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第一章 借过一下,你挡着我吃夜宵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章 物理转运,仇家平地摔断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章 既然没钱,那你把自己抵押给我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章 太硬硌牙,差点被一只勺子噎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嘴替上线,揭开吃鬼转运之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姐夫来了?正好送你去见阎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章 自恋狂百户与铁锅炖大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章 大妖出世?不,这是极品食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章 天降巨款,苏氏大饭店挂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章 老板娘,你到底会不会做活人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一章 五鬼搬运,搬我菜是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二章 来都来了,把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三章 你也是饿的?那先吃一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四章 玄门来踢馆,先吃我一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五章 冷百户又来送菜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六章 七口井,先封还是先救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七章 人还在下面,谁等你三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八章 一口井,煮成石锅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水回来了,账也得算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章 老板娘尝不出咸淡,还敢接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不要钱的药,差点让我咬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活人进鬼市第一件事先赊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黄泉赌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药拿到了,可这东西不治味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赌骨下锅,庄家第一次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三拨人来堵我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这块太岁,半夜自己爬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味觉回来了,怎么越吃越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这几样东西,怎么都从一条路来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抓到了一只递碗的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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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狐尾认主,少主空手而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狐尾安家了,转头去偷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太岁验出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缺齿裁刀,切不动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闹半天,我是一口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三副骨头,抬过同一顶花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一盒并蒂酥,把两个人拴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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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六章 费掌柜,你敢拆最后一袋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七章 家家都闹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八章 驱鬼香没驱走鬼,倒把鬼喂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七十九章 苏老板接了大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章 谁家大米长了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一章 偷吃我的米?我先把你炒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二章 一场大席,苏老板挣了个满堂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章 借过一下,你挡着我吃夜宵了! 雨下得像有人端着天河的水往长乐坊里泼。 苏氏排档的破瓦顶接不住,滴滴答答漏了七八处。 苏半夏把能盛水的碗都摆了出来,最后只剩一口黑铁锅,扣在灶上,舍不得动。 锅里躺着半颗白菜。 准确点说,是半颗白菜的半颗。外头三片烂叶已经剥了,菜心瘦得像根没长开的鸡毛掸子。 苏半夏蹲在灶前,拿菜刀比了又比。 竖着切,能吃两顿。 横着切,能骗自己吃了三顿。 她正准备落刀,破门板被人一脚踹得哐当作响。苏半夏手一抖,那半颗白菜脱手滚落,一路滚到门槛边。 一只沾满泥浆的靴子跨进门槛,啪叽一声,踩了上去。菜汁从靴底挤出来,淌进砖缝。 苏半夏没抬头。 她盯着那道绿汁,喉咙动了一下。 “哟,还真有吃的?”刁德一把脚碾了碾,“难怪有力气躲债。” 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一个撑伞,一个提灯。油纸伞大半遮在刁德一头顶,两个打手的肩膀全湿了,也没人敢往伞下挤。 刁德一蹲下来,伸出五根胖短的指头。 “五两。明晚之前,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苏半夏终于抬起脸。 三天没吃东西,她两颊已经瘦下去,衬得那双眼格外大。灯笼的黄光落进去,莫名泛出一点饿狼似的绿。 刁德一被她盯得脖颈发凉,抬手挡了一下:“你盯哪儿呢?” “没什么。” 苏半夏舔了舔干裂的唇。 他的脖子肥,油皮底下埋着两层肉。若是抹盐腌半刻,再挂到灶膛边烤,油一滴下来,滋啦—— 她闭了闭眼,把那幅画面赶出去。 活人不能吃。 再像卤肘子也不能。 刁德一不知道自己刚从菜谱上捡回一条命。 他掸掸衣摆,冷笑道:“苏老头活着时,三十二两利滚利,你们父女拖了十年。如今我只收你五两,已经够慈悲了。明晚还不上,我就把你卖进翠香楼。你这张脸,洗干净还能值几个钱。” “借据上写的是三两。”苏半夏说。 “利不要钱?” “我爹死了十年了。” “死人欠的债,活人接着还。”刁德一抬脚,又把白菜往泥里踢了一寸,“这叫天经地义。” 苏半夏抿住嘴。 她不是在忍气。 她在忍饿。 刁德一身上的雨水混着猪油香,实在太像刚出锅的卤肘子。她怕再闻几口,真会扑过去咬他。 “明晚,我来拿钱。”刁德一站起身,“没钱,就拿人。” 几人转身离开,提灯晃过门边。风挟着雨灌进屋,冷得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缩了缩。 苏半夏等脚步声走远,立刻扑到地上,把那半颗白菜捡起来。 她捧着白菜走到水缸边,揭开盖子,缸底只剩半瓢浑水。 雨从房梁落下来,正好滴进瓢中。 咚。 咚。 第三滴还没落下,排档里的烛火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 火苗先变成青色,扭了两下,才噗地缩进灯芯。 门外的雨声跟着远了。 长乐坊平日再穷,夜里也有醉汉骂街、野狗争食。此刻全没了,整条巷子像被一口大锅扣住,只剩门板上传来三声轻响。 笃。 笃、笃。 苏半夏抱紧白菜。 “打烊了。” 门外没有回应。 又是三声。 这回门缝里钻进一缕红雾,带着一股又冷又腥的气味。插在门后的木栓咔哒一跳,自己退开。 两扇门向内裂出一道缝。 一件湿透的红嫁衣先挤进来。衣裳下面没有脚,裙摆离地半寸,滴下来的也不是雨水,是黏稠发黑的阴水。 再往上,肩膀之上空空荡荡,断颈处堵着一团翻涌的紫黑煞气。 它的左臂夹着一颗人头。 那颗头披头散发,嘴角咧到耳根,冲苏半夏咯咯发笑。 “还——我——头——来——” 声音从嫁衣和人头嘴里同时钻出,一高一低,挠得人牙酸。 苏半夏的肚子也叫了一声。 咕噜噜。 比鬼还响。 红衣鬼的笑声停了。 苏半夏眯起眼,鼻翼用力翕动。 那股阴冷的腥气底下,竟然藏着一丝热锅爆蒜的辛香。淡得很,却勾着她空了三天的胃,一抽一抽地疼。 红衣鬼提着头往前飘了一步。 苏半夏也往前一步。 鬼停。 她没停。 “还我头来!”红衣鬼突然拔高声音,满屋桌椅齐齐震动。墙上浮出一张张惨白人脸,灶台下伸出枯手,抓住苏半夏的脚踝。 苏半夏压根没低头。 她盯着红衣鬼周身翻滚的阴雾,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好旺的一团火。 拿来炒白菜,柴钱都省了。 “借过一下。”她把白菜往灶边一放,抄起黑锅,“你挡着我吃夜宵了。” 红衣鬼的人头刚咧开嘴,锅底已经到了。 咣! 那颗头被砸得倒飞出去,撞上门框,又弹进装泔水的木桶。 鬼身僵在原地。 它横死七年,吃过香火,吞过生魂,头一次碰见比自己还不讲理的东西。 苏半夏不给它想明白的工夫,第二锅又抡下来。 “站好。” 咣! “别乱动。” 咣! 红衣鬼被砸得煞气四溅,终于反应过来。十根指甲暴长,直掏苏半夏心口。 指尖碰上她腕子的那一刻,苏半夏腹中猛地一热。 咚! 像有一只饿极了的东西,在她肚子里撞了一下。 灶上的黑铁锅嗡嗡震动,锅底浮出一道暗红纹路。乍一看像张开的兽口,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红衣鬼察觉不对,扭头便逃。 晚了。 黑锅里卷出一股怪风,扯住它的裙摆。红衣鬼两只手死死扒住门框,十根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长响。 那颗人头还在泔水桶里,头发倒先飞了起来。 “放开我!” “我没碰你。” 苏半夏说的是实话,她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 下一刻,红嫁衣连同那颗乱叫的人头嗖地飞过她耳边,一头栽进黑锅。 哐当! 锅盖自己扣上了。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抓挠。 咔啦,咔啦。 锅盖被顶起一条缝,一只惨白的手刚伸出来,苏半夏抄起菜刀,用刀背啪地拍了回去。 “急什么?” 她一手压着锅盖,一手捡起那半颗白菜,利落剥掉沾泥的外叶。 菜心没坏,还能吃。 锅里的红衣鬼听见刀刃刷刷落在砧板上,抓挠得更凶了。 “你敢——” 苏半夏刷刷几刀,把白菜梗斜片成薄片,菜叶顺手撕成巴掌大的块。梗叶分开,不能一起下锅。 否则梗还没熟,叶子已经烂了。 她把醋、盐和剩下的半勺菱粉水兑进破碗,又拍碎最后几瓣蒜。油罐已经见了底,她拿菜叶在罐底刮了一圈,好歹蹭出一点油星。 做爆菜,下锅以后只有几个呼吸的工夫。现找一样调料,菜就老了。 这是她爹教的。 人饿疯了,火候不能疯。 苏半夏准备妥当,这才揭开锅盖。 一团红影腾地蹿出来。她早有防备,白菜梗劈头盖脸扣了下去,锅铲紧跟着一压。 “回去!” 刺啦—— 锅底不见柴火,青焰却一下蹿起半尺高。蒜末在锅里噼啪爆开,香味轰地冲出灶间。 红衣鬼的脸浮在青焰里,一会儿挤到锅左边,一会儿窜到锅右边。 苏半夏追着它翻铲,锅铲落在哪里,哪里便响起一声惨叫。 “左边!” 啪! “右边!” 啪! “别趴锅沿,那里火小!” 红衣鬼纵横长乐坊七年,头一回被人嫌弃不会挑地方受热。 白菜梗在旺火里迅速变得透亮。苏半夏手腕一沉,黑锅贴着灶口往前一送,又猛地往回一带。 哗啦! 半锅白菜齐齐腾空。 红衣鬼也被颠了起来,在半空张牙舞爪地翻了个面,又啪叽摔回锅底。 “我杀了你!” “先熟了再说。” 苏半夏倒进菜叶,锅铲飞快翻动。叶子一软,她端起调好的碗汁,沿着烧得滚烫的锅边转了一圈。 滋啦—— 酸香猛地炸开。 红衣鬼尖叫一声,周身煞气被逼得往内收缩。那张惨白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铜钱大的一点红影,在白菜之间拼命乱钻。 苏半夏盯着它跑了两圈,忽然把火口一堵。 青焰骤低。 红影以为抓住机会,嗖地扑向锅沿。 苏半夏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手腕一翻,黑锅猛地离灶。锅底余温裹住那点红影,碗里剩下的最后一滴醋恰好落下。 啵。 红影碎成漫天细小的红光。 锅里的白菜被照得油亮翠绿。红光绕着锅沿转了一圈,像被什么牵引,尽数钻入苏半夏腕间。 屋里的鬼脸和枯手同时消失。 雨声轰地灌了回来。 苏半夏把白菜盛进盘里,先夹了一筷子。 菜梗脆,菜叶嫩,酸味提得正好。最奇的是咽下去以后,空了三天的胃竟慢慢暖起来,像真吃了一顿饱饭。 她眼睛一亮,下筷子的速度立刻快了一倍。筷子太慢,换勺。 勺也慢,端盘。 不到半盏茶,连汤汁都被馒头屑擦净。 “嗝——” 这一声饱嗝震得灯芯跳了两下,灭掉的烛火竟重新亮了。 她舔掉唇边沾着的一滴酸汁,幸福得两眼发潮。人活着,果然还是为了这口吃的。 她的手腕内侧有点痒,皮下浮出一粒针尖大的黑点,像鱼鳞。她挠了两下,没当回事。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有人踩过积水,一路追到排档前。紧接着,门板轰地飞开。 冷雨卷进屋。 黑衣青年横持一柄断剑,肩上带着一道新伤。他本来杀气腾腾,冲进来后却像让谁点了穴。 灶边,苏半夏满嘴油光,手里端着空盘。 黑锅还冒着热气,一角红嫁衣正挂在锅沿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青年握剑的指节一点点绷紧。 苏半夏咬着一截白菜梗,嘎嘣一声嚼断,抬脸问他:“客官,吃饭吗?” 燕十三喉结一滚。 他追了三条街的无头厉鬼,如今只剩锅沿上一角红布了。 燕十三一字一字地说:“你吃的,是我追了七天的赏单。” 苏半夏低头看看空盘,又看看他。然后把黑锅往他那边推了推。 “锅底还有汤,你要不要?” 第二章 物理转运,仇家平地摔断腿! “你把它吃了?”燕十三问得很慢。 苏半夏也答得很慢:“客官,本店不许自带食材。” 燕十三没有理会她的胡话,剑锋一转,压住那件残破的红嫁衣。 阴气还在。 无头煞也确实没了。 他追了这东西整整七日,从城南义庄追到长乐坊,剑气劈不散,镇鬼符也只能困住半刻。 玄天司给这只煞挂了五两赏银,须凭煞核结账。煞核进了她的肚子,他这七日算是白追了。 燕十三把断剑抬高半寸。 “现原形。” 苏半夏瞅了瞅自己:“我原形挺穷的,还要现什么?” “披人皮的妖邪,都这么说。” “跟你说话真费劲。”她放下腿骨,“要杀就快点。我刚吃饱,血足,别浪费。” 催人动剑的妖,燕十三头一回见。 他决定先斩了再验。足尖刚动,靴底忽然一滑。 苏半夏方才吐在地上的一片蒜皮,湿漉漉贴着砖。 燕十三一脚踩中,整个人向后仰去。断剑脱手,哐当扎进房梁;他后脑勺又精准磕上门槛,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直挺挺躺进雨里。 苏半夏等了片刻。 “客官?” 燕十三没动。 她蹲过去,先去摸他的腰封,又摸了摸衣襟,最后从袖中翻出三个铜板、一张皱巴巴的镇鬼符和半块硬饼。 “原来是个穷鬼。” 苏半夏把铜板塞回去,硬饼留下,权当停尸钱。想了想,又拖住燕十三的脚,把人拽进排档,免得尸体泡雨水后更难处理。 这一觉睡到天亮。 “苏半夏,时辰到了!” 门板“砰”地一声被人踹开。燕十三猛地睁眼,后脑跟着一抽。 刁德一跨进排档,鼻梁上还沾着早饭的油。他今天带了四个人,最前面的打手扛着麻袋,另一个腰间挂着刀。 “苏半夏,时辰到了。钱呢?” 苏半夏把锅里的饼糊盛进碗:“急什么,还没到明晚。” 刁德一噎了一下。 昨日说的确实是明晚。可他惦记这间铺子,也惦记苏半夏那张脸,一早便带人堵了门。 “我改主意了。”他指指麻袋,“现在还。还不上,装走。” 燕十三倚着墙,没出声。 他正好再看看,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东西,也想知道昨夜让他摔晕的,是蒜皮还是别的。 苏半夏朝刁德一身后瞄了两眼,没找到那种会自己上门的“野鸡”,很失望。 “你姐夫不是玄天司的校尉吗?”她问,“他平时抓的那些东西,卖不卖?” 刁德一以为她在讥讽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死到临头还装疯。给我砸!” 打手掀翻一张桌子。另一个去推灶台,苏半夏把碗往怀中一护,抬起腿,一脚踹在那人膝窝。 “桌子能砸,饭不能撒。” 刁德一拔出腰刀:“反了你了!” 刀只拔出一半,他的右腕猛地抽筋。五根手指一松,刀柄弹回去,刀背砰地砸上鼻梁。 “啊!” 刁德一捂鼻后退,鞋跟正中街边一坨狗屎。 那坨狗屎被雨泡了一夜,滑得颇有功力。他两条腿骤然劈开,整个人嗖地滑出排档。 四个打手忙着扶,肩膀撞腰,脑袋磕下巴,反把他推得更远。 长乐坊的街坊纷纷探出脑袋。 刁德一一路滑过青石街,裤裆在地上磨出半尺水浪,最后“咚”的一声,脑袋撞上对面醉仙楼的旧牌匾。 牌匾早被虫蛀空了。 咔嚓。 木屑纷飞,里面掉出一个生锈铁匣,正砸在他大腿上。 刁德一疼得翻白眼。铁匣落地弹开,四锭白花花的银子骨碌碌滚过街面,停在苏半夏鞋尖。 每锭五两。 街上安静了。 苏半夏弯下腰去捡银子。 刁德一顾不得鼻血,扯开嗓子:“那是我的!” “你藏的?” “醉仙楼是我家的!” 斜对面卖豆腐的老太太啐了一口:“醉仙楼荒了八年,房契还在县衙。你娘生你时把脸皮落肚子里了?” 街坊笑成一片。 刁德一爬起来要抢。脚才迈出去,头顶又是一声脆响。方才砸落的牌匾又掉下一截,不偏不倚拍在他小腿上。 这次真断了。 惨叫响彻半条街。 苏半夏掂掂银子,取出一锭放在地上。 “五两,还你。” 刁德一抱着腿,疼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这银子来路不明,你敢拿——” “不拿就归你。” “债清了!”他立刻改口,“欠契明日给你!” 苏半夏把剩下十五两揣进衣襟。银子贴上胸口,热乎乎的,比灶火还叫人踏实。 她转身回店,顺脚把门槛边的蒜皮踢进泔水桶。 燕十三从头到尾坐在墙边。 若说昨夜是意外,今天这一串意外未免排得太齐。更奇怪的是,那四锭银子上缠着一层淡金气息,正一丝丝往苏半夏身上钻。 横死鬼被夺的命数,解冻了。 他没说破,朝她伸出手。 “给我一锭。” 苏半夏立刻捂住衣襟:“你想得美。” “那只鬼值五两,是我追来的。” “你昨晚先想杀我,再自己摔晕。”她指指柜子,“我救你没淹死,只收半块饼,已经很厚道。” 燕十三后脑又开始疼了。 苏半夏揣着银子出门,用十二个铜板买回六个肉包子。 蒸笼布一掀,热气扑了满脸。她坐到灶边,一口一个,第三个刚咬下去,燕十三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吐出来。” 苏半夏抱紧包子:“你敢抢我的早饭?” “低头。” 苏半夏低下脸。 掌中哪还有白胖肉包,只剩一团扎着红绳的纸。纸皮被她咬破,里面塞满香灰,正往外渗黑水。 她僵了两息,扭头去翻另外五个。 全是纸扎。 “我的十二文钱……” 燕十三从地上捡起一锭官银。银锭底部烙着玄天司的黑鹞印,印记外围多了一圈活物般游动的细线。 “印堂覆死气,横财压阴债。”他说,“这钱上带着玄天司的追踪咒。” 苏半夏还在抠纸包子里的肉馅。指尖一挑,带出一撮烧焦的头发。 燕十三把银锭丢回桌上。 “你死定了。” ----------------- 与此同时,西市尽头,一间已经打烊的香烛铺里。 后堂供桌上,一碟红灰忽然无风而动,缓缓转向长乐坊。 守铺人抬起眼:“红衣煞没回来。” 阴影里有人翻过一页账册,指尖停在“苏氏排档”四个字上。 “去查。只认人,别动手,也别惊动玄天司。” 守铺人迟疑片刻:“若真是那种人?” 帘后落下一点墨,将长乐坊圈了起来。 “盯住她。她既然会饿,就还会再吃。” 第三章 既然没钱,那你把自己抵押给我吧 “死之前,能把十二文还我吗?”苏半夏捧着纸包子,问得很认真。 燕十三觉得她没救了。 “追踪咒已经缠上你了。官银压过那些铜钱,铜钱也沾了阴债。你再拿它们买吃食,买回来的便会变成死人供物。等咒线爬上心口,你也会变成纸扎。” 苏半夏只听惦记着一件事:“卖包子的为什么没变?” “咒追持银的人,不追收钱的人。” 她腾地站起来:“他白赚了我十二文?” 说罢,抓起官银便要出门。燕十三一把按住门板:“玄天司的人就在附近,你还去?” “我的钱在附近,我为什么不能去?” 巷口传来铜哨。 一短,两长。 燕十三立刻从房梁上拔下断剑,顺势吹灭灶火:“来不及了。后窗走。” 苏半夏抱住装银子的铁匣:“我的铺子怎么办?” “命都没了,要铺子做什么?” “没铺子,我以后吃什么?” 两人正僵持,街面上已经响起整齐的靴声。 四名玄天司差役封住排档前后。为首者腰挂黑鹞牌,鼻翼旁横着一道刀疤。 刀疤差役跨进门,目光停在铁匣上。 “赃银在此。拿下。” “捡的。”苏半夏说。 刀疤差役打开铁匣,数了数:“玄天司昨夜丢失缉鬼官银二十两。这里怎么只有十五两?” “还债了。” 刀疤差役嗤笑一声:“拿赃银还债,倒是会过日子。人和银子一起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 燕十三把断剑藏进袖后,脚下已经换好发力的位置。苏半夏却先朝左边一指。 “你裤子掉了。” 那差役下意识低头。旁边的人正好抬脚,两只靴子绊在一处,扑通撞成一团。 后面第三人急忙闪躲,腰带勾住门边铁钉,裤子竟真被扯了下来。 他惊叫着后退,一屁股坐进泔水桶。 桶沿受力翻倒,馊水哗啦冲过砖地。刀疤差役刚拔出刀,脚底便被馊水带得一滑。他伸手乱抓,最后抱着同伴一起栽了进去。 四个人叠在一只桶上。 最底下那人喘不上气,拍着地直蹬腿。 苏半夏抱紧铁匣,从他们身边跨过去。 “借过。” 燕十三跟着她冲出排档。 两人拐进卖牲口的窄巷。墙头一片瓦滑下来,燕十三侧身避开。瓦片砸中地上的竹篓,篓门啪地弹开,一只大白鹅扑出来,照着他的小腿连拧三口。 “松嘴!” 大白鹅翅膀一扇,又啄掉他腰间的钱袋。三个铜板滚进下水沟,转眼没了影。 苏半夏站在巷口催他:“快点。” 燕十三一剑鞘拨开鹅:“你没瞧见它咬我?” 她扫了一眼他被啄红的小腿:“瞧见了。鹅又不是鬼,不能吃。” 燕十三黑着脸追了上去。 两人在废弃的土地庙躲到日落。 苏半夏掀开破旧供桌,把十五两官银塞进土地神像底下的泥缝。身上的阴冷感淡了些,纸扎异象也没再出现。 她摸出早晨找零的几个铜板,买来两碗最便宜的素面。 燕十三端起其中一碗。 苏半夏把碗拖回来:“谁说给你的?” “我带你逃出玄天司包围,换半碗。” “他们自己摔的。追踪咒你也没解,一根都不给。” 他的肚子偏在此时叫了一长串。 苏半夏的筷子停在碗边:“你没钱?” “暂时没有。” “平时吃什么?” “捉鬼拿赏钱。” 燕十三追一只邪物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偏偏他命格带煞,十次领赏九次出事。钱袋被偷算轻的,遇上雇主家塌房、账房卷款、银子掉河,才是常事。 昨夜那只红衣煞,他追了整整七日。如今煞核没了,五两赏银也没了。 燕十三把能说的拣了几句。苏半夏越听,筷子放得越慢。 “所以,你走到哪儿,哪儿出事?” “差不多。” “鬼也爱找你?”苏半夏追问。 “我的命格阴邪易近。” “你还会打鬼?” 燕十三按住碗沿:“你想做什么?” 苏半夏把半碗素面推过去。 “吃。” 燕十三没动。 “没毒。”她说,“毒药比面贵。” 这话听着不像安慰。 她已经从土地公供桌底下翻出纸笔。纸是旧黄纸,背面还写着求子符。她蘸了香炉里的冷茶,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大字。 卖身契。 甲方苏半夏,乙方燕十三。 乙方负责引鬼、打鬼、砍柴、挑水、洗碗、修屋顶。甲方包吃包住,工钱等赚钱以后再议。 燕十三放下筷子:“你这是招伙计?” “不。”苏半夏点点“引鬼”二字,“主要招诱饵。” “我不卖身。” 她把面碗往回拖。 燕十三按住另一边:“我可以替你解追踪咒。” 苏半夏松开碗,在契书上补了一行:“再加洗锅。” 燕十三抽走契书,拿笔将砍柴、挑水、洗碗、修屋顶统统划掉。 “我只负责引鬼、抓鬼、解咒。你负责做饭。所得赏钱,五五分。” “铺子、锅和调料都是我的。”苏半夏重新拿笔,“你三我七。” “我七你三。” 她又去拖面碗。 燕十三按住碗沿:“五五。” “成交。” 苏半夏把面推回去。 燕十三在契书底下添了四条。 只签一个月。 他不是伙计,未经他同意,不得拿他喂鬼。一个月后,无论追踪咒解没解,契书当场烧毁。 苏半夏接过契书,又在最后添了一句:乙方若中途逃跑,吃过的饭一律折成银子,三倍追讨。 “你防谁呢?”燕十三问。 “防你。” 两人的手隔着一张黄纸僵了片刻。 土地庙外传来第二轮铜哨,比方才更近。 燕十三拿回纸,在“卖身契”三个字上重重划了一笔,改成“合作契”。 苏半夏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小字:抵押。 “苏半夏。” “干什么?” “我不是你的伙计。” “知道了,乙方。” 燕十三咬破拇指,按下手印。 血印落纸,苏半夏手腕内侧突然一痒。 半枚黑色鳞纹从皮肤下浮出来,只有针尖大小,转眼又隐没。她抓了两下,只当土地庙里的蚊子格外凶。 燕十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鳞纹已经退了,只剩一道抓红的印子。 苏半夏抽回手:“半碗面不包摸手。” 燕十三擦去指腹上的冷汗,捡起断剑。 “走。” 苏半夏也收好契书,带着他穿过夜市。 街边灯火越来越少。走到巷尾,一座封了二十年的老宅挡在两人面前。 门上贴满黄符,屋檐下吊着一根发黑的麻绳。 燕十三停住脚:“你早就知道这里有鬼?” “刁德一说过,这宅子闹了二十年,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所以?” “所以没人跟我抢,正好。” 苏半夏推开腐朽的院门,朝他招了招手。 “今晚加餐。” 院中的麻绳轻轻荡开。 没有风。 第四章 太硬硌牙,差点被一只勺子噎死 百年凶宅姓钱。 二十年前,钱家小姐在出嫁前一夜吊死。收尸的人刚把她解下来,新郎又吊在同一根梁上。此后每到初七,宅里便多一具伸着舌头的尸体。 最后一个死的是驱邪道士。 他临死前爬到门口,用血写了四个字:别抬头看。 燕十三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抬头。屋檐没有人,只有一排倒挂的蝙蝠。 苏半夏跟在后面:“你为什么非要抬头?” “找鬼。” “写这话的人都死了,你还照着反做?” 燕十三用断剑挑开蛛网:“我的命,听话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得很有道理。 两人穿过荒院。廊下纸灯笼早烂透了,雨水顺着灯骨往下流。正屋供桌上蒙着厚灰,牌位全被人翻过面,朝墙站着。 苏半夏翻遍厨房,只找到一缸发黑的米。 “不能吃。”燕十三说。 “我知道。” 她刚把缸盖合上,米缝里忽然伸出一根青白手指。紧接着,几十只手破米而出,争先恐后抓她的腕子。 苏半夏抄起缸盖一扣,整个人坐上去。 缸中咚咚乱撞。 “这是什么?” “伥手,拿来吓人的。”燕十三在墙角找到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阴线,“正主在后院。” 后院有口枯井。 井边立着一棵死槐树,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麻绳。燕十三每走一步,就有一根绳子从头顶垂下来,试图套他的脖子。 他左躲,绳子向左。 他右闪,绳子跟右。 苏半夏一路走来,麻绳却都绕开了她。 “它是不是认识你?”她问。 “闭嘴。” 燕十三斩断第三根绳子时,脚下青砖忽然塌陷。他半条腿陷进去,断剑脱手飞出,噌地卡进房梁。 井里响起女人的笑。 一张惨白长脸从井沿倒悬下来。舌头先落地,足有两丈长,鲜红湿亮,蛇似的卷住燕十三脖颈。 他抬肘抵住舌头,嗓音被勒得发哑:“拔剑!” 苏半夏跑向房梁。 吊死鬼的舌头猛然收紧,燕十三被拖得离地。断剑偏偏卡在最里面,苏半夏拔了两下,房梁只往下掉灰。 “用力!” “我在用。” 燕十三脖颈一凉,长舌已经探到耳边:“快点,它要咬我了!” 吊死鬼张开嘴,口中还有一条舌头,细长尖利,直刺燕十三眉心。 苏半夏饿了一路,鼻端全是那股鲜辣筋道的香。眼前长舌一弹,她脑中“啪”地冒出三个字。 牛板筋。 她松开断剑,扑过去抱住鬼舌,一口咬下。 吊死鬼的尖笑变成惨叫。 长舌在她臂弯中剧烈扭动,越挣越实。阴气凝成半透明的筋膜,牙齿一压,咯吱作响。 苏半夏咬不动,火更大了。 “长这么老,炖都嫌费柴。” 她踩住舌根,两手往后一扯。 吊死鬼从井里被硬生生拔出来,脑袋先磕井沿,咚的一声,脖子又长了半尺。 燕十三趁机脱身,拔出房梁上的断剑,一剑钉穿鬼影。 “砍它舌根!”他喝道。 苏半夏抡起菜刀。 当! 卷刃菜刀崩出一个豁口,吊死鬼的舌头毫发无伤。 “你这刀连菜都切不利索。” “有本事你赔我一把。” “先活下来再说!” 吊死鬼挣脱断剑,满院麻绳一起活了。 燕十三被三根绳子追得跃上屋顶,落脚处瓦片接连碎裂。他踩哪儿,哪儿塌,眨眼把半面屋顶踩成了筛子。 苏半夏拖着鬼舌冲回厨房找刀。 灶台塌了一半,砖缝里露出一截乌黑铁柄。她一脚蹬住灶沿,把那东西拔出来。 是一把破铁勺。 勺头比拳头大,黑得发亮,表面还凝着一层琥珀似的糖壳。 甜香直钻鼻子。 苏半夏以为谁把糖人落在这里,张嘴便咬。 喀嚓。 半颗牙崩飞出去。 她捂着腮帮,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 铁勺也在她掌中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啊——别吃我!我硌牙!我硌牙啊!” 苏半夏忘了牙疼,把勺子举到脸前。 “谁说话?” “我!你嘴里的我!” “勺子成精了?” “呸,我是器灵!通灵宝器的器灵!你见过我这么圆润端庄的妖精吗?” 苏半夏朝勺柄咬第二口。 铁勺声音都劈了:“你怎么还来!” 苏半夏咂咂嘴:“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真硌牙。” 院中轰隆一响。燕十三连人带瓦摔进厨房,正落在米缸里。缸内伥手蜂拥而上,抓住他的头发乱扯。 “苏半夏!” “来了。” 她拎着铁勺冲出去。吊死鬼的长舌正从门外卷来,她下意识一挥。 破铁勺碰上鬼舌,竟发出铜钟般的嗡鸣。舌上的阴气被震散一层,软下来。 铁勺愣了:“咦,我还能用?” 苏半夏顿时不嫌它硌牙了。 她一勺压住舌头,菜刀沿软下来的筋膜往下剁。剁不开就砸,砸不断便拿砖磨。 燕十三从米缸爬出来时,吊死鬼已经被拆成一摊抽搐的肉馅。 “你……”他拔掉头发上的米粒,“准备怎么吃?” “做丸子。” “这东西生前吊死,阴怨全在舌头上。” “那正好,有嚼劲。” 她扯下一小块鬼舌迎着光看,筋膜粗,阴气全缩在纹理里。 顺纹剁只会越剁越韧,得先用勺背砸松,再逆着纹切碎。 苏半夏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朝燕十三道:“别站着,去把没塌的灶砖捡来。吃现成的也得干活,不能偷懒。” 她摸出随身的调料袋,倒出剩下的一点糯米粉和盐。鬼舌馅添水摔打上劲,再揉进糯米粉,搓成丸子。 锅里的水刚冒小泡,她便拨小灶火,将丸子逐个滑进去。煮了一会儿,丸子浮上水面,圆鼓鼓地颤。 铁勺被她插在灶边,亲眼见证百年吊死鬼变成一锅丸子。 苏半夏夹起一颗咬开。 滚烫汤汁噗地射出,正中燕十三衣襟。 铁勺喃喃道:“还真是撒尿牛丸。” 苏半夏转向它。 “你知道得挺多。” “不,不多。”铁勺往灶灰里缩,“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会说话,懂鬼,还耐烧。” 她把最后一颗丸子吞下,提起铁勺往火炉边走。 “正好,熔了打一把新菜刀。” 铁勺终于明白,自己刚逃过牙口,又要进炉子。 “别烧!我知道你为什么能吃鬼!” 第五章 嘴替上线,揭开吃鬼转运之谜 大勺被架在火炉上。 勺柄横搭两块砖,勺头悬在火苗正上方,烤得乌黑表面泛出暗红。 “我说。”它哆嗦着开口,“你先把我拿下来。” 苏半夏往炉里添了根烂木头。 火苗腾起半尺。 “这样说得快。” “你这是严刑逼供!” “不。”她纠正,“这是回炉重造。” 燕十三坐在窗台包扎肩伤,没插嘴。他对这把勺子的来历也有兴趣。凶宅阴气重得连镇鬼符都烧不起来,这东西却在废灶里埋了不知多少年,还能一击震软吊死鬼的舌头。 大勺撑了十息,终于扯开嗓子:“你不是人!” 断剑出鞘半寸。 苏半夏拿起铁钳:“再说一遍?”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普通人。是体质!体质特殊!”大勺语速陡然快了,“天下万物皆有命数。人活着,命数像河水,会走会散;鬼死得不甘,怨气把河冻住,才成了害人的东西。” “说人话。” “鬼身上缠着它生前没走完的运。” 苏半夏眼睛一亮:“这个能卖钱吗?” “能让你撞钱!” 苏半夏立刻把它从火上取下来,还用袖口擦了擦勺头。 大勺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擦得发寒。 “继续。” “寻常人碰鬼,鬼吸人的阳气。你反过来。你的胃像口没有底的深锅,饿得越狠,压得鬼越死。那些阴气怨气一碰你,就会凝成能入口的肉。” 苏半夏问:“为什么是肉?” “不凝成肉,你怎么吃?” “也可能是鱼。” “鱼也是肉!”大勺快疯了,“重点是,你能把鬼冻住的命数重新煮开。吞下去以后,命数跑进你身上,欠它债的人就得倒霉,该还你的东西也会自己送来。” 燕十三接过话:“所以无头鬼给的是横财。” “它生前多半因财横死,钱是它的死结。”大勺说,“那只吊死鬼缠的是短命厄运。你把它吃了,厄运烧开,反过来就是逢凶化吉。接下来几日,想害这丫头的人,准没好果子吃。” 苏半夏想起刁德一那条断腿,慢慢点头。“鬼越凶,运越多?” “一般如此。” 苏半夏直奔重点:“运越多,钱越多?” “不一定。遇上溺死鬼,可能只保你落水不淹;遇上穷鬼,煮干了也变不出一个铜板。” “那吃之前怎么分?” “问我啊。”大勺终于找回一点器灵的尊严,“老夫通晓阴阳,遍识百鬼,什么怨气什么火候,我闻一闻就——” 苏半夏把它凑到装吊死鬼丸子的空碗上。 “这只什么味?” 大勺沉默了。 “你不是遍识百鬼?” “我鼻子在勺背上,方才被你磨掉了。” 燕十三低头咳了一声,像在忍笑。 苏半夏冷着脸又把大勺架回炉子。 “有话好说!”大勺连忙补救,“鬼的味道确实有规矩。阴气入口辣,怨气发酸,执念越深越有嚼劲,煞气最腥。葱姜蒜和烈酒能压腥化阴,你那一套乱炒,恰好都用上了。” “不是乱炒。”苏半夏抿了抿嘴,“我爹教的。”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父亲。 苏父活着时,苏氏排档也曾坐满客人。他总说穷人吃不起好料,更要懂火候。腥肉舍不得丢,拿蒜压;老肉咬不动,逆纹切;一把边角碎料,也能炒出让人惦记的香。 后来他死在城外,尸骨没找全。排档的客人散了,只剩债。 燕十三把绷带打了个结:“你父亲也能吃鬼?” “他只吃饭。” “那你这体质从哪儿来?” 大勺插嘴:“有天生的,也有人后种下的。她这种……” 它忽然卡住了。 勺身发出一阵细碎嗡鸣,像某段记忆刚冒头,就被什么东西狠狠掐断。 “这种什么?”燕十三追问。 “忘了。” 苏半夏拿起铁钳。 “真忘了!再烧也想不起来!” 燕十三走过去,指腹擦过勺柄。焦黑铁锈下面隐约有一条鳞形暗纹,与苏半夏腕上闪过的半枚图腾极像。 大勺猛地一震,往后缩去。 “别碰那儿,痒。” 