋不嫌人住得久?
孙家媳妇端着盆走了,走远了,嘴里还在嘀咕。
—
巧云家的灯亮到很晚。
她坐在炕沿上缝一件小褂。布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拿新布镶了一道边。
缝完了,她把堂屋柜底下的包袱拖出来。
里头叠着两件,一个样式,一件大一号,一件大两号。
她把新缝的叠在最上头,压平,塞回柜底。
柜盖上摆着张相片,搪瓷框子,里头是她男人。
她拿袖子把框上的灰擦了擦,吹了灯。
—
春花家一屋子膏药味。
铁山趴在炕上,春花拿手把他后腰的膏药按了按。
疼不?
不疼。
不疼你哼啥?
俺没哼。
春花把手收回来,坐到炕沿上。铁山把枕边那两片药抓过来,就着凉水咽了。
你老盯着俺吃药。
盯咋了?
好看?
难看。
春花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屋里暗了下去。
—
晌午,孙建国的车进过村,车斗里又是一车玻璃瓶,这回瓶口好的多,码得也齐。
卸完了,刘素梅拿着账本过去。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不成账。
厂里清库房,拉出来的。孙建国把手套往车斗里一扔,先记着,等老李出来再说。
刘素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等老李出来再说,这几个字,她翻过来想想,翻过去又想想。
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四个字:瓶,三百一十。
底下那一行,空着。
夜里对账,宋振江报数,她记。
记到一半,窗外有车灯晃了一下。她抬头,那灯在河堤上停了一会儿,又顺着堤往省城那边去了。
她把窗纸上卷着的那道缝放下来,接着记。
—
巷口的拖拉机是第三天响的。
突突突,一趟一趟地抖。
车是破的,车斗拿铁丝绑着,轮子上糊满了泥。开车的汉子跳下来,从车斗里扶下一个中年妇女。
妇女手里拎个包袱,身后跟着个小女孩,五岁上下。
巧云正端着碗蹲在自家门槛上吃饭。她抬起头,碗停在半空。
那是她前婆婆。
前婆婆手边那个娃,是她闺女。
汤顺着碗沿淌下来,淌了她一手。
第391章 小花回来了小花回来了
前婆婆把娃往前一推。
“你们寡妇做生意发了财,自个儿的娃自个儿养。”
“娘——”巧云往前追了半步。
“俺带不动了。”老太太拿手背抹了把脸,“老二家的又添了一个,屋里挤得转不开身。”
拖拉机手在后头催,老太太爬上去了,坐进车斗,背冲着村里,没再回头。
车突突突地抖着出了巷口。
街上围了些人,赵寡妇从井台那边跑过来,冲着车屁股骂了两句,车早没影了。
孩子站在巧云家院门口,两只手攥着包袱角,一动不动。
“小花。”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进屋吧。”
巧云伸手去拉,孩子躲开了,顺着墙根溜进屋,缩到堂屋桌子底下去了。
赵寡妇把院门一推:“这是饿的,俺给你拿点吃的去。”
“嫂子,别忙。”
“谁忙了,顺手。”
赵寡妇走了。巧云蹲在桌子边上,看着桌子底下那双眼睛。
“饿不?”
孩子不吭声。
“渴不?”
还是不吭声。
巧云起身进了灶间,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端出来搁在桌上。
孩子从桌子底下挪出来,站着吃,吃得急,头也没抬。吃完了把碗放下,又缩回桌子底下。
天黑了,巧云烧了一锅水,把孩子按在盆里洗。
水浑了三回。
孩子的胳膊细,脊背上有一道印子,结了痂。
巧云的手摸上去,孩子哆嗦了一下。
“不疼了。”
洗完了,巧云从柜底下把那个包袱拖出来,三件小褂,一件一件在身上比。
头一件正合身,末一件大。她把大的搁在一边。
“明儿穿这件。”
孩子躺在炕上,睁着眼,不睡。
半夜里,孩子忽然说了一句。
“奶奶说,俺娘不要俺了。”
巧云躺在旁边,没出声,把手伸过去,搁在孩子背上。
孩子往炕梢挪,挪到墙根挪不动了,就不动了。
巧云一夜没睡,她把脸埋在枕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
第二天一早,消息比灶上的水开得还快,作坊里的女人全知道了。
头一个到的是翠兰,腋下夹着个小包袱,往桌上一放。
“给小禾准备的衣裳,现在也穿不上。”
包袱里两件小褂,一双鞋,半斤白糖。
春花跟着进来,手里两只鸡蛋。
“蒸个蛋羹,软。”
马寡妇后头跟着,端了半碗兔肉。
“别嫌膻,孩子长肉。”
钱寡妇来的时候没拿东西,蹲在门口瞅了小花半天,才把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脱下来。
“大不了多少。”
“你自己穿啥?”
“俺屋里还有。”
赵寡妇在院里骂了一晌。
“养了两年,养瘦成这样送回来,她王家是什么东西?”
“少说两句。”翠兰说。
“俺凭啥少说?娃是活人,不是个破筐,用不着了就往门口一撂。”
赵寡妇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顿,“俺这张嘴,一刮风就到西庄,俺让他们家门槛上长草。”
巧云一直没多话。她把衣裳给小花换上,小的正合身,大的收起来,说等明年。
—
晌午常二喜来了。
他把车停在巷口,进院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
小花正坐在门槛上,看见生人,站起来要躲。巧云拉住了。
“熟人,别怕。”
常二喜站在门里,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坐吧。”巧云搬了个小凳给他。
他没坐。
“俺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巧云把碗端起来刷。
“完了。”
“那你走吧,俺这儿一堆活。”
常二喜没动。
“巧云。”
“嗯?”
“没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有事叫俺。”
脚步声出了院子。
巧云手里那只碗刷了第三遍,刷得碗沿发白。
—
那天夜里,村口麦场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孙建国的,跑省城专线那辆,一辆是常二喜拉石料那辆。
小邓是来看他叔的。邓德旺在村里赁了房,小邓顺路搭车来住一宿,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常二喜蹲在车头前头抽烟。
地上已经一小堆烟头。
“二喜哥,咋了?”
常二喜没抬头。
“没事。”
“你这烟抽的,一宿了。”
常二喜把烟头摁灭,又摸出一根。
“原本以为巧云就她一个人。”
小邓抱着膝盖蹲下去,没听明白。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往下问。
常二喜不说了。他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了下他的脸,又把火柴甩灭了。
小邓回屋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车头前头还是那一小堆烟头。
—
小花是第三天夜里烧起来的。
头晌还好好的,后晌就不肯吃饭,摸着额头烫手。
巧云拿凉水巾子敷,敷下去,过会儿又烫上来,到了夜里,孩子浑身发抖,嘴唇发青。
巧云抱起孩子往外跑。
村卫生室黑着灯,她拍门,拍了好一阵,门才开。
开门的是个老大夫,六十来岁,披着棉袄,眼镜架在鼻梁上,先摸了摸孩子的头,把体温计夹在孩子腋下。
“三十九度二。”
“要紧不?”
“先打一针退烧的。”老大夫进屋点上灯,抽了药,“退了就好,退不下去,天亮送县医院。”
针打了,巧云抱着孩子在门口坐着,坐了半个钟头,孩子的额头还是烫。
她不等了,把孩子往怀里一紧,出了村,顺着河堤往镇上走。
河堤上没灯,只有月亮。她走得快,脚底下土疙瘩一块一块。
身后亮起来一道光。
是车灯,从后头照过来,她往路边让了让。
车没过去,停在她旁边。
“巧云?”
是常二喜,他从县城拉完最后一趟石料回来。
“你咋在这儿?”
“孩子烧。”
常二喜下了车,在孩子额头上按了一下,没说话,把车门拉开。
“上来。”
巧云抱着孩子坐进去,车调了个头,往县城开。
土路颠,孩子在她怀里哼,巧云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撑着车门。
前头那道灯照着路,路两边的白杨一排一排往后退。
常二喜没回头,他开着车,肩膀一动不动。
巧云看着那个后背,看了很久,眼睛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头发上。
---
第392章 急诊室坐到天明,他说:咱俩结婚吧
县医院急诊室,一盏白灯亮到后半夜。
大夫拿听诊器在孩子胸脯上听了听,又拿压舌板看了嗓子。
“扁桃体发炎。先打一针,开点药,回去别吹风。”
“多少钱?”
“针两块四,药一块八。”
巧云从贴身的兜里往外摸钱,摸到一半,常二喜已经把票子递进窗口了。
“俺来。”
“你的钱俺记着。”
“记啥。”
针打完,孩子在长椅上睡着了,巧云拿棉袄把她裹严实。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谁也没开口,一直坐到天明。
窗纸上的黑一点一点退了,走廊那头有了扫地的声音。
常二喜开口了。
“巧云,咱俩结婚吧,小花俺一块养。”
巧云攥着棉袄角,半天没接上话。
“你娘能同意?”
“俺去说。”
“你三舅家那门亲事呢?”
“退了。”
“退了?”巧云偏过头看他,“人家姑娘知道不?”
“知道。俺当面跟人家说明白的。”
巧云不说话了,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水车过去,轱辘压着地,响得慢。
“俺娘那儿,俺自个儿扛。”常二喜说,“她要是不同意,俺也不回东庄。”
巧云把睡着的孩子往怀里又抱了抱。
“住俺这?”
“你这院不方便,孩子一天大一天。俺想着在村里另赁个院子,马家西头那两间空着。”
“那这院呢?”
“租出去,或者卖了。”
巧云抬起头。
“你说啥?”
常二喜顿了一下。
“卖了,钱还在你手里。”
巧云把脸转回去,瞅着窗外。
天已经全亮了,院里有人往外倒水,哗啦一声。
“这房,是素梅好不容易帮俺争取来的。”
“俺知道。“
巧云声音不高。
”这是俺的根。人挪活,树挪死,树要是没了根,挪哪儿都是柴火。“
”俺不是那意思。“
”俺知道你啥意思。“巧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你是为俺好。“
常二喜把手插进兜里,捏着里头那样东西,捏了半天没说话。
”巧云,俺是想着,你一个人拉扯孩子,难。俺娘在东庄也是一个人,你要是跟俺回去,她能给你搭把手,房子也是现成的——“
”俺跟你回东庄。“
”嗯。“
”那俺就是东庄的人了。“
巧云看着他,”俺这院空着,俺去你村给你娘做饭、洗衣裳、端洗脚水、看孩子,俺自己的娃也归你娘管。常二喜,你说说,俺是啥?给你家添了个不要工钱的?“
常二喜不吭声了。
”再说小花的户口还挂在王家那头。“
巧云把孩子的碎头发往边上理了理,”明年该上学前班,迁户口得王家点头。你娘能替俺去求王家?“
走廊那头,水车推到尽头,轱辘声停了。
”你让俺想想。“巧云说。
—
大夫叫号拿药。
常二喜去窗口把药拿了,药袋子塞进巧云手里。
回村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孩子在巧云怀里睡着,出气匀了。
车停在巧云家巷口。
常二喜先下车,替她把门拉开,又从车斗里摸出一把干草,铺在门槛上。
”早上路潮。“
巧云抱着孩子进了院。
”常二喜。“
”啊?“
”那两块四,俺记着。“
”记着吧。“
他上了车,把车倒出巷子,走了。
—
巧云把孩子放到炕上,掖了被角。
她坐到门槛上,一抬头,就是那两扇玻璃窗。
窗是他给换的。
原先糊的是纸,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他不知打哪儿弄来两扇旧窗框,卸下来,装上玻璃,说东屋采光好,孩子写字不伤眼。
那时候,小花还没到家,他说的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巧云在门槛上坐着,坐到日头出来,晒得肩膀发暖。
屋里孩子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她起身进去,把手塞回去,掖好。
再出来,她拿袖子把窗上那层灰擦了擦。
玻璃擦干净了,屋里亮堂。
她在门槛上又站了一会儿,手扶着窗框,底下的木头还带着夜里的凉。
天亮前走廊里那句话,还有他兜里攥了一路、到底没掏出来的那样东西,都在她心里搁着。
抹布在手里拧了两把,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这事儿,得想想。“
她自个儿跟自个儿说。
第393章 房子是命根子
进了三月中,日头一天比一天长。
作坊院里那几口大缸挪到了墙根底下,缸口拿草帘子虚虚盖着。
晌午掀开半边,晒一晒盐卤。
头一缸酱黄瓜出缸了,翠兰拿筷子头挑了一根尝,说咸淡正好,能装瓶了。
女人们这两天赶的就是县百货那批货,辣白菜切成寸段,码进瓶里,塞实,压上签。
签是拴住刻蜡纸印的,“老井”两个字并排,底下留一道空白,填斤两和日子。
巧云来上工,后头跟着小花。
孩子穿着那件正合身的小褂,头发拿红头绳扎了个小辫,手里攥着半块干馍,走两步咬一口。
赵寡妇头一个瞅见。
“哟,小花来了。”
孩子往巧云腿后头缩。
“缩啥?婶子又不吃人。”赵寡妇蹲下去,碰了碰孩子的辫梢,“叫声婶子。”
小花不吭声,把脸埋进巧云的裤腿。
“认生。”巧云说。
“认生好。”马寡妇从灶间探出脑袋,“认生的孩子心细。”
巧云把小花领到案子边上,给她搬了张小板凳,又塞给她一根洗干净的萝卜条。
孩子坐下慢慢啃,眼睛四下里转。
转到谁身上,谁就冲她笑一下,她又赶紧把眼睛低下去。
钱寡妇过来,往小花手里搁了个鸡蛋,还温乎着。
小花抬头看巧云,巧云点一下头,孩子这才两只手把鸡蛋捧住。
“都干活。”刘素梅在案子那头拍了一下案板。
女人们散开,案子上的刀响起来了。
小花萝卜条啃完了,不啃了,两只眼睛盯着那几口大缸看。
赵寡妇一边切一边开口。
“巧云,你家那位常师傅,这些日子来得倒是勤。”
案子上没人接话,刀都慢了半拍。
“人家是拉石料的。”巧云说。
“拉石料,一天三趟往这院里拐。”赵寡妇把萝卜片码齐,“俺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谁拉石料还捎带看孩子的。那心思,明晃晃的。”
“娃病那回,是他送的医院。”
“送你上县医院的,也是他。”赵寡妇说,“这事儿全村都瞅见了。”
马寡妇把最后一刀切完,萝卜往盆里一收。
“依俺说,嫁了就嫁了,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往后日子长着呢。有个男人疼,总比一个人熬强。”
钱寡妇蹲在墙根涮瓶子,涮了半天才搭一句。
“嫁是好,可那房子,是巧云的命根子。”
“啥命根子?”赵寡妇问。
“你瞅瞅咱们几个。”钱寡妇拎起一个瓶子对着光看,“哪一个不是从人家屋里出来的?房是女人的根。根在,人就倒不了。”
案子上不响了。
赵寡妇手里的刀停在半空,马寡妇把盆往腿上一搁。
风从院门口过,掀起草帘子一角。
小满端着筐从后院过来,脚底下顿了顿,没插话,把筐搁在墙角又回去了。
刘素梅把缸盖掀开一条缝,拿手扇了扇里头的味。
“这事得巧云自个儿想明白,旁人说了不算。”
她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盐末。
“鞋合不合脚,脚知道,俺们在这儿替她想一天,替她想一月,夜里睡不着的还是她。”
翠兰抱着小禾从门槛上站起来。
小禾睡着了,她拿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
“女人得有自个儿的窝,才不怕被人赶出去。”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俺不是说常二喜不好,俺是说你们忘了张艳红?”
翠兰没往下说。
刘素梅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俺不说了。”翠兰低头看孩子,“禾醒了,俺去喂。”
院里又只剩下刀响。
赵寡妇把萝卜片归拢成一堆,没再开口,马寡妇端起盆,进了灶间。
小花忽然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巧云跟前,把手里剩的小半截萝卜条递上去。
巧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
孩子点了下头,又坐回板凳上去了。
—
后晌,宋振江回来了。
他早上骑车去镇里办事,这会儿进了院,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先灌了半缸子凉水。
“盖了没?”刘素梅问。
“没盖。”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单子,摊在案子角上。
“企业办老王说得等。”
“等啥?”
“等所长回来。”宋振江说,“这话俺听了三回了,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刘素梅把单子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往案上一放。
“县百货那头催了?”
“催了,头一趟二百斤,月底前得送。”宋振江说,“这个章不盖,副食柜收不了货。人家有人家的规矩,收了没票,不敢入库。”
刘素梅没说话。
宋振江凑近了点。
“嫂子,还有个事。”
“说。”
“俺在镇上听来一句,赵德厚近来往镇上跑得勤,前天还在企业办坐了半天。”
刘素梅手里那张单子没动。
“谁说的?”
“粮站老周,他跟赵家沾着亲,可嘴不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宋振江说,“俺琢磨着,咱这章一拖再拖,不是老王忙,是有人在里头垫了话。”
刘素梅把单子一张一张摞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明儿俺去。”
“你去?”
“俺去。”她把单子塞回包里,“一个章,卡了俺小半月。俺得当面问问他,是俺这东西不合规矩,还是他老王嘴上挂了锁,有话不好明说。”
—
天擦黑,巧云收了工。
小花蹲在她脚边,攥着一小把碎萝卜皮喂鸡。
院门口响了一声喇叭,短短的一声。
常二喜进来了,身上一股石粉味,肩膀上的灰都没拍。
“巧云。”
“嗯。”
“俺送你回去。”他顿了一下,“俺有话跟你说。”
院里的女人都没走,都在收家什。
赵寡妇把抹布往绳上一搭,站着没动。马寡妇端着盆,也站着。
巧云把小花手里的萝卜皮接过来,倒进鸡食盆里。
“你说。”
常二喜往院里扫了一眼,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你想好了没?”
小花仰脸看他,又看巧云,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巧云直起腰,往院里看了一圈。
那一圈人谁也没吭声,案子上的刀,墙根的盆,都搁得稳稳当当。
“俺想好了。”巧云说。
“你说。”
“俺不能丢下这房子,也不能不管小花。”她把手搭在小花头顶上,“你要是愿意,就来俺这儿过日子,不领证。你不愿意——”
常二喜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没等她说完。
他转身,大步出了院门,门上的铁环撞在门框上,当的一声。
小花往巧云腿上靠了靠。
巧云站着没动,手还搭在孩子头上。
赵寡妇张了张嘴,瞅了瞅巧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全黑了。
院里那盏灯底下,飞着些小虫。
第394章 三天没露面
常二喜三天没来。
头一天,巧云照常上工,把小花安顿在案子边的小板凳上,自己站到案板前切萝卜,刀落得比平时快。
第二天,她切着切着,刀一歪,切在左手食指上。
翠兰捉过她的手看了看,拿干净布缠上。
“破了点皮。”
“不碍事。”
第三天,她涮瓶子涮到半筐,忘了数,从头又数一遍,数完还是不对,把筐一推,人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赵寡妇把手里的活搁下,凑过去。
“三天了。”
“啥三天。”
“二喜。”赵寡妇说,“俺前两天就瞅出来了,你切萝卜切歪了三回。嘴硬啥,手指头都替你招了。”
巧云把筐拉回来,接着涮。
“男人都要面子。”赵寡妇压低嗓子,“那天一院子人瞅着他,你那么一说,他脸往哪儿搁?你得去哄哄,低个头,事儿就过去了。”
巧云把手从凉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
“凭啥回回都是女人让步。”
“这不叫让步——”
“这不叫啥?”巧云看着她,“他要是嫌俺这房子碍事,那他别来,俺没求着他。”
赵寡妇凑上去的那口气,一下给堵回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拿起簸箕走了。
小满在后头掰蒜,掰了半天没抬头。掰完了,才说了一句。
“巧云姐,那天常师傅的脸,是白的。”
巧云没接话,她把最后一个瓶子码进筐里,起身去搬缸盖。
—
采石场那边,日头正毒。
常二喜把车倒到料堆边上,拿铁钩子一块一块往车斗里搭条石,搭了半车,歇下来抽烟。
一上午拉了两趟,两趟都没装满。
邓德旺从坡下上来,拎着个水壶递给他。
“这三天,你装车装得慢。”
常二喜接过来灌了两口。
“天热。”
“天热咋不见你脱褂子。”邓德旺蹲在他旁边,“一个女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你多担待点。”
常二喜把水壶往地上一搁。
“俺担待得还少?她娃半夜发烧,是俺开车送的县医院,来回百里地。她家前窗后窗,是俺换的,她那院墙塌了一角,是俺拿石头垒的,俺哪一样图过她啥?”
“那你还跟她置气?”