燕十三收回指尖,没有点破。 苏半夏只关心一件事:“吃鬼有坏处吗?” “吃多了会撑。” “还有呢?” “凶煞可能撑爆你。” 苏半夏追问:“还有呢?” 大勺安静了一瞬:“命数煮开了,怨恨的硬核未必化得净。吃得越多,积下的东西越多。至于积到最后会怎样……老夫真不记得。” 外头天色已经蒙蒙亮。 苏半夏低头摸摸肚子。那里暖暖的,没有半点不舒服。 “也就是说,越凶的鬼,营养越高。” 大勺纠正:“我可没有这么说!” 苏半夏把它别到腰后,又捡起铁锅:“燕十三,我们回去开店。” 燕十三按住断剑:“玄天司还在找你。” “那就先把银子的咒解了。” “怎么解?” “你是伙计,你来想。” 大勺在她腰后小声嘀咕:“她管饭吗?” 燕十三也学着大勺那样小声说话:“管半碗。” “半碗就把你留下了?” “契书签了一个月。” 大勺沉默片刻,勺柄缓缓转向他。 “你傻啊?” 燕十三伸手按住勺头,把后半句堵回布袋。 三人穿过正屋。 外头天色刚亮,荒院里静得只剩脚步声。苏半夏掂着那根麻绳,想的是三两银子到手,先买米,还是先赔自己那把崩了口的菜刀。 燕十三忽然停下。 院墙外,有金属轻轻碰了一声。 他将苏半夏往身后一带,自己贴近门板。 门缝里先映进一线火光,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墙头也亮了起来。 大勺从布袋里探出半个勺头:“领赏还包人举火把送?” 燕十三把它按回去。 甲叶碰撞声围住四面院墙。来人在门外展开公文,高声喝道:“玄天司刘校尉奉令缉拿盗银妖女!宅中人等,放下兵刃,跪地受缚!” 苏半夏从门缝里认出一根拐杖。 刁德一缩在刘校尉身后,断腿吊得老高,正伸手朝门里指。 “姐夫,就是她!” 苏半夏握住锅柄,将缚魂绳塞进衣襟。 大勺从布袋里探出半个勺头,忽然不晃了。 “那个穿黑甲的,”它声音低下去,“身上怎么一股煞腥味?” 第六章 姐夫来了?正好送你去见阎王! 刘校尉生得一张四方脸。 方下巴,方额头,连胡子都修得像块墨砖。 他披玄天司黑甲立在火把中间,很有几分公门煞气—— 若忽略背后拄拐的刁德一。 “跪下。”刘校尉说。 苏半夏推开院门:“谁跪谁?” “盗取官银,豢养妖物,你还敢装傻?” 苏半夏叉着腰,回得理直气壮:“银子从你家牌匾里掉出来的?” 刘校尉斜睨着她:“从醉仙楼旧匾掉出,便是无主物?那是玄天司布下的缉鬼饵银。你私吞官物,已是死罪。” 刁德一站在后面大声嚷:“她还打断我的腿!” 苏半夏朝那条吊着的腿努了一下嘴:“牌匾打的。” 刁德一又嚷:“牌匾为什么不打别人?” “大概嫌你欠。” 周围差役有人没憋住,噗地出了声。 刘校尉侧过脸,那人立刻低头。他再转回来时,方脸已经涨成紫色。 “拿下!” 燕十三横剑挡在门前:“玄天司缉人,需要案牍、物证、县衙会签。刘校尉只带一张空公文,是公办,还是替小舅子办私事?” “你又是什么人?” “短工。”苏半夏替他回答。燕十三眉梢抽了一下。 刘校尉拔刀:“一并拿下!” 燕十三正要动,苏半夏从后面扯住他的腰带。 “别打。” “怕了?”刁德一得意起来。 苏半夏没理他,只问燕十三:“吊死鬼的运,还剩多久?” 大勺在布袋里抢答:“少说两天!” “够了。”她把铁锅往地上一放,主动伸出双臂:“我跟你走。” 燕十三转过身:“玄天司大牢进去容易,出来难。” “你不是在外面吗?” “我可不劫牢。”他抱着手臂。 “谁让你劫。”苏半夏压低声音,“回土地庙守着银子。少一钱,我把你抵给刁德一。” 两个差役给她套上木枷。 燕十三只得站在原处。 ----------------- 玄天司设在城北旧军衙。 前堂悬着“肃清阴邪”四字,黑底金漆,匾下排列十八般刑具。 苏半夏被押进去时,先闻到烧鸡香,转了半圈才发现味道来自偏厅。 刘校尉坐上高案:“赃银藏在何处?” “花了。” “十五两,一日花完?” “我能吃。” “还敢狡辩。”他朝刑架指了指,“夹棍、烙铁、杀威棒,挑一样。” 苏半夏抿着嘴,居然认真比较了一下。 “烙铁吧。” 刘校尉一怔。 “烧热要炭,炭能烤肉。” 堂下几个差役齐齐别开流量脸。 刘校尉抓起杀威棒:“本官替你挑!” 木棒高高举起。 落下前,棒身中间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咔。 杀威棒从中断裂。刘校尉手里那半截顺着落势扎进自己大腿,前半截打着旋飞出去,正撞上炭盆。 红炭滚进垂地的帘子。火苗舔上布边,转眼爬到横梁。 “大人!” 差役一窝蜂涌上去。有人扶刘校尉,有人抢水桶,撞得刑架东倒西歪。苏半夏趁乱捡起断棒,插进被水泼湿的锁扣,用力一别。 咔哒一声,两片木枷落了地。 前堂已经乱成一锅沸粥。 话才说完,提水的年轻差役便被刑架绊倒,一只脚压在木架下,衣袖也被火星点着。他慌得抬手乱拍,火苗转眼蹿到胸前。 “别拍!趴下滚!”苏半夏冲过去将人踹翻,按住他的肩膀在湿地上滚了半圈。随即捡起半片木枷塞进刑架底下,用力往下一压。 “把脚拔出来!” 年轻差役咬牙往后缩,总算把肿起的脚拖了出来。 大勺急道:“你不是让他们自己烧吗?” “审我的又不是他。” 苏半夏刚把人推开,头顶便噼啪乱响。她闻到木头烧透的焦味,立刻喊道:“横梁空了!都贴墙出去!” 几名差役还没反应过来,一团烧红的木屑已经砸在方才站人的地方。 众人脸色骤变,扶着伤员便跑。 年轻差役还想回头道谢,苏半夏推了他一把:“先跑!谢人又顶不住房梁。” 刘校尉被两人架起,拖着伤腿往外逃。刚到门口,火烧断了梁柱榫头。粗梁砸下来,差役本能松手,各自向两边扑开。 刘校尉独自留在正下方。 他抬起脸,只来得及喊一个“救”字。 轰! 房梁压住腰背,方才还威风凛凛的人趴在尘火里,双腿软软垂着,再也动不了。 刁德一在院外目睹全程,拐杖啪地掉了。 “姐、姐夫……” 刁德一连滚带爬地扑回来,从怀里摸出那盒暗红药膏,胡乱往刘校尉的伤腿上抹:“这个管用,抹上就不疼了!” 药膏一碰血,立刻化开,顺着伤口钻进皮肉。 刘校尉疼得浑身发抖,只顾着催人把梁抬开,谁也没留意他腿上的血正在往回流。 苏半夏跨过倒塌门槛,准备趁乱离开。 院门外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呵斥。 “退。” 声音不高,纷乱人群竟同时停住。 一道修长身影穿过浓烟。 来人穿雪白窄袖官服,外罩玄天司百户黑氅,衣角连半点灰都没有。他右手戴着冰丝手套,五指往火中一拨,翻卷火舌便像被无形刀锋劈开,分向两侧。 苏半夏被露出来。 她全身上下,只有一缕头发烧卷了。白衣男人先扫过断裂的枷锁,再停在她后腰露出的黑勺柄上。 “吞鬼,借运,因果护身。” 他摘下左手手套,露出一只苍白干净的手,隔空按住腰间长刀。 “有意思。” 苏半夏闻到他衣袖上的冷香,鼻子皱了一下。 一股药味。 不能吃。 男人也皱起眉。 “你嫌弃我?” “没有。”苏半夏很诚实,“只是嫌弃你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苏半夏,又从刘校尉腿上的绷带挑起一点暗红药膏。 “人留下,公文留下。”冷无情把沾了药膏的刀鞘递给身后差役,“这盒药,也留下。” 第七章 自恋狂百户与铁锅炖大鹅 玄天司前堂烧塌了一半,冷无情只好临时占了后院的值房。 四壁刷白,地砖洗得能照得出人脸。 桌上三样东西各隔一个掌的位置,连盒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只有墙上那根戒尺是歪的。 冷无情进门,伸手把它扶正了。 苏半夏坐在正中间,两个差役守在门外。 桌上没有刑具,只有一只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烧鹅。 皮是脆的,凑近了能听见凉了以后细微的龟裂声。旁边两小碟蘸料,一碟是梅酱,另外一碟是椒盐。 冷无情坐在烧鹅后面。 他把刘校尉的临时公文、玄天司饵银登记册,还有那盒暗红药膏依次摆开。 “醉仙楼旧匾里放过十五两银子,玄天司只登记十两。”他点了点那张公文,“刘校尉拿一张缺了会签的临时文书抓你,另外五两进了谁的口袋?” 苏半夏看着烧鹅右腿:“你去问刘校尉。他腿断了,嘴还在。” 冷无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把鹅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苏半夏也跟着挪了半尺。 他再挪,盘沿抵住墙,无处可去。 “这鹅是给我的吗?”苏半夏问。 “不是。” “那你放这儿干什么?” 冷无情竟真答了:“这是贡品。镇审讯室里的阴气。” “死人吃得,为何我不能吃?” 冷无情纠正:“供玄鸟神君,不供死人。” “玄鸟吃过了吗?” “神君享的是香火。” 苏半夏抿住嘴,替神君觉得浪费。 冷无情低头核对公文上的印。苏半夏趁他翻页,探身掰下一条鹅腿。 他抬头时,她已经咬下了第一口。 油汁顺着脆皮淌到指缝,滴在雪白桌布上。 “放下。” “贡品损毁,总得有人尝尝坏没坏。”苏半夏又咬一口,嚼得咔嚓响,“蜜刷早了,皮发苦。腿肉还行。” 冷无情伸手去夺。苏半夏抱鹅侧身,袖口扫过蘸酱碟。冷无情及时接住了碟子,一粒梅酱却弹在他白袖上。 屋里静了一瞬。 大勺从衣襟里露头:“百户大人,修道之人当戒贪嗔。您这眉头再皱,粉都要掉了。” 冷无情反驳:“我没敷粉。” “天生这么白?那您肾虚?” 冷无情手里的梅酱碟发出一声轻响。苏半夏趁他低头看裂纹,撕走半边鹅胸。尝了一口,摇头:“胸肉烤老了,背上应该还嫩。” 冷无情把剩下半只鹅连盘端走,放到身后高柜上。 “玄门巨擘?”他冷声说,“我看你更像饿死鬼投胎。” “你猜对了一半。”苏半夏囫囵应了一句。 冷无情刀锋一沉:“哪一半?” “饿。” 冷无情把长刀推回鞘中,抽出案上一卷尸籍:“苏半夏,二十岁,长乐坊苏氏排档店主。父亲苏九斤,十年前死于城外乱葬岗。” 听见父亲名字,苏半夏目光终于从烧鹅上挪开半寸。 “我爹不是死在乱葬岗的。” 冷无情敲了敲桌子:“尸籍是如此记。” “尸骨都没找全,谁给他入的籍?” 冷无情翻到落款处。 收尸人的名字被水洇过,只剩一个模糊的姓。他把这一页折出一个小角,准备等火势控制后调旧档。 ----------------- 城西土地庙。 燕十三撬开后墙一块松砖,把剩下的银子塞了进去。砖还没推回去,墙头忽然垂下一只手,摸向银锭。 他的断剑贴着那只手钉进砖缝。 来人道:“几年没见,你待客还是这么费手。” 墙上的人翻身落地,怀里抱着半张凉饼。灰衣短靴,腰间挂着三块旧赏牌,都是已经交过差的。 乔三更抽回手,低头看剑锋:“十五两全藏这儿?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土地爷了?” “我不信他。” 燕十三把砖推回原位,拿泥灰抹平。乔三更蹲在旁边看:“那你信谁?” 燕十三朝他伸手:“刚才看见了什么?” 乔三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缉拿文书,纸角还湿着,像是刚从哪面墙上揭下来。 “玄天司抓了个姓苏的厨娘。罪名不少,盗官银、私食凶煞、拒捕伤人。”他把文书递过去,“印是真的,县衙会签是空的。刘胖子做事越来越省墨了。” 燕十三看完,把文书折进袖中。 “她伤人了?” “听说只打断了一条腿。” “那是对方腿不结实。” 乔三更绕着燕十三走了半圈,又看向墙边的黑锅:“你替她藏银子,还替她背锅。是你新搭档?” “东家。” “你给人做工了?” “一个月。” 乔三更伸手探他额头:“燕十三,你是不是终于倒霉得疯了?” 玄天司方向忽然响起钟声。 第一声沉,第二声急。到第三声时,城北惊起一片鸦群。 燕十三抄起黑锅。 乔三更还蹲在砖洞前:“玄天司的九急钟。里头要么跑了大凶,要么死了当官的。你一个领赏的,往回凑什么热闹?” 第五声钟落下。 燕十三已经翻上墙头。 “替我守一夜。” 乔三更指着自己:“凭什么?” “她管饭。” “她是你东家,又不是我东家!” 第九声钟响时,墙头已经空了。 乔三更看看藏银子的松砖,又看看燕十三消失的方向,把剩下半张饼塞进嘴里。 “管几碗啊?” 没人回答。 他骂了一声,还是在砖洞前坐了下来。 -----------------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方才获救的年轻差役捧着药盒进来,脸上还沾着烟灰:“百户,验过了。药里有血脂和煞灰,见血便往肉里钻。” 冷无情看向门外:“刘校尉呢?” 回答他的是九声急钟。 当—— 一声比一声急。 年轻差役手里的药盒啪地掉在地上。 门外差役几乎是撞进来的,脸上全是血点。 “百户!地牢出事了!” “何事?” “刘校尉……刘校尉他把给他接骨的医官吃了!” 冷无情刚要起身,忽然偏头,看向那根刚被自己扶正的戒尺。 戒尺在墙上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风。 地底随即传来一声闷响。 整间审讯室往上一震。冷无情伸手按住案角,没让茶盏落地。墙上的戒尺歪了。 第二声巨响紧跟着炸开。 一股湿热血气从门缝涌进来,地砖上迅速凝出红霜。差役身后的长廊里,有东西拖着锁链往上爬,每一步都碾碎一块砖。 大勺缩回苏半夏衣襟。 “凶煞。” 苏半夏咽下一口鹅肉,鼻翼动了动。血气又辣又腥。里面藏着一丝甜,像麻辣虾,滚烫的、还带着壳的那种。 差役跌跌撞撞后退:“刘校尉被邪气灌体,皮都撑裂了!他、他成了——” 后半句没说完。 长廊尽头,一只鲜红巨手扣住门框。 五指用力。 整面墙轰的塌了。 第八章 大妖出世?不,这是极品食材! 墙塌下来的同时,冷无情拔刀。 刀光贴着碎砖横掠,斩断那只红手。断掌砸在地上,五根指头还在抓挠,血水溅上白砖,滋滋蚀出黑坑。 差役们刚要欢呼,塌墙后又伸出一只手。 随后是刘校尉的脸。 那张方脸被撑宽了一倍,皮肤薄得透亮,底下挤满游动的血线。断掉的脊骨从后背刺出,结成一排倒钩;腹部裂开竖口,半截医官衣袖卡在牙缝里。 他爬出地牢,断腕处肉芽蠕动,重新拱出一只手掌。 “冷——无——情——” 声音一出,长廊铜灯尽灭。 冷无情踏过断墙,刀尖点地,阵纹沿石砖铺开:“退至外院,封门。沾到煞血者立刻割衣洗伤。” 差役扶着伤员撤退。 苏半夏跟着退到月门,忽然听见有人惨叫。方才被她从火里拖出来的年轻差役跪在地上,靴面沾着一滴煞血。红线正沿裤脚往上爬。 她抄起地上一截燃烧的木条,横着压住红线。煞血被火一烫,猛地缩回半寸。 “刀给我。” 年轻差役拔出腰刀。苏半夏踩住他的靴尖,贴着小腿割掉沾血的裤脚,一脚踢进火堆。 火苗腾起,布上的煞血扭了几下,烧成黑灰。 “能走就走,别回头。” 红煞扑向冷无情。 他侧身避开血爪,刀锋从腋下切入,一路剖至腰腹。黑红脏器滚出来,还没落地便化成血雾,倒灌回伤口。 刘校尉的身躯重新合拢。 冷无情后退三步,第一滴血溅到袖口。 他低头盯住那点污迹。 红煞趁机撞来,肩骨像攻城槌,轰地把他顶进廊柱。柱身崩裂,白衣下摆瞬间拖进泥血。 大勺在苏半夏怀里小声说:“完了。他道心碎了。” 苏半夏问:“伤得很重?” “不是人,是衣服。” 冷无情撑刀站起,脸上没有伤,额角却绷起青筋。他反手削掉沾血的半截袖子,再次结印。 十二枚银钉破袖而出,钉住红煞四肢与影子。 “镇。” 银钉齐亮。 红煞跪倒在地,地砖一层层裂开。 它挣不脱,便猛吸一口气。院中伤员的血从伤口飞出,细线似的汇入它嘴里。 差役惨叫起来。 冷无情不得不分出六枚银钉封住血线。红煞抓住这一瞬,扯断右臂,带着五枚钉子冲出阵外。断臂落地化血,新臂又从肩头长了出来。 “它在借活血补煞!”冷无情喝道,“所有人退出三十丈!” 一口黑锅从塌墙外飞进来,正拍在红煞脸上。 燕十三翻过断墙,落地时踩碎一块松砖,身子歪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站直。 苏半夏接住弹回来的锅:“九声钟都敲了,你还真把银子守完了?” “埋好了。乔三更在土地庙守着。” 燕十三甩掉袖口的泥:“再晚一会儿,你是不是准备连自己也下锅?” 大勺探头:“你来得正好,快把她带远点。那是凶煞,不是前两只小鬼。吞下去会爆肚!” 苏半夏闻着越来越重的辣香,牙根都开始发痒。她把黑锅往肩上一扛:“那就看谁先吃谁。” 大勺当场哀嚎:“祖宗,你刚才听见我说会爆肚了吗?” 燕十三扣住苏半夏的手腕:“听见了?” 她点头。 他刚松一点力,苏半夏立刻反向冲去。燕十三把人勒回来:“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然后呢?” “我不同意。” 红煞一爪扫飞三枚银钉,猛扑向差役。 冷无情横刀挡住,脚下被推得犁出两道深痕。煞血泼上他的黑氅,布料当场烂穿。 苏半夏嗅到热气,眼底的绿渐渐泛红。 那不再是一头人形怪物。 她闻到红油、花椒和烤壳的味道。红煞弓起的脊背像一只巨大虾壳,倒钩成了虾刺,甩动的血臂化成两只肥螯。饥饿从胃里扑上来,一口咬住理智。 大勺叫道:“别盯着看!你开始把它当菜了!” 苏半夏双眼彻底红了。 她指着那团血影,嗓子发紧:“燕十三,把那只大个儿的龙虾给我打趴下。” 燕十三皱眉:“你叫谁去?” “你。” “凭什么?” 苏半夏咽下一大口唾沫,抛出自己能许的最高报酬。 “我请你吃十三香。” 燕十三盯着她,又转向院中犹如血肉山岳的红煞。 他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倒霉,就倒霉在饿得太快。” 断剑横在胸前。 燕十三咬破拇指,把血沿着锈迹斑斑的剑脊一抹。 鲜血所过之处,铁锈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漆黑如夜的古纹。 缠在剑上的第一道封印,无声裂开。 整个玄天司的兵刃同时震鸣。 封印裂开的那一刻,燕十三脚下青砖也裂了。 不是剑气。 他正好踩中火烧后的空砖,一脚陷到膝盖。 大勺骂道:“都开封了还这么倒霉?” 燕十三拔腿而起:“封的是剑,不是命。” 红煞已经冲到面前。 他不再后退。断剑向上斜挑,漆黑剑纹骤然亮起,一道窄得几乎无形的寒芒掠过红煞肩头。 巨臂飞出,砸塌半座石狮。 切口没有肉芽。 黑色剑气附在伤口上,像一圈冻住血肉的霜。 燕十三落地,握剑的右手猛地一颤。 掌心的伤口只是引子。封印一开,剑气便从手臂一路倒灌进经脉。血从袖口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转眼浸透半截衣袖。 苏半夏看见了:“你的手——” “还能砍一剑。” 燕十三换成双手握剑。 红煞嘶吼着横扫过来。他矮身避开,剑锋再进三寸,直取心口。 刀剑相碰的脆响忽然从侧面传来。 冷无情用长刀架住断剑。 “心口是假煞门。” 燕十三腕骨一转,顺势压低剑锋。红煞胸口裂缝猛地张开,一排骨刺从里面射出,擦着两人头顶飞过。 若那一剑刺进去,燕十三会被骨刺穿脸。 “谢了。” 冷无情嫌弃地扫过他指间的血:“离我远些。” 两人一左一右重新攻上。 冷无情的银钉封住血线,燕十三用黑霜压制再生。每挥一次剑,他右臂的衣料便被血浸深一层。到第三剑落下时,断剑险些脱手。 他反手握紧剑柄,把涌到喉间的血咽了回去。 红煞被逼得连退七步,后背撞上刑狱墙。 苏半夏没有跟着乱砸。 她盯住红煞身上的血流。肩头被燕十三冻住后,余下血气都往后颈汇。那里鼓着一只拳头大的硬包,一跳一跳。 “煞核在后颈!”她举起黑锅,“把它压低!” 冷无情抬手一引,散落各处的银钉重新飞起,钉住红煞背后的骨钩。 燕十三横剑一扫。 黑霜爬过地面,封住红煞两条腿。他这一剑刚落,右臂便失了力,剑尖咣当一声磕在砖上。 红煞轰然跪地。 苏半夏踩上倒塌的廊柱,借力跃起。黑锅抡过头顶,照着后颈砸下去。 咣—— 硬包裂开一条细缝。 苏半夏没有再砸。她把大勺插进骨缝,顺着纹路往下一别。 一颗暗红煞核从裂缝里挤出来,跳得像颗小心脏。满院血线同时转头,朝她手腕扑去。 燕十三的断剑横在她身前。 他手臂已经抬不稳,剑上的黑霜仍抢先扑了出去,冻住第一拨血线。 冷无情一刀压住红煞脊骨:“取核!” 苏半夏翻过黑锅,贴着后颈往上一铲。煞核滚进锅中,撞得锅壁嗡嗡作响。 失去煞核,红煞庞大的身躯扑倒在地。锅里的血线仍在乱钻,沿着锅沿往外爬。 “药炉!” 苏半夏提锅冲向廊角。 炉里的炭还红着。冷无情从库房抱出一坛镇邪烧刀子,拍开封泥递给她。 苏半夏先用大勺搅了搅锅。煞核周围裹着一层稠血,遇热便翻起红沫,贴着勺背往活人手上缠。 她让大勺贴着锅沿,将血沫一层层撇进炭炉。红沫烧成黑灰,锅里的腥甜淡了,只剩煞核本身的辛辣味。 苏半夏这才淋下烈酒,点燃锅面。 蓝火卷过煞核。刘校尉的尖叫从火里钻出来,渐渐低下去。 冷无情看着锅底:“里面沾过活人的血。” “血见火就起沫子,油糊在核上,两码事。”苏半夏用勺柄点点炭炉里的黑渣,“血撇了,剩下的才是害人的。” 她拨开煞核外壳。外面已经焦脆,里面仍软,便又翻了一面。 冷无情终于忍不住:“你还讲火候?” 苏半夏舔了舔嘴角:“外焦里生,吃了闹肚子。” “那是红煞!” “我知道。” 煞核烧透后缩成核桃大小,表面结着一层暗红晶壳。苏半夏铲起来,咬下一口。 嘎嘣。 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一股热流滚进胸口,她耳内跟着发胀。伤员的喘息、差役搬水的脚步、炭块碎裂的声音,一下全挤了进来。 燕十三伸手探她的腕脉。 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扣住她。另一边,断剑斜插在地上,剑尖正对着她脚边。 苏半夏往后缩了缩手:“防着我?” 燕十三看着她发红的眼睛,过了片刻才开口:“我得知道你吃完还是不是你。” 苏半夏把剩下半颗煞核扔进嘴里,嚼碎咽了。 冷无情用刀鞘压住断剑:“先管好你自己。” 燕十三松开手。手臂垂下去时,袖口的血滴在地砖上,一滴接着一滴。 苏半夏吞下最后一颗煞晶,打了个嗝。 辣味冲得她鼻尖发麻。耳边那些杂声慢慢退下,医房方向却传来细细的刮擦声,像有人正用硬物撬甲片。 差役已经把刘校尉的尸身抬回医房。 苏半夏朝那边一指:“有人在动他的甲。” 冷无情赶过去时,刁德一正跪在担架旁,用拐杖尖挑刘校尉的甲缝。地上掉着一把小铜钥匙,还有那盒暗红药膏。 刁德一抓起药盒想跑。 燕十三的断剑横在门前。 他的右臂动不了,换了左手持剑。刁德一看一眼剑上的血,立刻把拐杖举过头顶。 冷无情捡起钥匙,打开账房的锁。 柜中压着一本私账,里面夹着数张未入册的临时公文。醉仙楼旧匾里的十五两,册上只登记十两;新盖印的缉拿令,正是刘校尉拿来补账的那一张。 苏半夏倚着门框:“那十五两,能算我捡的吗?” 冷无情合上账册:“灭煞赏银、寻回赃册和误押赔偿,天亮一起结。” “写张条子。”苏半夏朝那张缉拿令抬了抬下巴,“你们盖过印的纸,我见过。” 冷无情抽出一张空纸,将三项逐一写下,盖上自己的印。 窗外忽然飞进一只沾着香灰的钱袋。 乔三更翻过墙头,将那张缺少会签的缉拿文书一并放在窗台上:“银子一文没少。文书贴出来时就是这样,我能作证。” 冷无情看了眼他满是泥灰的鞋,让差役把验银桌搬到了门外。 乔三更经过燕十三身边,瞥见他被血浸透的右袖,脚步顿了一下:“给人做一个月的工,还得赔上经脉?” 燕十三咬紧布结:“她管饭。” 乔三更没再笑,跟着差役去录证词。 苏半夏把领钱条子折得四四方方,贴身收好,又搬来一张椅子,坐在账房门口等天亮。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燕十三坐在半个院子外,几次朝苏半夏那边看,始终没走近。 苏半夏被他看烦了:“看什么?” 燕十三的左手搭在断剑上:“看你还认不认得人。” “认得。”苏半夏摸摸肚子,“你的十三香还欠着。” 燕十三搭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 夜深后,苏半夏靠着椅背打了个盹。胃里暖得发烫,手腕却开始发痒。她醒过来,借着廊灯掀开袖口。 腕上多了一粒黑鳞,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苏半夏用指腹摸了摸。鳞片是凉的,紧贴腕骨,像从皮肉里硬挤出来的一小块东西。 她抬头看了一眼院中。 冷无情正在核对账册,燕十三靠着廊柱闭目养伤。没有人注意她。 苏半夏捋下袖子,把黑鳞盖住。领钱的条子攥在掌心,直到天亮都没松开。 第九章 天降巨款,苏氏大饭店挂牌! 天亮时,苏半夏还坐在玄天司账房门口。 院里的煞血已经洗净,白砖上留下几块刷不掉的暗红印子。差役来来回回搬卷宗,她抱着黑锅坐在台阶上,谁叫都不动。 账房先生从门里探出头:“苏姑娘,进来吧。” 苏半夏立刻起身。 燕十三靠着廊柱调息,脸色仍旧发白。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拎上断剑跟了进去。 账房先生铺开一张纸:“先说损失。你那间排档被封了半日,桌子坏了一张,袖口磨破一处,还有什么?” 苏半夏摸了摸头发:“火烧卷了一绺。” “这个也赔?”账房先生停下笔,抬眼。 “头发不是我的?”苏半夏反问。账房先生没接话,低头提笔记下。 “还有木枷太沉,压得我脖子疼。”苏半夏说着,往后仰了仰脖子。 “医官验过,没有伤。” “现在不疼了,昨晚疼。”她答得理直气壮。 账房先生看向冷无情。冷无情坐在案后核对卷宗,眼皮都没抬:“记。” 苏半夏又补:“烧鹅不算,我吃了。” 账房先生的笔停在半空:“那只烧鹅八两银子。” “你想从赔偿里扣?”苏半夏眯了眯眼。 “不扣。”他把刚写的两个字划掉。 大勺蹲在砚台边,勺柄指着账本:“还有灭煞赏。煞门是她发现的,煞核是她取的,火是她开的。你们百户、十七个差役、后牢四十三个犯人,都算她救的。六十两,不能少。” 冷无情合上卷宗:“四十两。” 苏半夏已经伸手过去了,闻言又缩回:“六十。” “红煞不是你一个人杀的。”冷无情语气平平。 “燕十三是我的伙计,他出的力算店里的。” 燕十三睁开眼,慢悠悠道:“什么时候算的?” “签契那天。” “契上写的是做饭、劈柴、看店。” “昨晚你没劈人?”苏半夏挑眉。 燕十三张了张嘴,没说话。 冷无情把账本一放:“他的十两另结,不从你四十两里扣。” 苏半夏重新伸手,笑了一声:“那行。” 账房先生把两人的赏银分别记下。 冷无情取来刘校尉的私账,翻到中间一页:“刘校尉七年间私扣缉鬼赏银、侵吞抚恤,共一百八十六两。你拿走的十五两,也在账上。” 苏半夏听到这里,腰背慢慢坐直。 “那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从牌匾里掉下来。”冷无情纠正她。 “牌匾挂得比我高,也算天上。”她一本正经。 冷无情懒得与她争:“原银入赃库。” 苏半夏脸上的喜色立刻没了:“我肉包子都买了。” “十二文?” “还加了葱。”她小声补了一句。 “十二文。”冷无情对账房道,“赔她。” 十二枚铜钱被数到桌上。 苏半夏一枚枚拢进掌心,数了两遍,确定没少,才抬起头问:“那十五两呢?” “另补你十五两协查赏。来路干净,没有追踪咒。” 她的手又伸了出来。 冷无情没有立刻给,只慢条斯理道:“灭煞四十两,寻回赃册二十两,误押与店面损失十两,合计七十两。” “再加十五,是八十五。” “算得很快。” “数钱不能慢。”苏半夏扬了扬下巴。 “还有三十两。” 苏半夏眼睛一亮。 冷无情从抽屉里取出一面铜牌,放在案上:“黑鹞外聘有一笔开灶银,三十两。拿了牌子,银子才能从公账支给你。” 铜牌正面刻着黑鹞,背面留了一处空白,等着刻名字。 苏半夏没急着碰:“要我做什么?” “镇邪厨。玄天司处理不了的邪物,会把赏单送过去。接不接,由你。” “真能不接?”她半信半疑。 “能。” “平时管饭吗?”苏半夏问得认真。 冷无情顿了顿:“出任务管。” “几菜一汤?” “苏半夏。”冷无情的语气重了一点。 “问清楚,省得以后吵。”苏半夏一点没让。大勺贴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先拿。三十两呢,哪怕只给馒头,咱们也能揣回来蘸汤。” 苏半夏想了想:“这三十两怎么花?” “灶台、铁锅、镇邪器具和任务食材。” “饭店的灶算不算?” 冷无情看着她,缓缓道:“你若真拿它炒鬼,就算。” 苏半夏抓起铜牌:“刻名吧。” 账房先生当场拓印,叫她按了手印。随后取出一张百两银票,连同十五两协查赏一起推过来。 苏半夏先捏住银票一角,举到窗边照了照,又翻过来看背面的暗纹。 账房先生忍不住道:“是真的。” “我没见过这么大的。”苏半夏嘀咕。 “玄天司不会拿假银票赔给你。” “刘校尉也是玄天司的。”她头也不抬。 账房先生闭上嘴。 苏半夏确认水印、官章一个不少,将银票折得四四方方,塞进最里面的衣襟。纸薄得没什么分量,她却隔着衣服按了好一会儿。 冷无情把禁口令推到她面前:“昨夜的事,对外只称红煞伏诛。你吞食煞核的细节,不得外传。” “为什么?” “老百姓未必分得清你吃的是凶煞,还是普通游魂。玄门各派也不会喜欢有人把他们镇不住的东西做成菜。” 大勺在旁边嘀咕:“说白了,丢不起那个人。” 冷无情戴上手套,拎起勺柄,把它扔回苏半夏怀里。 他转向燕十三,语气冷下来:“昨夜那把剑,在城里不能再开封。” 燕十三擦掉唇角的血:“我也没想再开。” “你的右臂三日内不能用力,经脉再裂一次,接不回来。” “我的手,我知道。” “死在玄天司门口,就归我管。”冷无情一字一顿。 两人隔桌相对,谁都没让。 苏半夏正在数银子,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别吵。桌子撞坏了还得算赔偿。” 账房先生握着笔的手一紧。 手续办完,管库差役按照外聘规矩,给苏半夏配了一份镇邪料包。 蜀椒、胡椒、桂皮、陈皮,装了满满一篮。苏半夏跟在后面,看见架子上还有一坛细白海盐,顺手抱进怀里。 走到库房门口,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横了过来。 “海盐留下。”冷无情说。 “任务用料。”苏半夏抱得更紧。 “你现在没有任务。” “以后总会有。” “以后再领。” 苏半夏抱着坛子没动,仰起脸:“百户大人,做人不能太小气。” 大勺从她腰后探出来:“修道之人还要戒贪,戒嗔。” 冷无情从她怀里抽走盐坛,只倒了小半包给她。 苏半夏掂了掂:“再来一点。” 冷无情把坛口封死。她见好就收,抱着料包走了。 回到长乐坊时,街上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刘校尉变成红煞、刁德一被抓的消息传了半条街,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人说苏半夏被吊死鬼换了魂,也有人说她在玄天司一顿吃了八只烧鹅。 一个卖菜婆子挤到最前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半夏,你还活着呢?” “嗯。” “听说你让妖怪嚼了半宿。” “它牙口不好。”苏半夏笑笑。 婆子回头便喊:“我就说吧,她命硬!” 苏半夏推开人群,把排档门上的封条撕下来。 对面醉仙楼大门紧闭,旧牌匾已经拆了,只剩两道颜色较深的木印。东家听说她回来,提着衣摆从巷子里跑出来。 “苏姑娘,借一步说话。” 他说得客气,眼睛却一直往她腰间的黑鹞牌上瞟。 醉仙楼出了赃银,名字臭了。东家原想一百二十两卖断,苏半夏出不起;两人在门口磨了半个时辰,谈成四十两租五年,桌椅灶具碗柜一件不搬,坏窗也由东家修。 签契时,东家还在心疼:“四十两,真不能再少了。” 苏半夏按下手印:“不能了,我也心疼。” “你心疼什么?”东家一愣。 “心疼我的四十两。”她叹了口气。 钥匙交到她手里。 苏半夏进门,先摸了摸灶台,又去后院看水井。燕十三拖着伤臂跟在后面,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她拨算盘珠子的声音。 三日后,旧楼重新开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 “苏氏大饭店”五个金字,是苏半夏花一两银子,请城里最好的写匾师傅题的。她原本觉得这钱能省,自己提笔写了一个“苏”字。 燕十三看完,连夜把墨藏了。 开张前夜,苏半夏站在街心,仰头看了很久。 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金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把钥匙从腰间取下来,又挂回去,忍不住摸了两遍。 燕十三坐在屋顶擦剑:“再摸,钥匙也不会生小钥匙。” “这是饭店的钥匙。” “知道。” “我的。”苏半夏抬头瞪了他一眼。 “整条街都听见了。”燕十三头也不抬。 大勺挂在门边,被风吹得来回撞墙:“放老夫下来!老夫是通灵宝器,不是风铃!” 苏半夏抬手把它拨得更高了。 “新店开张,得挂点镇邪的。” “你挂门神!谁家挂勺!”大勺气急败坏。 苏半夏没理它,转身关上店门。 后厨已经生了火。小桌上摆着一锅十三香河虾。虾不大,胜在新鲜,红油咕嘟冒泡,蒜香混着花椒味往人鼻子里钻。 燕十三从屋顶下来,看见锅时停了一下。 “给我的?” “说好的十三香。”苏半夏点头。 “我以为你忙忘了。” “哪能。”苏半夏把筷子递给他,“欠饭比欠钱好还。” 燕十三接过筷子,夹起一只虾。 他右手还不能动,只能用左手慢慢剥。虾壳滑,剥了两次才掀开。苏半夏看不下去,把他碗拖过来,三两下去了壳,又推回去。 “吃。” 燕十三低头看着碗里的虾肉:“伙计还管剥虾?” “伤员才管。手好了自己剥。”苏半夏擦了擦手。 “那我多伤两天。” “药钱从工钱里扣。”她头也不抬。 燕十三笑了一声,低头把虾吃了。 桌椅东拼西凑,窗缝还漏风。大勺在门边骂了半天,终于借着风把自己转晕,安静下来。 苏半夏守着新灶,燕十三坐在对面。 锅里的虾越吃越少,灯下的影子却慢慢挨到了一起。 夜深后,三人各自歇下。 苏半夏睡在账房后间。红煞留下的热意还在胃里打转,她翻了几次身,梦见一张看不到尽头的饭桌。 桌上没有菜。 她自己躺在一只白瓷盘里,腕上的黑鳞爬过手臂,一直钻进衣领。 她想翻身,手脚却动不了。 叮。 有人隔着很远,用筷子敲了一下盘沿。 ----------------- 城南废祠里,一盏熄灭多年的油灯忽然亮了。 供桌上立着一尊无面神像。灯火晃过,那张空白的脸上缓缓渗出一滴黑油。 守祠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盯着黑油看了一会儿,取出一张窄纸,写下一行字:能吞红煞,仍然活着。 纸条被卷起,塞进黑色竹筒。 屋檐下响起扑翅声。 一只乌鸦叼走竹筒,飞进尚未亮透的夜色里。 第十章 老板娘,你到底会不会做活人饭? 苏氏大饭店开门第一天,苏半夏起了个绝早。 十日前,她还蹲在漏雨的破排档里,盘算半颗白菜怎么吃三顿。 如今案上摆着两副猪腰、一条酱肉,墙边摞着两斗面,三筐青菜挨着水缸,锅里的猪骨汤翻着乳白的泡。 苏半夏从案头走到灶尾,又从灶尾走回门口,目光扫过每一样东西。肉没有发黏,菜叶挺立,面团醒得正好。灶膛里的柴劈成粗细两种,粗柴熬汤,细柴起旺火。 这些都是她花钱买来的。 想到“花钱“两个字,她心口有点疼;再看满满当当的后厨,那点疼又变成了踏实。 燕十三把最后半捆柴码进墙角,问她:“还看?“ “我自己的店,多看两眼怎么了?“苏半夏拿净布擦过灶沿,“今日谁碰翻一只碗,照价赔。“ 挂在梁下的大勺晃了晃:“开张大吉,你就不能说句吉利话?“ 苏半夏把它摘下来,舀了一勺骨汤:“今日客满,锅净,钱匣子装不下。够不够吉利?“ 大勺满意了:“再给镇店神勺摆三炷香,更灵。“ “香没有。“苏半夏把它往汤桶边一挂,“看好汤,溢一勺扣修补钱。“ 辰时一到,长乐坊渐渐热闹。卖菜的、挑炭的、赶早市的从门前经过,猪骨汤的香气钻出店门,勾得人一路回头。 苏半夏将木牌摆到街边。 今日开张,面汤三文。 第一个进门的,是昨日在门外探头的那几个孩子。他们踮着脚,眼睛直往后厨瞟,不敢坐,只敢问一句—— “老板娘,鬼……长什么样?“ 苏半夏头也不抬:“今儿卖猪肉。鬼不卖。“ 孩子没走,反而更往前凑了凑。紧接着,大人也来了。 长乐坊传话最快。醉仙楼藏过死人钱、半夜闹过鬼,苏半夏在玄天司前头一锅炒了个红煞,这两件事搅在一起,早被添油加醋传了半个城。如今她真开店了,谁不想来看看,这个“吃鬼的厨娘“锅里的猪肉,究竟是不是猪肉。 不到午时,八张桌子坐满了,门口还排着队。 有人进门先闻味,有人掀开锅盖看汤色,还有人指着墙上新挂的黑鹞牌,压低嗓子问同伴:“那牌子真是玄天司发的?“ “货真价实。“苏半夏把腰花往案上一摆,“要看,看手艺。要尝,掏铜板。“ 对街聚鲜楼二楼的王富贵,端着茶往下瞧,脸已经绿了。 伙计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诸位可别光图新鲜!她这店前身是醉仙楼,梁里藏过死人钱,半夜还闹过鬼!她那锅铲,昨晚翻的是人还是鬼,谁瞧得见?“ 围观的人笑起来,笑完又觉得脖颈发凉。 可越是发凉,越有人往店里挤—— 鬼故事听多了,谁不想坐进去,亲眼瞧瞧这锅猪肉熟没熟。 苏半夏懒得理会。她把两副猪腰摆到街边的长案上,刀落砧板,“笃“的一声。 “都让让、都让让。要看活人饭怎么做,看仔细了。“ 一刀剖开猪腰,暗红腰肉里藏着一条白色腰臊。刀尖贴住筋膜,往前一挑,整条臊膜便被带了出来。刀口干净,旁边的好肉半点没伤。 卖肉的汉子往前挤了一步:“这一刀利落。“ “多削半两都是钱。“苏半夏回了一句,手上没停。 腰片铺平,刀刃斜着落下,细密刀口切进七分,底皮仍连着。她换个方向落直刀,转眼切出均匀花纹,再横刀断成小块。平平无奇的腰片落进盆里,已经带上麦穗形状。 姜拍裂,黄酒淋入,苏半夏抓匀腰花,随后捞出,用净布吸干表面水气。葱段、蒜片、青笋和木耳早已备好,一碗咸鲜料汁就摆在灶边。 有人盯着那碗黄酒问:“倒这么多,不怕满嘴酒味?“ 苏半夏将铁锅架上旺火:“锅不够热才会有。“ 她把手悬在锅沿上方。热气顶住掌心,锅底泛起一层薄烟,她才舀油入锅。 葱姜蒜落下,香气轰地炸开。 聚鲜楼门口几个等座的客人同时转过头。 腰花滑入锅中,油声骤然拔高。苏半夏一手握锅,一手持勺,锅沿往上一送,腰花齐齐翻起。细密刀口遇热舒展,转眼卷成饱满麦穗。 黄酒沿着滚烫的锅边烹下去,火苗蹿起半尺。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一步,苏半夏已经将青笋、木耳送进锅里。 锅铲兜底一翻,料汁裹进花刀。再一抖腕,腰花与配菜滚过锅心。汤汁刚刚收亮,她便撤锅离火。 腰花落进白瓷盘,油亮挺括,盘底只留薄薄一层汁。 “腰花老得比鬼还快。“苏半夏把盘子搁上长案,“卷花以后多留几息,嚼起来就跟鞋底一样。“ 街边安静下来。 豆腐摊的周老太太挤到最前面,摸出八文钱拍在案上:“我这把年纪,早晚都得见鬼。先给我一碗饭,这盘腰花让我尝一筷子。“ 苏半夏收了钱,亲手盛饭。 周老太太夹起腰花送进嘴里。