“俺不是置气。”常二喜又摸出一根烟,“她压根不想嫁俺,她就是拿俺当个长期饭票,用完了就撵。”
邓德旺没吭声。
小邓在车斗边上码石头,听见了,插了一句。
“二喜哥,那啥,小满倒是一直对你有意思。”
常二喜拿烟的手停了一下。
“你少扯。”
“俺没扯。”小邓把石头码正,“上回送瓶子,小满问了三回你啥时候来,俺师傅在车上都听见了。”
常二喜没接话。
他把烟叼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他又把火柴甩灭了。
火没点着,他也没再点。
—
春花家一屋子膏药味。
铁山的腰又犯了,头天夜里翻个身,哼了一声,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
还是耳房那张门板床,底下垫着砖。
春花拿热水给他敷,又拿手按着后腰那块硬的地方,按一下,铁山背上的筋就绷一下。
晌午,春花盛了碗粥,端到赵家老宅去。
赵老太太靠在炕头上,半边身子不动,另一只手拄着拐棍。
“铁山呢?”
“躺着。”
“又躺着。”老太太拿拐棍在炕沿上敲了一下,“以前对着石头,他肩膀能顶三百斤。咋一进你家门,就成天躺着了?”
“腰上的老病。”
“啥老病。”老太太嗓门提起来,“他那是没儿子的命犯上了。你跟他这么些年,肚皮一点动静没有。”
春花把粥碗往炕桌上一搁。
“娘。”
“俺哪句说错了?”
“你哪句都说错了。”春花看着她,“俺嫁铁山,不是为了生娃。俺有娃。大壮、妮子,都是俺的娃。”
“那是赵家的娃。”
“是赵家的娃。”春花说,“也是铁山养的娃,你一句绝户,骂的是他们的爹。”
老太太张了张嘴,那口气没顶上来,半天,她扭头朝里,不看了。
春花把空碗拿起来。
“粥趁热喝,明儿俺再来。”
她出了屋,把门带上,在院里站着喘了两口长气,才往回走。
—
大壮的事,是拴住回来说的。
那天拴住从镇上取药回来,正晌午,路过街口,那边围着四五个半大孩子,把大壮挤在墙根底下。
领头的是孙老三家的老二,比大壮高一脑袋。
“你不是你爹的儿子!”
大壮攥着书包带子,不吭声。
“你爹是个绝户,你是野种!”
拴住把药袋子往兜里一塞,走过去。
“谁说的?”
孙家那孩子回头,上下打量他。
“俺说的,咋了?”
拴住一拳就打过去了。
那孩子鼻子淌了血,捂着脸蹲下了,剩下几个呼啦一下散开,站在丈把远的地方看。
大壮抬头看着拴住,眼圈红了,没哭。
拴住把拳头收回来,往墙上一撑,他脑袋有点晕,鼻子底下发痒,抹了一把,手背上是血。
围观的孩子里有认得他的,小声嘀咕:
“那是病秧子,别惹。”
拴住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拉上大壮往回走。
走了半条街,他才开口。
“往后谁再说,你告诉俺。”
大壮点了点头,低着头走,一句话没有。
—
傍黑,大壮回到家,书包往门槛上一扔,坐在院里的石头上不动。
春花从灶间出来。
“咋了?”
“没咋。”
“没咋你坐这儿发啥呆。”
大壮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
“娘。”
“嗯。”
“俺到底是不是俺爹的儿子?”
春花一巴掌扇过去。
啪。
大壮的脸偏到一边,没哭,也没抬眼。
耳房里,铁山在门板床上喊了一声。
“春花!”
春花站在院当中,手还举着,举了半天,才放下来。
天黑了。
灶膛里的火光从灶门口漏出来,照着她半张脸,一闪一闪。
第395章 高墙里有人问:你们村那个开车的,是不是老往你家跑
五百块,刘素梅数了三遍。
十块的四十张,五块的二十张,有几张软了,边上起毛,她一张一张捋平,摞齐,皮筋一箍。
这钱是盘了早点铺以后一分一分攒的,里头还有春花那三百剩的。
原先压在炕席底下,后来挪了地方,装进一个旧信封,塞在作坊账本的夹层里。
夹层那张纸都磨亮了。
开春,她往大洼村又跑了两趟。
头一趟,门开了半扇,老太太在屋里咳,没人出来搭话。
第二趟,张老二站在门墩上,说俺娘病了,你回吧。
第三趟,老太太叫老二拿出一张纸,纸上一行字,底下按个手印,红的。
钱,老太太没要。
“你拿回去。”她说,“俺儿子的命,不是这五百块。”
“大娘,钱俺给你存着。”刘素梅说,“啥时候你要,俺啥时候送。”
老太太没吭声,窗纸后头那半张脸,坐了很久。
刘素梅抱着布兜出来,走到巷口才想明白一句话:钱能还清,命还不清。
—
孙建国是那天早上进的村。
本来要跑省城,听说她要去县里办减刑的材料,车头一掉,拐回来了。
一路没怎么说话。
出了村,过漫水桥,上了去县城的土路。
杨树叶子刚长开,遮出一片一片的影,从车窗上划过去。
快进县城,孙建国开了口。
“素梅。”
“嗯。”
“老李出来以后,你有啥打算?”
刘素梅看着窗外。
“好好过日子。”
“嗯。”
他再没问。
—
县监狱在大街拐进去的一条胡同里。
一间平房,墙上开个窗口,窗口镶着玻璃,玻璃上有道裂。
刘素梅把材料一张一张递进去。
减刑申请,村里开的证明,镇上的困难说明,最底下压着的,是张家那张按了手印的纸。
窗口里头坐着个管教,四十来岁,戴眼镜。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底下那张,抬起头,从眼镜上头瞅了她一眼。
“这个,是你去求来的?”
“是俺去求的。”
管教把材料夹住,码齐。
“李长顺在里头表现好,编筐一天六个,表扬过两回,都记着。材料齐了,俺们往上头报。”
“啥时候有信?”
“快的话,半年。”
刘素梅攥着布兜带子,攥出一道褶。
半年。
她心里过了一遍:半年以后是秋天,玉米收完了,辣白菜该下缸了,拴住该升初三了。
“还有啥要交的?”
“没了,回去等信。”
管教的把材料往边上一推,又想起啥,抬了抬下巴。
“他最近,话有点多。”
刘素梅没听懂,也没敢问。
—
她出来好一会儿,孙建国才把车从巷口挪过来。
刘素梅在院门口的长条椅上坐着等,旁边还坐着个人,五十上下,头上包块蓝布头巾,腿上搁个布兜。
妇女先开的口。
“你家的,也在里头?”
“嗯。”
“哪个监区?”
“三监区。”
妇女把布兜往腿上挪了挪。
“俺家那个也在三监区。”
两个人都不说话,坐了一会儿。
妇女又开口。
“你是李长顺家里的吧?”
刘素梅侧过脸。
“你咋知道?”
“俺男人跟他一个号子。他老提你。”
刘素梅两只手搭在布兜上,没动。
“他在里头,变了个样。”
“咋变?”
“刚进去那阵,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谁问一句,他就哼一声。”
“这一年多,话多了,见谁都打听外头的事。问县里的粮价,问乡下的事,问谁家盖了新房。”
刘素梅点了下头。
妇女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嗓子压下去。
“嫂子,俺有句话,说了你别恼。”
“你说。”
“他问过俺男人好几回。”妇女往四下瞅了瞅,“问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开车的,老往你家跑。”
刘素梅的脸一下就白了。
“还问啥了?”
“还问……”
妇女咽了口唾沫。
“还问你跟那个开车的,是不是有一腿。”
长条椅跟前的太阳,挪了一格。
胡同那头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轱辘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这些话,是谁递进去的?”刘素梅问。
“俺也不晓得。他们那屋有个本县的,家里人来探得勤。”
妇女停了停。
“嫂子,还有个事。这几天他找管教了,说家里有事,想早点出来。”
刘素梅站起来。
站得急了点,膝盖一软,又撑住。
她冲妇女点了下头。
“谢谢你跟俺说这些。”
—
回程的车,开得很慢。
出了县城,上了河堤。
刘素梅一路没说话,两只手搁在布兜上,手背上一道一道红印子,是她自己攥出来的。
“里头咋说的?”孙建国问。
“材料齐了。快的话,半年。”
孙建国握着方向盘,看着前头的路。
“半年以后呢?”
“过日子。”
“跟他过?”
“俺是他家里的。”
孙建国没再问。
车顺着河堤走,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到了村口前头那段路,车慢下来。
“素梅。”
“嗯。”
“不管咋样,俺都等你。”
刘素梅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
“你别等了。”
“俺——”
“俺是有男人的人。”她低着头,“俺配不上你。”
孙建国咬了咬牙,“你俩没领证。”
刘素梅没吭声。
孙建国重新挂上挡,车往前挪,村口那棵老榆树,好半天才到跟前。
刘素梅把布兜往怀里收了收,那张按了红手印的纸在底下,边角硌着手心。
她忽然想起妇女那句“想早点出来”,手心一下攥紧了。
第396章 井台边的那盆水
孙建国的车有十来天没进村了。
送瓶子的是小邓,搭镇上拉化肥的车来的。
瓶子卸在巷口,他没多留,说师傅跑长途去了,往南边。
刘素梅点了数,写进账本,把那页翻过去。
从县里回来那天起,她话少了一半,夜里对账只报数,不抬头。
—
作坊后院那半垛坛子,是小满在搬。
十八九的姑娘,一只坛子抱在怀里,走得胳膊一颠一颠。
常二喜从巷口进来,没往院里拐,站在后院门口。
“搁着,俺来。”
小满没搁,往旁边让了让。
“你搬得动?”
“搬得动。”
他弯腰拎起两只,走到墙根码好,回来又拎两只。
小满跟在后头,一趟一趟,两个人没再说话,可脚步都踩在一个点儿上。
码完了,常二喜拍了拍手上的土。
“俺走了。”
“嗯。”
他出了巷口,车打着了火,走了。
—
第二天,车又来了。
这回小满在井台边洗坛子。
常二喜把车停在老榆树下,走过去,蹲在井台边沿上,从兜里摸出烟。
“这水凉不凉?”