外层一咬便断,里头仍脆嫩,腰臊味被姜酒压净,咸鲜酱汁从花刀里漫出来。 她把饭碗往前推了推:“再给我添半勺汁。“ 卖炭的汉子急了:“周婶,到底好不好吃?“ 周老太太把盘子往自己怀里挪:“我吃着呢。你要知道,自己花钱。“ 这句话比吆喝管用。 铜钱落上柜台的声音,就没断过。 有人点面,有人要骨汤饭,还有人守着腰花不肯走。先前还缩在门外看热闹的,一个个都进了门,进门前还特意掀开锅盖,确认锅里是正经猪肉,才肯坐下。 八张桌子坐满了,又加了两张。 燕十三端面、收碗、添汤,前堂再没人顾得上谈鬼。 苏半夏在灶前一锅接一锅地出菜。油星溅上手背,她往围裙上一蹭;客人催面,她听一声便知道是哪张桌;骨汤将见底时,她添入早已滚开的热水,没让汤色散掉。 汤桶见了底,两副猪腰卖得一片不剩。钱匣里铺着满满一层铜钱,连明日的腰花也收了三份定钱。 午市过了,门口还有人排着。 苏半夏擦着刀,眼睛却盯住对街。 王富贵手里那盏茶,从头到尾没喝一口,凉透了还端在手里。 燕十三端着最后一只空盘进来:“外头还有人问,明日还做不做。“ “叫他们明日赶早。“苏半夏拿刀背拍蒜,“今日没了,就是没了。“ 燕十三给灶膛添了一根细柴。后厨的油灯忽然一抖。 没有风。 苏半夏抬头,正看见对街二楼。屏风后,青云道长摊开五张剪成人形的黄纸,将沾血铜钱逐一压上纸人的心口。 王富贵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会炒一盘腰花,真当自己能在长乐坊站稳了?我要她明日连火都开不起来。“ 青云道长屈指一弹,香头无风自折。 五个巴掌大的纸人,同时睁开了眼。 第十一章 五鬼搬运,搬我菜是吧? 苏氏大饭店开张的第二日,午市比昨日还忙。 昨日吃过腰花的周老太太带了两个街坊来,卖炭的汉子占着门边那张缺角桌,碗里的面刚吃一半,便提前问起了晚饭。 “老板娘,晚上还有腰花没有?” “没了。”苏半夏头也不抬,将一盘刚切好的腊肠放到传菜口,“猪就两个腰子,你当它长八个?” 前堂哄地笑了起来。 燕十三端着两碗面从人缝里穿过去,回来时却停在传菜口。 盘子还在,腊肠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盘。 苏半夏也看见了,锅铲停在半空:“你吃的?” 燕十三把空盘推给她:“我刚才端面去了。” 大勺立刻从汤桶后头冒出来:“别看老夫!老夫今日连锅底都没刮!” 苏半夏没说话,伸手摸了一下盘底。 还有热油,东西刚没。 她转身去检查案台:酱肉在,鸡蛋在,猪油罐却矮下去两指,灶边那盆刚醒好的面也少了一团。 苏半夏弯腰,从案板底下捻起一点东西。 一片青纸,指甲盖大小,边缘还沾着面粉。 大勺刚才还喊得响,一看见纸屑,勺身轻轻嗡了一下:“五鬼搬运。” 苏半夏转头:“什么东西?” “有人养了五只役鬼。”大勺贴近纸屑,“不跟你打,也不吓人,专门替主人搬财。米面肉菜,金银箱笼,只要提前盯上,隔着墙都能弄走。” 苏半夏低头看了一眼猪油罐:“值多少钱?” “……你问我?” 苏半夏一把扯过账本。腊肠二十三文,面团十四文,猪油至少十七文。 笔尖在纸上一划,五十四文。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两息,昨日王富贵站在二楼说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我要她明日连火都开不起来。” 苏半夏把账本一合,啪:“行。” 燕十三靠在灶边:“知道是谁了?” “八九不离十。” “没证据。” 苏半夏把袖子往上一撸:“那就让他自己来拿。” 午市一过,苏氏大饭店提前落了半扇门。 门口还排着几个等晚食的熟客,听说今日提早收灶,都不肯走。 “昨日还做到天黑呢!” “老板娘,是不是东西卖完了?” 苏半夏探出半个身子:“家里进贼了。” 门外一下精神了:“偷什么了?” “少了五十四文。”苏半夏报得很准确。 围观的人顿时觉得事情很严重。五十四文,够寻常人家吃好几日了。卖炭老汉干脆把扁担往墙边一靠:“抓着没有?” “快了。”苏半夏关门。 后厨里,五只烧鸡已经摆上长案。最 里面那只是真的,另外四只,是她拆了半张旧芦苇席扎出来的。 细篾弯成鸡胸,鸡骨塞进肚里,再压一块刚从灶边取下来的热瓦。外头刷酱油,抹鸡油,放在余火上燎一圈。 油皮泛亮,焦香一起,四只芦苇鸡还真有了几分刚出炉的样子。 大勺绕着案板转了两圈:“你拿这东西骗鬼?” 苏半夏用筷子戳了戳鸡肚子:“它们若只认形,我就省了一只鸡。”她从真鸡盘里舀出一点汤汁,把四只假鸡翅根都抹了一遍,“若认味,也够它们闻的了。” 大勺沉默了:“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糊弄客人?” 苏半夏把它扣进草木灰盆:“我爹说,做饭不能骗人。抓贼可以。” 大勺只剩半截勺柄露在外面。 燕十三检查完后窗和墙角。 他把豆油灯从桌上挪下来,放到灶前最低的位置,灯光贴着地面铺出去,桌腿、墙缝、米缸底下,一处都没漏,又把几条碍事的木凳搬开。 苏半夏看他一眼:“你倒挺熟的。” “抓鬼跟抓贼差不多。”燕十三在柴垛后坐下,“先找窝,再动手。” 天色刚擦黑,窗纸鼓了一下。 墙角多了五团影子,薄薄的,贴着地。经过豆油灯时,影子齐齐一缩,随后顺着桌腿往上爬。 一只,两只。五只青皮小鬼从桌底钻了出来,大的半臂长,最小的只有巴掌高,肚皮全瘪着,手脚细得跟鸡爪一样。 最前面的嗅了嗅。五只鬼同时转向烧鸡。 苏半夏蹲在米缸后,手已经按住菜刀。大勺在灰盆里小声道:“来了。” 最大的役鬼冲上案台,一把抱住最外面的烧鸡,转身就跑。 刚跑两步,啪,鸡肚子裂了,半捆芦苇从里面弹出来,正抽在第二只鬼脸上,两只小鬼摔成一团。 第三只还不信邪,又扑向旁边那只。一抱,鸡翅掉了,露出里面烧得发黑的瓦片。 后厨静了一息。五只鬼齐齐转过头。最里面,真正的烧鸡油亮亮躺在盘子里。 苏半夏眼睁睁看着它们放过四只假的,全奔真的去了,心口都跟着一紧:“那只是我的!” 最小的役鬼动作最快,嗖地蹿上案台,四肢一抱,整只烧鸡被它举过头顶。 苏半夏从米缸后一跃而出,菜刀擦着小鬼脚跟笃地钉进案板。 五鬼尖叫着四散。最大的去拖腊肠,另一只钻向油罐,最小那只死都不肯松烧鸡。苏半夏一把薅住它后颈,青皮在她掌心迅速凝实,冰凉滑腻,闻起来一股辛辣纸灰味。 她眼底绿了一下,张嘴就咬。 燕十三从后面扣住她手腕:“留着。” 苏半夏的牙离鬼脑袋只剩半寸:“它动我的鸡。” “吃了就断线。”燕十三把她的手往下压了一点,“先找主人。” 小鬼怀里还死死抱着鸡,嘴角沾着一块油亮鸡皮。苏半夏盯着那块皮,腮帮绷了又绷,最后把它啪地按在案上:“行。账一会儿一起算。” 大勺刚从灰盆里爬出来,听见这句,默默往回缩了一点。 苏半夏掀开灶边瓦罐,下午现熬的红辣油还温着。 她拿刷子往五只役鬼脚底各抹了一层,又把被它们碰过的腊肠、油罐和烧鸡全蹭上一点。红亮亮,香喷喷。 五只鬼还在挣。苏半夏松手:“走吧。” 五鬼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抓住贼又主动放的。 下一刻,五团影子争先恐后钻进墙角,地上却留下五串鲜红的小脚印,一个挨一个,一路爬出后门。 苏半夏抄起菜刀:“追!” 燕十三已经推开门。 五串脚印横过长街。门口那几个一直没走的街坊,本来正等着看抓贼,一看地上凭空多出五排红脚印,全站了起来。卖炭老汉扁担都不要了:“真有贼?” 苏半夏顺着脚印往前走:“有。” 脚印经过豆腐摊,穿过水沟,一路爬向街对面,最后停在聚鲜楼后门。 街上一下安静了。 苏半夏站在后门前,推了一下,门闩落着。燕十三从她旁边伸过断剑,剑尖往门缝里一挑。 咔。 门开了。 阴风扑面。 院里点着三盏油灯,地上铺着一张画满黑线的黄布,青云道长盘腿坐在正中,指间还夹着没烧完的符纸。 五只青皮役鬼正忙着往厨房搬东西:腊肠塞进蒸笼,面团扔进米缸,猪油罐摆在灶边。最小的那只刚把苏半夏的烧鸡举到王富贵面前。 王富贵还在催:“快点!怎么才这么几样?把她的米面都搬来,我看她明日拿什么开——” 话没说完,后门吱呀一声彻底敞开。 王富贵转过头。 门外不止站着苏半夏。 昨日吃腰花的周老太太,卖炭老汉,隔壁杂货铺掌柜,还有七八个刚才等着吃晚饭的客人,全都在。 最小的役鬼没明白为什么没人接鸡,吃力地又往王富贵怀里递了递。 烧鸡屁股上,还清清楚楚印着苏氏饭店绑食盒用的红绳结。一串辣油小脚印,从它脚底一直延伸到苏半夏鞋尖。 没人说话。 王富贵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僵住。 苏半夏低头看看自家的腊肠,再看看自家的猪油,最后看向他怀里那只鸡。她把菜刀在门框上轻轻一磕。 笃。 “王掌柜。”她问,“昨日抢不过客,今日改抢菜了?” 街外不知谁“噗”地笑出声。 紧接着,笑声一下传开。 王富贵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怀里的烧鸡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苏半夏跨进门槛:“东西先别动。”她扫过院里五只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黄布,“我这个人穷,自己的东西,少一根葱都认得。” 最小的役鬼还抱着鸡腿不撒手。 苏半夏伸手把烧鸡夺回来。 “尤其是肉。” 青云道长手里的符纸,忽然无火自燃。 地上那张黄布跟着鼓了一下,五只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小鬼同时转身,青皮下有什么东西开始一下一下往外顶。 大勺在苏半夏腰后猛地一震。 “等等。这五只,不只是搬东西的!” 王富贵刚褪下去一点的脸色又白了。 青云道长两指并起。 三盏油灯。 轰地蹿高。 第十二章 来都来了,把偷走的东西还回来 王富贵只慌了一下,很快便挺起肚子挡在阵前。 “什么叫偷?你半夜闯进我的后院,还提着刀,我还没去报官呢!” 苏半夏指了指最小那只五鬼。 它抱着烧鸡,嘴里还叼着一截刻有“苏”字的草绳。 “它吃撑了都比你会认账。” 青云道长两指一并,黄布上的黑线骤然亮起。 阴风贴着地面一卷,五只小鬼同时松开赃物,四肢伏地,脊背弓得像五只要扑人的癞蛤蟆。 “无知小儿,坏我法事!”他将符纸拍进火盆,“既然来了,正好拿你这间新店的财气填阵!” 院角三盏油灯轰地蹿高。 苏半夏怀里的钱袋忽然往下一沉,像有只手隔着衣裳往外拽,紧接着街对面传来木头扭动的嘎吱声,苏氏招牌在夜风里晃了起来。 那阵是冲着她的财气来的! 燕十三拔出断剑,一剑刺向阵中央的铜钱。 剑尖离铜钱只差半寸,脚下石板忽然塌出一个洞。他整条腿陷进去,剑锋跟着偏开,“铮”地斩断了油灯架。 王富贵笑声刚冒出半截,倒下的灯架砸翻一只腌菜缸。 酸水哗啦泼满地,顺着石缝冲掉一层灶灰,露出下面一枚钉在砖缝里的乌黑木钉。 燕十三撑着地面拔出腿,断剑随即转向。 “铜钱是假的。那枚木钉才是阵眼。” 青云道长夹符的两根手指猛地一抖,连忙催动五鬼扑过去。 苏半夏把大勺从腰后抽出来,正想拦,燕十三已经借着方才下陷的石洞一踏,剑光贴地掠过。 咔! 木钉齐根而断。 五鬼扑到半途,像被人扯住后颈,齐齐悬在空中。它们心口压着的血铜钱一枚接一枚裂开,鬼身上的青皮往下脱落,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黄纸。 青云道长反手去抓火盆。苏半夏先一步踢翻盆架,炭火滚了满地,她揪住最大那只五鬼,直接按到热锅似的铁盆上。 “不是要财气吗?张嘴。” 五鬼尖叫,最大那只体内被血铜钱钉住的核心鬼气从纸缝里冒出来。 苏半夏低头一吸,辛辣里混着酸腐的纸灰味冲进喉咙,呛得她咳了一声。可那口鬼气一进胃,拽着她钱袋的力道顿时断了。 地上的黄布猛地鼓起。 大勺绕着阵转了半圈,勺身嗡嗡震动:“搬运命数解冻了。这阵偷了不止你一家,压在里头的旧账全要吐!” “吐好。”苏半夏抹掉嘴边纸灰,“我先拿我的。” 话音刚落,聚鲜楼库房里“砰”地撞出一只酒坛。 坛子没人推,自己沿着石阶咚咚往下滚,撞开后门便冲上长街。 紧接着,一杆缺秤砣的银秤从窗里飞出来,秤钩挂住王富贵的腰带,把他拖得原地转了半圈。 一只钱袋贴着地面往外蹿,王富贵扑过去抱,钱袋在他手底下拐了个弯,直奔街角卖炭的老汉。 “我的!那是我前年丢的钱袋!”老汉扔下扁担追了过去。 动静很大,沿街的门窗都打开了。 一个酒坊伙计抱住滚来的酒坛,掀开封泥闻了一口,当场骂开:“好啊,王胖子!我说三年前丢的青梅酒怎么在你家!” 更多东西从聚鲜楼里涌出来。 腊肉贴着墙面一跳一跳,像两条急着回家的肥鱼;铜盆从二楼滚下台阶,被追出来的洗衣妇一脚踩住;一匹蓝布“哗”地展开,裹着个偷藏碎银的伙计滚到街心。 整条街一时像开了个只搬不卖的集市,有人追锅,有人抱坛,有人趁乱想捡两枚散钱,又被钱自己撞了脚背。 五只小鬼夹在失物中来回奔跑。它们不再往聚鲜楼搬,而是把这几年搬来的东西一件件送回原处。 最小的那只扛着烧鸡越过长街,直冲苏氏大饭店,半路被苏半夏揪住后颈。 “这个先给我。” 她把烧鸡抱回来,又眼疾手快接住飞来的腊肠和面团,一样样交给燕十三记数。等最后一只旧木匣从库房深处滑出来时,街上的动静忽然轻了一下。 木匣没有飞向别家,停在苏半夏脚边。 匣盖摔开,里头躺着一把旧菜刀。 刀身发乌,刀口崩了两处,木柄被油浸得发亮,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苏九斤。 苏半夏怀里的烧鸡往下滑了一寸。 燕十三弯腰拿起旧刀,刀刃朝向自己,将刀柄递给她。 “是你父亲的?” 苏半夏握住刀柄,拇指在那个“斤”字上蹭了两下:“他刻字不好看,磨刀还行。” 她没把刀收起来,反而用指腹先顺着刀背捋了一遍。 崩口那两处,一处钝,一处还带着铁腥,是硬物硌出来的;木柄上的油一层压着一层,已经沁透了纹路,握上去像握着一把用了半辈子的锅铲。 这种旧法磨出来的刀,刀身发乌是因为老磨石打出来的黑浆没擦净,不是锈。 “这把刀还能用。”她说这话时没抬头,“就是得先开刃,再用油把刀口养一养。” 她说完才把刀收进围裙,转身去找王富贵。 青云道长已经被巡街差役按在墙边。 方才有人见五鬼满街搬物,早跑去叫了官。差役不敢碰黄布,认出苏半夏腰间的黑鹞铜牌后,另派人去通知玄天司。 王富贵的绸褂子被银秤撕开一道口,仍梗着脖子:“旧刀是你爹抵债时流出来的,跟今日没关系!” 大勺从苏半夏腰后探出来:“五鬼反搬认的是原主命数,可不认你那张嘴。真抵给了你,这刀怎么不往你库房里飞?” “刀的账以后算。今日的先算。” 苏半夏让燕十三把追回来的东西摆成了一排:腊肠一截、猪油半罐、面团一盆、青葱一捆、烧鸡一只。能用的拿走,沾过灶灰和酸水的全部按原价赔。 王富贵听她报完数,反倒松了口气:“就这些?” “还有误工、关门、请木匠修门闩,以及我忍住没吃五只鬼受的委屈。” “忍住不吃也要钱?!” “你要不服,我现在吃给你看。” 被差役捆住的青云道长脸都青了。王富贵咬了半天牙,最后赔了三两七钱,又当着差役的面写下认账文书。 这点钱不至于掏空聚鲜楼,却足够让他半个月睡不好觉。 天快亮时,苏半夏才带着东西回店。 她没急着补觉,先坐到后厨门口磨刀。 磨刀石浇上水,旧刀一下下从石面擦过,沙沙声在空店里格外清楚。她磨得不快,先起粗石开刃,再换细石收口,最后用指尖蘸水在刀口上走了一遍,确认没一处毛刺。 燕十三把追回的食材重新归置好。 刀口磨亮后,苏半夏取了块五花肉试刀。旧刀压下去,猪皮利落分开,熟悉得像它昨天还在苏九氏的灶台上。 她切到第三刀时,手腕内侧忽然发痒。那半枚黑鳞在晨光下浮了一瞬,又慢慢隐回皮肤。 苏半夏隔着袖子抓了一下,继续切肉。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老人。 他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两只眼珠深深陷在窝里,正一动不动盯着案边那锅昨夜剩下的肉汤。 第十三章 你也是饿的?那先吃一碗 苏半夏挨过饿,知道真饿和装可怜不一样。 真饿的人不怎么喊,只盯着食物,眼珠随着勺子动,鼻翼一张一合,舌头干得舔不动嘴唇。 她舀了两勺汤浇进冷饭,又挑几块肉放在碗面,端到老人面前。 老人起初没动。热气飘到脸上,他的鼻子抽了两下,随后猛地抱起碗,连筷子都不用,低头就往嘴里扒。饭太烫,他被噎得脖子直抻,咳了两声仍不肯停。 一碗下去,他说还饿。 第二碗下去,还是饿。 第三碗,他连碗底沾着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喉咙里仍挤出那两个字:“还饿。” 苏半夏接过空碗,指腹碰到碗底,还是烫的。 正常人饿得狠,第一碗吞得急,第二碗胃里有了热气,总会慢下来。眼前的老人却越吃越快,肚腹仍旧瘪得贴着脊骨,倒像有个洞在里面吞。 大勺悄悄晃到她腰边:“这老头不对劲。三碗肉汤饭进肚,肚皮连鼓都没鼓一下。” “我三天没吃饭的时候也能吃三碗。”苏半夏不服。 “你是什么胃,自己没数?” 苏半夏又盛了一碗。这次饭刚递出去,老人没接稳,瓷碗啪地摔在门槛上,裂成两半。 他趴下去抓饭,泥灰、碎瓷和肉汤一把塞进嘴里,牙齿咬住半片碗沿,咔嚓咔嚓嚼得满嘴是血。 燕十三的手按上断剑:“这回还喂吗?” 苏半夏盯着老人嘴边的血,站起身:“不喂了。关门,已经进来的先送出去。” 前堂几名赶早客立刻被燕十三往外请。卖炭老汉抱起孙子,另外两个客人端起碗就走。老人却不再等苏半夏端饭,直接把手伸进蒸笼,抓完馒头,又去抠案板上没切的生肉,连绑肉的麻绳一并吞进肚子。 两排牙齿越嚼越响,嘎嘣声里渐渐混出不属于人的磨骨声。 大勺贴着她后腰抖起来:“百年老饕鬼,活着饿,死了还饿,最后连自己的魂都能吞。它肚子里根本没有底!” 苏半夏鼻尖动了动。这一次,她终于闻见一股酸馊阴气,像一口封了百年的泔水缸忽然开了盖。 老饕鬼也在这时停下来。 不是饱了,是店里没现成的东西可抓。 它缓慢转动脖子,眼珠落在卖炭老汉孙子手里的馒头上。孩子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下一瞬,老饕鬼四肢着地,嗖地扑过去,一只手抓住馒头,另一只手竟往孩子嘴里抠。 苏半夏从灶台后赶到,一掌将那只手按在桌面。 老饕鬼力气大得吓人,木桌被压得嘎吱作响,她半边身子也跟着往下沉。 “我给你的,你可以吃。”她五指扣得更紧,“别人碗里的,不行。” 老饕鬼咧开嘴,牙缝里夹着瓷片和生肉筋膜:“饿……” “谁没饿过?” 枯手猛地翻转,指甲擦过苏半夏的手背。燕十三的断剑同时出鞘,剑锋压住老人肩膀,把它钉回桌边。 周老太太动作最快,先把自己的碗扣进菜篮,临出门还抓了一把筷子:“打完叫我,我碗里还有半个蛋!” 老饕鬼喉咙里发出低吼,单薄人皮从背后裂开。黑气像发霉的棉絮一样往外胀,转眼撑到房梁。可它的肚腹还是瘪的,腹部中央裂开一张竖直大嘴,从胸口一直咧到胯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牙。 腹部大嘴骤然一吸,桌椅、碗筷全被拖得往前滑。苏半夏抓住案边,眼睁睁见两只整猪从后厨肉架上飞出来,一头栽进那张嘴里。 咔嚓几声,骨头都没剩。 接着是排骨、米袋、酒坛,连封泥都没揭的酒瓮也被整个吞下去。最后一捆腊肠贴着苏半夏耳边飞过,她没来得及抓住。 后厨安静下来,肉架空了,米缸见了底。 老饕鬼还在说:“饿……” 苏半夏扶着门框站稳,先摸了一下空肉钩,又伸手探了探米缸。那张脸没红,眼底也没冒绿,声音反而平得让大勺往灶灰里缩了缩。 “关门。” 燕十三一脚踢上门板。 苏半夏拿起父亲留下的旧菜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口。 “今天不做生意了。做它。” 燕十三先出剑。剑气横着斩进老饕鬼腹部那张大嘴,却连半点响都没有,只在黑洞深处亮了一下,便被无数层牙齿磨成碎光。 老饕鬼身上的黑气反而涨了一圈。 燕十三收剑退开,低声提醒:“喂它什么,它就长什么。不能再攻嘴。” “它那不是肚子,是百年饿念撑出来的胃袋。”大勺勺头乱晃,“填不满,打不破,越喂越凶!” 苏半夏没有再砸那张嘴,只盯着鬼腹收缩的方向。东西进去时,黑气都往肚脐下方聚,每吞一口,喉头便往上顶一下,像吞得太急,又被什么东西堵住。 “大勺,人吃多了为什么吐?”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快说。” “撑的、酸的、辣的、腥的,胃受不了当然会吐!” 苏半夏用旧刀划开盐袋封口:“外面打不破,就让它自己吐出来。” 她转身冲进后厨,把没被吞掉的陈醋、烈酒、花椒、老姜全搬上灶。三只锅同时添水,燕十三斩下一截长舌扔进角落,跟进去问:“要多久?” “把水烧滚的工夫。” “它未必等。” “那你让它等。” 燕十三没再多问,扯下半幅桌布绕过断裂梁柱,缠住老饕鬼两条手臂。鬼物猛地发力,桌布当场撕裂,他借那一瞬贴近,剑柄狠狠撞上它下颌。 “张嘴!” 苏半夏端起第一锅。滚水里煮着拍裂的老姜,粗盐多得在锅底积了一层,陈醋和烈酒混出的气味又酸又冲。老饕鬼一嗅到那股刺激,腹部大嘴吸得更狠。 正合她意。 “给你吃个够!” 她顺着吸力把滚汤泼进去。滋啦一声,黑气被烫得往外翻。花椒和姜渣一股脑冲进鬼腹,老饕鬼本能吞咽,肚皮咕噜噜滚出闷雷般的响声。 第二锅是烈酒和蒜泥,第三锅添了炒到冒烟的辣椒面。苏半夏一锅接一锅往里灌,灶边呛得人睁不开眼。老饕鬼的肚子越鼓越高,黑气却不再往里聚,开始一阵阵倒冲。 大勺忽然不晃了:“退。” 苏半夏抓住燕十三的衣领往后一拽。 老饕鬼的身体猛地对折,腹部大嘴发出一声沉闷干呕。第一口吐出发黑酸水,落地腐出白烟;第二口裹着断刀、铜钱、碗碟和不知道多少年前吞下的破鞋烂布;第三口却是成团阴气,里面挤着模糊人脸,哭声刚冒出来就被热汽冲散。 它还想把吐出的东西重新吸回去。 苏半夏举起一铲烧红的粗盐,照着它嘴里泼过去:“吃回去试试!” 老饕鬼痛得仰头嘶吼,腹腔骤然收缩。一团暗红发黑的巨大肠胃从嘴里翻出来,沉重地砸上地砖。那东西仍在蠕动,表面油腻发黏,密密麻麻鼓起一张张吃食的嘴。 大勺贴地掠过去,声音短得像一刀:“肠根。煞核。” 苏半夏一脚踩住那团鬼肠,旧刀沿着发白的筋膜割下去。刀锋不是神兵,碰上煞气也会发颤,可她认得肠油、认得筋膜,更知道脏腑里哪一层能留,哪一层必须去净。 老饕鬼在后面疯了一样往回爬。燕十三没有斩它,只用剑气压住四肢,任它每挣一次便将自己的伤口撕开一点。 苏半夏抓起粗盐和陈醋,在鬼肠表面用力搓过。黏液成片脱落,酸馊煞气被逼得吱吱冒烟。洗净的肠段扔进滚水,姜片与黄酒压住最后那股腥,水面刚翻起灰沫,她已经捞出沥干。 锅里只留薄薄一层油。 鬼肠下锅,滋啦爆响,外皮迅速收紧。糖色沿锅边滑入,深褐酱汁攀上肠壁。苏半夏用大勺不停翻动,让藏在肠根里的煞核一遍遍撞上滚烫锅底。 “再收。”她盯着锅里的颜色,“它怨气酸,醋不能一次下完。” 大勺本能接话:“最后一点沿锅边烹,香才浮得起来。” “知道还愣着?翻。” 大勺哐地撞进锅里,带着鬼肠翻了个面。 苏半夏将锅推上最旺的火口,最后半勺陈醋顺着锅沿泼下。 轰! 酸香撞开腥气,藏在肠根的煞核终于被逼出来,像一颗皱缩的黑枣,在沸汁里四处滚动。苏半夏一刀将它拍裂,锅中所有鬼肠同时蜷起。 老饕鬼停在燕十三剑下,干瘪的脸上仍没有饱意,只茫然张着嘴。下一刻,整副鬼身被锅里升起的热汽拉成细丝,尽数卷进那盘红亮肠段。 苏半夏没有一口吞。她夹起一段咬开,外皮微韧,里头软糯,酸、甜、咸和阴气的辣依次散开。她嚼得很慢,等那股永远填不满的饿念彻底软下去,才咽进腹中。 腕内侧随即热了一下。黑鳞边缘向外舒展出极细的一线,痒意转眼便散了。 她把剩下的鬼肠吃净,最后一口却觉得陈醋似乎比下锅时淡。她舔了一下牙尖,又夹起锅底一片姜,辛辣味立刻冲上鼻腔。 大概是方才被酸气熏麻了。 苏半夏没多想,低头去捡散落的锅碗。 燕十三靠着柱子坐下,肩上三道伤口仍在渗血。苏半夏把一只没裂的空碗递给他。 “干什么?” “接着,别把血滴地上。一会儿还得擦。” 燕十三接过碗,竟真放在伤口下面。 苏半夏到底没让他一直这么接着,翻出半坛烧刀子冲净伤口,又扯了块干净棉布把他肩膀缠紧。 “酒钱和布钱都从你工钱里扣。” 燕十三任她包扎完,才望向空荡荡的肉架:“明日拿什么开门?” 苏半夏也望过去,脸上的痛比方才挨鬼爪时还真。 “先赊。” 她话音刚落,店门忽然被人拍得砰砰响。 “苏老板,开门啊!” “什么东西这么香?给我来一盘!” 方才跑得一个不剩的食客全回来了,后面还堵着闻香赶来的半条街坊。 大勺听着门外此起彼伏的肚响,忽然明白过来:“老饕鬼那口永远填不满的饿念散了,被它压住的命数也解开了。留下的是好胃口一类体质气运,这几日会罩着饭店,进门的人都比平时饿得快。” 苏半夏眼睛一亮:“那不是能多卖一倍?” “气运只管让人饿,可不管你做得好不好吃。菜若难吃,人家照样抬脚就走。” 第十四章 玄门来踢馆,先吃我一勺 苏半夏最终没关成门。 不过她先等燕十三肩上的血止住,才拔下门闩。 老饕鬼留下的那口“好胃口”还罩着饭店。门板刚开,外头的人便呼啦一下挤进来,八张桌子转眼坐满。周老太太占了靠灶的位置,一碗肉丝面刚下去,又拍桌要了两个饼。 “奇了怪了,我今早明明吃过。” 同桌的酒坊伙计正往嘴里扒第二碗饭,含混道:“您吃没吃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那你先把盘里最后那块肉放下。” 话音没落,三双筷子同时伸了过去。 前堂抢肉,后厨也没闲着。苏半夏守着三眼灶,一边下面,一边爆肉。昨日让老饕鬼吞空的肉架又挂上半扇新猪,还是她天没亮去赊来的。 燕十三右肩缠着厚厚一层布,抬手不方便,便只用左手端盘。一趟三桌,第四趟回来时,绷带已经渗出一点红。 苏半夏瞧见了,把刚装好的盘子往他另一只手上一塞:“右手别抬。” “端盘要两只手。” “那你少端一盘。” 燕十三停了一下:“刚才是谁嫌我走得慢?” “刚才你没流血。” 挂在传菜口的大勺晃了晃:“哟,现在知道伙计流血要心疼了?” 苏半夏反手将一块抹布搭到它勺头上:“擦灶。” 大勺立刻不说话了。 午市正热闹,门外忽然静了一截。 倒不是没人说话,而是原本堵在门边的食客自己往两旁让开。三个青灰道袍的年轻人走进来,为首那个二十出头,身量挺拔,腰间悬着一柄桃木剑,袖口绣了三道青云纹。 他进门先看招牌,再扫过满堂食客,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苏半夏身上。视线落下时,他鞋尖正好停在一小滩汤水前,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袖摆往后一拢。 苏半夏刚把一勺热油浇在腰花上。 滋啦一声,油香猛地炸开。 门口三个人中,最年轻那个喉结动了一下。 为首之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小道士立刻站直。 “青云观,宋青书。” 苏半夏把腰花装盘:“吃饭自己找位,现在拼桌。” 宋青书没有动:“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挡门做什么?” 后头有客人端着碗探头:“道长,您要不往里一点?我还等着出去添饭呢。” 宋青书下意识想说话,嘴张到一半,又看见那客人碗里还剩半碗面。人家确实只是要出去添饭。 他只得侧开半步。 方才那点气势,先给人让出了一条过道。 燕十三端菜经过,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宋青书看见了,脸色更平了些,像硬把这笔账压了回去。 他转回苏半夏这边,道:“前日,我师叔在聚鲜楼布下五鬼搬运阵,被你破了。” 苏半夏“哦”了一声:“偷到我家来了,我不破,留着过年?” “那五鬼搬的是香火债,并非寻常偷窃。” 苏半夏终于抬头:“我的腊肠欠你们香火了?” 后头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宋青书脸色没变,只往后一抬手。两个小道士立刻将木箱放下,箱盖打开,里面露出一口乌沉沉的铁锅。锅身刻满朱红细纹,锅底还压着一道黄符。 大勺原本挂在传菜口,这会儿慢慢缩到了木框后头。 “辨邪锅。”燕十三看了一眼,手已经搭上断剑。 宋青书瞧见他的动作,道:“放心,今日不是来打架。” 苏半夏擦了擦手:“那你扛锅来给我添灶?” 宋青书被堵了一下。 他身后小道士差点又看向那口锅,被他一眼扫回去。 “验人。” 前堂渐渐静下来。 宋青书从箱中取出三炷细香,插在锅后,指尖一捻,香头自行燃起。一缕青烟升起来,没有往房梁飘,反而贴着桌面缓缓散开。 方才还抢肉抢得筷子打架的几桌客人,动作很快慢了下来。 周老太太嘴里还剩半块饼,嚼了两下,低头瞧瞧:“咦?” 酒坊伙计也放下第二碗饭:“我怎么忽然不饿了?” 大勺贴到苏半夏腰后,小声道:“这锅在压店里的气。” 苏半夏也察觉到了。 老饕鬼留下的那层“好胃口”,原本像热汽一样笼着前堂,现在正被香火一点点压回灶边。灶口的火没变小,可前堂那股催着人添饭的劲儿,确实散了不少。 宋青书看着几桌突然停筷的客人,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看来贫道没找错地方。昨日一只老饕鬼死在你店里,今日全街的人便饿得不正常。”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苏半夏身上。 “苏老板,你这满堂生意,到底靠的是厨艺,还是邪气?” 这句话一出,原本来看热闹的人也不笑了。 苏半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灶。锅里还吊着骨汤,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肉,刚才吃过的客人也都坐在那里。 她拿火钳往灶口里拨了拨:“怎么验?” 宋青书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准备好的第二句话卡在喉间,只好咽回去。 “简单。同做一道最普通的饭食。辨邪锅会压住阴气,也会压掉外来的运势。东西做好,不借鬼,不借运,只看你自己的手艺。” 苏半夏听明白了:“输了呢?” “若你做出来的东西离开那股邪气便无人肯吃,我会将今日所见如实报回青云观,也会正式向玄天司问询,你是否还适合持那块黑鹞牌。” 燕十三眉头一压:“青云观无权收玄天司的牌。” “我知道。”宋青书看着苏半夏,“所以我说的是问询。” 苏半夏伸出手:“那我赢呢?” 宋青书皱眉:“修道之人不赌。” “谁跟你赌了?”苏半夏指了指那口辨邪锅,“你们来我店里压气,占地方,还耽误我做生意。我要是证明不用那点运气,照样有人肯掏钱吃饭,以后五鬼搬运这笔账,青云观别再来翻。” 宋青书道:“可以。” “再赔今日误工。” “多少?” 苏半夏往门外看了一眼。排队的人已经重新从门口挤到了街边。 “三钱。” 宋青书这下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三钱?” “你知道我今日一天能卖多少碗面吗?” “你把青云观当账房?” “你把我饭店当法坛的时候,也没先问我收不收香火钱。” 周围又有人低头闷笑。 宋青书看着她,硬是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写下来。” 苏半夏立刻从柜下抽出纸。 燕十三看着她动作:“你早准备好了?” “开店的人不备纸,欠账写哪儿?” 宋青书按下手印时,力道比寻常重了些,纸上很快洇开一点朱砂印。他把手收回来,用帕子擦了擦指腹,似乎嫌这张油烟味很重的纸不太配他青云观的名头。 苏半夏把纸一收,问:“做什么?” “阳春面。” “那我也做阳春面。” 两个青云观弟子架起辨邪锅。 宋青书先动手。 他的手法并不差。锅烧热后,清油润底,葱白入锅,香火纹随着热气一点点亮起来。面条下水以后根根散开,捞出时不黏不坨,最后一勺清汤冲进去,葱香裹着香火气铺满前堂。 几个本来已经不饿的食客闻到香气,又忍不住往这边瞧。 周老太太点了点头:“闻着不错。” 那个酒坊伙计更直接:“道长这碗瞧着贵。” 宋青书原本绷着脸,听到这句,眉梢不明显地松了些。 他将面放到桌上:“苏老板,请。” 苏半夏却还没烧锅。 她先从面缸里抓了一把面,在掌心捻了捻。今天的白面是临时赊来的,比她平常用的筋性差,水一多就软。 她换了一口小锅,水没有烧到大滚,只见锅底细泡一串串往上冒,便撒进去一点盐。面下锅后,她只用长筷拨了两次。 大勺忍不住问:“你不炝葱?” “不炝。” “猪油呢?” “也不用。” 宋青书扫了一眼,没忍住道:“清水白面?” 他身后那个年纪最小的道士也往锅里看了看,脸上差点露出“这也行”的表情,又赶紧收住。 苏半夏没理他们。 面刚透心便出锅。她另取一只空碗,放一点酱油和葱末,再舀进半勺滚烫面汤,热汽一冲,葱香自己浮了起来。 没有符,没有香,连油花都只有极薄的一圈。 苏半夏把面推到周老太太面前:“您来。” 宋青书皱眉:“她是你熟客。” “那你挑。” 宋青书扫了一圈,点中刚才一直站在门口、还没进店的挑担汉子:“他。” 汉子左右看看,先问了一句:“我?” 随即又补:“吃一口收不收钱?” 苏半夏道:“不好吃不收。” 汉子立刻坐下。 他先吃宋青书那碗。 第一口下去,葱油和香火味一齐冲上来,入口很足。汉子眼睛亮了一下,连汤都抿了半口。 “好吃。”他说,“这碗香,跟平常吃的不一样。” 宋青书身后两个师弟肩背都松了一点。 宋青书没有笑,只把袖口理平了些。 接着轮到苏半夏那碗。 汉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立刻说话。宋青书看见他第一下没点头,指腹在袖口上压了压,像已经准备收回那口辨邪锅。 汉子又夹了第二筷。 这回,他没往宋青书那边看,而是把碗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宋青书等了一会儿:“如何?” 汉子低头喝了一口汤,含混道:“这碗没方才那碗香。” 宋青书眼底微微一动。 下一刻,汉子却拿手臂护住碗沿,抬头问苏半夏:“能添点面吗?我给钱。” 前堂先是静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声。 苏半夏伸手:“三文。” 汉子摸钱摸得飞快。 周老太太在旁边笑道:“问他好不好吃做什么?碗都快让他抱走了。” 宋青书脸上的那点松动又被压了回去。 他走过去,自己夹了一筷子。 面入口很普通,只有麦香、葱香和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味,既没有灵气,也尝不出半点阴气。它不像他的面,一入口就把香气送上来,反而要嚼两下,汤热了胃,面香才慢慢浮出来。 他原本只打算尝一筷子。 筷子却又伸了第二次。 身后小道士刚好看见,眼睛微微睁大。 宋青书动作一停,把筷子放下了。 苏半夏正在收钱,眼皮都没抬:“道长再吃一口也收钱。” 宋青书耳根绷了一下。 燕十三站在传菜口,原本正把一盘菜递出去,闻到面汤热气时,腹中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咕噜。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盘子,像那声音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苏半夏听见了,却没戳穿,只把旁边那只小碗推过去半寸。 里面是她刚才多捞出来的一筷子面。 燕十三看了她一眼。 “试味。”苏半夏说。 “我还没问。” “你肚子问了。” 大勺在旁边想笑,勺柄刚动一下,又想起自己头上那块抹布,老实缩了回去。 宋青书看着这一来一回,指尖在袖口上压得更紧。 他忽然发现,这饭店里的东西很杂。桌上有没刮干净的油痕,门边有人端碗进出,灶火旁挂着一把会说话的黑勺,受伤的短工被老板嘴硬着留了一碗面。 不像法坛。 也不像妖窟。 更不像他进门前想的那种邪门铺子。 这里吵,乱,穷酸,还一股油烟味。 可每个人都在吃自己的饭。 宋青书从袖中抽出一道辨邪符。 燕十三的手当即落到剑柄上。 苏半夏却连头都没回:“要贴就说,别往我锅里扔。” 宋青书两指夹符,隔着三步往前一送。 黄符没有贴到苏半夏身上,只在靠近她时轻轻一颤。边角慢慢发黑,符纸中央却没有燃起来。 宋青书盯了片刻,将符收回。 黑的是煞。 符不燃,人还活着。 可那股煞已经进了命。 他的脸色终于不太好看了。 不是输不起一碗面,是这结果比他预想的麻烦。 若她是妖邪,一符燃尽,一剑除之,事情反倒简单。偏偏她身上有煞,灶上有邪气,人却还站在人这边。 “今日这局,我认。”宋青书道。 他说“认”,不说“输”。 苏半夏也不挑字眼,立刻伸手:“三钱。” 宋青书把钱放到她掌心。 “我会如实回禀。” “记得把面钱也结了。” 宋青书看了一眼那碗被自己夹了两筷子的面:“我只吃了两口。” “一口也是吃,两口也是吃。” 他又摸出三文。 走到门口时,宋青书忽然停下。 “苏半夏。” 她正在数钱,头也没抬:“干什么?” “若有一日,你开始分不清锅里的是鬼,还是人呢?” 算盘珠子啪地停住。 燕十三也抬了头。 苏半夏停了一息,很快又继续把三文钱拨进钱匣。 “那就先别让我掌勺。” 宋青书回头。 她已经揭开锅盖,把新一锅肉下进热油。滋啦一声,肉香重新漫出来。 “可我现在分得清。” 宋青书站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开。两个小道士抬起辨邪锅跟在后面,出了长乐坊,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问:“师兄,她到底算不算邪?” 宋青书没有回答,只展开方才那道辨邪符。 符角焦黑,中央仍是干净的黄。 “回观。” “掌教若问呢?” 宋青书把符纸折好。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氏大饭店的招牌。 门口还有人排队。 方才那个挑担汉子端着碗蹲在门槛边,已经把汤喝得一滴不剩,正拿筷子刮碗底的葱末。 宋青书收回目光。 “就说她身上有煞。” 小道士等了等,没等到后话。 宋青书把符纸压进袖中,声音低了些。 “她的面不是邪术。” 青云观静室中只燃着一盏灯。 清虚真人看完那张半黑的辨邪符,又看完宋青书带回来的记录,没有问谁赢了,只问:“伤人了吗?” “没有。” “害客了吗?” “没有。” 清虚真人将辨邪符压进案上的木匣。 “那便再看。” 匣盖合上。 里面已经压着三张黄符,最下面那张边角沾着一点已经干透的暗红血迹。 第十五章 冷百户又来送菜了 宋青书走后,苏氏饭店门口又吵了起来。 方才被辨邪锅压下去的“好胃口”没有立刻恢复到最盛,客人也没散。有人觉得肚子没那么饿了,照样把碗里的面吃干净;门口那个挑担汉子甚至又添了一碗。 苏半夏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运气能把人催进门,第二碗还肯掏钱,靠的就是灶上的东西。 她没空细想。午市刚过,案上最后一盆肉已经见底,燕十三右肩的布也重新洇了红。他还想去端盘,被苏半夏拿锅铲拦在了传菜口。 “你坐着吧,再裂一次,我还得出药钱。” 燕十三把空盘放下:“你现在知道雇人了?” 苏半夏听出这话里还有账,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嗓子:“谁想赚十文钱?端盘收碗,干到打烊,管一顿饭。” 排队的人里立刻挤出两个半大小子。 其中一个先问:“打碎碗呢?” “赔。” 另一个赶紧把他往后拽:“那你收钱,我端。” 燕十三站在旁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苏半夏听见了:“你笑什么?” “二十文就能解决的事,你让我端了一天。” “昨天不知道生意能这么好。” “今天知道了?” “知道了啊。”苏半夏理直气壮,“所以我花了二十文。” 燕十三没再说她,自己坐到灶边重新勒紧肩上的布。苏半夏经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再叫他起来。 街对面,青云观留下的那个小道士还在。 人站在茶摊边,茶凉了也没喝,眼睛隔一会儿便往苏氏饭店扫一圈。苏半夏认得他,是上午跟宋青书来的其中一个。 “还没看够啊?”她隔街喊。 小道士明显僵了一下,抱起茶碗装没听见。 大勺挂在灶边小声道:“青云观这是盯上你了。” “盯吧。”苏半夏把剩肉刮进锅里,“又不收我看钱。”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两名临工各领十文钱,又一人端了一碗肉臊面蹲在门外吃。临走前还问明日要不要人。 苏半夏嘴上说“看生意”,转身已经把两个人的名字记在账纸背面。 燕十三瞥见了,也没戳她。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半夏把剩饭端上小桌,三只碗摆开。燕十三那碗肉多一些,他刚拿筷子,大勺已经绕过来瞧。 “又是切剩的?” 苏半夏低头扒饭:“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坏了。” 燕十三夹起一片肉看了看:“这块切得挺整齐。” “那你还我。” 他直接塞进嘴里。 门外恰在这时响了三声。 笃、笃、笃。 燕十三放下筷子,左手已经搭在剑柄上。苏半夏过去开门,先看见一双干净得过分的黑靴,再往上,果然是冷无情。 他身后跟着两名玄天司差役,两人合抬一口黑木箱。箱角不断往外结霜,连抬杠上都冻出一层白花。 冷无情扫了一眼屋内。 “吃完了吗?” 苏半夏先看箱子:“里面多少钱?” 两个差役没忍住,互相看了一眼。冷无情倒很平静,从袖中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委托单。 “十两。处置寒妖,材料由玄天司出。损坏你店里的东西照价赔,因处置受伤,药钱另算。” 苏半夏伸手便接。 燕十三用剑鞘压住纸角。 “先问东西。” 苏半夏的手停住了。 燕十三对冷无情道:“从哪儿来的,死了多久,碰过的人怎么样?” “北山寒潭抓来的冰角羊妖,死了三日。镇魂钉封过,两个厨役隔布搬肉,手掌冻伤。三个灶台烧裂,一个铜锅冻穿,目前没人吃过。” 苏半夏这才把委托单拿过来,又问了妖丹和冰角的去处。冷无情一一答了,她顺手补上一句:“你们带来的料,用不完归我。” 冷无情提笔。 “海盐除外。” 大勺从桌下探出半个勺头:“百户大人,修道之人——” 冷无情头也没抬:“你再往下说,我让库房添一口熔勺炉。” 大勺慢慢缩了回去。 苏半夏很满意:“抬后厨。” 黑箱刚落地,铜扣一开,白霜便顺着砖缝往外爬。灶膛里尚未熄透的炭火暗了一层,旁边水盆很快结出薄冰。 苏半夏拿两层厚布裹住手,把箱盖掀开。 里面蜷着一大块暗青羊肉,断开的骨茬白得发蓝,肉面覆着细碎冰晶。她凑近闻了一下,羊膻味很淡,冷腥却直往鼻根里钻,底下还藏着一点奇怪的甜。 她先拿刀背敲了一下。 铛。 像敲在冻铁上。 “这个不能急煮。” 冷无情问:“怎么做?” “慢慢化。外头先熟,里面还是冰坨,肉就废了。” 苏半夏让差役把老姜和黄酒搬进来,又挑了几块羊骨熬汤。另一口锅只温黄酒,姜拍裂以后丢进去。等酒气起来,她把寒妖肉架到蒸汽上,每隔一会儿转个方向。 表面的冰霜化成带黑气的水,她立刻擦掉。 燕十三坐在灶边添柴,看了一会儿:“不直接泡热水?” “肉会发柴。” “它都死三天了,你还管柴不柴?” 苏半夏转头:“十两也是钱,能做好为什么要糟蹋?” 冷无情原本站在门边,看了半晌才道:“玄天司还有事,你还要多久?” “你着急的话,自己拿回去煮。” 冷无情闭嘴了。 大勺在灶角哼了一声:“求人还催菜。” 冷无情看过去。 勺头立刻转向墙。 肉最厚处慢慢软下来后,苏半夏才切片。羊油先润砂锅,肉面煎出一点浅金,再冲入滚烫骨汤。白雾一下腾起来,那股锁在肉纹里的冷腥跟着往外冒。 苏半夏没有急着盖盖子。 等腥气散掉大半,她才转小火,最后下盐、胡椒和青蒜。 砂锅端上桌时,汤已经熬成奶白。 冷无情坐下,迟迟没动筷。 苏半夏抱着手臂:“你不敢吃,十两也得给。” “委托银不会少。” 冷无情摘下手套,夹了一片肉。 两个差役盯着他。燕十三也放下了碗,左手搭在剑边。 肉入口片刻,冷无情肩骨深处忽然响了一声。 咔。 其中一个差役脸都白了:“百户?” 冷无情没有回答,端起汤喝了一口。又过一会儿,他自己把碗续满,喝完以后才去拿手套。 第一下没戴进去。 苏半夏盯住他:“中毒了?” 冷无情低头把指尖重新送进手套。 “再来一碗。” 两个差役同时抬头。 苏半夏先把砂锅抱走:“第二碗不在委托里。” “一两。” “成交。” 燕十三偏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苏半夏听见了:“你想笑就笑。” “没有。” “你都快咳出声了。” 寒妖的十两,加第二碗的一两,当场结清。 冷无情却没走。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在桌上铺开。 是一张长乐坊水井图。 七个朱圈沿着几条街排开,三处画了叉,两处已经被墨染黑。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争吵。 “我先来的!” “你家昨天已经打过两桶了!” “东井都干了,我不来这儿去哪儿?” 苏半夏朝门外看了一眼。酒坊门口新挂了一块牌子。 停酿一日。 冷无情的指尖落在东街。 “三日前,第一口井开始退水。今天七口井里,三口已经干了,两口冒黑水,剩下两口井壁也在腐。” 他指到第五口。 “玄天司昨夜下去了三个人。” 燕十三问:“回来几个?” “一个都没有。” 苏半夏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冷无情抬头。 “查清源头,五十两。把下面的东西解决,再加五十。” 一百两。 苏半夏往桌边坐近了一点。 燕十三却先问:“绳、灯、镇邪钉,谁出?” “玄天司。” “下井的人呢?” “我调。” 苏半夏接上:“底下要是连着水脉,处理时损坏旧井,别算我头上。” 冷无情点头。 “可以。” 窗外,那个青云观的小道士已经放下茶碗,匆匆往街另一头走了。 冷无情顺着苏半夏的视线看了一眼。 “青云观上午已经往玄天司递了问询,问为什么把黑鹞牌给一个身带煞气的人。” 苏半夏问:“那你还找我?” 冷无情把水井图往她面前推了推。 “牌是玄天司发的。你能不能办事,我自己看。” 第十六章 七口井,先封还是先救人 长乐坊缺水的第三天,井边的队排到了巷口。 “我先来的,这桶水凭什么让给你?”一个妇人抱着桶不松手。 对面那人也不让:“你家昨天挑了两担,我家豆腐坊今天连一锅豆都没磨!” 酒坊伙计拎着空桶挤在旁边,听得头疼:“都少吵两句吧。东井干了,南井也快见底,我们酒坊今早已经挂了停酿牌。” 苏半夏从人缝里挤过去,把自家空水桶往墙边一放:“我店里骨汤也停了。再吵下去,井里还是长不出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没回头。 第一口井在街东头。 她扛着锅过去,先看见的是青云观的幡。 七张黄符围着井口贴了一圈,朱砂线从井沿拉到四角。宋青书站在阵中。上午那两个小道士,一个在压符角,一个捧着水盂。 冷无情的人已经封了街口。 两拨人隔着一口枯井,各占半边。 宋青书正说到一半:“……第五井煞气最重,七井又互通。先封七井,等观里长辈到了再下去。这眼下最稳。” “多久?”冷无情问。 “三日以内。” 人群里当即炸了一声:“三天?我家那锅豆都馊了!” 冷无情没回头。他指了指街口那两辆水车:“玄天司已经在调。两条街外的井也要供自己的人,撑不了这边三百多户。” 宋青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话却是冲冷无情说的:“所以百户大人打算让一个吃鬼的厨娘下井?” 苏半夏正把黑锅从肩上卸下来。锅底磕在青砖上,当的一声,半条街的人都转过来。 “你们商量封井,商量到我头上来了?” 宋青书夹起一张试水符:“这下面真要是水煞,可不是做一碗阳春面。你既然知道危险,还来做什么?” “我家也没水啊。”苏半夏拍了拍锅沿,“你们能今天把井弄好,我在旁边看着也行。” 冷无情没接这话。他对身边差役偏了下头。 “查。” 差役上前,把封煞符从井沿上揭下两张。 宋青书把符收回袖中:“青云观已经辨过井气,五口井同煞。继续动井口,下面的东西很可能会醒。” 燕十三这时蹲到井沿,用指腹抹过那圈湿痕:“水不是从上面少的,是从底下退的。” 宋青书这才认出他:“燕十三?” “是我。”燕十三把手上的湿泥蹭在井砖边,“先看井,名号等有水了再聊。” 第一口井干得见底,只留下一圈湿痕。第二口的井底堆着一堆死鱼,鱼鳞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轻轻一碰便碎成灰。 他们刚要走,身后哗地一声—— 人群已经涌上来了。 桶绳一根接一根往里扔,井底那点渗水,半炷香被刮得干干净净。 冷无情的手下把绳子抽了,骂了两句。 没人听。 第三口井还存着半井水。差役提上一桶,水色发黑发黏,桶壁咝咝地冒泡。 冷无情直接让人封了桶。 “退开,别碰。” 宋青书没接大勺的话,先把试水符探到桶沿。符角刚沾到水汽便卷曲发黑,他立刻把符收回:“是腐水,谁都别碰。” 大勺从苏半夏腰后探出半个勺头:“我早闻见了,还用你那张纸?” 宋青书把烧黑的符纸往它面前递了递。 大勺顿了顿,自己缩了回去:“行,你忙你的。” 再往下,他们没再停。 井一口比一口浅,到第四口,桶下去就磕到了底。 第五口井在巷子最深处。 井边横着一截断绳。 绳头发黑卷曲,纤维像被油烫过。青砖上还留着几个细孔,边缘泛白。 这正是昨夜失踪差役下去的地方。 燕十三蹲下,用刀背刮了一点黑痕,又取出一枚铜钱丢进井里。 很久都没有落水声。 深处却传来一阵刮擦。 沙、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井壁,正往里爬。 宋青书捏住那张试水符:“封井。绳子都被腐成这样,再放人下去,只会多送一个。” 冷无情走到井口,让人把那截断绳收起来:“昨夜三个人没回来。人没找回来之前,这口井不能封。” “百户大人。”宋青书把封井符取了出来,“现在封,至少能把煞压在下面。” 冷无情没让他贴。 “那是玄天司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没找回来之前,这口井先不能封死。” 苏半夏把脚边的黑锅提了起来。冷无情既然不封井,这一趟就还没完。 另一边,燕十三已经把腰绳系好了。 “我先下去看一眼井口。” 苏半夏皱眉:“你肩膀还没好。” “我只探两步。” “你上次也说只打一剑。” 燕十三低头检查绳结:“所以这次我系了绳。” 他俯身往里探,左手抓着井栏,右手用断剑去刮石沿上的黑痕。苏半夏站在旁边,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脆响。 咔。 “燕十三——” 话刚出口,井沿半圈青砖猛地往里塌。 燕十三反应极快,断剑横卡住井口,身体已经滑了下去。苏半夏扑上去抓住他的袖口,黑布一下绷直。 碎砖还在往下掉。 “松手!”燕十三抬头喊,“你脚底也裂了!” “你闭嘴。” 苏半夏两只手都抓上去。 井沿又塌一块。 嗤啦一声,袖子断了。她手里只剩半截黑布。 燕十三连人带剑掉进黑暗里,碎石撞击井壁,一路往下。 过了好一会儿,下面才传来一声闷响。 井口静下来。 宋青书最先反应:“封井!现在就封!” 冷无情已经跪到井边:“燕十三!” 没有回应。 差役立刻去取长绳。 大勺在苏半夏腰边乱晃:“我早说他今天不宜下井,他早上踩了三块松砖,第三块还是反扣的——” “别说话。” 大勺一下安静了。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铁碰撞。 铮。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金铁碰撞。 那是断剑的声音。 苏半夏猛地抬头。攥着袖子的那只手,忽然不抖了。 第十七章 人还在下面,谁等你三天? 冷无情让人取来缚魂索。 宋青书已经把第一张封井符按在石栏上。 苏半夏一把撕了下来。 “这张我画了两夜。”宋青书急了,但苏半夏没管他。 宋青书按住她要继续撕符的手:“人还在下面,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再送第二个。” 苏半夏已经把玄天司的长绳往腰上绕:“那你准备怎么救?” “封住七井,等观里长辈来。最快明晚。” “明晚太迟了。”苏半夏把刚撕下来的黄符塞回他手里,“下面有燕十三,也有玄天司失踪的差役。” 她把绳头递给冷无情:“你拉不拉?”冷无情接过绳头,绕上石柱。 宋青书上前一步:“冷百户!” 冷无情没有理他,只检查了苏半夏腰间的两个结。 “下去以后敲绳传信。一短一长是停,两短是拉,三短是放。水碰到皮肉,立刻回来。” “知道了。” “黑锅带上。” “本来就要带。”苏半夏把大勺塞进腰后,又套上皮手套。黑锅用细绳绑在背后,她踩着井壁一点点往下。 头顶的争吵很快远了。 井口只剩巴掌大的一圈亮。 下到八九丈,脚下忽然没了直壁。油灯放低,昏黄光晕刚贴上水面,一张泡得发白的人脸慢慢浮了起来。 玄天司差役。 腰间绳索已经腐成黑絮,水下半边身体模糊得只剩影子。 苏半夏的胃一下收紧。 她没伸手捞,先敲了一短一长,让上面停绳。 冷无情的声音顺着井壁落下来:“怎么样?” “下面有死人。水会腐肉。” 她把灯举高。 “井底还有一条河。” 宋青书的声音也传下来:“别往里走!那可能就是溶骨水煞的巢!” 苏半夏朝上喊:“燕十三也在里面。” 上头没人接话。 她贴着井壁往右侧挪,那里裂着一道半人宽的缝。水声从里面传来,越走越响。 缝后很快开阔起来。 七条人工开凿的石槽从不同方向汇入一条地下暗河。 黑水在中央缓慢打旋,石壁上爬满细得像头发的水草。 苏半夏用旧刀挑了一根。草叶表面立刻裂出一排细小白牙,顺着刀锋往她手边咬。 她反手把水草甩进黑锅。滋的一声,草卷成一团,冒出一股烧焦鱼鳞的臭味。大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让它碰肉。这玩意儿靠水煞活,沾上了会往骨缝里钻。” “燕十三!” 苏半夏朝暗河深处喊。 回声撞了两遍。 远处终于传来一声剑响。 铮—— “那边。” 她把黑锅放进水里。 锅底够厚,腐水一时烧不穿。苏半夏踩着锅沿,借井绳一点点往前荡。拐过一根倒垂的石柱,油灯终于照见人影。 燕十三半跪在一块礁石上,背后还护着一个年轻的差役。 那差役已经昏过去,右臂被腰带勒住,袖口以下全是腐水灼出来的血泡。十几股黑水草缠在燕十三左腿上,一直勒到膝弯,他的外袍下摆已经烂穿。 燕十三每斩掉一股,水里便重新钻出两股。苏半夏踩着黑锅靠近,开口第一句便是:“你脑袋还在吗?” 燕十三抬起脸,额发全湿了。 “暂时还在。” 苏半夏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出来的时候还是火。 “你掉下来之前不会喊一声?” “掉得太快。” “那你衣裳不能穿结实一点吗?我抓你袖子,手里只剩块布。”苏半夏听到他的话,更急了。 燕十三居然还解释:“袖子是新撕的。”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吧。” 燕十三把身后的差役往高处推了推。 “先救他。水一直在涨。” 苏半夏这才看见礁石边缘已经快被淹了。 她仰头朝绳子方向喊:“再放一根救人的绳!” 上方很快有回应。 第二根绳顺着石壁落下来。苏半夏把差役绑好,敲出两短信号。绳索刚往上收,水草便追着差役的靴子窜起来。 燕十三挥剑去拦,左腿忽然被猛地一拖。 整个人往水里滑。 苏半夏扑过去抓住他后领,膝盖重重磕上石头。 “松开。”燕十三肩背僵住,“草在我腿上,你会一起掉。” “那你把腿拿回来。” “我要拿得回来,还用你拉?” 这话倒也有理。 苏半夏骂了一声,旧刀贴着靴侧往下切。刀锋压不住草根,细须反而顺着刀往她手上爬。 她换手,从上面砍。砍断三股,水里立刻冒出四股。 “越砍越多!” 她又去拽。 草根在手里打滑,像抓一把湿头发。 “根在石缝里!”大勺从她腰后蹿出来,“你割叶子有个屁用——” “哪个石缝?” “我怎么知道哪个石缝。我又没长眼睛。” 苏半夏把灯按到水面。光穿过黑水,照见石壁根部的裂缝。草是从那些缝里挤出来的,一节一节,往外送。 “往里数第二道。”燕十三在她背后说。 旧刀卡进石缝。大勺从另一边往下铲。两边同时发力,石头咔地裂开,一团长着白牙的草根被连泥撬起。 她抬脚踹进黑水。 其余水草立刻扑过去抢。 苏半夏趁机把燕十三拖上黑锅。 锅沿一下沉得只剩半指。 燕十三的左腿横在她膝上,靴面已经烂开,皮肤红黑交错。苏半夏扯下围裙一角扎住伤口上方,动作快得燕十三都来不及拦。 “疼吗?” “你扎得更疼。”燕十三嘴硬。 “那说明还能疼。” 燕十三等她把布结勒紧,才问:“你明知道下面是腐水,还下来做什么?” 苏半夏没抬头:“上面要等到明晚。你和那个差役都还活着,我总不能坐在井口等。” 这回燕十三没再追问,只把伸向锅沿的一股水草压了回去。头顶绳索再次晃动,说明差役已经被拉了上去。 井上传来宋青书的声音。 “苏半夏!井下若是溶骨水煞,立刻上来!那东西与七井水脉相连,封井还有得救!” 苏半夏朝上喊:“封多久?” “三日左右,等观里的人来布大阵!” 她回头看了一眼涨到锅沿的黑水。 “三日以后,长乐坊喝什么?” 宋青书没有立刻回答。 冷无情的声音从更远处传下来:“先确认煞物。需要什么,报上来。”这句话一落,地下水面忽然鼓起一个大包。 水草齐齐伏低。漂着的碎木、破鞋和尸衣开始绕着暗河中央打转。 大勺原本还在晃,突然停了。 “来了。” 一块黑色脊背缓缓顶开水面,足有两张饭桌宽。背鳍不是鳍,像一排泡烂的人手,在暗水里慢慢张合。 暗河深处原本有七束井光。 黑脊逆流游来。 一束灭了。 第二束也灭了。 等它转过头,只剩最后一束惨白井光落在鱼脸上。 两只眼珠隔着肿胀透明的眼皮转动。 下巴的位置裂开一道横口。 细牙一直排进鱼鳃。 大勺的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溶骨水煞。” 第十八章 一口井,煮成石锅鱼 人脸黑鱼一张嘴,七条水槽同时倒灌。 燕十三一掌把苏半夏按低。 黑浪贴着两人头顶撞上石壁,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抬手劈了一剑。黑气顺着那道裂开的水线,立刻分进几条石槽。其中一面槽壁当场腐出蜂窝似的小孔。 “别碰水。”燕十三把剑收了。 “怎么了?” “我砍它一下,它往七条槽里各分了一股。” 大勺贴着锅沿躲开黑水:“煞是散在水里的。你越使劲,它散得越快。鱼身还会换,煞核要是被打散,七口井一起废。” 苏半夏抹掉脸上的水,盯住黑鱼鼓胀的腹部:“既然不能打散,那我把它煮透行不行?” 大勺一时没接上。 燕十三看了眼几乎灌满暗河的鱼身:“你先说说看,你准备怎么煮一条河里的鱼。” 苏半夏转头看四周。 水浪把他们冲到了暗河下游。这里四面高,中间低,像一只巨大的石碗。右边还有个浅石坑,宽不到一丈,七道水槽正好从上方错落经过。 “把它赶进去。” 燕十三没听懂:“赶哪儿去。” “那个坑。” 他把石碗和浅坑来回看了两遍,才跟上她的意思。 “封六条水路,只留一条。” “回水也得断。别让它换身。” 燕十三盯着那个坑:“你真打算煮它。” 苏半夏又朝上喊:“冷无情——封六路,只留西边那条!” 声音沿着石槽一层层传远,传到井上已经剩不下几个字。 片刻后,东侧落下第一枚银钉。 铛。 钉子卡进水槽,水流猛地一窄。 人脸黑鱼在暗河里一扭,立刻从另一条水槽冒出半边鱼头。 第二枚落下来了。第三枚也下来了。 第四枚钉偏了,卡在槽沿上弹开,掉进黑水。 苏半夏仰着头:“偏了!西边那条别动,其余全封!” 宋青书急了。 “冷百户,你真由着她来?水煞一旦逼急,七井一起反冲,长乐坊都得遭殃!” “那你有今日能解决的办法吗?” “先封井。” “三日以后呢?” 宋青书没接这句。他换了一句。 “她要是没成呢?” 冷无情没有回。他转身吩咐差役:“送炭。” 井下,第三道水路已经收窄。 黑鱼明显躁了。 它不再扑苏半夏,鱼身忽然散成一团黑水,朝剩下几条石槽同时钻。 燕十三踩着礁石追过去,断剑贴水横切。他不劈鱼,只切回水。两股黑水被剑气逼回来,重新撞进主河道。 他左腿受了伤,落地时明显顿了一下。 苏半夏把系在腰间的细绳甩过去。 “系上。” 燕十三接住:“我还没掉。” “等掉了就晚了。” 他这次没顶嘴,顺手把绳绕上手腕。 大勺跳进浅坑,用勺背敲了两下石壁。 “这儿……好像是空的。” 苏半夏拿旧刀刮过坑底。 石层很薄。刀尖一挑,底下露出一层灰白的干土。 她抬头朝上喊:“炭!油!粗盐!能烧的都往西井送!” 宋青书的声音立刻从井口压下来:“这里是井脉,水火相冲会裂井。你真准备在下面生火?” “所以我才让先封水路。”苏半夏一边搬石头一边回他。 井口只剩水声,和符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送炭。”冷无情说。 宋青书气得声音都冷了。 “冷百户,你这是拿七井陪她试菜。” “她若失败,我担责。” 这句话没传到井下。井底只剩烧火的滋滋声。 苏半夏正把最后一块石头砌上坑沿。 一篓炭从井口吊下来。 燕十三伸手去接。左腿刚落地,人晃了一下。苏半夏一把拦住他:“你守坑,我去拿吧。” “你一走,鱼再冲一次,坑口就没人压。”燕十三把缠在腕上的细绳重新紧了紧,“我腿伤了,还没废。” 苏半夏看见他靴边那块布还在渗血,到底把位置让了出来。 “行。你守坑,我烧火,别再往水里踩。” 苏半夏先用油浸炭,再拿烈酒引火。石坑底下原本就有浅水,火一上来,石面烧得很快。 滋滋声不断冒。 热气顶起一层白雾。 人脸黑鱼显然察觉到了,连着撞了两次封水口。井上传来钉子震动的声音,第三枚险些被顶出来。 宋青书终于也动了。 一张黄符从上方飞下来,贴在松动的银钉上。 符纸刚落,水势稳住了一瞬。 “多谢。”冷无情在上面说。 宋青书没有回应。 第六条水路终于被封住。 黑鱼只剩西边一条路。 燕十三横剑卡在回水口。人脸黑鱼从主河道冲过来,巨大的鱼身几乎把整条水路塞满。 大勺在浅坑里大喊:“过来了!” 苏半夏抓起一包粗盐,全部泼进烧热的石坑。 盐落水,白汽轰地冲起。 黑鱼闻到盐味,本能往旁边一偏。 就是这一偏,燕十三剑背重重拍在它鱼尾上。 “进去!” 巨大的鱼身撞进浅坑。 苏半夏立刻把最后一块石板推上水口。 锅没有锅盖。 她就拿石头封。 黑鱼在坑里疯狂甩尾,黑水一阵阵往外泼,石面被腐得直冒白烟。 苏半夏蹲在坑边盯着水色。 不能炸。 也不能把煞打碎。 那就只能把它一点点从水里逼出来。 “盐再来。” 大勺问:“还撒?水都快成卤了。” “正好。” 粗盐不断落进去,坑里的水越来越少,黑鱼表皮却开始收紧。它本来借水换身,如今周围的水分被盐和热一起逼走,鱼身终于不再一闪一闪。 “现在是真身了。”燕十三说。 苏半夏也闻出来了。 腥气集中到鱼腹最厚的地方。 “鱼鳔。” 她拿旧刀划开鱼腹。 一只灰白色的巨大鱼鳔鼓了出来,里面装的不是气,是一团不停转动的黑水。 大勺一看就明白了。 “煞核藏在鳔里!” 黑鱼发疯似的往外挣。 燕十三一剑压住鱼头。 “快。” 苏半夏却没直接砍鱼鳔。 她把大勺塞进切口。 “撑住。” “你拿我当锅铲也就算了,现在还拿我撑鱼肚子?!” “回来给你擦。” “谁稀罕——烫!烫烫烫!” 苏半夏已经腾出两只手。 鱼鳔最怕破了。 一破,煞水还是会回到七口井。 她用旧刀沿着鱼鳔边缘慢慢剥,把连着血肉的筋膜一点点挑开。刀尖每动一下,黑鱼都在坑里撞一次。 燕十三压着鱼头的剑开始发抖。 “再慢一点。”他声音有点变,“我这条腿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苏半夏头也没抬,刀尖仍贴着筋膜走。 “那就别催。这儿割破一刀,七井一起吃你的骨头。” 燕十三吸了口气,把剑往下压。 剑刃滑了一下。 黑鱼的头猛地抬起半尺,鱼鳃朝她脸上扑过来一股黑水。 苏半夏偏头躲开。刀尖在筋膜上划歪了半寸——停在皮上,没进去。 她把刀收回来,重新找那道白线。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话。” 最后一条筋膜断开。 苏半夏双手托住整只鱼鳔,直接扔进黑锅。 “盖!” 大勺从鱼腹里飞出来,咣地拍上锅沿。 黑水在锅里疯狂撞击。 苏半夏把锅架到烧红的石面上。 没有加油。 没有放香料。 她只让那团煞水慢慢滚。 水汽一层层往上蒸,黑色越来越浓,最后只剩锅底一团黏稠得像胶的东西。 人脸黑鱼的叫声也越来越弱。 苏半夏用筷子蘸了一点。 大勺吓得大叫:“你还尝?” “尝咸淡。” “这是煞核!” “我知道。” 她舔了一下。 舌尖又咸又腥,后面还有股发苦的酸。 “火再小一点。” 燕十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等锅里的黑胶缩成拳头大小,苏半夏才撒入一点姜丝和酒。 这一次是为了压腥,不是破煞。 酒气升起。 黑胶慢慢定形,竟变成一块油亮紧实的鱼肉。 苏半夏夹起来,咬了一口。 井上传来宋青书的怒声。 “苏半夏!” 她嘴里还嚼着。 “干什么?” “你真吃?” “都熟了。” 井口静了两息,随后传来符纸被捏皱的细响。宋青书到底没再喊她。 鱼肉咽下去的一刻,腕内侧猛地发热。 黑鳞沿着旧纹又长出一线。 下一瞬,整条暗河震了一下。 七处原本发黑的水槽同时往回一缩。 紧接着,清水从石缝里轰然涌出。 井上先是一阵惊叫。 然后是欢呼。 “出水了!” “东井也有了!” “这边也回水了!” 声音一层层传下来。 苏半夏坐在石坑边,喘了口气。 宋青书却没有跟着欢呼。 他站在第五井边,看了一会儿重新变清的井水,又低头看手里的记录纸。 纸上原本写着四个字。 擅食邪煞。 笔尖悬了悬。他把后面两个字划掉,划得不干净,留下一道灰痕。 重新写上的,是两个字。 食煞。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袖子底下还压着三张黄符,边角有干涸的血迹。 井边又有人喊了一声“出水了”。 宋青书没有抬头。 七井复。 第十九章 水回来了,账也得算清 七口井重新出水那天,长乐坊比过年还热闹。 最先冲过去的,是酒坊伙计。桶一放下,旁边卖豆腐的周老太太一屁股把他挤开。 “你家酿酒晚一天又不会死,我孙子要喝水。” “周婶,我这是给一整坊人酿的酒!” “你的酒可以当水喝吗?”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苏半夏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没掺和进去。 她腿上放着黑锅,锅底被石火烧出了一圈新的白痕。大勺横在旁边,勺头被腐水咬出几个小坑,从出井以后就没停过骂。 “老夫跟着你才多久?掉汤桶,泡腐水,还被拿去撑鱼肚子。照这么下去,不等你把我熔了,我自己先漏了!” 苏半夏拿布擦掉它勺沿的黑渍:“行了,行了,回去给你补,两块铜片够不够?” 大勺当场炸了:“老夫是通灵宝器,不是破锅!” “那就三块。” 大勺索性把勺头转到另一边,不想理她了。 燕十三坐在井的另一边。 左腿已经包扎好,肩上的旧伤只是被井下那一折腾扯开了一点。冷无情派来的医官刚走。医官临走前,特意嘱咐说,三日之内别乱动。 苏半夏把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燕十三刚撑着膝盖想换个地方,苏半夏就用黑锅压住他靴尖:“医官刚说三日别乱动,你还想去哪儿?” “我换个地方坐?” “你在井口也说只探两步。”苏半夏把锅往下压了压,“这回我不信。” 燕十三用鞋尖顶了顶黑锅,没顶动,到底又坐了回去。 冷无情从街另一头过来,后面跟着玄天司账房。账房抱着木匣,额头全是汗。 苏半夏立刻把黑锅收了回来。 燕十三:“……” “你刚才不是说我不能动?” “钱来了。” “一百两比我腿重要?” 苏半夏想了想:“你这条腿目前不值一百两。” 燕十三笑了一声。 冷无情走到近前,把两张结算单放到桌上。 “查清水煞五十两,清除水煞五十两。昨夜损坏两条玄天司绳索、一枚银钉,你们不用赔。” 苏半夏接过结算单,先把黑锅往桌上一放:“这个也记上。锅底让腐水咬薄了一层。” 冷无情用指节敲了敲锅底:“还没穿。” “等穿了就不是修锅,是买锅了。我天天用,薄没薄我知道。” 账房先生已经提起笔来,冷无情便没再拦。 苏半夏又指着燕十三:“他的药钱。” “玄天司出。” “大勺呢?” 大勺立刻精神起来:“对!老夫也是工伤!” 冷无情低头看它。 “器物损耗,另记。” 大勺满意地闭嘴来。 银票拿到手,苏半夏先数了一遍,又对着光照了一遍。这次账房先生没忍住:“上回不是教过你怎么看了吗?” “上回真的,不代表这回也真。” 冷无情在旁边道:“玄天司不会骗你。” 苏半夏把银票收进衣襟。 “刘校尉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冷无情不说话了。 人群另一侧,青云观的人还没走。 宋青书站在井边,看两个弟子重新验水。清水已经不腐符纸,井壁上的黑斑也在慢慢退。 苏半夏拿着结算单过去。 “井既然清了,这些符还封不封?”苏半夏拎着空桶走过去,“不封就让一让,我还得打水回去洗锅。” 宋青书把试水符收进袖中,脚下没动。 “井可以用了,不代表你今天做的就对。你把一只连着七井水脉的凶煞收进自己命里,煞气只会越吃越重。” 苏半夏没回这句话。 她把水桶往井里一放。桶落进井里,哗啦一声。 清水溅了宋青书半截道袍。宋青书把湿透的袖口往外一拧,水珠全落回井沿。 苏半夏往井里看了一眼:“不好意思,手滑。” 燕十三坐在后面,偏开脸笑了。 冷无情对宋青书道:“井已经恢复,玄天司会把处置记录送青云观。苏半夏的黑鹞牌还有效。” 宋青书问:“冷百户是在替她作保吗?” 冷无情把封井地公文折好。 “她若害人,我抓她。她今日救了三百户用水,我也照实记。” 两边没有再争。 苏半夏提着水回店。 第一件事便是刷锅。第二件事是开灶。 停了两日的骨汤重新熬起来,周老太太抢到了第一碗,酒坊伙计端着第二碗。燕十三坐在柜台边养腿,临工来回端盘,大勺补了两个铜片以后重新挂在传菜口,逢人就说自己在井底立过大功。 苏半夏舀了一勺汤尝味。 汤熬得够久,骨油也出来了。她皱了皱眉,又舀了一点盐。 燕十三看见了:“淡?” “有一点。” 她又尝一口。 还是淡。 可周老太太已经把碗底都喝干净了。 “今天这汤正好。”老太太说,“上回还咸了点。” 苏半夏握着盐勺的手停了一下。 燕十三从她手里接过汤勺,自己尝了一口。 “够咸。” 苏半夏没说话,把盐罐推了回去。 “可能井里泡久了,舌头也泡木了。” 她继续出菜。 只是之后每一锅汤,她都让燕十三先尝一口。 ----------------- 青云观。 宋青书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清虚真人仍坐在静室里。 木匣打开,里面压着前几次验邪留下的黄符。宋青书将今日那张记录放进去。 清虚真人翻到“食煞”那一行:“七口井都恢复了?” “回真人的话,恢复了。玄天司昨夜折了一人,救回一个,今日没再死人。”宋青书把记录纸往前推了半寸,“苏半夏是先救人,后取的煞。” 清虚真人用指腹压住“食煞”两个字:“既然先救人,你还这么记?” “因为她确实吃了。七井是她救的,煞也确实进了她的命。” 清虚真人把那张纸压到木匣最上面:“这就够了。救人是功,吞煞入命也是事实,功归功,路归路。” 他合上木匣:“黑鹞牌先留在玄天司。人继续看着,她若再吞一只凶煞,立刻来报。” 宋青书应了一声,把木匣推回原位。 静室的灯火晃了晃。 木匣最上面,那张新纸边缘已经沾了一点淡淡的黑气。 第二十章 老板娘尝不出咸淡,还敢接客? 第二日早市。 周老太太喝下第一口汤,眉头就皱了起来。 “半夏,今天咸了。” 苏半夏正要往下一碗里撒葱,手在半空停住。她舀了半勺汤送进嘴里,骨香、姜味都在,盐却淡得像隔了一层布。 “我尝着还差一点。” “再加可就能腌咸菜了。”周老太太把碗推过来,“你叫别人试试。” 燕十三坐在柜台后养腿,闻言接过汤勺。他只尝了一口,便把勺子放回碗边:“够咸。” 苏半夏的手已经摸到盐罐,指腹在罐沿压了压,到底将它推回灶角。 店里还有几桌客人。酒坊伙计喝得正热闹,卖炭老汉刚掰开半张饼,听见这番话,都朝灶台瞧了过来。苏半夏把周老太太那碗撤下,重新兑汤,嘴上照旧利落:“这碗算我的。下一锅盐按昨晚的量,不添了。” 门外有人拍了两下巴掌。 王富贵带着一位灰须老者跨进门,笑得满脸油光:“连咸淡都要客人教,苏老板这饭店开得可真省厨子。” 灰须老者穿着聚鲜楼的新褂子,袖口收得整齐,背后还跟着两个提食盒的伙计。王富贵往匾额下一站,声音故意扬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一个连咸淡都分不清的人,还挂什么饭店匾?” 几个新客端着碗没动,门外很快又围了一圈人。 苏半夏擦净手,从灶后走出来:“你一早领人来,总不能只为替我操心舌头。” “聚鲜楼新请的胡师傅,做了四十年菜。”王富贵让出半步,“今日就用一样的料,各做一盘。你若输了,自己摘匾,免得拿坏菜糊弄长乐坊。” 胡师傅捻了捻胡须,道:“做厨子的尝不准味,确实不该硬撑。” 苏半夏往他带来的食盒里扫了一眼。鸡胸、青笋、葱姜,都是市面上最寻常的东西,分量也差不多。 “我若赢呢?”她问。 王富贵早料到她会接,袖中抽出一卷红布:“你赢,我在聚鲜楼门口挂三日‘技不如苏’。” “三日太长,免得你晚上偷摘。”苏半夏抽走红布,当众抖开,“挂到今晚打烊,街坊都看见就行。” 王富贵应得痛快:“一言为定!” 两张案板摆到门前。同一篮材料分成两份,盐和油也从同一只坛里取。二十名愿意盲尝的街坊各领一粒黄豆,喜欢哪一盘,就把豆子投进哪只盖着布的碗里。 胡师傅起锅便爆香葱姜,油里又下了酱和香料。火舌舔着锅底,浓香窜出半条街,围观的人接连吸鼻子。 苏半夏没往那边看。她把鸡胸逆着肉纹切开,刀刃起落得很快,每片鸡肉都薄得透光。蛋清与淀粉抓到鸡片表面发黏,提起一片,薄浆贴着肉,不往下滴。 这些事,她做过成百上千遍。舌头罢工,手还记得。 油纹在锅底铺开时,她将鸡片滑进去。滋啦一声,白烟贴着锅沿起来。鸡片刚由粉转白,她便把锅离火,青笋趁余温入锅,翻两下仍是脆绿。 盐罐就在手边。 她的手习惯性摸向盐罐,指尖刚碰到木盖。燕十三坐在柜后,抬手把昨夜刻过量记的小木片往灶边推了一寸。 木片上有三道浅痕。一盘鸡片,用第二道。 苏半夏收回手,按着量记舀盐,沿锅边撒匀。鸡片回火一翻,立刻起锅。 两盘菜同时端上桌。胡师傅的菜酱色油亮,一入口便满嘴咸香;苏半夏那盘颜色清淡,鸡片嫩,青笋脆,葱姜压住肉腥,鸡肉本味还在。 两只盘子扣上竹罩,只留一红一白两枚签。王富贵原想亲自发豆,苏半夏把碗往周老太太面前一放:“让她发。她连我的汤咸半勺都敢说,偏不了谁。” 周老太太果然六亲不认。酒坊伙计想多尝一筷,她拿筷尾敲他的手:“一人一口,选完再吃。你当这是苏家午饭呢?”卖炭老汉牙口不好,嚼胡师傅那盘时直点头,吃到滑炒鸡片却捏着豆子多尝一口,再用碗里的白饭蹭净盘底那点薄汁。 前几个人投豆时,聚鲜楼那只碗里落得更响。王富贵抱着胳膊,笑意渐渐压不住:“苏老板,做菜靠手,定味可还得靠——” 周老太太忽然把筷子伸回苏半夏那盘,又夹了一片。 “那盘闻着香,”她嚼完才说,“这盘我想吃完。” 卖炭老汉也回了筷子。酒坊伙计本来站在聚鲜楼那边,吃完一口重香菜,又夹了片青笋清口,最后把黄豆投进苏半夏的碗。 二十粒豆子数完,十二比八。 红签碗里十二粒,白签碗里八粒。周老太太当众掀开竹罩,红签下正是苏半夏那盘滑炒鸡片。方才夸过聚鲜楼香的几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胡师傅却把自己的盘子往旁边让了让,叫他们再尝,不必改口。 “第一口抢人,是香料的本事。”胡师傅用筷子点了点苏半夏的鸡片,“吃完还想夹,是火候和底味的本事。十二比八,我输得不冤。” 胡师傅盯着两只碗看了片刻,亲自夹了一片鸡肉。 他慢慢嚼完,朝苏半夏拱了拱手:“味未乱,火候也收得住。这局我输。” 王富贵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还想说八个人也选了聚鲜楼,周老太太把空盘往他面前一推:“八个人爱重口,十二个人爱吃苏家的。你定的规矩,还想怪大家长了舌头?” 街坊们哄笑了起来。 苏半夏卷起那幅红布塞进王富贵怀里:“走吧。我得看着你挂。” 聚鲜楼门前很快多了六个大字——技不如苏。 王富贵踩着凳子,怎么挂都觉得那红布碍眼,扯左边,右边便垂下来。苏半夏站在街对面,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挂正点。”她提醒道,“歪了别人以为你只输一半。” 笑声从街头滚到街尾。王富贵一脚踩空,幸亏胡师傅扶住凳子,才没连人带布摔下来。 苏半夏回店时,门口已经排了四桌新客。 有人点名要吃方才那盘滑炒鸡片,也有人只想看看尝不出咸淡的厨子是不是真敢继续开火。菜价照旧,她在菜牌背后补了一行:今日所有菜按定量下盐,觉得不妥,当桌重做。 