“三月里,你说凉不凉。”
“那你还光着手。”
小满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手糙了不怕,衣裳洗不干净才怕。”
常二喜笑了一下。
这一下笑,井台边几个洗衣裳的媳妇都瞅见了,互相使眼色,都没吭声。
—
第三天,第四天,车天天来。
有时候拉料,有时候不拉料也来。
以前他来了先进院,看一眼小花,把车斗里的碎草抖干净才说事。
这几天他不进院,车一停就往后院去。
小花蹲在门槛上看见过他两回。
头一回,孩子站起来了,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往院里走,又坐回去。
第二回连站都没站。
巧云在案板前头切萝卜,切得快,一刀一刀码得齐。
赵寡妇在旁边看着,看了半天,忍不住。
“巧云。”
“嗯。”
“他这是做给你看的。”
巧云手没停。
“做完了就完了。”
—
那天后晌,巧云端着一盆衣裳去井台。
日头偏西,井台边湿着一片。
小满拎着扁担站在井沿上,两只水桶搁在脚边。
常二喜站在她后头,一只手扶在桶沿上,教她怎么把绳子往下放。
“手别松,一松桶就翻。”
“俺知道。”
“你知道上一桶咋翻的?”
小满笑出了声,扁担在肩上一颤。
巧云往前走,走到井台三步远的地方,脚底下踩了块湿泥。
盆里的水晃出来,先洒在脚面上,再淌下去,泼了一地。
两个人都回头。
小满的脸一下红了,手从绳子上松开,桶在井里磕了一下。
常二喜看了巧云一眼。
就一眼。
他把扁担接过来,往肩上一搁,另一只手在小满胳膊上带了一下。
“走。”
两个人从巧云跟前过去。
小满走了几步,回头瞅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井台边洗衣裳的几个媳妇,头全低下去,手上搓得飞快。
巧云蹲下去,把盆搁在井台石板上,一件一件把洒湿的衣裳拧干。
—
收工的时候,院里没人先走。
巧云在案板前头收拾萝卜皮,一筐一筐往墙角倒。
赵寡妇把抹布往案子上一摔,“没良心的东西。”
马寡妇拿胳膊肘碰她。
“你小声点。”
“俺小声啥?这院里谁没长眼?”
赵寡妇把筐一踢,萝卜皮撒了半地,“去年还给人家换窗户,今儿就牵上人家的手了,俺给他脸了不是?”
“是巧云自个儿不要的。”
马寡妇压着嗓子,“那天一院子人,你叫她那么一说,谁脸上过得去?”
“那也不能这么作践人!”
马寡妇走到巧云跟前,把筐从她手里接过去。
“巧云,俺说句你不爱听的。”
“你说。”
“你就服个软,把他哄回来。男人就这脾气,你给他一个台阶,他比谁回来得都快。”
巧云直起腰。
“俺不哄。”
“你这——”
“凭啥都是女人低头?”
巧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他要是真待见俺,那天俺说完那句话,他不能说句‘行,俺就这么过’?他不能说?他不肯说,他转身就走,回头就去牵别人,这种人,俺哄回来做啥。”
院里静了。
翠兰抱着小禾站在门槛上,一句话没说。
刘素梅把缸盖掀开,探手进去试了试盐卤,又盖上。
“小满十八九。”
她拍了拍手上的盐末,“懂个啥。”
宋振江在一旁记账,笔停在纸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赵寡妇把地上的萝卜皮一脚一脚归到墙角,嘟囔了一句。
“俺等着看他能热几天。”
—
天黑透了,巧云抱着小花回家。
孩子走了一天,路上就困了,趴在她肩上,一条胳膊垂着。
进屋上了炕,巧云给孩子脱了鞋,掖好被角。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
炕洞里还有点温。
她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发。
孩子在梦里翻了个身,手往外一伸,摸到她的手,攥住了。
巧云低下头,把脸埋在被子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点声都没有。
小花忽然哼了一声。
“娘。”
“嗯。”
“你身上凉。”
“俺这就睡。”
她把孩子的手塞回被子里,自己也躺下去,睁着眼看房梁。
窗外有风,从河堤上过来,把窗纸顶得鼓一下,又贴回去。
那两扇玻璃窗是他换的。
玻璃上今日落了灰,白天进来那点光,看着发乌。
—
第二天上工,小满来得比谁都早。
新衣裳,蓝底小碎花,前襟做得紧,腰里收了。
头发拿篦子梳得顺顺的,抹了头油,一缕一缕服帖在耳朵后头。
她在院里扫地,扫得腰都不弯。
赵寡妇端着簸箕从灶间出来,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
她走到巧云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布,一块二一尺。”
巧云切萝卜的手停了一下。
“昨儿晌午,常二喜在镇上给她扯的。”
赵寡妇把簸箕往腿上一抵,“六尺。”
第397章 大壮问出那句话,铁山一夜没合眼
后晌,赵寡妇知道了。
她把围裙一解,往案子上一摔。
“走。”
马寡妇正在灶上翻菜,锅铲停在半空。
“上哪儿?”
“供销社。”
“你消消气——”
“俺这气消不了。”
赵寡妇把门口那把笤帚抄在手里,“唱顺口溜的娃,话是打大人嘴里学去的。俺得去问问她,这话她在家教了几遍。”
马寡妇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解了围裙跟上去。
—
供销社门口正热闹。
孙家媳妇站在台阶上,面前围了三四个婆娘。
赵寡妇一路走过来,人还没到,嗓子先到了。
“孙家的!”
孙家媳妇回头,脸上笑了一下,笑得干。
“哟,赵嫂子。”
“俺问你一句。”
赵寡妇把笤帚往台阶上一拄,“俺们村那几个娃唱的顺口溜,是你编的?”
“啥顺口溜?俺不知道。”
“你不知道?”
赵寡妇往前一步,“‘小花小花,没爹的娃’,这一句,是你昨儿在井台边说的,还是你今儿在这儿说的?”
围看的人往外扩了一圈。
孙家媳妇把头一扬。
“俺说错了?她张巧云守着一间破房不肯嫁,还把人家常二喜气得三天没上门,这村上谁不知道?”
“人家嫁不嫁,关你屁事!”
“俺是为常二喜抱不平!”
“你替他抱的哪门子不平?”
赵寡妇的笤帚往地上一顿,“他常二喜今年三十一,光棍一条,有爹有娘,用得着你个娘们替他张这个嘴?”
马寡妇在后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正正好好够一街人听见。
“人家好那阵,你一句没说过,人家散了,你满街唱。你这是抱不平?你这是嘴里闲得生蛆。”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笑完赶紧抿住。
孙家媳妇的脸挂不住,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俺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
赵寡妇也上前一步,“那俺也说句实话。上回你男人打井,桶悬在半截,全队人等着,是他自个儿钻草棵子里解手去了。俺要说这话,能说三天,俺说了吗?”
孙家媳妇小声低估,“你说的最凶。”
—
孙二爷拄着拐棍从东头过来,人还没挤进来,拐棍先在人腿里戳了两下。
“干啥?干啥?一街人堵着柜台,买东西的进不去,卖东西的出不来。”
“二爷,你评评理。”
孙家媳妇赶紧让开半步。
孙二爷听完,把拐棍往地上一顿。
“俺说句公道话,人家常二喜又没结婚,爱找谁找谁,你们跟着瞎掺和啥?”
“那他先前跟巧云好的时候,”赵寡妇把笤帚往肩上一扛,“咋不见你管?”
孙二爷张了张嘴,张了两回,没张出词来。
“俺回家听匣子去。”
老头拄着拐棍就走,走到人堆外头又回头。
“都散了吧,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人群散得慢。
孙家媳妇退回柜台边上,脸冲着货架子,假装看肥皂。
—
话没散。
第二天传成“赵寡妇拿笤帚打了孙家媳妇”,第三天传成“两家要打官司”,到第四天,连镇上都有人问。
小满那两天不敢正眼看巧云。
新衣裳还穿着,可洗了一水,颜色淡了些。
她干活缩在案子最东头,挨着钱寡妇,切菜切得不出声。
巧云也没看她。
两个人一个案子两头,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月底那批货赶出来了。
二百斤辣白菜,装了满满一车斗,上头压草帘,绳子勒四道。
白天忙不完,夜里加班贴签,贴到十点多。
常二喜的车来拉。
这是散了的第八天,他头一回进院。
车倒到门口,他跳下来,绕到车斗后头把挡板放下。
院里点着一盏灯,灯底下是贴签的几个女人。
巧云正蹲在地上,拿一摞签在手指头间捻。
她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半车辣白菜,看了一眼。
巧云的嘴唇动了一下,啥也没说出来。
常二喜的手在挡板上,往下一按,把挡板扣上。
他先移开了眼睛。
“装车吧。”
清明前三天,春花把窖里留的土豆种扒出来,倒在院当中的苇席上。
土豆搁了一冬,皮皱了,芽眼上冒出紫红的短芽,一指节长。
春花拿菜刀切块,一个土豆切三四瓣,每瓣留两个芽眼。
切好的块子扔进草木灰盆,滚一身灰,再捡到柳条筐里晾着。
“刀口要沾匀,不沾灰,下地就烂。”
妮子蹲在一边学,手上黑了一层。
耳房的窗户开着半扇。
铁山躺在门板床上,脑袋底下垫着叠起来的棉袄,偏过头正好能看见院里。
“那个大的切四瓣也够。”
“那个小的别切,整个下。”
春花头也不抬:“你躺你的。”
“俺躺着呢。”
他躺了半个多月。
秀芬隔两天来一回,攥他的右脚面,拿针尖挑,问疼不疼。
头几天脚面木的,挑出血珠子都不知道。
这两天一挑,他脚趾头会缩。
秀芬说是好事,可三个月一天不能少。
院门响了,大壮背着书包进来。
铁山把脖子往窗口探了探:“大壮,过来,把今儿写的字拿给爹看看。”
大壮站住,看了一眼窗户,嘴里“嗯”了一声,书包往灶房门口一撂,蹲到春花旁边去了。
“娘,俺切。”
“你切啥,去给你爹看字。”
“俺先切。”
春花把刀递给他,看着他切。
这孩子切得仔细,芽眼一个一个数,不敢下刀。
窗户那头没再出声。
吃完晌午饭,大壮又上学去了。
妮子收碗,悄悄扯春花的袖子,把她拽到灶房后头。
“娘,俺哥今儿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跟谁?”
“孙老三家二小。二小说俺哥不是俺爹的亲儿子,说他亲爹姓赵,埋在后坡,铁山叔是外姓人,还是个绝户头,往后腰断了瘫炕上,娘还得改嫁。”
春花手里的抹布攥出了水。
“二小还说啥?”
“说是他爹说的。”
孙老三。
二月十八那天,就是他离了东头的警戒桩去酸枣丛解手,小虎才钻进去的。
赵寡妇当着全工地骂了他半晌,他脸上挂不住,回家就拿这个嚼舌头。
春花没吭声,把抹布往盆里一扔。
傍晚,天还没黑透,大壮回来了,书包上沾着泥。
春花在灶房贴饼子,他进来添柴。
添了两把,他蹲在灶门口,火光照着半边脸。
“娘。”
“嗯。”
“爹是不是俺的亲爹?”
春花手上的饼子没贴住,掉进锅里。
她拿铲子挑起来,翻了个面。
“他对你好不好?”
大壮想了想:“好。”
“那不就行了。”
大壮没再问,往灶里又塞了一把柴。
塞多了,烟从灶门口倒出来,呛得他咳。
春花伸手把柴抽出来两根,他就起身出去了。
打这天起,大壮放学不回家。
村小散学的钟一敲,巷子里先是一阵孩子跑过去的脚步,然后是二小那帮人的笑骂声。
再过一顿饭工夫,门口的小路就静了。
大壮回来,总要等到天擦黑。
铁山躺在床上,耳朵比眼睛好使。
他听得出大壮的脚步,鞋底拖地,左脚比右脚重。
他听了三天,都是天黑才听见。
第四天后晌,墙外头有两个女人从井台回来,扁担钩子吱吱响。
“铁山那腰我看是悬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呢?还能扛石头?”
“扛啥石头,能下炕就烧高香了。”
“春花也是命苦,拉扯两个,又摊上一个躺着的。”
“那俩孩子姓赵,又不是他的种,人家孩子大了,能认他?”
“认啥认,绝户头……”
扁担声走远了。
铁山盯着房梁看了半晌,房梁上有一道裂,是去年洪水泡的。
那天大壮一直到掌灯才回来。
春花去河滩找过一趟,回来说跟小虎在柳树底下耍,没说别的。
其实春花没走到跟前。
她在河堤上就站住了。
歪脖子柳底下,小虎一颗一颗往河里扔石头,嘴里数数。
大壮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也攥着一颗,没扔。
“小虎,你还记得你娘长啥样不?”
“记得。圆脸,左边这儿有颗痣。”
小虎指自己的嘴角下头。
大壮把石头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俺不记得俺亲爹长啥样。”
小虎没接话,又扔了一颗。
“俺问俺娘,俺娘不说。”
春花在堤上站到腿麻,转身先回去了。
她把饼子在锅里热着,热了三遍。
夜里,春花把大壮的铺盖照旧铺在耳房的小炕上。
吹了灯,带上门回了正屋。
耳房里黑着。
门板床硬,铁山躺久了,后腰底下垫的那块棉褥子早压实了。
他睁着眼,听炕上的动静。
大壮翻了两回身,没睡着。
“大壮。”
炕上停了一下。
“嗯。”
“后晌在河滩,冷不冷?”
“不冷。”
又不出声了。
过了一阵,铁山嗓子干,摸床沿的碗,碗是空的。
他没吭声,舔了舔嘴唇。
炕上窸窸窣窣响,大壮爬起来,摸黑到桌边,提起暖壶倒了半碗,端过来递到他手边。
“爹,水。”
声音很小。
铁山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床沿。
他一只手撑着门板,咬着牙,把身子一寸一寸翻过去,脸朝着墙。
后腰扯得一抽一抽地疼,他没出声。
第398章 刘素梅的犹豫
惊蛰过了三天,河滩上的冻土化开,一脚踩下去全是泥。
刘素梅天不亮就起来,把头天封好的两坛辣白菜挪到灶房门口,揭开盖闻了闻,又盖上。
翠兰说盐水还得再压两天,她记着。
柜顶上的药瓶,她拿下来数了一遍。
拴住的药还够吃六天。
她把药瓶搁回去,揣上布包出了门。
镇企业办在供销社东边,一排青砖房,门口晒着两床被子。
刘长贵坐在火炉跟前,炉盖上烤着两个馍。
“刘同志,俺又来了。”
刘长贵抬了抬眼,拿火钩子翻馍。
“素梅嫂子,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年底统一批。”
“年底?”
刘素梅把布包放到桌上,“县百货副食柜那边,章一下来就进货,一个月二百斤。等到年底,人家早换别家了。”
“那俺也没法子。镇上一年批一回,又不是单给你一家办。”
“东头砖瓦社上个月不是刚批下来?”
刘长贵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早报上来的。”
“俺们是去年腊月报的。”
“腊月报的,就排在腊月后头。”
他把馍拿下来掰开,“嫂子你回吧,有信儿俺让人捎话。”
刘素梅没动。
炉子里的煤块响了一声。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二月,没人撕。
“那俺下礼拜再来。”
出门时,晒被子的女人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
回到作坊,宋振江正在核盐度表,用铅笔一行一行往下描。
听她说完,他把铅笔放下。
“砖瓦社是赵德厚他小舅子开的。”
刘素梅坐下来,没吭声。
“刘长贵跟赵德厚在一个酒桌上喝过。去年秋天信用社卡贷款也是这一套,不说不批,只说再等等。”
“你是说德厚在里头搅和。”
“俺没证据。”
宋振江把账本翻到县百货那一页,“可时间对得上。咱这边订单刚谈下来,镇上就卡住了。”
翠兰抱着禾从里屋出来,听了半截。
“他就是见不得咱好。他哥淹死了,那口气憋在心里没地儿撒。”
刘素梅站起来。
“俺去找他。”
宋振江抬起头。
“你一个人去?”
“带上账本,带上订单。他要讲理,俺就跟他讲理。”
她进了里屋,从炕柜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洪水退了以后陈卫国交给她的,赵家那几年的事全抄在里头。
原件他交了乡里,这一份让她收着,说作坊往后要是有人使坏,她心里好有个底。
纸袋泡过水,四个角都起了皱。
翠兰看见了,没问,只说:“早去早回。”
赵德厚蹲在院里修犁,犁铧卸下来搁在磨石边上,旁边一碗水。
开春要耙地,各家都在拾掇农具。
“哟,刘掌柜。”
他没起身,“稀客。”
“德厚叔,俺不绕弯子。”
刘素梅站在院当中,“作坊的章在镇上卡了俩月,刘长贵说年底批。砖瓦社的,上个月批了。”
“那你找刘长贵去,找俺干啥。”
“俺来问问叔,是不是跟刘长贵说过啥。”
赵德厚往犁铧上撩了把水,接着磨。
“俺一个老百姓,哪有那本事压着你们的章。”
刘素梅打开布包,把县百货的进货单抽出来。
“这是县百货的单子,一个月二百斤。作坊十一口人等着开工钱,春花的房契还押在信用社。章卡一天,这单就悬一天。”
“跟俺说这些干啥。”
“德厚叔,村里人都不傻。”
刘素梅把单子收回去,“你要是再这么阴着来,俺就把当年你哥侵占河道的账再翻出来。”
磨石停了。
赵德厚抬起头,脸沉下来。
一只芦花鸡从他脚边跑过去。
“你有证据?”
刘素梅从纸袋里抽出两张纸,没递过去,只拿在手里。
“修堤报告压下来几回,哪月哪日,谁签的字,填河用了多少麻袋,从哪个仓里拉的,都在这上头。卫国当年留了一份,原件在乡里。”
赵德厚盯着那两张纸,没伸手。
院里静了一阵。
“俺哥人都没了,你翻这些有啥意思。”
“俺不想翻。俺就想把章拿下来。”
赵德厚把犁铧翻了个面,又放下。
“俺也没拦着,是镇上自个儿的规矩。”
“那就好。”
刘素梅把纸塞回纸袋,“规矩俺守。往后镇上要是还说年底,俺再来问叔。”
堂屋里,赵德厚媳妇探出头来:“素梅,进来喝口水。”
“不了,婶子,作坊还有活。”
她出了院门,听见身后犁铧往磨石上磕了一下。
回村的路要过河堤。
堤上的新石料码得齐齐整整,是采石场二月里出的料。
几个人在堤下撒粪,准备种土豆,土豆块切开晾着,切口沾着草木灰。
村口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卡车。
孙建国站在车头边上,手里提着一网兜橘子。
看见她,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刚从省城回来,顺道。”
他把网兜递过来,“给拴住的。那药吃了嘴里发苦,吃个橘子压一压。”
橘子不大,皮有点皱,是开春副食店剩下的最后一批。
刘素梅看着那兜橘子,没伸手。
孙建国也没往回收。
驾驶室里,小邓把脑袋缩了回去。
刘素梅鼻子一酸,接过网兜。
“谢谢。”
她说完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到巷子口时已经跑了起来。
小月趴在门槛上写字,看见她进门,站起来。
“娘,你跑啥?”
“没跑。”
她把网兜放到柜顶上,挨着药瓶。
橘子滚了一个下来,小月接住了。
“给你哥留着。”
“俺知道。”
晚上,刘素梅点灯翻开账本。
孙建国那一页,十五元划掉了,旁边记着“八元,玻璃瓶”。
她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纸上,又抬起来。
这一兜橘子,她没记。
灯熄了。
小月睡着了,呼吸很匀。
刘素梅躺在炕上,翻过来,又翻过去。
一会儿是老李的脸。
上回会见,他剃了光头,隔着铁栏杆说:“家里难,你别管俺。”
一会儿是孙建国的背影。
他上了车,没回头,车开出去老远,尘土才落下来。
她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睁着眼,看房梁上的黑。
第399章 一句闲话退回两坛菜,钱寡妇要走人
这是第四天了。
巧云站在院当中分活,念一个,指一个。
赵嫂子、马嫂子剥菜。钱嫂子搓盐。春花今儿不来,铁山那头离不开人。
她停了停,手往后院一指。
小满,刷坛子。
小满把手里的盆搁下,没吭声,往后院去了。
那件蓝底碎花的新褂子,今儿没穿,换回了旧的,袖口打着两块补丁。
赵寡妇剥着白菜帮子,冲马寡妇挤了挤眼。
马寡妇低头扯菜叶,装没瞅见。
刷坛子是作坊里最熬人的活。
坛子码在后院背阴处,一口一口搬下来,丝瓜瓤子蘸碱水,里外刷三遍,再倒扣着控水。
往年都是两三个人轮着干,这四天,后院就小满一个。
---
菜窖里的白菜也见了底。
翠兰一早下窖数过,还剩一百三十来棵,外头几层叶子发了蔫,得剥。
她爬上来,拍着手上的土跟刘素梅报数。
这批腌完,就得等后院那片雪里蕻了。
种撒了没?