胡师傅临走前留在灶边,见她仍按木片取盐,低声道:“定量能救急,菜却不是块块一样。鸡老嫩不同,青笋出水也不同。” “我知道。”苏半夏听着锅里的油响,把一片青笋夹断,“所以我只拿量记兜底,火候照旧归我。” 胡师傅点点头,脱下聚鲜楼那件新褂子搭在臂弯,没等王富贵便走了。 午市过后,饭店重新安静了下来。苏半夏把剩下的鸡片热了一遍,独自夹了一块尝。肉嫩,笋脆,盐味依旧淡得抓不住。 燕十三递来一碗清水。她漱过口,又尝一片,舌尖仍像蒙着湿布。 灶上的胜负赢得干净,她握筷子的手却慢慢紧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磕碰。 燕十三撑着柜台起身开门。台阶上搁着一只巴掌大的木药盒,盒盖压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 专治味觉失灵,不收钱。 第二十一章 不要钱的药,差点让我咬活人 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空荡荡,连一个落款也找不见。 “治失味,不收钱。”大勺从她腰后探出半截,读得颇为心动,“要不试一点?反正没花钱。” “不要钱的东西,我穷的时候就不敢随便接。”苏半夏用筷子夹起药盒,搁到离灶最远的桌上,“现在有钱了,更不能白吃。” 燕十三检查过盒缝。 封口完整,外头没沾鬼气,里面只有三颗褐色药丸,闻着微甜,像山楂里混了陈皮。 “送药的人还在附近。”他指了指门外泥地。 昨夜下过小雨,台阶前留着一双浅鞋印,到了墙边却忽然折回,藏进对面茶摊后面。 苏半夏将盒盖扣上,朝茶摊扬声道:“既然送得起药,就进来喝碗汤。躲着不露面,我当你下毒,直接报官。” 一个背药箱的瘦男人走了出来。 他一副寻常走街郎中的模样,嘴角留着两撇细胡子,进门便笑:“苏老板误会了。我是听说你救了七井,舌头却叫煞气伤了,才送一味祖传药来结善缘。” “结善缘怎么不留名?”苏半夏问。 “我姓马。药有效,你自然记得我;药无效,留名也丢人。”马郎中拍了拍药箱,转身又冲门外招呼,“诸位都听见了,我送药分文不取,苏老板却连尝都不敢尝。昨日还敢挂牌比菜,今日胆子怎么小了?” 刚开门的几家铺子纷纷有人探头。王富贵挨了打脸,消息还热着,街坊都想看看又出了什么事。 苏半夏把那句激将晾在一边,拿细银签刮下药丸薄薄一层,化进清水。 水色没变,大勺凑近闻了几回,只能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阴甜。 “见过吗?”苏半夏问。 “像煞,又太淡。”大勺老实答道,“老夫只能说不干净。” 苏半夏把那点药浆沾到舌尖。马郎中嘴角一松,很快又装出关切模样:“如何?是不是舌根发热,咸味就回来了?” 舌根没等来热意,先麻了一下,像含住一片冰,紧接着,一股饿意从胃底猛地顶上来。 店里的气味全变了。 周老太太袖口沾着豆香,酒坊伙计身上有汗,临时伙计刚劈过柴,虎口蹭破一点皮,血珠从裂口里冒出来。 那股热腥味穿过葱姜和骨汤,直直钻进苏半夏鼻子。 她的目光黏在那只手上。 皮薄,血是热的。顺着骨缝下刀容易分开,盐若下重了,肉会柴。 那个临时的伙计被她盯得发毛,下意识把手往围裙上擦。苏半夏右手已经落到案板边,五指扣住了刀柄。 燕十三一把将伙计推到身后,扯下布巾裹住伤口,同时用剑鞘横开围过来的人:“都出去。关门,离血远点。” 人群骤然乱起来。马郎中贴着门边往外挪,才跨出半步,门板便在他鼻尖前砰地合上。 燕十三踢过一张长凳,卡住门闩,转身端起灶边的浓肉汤,直接塞进苏半夏手里。 “锅里煮的是肉。”他说,“闻这个。” 苏半夏端得住碗,视线却越过他肩头,仍在找那只受伤的手。汤香压不住活血的热气,胃里像塞进一把烧红的钩子,拖着她往前。 燕十三抬起袖口挡在她鼻前。布上有灶烟、药酒,还有昨日试了十几回菜留下的油香。 “这是饭店。”他的声音压得很稳,“你现在手里是汤。” 碗沿碰到苏半夏的牙。她咬紧下唇,血腥味在自己嘴里炸开,疼得脑中一清。她立即低头灌了两口肉汤,热汤压进胃里,那股乱窜的饥饿终于缓下一线。 案板上的菜刀还握在手中。 她看见刀锋朝着人,猛地转腕,将刀钉进案板。刀身嗡嗡震着,离她的手只剩一指。 周老太太已经把两个孩子拢到身后,手里却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临时伙计捂着手退到墙边,脸白得像糊窗纸。苏半夏听见他急促的喘气,脑子里竟仍在分辨那截手腕该从哪处落刀。 她用左手死死扣住右腕,指甲掐进黑鳞边缘。腕骨的刺痛与唇上的血腥一齐压下来,她盯住碗里漂着的两片姜,把视线从活人身上扯开。 “把门开一条缝。”她喘着气吩咐燕十三,“让孩子出去,别挤。伙计从后门走,伤口蒙住。” 燕十三照做,却仍站在她和众人之间,断剑留在鞘中,剑鞘横着挡路。 马郎中见势不对,撞开侧窗便要跑。窗外却落下一截黑色剑鞘,正抵住他的喉结。 燕十三方才关门时便留了后窗。他隔着窗框看着马郎中:“药效发作前,你一直盯着她的手。等什么?” 马郎中腿一软,药箱砸在地上,滚出几包治风寒的草药。大勺从桌上蹦下来,勺柄一挑,又挑出夹层里的一只油纸包。 “这个味更重。”大勺贴近闻了闻,“跟她腕上那股煞气同源。老夫不认得方子,但认得这股馊甜。” 苏半夏扶着灶台缓了几口气,才松开被自己咬破的下唇。她走到马郎中面前,把剩下两颗药丸塞回他胸口:“谁让你送的?” “我真不认识。”马郎中护着脖子,语速飞快,“有人给了我五两银子,只说把药送来,当街激你吃。那人说你一定会吃,还说药一发作,我立刻离开,余下的事不用管。” “余下什么事?”苏半夏问。 马郎中望向被燕十三推远的伙计,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不用他说,屋里的人都明白了。 门外有人骂了起来,马郎中缩着脖子往桌下钻。周老太太却把汤碗往门槛上一墩,拦住想冲进来揍人的酒坊伙计:“别把人打死在她店里。方才她宁可咬自己,也没碰旁人,这账得让官府问清。” 苏半夏把唇上的血擦得更干净。方才那些后退的脚步,她听得一清二楚。怕才是对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回能不能及时停住。 酒坊伙计从后门跑出去时,还差点绊倒一只泔水桶。他一路喊到街口,没多久,冷无情便带着两个差役进了门。 马郎中已经被药箱带子捆在桌腿上,嘴里还嚷:“我只是送药!我连她会不会吃都不知道!” 冷无情扫了一眼案板上的刀,又看向苏半夏唇边没擦净的血。 “人没伤着?” 苏半夏把湿布按在嘴角:“差一点。” 这三个字一落,屋里反倒更静。 马郎中急了,蹬着腿往后缩:“真不关我的事!我收钱送药,他说她一吃就会扑人,我哪知道——” “谁说的?”冷无情问。 马郎中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只顾往桌底钻。差役去拖他,他鞋底在地上一蹭,泥里忽然露出一线黑边。 燕十三先看见,剑鞘往前一压,正抵住那只脚。 “别动。” 马郎中脸色立刻变了。 冷无情俯身,用银笔挑开鞋底夹层。一张薄纸被泥水泡得发软,边缘却黑得发亮。 苏半夏隔着桌子看过去:“这又是什么?” 燕十三接过纸票,对着窗光一照。票面没有铺号,只印着一行灰白小字: 子时,城隍庙后门。 他眉心微沉:“鬼市路引。” 苏半夏擦嘴的动作停住:“那里卖药?” 燕十三把纸票压在桌上:“什么都卖。” 冷无情补了一句:“也卖不该卖给活人的东西。” 第二十二章 活人进鬼市第一件事先赊账 子时,城隍庙后门挂起了一盏白灯。 白灯照不到地面,门后的路却多出一层青灰色的雾。苏半夏跨过去时,鞋底立刻粘上三张纸钱,怎么甩也甩不掉。燕十三用剑鞘挑开纸钱,它们飘出去半尺,又追着贴上了他的靴子。 “还挺会挑人。”苏半夏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谁身上有钱。” “那它们挑错了。”燕十三用黑鹞牌压住纸钱,三张纸立刻缩成了灰。 鬼市在城隍庙后凭空延伸出一条长街。左边摊上吊着一排人影,风一吹便互相踢打;右边有只独手鬼拿寿数换灯油,买主每舀一勺,额头便多一道皱纹。再往里,一个无头摊主捧着自己的脑袋叫卖,嘴里喊的是糖人,案上摆的却全是小指长的白骨。 守门鬼伸出两根细长手指,夹住那张黑边路引:“一票,一客。” “我们两个。”苏半夏将燕十三往前推了半步,“能不能算一个半?他腿还伤着。” 守门鬼的脖子转了一圈,空洞洞的眼眶对准燕十三:“伤腿也是整条命。” 燕十三把黑鹞牌放到路引旁。牌面亮起一道暗光,守门鬼的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一个买客,一个阳差护送。”它在路引上盖下两枚手印,“活着出去时也得两个,少一个,票作废。” 苏半夏把路引收好,问得很实际:“买东西用铜钱吗?” “这里只收香火、阴债、鬼市筹。” 她摸了摸钱袋:“能赊吗?” 守门鬼守了几十年门,第一次遇见活人进鬼市先问赊账,转过脖子叫来另一只鬼:“你听听,她问能不能赊。” 第二只鬼认真想了想:“抵阳寿,可以赊。” “那还是算了。”苏半夏护住自己的钱袋,“我这人命薄,经不起你们拆零卖。” 大勺藏在她腰后,小声道:“老夫早说鬼地方不能讲价。” “你刚才还想拿我的寿数换灯油。” “老夫只是问问行情。” 食摊前,一块木牌飞来,正插在苏半夏脚前。木牌写着一行歪字:替老客做最后一顿,成者三筹,败者欠三筹。 食摊的灶却不白用。掌灶鬼摊开焦黑的手掌,管她要一枚筹作押金。苏半夏把空钱袋倒给它看,又指了指木牌:“我有筹还接你的活做什么?从工钱里扣。” 掌灶鬼抓起一枚红印往她围裙上一盖。布面立刻多了个斗大的“赊”字,走到哪儿都泛红光。 附近几只鬼齐齐扭头。一只卖旧鞋的女鬼笑道:“活人刚进来便背上阴债,比我家死鬼还利落。” 苏半夏低头看着那个字,额角直跳:“做成以后,这印得洗掉。” “账平自消。”掌灶鬼指向火口,“做不成,印长你身上。” 燕十三看了那只“赊”字一眼,很识趣地移开视线。苏半夏仍从他微动的肩膀看出了端倪:“再笑,待会儿把你押在这儿刷锅。” 摊后坐着一只瘦得只剩皮的老鬼。它怀里抱着个豁口粗碗,翻来覆去地摸,碗里什么也没有。 “三筹够买药消息吗?”苏半夏问。 守摊的三手老鬼同时伸出三只手:“够问一次。答不答,看消息值不值。” 苏半夏坐到老鬼对面:“想吃什么?” 老鬼的眼珠浑浊,想了半天,只挤出几个零碎词:“锅巴。热汤。葱……碗底咸。” “肉呢?” 老鬼摇头。 “鸡蛋?” 它还是摇头,抱着碗的手却越收越紧:“下雨。屋漏。娘说,等锅底焦了就能吃。” 老鬼说完便低下头,拇指反复蹭着碗沿的豁口。苏半夏将粗碗转了半圈,发现豁口下方有一圈旧盐渍。那是穷人家揭不开锅时,把锅底剩饭烘焦,再用咸汤泡软;最咸的一口沉在碗底,留给最后刮碗的人。 她转身去看灶里的火。 食摊的灶、米和葱都能用,代价从那三枚筹里扣。她挑了一碗隔夜饭压进铁锅,只抹薄薄一层油。锅底传出细碎的噼啪声,焦香刚起来,她便将饭铲出,留下完整的一层金黄锅巴。 清汤另起。锅巴掰进粗碗时仍脆,热汤沿碗边冲下去,一半浸软,一半露在汤外。盐落进汤里,葱花最后才撒,热气一顶,清淡的葱香便浮了起来。 她尝不准最后一点咸味,将勺递给燕十三。燕十三试了一口,指着碗底道:“汤够,底下那块锅巴沾不到盐。” 她只舀半勺咸汤,沿老鬼记忆里的豁口浇下去。 粗碗推到面前,老鬼迟迟没动。三手老鬼在旁边催道:“吃不出来就算败,三筹记她账上。” 老鬼忽然俯下身,连汤带锅巴扒进嘴里。脆的咔嚓响,软的贴着碗底,它吃得很慢,最后把豁口那边的咸汤也舔净了。 “这个对。” 它把空碗抱进怀里,肩背一点点松下来。三枚黑木筹从它袖中落到桌面,老鬼的身影随热气散了,只剩那只豁口碗还稳稳放着。 苏半夏围裙上的“赊”字跟着淡下去。掌灶鬼从三枚筹里抽走一枚,又被她用锅铲压住手背。 “说好成者三筹。”她提醒道,“押金是从没有的筹里赊,不是做完以后多收一份。” 掌灶鬼试着往回抽手,锅铲纹丝不动。四周看热闹的鬼开始拍桌,它只好把筹码放回去,抹掉她围裙上最后一点红光。 苏半夏收起木筹。她没追问老鬼等了多少年,只把灶上的余火压灭:“三筹,一枚都不能扣。米和葱是你们摊上的,锅我刷干净了。” 三手老鬼的三只手同时伸来,一只摸锅,一只验碗,一只掂木筹,最终把筹码全推回去:“活人厨子比鬼还会算。” “不会算的早饿死了。” 它将三枚木筹收进一只小铜管,指向长街尽头。那里立着一座通红的三层小楼,窗缝里传出无数骰子滚动的脆响。 “吞煞后失味,不是寻常药摊能治的。你要找能压住它的东西,去黄泉赌坊。” 苏半夏顺着它的手望过去:“药为什么在赌坊?” 三手老鬼咧开三张叠在一起的嘴。 “因为那东西没人肯卖,只肯赌。” 第二十三章 黄泉赌坊 黄泉赌坊门前空荡荡的,两只骰子在石阶上自己滚。 苏半夏一脚踏上去,左边那只骰子恰好停在一点。楼里立刻响起一片笑声,几十张苍白的脸从栏杆后探出来。 “一!开门就一,今晚别想赢!”栏杆后的鬼客冲她喊。 燕十三用剑鞘拨开另一只骰子:“进门就踩赌具,赔不起。” “我还没赌,已经有人替我摇了个一。”苏半夏抬脚进门,“这地方挺会招客。” 赌坊里听不见铜钱声,桌上堆着指甲、名字、寿数,还有装在小瓶里的笑声。 正中那张黑木桌后坐着个白脸男人,他眉眼生得周正,脸皮却随着烛光一层层换,眨眼便从青年变成老者。 “三枚鬼市筹,只够买一条赌路。”赌坊老板把一张薄契推到桌边,“三局,点大者胜,同点客胜。你赢两局,拿走压味藤的药线;你每输一局,留下一种味觉,一日后自还。” 契上画着三只小碟,分别盛着红椒、青梅和盐。 苏半夏从头看到尾,燕十三也把薄契拉过去,逐字摸过压在纸里的暗纹。 “不押命,不押手,也不留人?”苏半夏问。 赌坊老板笑道:“我只收你舌头上的辣、酸、咸。你本来就快尝不见了,还有什么舍不得?” “正因为快没了,才值钱。”苏半夏在契上按下指印,“最值钱的就是舌头,你还真会挑。” 两枚六面骨骰摆上桌。每人一枚,骰盅落下,各摇一次,点大者赢。规矩一眼便能看懂,栏杆后的鬼客纷纷挤到桌边,有的押她第一局便跑,有的赌她三种味道全留在这里。 第一把押辣。 赌坊老板只摇了两下,骰盅便落稳。苏半夏跟着摇,开盅时,她是二点,对面是六点。 契上的红椒图案瞬间褪成灰白。 一碟朝天椒被鬼童推到苏半夏手边,大勺挑了最红的一根送到她嘴边:“试试。” 她咬下一截,嚼起来脆生生的,像一根没味的青菜。鼻子闻得见冲味,舌头却连一点刺痛都没有。 苏半夏不信邪,又把剩下半根咬碎。辣椒籽沾满舌面,她连眼泪都没出一滴。大勺在旁边急得直转:“别嚼了,味觉回来以后,欠下的辣一块找你算账怎么办?” “契上写的是一日,不赊后账。”燕十三把辣椒碟移开,免得她再往嘴里塞。他重新核过契上的三句话,把纸压在自己手边,“剩下两把可以继续,也可以现在走。你决定。” 苏半夏盯着那只盛盐的小碟。辣味只管一日,咸味若再被抽走,她明日连量板是否可靠都无法复核。她将骰盅往桌心一推:“来都来了,只带一根辣椒回去,路钱都亏。” 围观的鬼客拍桌大笑。赌坊老板将那碟辣椒往她面前推近:“现在认输,还能保住酸和咸。” 苏半夏捻起自己的骨骰,在桌面敲了一下。声音又实又脆。她再碰对面的骰子,老板抬手挡住:“庄家的赌具,不给客人拿。” 刚才那枚骰子落桌时,声音比她的空,里面还跟着极轻的一响。 “第二把。”她收回手,“押酸。” 骰盅重新落下。赌坊老板摇得更快,骨骰在盅里连撞几回,停下时,他的手掌始终贴着盅壁。苏半夏按住自己的骰盅,指着桌上的薄契:“契上只写每人一枚,可没写骰子不能换。” 鬼客们立刻起哄。老板若拒绝,等于当众承认自己的骰子有问题。他脸上的五官换了两遍,最终把那枚骨骰推过去:“换便换。” 骰子落进苏半夏掌心,带着不正常的温热。她轻轻一晃,骨腔里有颗东西滑到另一边。她不明白赌坊如何做出想要的点数,却知道这种骰子最怕失去熟手。 她想起老板第一把的手法:拇指始终贴着同一处,压住骰腔里的东西。她把空心骰握凉,只摇一下,小珠来不及归位,点数便脱了庄家的手。 两人同时摇盅。苏半夏只摇一下便扣住。开盅时,她的骰子是六,对面那枚实心骨骰只有三。 青梅图案留在契上,鬼客的笑声顿时变成喝彩。许多押她连输三局的鬼开始骂庄家,还有一只吊死鬼把舌头甩上桌,改押第三局同点。 赌坊老板收骰时,宽袖在桌面一掠,那枚空心骨骰已经不见。鬼童端来两枚新骰,他随手选走一枚,将另一枚推给苏半夏。 “最后押咸。”他说,“输赢都在这一把。” 燕十三按住苏半夏将要落下的手,指腹点了点新骰的一角。 那里粘着一点极淡的蜡,若非靠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苏半夏接过骰子,只把它在掌心掂了一下。 两只骰盅同时响起。 赌坊老板这回摇了很久,直到四周的鬼都跟着数起点数,才把盅扣下。 苏半夏开出四点。 老板的盅里是六点。 他伸手便要抹去契上的盐碟。苏半夏抢在前面抓起那枚六点骨骰,放进嘴里一咬。 嘎嘣。 骰子从中裂开,一颗银亮的小珠滚过桌面。骨腔里残留着半融的蜡,银珠滚到哪一面,哪一面便往下沉。鬼客们追着那颗小珠转头,赌坊里静了片刻,轰然炸开。 “她毁了赌具!”赌坊老板一掌拍住薄契,“按赌坊规矩,毁具者败!” 燕十三抽走他手下的契纸,展开给众鬼看:“这里写的是押点数,没有不许验骰。” 老板脸上的皮像水波一样乱晃。他想把契夺回,四周的鬼客已经堵住桌沿。鬼市可以坑人,却最恨庄家把人当瞎子;方才输钱的几个恶鬼更是挤到最前面,逼他换实心骰重开。 新骰由苏半夏从一盒里亲手挑出。她和老板各摇一次,两枚骰子同时停在四点。 同点,客胜。 红椒图案仍旧灰白,青梅与盐碟却同时亮起。赌坊老板输掉两局,桌下的木匣自己弹开,一只巴掌长的油纸包从里面滑出来。 围观鬼客把桌子拍得直晃。 方才押她输的鬼忙着撕赌票,押中同点的吊死鬼则用长舌卷走一大把筹码。苏半夏被挤得往后退,燕十三用剑鞘抵住桌脚,替她留出一块能站稳的地方。 赌坊老板收拢裂开的骰子,盯着她留下一句:“活人厨子,嘴比刀还硬。” “你的骰子也不软。”苏半夏吐掉齿间一点骨屑,“就是不经咬。” 苏半夏接过油纸包,压住没拆:“药线索呢?” “压味藤就在里面。能不能压住你的毛病,看你自己的命。”老板换回最初那张白脸,笑意比先前更冷,“带回去之前,最好先问问这东西是谁卖给我的。” 油纸包的角落蹭着一层旧油,边缘还有一道窄窄的磨痕,像刀锋经年累月擦过留下的灰线。 苏半夏用拇指一抹,莫名觉得这种包法有些眼熟。 第二十四章 药拿到了,可这东西不治味觉 三手老鬼只闻了一下油纸包,三张嘴便同时发出一声“啧”。 “这不是还味的。” 苏半夏捏着药包,腕骨慢慢绷紧:“那我赌了半晚上,赌回来什么?” “压饿的。”三手老鬼拆开纸角,露出里面一小截乌青色藤茎,“吞煞的人饿意暴涨,闻什么都想吃,这东西能压一阵。你舌头上的毛病,它管不了。” 它掐下米粒大的一点藤皮,丢进旁边半碗凉水。藤皮贴水便沉,水面那股腥甜味很快淡了。大勺伸进碗里搅了一圈,捞起来时勺身凉得发白。 “能压同源的馊味。”大勺道,“真发作时含一小片,最多撑过半炷香。老夫猜的,不能拿它当保命符。” “半炷香够我把刀扔远。”苏半夏把用量记在油纸内侧,“至少不是一包废草。” 苏半夏掰下一粒朝天椒放进嘴里。她嚼了几下,仍然只有青菜似的脆感,刚才输掉的辣味没有回来。 “一日后自还。”燕十三将契纸重新卷好,“至少赌坊没在这一条上说谎。” “我拿一天辣味,换了包治不对症的药。”苏半夏将油纸重新折紧,“这账得回去算。” 黄泉赌坊已经关门。 方才还通红的小楼只剩一面灰墙,门上“今日歇业”四个字墨还湿着,墙角留着老板拖走赌桌时刮出的新印。 苏半夏拍了三遍门,里面连只鬼都不应。她弯腰捡起半块碎骰,正想往门缝里塞,大勺及时提醒:“堵门也没用。鬼市的铺子天亮就挪地方,下回不一定还在这条街。” “他最好天天挪。”苏半夏把碎骰揣进袖里,“让我找到一次,就往他门上挂一次‘赌坊卖错药’。” 三手老鬼跟过来,三只手都伸向那包压味藤:“东西虽不治味,也不算假货。你若不要,我用五个鬼市筹收。” “刚才消息卖我三筹,现在一包药出五筹,你当我真尝不出味,连数也不会算?” “六筹。” 苏半夏把药包护进怀里。昨夜闻见活人血时那股饿意,她还记得。这药治不了舌头,至少能在下一次发作前替她争一口气。 她捻着那层油纸,想起小时候铺子里缺干净纸,苏九斤常拿裁下来的油纸包盐和花椒。他总把左角压得短,右角收得长,末了用刀背在纸边一刮,包里的细末便不会漏。 苏半夏学过几次,总把左右折反。父亲握着她的手重来,嘴上嫌她笨,第二日仍把剩纸留在案头。 眼前这个纸包,左短右长,边缘也有一道刀背磨出的灰线。 三手老鬼收住抢药的手,转而捻了捻包药的油纸:“这折角倒眼熟。纸先压住左边,再收右角,细粉不漏,油也不往外走。二十年前,有个姓苏的厨子常这么包东西。” 苏半夏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姓苏?” 老鬼的三张嘴轮流念叨:“九……九两?九升?九什么斤来着。” 鬼市嘈杂的叫卖声像被推远了一截。苏半夏从腰间抽出那把旧菜刀,刀柄朝前,放到三手老鬼眼皮底下。 老鬼的三只手一齐缩回去。 “对,就是这把。”它凑近刀柄那处被油浸黑的木纹,“当年他来买过压煞的东西,用的也是这种油纸。那人做菜快,磨刀却慢,一坐能磨半宿。后来他跟卖货的人起了冲突,把半条街的摊子都掀了。” 话没落,隔壁卖纸钱的独眼鬼“啪”地把摊布一掀:“掀摊?就是那个姓苏的厨子!我那晚一盏灯还没卖出去,摊子先被他掀进了水沟!” 它一把抓向苏半夏怀里的旧菜刀:“刀还在这,债是不是也该还?” 苏半夏侧身让开,刀柄朝外一顶,正抵住那只鬼伸来的手:“我爹掀你的摊,账你找他去要。他要不肯回来,我替他记着。” 独眼鬼瞪着眼还要闹,燕十三的断剑在它脚前划了半道。它这才缩回摊后,嘴里嘟囔:“父女俩一个德行,掀了摊还不赔灯油。” 苏半夏朝它摊上丢了两枚铜钱:“灯油算我的。当年那笔,我回头连本带利问他。” 老鬼挠着三边脑门,又想起一点:“他没筹,给我做过一碗刀削面抵消息钱。面削得薄,汤里只放葱和盐。我那时还笑他,一个活人跑鬼市做阳间饭,能卖给谁。” “他问了什么消息?”苏半夏问。 “问哪里能买到压住煞气、又不伤身的东西。”老鬼说完,三张嘴一齐闭上,“再往后的事,我真不知道。” 苏半夏摩挲着刀柄,把“他要压什么煞”咽了回去,换了个问法:“他买了什么?” “记不清。压煞、镇饿,大概是这一类。”老鬼摊开三只手,“鬼市每天来那么多活人死人,我能记住一把刀,已经对得起你的三筹。” “卖货的人呢?”燕十三问。 “蒙脸,左手少根指头。那晚以后,姓苏的厨子没再来过。” 三手老鬼转身收摊,收了一半又把一只布袋扔回来:“我记得他们为何动手了。那少指头的卖家拿出一只红泥罐,非说整罐买才有效。姓苏的厨子只肯取一片验货,刀刚伸进去,罐里便钻出几根黑线,缠着刀往他手上爬。” 苏半夏接住布袋:“后来呢?” “他把罐子扣进炭盆,烧出一股焦甜味。卖家骂他坏货,他说罐里装的根本不是镇饿药,是拿活人的饿意养出来的脏东西。”老鬼用三只手比画着当时的乱象,“一个要赔罐,一个要问货从哪来,桌子便翻了。姓苏的最后只带走半包灰藤,纸也是他自己折的。” 说到这里,老鬼忽然住嘴,三张嘴一齐转向长街东头。一只撑着黑伞的影子慢悠悠地走过摊位,伞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只戴着油布手套的手。 老鬼的声音压成了气音:“有人盯着你们。” 燕十三的断剑在袖中转了半寸。苏半夏没回头,只把药包往怀里塞紧:“盯就盯。我买东西不犯法,他看我不给钱。” 那影子停了两息,又朝前走了,鞋底踩过一滩不知谁泼的脏水,没留声。 老鬼等影子走远,才把后半句吐出来:“那东西……和二十年前掀摊那晚,站在摊子外头的是同一个。” 燕十三把“左手少指、红泥罐、焦甜味”记在鬼市收据背后。苏半夏望着药包上的旧油痕,昨日马郎中送来的药也是同一股焦甜。 “那个摊在哪儿?”她问。 三手老鬼指了指长街西侧。那里只剩一块空地,地面新旧摊印叠了几十层,早看不出二十年前谁坐过。 “鬼市不留人,更不替人留铺。”老鬼说,“你若想找,只能找那只少了手指的左手。” 天边已经泛起灰白,鬼市两侧的摊子开始收拢。 卖影子的把人影卷成了一捆,无头摊主抱着脑袋钻进墙缝。守门鬼在远处摇铃,催还活着的客人离开。 苏半夏把菜刀插回腰间,走出城隍庙后门。阳间晨风扑到脸上,手里那包药突然沉了许多。 回到饭店,燕十三借着窗光拆开油纸,一层层检查。藤茎下面压着一张指甲大的货签,颜色与鬼市木筹相近,切口却齐得过分。 他将货签和赌坊留下的收据并排放好:“这不是黄泉楼的格式。” “你怎么知道?” “正规鬼货要过三道印,这张一印也没有。”燕十三把货签递给她,“药进了赌坊,签却不是鬼市出的。” 苏半夏夹住那张小纸片:“那是谁塞进去的?”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三声敲门。 第二十五章 赌骨下锅,庄家第一次输 活骰一进锅,就沿着锅壁往上爬。 大勺横过勺柄,刚将它拨回去,六个点孔便齐齐张开,咬住新旧铁交界的缺口。 “松嘴!那地方本来就坏了!” 苏半夏夹住赌骨,往勺沿一磕。它终于松开,却在筷子间扭个不停,骨腔里传出很轻的晃荡声。 她把它凑到耳旁,又放远些摇了摇。 像厨房里剩了半壶的油。 “空心的。”她用筷尖拨过一角,挑下一点白蜡,“还灌了东西。” 庄家慢悠悠地摇着黑盅:“听出什么了?” “听出你怕输。” 苏半夏把活骰丢回锅里,扣严盖子。这次她没急着摇,先将整口锅坐上旺火,等锅里的细爪子挠得越来越响,才提着柄转了半圈。 蜡味从盖缝钻出来,甜得发腻。 庄家的指头在椅背上敲了两下,锅里的骰子立刻撞向左边。 苏半夏顺着那股力翻锅,活骰又滚回火上,尖细的叫声透过铜皮扎进耳朵。 “好好待着,哪儿都别去。”她嘴里说着,额角的汗已顺着下巴滴了下来。 庄家霍地起身:“你是在毁我的赌具!” 苏半夏把盖子掀开一线,细长的白烟直冲他的脸:“你的骰子一烤就冒油,你怪我的火大?” 盖子里忽然探出一张小嘴,险些咬到她手指。 大勺嗖地飞了过去,将柄卡进盖耳里,压得铜盖当啷一响。它那处坏口被烤得通红,骂声却没再出来。 燕十三用剑鞘抵住锅的另一侧。苏半夏两手都有了空,抓起湿布裹紧锅柄,轮着翻动。 她平日煎鱼,最怕一处焦了,一处还生。 这枚赌骨偏偏会躲火,她只得盯住每一次撞锅的响动,哪头响,便把哪头送回去。 庄家暗暗勾了勾手,里面却只传出一串乱撞。那股油,终于被她烘开了。 “靠火把骰子翻到你想要的面上,是不是?”苏半夏盯住他藏在袖里的手,“现在里头的蜡都化了。你再试试,叫它听你的。” 庄家一脚踹开了椅子。 守门的鬼侍立刻往门边退,想落闩。冷无情抬手托住横木,门外看热闹的鬼趁势挤进来,将两名鬼侍一块儿挤到了墙角。 “关什么门!我们钱还在里头呢!” 苏半夏提起铜锅,离了火。 活骰在里面滚过一圈,她正要扣下,桌底忽然喷出一股热气,将堵在管口的灰吹了满地。 庄家还是动了手脚。 燕十三剑鞘一压,管子向下弯去。他伤腿吃不住力,扶了把桌沿,才补好的桌腿竟又从榫口滑了出去。 铜管被桌面砸得翘起,直直对准庄家的宽袖。 一蓬火蹿上去。 庄家跳起来甩手,一块控火的骨片从袖里掉下,落在众鬼脚边,被一只缺脸赌徒踩住。 “还说与骰子无关?” 满堂哄笑,吊死鬼笑得从凳子上翻了下去。庄家顾不上他,扑过来要掀苏半夏的锅盖,却被冷无情横臂挡住。 锅早已扣稳。 苏半夏摊开烫红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开吧。” 她破了他的手脚,剩下的只能交给这枚骰子。锅里究竟几点,连她也不知道。 盖耳忽然又顶了一下。 苏半夏抬起手,大勺已经压上去。铜盖下面传出几声细细的磨擦,像有牙在咬铁。她把炉门踢合,将整口锅挪到冷透的石板上。 “火都撤了,你还想翻?” 里面终于安静。庄家额头的火燎出一道黑痕,汗顺着黑痕淌下来,他拿袖口一擦,袖子却只剩焦边。 燕十三扶住歪桌。苏半夏把钱袋又按了一遍,按完才想起,方才已经全推了出去。 铜盖掀起。 四点。 庄家自己面前的盅被鬼客催着打开,也是四点。他伸手便去翻桌角的木牌:“平局,自然——” 冷无情将牌按住。 “同点客胜,字是你写的。” 苏半夏望着那两枚四点,迟了半拍才笑出来。她伸手扶了扶大勺,想把它从盖耳里拔出,指头烫得蜷了回去,忙换湿布裹住。 大勺歪在她掌心,声音都软了:“先管老夫行不行?你笑得像个捡钱的。” “就是捡回钱了!”她将湿布换了个面,“忍一忍,回去给你补。” 庄家的嘴还张着,门外已经有人喊:“交药!” 那声音撞进屋里,一桌接一桌地响起来。吊死鬼爬起身,索性拿舌头去抽门楣上的“百胜”二字,抽得金粉直落。 苏半夏一把抱回银袋,烫伤的手掌被勒得生疼,她也舍不得松。 “听见没有?药拿来。” 庄家铁青着脸抬手,鬼侍捧来三只木匣。他还不肯痛快,枯手一拢,将匣子排成一行:“太岁在里面,自己挑。” 吊死鬼刚要骂,锅中忽然啪地一声。 活骰裂了。 它竭力张开六面小嘴,却再也翻不动。 一粒粒金亮油珠从裂口冒出来,顺着锅沿滚落。角落里那老鬼伸手接了一粒,呆了片刻,突然将空钱袋砸向庄家的脸。 “我赢过!二十三年前,我明明赢了七十两!” 更多鬼扑到桌旁,争着接住油珠。 有人喊出了丢失的银数,有人拉开衣领,露出当年按在魂契上的指印。 庄家往后缩,椅背抵住墙,退不动了。 苏半夏用大勺拨开裂壳。蜡腥散尽,里头凝出一小团金黄的酥边,闻着像刚熬好的骨油,带一点烘烤的焦香。 大勺压低声音:“它吞了那么多人的好运,总算肯吐。” 她夹起一点,吹凉送进嘴。牙间酥酥一碎,油香冲进鼻腔,舌上却仍空着。 苏半夏咽下去,没再吃。护腕底下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拽,伸手去拿木匣。 三只长得一样,她的手偏偏停在了最右边那只上。匣盖一揭,灰白太岁正窝在其中。 苏半夏立即扣好,连另外两只都懒得碰了:“就它!” 庄家咬紧牙关,将桌上剩下的银子也推回来,鬼客挤得他两肩发颤,硬是从牙缝里漏了一句:“恭喜”。 一粒碎银滚到桌缝边,苏半夏眼疾手快地按住,连同沾着灰的袋子一起收回,这才肯起身。 大勺往她袖边凑:“尝到甜头了吧?可别想着回回都中。” “我还怕你劝我再押一把呢。” 苏半夏抱着钱袋,把药匣递给燕十三。他正要接,她却又收回来,检查锁扣,按紧四角,才重新塞过去。 “拿好了。” 燕十三将它收进内襟:“知道。” 苏半夏盯着那处衣襟,直到他系好了带子才收回手。她把炉边那块湿布扯下来,替大勺裹住烫红的缺口,提着就走。 庄家身后已经围满讨账的鬼。 一只手从人缝里伸出,死死扒住桌沿,指甲抠出深痕。 “苏老板,下回再来!” 她在门边回过头:“先换口好锅吧,左右两边都熟不到一块儿,害我烧了半天。” 三更鼓敲到最后几声,三个人一只勺跨出了城隍庙。 庙外的风凉得很。 苏半夏先将银袋往怀里塞紧,再低头数地上的影子,一个,两个,连大勺投下的那点弯影也在。 她刚要松气,目光却停在燕十三脚边。 他明明站着没动,影子肩头却慢慢探出了一条细长的狐尾。 第二十六章 三拨人来堵我店 苏半夏拉开店门,门外已经候着一个青衣账房。 账房怀里抱着黑皮簿子,开口便道:“黄泉楼收账的。苏老板昨夜毁坏赌骨,带走争议货物,共欠阴债二十筹。” 欠单递到了鼻子底下。苏半夏扫了一眼:“赌骨里灌着银,也敢算到我头上?” “坏在你手里,自然由你赔。” “我看你们黄泉楼的脸皮也灌银了?” 账房沉下脸,身后忽然飞来一道黄符,啪地贴在门框上。 宋青书快步走来:“她从鬼市带回的阴物,青云观要验。” 账房横起手里黑簿:“有债的东西,先归黄泉楼。” “谁先谁后,轮不到你定。” 两人堵住门口,半条街的人都慢了脚步。 苏半夏正要赶人,冷无情带着两名差役从人群后走来。他将一卷公文放上桌:“城南假药案尚未结,昨夜带回的东西是物证。” “又来一个。”苏半夏抱起胳膊,“你们商量好再进?” 没人理她。 账房伸手去拿油纸包,宋青书的黄符随即压上去。冷无情用公文一挡,三只手撞在一处,连带着桌边那口铜锅也被挤了下来。 苏半夏扑过去抱住锅。 哗啦一声,半锅水全泼在她裙上。 她湿着半边身子,把铜锅重重墩回灶台:“谁赔?” 屋里静了。 大勺从墙上晃下来:“还有半锅水。” 苏半夏抹了一把脸:“水钱也算。” 账房默默把黑簿往怀里收了收。宋青书转头研究门框上的旧漆。冷无情摘下白手套,交给身后的差役。 门外有人憋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苏半夏抬头:“想看热闹,进门点菜。白看收站位钱。” 围观的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却一个也没走。 黄泉楼账房咳了一声:“苏老板,债总要算。” “可以。”苏半夏把湿袖子往上一挽,“先算清楚是谁把药送进赌坊,又是谁算准我会去吃。” 她将鬼市货签拍到桌上。 “昨夜赌坊老板亲口说,这包压饿藤是别人送进去的。城南那个马郎中也收了银子,专等着激我吃药。你们三家今早来得倒齐,就是没一个去找喂药的人。” 账房翻开簿子的手顿住了。 宋青书皱眉:“马郎中已经招了?” “招了一半。”冷无情把黑边路引扔到货签旁,“他没见过雇主,只拿到五两银子和这张票。” 燕十三坐在柜台后,一直没开口。此时他拿起两张纸,对着窗光叠在一起。 “边角缺了一块。”燕十三说道。 苏半夏凑过去。 黑边路引和鬼市货签的右下角,都缺着一道细小的月牙口。缺口歪得一模一样,像被同一颗牙啃过。 “药盒上的纸也有。”燕十三又把昨日留下的纸条放过去,“背面还有同样的焦甜味。” 冷无情取出银夹,刚要碰那纸,黄泉楼账房忽然伸手拦住。 “等等。” 他用指甲刮了刮货签,纸面掉下一层浅灰。 账房的脸色变了:“这不是黄泉楼的货签。” 苏半夏盯住他:“昨夜你们赌坊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楼里的货签用阴槐皮,沾水会泛红。这张是阳间桑纸。”账房将假货签按在桌上,“有人借了黄泉楼的名头,把私货塞进赌坊。” “塞进你家赌坊,你们一点不知道?” 账房闭上嘴。 苏半夏笑了一声:“二十筹还收吗?” 账房翻过一页,假装没听见。 宋青书将青云观的符纸放到旁边。纸上的细密云纹一眼便能分辨,与桌上几张全不相同。 “也不是观里的东西。”宋青书收起符纸,视线落到苏半夏腕间,“可有人设局,不代表你吞煞就是对的。昨夜你差点把活人当肉切,今日还想继续吃?” 苏半夏的袖口遮住了黑鳞,手指却悄悄收紧。 “我没说吃得对。”她道,“可你们说不能吃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告诉我,不吃怎么活?” 宋青书一时没有接话。 “我的味觉已经丢了大半。”苏半夏指了指身后的灶,“做厨子的尝不出咸淡,跟剑客看不清剑有什么区别?现在有人拿药吊着我,赌我为了守住这口锅,一定会顺着他们铺好的路走。” 燕十三将三张纸推到一起:“送药的人知道她失味,也知道鬼市哪家赌坊恰好有压饿藤。” “那人还知道她一定会去。”冷无情接了一句。 苏半夏听得心里发冷。 从马郎中的药,到鬼市的路引,再到百胜坊桌上的压饿藤,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摆好了一只碗,只等她张嘴。 她用指节敲了敲货签:“想看我吃到哪一步?” 门外忽然有人喊:“苏老板,锅还开不开?” 苏半夏回头骂道:“命都快叫人端走了,还惦记吃!” 那人理直气壮:“闻着汤香呢!” 大勺趴到锅边闻了闻:“火小了。” 苏半夏顺手添了一根柴。柴火噼啪一响,锅里的骨汤重新翻滚起来,白汽顶开锅盖,屋里那股僵气总算散了些。 冷无情把黑票和假药收入证物袋,又从油纸包里取走一半压饿藤。剩下的半包,他推回苏半夏面前。 “留着救急。”冷无情说道,“别当饭吃。” 苏半夏按住药包:“我看着很爱吃这东西?” 冷无情瞥了一眼她唇边刚结住的伤口:“方才挺像。” 燕十三抬眼看了他一下。 冷无情将黑鹞牌压到桌上:“牌子暂时留给你。高阶凶煞的赏单,近期别私下接。再有来历不明的东西,报玄天司。” “报了以后呢?” “等我来。” “等你走完公文,我坟头都能摆两轮席了。” 冷无情重新戴好手套:“所以给你留了半包药。你若又吃完才报,我连人带锅一起扣走。” “锅不归你。”苏半夏收起药包,“人也不归。” 宋青书留下查验结果,临走前仍盯着她的手腕。 “我会查谁借了青云观的名号。你也记住,黑鳞再长,伤的便不只是味觉。” 苏半夏朝门外一抬下巴:“下回来记得吃饭。光讲道理不给钱,饭店养不起。” 黄泉楼账房合上黑簿:“二十筹暂缓。等楼里查清私货从哪儿进的,再定这笔债归谁。” “赌骨那笔划掉。” “暂缓不是免账。” “那口锅呢?” 账房脚步一快,转眼出了门。 大勺在后面高喊:“黄泉楼欠苏氏饭店半锅水!” 门外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冷无情带差役去追失踪的送货人,宋青书回观中查纸,黄泉楼也封了昨夜那间赌坊。三拨人各奔一处,终于把店门让了出来。 苏半夏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 灶上的骨汤还在咕嘟冒泡。 她取出那半包压饿藤,用刀尖刮下芝麻大的一点,压进汤勺。 大勺顿时竖了起来:“你又吃?” “试一口。”苏半夏吹了吹汤,“我要是连自己的锅都不敢尝,这店趁早改卖棺材。” 燕十三没有拦她,只把痰盂踢到她脚边。 苏半夏白了他一眼,仰头喝下。 入口仍像温水。她正觉得失望,舌根忽然捕到一点极淡的咸。那味道薄得可怜,却确确实实存在。 她愣住,又舔了舔唇。 咸味后面,慢慢冒出一丝姜辣。 苏半夏猛地舀了第二勺。 “回来了?”燕十三问。 “回来一点。”她含着汤,不敢急着咽,“像隔着门缝偷看我。” 大勺在锅边跳了一下:“那鲜味呢?” 苏半夏又尝了尝,摇头:“还没回来。” 失望刚冒头,她已经把盐罐拖到手边,往汤里补进两粒盐。再尝时,那点咸比方才清楚了一线。 苏半夏的眼睛终于亮了。 “明早开门。”她盖上锅盖,“卖骨汤面。” 燕十三把一块新木片挂到灶边。骨汤、鸡汤、炒菜用盐各刻了一道,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今日能尝咸,能尝姜,仍无鲜味。 苏半夏翻过木片,发现背后连日期都刻好了。 “你还真给我记病历?” 燕十三坐回柜台后擦剑:“省得你明日尝不出鲜,又赖卖盐的掺了沙。” 大勺敲了敲传菜口:“工钱也记上。老夫作证,他欠得比你的味觉还多。” 苏半夏把木片挂稳:“那得换块门板。这点木头不够刻。” 同一时刻,城南一间废纸坊里,缺齿裁刀咔嚓落下。 新裁出的纸角,少了一道细小的月牙口。 报信的人垂手站在桌边:“药没吃完,鬼市也没留住她。玄天司已经查到纸上了。” 握刀的人将新纸转了半圈,指腹蘸着焦甜的黑油,在纸边慢慢抹过。 “她尝到味了吗?” “听说尝回了一点咸。” 那人笑了,将一张新赏单推入阴影。 “尝到甜头,才舍不得停。” 第二十七章 这块太岁,半夜自己爬了 苏半夏把骨汤盛进两只小碟,一只搁在自己面前,另一只顺手放到柜台右边。 燕十三从后罩房出来,坐下便端起右边那只。他尝了一口,抬手去够盐罐。 “别动。”苏半夏用筷子敲住他的手,“我尝得出咸了。” “那你还盛给我?” “你尝尝姜。” 燕十三又抿一口:“够了。” 苏半夏把自己的小碟喝干。汤里那点姜辣钻过舌根,比昨天清楚。前两日她只能闻到姜香,今日咬过姜末,舌尖终于有了辣意。她忍住笑,低头把今早用的盐量板翻到背面,改掉“只尝到一线咸”几个字。 大勺从灶边探头:“你俩现在连问都省了?” “问什么?”苏半夏说,“他舌头又没坏。” 燕十三搁下碟子:“你说话的时候,舌头倒挺有劲。” “那是药钱没白花。”她把他的空碟收走,转身开灶。 午市刚过,黄泉楼的跑腿来了。那人带着一张新欠单,鞋底在门槛上蹭了好几回,还是踩出半个黑脚印。 “百胜坊那枚赌骨,楼里还在查。太岁先交给我保管,查清再还。” 苏半夏把抹布扔进盆里:“你们账房昨天说的是暂缓,今天就变保管了?黄泉楼的字会自己长腿?” 跑腿的掏出一枚小铜印,向瓷匣伸手。燕十三坐在窗下磨剑,断剑才起半寸,苏半夏已经按住剑鞘。 “问多少钱。”她说。 “什么?”燕十三偏头。 苏半夏朝跑腿的伸掌:“保管费、运费、丢了赔多少,都写下来。太岁若在你手里烂一角,你们拿什么赔?” 跑腿张了张嘴:“楼里没叫我付钱。” “那我凭什么给你?” 燕十三将断剑推回鞘里。跑腿见状,胆气刚回来,苏半夏又补一句:“你要抢,剑在那儿。真砸坏一只碗,也记你账上。” 门边几个客人笑出了声。跑腿不敢在饭店里动手,撂下一句“楼里还会来问”,灰溜溜走了。 燕十三望着她:“你方才拦我,是怕打坏碗?” “中午刚补了两只。”苏半夏将瓷匣锁进柜子,“你拿剑吓人,黄泉楼回头又说我伤了他家伙计。那张欠单能从二十筹长到二百筹。” “他碰到匣子,我会拦。” “我知道。”她关上柜门,“所以让你坐着。” 燕十三磨剑的手停了停,继续擦那半寸锋口。 后厨的汤快见底时,临工端来一碗退菜:“三桌说姜下少了。” 苏半夏喝了一口,姜味在舌根碰了一下。她没急着添姜,从锅里捞出一块肉,咬开看了看:“这锅的姜够,肉是早上腌的,放久了把味压住了。给三桌换一碗现切的肉,汤再滚一滚。” 临工端着碗还站着:“苏老板,真要重做?他已经吃了半碗。” “吃了半碗才挑出来,说明前半碗还喝得下。”苏半夏把锅里的葱撇走,另切两片姜拍碎,“后半碗咱不能叫他硬咽。下回肉腌过一早上,少搁那勺盐。” 三桌的客人见她亲自端来,原本还要说两句,喝下第二口便把勺放回汤里:“这回对了。你家锅是不是换过?” “锅还是旧的。”苏半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没再往下说。她回后厨把方才少收的汤钱记上,笔尖停了片刻,又补一句“姜能尝到”。 晚饭时,黄泉楼的跑腿又折了回来。 这回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打手,进门也不说话,眼睛直往柜台后那口锁太岁的柜子上扫。 苏半夏正给客人盛肉丝饭,头也不抬:“来晚了。看匣子一文,看药十两。” “楼里说,今晚必须把太岁带回去。”跑腿一挥手,两个打手便朝柜子扑去。 一个的手刚摸到柜门,苏半夏的菜刀“笃”地钉在他指缝前:“手拿开。这柜子比你的命值钱。” 打手缩了手,另一个从侧边去够柜锁。燕十三的剑鞘横着压住那人的腕子,把人按回原地。 “你抢钱?” “钱是你们输的。”苏半夏盛饭的手没停,“太岁也是赢的。东西在谁手里,凭本事,不凭脸皮。” 门边吃饭的木匠老陈将筷子一放:“她说得对。你们的欠条还搁我桌上呢。写的‘货物来路有争议’,你又说要拿回。苏老板若当场交了,明日谁来证明她交的是原先那块?” 打手还想再动,狐尾从燕十三影子里窜出来,卷住跑腿的脚踝往后一拽。跑腿后脑磕在门框上,两个打手扶他都扶不住。 苏半夏盛得满满一碗,放到老陈桌上。老陈瞪她:“我点的是小份。” “刚才替我说话,赏你两口。” “我帮你省的是一块太岁,你就赏两口饭?” “那你退回来。”她伸手作势端碗,老陈立即用胳膊圈住。 客人哄笑,跑腿被人架着往外拖,两条腿在门槛上绊成一团,连门都忘了带上。 燕十三去关门,苏半夏瞧见他伤腿在门槛上一绊,抬脚替他踢开挡路的柴条。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 当晚打烊,苏半夏用温粥送下一粒米屑大的太岁。 黑鳞伏回腕骨,舌上咸味又浓了一点。 她抓了一粒盐试过,还能辨出咸,便把剩下的药封在瓷匣里,搁上床头。匣底垫了块布,免得夜里磕响。 睡到半夜,床板忽然咚地一声。 苏半夏睁开眼。瓷匣盖子翘着,灰白的太岁像一团没发好的面,从缝里慢慢往外挤。她才撑起身,那东西便扑上左腕,紧贴住黑鳞。 冷得她牙关一碰。 眼前忽然不是她的屋。 城南旧巷,一口井。 井边蹲着个背影,左手按在井沿上,五指里少了一根。他慢慢转头,脸上的火疤在黑暗里像活的一样。苏半夏想喊,嗓子里却灌满了冷风。 幻象一瞬便碎了。 太岁还贴在她腕上,鳞纹下面透出一道黑线,沿着腕子往上爬。苏半夏摸到枕边的菜刀,把刀背塞进太岁与皮肉之间,猛地一撬。 太岁掉下的那一瞬,她的舌根陡然发麻。 白日还尝得出的姜辣全没了,屋里炭灰和隔夜汤的味道却直往鼻子里钻。她抓起桌上的盐粒含了一颗,分不出咸,只觉出砂子硌牙。 “给了我两口味,又来讨债。”她把盐吐进帕子,手指一勾,瓷匣竟也被黑丝牵得在床头挪动。她用力扯开,匣底划过木板,咚地撞上床框。 瓷匣摔在地上,边角磕开一道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燕十三推门进来时,她正将那团东西按进铜盆。太岁在盆底鼓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伤了?”他提着灯问。 “手还在。”苏半夏把袖子卷上去。原先的黑鳞旁多出一条细纹,指腹碰到就发烫,“药自己来找我。这算哪门子治病?” 燕十三用灯照了照盆。太岁收成拳头大的一团,表面沾着一根从她腕上带下来的黑丝。 “明天别吃了。” “我也没打算拿命喂它。”苏半夏把盆推远,抬头见他只披了件外衣,“你怎么还没睡?” “你半夜砸床板。”燕十三收起灯,“我以为房又塌了。” 她正要回嘴,铜盆里的太岁忽然又鼓了一下。那根黑丝钻进了它身上。太岁原本只有一股潮土味,这会儿却透出淡淡的甜腥。 大勺贴着盆沿闻了闻,勺口猛地往后一缩:“这味儿白天没有。” 苏半夏拿刀背压紧盆口。 白天咽下去的那一粒让她尝回了盐,眼前这一团贴过黑鳞,却把舌头弄麻了。 她瞧着那道渐深的黑纹,直到铜盆不再动,才把刀挪开半寸。 燕十三把摔裂的瓷匣拾起来,裂口正好能塞进一枚铜钱:“明日换一个。今晚盆我守着。” “你守太岁,我守自己的手?”苏半夏搓了搓失去知觉的舌尖,拿起温水漱口。她本想再去厨房舀汤,走到门边又停下,“门开着。它再爬,我喊你。” “听得见。”燕十三坐在门外,将刀背压回盆沿。 屋里的人躺下了很久,他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床板响,这回只是翻身。 第二十八章 味觉回来了,怎么越吃越饿? 苏半夏早上吃了两碗面。 伙计抱着空锅来添水,见她又捞起第三团面,迟疑道:“苏老板,这是客人的?” “我的。” “昨儿你说早饭一人一碗。” “我是老板。”苏半夏将面倒回锅里,“老板多吃一碗,账上写清楚。” 伙计看了一眼账本。燕十三那一栏的工钱欠着,苏半夏这栏的饭钱倒记得密密麻麻。他不敢问,把水桶放下便走。 瓷匣昨夜摔裂,太岁还扣在铜盆里。 冷无情听完燕十三的报信,托差役送来一只带锁小铁匣。 苏半夏隔着布把太岁装进去,锁孔里仍往外漏那股淡甜腥。 昨夜那阵舌麻退了,她重新尝到一点咸,还辨出了面汤里的一丁点葱油焦味。她高兴不过半炷香,肚子又空了。 午市炒肉,她趁装盘掐下一块焦边。 刚咽,胃里像多了一张嘴,还在等下一口。 她把锅铲一扔,去后院喝了一瓢水。水凉得直顶胸口,饥饿却一点不让。 伙计又送来两份肉丝饭,她照着平日的手势分肉,勺子到了第二碗上方却慢了一拍。 自己灶台上刚起锅的肉,闻起来比任何一桌的都香。 她的手悬在客人的腕子上方,指头颤了一下——那截腕子被灶火烤得发红,油光水滑的,和刚出锅的肉一个样。 苏半夏猛地别开眼,把勺子往前一伸。 肉落进客人的碗里,随即拿木盖扣住锅,马上叫伙计端走。 “今日添饭要钱吗?”伙计问。 “照收。”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响,“我自己的也记账。” 伙计还当她在算成本,认真点了点头。苏半夏走进空后厨,掀盖看了那点锅底肉半天,终于把剩油刮进小碗,拌着两口冷饭吃了。油是香的,饭下肚后却像空锅再添了把柴,火烧得更旺。 傍晚临工盛员工饭,锅底少了半盆。他抱着锅来告状:“苏老板,今日买的米不够了。是不是灶里进贼?” 大勺从传菜口跃下,勺口指向柜台后:“贼带着围裙,午后还偷了两片卤肉。” 苏半夏把账簿一合:“那叫试菜。” “试到空碗也添饭?” 临工瞧瞧她,又瞧瞧锅,笑也不敢笑。苏半夏从柜下摸出铜板,让他再买一升米。门口的周老太太刚好听见,挤进来说:“丫头,你小时候闹饥荒也没这么能吃。病了就找郎中,别跟锅较劲。” “找过了。”苏半夏低头数钱,“药会自己从匣里爬出来,郎中未必敢收。” 说完她自己倒愣了。平日饭桌上,她绝不会跟街坊提腕上的黑鳞。周老太太听得半懂,没追着问药,只捞起她搁在案边的菜刀,将柄朝外放好:“你手腕又磨疼了?使刀可别攥太紧。” 苏半夏把那只手藏进袖里:“老太太,你是来送萝卜的,还是来管我拿刀的?” “萝卜吃完了再管。”周老太太把带来的两根萝卜往案上一放,又将沾油的碟子归到洗碗盆,“你爹当年也是,忙起来连饭都顾不得吃。你倒好,忙起来恨不得把半口锅吞了。” “你骂我也不能多留汤。” “谁稀罕。”老太太已经摸到门边,“萝卜炖软些,我牙松。” 苏半夏收下萝卜,眼圈有点热,嘴上说:“下回拿碗来,给你留汤。” 燕十三这日出门接自己的赏单。 饭店正缺手,他走前把两张桌子擦好,苏半夏却没拦。黄昏时有人来送信,说城北收妖物的雇主已经结了赏,他晚些回来。 她瞧一眼天色,将员工饭搁在灶边。 吃到剩最后半碗,她把碗盖住,又嫌那点饭凉得太快,索性拿陶罐扣严。 天全黑了,燕十三才进门,靴边挂着草籽,手里提一包烧鸡。 “哪来的?”苏半夏鼻子已经闻见椒盐。 “雇主硬塞的谢礼。” “不要钱?” “不用。” 她立刻接过,拆纸时却看见他擦剑的右手磨破了虎口。鸡腿扯下来,落在他碗里。燕十三看了一眼:“我的?” “你带回来的。”苏半夏埋头啃另一块,“莫非我还得给你颁赏?” “你刚才盯着这条腿。” “怕你拿脏手抓我吃的。” 两人坐着吃完鸡。苏半夏又去舀饭,灶边那半碗已经凉了。燕十三将自己的碗也推过来。 他带回来的赏钱放在桌角,短短一串铜钱,苏半夏数了一遍:“你跑半天才赚这些?明日别去了,留下刷碗还划算。” “赏单不是每回都有钱。”燕十三从靴里取出一个裹布的小东西,放在桌上,“失主另外给了这个。” 是一枚旧剑穗,断过,又被人接好了。 雇主找回的是亡兄留下的剑鞘,硬要把剑穗送给帮忙的人。苏半夏拨了一下穗子:“有钱不拿,拿个破线头。” “拿了赏钱。他只剩这个好送。” 她把穗子推还,嘴里那句“值不了几个钱”到了舌边又咽下去。 苏半夏把他推来的饭碗并到自己碗边:“你不吃?” “领到赏,外面吃过。” 大勺在墙边晃了一下:“你下午不是还说——” 燕十三用两根手指按住勺头,将它转去朝墙。 大勺气得哐哐敲墙,苏半夏却已经把饭扒进嘴里。她吃得太急,噎住,燕十三把水推近。她喝了两口,终于骂出一句:“这饭怎么越吃越饿?” 夜里她被灶上的响动惊醒了。铁匣不知何时被拖到灶前,一个瘦小的黑影抱着匣子,正往烟囱里钻。 它四肢细得像筷子,肚皮却撑得透明,里头都是没咽下的饭粒。 锁孔还在漏甜腥,那东西将鼻子贴在上面,馋得连匣子都不肯放。 “把我的药放下!”苏半夏拎起锅盖堵住烟道。 饿煞抱着铁匣不撒手,鼻尖在锁孔上蹭出一片白痕。 苏半夏伸锅盖往上够,它却将半截身子挤进烟囱,连带灶里积的冷灰簌簌往下落。她顾着铁匣,抄起湿布盖住火口,免得灰吹进明早要用的面粉里。 那饿煞一急,丢下铁匣,张嘴把案上半块萝卜吞了。 燕十三从后院赶来,一剑鞘将它挑离灶口。 它落地没再抢饭,反朝后罩房扑去—— 临工伙计起夜,正揉着眼站在门口,被那黑影一头撞上,连人带盆摔进院中。 “救、救命!” 饿煞压着伙计,细牙往他脖颈边凑。 苏半夏冲出去,锅里那股空痛又翻上来。伙计的脖子就在眼前,温的,跳的,和昨夜案板上的猪肉一样。她盯着那一小片皮肤,手里的锅铲慢了半拍。 “苏老板!”伙计吓得声音都劈了。 燕十三一剑鞘把饿煞从伙计身上挑开。苏半夏这才像被人从水里拎起来,猛地闭眼,锅铲横着拍了下去。 “那是明早的!”她喊的是饿煞,眼睛却不敢再往伙计身上落。 苏半夏把午市剩的一团冷饭砸进空砂锅。 饿煞被米香引得扭头,嘴里的碗落地打了个转。她趁它追过去,一脚将砂锅往墙边踢,空出锅沿给燕十三按住。 “这回我真要跟鬼抢饭了!”苏半夏挥起锅铲。 大勺主动跳进空砂锅,敲出震耳的一响。 饿煞转头找声音,苏半夏扣锅罩住,燕十三把锅沿压紧。 黑影在里面挠了几下,突然瘪下去,化成一撮凉灰。 铁匣摔在灰里,锁扣好好的。 苏半夏松开锅盖,胃里那股空痛仍在。 大勺远远闻见锁孔漏出的味,嫌恶地敲了敲匣盖:“它就循这个找来的。明日把匣缝也封住。”苏半夏闻着烧鸡纸包上剩的油香,半晌没说话。 燕十三看着铁匣:“这东西是冲太岁来的。明早叫冷无情看看。” “明早先开店。”苏半夏擦净铁匣,将钥匙重新挂到腰上,“赏钱得赚,药钱得花。饿也得排队。” 后厨剩下最后一块肉。 她原本拿碗盖好,打算夜里再吃,经过后罩房门口,脚步停了停。 回去用刀将肉切成两半,各扣在一只小碗里。 一碗放在灶边,一碗搁在燕十三房门外。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门外那碗往里推了推,免得被老鼠碰着。 第二十九章 这几样东西,怎么都从一条路来的 城西的馄饨摊刚支开锅,苏半夏就停下了。 摊主舀起一勺热汤:“姑娘,吃么?” “等一个人。” 她说完,自己也瞥了一眼身后。 燕十三在街角,正跟昨夜赏单的雇主核对一块妖骨的归属。人是他救的,骨却被同行抢着认,他拿着收据不肯撒手。 苏半夏掏钱买了两个馄饨。燕十三走来时,她已经吃完一个。 “怎么不先走?”他问。 “你认识路。”她把剩下那个塞进他碗里。 “掮客铺子就在前头,你也认。” “那你别吃。” 燕十三咬了一口馄饨,没再说。 他们要找的人姓石,专替阴阳两边的商贩换路引。 石掮客的铺面卖旧灯笼,门槛下却钉着铁片,鞋尖一碰便响。他看见两人进来,手里的纸刀立刻藏进袖子。 “苏老板?买灯?” “买个去处。”苏半夏拿出一张货签,“这个经谁的手送进百胜坊?” 石掮客眯眼:“我卖灯的,不管赌坊。” 苏半夏举起灯笼,对着窗光一转。灯罩红纸的裁边缺着同样一道月牙口,灯骨恰好遮住半边。 “你家的裁刀都在灯上留名了,还说不管?” “刀是借来的!”石掮客笑眯眯的回道。 “向谁借?” “我可不能说。”石掮客将柜上的灯笼倒扣过去,“你们来问,我认倒霉。可来拿货的人认得我这间店,晚上他们还会回来。” 苏半夏松开灯笼:“我也开店。你不想挨他们的骂,倒肯把脏货送进我的厨房?” 石掮客望了她一眼,缩回柜台后,把一摞旧纸压到手边:“我只负责转手。纸上写什么,他们不让我多看。” 石掮客捏住袖中纸刀,望向右手的侧门。 燕十三仍靠在柜边,像是在挑灯,却把那扇门挡住了。 门外一个买灯的妇人来问价,石掮客忙用手压住柜上的旧纸,开口喊了个高价。那妇人转身便走,他却还望着门口,像盼着再来几个人把铺子挤满。 苏半夏拿一枚铜钱敲敲柜台:“客人都走了。你把旧纸压这么紧,是怕我看见,还是怕送货的人看见?” “姑娘,我一家人靠这间店吃饭。”石掮客笑不出来了,“上月有个跑腿的问得比你细,隔天柜门被撬,连他送的那只灯都不见了。你们转身走了,我还得在这条街上卖灯。” 燕十三把灯搁回架上:“你说出经手的货,我带人来验柜门。你再拿空话打发她,今夜来的人也只会以为你已经招了。” 石掮客抹了一把脸,仍朝侧门迈去。 苏半夏挪到左边,拿起一只裂灯笼:“这只多少?你喊个价,我替你喊官差。” “二十文。” “太贵。” “姑娘,求你别砍了。”石掮客一把夺回灯笼,“药盒、鬼市货签,还有那块太岁,确实走过我这儿。货是不同的人交来的,收件名却都改成了苏氏饭店。谁改的,我真没见着。” 后窗忽然“咔”地响了一声,像有人踩碎了瓦。 石掮客像被烫了似的往后一缩,眼神直往那扇窗飘。 “他们出多少钱请你跑?”苏半夏问,眼睛却盯住了燕十三。 燕十三已经贴到窗边,手指挑开一线窗缝。 外面没人,只有半片新踩碎的瓦。 “这就不该问了吧?”石掮客压低声音,整个人缩进柜台阴影里,“他们认得我这间店,说不定就在——” 话音未落,一根细线从窗缝钻进来,直套石掮客的脖子。 燕十三的断剑同时出鞘,剑锋一绞,细线断成两截,黑线落在地上还在扭。 “继续说。”苏半夏抄起那只裂灯笼挡在窗前,“你赚的那一份,现在有多少够赔医药?” 石掮客吓得竹筒倒豆子:“我没见到你吃。真的。我只知道每回收货,都要带走上一回的纸,不准我留。交货的……戴油布手套,左手少一根指头!” 窗外黑影收了残线,翻上屋檐,往巷子深处去了。 燕十三追出两步又折回来:“没追到。他把线留下了。” “所以你偏留了纸。”苏半夏把目光从断线移到石掮客脸上。 “我怕他们赖钱。”他抬眼看她,声音还在抖,“你们做生意的,该懂吧?” “懂。可你现在赖的是人命。” 石掮客咬着牙把柜门拉开,掏出一只上过锁的木盒。 锁早叫人撬坏了,他将盒盖翻给两人看,内侧还粘着半张催款纸:“他们来买底单时,我把欠我的两笔运费也写进去。那人连看都没看就给了钱,银子比我喊的数还多。钱是拿到了,我这两天睡觉一闭眼,就怕有人回来取我这张嘴。” “你还留别的?”苏半夏问。 “只有这个尾巴了。”他把薄册从木盒底下抽出来,指头压着末行不放,“上回那跑腿的多问两句,隔天我家门缝里就塞了张烧了一半的纸,写着孩子的小名。我这才把小儿往外婆家送。等他走远,你们想拿便拿。” 苏半夏将铜钱搁在柜边,坐到一只矮凳上:“我等。他若没走远,你把我这盏灯包好,送到我店里。我付钱。” 石掮客看看守住侧门的燕十三,终于挪开手指。 薄册摊开。两行字被黑墨涂过,只剩末尾“苏氏饭店”还看得清。 “为什么涂?”苏半夏问。 “收钱以后我才涂的。他们认得出我的字,我怕这页再落到他们手里。” 石掮客盯着摊开的薄册,忽然伸手去抢。 苏半夏刚按住册页,燕十三便出声:“别碰。” 石掮客从柜下抽出一根细绳,手一扯,满架灯笼往他们头上倒。 苏半夏抬手着护册子,燕十三已用剑鞘撑住横梁。石掮客扑向侧门,右边让剑鞘堵死,只好往左边钻。 苏半夏提着那只裂灯笼,往门框上一磕。 灯骨散开,石掮客脚下一滑,坐倒在旧纸堆里。 “我没喊你,你跑什么?”她蹲下问。 “那人说,谁查到苏氏饭店,便叫我烧底单。”他苦着脸,“我只是舍不得那笔尾款。” “长什么样的?” “戴斗笠。就是刚才放线套我脖子的那个。” 苏半夏与燕十三对视。 整条街戴斗笠的不少,可能放线套人脖子的,可不多。石掮客又补不出半个准字。 “今日你跟我去玄天司。”燕十三拎住他衣领。 “我若去了,铺子谁看?” “我。”苏半夏说。 石掮客松了口气,随即听她补道:“看上哪盏能卖,钱算我跑路费。” 他抓着门框,等外头那阵马蹄走远,终于肯跟燕十三走。 玄天司。 冷无情收人时嫌他衣袖沾着旧灯油,拿两张纸隔着才肯接过薄册。苏半夏忍着笑问道:“人都要跑了,你还挑袖子?” “册子还要查。”冷无情将沾油的那页夹出来,“他把账擦到认不出,我拿什么查?” 他答得正经,脚下却把石掮客的脏鞋往外拨了一寸。 石掮客被差役带出门时还在嚷:“我说了,我没看她吃!” 冷无情让人取来一盏灯,把薄册上没涂过的两行照给他:“这页原定送到城东,你们改成苏氏饭店。改地址是谁出的银子?” “我只收银子,不问名字。”石掮客还是这一句。 “拿银子的人手上沾着油?” “纸油。写东西的那种。”石掮客一急,把原先咬死的“灯油”又改了口。 冷无情拿笔记下,苏半夏听出他还是留了话。 燕十三见她正要上前,拦了一下:“再问,他就全乱说了。让冷无情慢慢磨。” 苏半夏退回去:“行。我店里的锅还等着我。” 回程的时候,苏半夏买了两个热饼。一个塞给了燕十三,他握着饼没动:“今天怎么舍得?” 苏半夏吃了另一个。“这是跑腿费。” “我的?” “怕你饿晕在路上,还得我背。” 燕十三撕了一半饼,递了回来。 当晚,薄册送回一张摹本。收件处写着“苏氏饭店”,下一行还有一句:送达后,当面看她服下。 苏半夏把饼纸揉成了团,丢进火里。 “想看?那就请他来看个够!” 第三十章 抓到了一只递碗的手 “假的收药启事?”燕十三看着苏半夏写的木牌,“你写的是‘苏氏饭店铁匣坏了,烦请送药人亲自来换’。哪个送药的会信?” “心虚的那个。”苏半夏吹干墨,“他既要看着我吃,就得露面。” “我守后门。”燕十三道。 ----------------- 上午启事一挂,就来了第一拨人。 老太爷自称祖传灵药,倒出的却是陈年麦芽糖。苏半夏闻过,问他家里有几个孙子等着分糖,老太爷抓起瓶子跑了。 第二拨拿来一把晒干的艾草,非要卖三两。苏半夏将它挂到门楣熏蚊,算他白送。第三拨送来真药,治脚气的。大勺嫌屋里熏,躲进水缸后。 午后来了个胖妇人,自称替黄泉楼送货。她一进门便问太岁藏哪儿,手却伸向钱匣。临工拿着湿抹布往她手背一拍:“送钱的先把钱拿出来。”那妇人骂骂咧咧去了。 苏半夏给临工记了一文赏钱,又把钱匣抱到怀里。午市快过,真正送货的人仍没影。她把告示上“烦请”两个字涂黑,改成“到店结钱”。 大勺趴在牌边:“求人来送药,改成让人来送钱,能来?” “昨天黄泉楼跑腿惦记二十筹,今天冒充送药的想顺手摸钱匣。有人见钱比见药快。”苏半夏将牌挂回门口,抬手捶了捶酸胳膊,“若还是不来,明日我就关门做饭,不能为了等他饿死。” 一个客人坐在门边听见,赶忙问:“苏老板,明日真关门?” “吓送药的,你别信。” 那人放下心,端碗喝汤,还朝门外故意喊:“饭店明天关门啦,想吃肉丝饭今儿赶紧来!” 最后一锅饭真叫他喊卖了,苏半夏一面盛一面骂:“你给我招客,我又没叫你招半条街。” 第五拨倒是穿得体面,开口便说能治苏半夏的舌头。苏半夏端出一碗加了醋的汤请他尝,他连醋和盐都分不清,张嘴还要收诊金。她把木牌往门边一竖:“骗子今日排满了,明天赶早。” 临工憋笑憋得肩直抖。 苏半夏自己却笑不出来。 一天快过去,真正送药的人没有来。她把铁匣拿到柜台,掀开一道缝,太岁在里头一鼓一缩,像正隔着匣子听外面的动静。 快打烊时,一个送豆腐的少年推门进来。竹筐里的豆腐雪白,绳结打得却很紧。 “苏老板,货主叫我给您换匣子。”少年把新瓷匣搁上桌,见她伸手,立刻将匣子按住,“旧药先拿出来,您当着我的面吃一口。好用,才换新的。” 苏半夏看着他的手:“你们货主这么怕我治不好?” “怕您回头说药有问题。” “那你尝给我看。” 少年脸上的笑一下收了。他将新匣推近半寸,袖中一截细管滑了出来。大勺忽然跳到桌上,勺口罩住那细管。砰的一声,黑雾撞在勺底,少年踢开凳子便往后门冲。 苏半夏把早备好的烫水瓢往地上一泼,少年滑了一下,仍攀住了门闩。门刚撞开,断剑已经横在外面。 燕十三衣袖被后巷的雨浸透,剑鞘正抵着少年的腰。 少年猛地脱下外衫,贴墙往上一蹿。墙根垂着的晾肉绳恰好套住他的后脚。苏半夏扯紧绳尾,那人头朝下倒挂回来,险些撞翻豆腐筐。 “你们饭店还拿绳捉人?”少年惊得声音都变了。 “本来晾肉的。”苏半夏抱住豆腐筐,“你若把我的货砸了,再赔一份。” 燕十三接过绳尾,将人放到地上捆牢。 少年失了外衫,冻得直哆嗦,还盯着新瓷匣:“我没送错。我是按纸上的话办事。” “哪张纸?”苏半夏问。 他从袖口摸出一块木牌,刻着“城南废纸坊后门”。 “每回拿这牌子取货。钱也装在包里,我只管送。” “交到我手里就算完?”苏半夏问。 “得亲眼看你吃。”少年抹了把雨,“没吃,尾钱不给。” “放货的人长什么样?”燕十三将木牌翻过来,背后空空。 少年摇头:“我去时后门只放着包,没见过人。那单尾钱……我这算送到了吗?” 苏半夏气笑了:“你放黑雾进我店,还惦记尾钱?” 大勺从桌上跳下来,敲了敲他藏在袖里的竹管:“先赔老夫勺口!” 苏半夏从勺底刮下一点黑灰,摊给少年看:“这就是你带来的。若它钻进我的汤里,今晚吃饭的有孩子。” 少年把手往背后缩。他伸出那截竹管时,指腹也沾了一层油,方才跑得急,还在围裙上蹭过。 苏半夏端来一盆水,让他把手浸进去。水面泛出几丝黑,他看着那只手,额头冒汗:“我以为是让你吃药。管子说是叫人睡一会儿。” “谁说的?”燕十三问。 “纸条上写的。取货那扇门平日上着锁,到了我去的时辰,东西就在门下。”少年抬头瞧苏半夏,“你真的会把药吃下去?” 苏半夏把水盆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当面看我吃,钱就到手。吃完我会怎样,你没问过?” 少年低下头,没答。他刚才只问尾钱,这会儿双手泡在水里,再不敢碰摆在桌角的那只瓷匣。 临工听见动静冲来,手里还拿着擦桌布:“抓着人没有?” “抓着了。”苏半夏让他拿干布把人手腕裹住,“去请冷无情。别让这位客人冻死在我店里,省得又有人记我账。” 少年缩在门边,瞧见她收起自己的豆腐筐,小声说:“豆腐是路上买的。那个能吃。” 苏半夏掀开布,豆腐四角都快压碎了。她想起他拿过竹管的手,把筐盖回去:“你留着自己吃。在黄泉楼我都没白请过客。” “你在后巷等多久?”苏半夏问。 “没多久。” 大勺敲着桌子:“一个时辰。老夫都听见他在外面咳了三回。” 燕十三把它倒扣到桌面:“你今天话很多。” 苏半夏端来一碗热汤,放到他手边:“咳嗽的人洗完碗再喝。” 燕十三摸了摸碗沿,热得烫手:“这活是不是该反过来?” “我守了一天店。你只守了一扇门。” 他没争,把汤喝了一半,伸手去拿碗。苏半夏将他衣袖拧出一串水,嫌弃道:“先换衣服,湿手端碗容易打碎。” 冷无情派人赶来,带走了那个少年。 人抓到了,城南废纸坊也有了名,少年却连放货人的脸都没见过。苏半夏将三张缺角的纸压进账本,朝那只锁紧的铁匣看了一眼。 第三十一章 影子里多了一条尾巴 铁匣里的阴极太岁又长合了一点。缺口下浮着几缕黑丝,大勺凑近闻了闻,猛地往后缩。 “这股甜腥味,白天没有。” 苏半夏锁上匣子,撕纸写了六个字,贴在盖上:有用。有毒。暂不吃。 “到底有用还是有毒?”大勺问。 “都有。”苏半夏把铁匣推远,“等冷无情验完再说。” 灶上炖着骨汤。苏半夏舀了一口,盐味比前几日清楚,却还隔着一层。她拿起盐罐,又放下,叫伙计过来尝。 伙计喝了一口:“正好。苏老板,今日还添盐吗?” “不添。”苏半夏盖好罐子,“你把这锅看住,别让谁趁我转身又撒一把。” 伙计笑了:“谁敢动你的锅?” 苏半夏看了看桌上的铁匣。能尝出这一点咸味,还是白天吃太岁换来的。她把试味的小碗搁到水盆里,没再去碰匣盖。 来取证物的差役封好铁匣,连匣带封条抱出了门。燕十三披上外衣,准备去玄天司交旧赏单。苏半夏拨着算盘,随口问:“晚上回来吃吗?” “回来。”燕十三答道。 “那就多下一份面。” 大勺从梁上探出头:“现在连话都不用多说了?” 苏半夏抬头看它:“你那份也要?” 大勺立刻缩了回去。 晚饭时,两个伙计还在后厨争谁刷锅。燕十三吃完面,起身去看,手刚碰到门帘,苏半夏便发现墙上的影子多出一条尖尾巴。 “你别动。”她握紧筷子。 燕十三停住了。那尾巴却沿墙伸长,尖端挨上苏半夏影子的脖颈。 她抄起锅盖,咣地扣上墙。墙灰扑簌簌落下,尾巴滑过锅盖边缘,缩回燕十三脚下。 燕十三回头问:“打着了?” “打着墙了。”苏半夏放下锅盖,“你挪到灯边。” 燕十三照做。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肩侧又冒出一个尖角。门帘后的伙计端着脏碗,瞧见墙上的东西,手一抖,盆沿磕上门框。 苏半夏伸手接盆:“放这儿,你回后厨。” 伙计低声问:“苏老板,那是什么?” “欠账的。”苏半夏瞥了燕十三一眼,“账还挺长。” 伙计绕开墙上的影子。盆里一只碗晃了晃,狐尾突然从燕十三脚下蹿出,朝伙计的腿卷去。 “靠边!”苏半夏喊了一声。 燕十三用剑鞘压住自己的影子。伙计跌坐在门槛上,盆里的脏水泼了一地。狐尾被剑鞘截在半途,扭了两下,贴着地面退了回去。 伙计爬起来,连盆也不敢要了。苏半夏让他从前门出去,关好门才问燕十三:“它刚才要抓谁?” “冲他去的。”燕十三盯着剑鞘下那团黑影,“我看见它动,身子却慢了半步。” 苏半夏将伙计丢下的盆拖到墙边:“你今晚还想睡院里?院后就是伙计住的屋。” 燕十三握紧剑鞘:“我离他们远些。” “等人来验。”苏半夏按住门闩,“你走到街上,它再扑别人,我可追不上。” 顾猎异人住在隔街。伙计把人请来时,他靴子穿反了一只,手里的照影灯倒端得很稳。他绕燕十三走了半圈,灯光一抬,墙上的狐尾立刻竖起。 “你身边这个不是人。”顾猎异人说。 苏半夏挡住灯:“他是不是人,我认识得比你久。而且他还欠我钱。你说影子。” 顾猎异人取出一张符:“贴背上,看看是什么附着在他身上。” 燕十三卷起袖口:“贴。” “等等。”苏半夏问顾猎异人,“会伤到他吗?” “符烧起来会烫,最多灼伤一处。” 苏半夏听见“最多”二字,眉头便皱了。燕十三接过符,自己扫了一眼,对她说:“我愿意验。” 苏半夏从柜里翻出一件旧外衣,扔给他:“换这件。衣服烧了,你赔我旧的。” 照影符贴上燕十三后背。狐尾倏地蹿向灶门,大勺跳下来挡了一记,勺口被撞得嗡嗡响。燕十三将断剑压在自己脚边,影子挣了几下,始终越不过剑鞘。 符纸烧到一半便灭了。顾猎异人揭下焦符,燕十三背上留了一小块红痕。他扯好衣领,手指还扣着剑鞘。 “外来的东西,黏在他影子上。”顾猎异人把灯放低,“认得他的气息。今晚留盏灯,睡熟后它还可能动。” 苏半夏取了湿巾回来,燕十三接过去,自己压住灼伤。墙上的狐尾伏在他脚边,尖端仍朝着她。 “能除吗?”燕十三问。 顾猎异人摇头:“今晚拿不干净。我留张照影符,明日再来看。” 顾猎异人收起灯,燕十三脚边的影子淡了。苏半夏把灶旁的油灯挪到门边,狐尾又露出半截。燕十三往旁边站,它便跟过去。 “真会跟着人跑。”苏半夏说。 燕十三伸手取灯,想把光移开。苏半夏按住灯座:“刚才伙计在这儿,险些叫它绊倒。留着灯,我还能瞧见它往哪儿伸。” 顾猎异人留下符,收了诊钱便走。苏半夏送到门口,回头见燕十三已抱起被褥,往后院去。 “去哪儿?”她问。 “后院。”燕十三答道,“今晚离店里的人远些。” 苏半夏从柜里拿出一卷救人用过的细绳,丢进他怀里:“你睡自己的屋。一头绑你门上,一头绑我床脚。” 燕十三捏着绳结:“你不怕我半夜拽你?” “出事就拽。”苏半夏把另一头系牢,“我这边也一样。” 燕十三把绳绑上门把,轻轻一拉。隔壁立刻传来苏半夏的声音:“听见了。别拽第二遍,我困。” 他松开手。过了一会儿,绳子从她那边绷紧了。 燕十三赶到门口。苏半夏开了半扇门,见他拄着木杖站在灯下,便松开绳:“我也试试。” “听见了。”燕十三看着她,“真有事,用力拉。” 苏半夏关门时把绳搭在门框木钉上,留出一道不夹绳的缝:“你那边也能拽。别一个人硬撑。” 燕十三应了一声,回屋躺下。院灯照着他的影子,狐尾在墙根轻轻摆动。他将绳结放在手边,手指碰得到,这才合上眼。 第三十二章 那一夜,我确实失控过 天没亮,苏半夏床脚的绳动了两下。 她猛地抓起菜刀冲进了院子。 燕十三正站在井边,手里提着一片从她房檐掉下来的瓦。 “你拽的?”苏半夏问。 “瓦落在窗边。”燕十三把瓦递给她,“怕下一片砸进去。” 苏半夏抬头看了看屋檐。 昨夜风小,空出来的瓦槽却松得厉害。她搬来竹梯,燕十三扶稳梯脚,让她上去把瓦扣回原处。 下来时,苏半夏拍掉手上的泥:“若是你影子掀的,修瓦钱算你。” “若是风呢?”燕十三问。 “算老天欠的。”她收起竹梯,又补一句,“天的账,你不用替它还。” 早饭后,燕十三去了一趟顾猎异人那里,回来时带了一包姜。苏半夏掰开一块闻了闻,切成细末,准备晚上做肉丝面。 午后那锅汤刚滚,灶上的姜香忽然淡了。 苏半夏舀起汤尝了一口。 舌尖还能碰到一点辣,鼻子却闻不见了。 她刚揭开了锅盖,一只拇指大的灰影正扒在盖沿上,鼓着肚子吸热气。 “偷到我锅上了?”苏半夏拿锅盖一扣。 灰影从缝里挤出,窜向窗边。大勺迎头敲了它一下,它跌回灶台,拖在身后的黑线随即绷紧。窗外有人拽着它往回收。 燕十三的剑鞘压住黑线,墙上的狐尾猛地立起,朝灰影扑去。 他肩背一僵,手里的剑鞘也歪了半寸。 灰影趁机张嘴,去吸苏半夏面前那碗热汤。 她抓起一张薄面皮盖住它,连皮带鬼按进热锅。葱油嗤地一响,面皮边缘迅速焦黄,灰影在里头顶出一个鼓包。 “还跑?”苏半夏拿锅铲压住,“饭钱留下。” 黑线在锅边烧断。她挑出那截沾油的线,把焦脆的面皮卷起来,咬下一口。 入口又甜又冲,姜辣直顶鼻梁。 苏半夏呛得打了个嗝,左眼角凉了一下,随即看见窗外还悬着一小段黑线。线那头缠在一只手上,正往墙后缩。 偏在这时,窗框上一枚松钉掉了下来,钩住黑线。 那人猛地一扯,衣袖在窗棂上撕开一道口子,留下一片沾着黑油的布。 燕十三到了窗前,只看见一个背影拐出巷口。他没有追,回头时,狐尾仍贴在他脚边,尖端直对着锅里的焦面皮。 苏半夏扯下那片布,闻到熟悉的甜腥味。她把布扔进空碗:“太岁上的,也是这个味。” “有人知道你停药了。”燕十三说。 “还知道我今晚做姜面。”苏半夏盖严汤锅,“他爱盯就盯。小鬼我吃了,布也留下了,这趟让他白跑。” 她重新切姜下锅。灶火映着燕十三的脸,他额上浮了一层汗,手指紧扣剑鞘,像还在拦那条已经烧断的线。 苏半夏把凳子往灶边拖了拖:“过来坐。你的影子再伸进锅里,我可一块儿炒。” 燕十三坐下,半晌才说:“我师门出事那夜,我也发热。” 苏半夏握刀的手停了停。大勺刚想开口,被她拿筷子拨到一旁。 燕十三望着灶火:“那年我十六。师父叫我回房歇着,我半夜听见院里有人喊,拿剑冲出去。再醒来,天亮了。” “你师父呢?”苏半夏问。 “死在院里。两个师兄也死了。”燕十三把断剑横在膝上,“我醒在柴房后头,鞋底都是灰。房门到院口只有十来步,中间做过什么,我想了十年。” 苏半夏把肉丝下进锅里。油声盖过一阵沉默。 “他们都是你的剑伤?”她问。 “师父肩上一道。师兄身上的伤不是。” “那你这些年认什么罪?” 燕十三低头看着剑鞘。他试过无数回,想把那夜从房门走到院口的十来步记起来,可越想,记忆里只剩发热和师父倒在地上的样子。 苏半夏捞起面,盛了两碗,把肉丝多的那碗推给他。 “吃完再认。”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面坨了,我还得重煮。” 燕十三夹起面,吃了几口才问:“你就不怕那道伤真是我砍的?” “怕。”苏半夏坐到对面,“所以你今晚坐在灯底下吃,影子往哪儿动,我看得见。至于十年前,你总得让我知道那晚还有谁在院里。” 燕十三抬眼看她。苏半夏已经低头尝汤,姜味回来了,肉鲜仍有些淡。她又喝一口,想确认清楚,燕十三便将自己碗里的汤勺递过去。 “你这碗和我的一样。”她说。 “你刚才那碗凉了。” 苏半夏接过勺,没再跟他争。 大勺挪到两碗面中间,盯着锅里剩的肉丝:“老夫挡鬼也出了力。” “你负责闻。”苏半夏把它拨开,“等发了工钱,再考虑给你添一块玄铁。” 大勺哼了一声,倒也老实趴着。 吃完面,燕十三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来洗。”他说。 “你背上还烫着。” “饭是你做的。”燕十三端着碗走向水盆,“碗我洗。” 苏半夏收了筷子,见他站在灯下,脚边的狐尾安静伏着,便转身去关灶门。 临睡前,燕十三敲响她的门。他从旧剑鞘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到她手中。 “师门那夜,我在柴房捡到的。” 苏半夏展开纸。边角缺着一道月牙口,和她账本里那几张一模一样。纸面被血蹭掉大半,末尾只剩两个字:入仓。 “藏了多久?”她问。 “十年。”燕十三答道。 苏半夏把纸折回原样,收进袖中:“明日店忙完,去看看那口仓。” 燕十三望着她:“你不问我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面吃完了,碗也洗了。”苏半夏将门掩到绳边,“明日路上说。” 燕十三回了自己的屋。 两扇门之间的绳垂着,院里的灯还亮着。 这一夜,谁也没有拽它。 ----------------- 城南废祠。 守祠人从黑色竹筒中倒出半截焦线。 送线的人袖口还裂着,低声禀报:“试味鬼进了锅。苏半夏吃下去,打了个嗝,锅里的姜香又回来了。她那块太岁,叫玄天司带走了。” “燕十三呢?”守祠人问。 “他的影子扑过那只鬼。他当时动不了,后来缓过来了。” 守祠人将焦线搁在供桌上。线头的黑油滴到木面,慢慢洇开了。 送线人问:“还往饭店送鬼吗?” “送一只,够她吃一顿。”守祠人合上竹筒,“明日跟着燕十三。看他们去哪里,回来报我。隔远些,你的袖子已经让她认过一回了。” 第三十三章 十年前的旧仓,又烧起来了 午市刚过,宋青书便进了饭店,手里还捏着一张烧穿的青符。 “燕十三师门旧院外的镇煞符,今早突然烧了。”宋青书将符放到桌上,“符上沾着黑油,观中十年前封院时没有这种东西。” 苏半夏正在系围裙,闻言抄起菜刀:“有人赶在我们前头了。” 宋青书拦住门口:“我已经让师弟去报玄天司。你们等人到了再进院。” “等他们走完公文,仓里只剩灰了。”苏半夏绕过他,“你若想帮忙,替我看半日店吧。” 他脸色一沉:“我是青云观弟子。” 苏半夏把围裙塞进他手里:“正好。客人要是吃霸王餐,你会画符催债。”燕十三走到门外,又回头提醒他:“骨汤小火。有人点炒菜,就说老板不在。” 宋青书握着围裙站在原地,半晌才道:“我只看店,不端菜。” 后厨伙计探出头:“道长,三桌催面了。” 苏半夏已经拉着燕十三跑远,只留下一句:“端一碗算一文工钱!” ----------------- 燕十三师门的旧院正冒着烟。 两人刚拐进巷子,苏半夏便闻到一股甜腥的味道。 烟是从院墙后钻出来的,和昨夜拴着试味鬼的线一模一样。燕十三一脚踹开院门,门板倒下,露出通往仓房的新泥脚印。 脚印旁边散着半张烧焦的纸,月牙状的缺口只剩一半。 仓门敞着,一名灰衣人正在往木箱上倒黑油。他左袖裂开一道口子,正是昨夜从饭店窗外逃走的人。 苏半夏举着刀走进去:“昨晚送鬼,今天烧房。你们管得挺全的啊。” 灰衣人扣住火折子:“我只是拿钱办事。” “那正好。”苏半夏伸出手,“昨晚那只鬼进了我的锅,面粉、柴火都给我算钱。结了账再走。” 灰衣人忽然笑了。 “燕十三,你还敢回来?” 灰衣人将火折子往地上一掷。 燕十三的剑鞘同时落下,将火星扫向空处。灰衣人趁机扑向后窗,苏半夏横刀拦住,两人在狭窄的仓门前撞了个正着。 灰衣人袖里滑出一把短刃。 苏半夏用厚背菜刀一磕,刀锋擦出火星。 灰衣人将黑油踢进火星里,半间仓房轰地亮了。火舌顺着地面蹿向木箱。 燕十三脚下的狐尾猛然立起,贴着墙扑进火光,动作比他自己还快了一步。他肩背僵住,握剑的手再也抬不起来。 灰衣人撞开他,冲向院墙。 苏半夏刚要追,脚踝骤然一紧。