昨儿撒的,盖了层薄土,浇透了。半月出苗,四月底能割头茬。
刘素梅在账本上画了个圈,圈边上写了个字,又拿笔划掉了。
县百货那一千斤,头趟二百斤刚送走,后头还压着八百斤。
白菜就剩这些,中间要空出小半个月。
---
井台和后院就隔一道矮墙。
孙家媳妇来挑水,扁担往井沿上一横,冲旁边洗衣裳的女人努了努嘴。
常二喜跟巧云好了大半年,说散就散,扭脸就扯上这个了。
小满也是,十八九的大闺女,不怕人戳脊梁骨。
戳啥?人家身上穿的,是一块二一尺的布。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矮墙这边,小满把坛子翻过来,丝瓜瓤子贴着坛壁一圈一圈转,转得坛子里嗡嗡响。
她没停手,也没抬头。
---
晌午吃饭,赵寡妇端着碗挪到巧云跟前。
过来,俺跟你说句话。
两个人走到墙根底下。
小满也是来挣钱的,你别拿她撒气。
巧云低头扒饭。
俺没撒气。
那后院的坛子,咋回回是她一个人刷?
坛子总得有人刷。
巧云。
巧云把碗搁在墙头上,碗里还剩半碗。
俺没撒气,俺就是不想瞅见她。
赵寡妇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端着碗走了。
---
后半晌,常二喜的车回来了。
车斗里没拉石料,拉的是两口坛子,坛口的封泥完完整整。
宋振江迎出去,掀开草帘子,凑近了瞅坛肚上的红漆编号,手指头按在那串数上,半天没挪开。
这是农机厂食堂那批?
常二喜跳下车,挠了挠后脑勺。
管理员不收。说……说听人讲,咱这儿用了个乙肝。
院里的刀全停了。
钱寡妇手上还糊着盐粒,站在搓盐的案子边上,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把围裙解下来,对折,又对折,搁在案子角上。
素梅,俺走吧。
刘素梅一巴掌拍在桌上,算盘珠子蹦起来两颗。
谁叫你走了?
俺不走,作坊的菜就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是俺的事。
刘素梅站了起来。
秀芬当着一院子人说过,这病不走吃喝,碰菜碰碗都不传。你在作坊干了一年,谁传上了?你说,谁?
钱寡妇没吭声,眼圈红了。
围裙系上。
钱寡妇站着不动。
翠兰把围裙拿起来,抖开,塞进她手里。
宋振江蹲在坛子边上,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
两坛八十斤,三毛五一斤,二十八块。来回油钱还得搭进去两块。
没开过封?
没开。那管理员连盖都没揭。
翠兰拿竹签挑开一点封泥,探进去蘸了蘸,搁舌头上抿了抿。
盐没走,再压三天正好下口,拉到镇集上散卖,一斤少五分也出得了手。
宋振江又算了一遍。
少五分,亏四块,加上油钱,亏六块。
比亏三十强。
刘素梅瞅了瞅那两口坛子,又瞅了瞅院里站着的一圈人。
今儿收工晚走一会儿,开个会。
---
日头落到砖窑那头,院里点上了马灯。
十来个人围着那张旧方桌,有坐板凳的,有蹲门槛的。
刘素梅没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今儿退回来两坛,大伙都瞅见了。这回是食堂,下回就是县百货,人家没尝咱一口菜,光听外头一句闲话,门就关了。
没人接话。
钱嫂子的事,往后谁在外头嚼舌头,叫俺查出来是作坊的人,工钱当场结清,第二天别来了。
赵寡妇头一个应声。
还有。
刘素梅拿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几天院里咋回事,俺不瞎。谁跟谁好,谁跟谁散,那是各家炕头上的事,俺管不着。可进了这个门,就是干活挣钱,坛子轮着刷,菜轮着剥,谁也不许挑人。
巧云低着头,指甲抠着桌角一块翘起的木茬。
分活的人,更不许。
木茬叫她抠下来了,攥在手心里。
作坊是大伙的饭碗,谁家的私事,也别往这饭碗里倒。
屋里静了好一阵,马灯的灯芯噼地爆了一声。
散了吧,明儿一早,巧云跟小满一块儿刷坛子。
巧云抬起头。
小满也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马灯的火苗晃了两晃,谁都没开口,各自把脸扭开了。
---
人散了。
马寡妇把板凳一张一张摞起来。
钱寡妇把搓盐的案子刷了两遍才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条围裙挂上了钉子。
宋振江把两口退坛挪到窖口,底下拿砖头垫平。
巧云走到院门口,身后有人叫她。
巧云姐。
小满追上来,站在门槛外头,手里还攥着那块丝瓜瓤子,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你别怪二喜哥,是俺先找的他。
巧云站住了,没回头。
巷子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是你的了。
巧云跨过门槛。
俺不稀罕。
她走了,脚底下一步没停。
小满在门口站着,丝瓜瓤子里的水攥了一地。
第400章 河南石匠扯了五尺花布,当众说要在村里安家
第二天一早,后院刷坛子的换了人。
巧云蹲东头,小满蹲西头,中间隔着三口坛子,一早上谁也没开口。
马寡妇和赵寡妇守着木架控水,那边刷好一口,这边倒扣上去一口。
后山的凿子声隔着二里地传过来,叮叮当当,从天亮响到这会儿。
清明前,乡里下了通知,汛前要把老井村下游那段堤再加高二尺。
陈卫国揣着通知上了采石场,下来时手里多了张单子:条石三百方,五月底交齐。
邓德旺当天夜里往河南捎了封信,又叫来俩人。
马家东头那两间旧屋本就挤,这下铺盖卷摞到了房梁底下。
陈卫国做主,把村东头两间没人住的空屋借了出去,房钱从石料款里扣。
搬铺盖那天,邓德旺蹲在门口,把门槛底下松动的那块石头撬出来,垫了把碎石,拿锤子砸平了。
---
晌午前,院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邓德旺进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布,蓝底白碎花,拿麻绳捆着。
“马家嫂子。”
马寡妇直起腰,两只手往下滴水。
“镇上供销社扯的,五尺。”
邓德旺把布往前一递。
“给俩丫头做身衣裳。”
马寡妇没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完正面又擦反面。
“这咋好意思……”
“伙房打饭,你回回多给俺捞半勺,俺也没啥谢你的。”
赵寡妇把丝瓜瓤子往盆里一扔,水溅出来半盆沿。
“老邓,你这谢得可真周到。上回买兔子,这回扯花布,下回该扯啥了?扯证?”
马寡妇的脸红到了耳根,伸手把布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赵寡妇凑到她耳朵边,压着嗓子,话音一院子都听得见。
“老邓是个实在人,马家嫂子,你可得抓住。”
“你瞎说啥。”
马寡妇低着头。
“俺一个寡妇,拖着俩丫头,人家能瞧上俺?”
邓德旺杵在那儿,手往前伸也不是,往兜里揣也不是,最后背到了身后。
“俩丫头,俺稀罕。”
他脚底下碾了碾地上的碱水印子。
“你要是愿意,俺就在村里安家。”
后院一下没了声,连东西两头的丝瓜瓤子都停了。
马寡妇抱着布,扭身钻进灶房,门帘子甩了两甩。
邓德旺又站了一会儿,冲赵寡妇点了下头,出了院门。
赵寡妇伸出两根指头,在半空里晃了晃。
“这句话,他少说憋了俩月。”
---
话到后晌,传遍了半个村。
到了掌灯时候,井台边挑水的人比平常多出一倍。
“外乡人,靠得住?干完这一季,拍拍屁股回了河南,上哪儿找去?”
“人家说了,要在村里安家。”
“嘴上的事,你也信。”
“咋不信?铁山和老李不就是外乡人?”
“马家的命好。老邓打井那会儿一个子儿没要,那井到今儿还出甜水。”
孙家媳妇把扁担往井沿上一横。
“甜水能当饭吃?他河南老家有没有人,谁见过?你们别忘了赵大有。”
井台边一下没人接茬了。
小虎挑着两只半桶的水从边上过,听了一耳朵,水桶一路晃着,跑进作坊学舌。
“赵婶!井台上说马婶要嫁河南人!”
赵寡妇抄起笤帚就往外撵。
“挑你的水去!一块四还没还完呢!”
---
马寡妇这一夜没睡踏实,半夜爬起来,打着手电看了两回兔笼。
第二天收工,她没急着走,留下帮刘素梅收拾账桌。
算盘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珠子拨得哗哗响。
刘素梅把笔帽拧上。
“有话就说,再擦,珠子该掉色了。”
马寡妇两只手搓着。
“素梅姐,你说……这事儿咋弄?”
“你咋想的?”
“俺拿不准。”
马寡妇低着头。
“大妞十二了,二妞也九岁了。小花那事你也瞅见了,一帮孩子扒着墙头唱,俺怕俩丫头往后上学,叫人指着后背说闲话。,又是外乡的,老家啥样,俺两眼一抹黑。”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井台上那些人,替你过不了日子。”
她停了停。
“丫头往后抬不抬得起头,看她娘腰杆直不直,不看她娘嫁不嫁。”
马寡妇抬起了头。
刘素梅没往下说,起身去关窗。
窗扇推到一半,她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
河堤那头黑着,没有车灯。
她把插销插上了。
---
马寡妇家的院墙挨着大队部旧仓房后头,墙根码着一溜兔笼。
开春母兔下了一窝崽,前几天夜里叫黄鼠狼掏了,叼走两只,笼底木板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洞。
她推开院门,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是邓德旺。
他从采石场拉回来一小车边角料,一块一块码在兔笼底下,石缝拿黄泥抹严,笼子垫高了一尺半。
“黄鼠狼会打洞,木笼子底下挡不住。”
他没抬头。
“垫上石头,它就掏不进来了。”
大妞二妞蹲在旁边。
二妞手里攥着碎石头,递一块,他接一块。
马寡妇在院门口站了好半天。
“大妞,领你妹进屋写字。”
大妞拉着二妞进了屋。
二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把手里剩的那块石头搁在了门槛上。
邓德旺抹完最后一道泥,拿手掌拍了拍,站起身。
天擦黑了,仓房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饭。
马寡妇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
“老邓。”
“嗯。”
“俺问你句话,你照实说。”
邓德旺把手上的泥往裤腿上蹭,等着她往下说。
“你在河南老家,有没有媳妇?”