墙上的狐尾已经绕住她的影子,将她往火堆拖去。 “燕十三!”苏半夏一刀砍在影尾上。 刀锋穿过黑影,劈进地面。 狐尾散开一瞬,很快又从燕十三脚边长出来。燕十三咬紧牙关,用断剑钉住自己的影子:“别管我,你去追。” “人跑了还能抓,仓烧光了拿什么查?” 苏半夏扯过门边的旧毡布,盖住最旺的火。燕十三压住狐影,腾出的左手将旁边两只木箱推离火口。 灰衣人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苏半夏憋着一口气,将毡布踩实。 火焰渐渐压了下去,仓里仍烧掉了大半。满地都是纸灰,连一张完整的货单也没留下。 燕十三拔出断剑。 狐尾缩回他的脚下,他的右臂仍在轻轻发抖。苏半夏瞥见了,嘴上却只问:“刚才那个人认识你?” “认识我的名字。”燕十三望着院墙,“也知道我会回来。” “你认得他的声音吗?” 燕十三摇头:“没听过。” 苏半夏捡起那把被火烤热的厚背刀,在窗沿上敲了两下:“看来城南那帮人盯的已经不止是我的嘴了。” 仓房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烧裂的木箱塌了,滚出两只缺口碗。其中一只碗底刻着歪歪扭扭的“十三”,另一只被火燎黑了半边。 燕十三弯腰捡起刻名的碗。 “你的?”苏半夏问。 “师兄刻的。他总是怕我拿错碗。” 苏半夏拿起另一只。碗沿崩掉了一块,勉强还能托住。 “这个呢?” “二师兄的。” “你们师门的碗都跟人一样,缺胳膊少腿。” 燕十三擦掉碗底的灰,没接她这句。 苏半夏将两只碗放进布袋:“带回去。完整的盛面,裂的装姜。再留在这儿,下回来的人该烧碗了。” 燕十三抬眼看她:“你不是说我的碗丑?” “丑也值一顿饭钱。”苏半夏把布袋塞给他,“摔了照赔。” 火后的木箱只剩一副焦架。大勺从院外飞进来,绕着灰烬闻了一圈,突然敲了敲一块烧黑的木板。 “这里还有东西!” 苏半夏拨开浮灰。 木板底下黏着半张货签,边缘缺着熟悉的月牙口。 墨迹被火烤糊了大半,只剩“城南”和“旧仓转货”几个字。十年前出事的师门旧仓,直到今日仍有人在用。 燕十三接过货签,指腹蹭下一点新墨:“这是最近写的。” “所以他们知道这地方解封了,也知道仓里的东西藏在哪儿。”苏半夏看向烧空的木箱,“方才那个人抢走的,恐怕才是十年前留下的那一份。” 此时,燕十三脚边的狐影骤然抬头,墙上浮出一张尖嘴长耳的脸。苏半夏转身往外走:“走,跟我回店里去。” 燕十三没动:“今夜我能不进饭店。” 苏半夏回头看他:“你不进去,它就不跟了?” 狐脸贴在墙上,嘴角缓缓咧开。 “今晚你睡前堂。”苏半夏说,“灶火照着你,我也看得见。它敢出来,我就拿锅扣。” 他站在满院焦灰里,还是没有挪开脚。 苏半夏走了回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还等什么?店里两桌订席,我锅里炖着肉。为了你这破仓,我已经少赚半天钱了。” 燕十三被她拽出门槛,脚下的狐影拖得很长。 走到巷口,苏半夏忽然闻见一股焦味。她转头看向他手里的布袋:“碗还热着,别贴身放。” 他将布袋提远了些:“回去做什么?” “做一锅没糊的饭。”苏半夏拍掉袖口的灰,“让你知道锅烧成这样,该怪厨子,不能怪火。” 夕阳从两人身后照来。 燕十三往前走了一步,地上的狐影却留在原处。 那张狐脸抬起眼,隔着一条长街,冲苏半夏笑了。 第三十四章 狐归旧主 苏半夏和燕十三回到饭店时,前堂灯还亮着。 宋青书站在柜台后,身上系着苏半夏擦灶用的旧围裙。桌上放着三只空碗,旁边压着铜钱。 苏半夏停在门口:“你卖面了?” 宋青书扯下围裙,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你说过,开饭店不能赶客。” 苏半夏刚要回嘴,便看见靠窗处坐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绯色外袍,扇子搁在手边,桌上放着一只黑竹筒。茶没动,碗也没动,倒像已经等了很久。 苏半夏把菜刀往案上一放:“报个名。” 那人起身,合扇拱手:“黄泉楼,花漫天。” 苏半夏看着他:“没听过。” 花漫天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牌,放到桌上。牌面刻着三层小楼,楼檐下挂着半枚铜钱。 宋青书扫了一眼:“牌是真的。” 花漫天这才继续道:“昨夜追债的是我家账房。黄泉赌坊那块阴极太岁,也过过我家货路。苏老板没见过我,正常;我倒听了一夜你的名字。” 苏半夏把湿袖子往上一挽:“听名字也要给钱。” 花漫天笑意更深,点了点桌上的黑竹筒:“账以后算。今日来,是因为有人借黄泉楼的旧货印,把这东西送到我门口,指名转给你们。” 燕十三打开竹筒,倒出一张黑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狐归旧主。 大勺从灶边探出半个勺头:“这话听着不像请客。” 花漫天收起笑:“这不是请客,是收货。有人把燕十三影子里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货,今晚子时来取。” 苏半夏看向燕十三脚下。灯影贴着他靴边,安安静静。 她把黑纸拍回桌上:“取货也得问主人肯不肯。” 花漫天从袖中取出一盏白骨灯,又把一张黄符推到桌边。 “灯照影,符钉影。借你们一夜。”他看向苏半夏,“撑过去,黄泉楼那笔旧账,我先压下。” “压下不是划掉。”苏半夏拿起灯,掂了掂,“你们做买卖,话都爱留半截。” “生意人,不能亏本。” 宋青书在旁边补了一句:“符会疼,只能钉住片刻。片刻之后,靠你们自己。” 他把围裙丢回柜台,走到门口又停住:“撑不住就叫玄天司。冷无情今夜在城南。” 花漫天也起身,临出门前看了燕十三一眼:“我见过不少被鬼缠的人。像你这样影子比人安静的,少见。” 燕十三淡淡道:“那你今晚多见识了。” 门关上,前堂只剩灶火声。 苏半夏点起白骨灯。冷白灯光贴着墙爬开,燕十三脚下那道影子被一照,肩头果然多出一点尖影,像一只藏起来的狐耳。 大勺立刻缩到锅盖后面:“老夫就说这人影子不正经。” 苏半夏拿锅铲敲它:“你很正经?出来干活。” “老夫能干什么?” “压符。” 大勺沉默半息:“老夫堂堂器灵——” “压好了补铁。” 大勺立刻挺直勺柄:“符在哪里?” 苏半夏没急着动。她去后厨盛了两碗腊肉饭。 燕十三看着她:“现在吃?” “我答应做一锅不糊的给你看。”苏半夏把碗往他面前一放,“子时要打架,饿着更亏。” 腊肉切得薄,米饭被油香浸得发亮。燕十三吃了一口,筷子停住。 苏半夏问:“糊了吗?” “没有。” “比你师父强?” “强很多。” 苏半夏满意了,坐下吃饭。吃到一半,燕十三额角出了汗。 她看见了:“发热?” 燕十三握住碗沿:“一点。”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进门前。” 苏半夏把碗重重一放:“进门前你不说?” “还压得住。” “你每回都说压得住。”她把断剑从他腰间抽出来,拍到自己手边,“今晚你睡前堂。” 燕十三抬眼:“我去后院。” “你敢。”苏半夏指着灶旁的白骨灯,“灯在前堂,人也在前堂。你要发疯,我至少知道往哪儿扣锅。” 燕十三看着她:“你离远些。” “我离远了,谁给你记药钱?” 这句话落下,他指节顿了一下。 苏半夏把照影符放到桌上:“等会儿真不认人,就听这句。” “若听不见呢?” “那就打到你听见。” 大勺小声道:“这话听着比鬼还凶。” 苏半夏看它:“你压符。” 大勺闭嘴了。 子时更声刚落,白骨灯的火苗猛地一缩。 燕十三脚下的影子抬起头。 那不是人的头。 狐影从地上立起,尖耳、长尾、细爪贴着墙面滑开。燕十三按住桌沿,木头在他掌下裂出一道细缝。 “退开。”他咬着牙说。 苏半夏没退。她一手握符,一手握断剑。 灯钩忽然咔地一声断开,白骨灯直直往下坠。 苏半夏一把捞住灯,气得骂他:“燕十三,你这霉运非得挑子时发作?” 燕十三额上全是汗:“它不听我的。” 狐影趁灯光一晃,猛地扑向灶门。大勺从桌上跳下去,勺口啪地扣住符纸,硬生生把那道影子压回墙面。 “苏半夏!”大勺叫得勺柄都抖,“快点!老夫要扁了!” 苏半夏一步跨过去,把照影符拍在燕十三背后。 符纸贴上的瞬间,燕十三闷哼一声。狐影从墙上反扑,影尾扫过案板,半篮姜块滚了一地。苏半夏抬手把断剑钉进影子与人影相连的地方。 墙上发出一声尖叫。 燕十三抬起手,五指朝她喉间扣来。 苏半夏没有躲,只盯着他的眼睛:“燕十三,你今天的药钱还没记。” 那只手停了半寸。 够了。 苏半夏反手压下断剑,大勺将符纸又往墙上一摁。白骨灯火猛地窜高,狐影被扯成两截,一截缩回燕十三脚下,另一截像被什么东西从门外拽住,拼命往门缝里钻。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苏半夏抄起锅盖砸过去,正中门缝。 “这人还欠我钱。”她咬牙道,“谁也别想搬走!” 门外那股力道一松,狐影尖叫着碎开。灯火恢复成豆粒大小,照着满地姜块和裂开的桌腿。 燕十三跪倒在地,喘得很重。 苏半夏等他的影子重新贴回脚边,才蹲下去看他的眼睛。 “认得我吗?” 燕十三抬头,声音低哑:“苏半夏。” “欠我什么?” “药钱。”他停了停,“还有一张桌子。” 苏半夏松了一口气,随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也知道!” 大勺从墙上滑下来,啪叽一声掉到地上:“老夫呢?老夫也被压扁了!” 苏半夏捡起大勺,看见勺口又多一道细裂:“回头补。” “玄铁。” “补锅铁。” “老夫今日立了大功!” “那就补厚一点。” 大勺勉强满意,躺在桌上装死。 燕十三撑着桌沿要起身,苏半夏把断剑横到他面前:“坐下。” 他坐回去。 她取来湿布,隔着布擦掉他背上符纸留下的焦痕。那块皮肉红得厉害,衣服也烧穿一处。 燕十三忽然问:“刚才我要真碰到你呢?” 苏半夏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那下回绳再短一点。”她说,“符贴近一点,刀放顺手一点。压不住就叫冷无情来。” 燕十三抬眼:“我问的是你。” “我知道。”苏半夏把湿布扔进盆里,“下回发热,开口说。别等影子爬到脖子上,还装作饭吃热了。” 燕十三沉默片刻:“下一回会说。” 苏半夏看着他。 他又重复一遍:“会说。” 桌子裂了,灯钩断了,姜块滚得满地都是。白骨灯还亮着,照着燕十三脚下的影子。狐尾短了一截,却没有消失。 苏半夏把绳子从柜里翻出来,丢到燕十三怀里。 “绑好。”她说,“今晚谁都别装没事。” 燕十三接住绳子:“绑哪儿?” “你手腕,我床脚。” “你睡后罩房?” 苏半夏看了一眼墙上还在轻轻晃的狐影:“我睡柜台后面。你睡灶边。它敢动,我拿锅扣它。” 燕十三慢慢把绳子系好。 苏半夏坐到柜台后,把断剑放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燕十三靠着灶台坐下,白骨灯在他身侧烧出一圈冷光。 过了一会儿,绳子轻轻动了一下。 苏半夏睁眼。 燕十三还醒着,低声道:“没事。试试你醒不醒。” 苏半夏抓起账本,朝他砸过去。 燕十三抬手接住。 她重新闭眼,声音从柜台后闷闷传来:“再试一次,药钱翻倍。” 灶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白骨灯下,狐影伏在燕十三脚边,尾尖慢慢蜷了回去。 第三十五章 吃了只小鬼,撞上一笔大生意 天刚亮,木匠老陈便蹲在苏氏饭店里量地砖。他拿着尺子比了比裂缝,又看向桌脚上的剑痕:“你们昨夜拆店了?” 苏半夏将七文钱拍到桌上:“修平。客人走路别绊脚。” 老陈收起铜钱:“老板,再添七文,我能把砖补得跟新的一样。” “看着太新,客人还以为我赚了钱。”苏半夏转身揭锅,“补平就行了。” 她将第一碗骨汤面递给周老太太。老太太喝了一口,咂咂嘴:“今日有肉味了。” “我家哪日没肉味?” “前几日你舌头生病,盐都跟着胆小。”周老太太夹起面条,“今日好多了。” 苏半夏舀了一勺汤尝过。盐味已经回来一半,姜辣也清楚,肉香仍隔着一层。她把汤勺递向燕十三那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今日这锅我自己尝。” 燕十三应了一声,继续收客人的钱。 午前,临时伙计劈柴时扎破了手。他捏着指头进门,血珠刚冒出来,苏半夏的目光便黏了上去。 燕十三手里的铜钱停住。 伙计也想起前几日的事,忙把伤手往背后藏:“一点小口,我去洗洗。” 汤锅咕嘟冒泡,肉香混着血腥往苏半夏鼻子里钻。她握紧锅铲,胃里那股熟悉的饥饿翻了一下。 燕十三朝伙计走去。 苏半夏抬手拦住他。 “你收钱。”她声音有些发紧,“别围着我。” 她将灶火拨小,端起案边的骨汤喝了一口。热汤压住胃里的空,眼前那截手指终于变回了一只受伤的手,不再像案板上的肉。 苏半夏取来干净布条,扔给伙计:“去后院把刺挑了,今日坐柜台。找错一文,照样扣钱。” 伙计接住布:“那我工钱……” “照发。血滴进客人的碗里,才真要你赔。” 伙计立刻跑去包手。 燕十三望着她:“能压住?” 苏半夏将锅铲插回汤锅:“你再盯一会儿,我就想拿铲子敲你。” 他收回目光,继续拨算盘。 午市之后,老陈也将裂砖补好了。苏半夏擦净桌面,把昨夜烧剩的半张符、断剑和一把厚背菜刀摆到一起。 大勺从水盆里爬出来,勺柄往桌上一撑:“终于要算老夫的功劳了?” “算下次怎么保命。”苏半夏把账本翻到新页,“昨夜再慢一点,我的脖子和饭店都保不住。” 燕十三将断剑推到她手边:“狐影再发作,我关门清场。还能动时,我的剑交给你。” 苏半夏接着写下去:“你喊得出就喊。喊不出,我看影子。钉不住便找冷无情和宋青书。” “你失控呢?”燕十三问。 “你把客人赶出去,锅里有热汤就给我灌一碗。”苏半夏用笔杆敲了敲厚背菜刀,“刀朝人时,夺刀。黑鳞变红还压不住,再拿绳绑。” 燕十三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句:不许独自撑到最后。 苏半夏看见了,也写了一行:受伤必须说。 燕十三的视线落到她领口。昨夜留下的红痕还藏在布料下面。 “疼不疼?”他问。 “涂过药了。” “昨夜没说。” 苏半夏将药瓶往桌上一放:“下一回会说。你也一样。再发热、影子多东西、半夜想往外跑,都得开口。” 燕十三点头:“好。” 大勺探过勺口,看了半天:“老夫也加一条。谁装没事,谁洗一个月锅。” 苏半夏握笔看它:“昨夜符快烧穿,你喊晚了。” 大勺立即缩回去:“那这条不加了。” “加。”苏半夏把那行写进账本,“从你开始。” 大勺哐当倒进水盆,装死不动。 燕十三的唇角动了一下。 苏半夏合上账本:“笑什么?你也跑不了。以后谁先失控,另一个负责动手。谁砸坏东西,谁赔。”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两声敲门。 花漫天提着一只黑竹筒走进来。 筒盖不停往上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脑袋撞。 “苏老板今日开张吗?”他扫了一眼新补的地砖,“看来昨夜颇热闹的。” 苏半夏挡住他的视线:“看热闹收费。吃饭另算。” 花漫天把竹筒放到桌上:“我带了东西来,抵一碗饭。” 燕十三用剑鞘点了点筒盖:“里面是什么?” “昨夜黄泉楼货仓抓到的灯油鬼。”花漫天打开折扇,“偷了半坛鬼油,撑得钻不回墙缝。我想看看,苏老板是真能处理鬼料,还是只会拿锅扣人。” “试手的东西,也算一单生意?” 苏半夏伸手要开竹筒,燕十三的剑鞘仍压在上面。 她抬眼看他。 燕十三问花漫天:“伤过人吗?” “它只偷油。黄泉楼的伙计追它时摔了两跤,那得怪地滑。” 燕十三这才收回剑鞘。 筒盖刚开,一团油亮的黑影便滚了出来。它肚子鼓得像只墨团,头上顶着半截灯芯,闻见灶上的葱油,立刻朝后厨爬。 大勺飞过去挡住油罐:“抓住它!它在舔老夫的勺柄!” 苏半夏抄起漏勺,将灯油鬼兜进热锅。黑影一沾锅底便鼓成圆球,撞得锅盖砰砰直响。 她压住锅盖听了片刻,等撞击声慢下来,揭盖撒了一撮盐。锅里的黑影迅速缩小,外皮焦脆,头顶的灯芯炸开,像一朵黑乎乎的酥花。 一股葱香混着旧灯油味飘出来。 大勺凑近闻了闻:“熟了。就是味道有点馊。” “你吃过?” “老夫闻得出来。” 苏半夏夹起灯油鬼。燕十三伸手挡了一下:“小口。” “知道。” 她咬下半边。外壳酥脆,里面又苦又腻,像有人把十年没洗的灯盏刮下来,拌葱油炸了一遍。 苏半夏硬着头皮咽下。 “嗝。” 一缕金气从她腕间闪过,很快没入黑鳞。 花漫天的折扇刚合上,一名黄泉楼伙计便撞进门来。那人跑得脸色发白,扶着门框喘道:“少主,百味斋把货退了!请来的三个厨子都不肯碰那只鬼蟾,还有一个让舌头卷进缸里,裤子都扯掉了!” 花漫天的手停在扇骨上。 伙计看见苏半夏,立刻闭紧嘴。 苏半夏慢慢咽下嘴里的油渣:“原来你带只小的来,是想试我能不能接大的?” 第三十六章 鬼蟾上锅,先问它欠不欠命 黑陶缸在后厨蹲了一夜。 天刚亮,缸盖底下便“咕”了一声。 苏半夏正在磨刀,听见动静,往刀石上添了一瓢水:“活着就再叫一声,死了我好换做法。”缸里静了片刻,忽然伸出一条紫红舌头,卷走案板上那块猪油。 大勺在墙上急得直晃:“老夫看见了!它偷肉!” “看见还不拦?” “它舌头有老夫三个长!” 苏半夏操起锅盖,压住再次探出来的舌尖。舌头贴着锅盖转了半圈,卷不到肉,啪地抽回缸里,溅了燕十三一靴泥水。 燕十三低头看了看靴面,挪开半步。 苏半夏道:“它挺会挑人。” “挑中的是你的猪油。” “泥却落在你脚上。” 燕十三没跟她争,剑鞘挑开缸盖。腥风腾地扑出来,前堂等着看热闹的酒坊伙计齐齐后退。周老太太退得最慢,还从他胳膊边探头:“这么大一只癞蛤蟆,得放几斤盐?” 黑缸里蜷着一只牛犊大的鬼蟾。它背上疙瘩忽明忽暗,肚皮撑得发薄,里面有三团人影在缓慢挣动。其中一团抬起手,五指贴在透明的腹皮上,随即又滑了下去。 笑声一下没了。 苏半夏把刀尖伸进缸沿,托起鬼蟾下巴。鬼蟾金眼一翻,喉咙里滚出雷似的低鸣。 花漫天的跑腿站在门外,硬着头皮道:“少主说,东西送到,随苏老板处置。” “它肚子里还揣着三个人没咽气,你让我随便做?”苏半夏偏头问他,“做完了谁吃?” 跑腿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周老太太替他答:“总不能叫那三个人吃自己。” 门外重新响起嗡嗡的议论。卖炭老汉抱着半袋炭挤到前排:“苏老板这是接了单,还是又替鬼讨债?” 苏半夏将刀往案板上一放:“价钱照收,人得吐出来。” 鬼蟾仿佛听懂了,后腿猛蹬缸底。黑缸往前一窜,燕十三伸脚抵住,缸沿顺势碾上他另一只脚。 他额角抽了抽。 苏半夏看着他:“疼就喊,别回头说我家的缸讹人。” “开缸。”燕十三咬着牙,把脚抽了出来。 苏半夏叫两个伙计抬来矮灶,缸边架热水。鬼蟾吞下的是影,不能照活物那样开膛。她先拿姜酒擦过腹皮,又将粗盐揉在疙瘩最密的背脊。盐一沾上去,鬼蟾浑身打颤,腹中的三道人影跟着往上浮。 大勺终于派上用场,被她握着柄,贴住鬼蟾嘴角往下压。 “老夫是玄铁器灵!”大勺被腥气熏得嗡嗡叫,“不是撬蛤蟆嘴的铁片!” “张着。”苏半夏吩咐鬼蟾,也不知是在跟谁说。 燕十三站在缸后,以剑鞘抵住鬼蟾颈窝。灯火把他的影子投上墙,影子肩后那条狐尾忽然立了起来。 苏半夏刚切开鬼蟾舌根下那只鼓包,狐尾已经贴地窜出,卷住灶脚一扯。 锅里的姜酒汤哗地泼向门口。燕十三转身去压影子,脚底却踩进伙计刚换下来的泔水桶,半条腿直没到桶底。 门外不知谁吸了一口气。 周老太太忙把孙子眼睛一捂:“不许笑,剑客要脸。” 孩子从她指缝里看:“奶奶,你笑得比我响。” 狐尾绕过断剑,直奔鬼蟾。苏半夏抄起黑锅朝墙上一扣,锅底压住尾尖,另一只手仍稳稳捏着刀。 “今晚我影子不安分。”燕十三拔出腿,泔水顺着裤脚往下淌,“你离我远点。” “你影子又不是你,你慌什么?”苏半夏膝盖抵住锅沿,“真想帮忙,把那只桶踢远。味儿串锅了。” 燕十三一脚把木桶踢远,泔水味总算散了些。 大勺仍嫌弃:“人出来了,味还在。” 苏半夏没空笑。盐已经逼得鬼蟾张开嘴,她用筷子卷住第一团影,顺着舌面一点点往外拖。影子离口时薄得像湿纸,落进温姜汤里才慢慢舒展开来。 第一道人影蜷在盆底,胸口有一点起伏。 影子缓过一口气,忽然抓住盆沿,拼命指向鬼蟾右腹。那里鼓着三枚铜钱大的黑斑,每一枚都压着一行模糊姓名。苏半夏拿刀背一刮,黑斑便发出人的哭声。 “吞人还记账。”她冷笑,“这只蛤蟆比我会做生意。” 她没有急着往下割,先把三枚黑斑贴锅烘软。名字一松,盆里的人影才真正喘动起来。鬼蟾疼得舌头乱甩,门外有人催她快杀,她头也不抬:“刀快能救肉,救命得认准地方。嫌慢的进来替它挨一刀。” 门口顿时空出一圈。 门外跑来两名玄天司差役,将盆盖住。第二团影卡在鬼蟾喉口,半边已经和喉囊黏在一起。刀往深一分会伤到人,浅一分又割不开囊膜。 苏半夏把窄刀换到左手,先用勺背抵住鬼蟾舌根:“压稳。它再合一次嘴,里头这个就真出不来了。” 鬼蟾疼得乱蹬,狐尾在黑锅底下骤然发力,顶得锅沿跳起半寸。 燕十三扑过去按锅,断剑却被鬼蟾的舌头卷走。舌头一甩,剑连鞘飞过后窗,扎进了卖豆腐人家的木牌。 卖豆腐的在巷里骂:“谁家的剑要买豆腐?” “记我账上!”苏半夏冲外头喊完,一刀挑破喉囊。 最后一个落进姜汤时,手还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 苏半夏确认三个人胸口都还有起伏,这才把刀往案上一搁。 苏半夏没要它的命。她剔去吞影用的黑囊,留下两条肥实后腿,姜酒去腥,热油煎皮,再兑入方才净过的骨汤。油花滚开时,蟾肉收紧,香味里却混着一点旧灶灰似的焦气。 狐尾不挣了。 燕十三刚把断剑取回来,它便从他的影子里探出,沿灶脚爬到锅边。众人屏住呼吸,看那条黑尾贴着锅沿,偷偷舔了一口汤。 “咂。” 声音不大,满屋人都听见了。 苏半夏抄起筷子要打,狐尾已经缩回墙上。尾尖根根炸开,直指北边,像一只忽然闻到旧窝的狐狸。 燕十三看着那锅汤:“它认得。” 苏半夏也闻到了。鬼蟾的腥味下面,藏着一缕很淡的酱香。那是她小时候守在灶边,苏九斤总嫌她碍事,拿锅铲把她往门外赶时,衣襟上沾的味道。 她把火压小,盯着那条还在发抖的尾尖。 “认得更好。”苏半夏说,“吃了我的汤,总得报个菜名。” 第三十七章 影子报菜名,还带错别字 天一黑,狐尾便从燕十三脚下爬出来,尾尖蘸了点锅底灰,在新刷的墙上横扫竖抹。 第一笔像“酱”,第二笔像“井”,第三笔直接拍翻了灯架。 灯架倒向燕十三。他伸手一扶,架子没倒,灯油顺着袖口灌了进去。 苏半夏抱臂站在旁边:“报一道菜,废我一面墙。你最好报的是席面。” 燕十三把袖口拧干:“它写的未必是字。”狐尾像听见了,啪地抽过来,在他靴面留下一道锅灰。 大勺在桌上笑得乱颤:“它说你不识字。” “你懂?” “老夫看着像一条烧焦的鱼。” 狐尾卷起勺柄,把大勺倒扣进面粉盆。 苏半夏懒得再去猜。她把昨夜留的蟾汤重新煨热,切一块煎过的蟾腿丢进去。 香气刚起,狐尾便贴上墙,灰影忽然铺开。 墙不见了。 一口长满青苔的枯井出现在灯影里。 井边蹲着个宽肩男人,左手按住锅沿,右手往锅里浇酱。锅中煮着切成薄片的白肉,酱色红亮,边上滚着一圈细泡。 苏半夏向前半步。 男人没有脸,围裙打结的方法却错不了。苏九斤总嫌结打在腰后硌着灶台,习惯把带子系在左侧。 大勺从面粉里挣出来:“鬼蟾肉?” “河蚌肉。先拍后焖,锅边添半勺酒。”苏半夏盯着影子里那只锅,“我爹只做过两回。第二回把酒当醋,酸得隔壁狗都不肯进门。” 燕十三朝墙走近。 狐尾突然一缩,画面里的苏九斤起身往井后走。 燕十三追出后门,苏半夏抓起灯跟上。 影子贴着巷墙游得飞快。燕十三跨过门槛时,门槛毫无征兆地翘起一头,将他绊得向前扑了两步。 他扶住卖菜婆的筐,筐没翻,菜叶底下却钻出一只大白鹅,照着他小腿便是一拧。 “嘶——” 苏半夏举灯赶到:“你跟鹅有旧仇?”白鹅拧完就跑,狐尾也拐进巷角。 燕十三追过去,脚下一空,整个人掉进半人深的土坑。 他在坑底抬头,脸上全是土:“这坑谁挖的?” “你。”苏半夏把灯往下照,“前日说要埋坏掉的咸菜坛,挖完忘了填。” 燕十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的手,把手递了上来。 “先别管怕谁,把我拉出去。” 苏半夏握住他的腕子,脚下往后蹬。狐尾却从坑底卷住燕十三的腰,朝反方向一拽。她险些跟着栽下去,索性坐到地上,两只脚抵住坑沿。 “松尾!”她喝道。 狐尾越缠越紧,墙上的旧画面又亮了。 苏九斤站在井边,像在和什么人争。那人全身罩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只左手。 少了一根小指。 苏半夏看清的刹那,狐尾猛地把燕十三甩出坑。 燕十三落地时踩上那块翘起的青砖,砖下积水噗地溅了两人满脸。 “我分得清锅里的锅外的,也分得清你。”苏半夏抹掉下巴上的泥水,“不过你掉坑里那下,我确实没分清。” 燕十三拍去肩上的土:“你分清了也没少笑。” 狐尾还在巷墙上乱窜,画面越抖越厉害。 黑袍人伸手抓向井边那口锅,苏九斤抄起锅铲便打。铲子落下时,墙上的影子也朝苏半夏挥来。 燕十三拔剑压影,狐尾绕过剑锋,险些抽中她的脸。 苏半夏没有退。她掀开随身提来的小黑锅,将灯芯火压进锅底,再把锅迎向墙面。 火光被黑锅一拢,照出一圈稳稳的圆。狐尾冲进圆里,像落进灶膛,动作慢了下来。 “锅归我,火也归我。”她用锅沿一点点逼住尾尖,“你要报菜就好好报。再拆墙,我把你蘸面糊炸了。” 狐尾抖了抖,竟真安静下来。 墙上的井口更清楚了。井栏缺了东南一角,旁边立着一株歪脖子槐树。树上挂着三只祈雨用的红布结,其中一个结长得拖到地上。 苏半夏见过那地方。 七八岁时,苏九斤带她去城北送过一锅酱焖河蚌。路远,她半道喊累,苏九斤让她坐在空锅里,自己扛着锅走。到了井边,他不许她靠近,只把菜交给一个裹黑袍的人。 回去后,那件围裙在灶里烧了一整夜。 “城北旧祈雨井。”她说,“我爹带我去过。” 画面还没散,锅里的河蚌先糊了。 焦气从后厨钻进巷子,苏半夏转身便跑。燕十三追在后面,经过卖菜摊时,那只白鹅又探头来拧。他用剑鞘一挡,白鹅咬住剑穗死不松口,硬被拖了半条街。 两人赶回店里时,燕十三的裤脚还沾着坑里的泥。苏半夏开门前看了一眼:“鹅那口没白挨,至少地方找着了。” 她冲回灶边揭锅,酱汁已经收成黑亮一圈。 她刮起一点尝,苦味压住酒香,舌根却浮出另一缕极淡的甜。 狐尾从门缝钻进来,没去舔肉,反倒卷住那块焦锅巴。锅巴被它掰成两半,断面露出一枚井栏形的灰印。 “它不是报菜名。”燕十三终于甩掉白鹅,剑穗只剩三根线,“它借菜找地方。” “报得还不如街口算命的清楚。”苏半夏把焦锅巴包进油纸,“不过算命的不会替我省晚饭。” 狐尾伏在桌下,把燕十三那碗往苏半夏脚边推。 燕十三又推回去,它再推,汤洒了半碟。 “它觉得这是我爹的菜,该归我。”苏半夏夹走最大一块,又把碗塞回他手中,“你也出了灯油、裤子和一个坑。赏你剩下的。” 燕十三看着只剩两小块肉的碗:“赏得挺厚。” “不够就去问鹅要剑穗。” 她把没糊透的河蚌肉分进两只碗。 燕十三刚坐下,白鹅又追到门边,对着他秃了一半的剑穗昂昂大叫。苏半夏咬着筷子笑了一阵,才把门关上。 燕十三从地上站起,膝上还沾着泥:“明日去。” “今夜。” “你店里的晚账没收。” 苏半夏把灯塞进他手中:“所以你回去收。我备绳、备铲,再带一口锅。” 大勺一路追出来,勺身还沾着面粉:“带锅做什么?” “井里若真有我爹藏的东西,总不能拿手捧。” 狐尾伏回燕十三脚边,尾尖朝城北一指。 那双缺了根手指的左手,也在熄灭前的墙影里,朝同一个方向点了一下。 第三十八章 井里挖出我爹的锅底 城北祈雨井荒了八年,附近人仍不肯拆。 卖炭老汉借给苏半夏一辆板车,叮嘱她:“井里若挖出金子,车钱得另算。” “挖出鬼呢?”苏半夏笑着问。 “鬼留给你,车钱照算。” 苏半夏把绳、铲、黑锅搬上车,燕十三负责拉。车轮刚走出半条街便压上一枚铁钉,瘪了一只。 她看着歪下去的车帮:“要不你坐车上,我来拉。兴许坏得慢些。” 燕十三拔出铁钉:“这里离井不远。” “是不远。照你这个走法,天亮能到。” 两人最后抬着黑锅去了城北。 大勺嫌他们没带自己,躺在锅里一路报方向,勺柄每撞一次锅沿,苏半夏便问一遍玄铁修补费能不能从它自己工钱里扣。 到井边时,大勺终于安静了下来。 井栏残缺,歪槐树已经枯死,枝头还缠着半截褪色红布。 狐尾从燕十三脚下探出,绕井一圈,停在东南角。 苏半夏趴到井沿往下看。井底没有水,只有碎砖、枯叶和几截发白的骨头。她捡起一块小石头丢下去,隔了三息才听见落地声。 “这骨头能熬汤吗?”她问。 燕十三看了一眼:“人的。” “那就不能。” 大勺道:“你还真考虑过了?” 苏半夏没回这句。 绳子绕过老槐根,燕十三先下。脚刚踩住井壁凸石,石块便松了,他往下坠了半丈,幸好剑鞘横卡在砖缝里。 苏半夏在上头喊:“你还活着吗?” “绳别松。” “我问的是你,没问绳。” 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确认人能说话,才背上黑锅沿绳滑下去。 井底比上面看着宽,侧边塌出一个半人高的洞。狐尾在洞口绕来绕去,不肯进去。苏半夏点亮油灯,照见洞壁钉着一排木楔,楔子上残留着黑亮油渍。 “我爹用过的菜油。”她捻了一点闻,“里面掺了槐籽,防虫。” 燕十三挪开最下面的骨头。骨头后压着一块发黑的锅底,边缘被人用錾子整齐剁开。锅底背面刻了个“苏”字,刻得歪,收笔却很重。 苏半夏摸过那道刻痕,指尖沾了一层冷灰。 “他给每口锅都刻。”她把锅底翻过来,“怕别人拿错。其实长乐坊没几个人用得起他那么沉的锅。” 锅底下面还垫着一只油纸包。她伸手去拿,井壁后忽然探出一根细铁索,直缠她手腕。 燕十三断剑出鞘,斩断铁索。洞里扑出两名蒙脸人,一人持钩,一人甩锁链。地方太窄,剑展不开,苏半夏直接把黑锅竖在身前。铁钩撞上锅底,震得她虎口发麻。 “这是我爹的锅。”她抡圆锅沿砸过去,“磕个印,你赔不起!” 持钩人被砸到墙上,嘴里还在念:“东西留下,人能走。” “你早说赔不起不就完了。” 另一条锁链绕向燕十三脚腕。燕十三侧身避开,头顶却掉下一蓬碎土。他抬臂挡土,脚下砖层随即塌开,整个人连同油纸包一起陷进半截。 苏半夏骂了一句,抓住他的后领往外拖。蒙脸人趁机扑来,燕十三影中的狐尾突然窜出,狠狠抽在那人脸上。 啪! 这一尾响得干脆,连大勺都愣了一下。 “打得好!”它反应过来,跳上黑锅当当助威,“左边再来一下!” 狐尾像听指挥,卷住持钩人的脚踝,把人倒拖进碎砖堆。燕十三从坑里撑起,剑鞘抵住另一人的咽喉。两名眼线见势不对,朝侧洞里撒出一把黑灰。 苏半夏闻到甜腥,立刻扣锅挡脸。黑灰撞在锅面,发出细密的滋响。等她掀锅,洞里只剩一截被割断的绳。 “跑得比欠账的还快。” 燕十三要追,脚刚抬起,陷坑又塌了一角。 苏半夏按住他肩:“得了。你再追两步,这口井就跟着人家跑了。” 她坐到锅底边,拆开油纸。里面包着半本菜谱、一枚铜扣和一张缺角纸。菜谱受了潮,只剩几道模糊的菜名,边上全是苏九斤随手写的火候。最后一页夹着一句:“小夏不吃姜,少放。” 苏半夏用拇指抹了一下,那几个字被水泡过,仍看得清。 她把纸折回去,第一次没折齐,又拆开重新折了一遍。 燕十三把灯往她这边挪近,没有催。 她吸了口气,将菜谱重新包好:“我爹真行。藏东西藏井里,害我找半宿。” 铜扣背面刻着半张狐脸,左侧缺了一角。那张缺月牙口的纸上只有两个字:入仓。 半本菜谱中间还粘着一张薄薄的糖纸。 苏半夏小心揭开,上面压着三道掌印:苏九斤的大手、一只缺指左手,还有一枚小孩的油指印。她认得那点印子。幼时父亲不让她碰账纸,她偏拿刚吃过糖糕的手去按,被追着洗了三遍。 糖纸背后还有一行被潮气吃掉大半的字:“若小夏来取,锅底归她,狐……” 后面的字全糊了,只剩“狐”还看得清。 燕十三看见“狐”字,手指微微收紧。狐尾像被人踩到,猛地缩进他脚下。 苏半夏把糖纸折进菜谱:“我爹连尾巴都给我留了,却没说怎么养。回头它吃肉,这笔也算遗产开销。” “狐命在我影子里。”燕十三道,“也可能是留给我的。” “那肉钱一人一半。” 他原本紧绷的肩松了一点:“你只听见钱。” “不然听你认领尾巴?” 燕十三从怀里取出自己藏了十年的旧纸。两张叠在一起,缺口严丝合缝,字迹也出自同一人。 洞深处忽然传来石子滚动的轻响。燕十三先抬剑,狐尾也在同一刻缩紧。 狐尾围着铜扣打转,尾尖在地上扫出一张侧脸。少一根小指的左手,正把这枚铜扣递给苏九斤。 苏半夏抬起灯。 侧洞尽头有道人影一闪,那人侧过半张脸,左耳到下颌全被烧伤,只抬手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只手,也缺了一根小指。 燕十三抬脚要追,苏半夏扯住了他腰带。侧洞上方紧跟着塌下一片碎石,正砸在他原本要落脚的地方。 “人家跑得稳,你追得塌。”她指了指碎石,“把能带走的带走。” 两人用黑锅装好锅底、菜谱和铜扣。 临上井前,苏半夏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截人骨被黑灰盖住,只剩一只手露在外面,腕上绑着褪色的饭店点菜单。 她把绳结解下来收进袖中,又用碎砖将骨头围好:“明日让冷无情来接。活人不能下锅,死人也不能一直泡着灰。” 燕十三没催,只将上井的绳重新勒紧一道。 第三十九章 狐尾认主,少主空手而回 祈雨井带回来的铜扣在锅边放了一夜。 第二天开灶,狐尾便趴在扣子旁边,谁碰抽谁。临时伙计不知情,端盐时袖子扫过桌沿,影尾啪地拍掉了他手里的盐罐。 盐洒了一地。 苏半夏握着扫帚站到燕十三面前:“你赔。” “尾巴不是我的。” “从你影子里长出来的。” 狐尾在墙上悄悄往后缩。 大勺敲了敲铜扣:“它现在想装死。” 苏半夏把盐扫回碗里,没舍得扔。她点燃小灶,将苏九斤那道酱焖河蚌照着残谱重做。河蚌肉拍松,豆酱煸出红油,再沿锅边淋酒。酒香一冲,狐尾立刻支起来,尾尖伸进灶膛,把一根烧偏的柴往里推了推。 苏半夏瞥它:“还会看火?” 狐尾又推一根。 燕十三伸手去拦。影尾反卷住他的手腕,嫌他碍事似的甩到一边。 周老太太趴在传菜口看了半天:“燕小子,你这条尾巴比你有眼色。” “它不归我管。” “那正好,换个老板。” 锅中酱汁收浓时,铜扣忽然热起来。狐尾从墙上脱开一半,轻轻绕住苏半夏左腕。黑鳞像被风吹动,从腕骨往上掀起一道细边,鳞缝里透出极淡的金光。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挤进鼻腔。 十年前,苏九斤站在祈雨井边,把半张狐形铜扣塞进锅底。他肩上全是血,仍低头闻了闻锅里的河蚌,嫌酱少,又添了一勺。 影子里有人问:“半条命换它,值吗?” 苏九斤骂:“我闺女要是活不了,留整条命给你下酒?” 画面一下断了。 苏半夏手里的锅铲停在锅底,酱汁在同一个地方多滚了两息。 焦味冒出来,她才回神,赶紧把火压低。 燕十三什么也没问,只把灶边那碗清水推近了一点。 花漫天穿一身绛青长袍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护卫。他盯着那条影尾,眼睛比看鬼蟾时亮:“原来真在这里。” 苏半夏把锅往自己身前挪:“你认识?” “半命狐。鬼市有人出三百阴筹收它。”花漫天展扇遮住半张笑脸,“苏老板,鬼蟾的账还没结,尾巴若交给我,债与分成都好谈。” 周老太太在门口问:“你就是黄泉楼少主?” 花漫天侧身一礼:“正是。” “连条尾巴都留不住,还当少主?” 门外围观的人哄地笑了。 花漫天的扇子停在半空。四名护卫已经绕向灶台,狐尾猛地炸开,将锅护在中央。 苏半夏没有退。她拿锅铲敲了敲锅沿:“你们要抢,也等我把菜出锅。糟蹋食材,另算一条命。” 最前的护卫伸手抓尾。狐尾贴地一扫,凳子、柴筐、盐罐一齐滑过去。燕十三拔剑挡住右侧两人,后撤时踩中门外那条黄狗刚留下的一坨东西。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花漫天撞去。 花漫天闪得快,护卫没闪开,两人抱成一团滚下台阶。燕十三借势一撑,断剑抵上第三人的腰眼,顺便把沾脏的靴底蹭在了对方黑袍上。 苏半夏看得眉梢一挑:“这招挺损。” “意外。”燕十三道。 “多意外两回。” 花漫天合扇点向铜扣。扇端弹出细钩,勾住扣眼。苏半夏扬手泼出半勺酱汁,滚烫红油正中扇面。花漫天缩手,狐尾趁机卷住他的扇子,啪地甩进灶膛。 火苗腾起半尺。 “我的扇——” “你的扇先动我的锅。”苏半夏把河蚌盛盘,“赔钱可以,先把抢尾巴的账结了。” 狐尾绕过她的腰,在她身后展开。黑鳞上的金意更亮了一瞬,随即流进尾尖。它不再回燕十三脚下,而是将根部一分为二:一半系着他的影子,一半伏进苏半夏锅底。 花漫天仍没死心。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黄泉楼的锁魂铃,铃口刚朝狐尾一晃,尾巴便卷起灶上的湿抹布,啪地糊在他脸上。 街外又是一阵笑。 苏半夏把抹布扯回来:“这块擦过锅底,洗脸另收费。” 花漫天抹去下巴上的黑灰,终于收铃:“苏老板,你知道半命狐值多少?” “知道。”她掰着指头算,“三块酱肉、一罐盐、一面墙、燕十三半条裤子。再往后吃多少,得月底盘账。” “我说的是阴筹。” “落进我的锅,只算食材账。” 狐尾听到“我的锅”,尾尖朝她腕上一贴。黑鳞里那点金气便顺着血脉游了一圈。她失去的鲜味突然回来一瞬,锅中河蚌的酱香、酒气、微焦全涌上舌头,快得像一口偷来的热汤。 下一瞬,味道又散了。 苏半夏捏紧锅铲,没有追那一口。狐尾能还她一点,也能随时拿走。腕骨残留的灼痛已经把价钱写明了。 燕十三伸手托住她发抖的左腕。狐尾夹在两人掌间,温顺了一瞬,又被黑鳞烫得甩开。 “让花漫天带走,也许省事。”他说。 “省谁的事?” “你的。” 苏半夏抽回手,将铜扣系在锅柄:“我爹拿半条命换的东西,转手卖三百筹,听着是赚。可他若知道,多半半夜回来掀我锅。” “你怕他?” “我怕他问分成。”她把一碗河蚌塞进燕十三手里,“还有,少替我往外送东西。尾巴跟你十年,也有你一份麻烦。” 燕十三接了碗,没有再劝。 花漫天盯了半晌:“它现在认你的锅,也认他的影。硬拆会废,今日算我白跑。” 周老太太端走第一碗河蚌:“少主白跑,菜可不能白吃。付钱。” 花漫天丢下一锭银子,目光落在她腕上尚未散净的金光上:“半命狐碰黑鳞会起金气……十年前装箱的人,果然没把东西分干净。” 苏半夏叫住他:“什么意思?” “我只认货,不认用法。剩下的,只能问当年装箱的人了。” 他走了。苏半夏夹起一块河蚌肉尝,酱咸、酒香、肉里带一点土腥,她竟分得清大半。 狐尾在锅底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催她添火。 金气却已退回黑鳞深处,留下一道极细的亮痕。 第四十章 狐尾安家了,转头去偷肉 半命狐安家的头一晚,偷了苏半夏三块酱肉。 第一块从案板上没的,苏半夏以为是伙计嘴馋。第二块刚切下去,肉还没落盘,影子里便伸出一条尾巴,卷走就跑。 第三块最最过分。 