他蹭泥的手停住了。
仓房那边又喊了一嗓子,他没应。
“有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死了五年了。”
马寡妇攥着围裙角。
“咋死的?”
邓德旺弯腰去拎地上那把泥抹子,拎起来,又放了回去。
“那年,俺在山上打石头。”
第401章 老太太骂出"克夫"两个字,春花当夜拎锅搬走了
春花推开赵家老宅的院门,天已经黑透了。
灶膛是凉的,锅里那碗晌午留的糊糊结了层皮。
东屋里,赵老太太靠着炕头,拐棍横在腿上。
几点了?
作坊今儿装车,晚了。
晚了。
老太太拿拐棍敲炕沿,俺这一后晌,水都没喝上一口。你那个男人,躺在西屋,喊他递个碗,他说够不着。够不着,一个大男人,连碗都够不着,废物!
春花没接话,掀开炕席,手往褥子底下一摸,湿的。
把老太太往炕梢挪,扯下褥子,换上干的,再抱出去搭上院里的绳。
摇了两桶水上来,蹲下去搓。
搓到一半腰直不起来,她拿拳头捶了两下,接着搓。
搬进这院,老太太犯了第二回病,半夜从炕上滚下来,大柱爬不过去,小虎拍了半条街的门。
第二天赵二叔公拄着拐来,话撂在当院:婆婆是婆婆,你改了嫁,也是赵家孙子的娘。
春花没争,叫常二喜和邓德旺拿门板把铁山抬了过来。
自个儿那个小院,锁头一挂,再没回去。
——
西屋点着一盏小油灯。
铁山躺在门板上,听见她进来,手撑着床沿要起。
别动。
俺能动了,秀芬说,脚趾头会缩了。
会缩了也躺着。
春花把药片倒在他手心,端水给他。
铁山咽下去,看着她的手。
你手咋了?
碱水泡的。
俺给你找点蛤蜊油。
你找得着?你连碗都够不着。
话出口,春花自个儿先愣了一下。
铁山没吭声,把碗放回床沿,放得很轻。
她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俺不是那个意思。
俺知道。
——
出事是第三天后晌。
作坊歇半天,春花回来得早,在灶房擀面条。
大壮放学进东屋给老太太送水,春花擀着面,东屋里老太太开了腔。
大壮,你过来,叫奶奶看看。
奶,水。
这孩子,瘦得跟个猴。
老太太拿手捏他胳膊,你瞅瞅这褂子,补丁摞补丁。你爹要是还活着,哪能让你过这种日子?
春花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你亲爹,一顿能吃八个馍,扛麻袋上河堤,脸都不红。哪像西屋那个,躺着吃,躺着喝,还得叫你娘端屎端尿。
大壮端着碗,站在炕沿边上,一动不动。
你娘那个命,克夫。克死了俺儿子,又克废了现在这个——
春花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摔。
她进了东屋,一把拉过大壮,把碗从他手里接下来,搁在炕桌上。
大壮,去院里。
大壮没动,抬头看她。
大壮出去了,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老太太把脸扬起来。
俺说错了?
春花站在炕前,攥着围裙,攥了半天。
娘,你骂俺,俺听着。你骂铁山,俺也听着。
嗓子哑了。
可大壮才多大?那天他在灶房问俺,铁山是不是他亲爹,俺一巴掌扇过去,到今儿手心还疼。你倒好,当着他的面,往他心窝子上捅。
俺说的是实话。
实话?
春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框上。
这面条,你今儿自个儿想法子吃吧。
——
西屋,铁山已经撑着坐起来了,半边身子靠着墙,额头上一层汗。
东屋的话,他全听见了。
春花进来,把门关上。
铁山,咱们搬回去,回咱们自个儿家。
铁山愣住了。
那你婆咋办?
她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中风了……
俺知道她中风了!
春花一下没压住。
可俺也是人,俺也累,俺天不亮去作坊,黑了回来换褥子熬药洗衣裳,夜里还起来给她翻身。俺图啥?图她一句好话?图来图去,图来一句克夫!
铁山张了张嘴。
外头院里,妮子拉着大壮蹲在鸡窝边上,两个孩子都不出声。
春花,你再忍忍……等俺腰好了——
等你腰好了,还有三个月。
春花看着他。
三个月,俺能熬。可大壮熬不了,他一天听三遍,就信了。
铁山不吭声,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抠着被面。
春花等了一会儿,转身去拉炕柜。
你要是走不动,你就留下,俺带孩子先搬回去。
铁山抬起头。
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
春花把孩子的衣裳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
俺就是想清静两天。
——
天擦黑,两个包袱捆好了。
一个铺盖卷,一个衣裳包,一口小铁锅。
妮子抱铺盖卷,大壮背衣裳包,春花拎着锅。
大柱从东屋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扒着窗台。
春花,娘那嘴,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晌午那碗面条搁在案板上,叫小虎下给你们吃。
春花——
药在柜顶上,一天三回,饭后。
小虎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当中,看看春花,又看看包袱。
婶,你还回来不?
春花摸了摸他的头。
明儿一早,你来作坊挑水,婶在那儿。
她走到西屋窗户底下,站住了。
窗纸里头亮着灯,铁山的影子靠着墙,一动不动。
晚上的药放你床沿上了。
屋里没回声。
夜里要解手,喊小虎。
还是没回声。
春花站了一会儿,拎着锅出了院门。
大壮走在最后头,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冲着西屋窗户喊了一嗓子。
屋里那个影子动了动。
去吧,跟你娘走。
——
脚步声出了院子,往巷口去了。
铁锅磕在门框上,当的一声。
妮子小声说了句啥,春花应了一声,听不清。
再往后,只剩脚踩土路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铁山躺回门板上,后腰一抽,咬着牙没出声。
床沿上,三片药,半碗水,水还是温的。
东屋里,老太太咳了两声,拐棍在炕沿上磕了一下。
走了?
没人答她。
走了正好。看她还能撑几天,一个女人带俩孩子,离了赵家这门槛,她算个啥?用不了半个月,就得自个儿爬回来,跪着求俺——
你闭嘴!
西屋里一声吼,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东屋里一下没了动静。
大柱在炕上撑起半个身子,小虎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汤滴到了脚面上都没动。
铁山在赵家老宅住了俩月,挨了俩月的骂,头一回出声。
他两只手抓着门板边,一寸一寸把身子撑起来,右腿往床下够,够了三回,脚掌落了地。
小虎。
把俺那根拐,递过来。
第402章 井台边两个女人打起来了
清明那天,作坊没全开工,只留两个人备料。
鸡叫头遍,巧云就起来了。
小花还睡着,出气匀。
她把被角掖了掖,出门把门带严,挑上空桶往井台去,顺手把丝瓜瓤子搁进桶里,打算刷完坛子再回去做饭。
巷子这段,早上挑水的人多,脚印把路边的泥踩烂了。
她走到井台跟前,抬头,站住了。
小满已经在那儿。
扁担搭在肩上,站在井沿这头,头发拿绳子绑着,额上的碎发让风吹着。
两个人谁都没先动。
小满先把桶搁到井沿上。
“巧云姐,你先打。”
“你来了就打,俺等一会儿。”
“你先打吧,俺不急。”
风从河堤那边过来,扁担钩子荡了两下,铁碰铁,叮一声。
小满伸手去抓井绳。
巧云也伸手。
两只手碰在绳上,小满先松开,绳子往下滑,钩子扯了一下她的桶,桶侧翻,顺着井壁磕到底,闷响一声。
巧云蹲下去摸竹竿。
“俺去捞。”
“俺来。”
小满也弯腰去摸。
两个人抢那根竿子,谁也没抓稳,竿子从边沿滚进去,又是一声。
巧云站直了。
小满也站直了。
井里头,一根竹竿,两口桶。
“巧云姐。”
小满站着没动,“你就那么恨俺?”
“俺不恨你。”
巧云扶了扶肩上的空桶,“俺只是瞧不起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抢别人的男人。”
小满脸色变了。
“二喜哥又不是你的,你们也没领证!”
“俺没跟他领证。”
巧云把扁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井沿上,“可全村都晓得他在俺家吃了两年饭,换了俺的窗户,垒了俺的院墙,孩子发烧是他送的县医院。你过去之前,他心里搁的是谁,你自个儿清楚。”
“那是以前!”
“那是以前。”
巧云说,“以前的事,是俺跟他之间的事,轮不着你踩进来。”
“是你自个儿不要他的!”
小满嗓门高了,“大半个村子都晓得,是你把他挡在门外,是你说不领证,是你叫他走的。人家二喜哥站在院当中,当着一院子人低了头,是你不要的。现在俺要,你管得着?”
“俺说了管着你了?”
“你管着!”
小满往前走了一步,“你在院里分活,叫俺去刷坛子,叫俺一个人守后院,后院那口缸俺刷了四天,胳膊肿了一圏,这不叫管叫啥?”
巧云把扁担横过来,小满往旁边绕,扁担格在那儿,两个人的手撞上了。
谁先抓住谁的袖子,当事人都说不清。
小满的辫子散了,巧云的围裙带子扯断了一根。
赵寡妇端着碗从巷口出来,看见井台边两个人拉扯,碗往地上一搁,小跑过来,两只手各抓一个胳膊,往两边一拽。
“哎,哎,都撒手!”
马寡妇听见声,从灶间探头,锅铲还攥手里,撂下就跑出来。
小满哭出了声,头发乱半边,脸上一道红印子。
巧云被马寡妇拉住,站在那儿,手背上一道划口子,渗出血来,手里多了截布角,是小满衣裳上的。
“俺倒要看看,叫谁撒手,谁撒手谁先输。”
赵寡妇站在中间,两只手各抓一个,“光天化日,井台边上,村里人来来往往,你们俩要叫人看笑话?”
小满把脸扭开,抽了两声。
巧云把那截布角扔在地上,不吭声。
院门口响了脚步声。
“谁先说一句,谁先走。”
刘素梅夹着账本站在那儿,看清楚了才走过来。
马寡妇把手松开,赵寡妇还没松。
“谁先说。”
没人开口。
“都说了。”
刘素梅把账本夹到腋下,在两个人中间站定,“从今儿起,巧云管腌菜,不用来打水,不用去后院。小满管刷坛子,不用进大院切菜。井,叫钱嫂子打。”
“素梅——”
“说完了。”
她偏过头,“散了,各自干活。”
赵寡妇把手松开,掸了掸掌心,弯腰把碗拣起来。
小满擦了把脸,进了后院。
巧云把扁担拾起来,搭上肩,扣上空桶,进了作坊院。
马寡妇望了望刘素梅。
“那井里两口桶——”
“叫常二喜来捞。”
日头偏了一半,院里忙得差不多了。
巷口停了辆车,发动机转了两下,停了。
常二喜进院来,肩膀上扑了一层石料粉末,拍了拍,没拍干净。
他站在院当中扫了一眼,走到后院门口,看见小满蹲着刷坛子,胳膊上有红印子,头发还没梳整。
他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手在裤腿上搓了一把。
“走吧。”
小满没回头。
“活没干完。”
“坛子多的是,有人刷。”
小满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了围裙,挂回钉子上。
常二喜转过身,站在院当中,没压低嗓门。
“以后你别来了,跟俺跑车去。”
院里的刀停了一停。
马寡妇没回头,手上的活接着干。
赵寡妇把簸箕搁在腿上,没吱声。
小满拿上挂在门边的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槛,回了头,往巧云那边看了一眼。
巧云站在腌菜缸跟前,背冲着这头,手掌按在缸沿上,一动不动。
小满低下头,跟着出去了。
铁环碰在门框上,当的一响。
车打着火,轮子压着土路,出了巷子。
脚步声、车声,都远了。
赵寡妇把簸箕往地上一顿,走到巧云旁边。
“盐卤还得再焖两天,这一缸不急。”
巧云把手从缸沿上拿开。
手背上那道口子,结了层浅痂,还没干透。
小花从灶间跑出来,绕到她腿边。
“娘,那个叔叔走了。”
“嗯。”
巧云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托着她的后背,站在院当中。
日头斜了,照着地上一段。
缸沿上的盐粒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那只手缩进围裙兜里。
第403章 一千二百块的缺口,她坐在路边等日头挪格
这事拖了整整两个月。
打春就开始等,镇企业办刘长贵说年底统一批,前后说了三回,一字没变。
那天宋振江把账本往案子上一合。
“嫂子,咱去县里问。镇上有了结果,不一定是真结果。”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搭上六点的班车。
车上十来个人,有扛着尿素袋的,有背篓子去集上卖菜的,后排一个男人扁担搁在膝盖上,扁担钩子颠一下磕一下,颠了一路。
宋振江把包搁在腿上,一路没说话,用铅笔在小本子上写写划划,写满一页,折起来,又打开。
刘素梅把布包抱在腿上,县百货的进货单、镇企业办来回的条子,还有宋振江整理的三个月流水,全压在里头。
纸摞了厚厚一沓,硌着大腿还是能感觉到。
到了县里,下车,问了两个人,才找到工商局。
青砖门楼,门口挂块铁牌子,漆掉了一块角。
里头一个干部,三十来岁,黑框眼镜,靠窗坐着,桌上两个印章,一个公文盒,旁边压着半截没喝完的茶。
“老井村咸菜作坊,来问挂靠社队企业的章,镇上说材料已经报上来了。”
干部翻了翻,从里头抽出两张,往桌上一放,用食指按住纸角。
“老井村这批俺看过。”
“咋说?”
“镇上是报上来了,是县里压的。”
刘素梅和宋振江都没出声。
干部推了推眼镜,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今年省里下通知,清理整顿社队企业,好多挂靠的手续不全。你们报上来这些,不够。”
“缺啥?”
“生产场所要有房产证,或者租约经乡镇备案。卫生许可要齐,不是镇卫生所的意见,要县防疫站的检验合格证。工商登记档案得重新建,税务登记,要有固定申报地址。”
他停了停,“哪一样不全,都走不了。”
“要办齐,得多少钱?”
“各科室收费不一样,有些要跑几个来回,这俺管不着。”
半截茶在他手边,他没去碰。
宋振江弯腰从包里摸出小本子,拿铅笔一项一项往下记,记完,把笔搁在最后那行数字上,没抬头。
“还有别的路子没有?”
“三条。补齐手续,按规矩走,转成正式集体企业,不挂靠,走乡镇报批,要乡里签字。或者等政策,省里这次清理整顿不知道多久,有松动再说。”
“等,要等多久?”
“这俺说了不算。”
那半截茶彻底凉了,他也没喝。
---
班车下午三点才有一趟。
两个人在工商局门口的长条椅上坐着,椅子油漆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宋振江把本子摊开,在底下划了道横线,横线下头写了个数:一千二百元,左右。
递过来。
刘素梅接过来,就那么看着。
不是在算,她账早算清了,就是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好一会儿,把本子折起来,还给他。
“账上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转集体企业,乡里要批。”
“乡里有赵德厚的关系,怕是比镇上还难走。”
“那就等。”
“等到啥时候,县百货那边不等的。”
路边白杨叶子翻了一片,又翻了一片。
没什么风,叶子自己在动。
刘素梅把布包往腿上压了压,手搭着,没再开口。
那一千二百块,不是眼前凑不出来的事,是这条路能不能走下去的事。
县百货那批货已经接了,往后还有,白菜种子撒了,翠兰的配方藏着,那十一口人的工钱,每个月都要从账上走。
章拿不下来,这摊子支棱得再好,也是个没名分的买卖,随时被人捏着往下按。
她想起赵德厚磨犁铧的那双手,稳,慢,眼神从纸袋那两张纸上掠过去,什么都没接。
坐到两点半,班车来了。
车颠了一路,两个人说了没几句话。
过了漫水桥,要进村了,对面来了辆大卡车,车头是熟悉的。
班车靠边停,司机摇下窗骂了一句。
那辆卡车也慢下来,两车错身,停住了。
孙建国从驾驶室里出来。
“从省城回来,顺道。”
宋振江把包背上,把自行车从车厢里搬下来。
他往孙建国那边扫了一眼,没停。
“嫂子,翠兰那边小禾今儿不舒服,俺先一步。”
车轮碾着土路,人走远了。
刘素梅站在路边。
孙建国回到驾驶室,从仪表盘旁边的格子里取出一个信封,出来递过来,没说话。
信封压着折,没写字,薄,沉。
“这是多少?”
“五百。”
刘素梅把手收回来。
“这俺不能要。”
“能用到不?”
她不吭声。
孙建国把信封搁在车门上。
“你不收,俺就扔路上。”
河堤上来了点风,白杨叶子哗哗一阵。
刘素梅两只手把布包抱紧,攥出一道褶。
鼻子一酸,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她拿手背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抹。
孙建国靠着车门,没动。
“俺就是借。”
她声音发哑,“早晚还你。”
“记着吧。”
她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布包,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没回头。
走到村口老榆树底下,脚停住了。
路边那截木桩还在,去年洪水冲来的,有人拖到路边垫脚用,漆剥净了,木心露出来,白得扎眼。
她在上头坐下来,抱着布包,什么都没想,就坐着。
日头从树影这边挪到那边,挪了有一格,她才起身往作坊走。
---
进了院,翠兰抱着小禾坐在门槛上。
“县里咋说的?”
“手续不够,要补。”
“能补?”
“能补,差钱。”
翠兰低头看孩子,没再问。
刘素梅把布包放到案子上,把带去的材料一张一张摊开,理了一遍,摞齐,压在账本底下。
院里大缸摆着,草帘子盖着,缸盖叫太阳晒得温热。
她把手掌平放上去,停了一会儿,拿开了。
那个信封硌着账本,硌得很清楚。
她掀开账本,翻到借款那栏,笔拿起来,停了好一阵,又搁下了。
灶间那头,壶盖顶了两下,她去把火拨小。
水停了,灶间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呼吸。
她站在灶台前,没动。
账本翻开,那行空着的地方,笔在旁边搁着。
这五百块,写上去,就是白纸黑字的一笔债。
不写,这钱捂在布包里,烫手。
外头脚步声进了巷口,是拴住放学回来的,鞋底踩土路,一步一步。
她把手抄进围裙兜里,柜顶上的药瓶,六天的量,还搁在那儿。
刘素梅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了两口,咽下去,喉咙发紧。
拴住也不说话了,低头接着吃,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夹起来又放下,最后搁在碗沿上。
“娘,俺吃饱了。”
“碗端灶间去。”
拴住端着碗出去,脚步声在灶房那头响,水声哗啦一下,碗搁进盆里。
他没回东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书包拎起来,背到肩上。
“娘,俺去河滩背会儿书。”
“天黑了。”
“月亮大,看得见。”
脚步声出了院门,越走越远。
刘素梅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进灶房,蹲在盆边搓,搓了一遍又一遍,碗底的米粒早就没了,还在搓。
小月在东屋喊了一声:“娘,俺写完了。”
“早点睡。”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
刘素梅把碗控在架子上,站起来,腰有点酸。
她走到院里,抬头看天,月亮挂在东边屋脊上,亮得晃眼。
柜顶上那几盒药,还够吃六天。
账本上那个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灶膛里那撮灰,早就跟煤渣搅在一起了。
她在院当中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吹了灯,上炕。
被子是凉的,她躺进去,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小月睡着了,呼吸很匀。
拴住还没回来。
她睁着眼,看房梁上的黑,看了很久。
耳朵里全是声音。
老李在信里那句话,“等俺出来了,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孙建国把信封搁在车门上,“你不收,俺就扔路上”。
拴住在桌边问,“那孙叔叔咋办”。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炕席底下硌着什么,她伸手摸,是账本,她白天压在那儿的。
拽出来,摸到灯绳,又缩回手。
不点灯了,摸黑把账本塞回炕柜,关上柜门。
外头有脚步声进了巷口。
是拴住回来了。
脚步在院里停了停,她听见他在井台那边舀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碗搁回井沿上。
门推开,拴住进了东屋,铺盖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不动了。
院里又静下来。
巷口那头,有车灯晃了一下。
她心里一紧,手攥住了被角。
车没进村,灯光在河堤上停了停,又顺着堤走了,往省城那边去了。
她把被角松开,手心全是汗。
这一夜,她没睡着。
第404章 老李来信问"开车的",她当夜把信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5章 他问大夫:我还能不能生孩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房契押在信用社,她要去孙家讨个说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7章 三张纸拍在石桌上,少一分我都不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8章 她一宿没挪窝,孙家求遍全村没人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土炕上的余温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