苏半夏夹在自己筷子上,正要送进嘴里,狐尾从碗底一勾,肉片贴着她鼻尖飞进燕十三影子。 满堂客人都看见了。 酒坊伙计拍桌大笑:“燕剑客连老板娘嘴里的肉都抢?” 燕十三放下碗:“不是我。” “从你影子里出来的。”苏半夏咬着空筷子,语气和昨日算盐钱时一模一样,“你赔。” 狐尾探出一寸,悄悄咀嚼。 大勺伏在汤盆边告状:“它还咂嘴。” 苏半夏一把揪住尾尖。影子摸起来没有实体,偏偏被她腕上的黑鳞一碰便软下来,像条做错事的大狗尾巴。她拖着它走到灶边,拿锅盖压住根部。 “一,店里的肉不许偷。二,客人的碗不许舔。三——” 周老太太问:“咬人算第几条?” “它敢咬人,我就不数了,直接下锅。” 狐尾猛地一缩,锅盖被顶得当啷响。 长乐坊的人听说苏氏饭店养了条影子尾巴,午市没到,窗外已经围了两层。卖炭老汉特意带来一块牛筋,隔着门逗它。狐尾起初趴着不理,牛筋晃到第三回,它忽然扑出,连肉带老汉的袖子一起卷住。 燕十三用剑鞘压尾,苏半夏抓住老汉胳膊往回扯。黑鳞在她腕上烫了一下,狐尾竟转头朝老汉颈侧咬去。 她顺手抄起真锅,哐地扣下。 “肉给它,人退开!” 老汉撒手,牛筋落进锅底。狐尾追着钻进去,苏半夏立刻翻锅压在湿地上。锅下撞了三回,黑影才渐渐安静。 围观的人散出一丈远。 周老太太没走,拿拐杖敲了敲门槛:“这尾巴认你,也未必听你。养狗还得拴绳呢。” “它比狗费肉。”苏半夏掀开一条缝。狐尾吞完牛筋,正拿尾尖轻轻蹭锅底,装得无辜。 燕十三的剑仍压着锅沿:“答案找到了,不等于它安全。” “我知道。”苏半夏在灶边钉下一枚铜环,将铜扣系在锅底,狐尾平日便伏在他的影子与这口锅之间,“以后你管它别碰人,我管它别碰肉。” 大勺道:“一个管锅,一个管尾,你俩这店还开不开?” 苏半夏顺手把它舀进汤盆:“开。你先把客人的汤盛了。” 大勺真成了勺,在盆里扑腾:“老夫刚补的勺口!” “今日算工钱。” “盛几碗?” “整盆。” 大勺立刻沉默,认命地舀起第一勺。满堂客人笑开,方才那点后怕也被汤香冲散。 鬼蟾的单在傍晚结清。三道人影已经由玄天司送回各自主人体内,花漫天依约送来五成银钱,还附了一张烧焦半边的扇子账。苏半夏看都没看便压到钱匣底下。 “抢我尾巴还敢报损?” 燕十三把最后一张桌擦净:“他写的是提醒,下回见面再算。” “那我也提醒他,下回扇子别带。” 两人关店后,把狐尾放出来试了一回。燕十三往左走,尾根跟着他;苏半夏敲锅,尾尖又朝她转。它像一根扯在两人之间的黑绳,稍有一边离远,便不耐烦地拍地。 苏半夏拿生肉、熟肉和一碗清水摆成一排。狐尾扑向熟肉,她用筷子夹走;它改扑生肉,又被锅盖挡住。第三回它恼了,尾尖绕过碗沿,直取苏半夏手指。 燕十三的剑鞘立刻压下。 狐尾被卡在桌面,仍朝她龇出一排影子似的尖牙。苏半夏没缩手,拿筷子蘸了一点肉汁,点在尾尖上。影牙慢慢收回去。 “看明白了。”她道,“饿急了认肉不认人,喂得太饱又长脾气。每日两块,干活另加。” “你还准备给尾巴发工钱?” “发肉。钱它也花不了。” 燕十三松开剑鞘,手背上多了一道被影牙磨出的红痕。苏半夏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转身从柜中取药。狐尾乖乖伏着,像知道咬错了人。 “你看,”燕十三道,“它也分不清。” “它是尾巴,又不是厨子。”苏半夏把药粉按上去,“我分得清就行。” 门外有人敲门。卖炭老汉送来白日那块被咬剩的牛筋,站得离门槛三步远:“它若肯看门,这块算我赔礼。” 苏半夏把牛筋挂到灶梁最高处。狐尾仰头盯了半晌,真趴到门边守起来。经过的孩子朝它做鬼脸,它只拍了拍地,没有扑人。 苏半夏以为规矩立住了,酒坊伙计端着肉面经过,狐尾突然卷住他的食盒绳。伙计死死抱住碗,两边僵了半天,面汤愣是一滴没洒。 满堂叫好。 苏半夏把狐尾揪回来:“抢肉不成,改抢盒子?” 伙计抱着碗直喘:“肉还在。” “那就没全输。”她替他把碗放稳,又罚狐尾叼着抹布擦地。狐尾拖着抹布来回扫,影子擦不干水,反把黑印拖得到处都是。 大勺看不下去:“让它看门吧。” “也行。”苏半夏收回抹布,“打扫不是它的长处。” 燕十三用剑鞘拨开狐尾:“以后出门怎么办?” “你带影子,我带锅。”苏半夏将锅朝他脚边一放。 他低头掂了掂:“锅比我重。” “那正好。”她松开锅耳,“你可以背。” 燕十三看她一眼,弯腰将黑锅背到身后。锅底狐尾立刻舒展开来,满意地卷住他的剑鞘。 苏半夏忍了忍,还是笑了:“挺合适。剑客背锅,省得别人冤枉我。” “这锅本来就是你的。” “现在它跟你走。” 两人正争,狐尾忽然竖起,直指城南。 远处天边冒起一柱黑烟。火色从屋脊后翻上来,纸灰借风飘过半座城。苏半夏伸手接住一片,纸边缺着月牙口,灰里带着阴极太岁那股淡甜腥。 街口有人一路跑来,边跑边喊:“城南废纸坊着火了!里头的纸自己往外爬!” 燕十三解下背后的锅。 苏半夏却把锅重新推回他怀里,转身去拿围裙:“背好。那地方既然敢烧我的纸,八成也烧了我的账。” 狐尾在锅底一扫,催命似的拍响门板。 第四十一章 太岁验出来了 城南的火烧到后半夜才灭。 苏半夏和燕十三一路跑过去。赶到时纸坊已经塌成火堆,泼出去的水不顶用,火越泼越高。 救火的人只能改用盐土,一铲一铲压到后半夜。 等天边翻白,废纸坊只剩一排焦黑屋架。 燕十三背着锅走在前头,狐尾贴地扫开灰烬。它每扫一下,黑锅便响一声。第三声刚落,半根烧断的梁从屋顶坠下来。 燕十三抬剑去挡,脚下又踩中一捆湿纸,整个人朝前滑出半丈。梁擦着他的后背落地,恰好压住那群往外爬的纸灰。 苏半夏跑过去拉他:“你这算躲开了,还是算没躲开?” “人没伤着。” “锅磕了。”她摸了摸锅沿,“回去算。” 废纸坊里已经找不到完整的东西。 冷无情带人封了三条巷口,白手套外又套了一层油布,仍挡不住纸灰往袖口爬。他站在火场边,眉心比平日多了一道折痕。 “你们来晚了。”他说。 苏半夏看了看他脚边铺开的白布。白布上放着几块焦木、一把缺齿裁刀和半只烧裂的药匣。 “来早也灭不了。”她蹲下闻了闻焦木,“这火拿阴油烧的,水越泼越旺。得用盐土压。” 冷无情低头看自己的白手套。手套上刚好溅了一点黑油。 大勺在锅里道:“冷大人,你左手黑了。” 冷无情没理。 “右边袖口也有。” 冷无情脱下外层油布手套,叠成很小的一方,交给差役:“烧掉。” 苏半夏道:“还能洗。” “不能。” “那给我擦锅。”苏半夏伸手。 冷无情看了她两息,转身走进火场。 ----------------- 第二日上午,苏半夏被叫到玄天司。小铁匣摆在验物房正中,外面绕了三圈朱绳。 宋青书坐在左边,青云观的符纸铺满一桌;冷无情站在右边,离那团太岁有三步远。 苏半夏进门便问:“验坏了赔多少?” 宋青书抬头:“阴物不是猪肉,不能按斤赔。” “买的时候就是按斤算的。” 大勺在她腰后补道:“还挺贵。” 冷无情示意差役打开铁匣。 封条刚揭,阴极太岁便从匣中鼓起,表面那几缕黑丝像闻到火气,齐齐朝苏半夏转来。 宋青书将符压下。太岁“噗”地分成两瓣,从符纸两边爬过去。 “退后。”他拔剑。 苏半夏反而抄起桌上盛药的铜盘。太岁滚下桌,软肉在地砖上一拱一拱,直奔她脚面。她往左,它跟左;她往右,它也跟右,黏得比讨食的狗还紧。 大勺悬在半空:“这玩意儿怎么比你还粘锅?” “我什么时候粘锅了?” “你烧糊的时候。” 苏半夏用铜盘一扣。 太岁在盘底顶出几个肉包,随后软成薄薄一层,从盘沿挤出来,攀上她的鞋。 燕十三剑鞘落下,压住那层软肉。 狐尾同时从他影中窜出,闻了一下,嫌恶地甩开。 太岁却疯了一样朝苏半夏腕上的黑鳞钻。她隔着护腕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舌根随之一麻,失去多日的咸味突然清晰得过头。屋角一碗洗符的盐水,她光闻气味便觉齁嗓。 紧接着,胃里那股空洞又醒了。 桌上的朱砂、木头、宋青书指间的一点血,全在一瞬间变成可以入口的东西。 苏半夏咬住舌尖,把铜盘朝地上一拍。 燕十三的剑鞘横在她与众人之间,狐尾卷住太岁,狠狠甩回铁匣。 “锁!”他喝道。 冷无情亲手压下匣盖。黑丝被夹断一截,落地后仍朝苏半夏爬。他拿银夹夹起,黑丝却缠上白手套。 大勺小声道:“右手也黑了。” 冷无情将第二双手套一并脱下,脸色更冷。 苏半夏的胃还在抽。燕十三从随身水囊里倒出半碗温水,又从案角取一点盐,递到她手边。她只抿一口便皱眉:“咸得能腌尸。” 宋青书看向盐碟:“只放了两粒。” “所以味觉回得太过。”苏半夏将碗推远,“太岁压下黑鳞的时候,什么味都往上顶;等它离开,舌头又空。它给的不是我的味觉,是拿一把假的堵门。” 太岁在铁匣里听见她的声音,顶着盖子往外拱。冷无情用镇纸压上,镇纸被推歪一寸;他又叠一本卷宗,卷宗边缘沾了肉汁,当场被他丢进待焚筐。 大勺叹气:“这么验下去,玄天司迟早叫它吃穷。” “账记刘校尉旧案。”冷无情答得干脆。 苏半夏抬起头:“这句像人话。” 宋青书收起剑,望向苏半夏:“它短时压住你腕上的孽结,也把饿煞喂得更大。你吃它,它也在吃你。” “这话我早知道。”苏半夏扶着桌沿,目光落在冷无情身上,“我想知道谁把饵递过来的。” 验物房里沉了片刻。 冷无情叫差役全退出去,关上门,才把一册旧账放到桌面。封皮写着玄天司三个字,年月已经褪色。 “十年前,玄天司库里曾调出过一批阴极太岁。”冷无情翻到被挖掉名字的那页,“申请名目写的是‘诱邪’,领取人和去向都被人挖了。” 苏半夏敲了敲页角那枚旧印:“这是正式调令?” “印是真的。谁借玄天司的名做了什么,目前不能下结论。” “你们说我不该吃。”她敲了敲那个洞,“饵却是从玄天司出去的。这算不算拿我的锅钓鱼?” 门外差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冷无情朝门看去,外面立即安静。 “这批东西从玄天司库里出去,我会把这笔旧账查到底。” 苏半夏把账册推回:“担责能折银子吗?” “不能。” “那你松口气做什么?” 冷无情的脸色没有变化,站姿却不再挡着那本账。 铁匣忽然咚地响了一下。 朱绳一根根绷直。匣中太岁挤出一条肉芽,顺着窗台伸向城南。宋青书用符压,肉芽仍不肯回头,像有人在远处拽着它。 苏半夏舌根的咸味也跟着一阵浓、一阵淡。 她拿起那把从火场捡来的缺齿裁刀。刀柄残留着同样的甜腥,刀尖所指,正是昨夜冒黑烟的方向。 “它不是找我。”苏半夏道,“它要回灶。” 燕十三将黑锅背起。 狐尾已经趴在门槛上,尾尖朝城南拍了三下。冷无情换上第三双手套,拿起刀:“带路。” 第四十二章 缺齿裁刀,切不动人 太岁没有把他们带回废纸坊。它在铁匣里一路撞,越往城南撞得越急。 苏半夏是跟着味走的。 出街没多久,太岁像闻着了什么,肉芽贴着匣缝朝前伸。 到染纸巷口,太岁不撞了。 巷子里家家晾着彩纸,红的黄的垂满竹竿。风一吹,整条路像挂了一排没脸的人。 甜腥味最浓的,是一家关门的纸扎铺。 苏半夏吸了吸鼻子,那味道是从后头飘出来的。 “掌勺的在里面?”燕十三问。 “不知道。”她握紧厚背菜刀,“切菜的肯定在。” 冷无情的人堵住了前门。 宋青书翻墙进后院,袍角还没落下,一叠纸人便从窗里扑出来。纸脸贴上他的符,转眼烧成一团团蓝火。 燕十三翻墙落地时,脚下正压着一摞刚浆好的湿纸。鞋底一滑,肩膀撞上晒纸架。 苏半夏在墙外听见动静,仰头问:“还活着?” 里面传来燕十三平静的声音:“别从这里下。” 她绕到侧门,一锅砸断门闩。街坊听见动静,纷纷从窗缝里探头。卖纸钱的老板抱着算盘缩在柜下,见她进来,忙指后院:“那个拿刀的欠我三个月房钱!” “听见了。”苏半夏朝里喊,“出来前把房钱结了!” 后院竹帘被一刀割开。 一个高瘦男人走出来,左手少了根小指,右手握着弯月形裁刀。刀刃缺了三处,纸屑黏在血槽里。他半边脸全是旧火疤,正是祈雨井下那个人。 “苏九斤的女儿。”他笑时,伤疤被扯得发亮,“你跟你爹一样,都是锅里的料。” 苏半夏抄起灶边晒纸用的铜锅,照脸拍过去。 裁刀人横刀挡住。锅底“铛”地一响,震下满院纸灰。 “切菜的也配跟掌勺的说火候?”她收锅再砸,“房钱没结,脸先伸出来了。” 街外不知谁喊:“他那把刀还没苏老板的菜刀快!” 裁刀人脸一沉,缺齿刀划出三道纸刃。燕十三从侧面截下两道,第三道划开苏半夏的袖口,也在小臂上带出一道浅血线。 黑鳞边缘立刻发烫。裁刀人看见那一点黑,终于笑了:“还没熟,倒长得比十年前快。” 苏半夏把袖子往上一卷:“看够了?看够了赔衣服。” 狐尾卷住纸刃,纸上黑字随即显出来—— 全是食煞者的名字。 铁匣中的太岁撞得更狠。 “你们拿人当什么养?”苏半夏脚踩锅沿,借力越过纸桌。 “你会知道。”裁刀人后退一步,刀尖挑开铁匣锁扣,“吃得越多,锅越好。你爹当年也坐在这口锅前,可惜火候差了。” 太岁伏在裁刀人脚边,肉芽贴着他的靴尖,一动不敢动。 苏半夏看了一眼,抄刀换手。 “我的食材,轮不到你喂。” 裁刀人闪身来救,燕十三的断剑横在两人之间。他脚底那点脏物没擦干净,一步踩上散落的纸钱,鞋底又滑。这回他没摔,肩膀顺势撞翻晒纸架。数十张湿纸迎头罩住裁刀人,把他裹成一只红白相间的大茧。 湿纸不是普通纸。每一张都画着半副嘴,贴上活人便吸气。裁刀人被裹住,院里风声骤紧,街坊的脸也跟着发白。 苏半夏看出纸面泛油,抄起铺中一盆刚熬的糨糊泼过去。热糊封住纸嘴,吸气声顿时变成一阵含混的“呜呜”。 “画嘴不刷牙,难怪一股馊味。”她扬锅再拍。 裁刀人割开纸茧,缺齿刀直落她肩头。燕十三踩着那片滑纸横移半步,断剑卡住弯刀。狐尾沿剑背爬过去,在裁刀人手腕上狠狠一勒。 刀落地前,卖纸钱的老板从柜下伸出扫帚,啪地将它扫向苏半夏:“接着!这把刀抵我三个月房钱!” 苏半夏用锅沿一兜,刀稳稳落进锅里。她看一眼缺口:“这点铁抵不了。顶多算一月。” 老板躲回柜下:“剩下两月你替我打!” “你倒会做生意。” 街坊笑声炸开。 “好剑法!” “那是鞋法!” 街坊的笑声刚起,便被刀风压了回去。燕十三踩住那片滑纸,断剑卡死缺齿刀;苏半夏紧跟着撞上去,锅沿扣住裁刀人的手腕。狐尾从纸层下穿过,卷走了刀。 裁刀人撕开湿纸,左手猛拍墙砖。后院地面向下塌陷,黑气从缝里喷出。宋青书一剑钉住砖缝,冷无情将一沓封纸按在四角。三人刚稳住地面,裁刀人已退到井口似的暗洞旁。 苏半夏将他的刀踩在脚下:“你认识我爹。” “他比你识相。” “识相还拿锅铲打你?” 裁刀人的笑僵了半息。 卖纸钱的老板在墙外高声补刀:“这人三个月房钱都付不起,苏老板别信他!” 裁刀人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甩出一张黑纸,纸在空中化作一只无面人,扑向苏半夏。燕十三拦腰将她带开,无面人撞进铜锅,脸上竟烙出一个圆圆的锅底印。 大勺飞来,勺柄照着它脑袋连敲三下:“没脸还装凶!” 无面纸人碎成灰。 裁刀人趁乱跃进暗洞。狐尾追到洞边,被里面伸出的黑线烫得倒卷回来。苏半夏甩出菜刀,刀尖擦过他肩头,钉住半幅外袍。 人跑了,袍子和血留下。 苏半夏扯下袍角,里面缝着一张旧菜单。菜单上只有一道酱焖河蚌,价钱栏写着“半命”。针脚很新,这张纸就是裁刀人留给她的。 燕十三看完便要烧,苏半夏却将它折进围裙:“做假菜单连酱油钱都没写,手艺太糙。” 被捆的守库人突然笑出声:“苏九斤当年也这样骂。他骂完便砸锅,害我们找了十年。” 冷无情蹲下:“找什么?” 那人咬住舌头。苏半夏把装缺齿刀的锅端到他眼前:“你不说也行。刀卖废铁,钱从你工钱里扣。” 守库人的笑僵住:“那不是我的刀。” “总算肯说人话了。” 冷无情命人封洞。苏半夏捡起地上的缺齿刀,刀身从中裂成两截。 她朝洞里喊:“切菜刀缺个齿,难怪你切不动人!” 地底传来裁刀人的回声,阴冷又远:“我只是切菜的。掌勺的还没来。” 苏半夏把断刀丢进铜锅:“正好。切菜的欠房钱,掌勺的欠锅钱。你们一家慢慢还。” 街外立刻有人叫好,纸钱铺老板喊得最响。 太岁伏在桌上,黑丝却朝暗洞伸去。 它曾被谁喂过,已经不必再猜了。 第四十三章 闹半天,我是一口锅 纸扎铺后院搜出十七只空药盒、六十余张缺角货签,还有一尊巴掌大的无面神像。 东西搬进玄天司时,冷无情让人在院中铺了三层白布。苏半夏刚跨进去,便看见他站在水盆边洗手,已经洗到第五遍。 大勺晃到她耳边:“他今日烧了四双手套。” “玄天司俸禄挺高。” 冷无情头也不抬:“听得见。” “听见就少烧一双。钱留着赔我太岁。” 宋青书从档案房抱来一本发霉的旧账。封皮印着一间香烛铺的名字,正是苏半夏早些时候遇上守铺人的地方。账页沾过香油,翻开便有一股甜腻气。 苏半夏站着看了两页,失去耐心,拿起无面神像往账边一压。泥像底部刚好嵌进一处圆印,账纸上浮出两行淡字。 食煞者入模。 火满取物。 “入什么模?”她问。 宋青书用符火照过泥像:“它在记人的变化。吞过什么、影子怎么变、鳞纹长到哪儿,都可能留下痕迹。” 苏半夏把泥像扣回桌上:“合着我不是厨子,是口锅。你们隔三差五往里添东西,等锅热了来舀?” 大勺道:“从器物的角度说,锅也挺有用。” 她一指汤盆:“你今天继续当真勺。” 大勺立即躲到燕十三背后。 燕十三盯着无面像腹中的凹槽,狐尾从他脚下伸出,轻轻碰了一下。泥像内壁顿时映出另一道人形,肩背处有半条狐影,胸口却空着。 “我可能也是被养的那个。”他说。 苏半夏把无面像转了个方向,不让那道影继续照他:“一口锅已经够占地方。你顶多算个破碗。” “为何是破碗?” “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伤,竟没反驳。 旧账翻到苏氏排档那一页,后面连着十几张空白。苏半夏用油灯一烤,纸缝里慢慢渗出黑油。每一页只记三样:送过什么,过几日出现什么反应,还要不要继续送。 最早一页写着苏九斤。 末尾却是她。 冷无情伸手压住账页,白手套与黑油只隔一层薄纸:“这些记录不全出自玄天司。有人借旧档在养人。” “养人?”苏半夏道,“猪养肥了还给口糠。我连太岁都得自己赌回来。” 门口两名差役没忍住,肩膀动了动。冷无情没有回头,只将账册朝她推近。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 “第二……” 后面的墨像被人用油抹掉了。 苏半夏把账册抱回店里,当晚照常开灶。她切肉时,残下的两个字便在案角渗出油;换成凉拌菜,字迹又淡下去。重新起火,油墨又从纸缝里浮上来。 燕十三在柜台后看了三回:“它在记你的灶。” “那就收旁听钱。” 苏半夏把账册立在油坛后,面前摆一只空碗。每炒一道菜,她便往碗里丢一枚铜钱:“看火一文,闻香一文,记我吃多少再加十文。” 大勺趴在账页顶端:“它若不给呢?” “月底把纸烧了抵柴。” 话音落下,账册里突然伸出一条墨线,卷住铜钱往纸缝里拖。狐尾啪地压住线头,苏半夏一筷子夹回钱。墨线不肯松,双方隔着碗沿拔河,最后账页刺啦裂开一道口子。 裂口下面藏着旧香烛铺的收货印。守铺人每隔七日送一尊无面像到城南,换回一包带甜腥的香灰。印旁写着两个小字:养锅。 “偷钱还自带供词。”苏半夏把铜钱擦净,“这本账比人懂事。” 燕十三道:“也比人贪。” “那是跟谁学的?”大勺问。 苏半夏和账册同时朝它转过去。大勺滑下桌,躲进空碗。 夜深后,账册仍在翻页。每翻一页,灶里便少一分火。苏半夏干脆把书架到冷锅上,锅底压住书脊,字迹顿时停止渗油。 燕十三在门边铺开被褥:“今晚我守账。” “你守它,它也记你。” “正好看看‘燕’字后面是什么。” 苏半夏丢给他一袋炒黄豆:“困了就嚼,别喝茶。茶水翻到账上,明早全是油。” 半夜,她被咔嚓声惊醒,提刀冲出来。燕十三没睡,账册也没动。响的是狐尾,它偷吃黄豆,卡在影子牙缝里,正拿尾尖敲桌求救。 苏半夏用筷子夹出豆子:“连影子都能噎,你跟谁学的?” 燕十三把豆袋扎紧:“大约跟店里的人。” 她瞪他一眼,抱起账册回屋。燕十三在门外守到天亮,最后那半个“燕”字始终没有长全。 天亮开门时,账册自己合上了。封皮多出一道油手印,五指里偏偏少了一根小指。苏半夏拿灶灰拓下,贴进账本:“人不来,手倒挺勤快。也好,省得我忘了向谁收钱。” 屋里安静下来。 燕十三先看她,又看向自己的影子。狐尾伏在两人中间,尾尖轻轻敲地。 “第一只是谁?”宋青书问。 苏半夏合上账册:“管他是谁,锅底钱得有人结。” “你不怕?” 她把无面神像塞进证物筐,泥像太沉,筐底立刻塌了一角:“怕能打折?” 宋青书被问住。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鸡飞狗跳。燕十三出去查看,片刻后扶着门框回来,肩上挂着一串刚晾好的腊肠。 “哪来的?”苏半夏问。 “屋檐掉的。” 院墙外的住户探头大骂:“谁把我家腊肠勾走了?” 燕十三脚边那条狐尾正叼着绳头,装得十分无辜。 苏半夏摘下腊肠,隔墙还给人家,赔了两文钱。回来时,她把账册往腋下一夹:“这锅是我的,火候也得我说了算。谁想开盖,让他自己来。” 冷无情让她留下账册。 “不行。”她抱得更紧,“上面记的是我的饭量。玄天司要看,来店里点碗面,边吃边抄。” 争到最后,账册由燕十三背着,玄天司派人跟随。苏半夏则拿走那尊无面像,理由是它压酸菜缸正合适。 刚走到门外,账册最后一页自行翻开。 “第二只锅”下面渗出一个新字。 燕。 墨迹只显了一半便散了,像写字的人忽然收了手。 苏半夏盯着那个“燕”字看了两息,啪地把账册合上。 “不看了。” 宋青书正要伸手:“你方才不是还想知道第一只是谁?” “它爱写谁写谁。”苏半夏把账册往冷无情怀里一塞,“香烛铺封了,纸扎铺抄了,送药的路也断了一截。这一锅先算结账。再往下追,等它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冷无情接住账册,倒没反对。 这几日翻出来的货签、无面像、空药盒已经装了三箱。城南这一处观察她、往她手里递东西的窝点,至少暂时拔干净了。 苏半夏低头把账本上几笔药钱重新划了一遍。 “马郎中五两,鬼市药钱,太岁……” 她算到最后,笔尖一顿。 “赔不了全款,先记一半。” 大勺趴在她肩边:“剩下一半找谁?” “谁再来喂我,找谁。” 她把账本一合,正要回店,证物房那头忽然有人喊冷无情。 “百户,还有一只箱子不好入册。” 差役抬出来的是只旧木箱,黑漆早掉得斑斑驳驳,箱角却钉着三枚铜扣。箱外只有一张旧路票,一个名字。 盖子揭开以后,院里的人都没说话。 里面全是骨头。 长短不一的腿骨,三副残缺盆骨,还有几截腕骨上的旧绳痕,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苏半夏蹲下去,用锅铲将最上面那根腿骨往旁边拨了半寸。 “三个死人,写一个名字?” 冷无情已经叫人取尸籍。 花漫天原本站在廊下看热闹,目光落到箱角那三枚旧铜扣上,折扇忽然停了。 “等等。” 他挑起其中一枚。 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永”字,边缘还粘着暗红旧漆。 “永记铜铺。”花漫天道,“十年前做轿箱、妆奁、送亲箱的旧扣,很多从他家出。” 苏半夏看了看骨头,又看铜扣。 “三个死人还坐过喜轿?” “去问就知道了。”花漫天道。 第四十四章 三副骨头,抬过同一顶花轿 第二日上午,一行人进了永记铜铺。 冷无情把三枚旧铜扣往柜上一放:“认得这个吗?” 掌柜直摇头:“千户大人,十年前的东西,哪还记得。” 冷无情翻过铜扣,露出背后的“永”字。 掌柜顿了顿:“东西是我家的。至于拿去封什么箱,我们不管。” 苏半夏敲了敲柜台:“账总该有吧?” “十年前的账——” “在这儿。”花漫天已经从柜后抽出一本旧采买册。 掌柜脸色一变,伸手就抢。 苏半夏先一步压住铜扣。 就在这时,窗外猛地探进一只戴薄手套的手,直奔刚翻出来的采买单。 苏半夏横铲截过去。铲沿擦破薄手套,窗外响起一声闷哼。掌柜趁乱往后缩,花漫天的折扇已经压住纸角。 “你再动,这只手也留柜上。” 侧门骤然一震。 燕十三以杖抵住门槛,剑鞘横卡门闩。外头撞了两下,忽然没了动静。窗边的人随即脱下破手套,往苏半夏脸上一甩,扭头就跑。 她偏头避开,追到门口,只见两道人影分头钻进了巷子。 花漫天叫伙计追去,自己仍按着采买单。 苏半夏回身,把剩下的铜扣扫进空碟。 “人跑了,货还在。掌柜,你总不能也说自己没来过这家铺子吧?” 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 冷无情叫人守住前后门,将铜扣、模盘和采买单一并收了,掌柜也被请去问话。 那只混骨箱当夜搬进苏家后院。 起初它们还挤。那根长腿骨钻错了箱子,苏半夏拿锅铲敲桌沿,叫它回去。后来每箱放上各自肯吃的饭,才安静下来。 今日送行的车也来了,车夫在门外摇着草帽问:“抬出去?” “等一等。”冷无情按住最左边的箱盖。 街尾吹来一阵唢呐。 不知谁家迎亲,吹手抢着换气,拖长的喜调猛地断了一截。三只箱盖同时一跳。 车夫吓得往后缩:“还嫌车不好?” 那调子重新接上,箱子里响起整齐的笃笃声。左一下,右一下,像三个人抬着重物,一齐换了肩。 苏半夏搁下饭碗,朝门外喊:“吹唢呐的师傅!刚才那段,再来一遍!” 吹手没听清。她摸出两枚铜钱,托车夫送过去。 喜调陡然响亮起来。中间的箱盖砰地撞起,眼看要打到冷无情的下巴,燕十三一步跨过长凳,掌根压住盖角,另一只手将滑到边缘的饭碗捞了回来。 汤没洒。他把碗递给苏半夏:“接一下。” 她手还按在凳背上,原想替他挪路。那长凳已在他身后了。 三箱骨头敲得更急,桌脚跟着颤。 “撤饭。”苏半夏道。 碗端走,敲声没停。吹手恰好吹完这一段,笃笃声便断在同一拍上。 苏半夏望向冷无情:“它们抬过轿?” “或是跟过送亲队。”他把箱角重新压好,“三人一起。” “三处来的脚夫,死了却只剩一个名字。”花漫天从外头进来,折扇挑开飞到脸前的红纸屑,“这趟喜事办得省,连棺材都想合用。” 他袖里带着一小块漆木。才摆到桌上,三只木箱又动了。 苏半夏凑近闻了闻。甜腻的旧漆气里混着一点酸,像雨水浸过的嫁妆箱。她把漆木拿远,最右边的箱子便往桌沿蹭了半寸。 “别追。桌子是我的。”她用掌心抵回去,“东西没扔。” 花漫天收起笑,打开带来的纸包。里面是从铜铺扣下的七号封扣,扣背连着一团硬泥。 “百喜行的轿漆。前夜有人拿旧印来补这批扣,走的却是我的路。” 他捏起封泥,宽大的扇柄遮住了旁边一道平直凹痕。苏半夏伸手拨开扇子。 那口撬痕很宽,边上还留着一丝铁锈。 她爹的旧刀就有这样宽的刀背。小时候家里坛盖打不开,他总叫她退远些,刀背插进缝里一别,坛盖便起了。 “你认识?”花漫天问。 “厨刀都能撬。”苏半夏取来细竹签,“谁弄的,得问用刀的人。” 封泥翻过来,底下闪过一星红光。 她拨去浮土,一块指甲大的红镜片掉进空碟。三只箱盖齐齐拱高,燕十三手腕一沉,将它们压回原处。 冷无情把窗板支起。日光照进镜片,里面却仍黑着,只在深处亮着一对红烛。 喜堂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盖着红盖头,裙摆端端正正铺到脚边。两把椅子,两只酒杯,只有她一个人。苏半夏将镜片转向自己,照不出鼻子,也照不出眼睛;再照燕十三,镜中那把空椅子仍旧空着。 大勺挤到碟边,刚要张嘴,镜里的人忽然抬了手。 三副骨头撞得桌子腾起,燕十三以膝抵住桌腿,冷无情的银笔横落在箱盖上,满院细碎的撞击声顿时压成一片闷响。 红盖头下,伸出的指尖贴到了镜面。 她写不出字,来回划了几下,最后指向身边的空位,缓缓摇头。 “新郎没来?”苏半夏轻声问。 指尖倏地收回,镜面结了一层白霜。那女人连人带椅往后退,退进烛火照不到的地方。 “别问了。”燕十三翻过镜片。 院中静下来。车夫缩在门槛外,草帽也忘了摇。 苏半夏将三碗路饭重新放回箱前,一碗一碗摆稳:“知道了。你们抬的是她。” 最右边的骨箱轻轻敲了两下。 冷无情取来净纸,将红镜封住:“骨头分开送,名字继续找。一个人的路票,不能顶三个人的棺。” 花漫天伸手去拿封扣,被苏半夏的竹签挡住。 “这算哪一单?” “旧箱归旧箱,镜中新娘另算。”他把一角银子放到漆木旁,“百喜行欠我的过路钱,我找他们。你替我看看这桌十年没散的喜席。” “我做饭,不替人配亲。” “不必配。只去看看他们到底往席上端了什么。” 苏半夏没拿银子,目光又落到那道刀痕上。 花漫天把银子往前推。燕十三搬走最后一只骨箱,回来时她习惯地将脚边小凳挪开,他伸手按回原处,站在她旁边。 “不去也行。”他说。 “我说不去了?”苏半夏收起银角,“先看席。下锅另谈。” 花漫天笑着答应,留下一枚黄泉楼的收样签。他说百喜行正有旧席样点,稍后送到,凭签收,样盒里附的菜单得留好。 苏半夏把银子记进账里,收进钱匣。写到一半,外头孩子喊着要看装骨头的车,被车夫一帽子赶散。她出门替三只箱子盖好遮日的布,挨个放上路饭,直到车轮转出巷口才回来。 桌上还剩一小撮封泥。 她用指肚捻开,灰里有熟悉的磨刀石粉,粗粝,沾上手便洗不干净。父亲的刀也常带着。苏半夏背过身,把手指在围裙内侧擦了擦。 燕十三把空桌擦净,问她要不要留着那点泥。 “留。”她找了只小瓷瓶,“刀能一样,泥总不能白长腿,自己跑进人家的箱子。” 他替她扶着瓶口。封泥落进去时,她的手没抖,竹签却在碟沿刮了好几遍,连最后一点细灰都收了。 午前,送样的跑腿到了。 瘦脸,细眼,一身红边短褂,怀里托着扁圆食盒。他将收样签与盒签并在一起,请苏半夏验过,开口便是满堂喜气。 “百喜行的并蒂酥,照十年前那席做的,刚出炉。” 盒盖一开,两枚首尾相扣的酥点卧在红纸上,层层酥皮泛着热油光。 苏半夏接过盒底菜单。纸上陈旧的油痕间,有一朵细细描出的并蒂花。 她还没看清,跑腿的已经把食盒往前托了托。 “老板娘,趁热。” 第四十五章 一盒并蒂酥,把两个人拴上了 苏半夏把食盒放到窗下,将两张签挨在一起。黄泉楼的花押齐整,收样签上的缺角与盒签正好合拢,跑腿还带了花漫天交付样点的手条。 “这是旧席上的?”她指着菜单。 “方子是。点心新做。十年前的真送来,您也不敢吃呀。” 跑腿笑得很熟,趁她翻菜单,把桌边空碟往前推了一寸。 苏半夏抬眼:“手收回去。” 那人忙把两手拢进袖里。 她取了自己的小刀,从酥点尾端刮下一片皮,凑近闻过,又将馅挑出一点,放进温水。油花浮开,水色清亮,杏仁与熟芝麻的香气顺着热气散出来。 大勺伸长柄往里瞧:“像是吃的。” “我也像个厨子。”苏半夏把它按回碗架,“说点我不知道的。” “普通毒腥闻不见,别的……老夫眼下没看出来。” 她望了它一眼,倒没骂。 两枚酥点生得古怪,弯月似的首尾扣在一起,托起这一枚,另一枚也跟着翘。酥皮切开,里面绕着细亮的糖丝,一枚包白杏馅,一枚包黑芝麻,热油浸出的颜色却几乎一样。 菜单末尾写着小字:一甜一苦,同席辨香。 苏半夏把刀尖往那行字上点了点:“两样馅摆喜席上,是给谁吃的?” “新郎新娘各一枚。单吃容易觉得苦,凑到一起,才晓得另一枚有多甜。”跑腿道,“您是行家,一尝便知。” 苏半夏掰下一点白杏馅。甜意薄得像隔着一层纸,咽下去以后,有些杏仁的回苦。她尝不准浓淡,便把另一枚推向燕十三。 “替我辨辨。别整只吞,留着看层。” 燕十三拿起酥点,凑近闻了闻:“你这枚苦?” “一点。也可能是我舌头不济。” 他咬下一角,她又夹起一小片白杏馅。两人对着菜单那行小字,几乎同时咽了下去。 碟底响起细细一声。 苏半夏以为糖丝黏住了刀。她抽手去拿湿布,左腕忽然一热,一缕红色从袖底钻出,绕过碟沿,直直扎进燕十三的掌心。 他立刻翻腕扣住那缕线。掌心里空的,红光却已经从他指缝穿过,在腕骨上系成一圈。 窗下两人的影子挨到一起。 跑腿转身便跑。 “站住!” 苏半夏奔门口,燕十三已越过长凳,追着那人的影子跃向窗台。两人一左一右,刚分开几步,红线猛地绷直。 苏半夏腰间一紧,整个人往后倒飞。燕十三在窗沿借力回身,伸手接住她,后背重重撞上门框。 食盒落地,盒盖滚到跑腿脚后,被他一脚踢进水沟。 那人连头也没回。 苏半夏撞得鼻尖发酸,伸手摸向围裙。钱袋还在,她立刻从燕十三臂弯里挣出来:“谁拉我!?” 他举起左腕。 一条细红线绷在两人之间,亮得扎眼。 “这东西。” 苏半夏抓了一把。指尖穿过去,什么也没抓到,腕骨却被勒得一疼。 门外老陈扛着新做的桌腿路过,听见响动探头:“怎么了?” “逮偷东西的!” 老陈二话不说,撂下桌腿追出去。巷口叫卖声顿时乱了,卖鱼的扯着嗓子喊:“我的鱼!”笼屉也被撞歪了,摊主抱住上头两层,骂声追出半条街。苏半夏还要追,燕十三已经迈到她身边。 “一处走。” 两人并肩跨出门。他比她快半步,她咬牙追上,红线松了,软软垂在半空。到巷口时,只剩老陈扶着腰站在岔路边,一手扯着半截红边布。 “耗子似的,从筐底下钻过去了。”他把布递来,“不是你家新伙计?” 苏半夏拽紧布头:“再见着,先绑。回来我请你吃肉。” 燕十三眯眼扫过两边屋脊。对面的雨棚正在滴水,棚脚下踩着一只沾糖的鞋印,转过一角就断了。 他刚朝那边偏身,苏半夏便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先说往哪走。” “看鞋印。” “你长嘴原来不只是为了吃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线:“现在知道了。” 回到店里,大勺正拿勺柄挑盒底。苏半夏才跨过门槛,它便嚷起来:“别乱斩!别乱斩!” 断剑已经出鞘。 燕十三原本只拿剑尖试触红光,剑锋贴上去的一瞬,红线倏地收进腕里。苏半夏胸口像被什么揪住,气息顿断,扶着门框弯下腰。 燕十三当即撤剑。他右手按住自己的心口,脸色也白了。 两人的影子里,各多出一道盘在胸前的红结。 过了片刻,红线才慢慢浮回皮肤外。苏半夏缓过这口气,夺走桌上的刀,压到砧板底下。 “今晚所有刀,离这玩意儿远点。” “这是喜糖。”大勺探出勺沿,“两个人吃了一锅牵命糖,线就搭上了。强斩,它往肉里躲。” 苏半夏盯着它。 大勺往碗架后缩:“我刚才真没认出来!酥皮包着,糖又做得细……要不是这线——” “认出来的先说。后面的别编。” 它老老实实趴回桌边:“记得不能分开太远。别的,得见着才知道。” 苏半夏将没吃完的酥点仔细包好。燕十三取来木匣,将菜单、盒签与那截红褂边放进同一处。外头已经有客人来问午饭,两人却挤在一张小桌旁,谁也挪不开。 “往后一点。”苏半夏道。 燕十三后退。红线在第三步以后骤然拉紧,她赶紧伸手,攥着他的手腕把人扯回来,免得又撞翻那只盛油的坛。 她的拇指正按在红结上。他腕骨底下跳得很快。 “三步。”他说。 “我看见了。” 苏半夏松手,去拿桌上的账本。他也随着走,鞋尖不偏不倚踩住她的裙边。她低头,他抬脚,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勺勺柄晃了两下,终于没忍住:“倒省得招呼跑堂了。” 苏半夏抄起抹布盖住它。 她给冷无情写了张字条,又给花漫天添了一张,落笔比平日重得多:你送的点心,把我和短工拴一块了。来。 火钩儿在灶边把纸勾进信筒,替她叫门外送水的孩子捎走。苏半夏数出跑腿钱,抬手递出去,燕十三也跟着被带到门边。孩子左右打量,想问,接着看见她脸色,抱起信筒就跑。 “没吃完的点心不许碰。”她回头吩咐火钩儿。 “老钩子又没牙。”它将纸包拨进空柜,牢牢勾上柜门。 太阳移到窗棂边,红线忽然轻轻一缩。 掉在墙角的食盒发出吱呀声。燕十三拿剑鞘将它拨正,底板上浮起一层湿红的字迹。原本空着的第一格,慢慢填上两个字。 并肩。 下方还有几格,墨色被一团油渍似的黑影糊着,看不分明。 苏半夏俯身,拿竹签刮了刮。黑影没去,第一格却多了一朵小小的双头花,恰与菜单上的花样一样。 她把竹签折成两截,扔进灶膛。 燕十三重新拿起黄泉楼的手条。纸真,花押也真,唯独盒签背面糊过两层浆。他用指腹一捻,外面那层薄纸卷起,露出底下沾着的一根红丝。 “签换过。”他说。 苏半夏记起跑腿伸向空碟的那只手。那人连她用哪只刀、先闻什么都没问,站的位置却正好挡住了盒签背面。 她把揭下的薄纸压平,指甲在纸边留下一道深印。 “知道我尝不准,还知道你会替我尝。” 燕十三收起手条,抬眼望向跑腿逃走的巷口。 “一盒点心,花样倒不少。” 第四十六章 离远三步,就撞进他怀里 “转身。” 苏半夏端着两碗面向左,燕十三捧着一摞空碗向右。话音没落,红线绷紧,两个人在灶口撞到一起。 他把空碗往上一抛,伸手托住她端的两碗面。最上面那只碗落下来,正扣在他头顶。 前堂静了片刻,周老太太笑出声。 “你俩这是干活,还是耍碗?” 苏半夏踮脚揭下那只碗,往燕十三怀里一塞:“我说转身,你转哪去了?” “你没说哪边。” “灶后是墙,还能往墙上转!?” 他侧过身,让她过去。她走了两步,又被线拽回半步,脚跟正好磕在他靴尖上。两人一齐低头,周老太太笑得汤勺都握不住了。 苏半夏索性把菜单翻到背面,只留骨汤面与肉丝饭。再有人点炒菜,她就指指燕十三:“灶口多了个占地方的,今日锅翻不开。” 燕十三等她盛完面,随她送到桌边;她去收钱,他便在旁边叠碗。苏半夏弯腰捡掉在桌下的一枚铜钱,手才伸进去,背后的红线便压到肩上。 “低头。”她道。 他跟着俯身。她摸到铜钱,起得太急,头顶险些撞上桌沿。燕十三抬手挡住桌沿。 苏半夏一手扶着他的肩,从桌底钻出来,铜钱攥得很牢。 周老太太端着空碗走近,压低声音:“账算一块也好,省得你天天两头找人。” “什么账?” 老太太笑着把碗放下:“我这碗,付过了。” 她走得很快。苏半夏追了半步,燕十三正在把凳子塞回桌下,两人又齐齐一顿。 “别追了。”他说,“越追,越像赖账。” 苏半夏把钱往柜上一拍:“这笔算花漫天的!” 被点名的人来时,正赶上两人挤在水缸前洗手。苏半夏伸左手,燕十三也得伸左手;一个拿瓢,一个端盆,谁都抽不开。 花漫天的扇子刚张开,就被一瓢水泼湿了扇角。 “笑。”苏半夏把水瓢放下,“笑完赔钱。” 他敛了笑,验过盒签,在那层薄纸底下抹出一点红糖。 “收样签是我的。我叫他们送旧席样点和菜单,没叫人往点心里掺牵命糖。盒签背后又糊了一层,送来的路上有人动过手脚。” “所以我人给你验明白了,你的伙计换没换,倒得我来验?” 花漫天看着她腕上的红结,把食盒收了:“这趟的钱我出。冷无情封了百喜行在城里的接货处,他们不会在那里等我们。鬼市入口,我去找。” “找到再来。别给我送点心了。” 他在门外把湿扇合拢,连着打发走两个传话的伙计。苏半夏听见他最后一句:“送盒的,活着带回来。” 午市总算过去,锅里只剩一层面汤。苏半夏坐下,两腿酸得发涨。燕十三从她身后拉开凳子,坐得比平日近,手臂几乎碰到她。 灶边还有半盆没洗的碗。她坐了片刻又起身,燕十三也跟着起,椅背撞得咚一声。 “你坐,我端来。”他道。 “盆在四步外。” 燕十三伸出剑鞘,勾住盆耳,把整只木盆拖过来。苏半夏盯着盆沿那道新划痕,正要开口,他已抽了桌上的抹布,垫在剑鞘和盆耳之间。 她把想骂的话咽回去,挽起袖子洗碗。他接过湿碗擦净,两人坐着把一整盆收拾完,倒比方才满堂乱撞快。轮到那只扣过他脑袋的碗,苏半夏多涮了一回。 “我头上很脏?” “谁知道你从哪面墙上蹭的灰。” 他伸手将她发边的一点灯芯灰摘下来,放在桌上。苏半夏抬眼瞪他,他把擦好的碗垒稳,勾过最后一只空碟。 “你灶上的。” “你能不能——” “三步。”他道。 她把后半句咽了。 门外又来一位挑担的,伸头问还有没有饭。苏半夏扶着腰要起来,燕十三已把脚边的空米盆翻给那人瞧。 “卖完了。” “锅里还有面汤,能下两把——” “你方才把面也卖完了。” 她扭头。案板上只剩空竹盘,最后一撮面粉粘在盘边。挑担的笑着摆摆手,转去了隔壁。 苏半夏望着门口,手里的铜钱拨了一遍,又拨回来。燕十三伸手取下门钩,把半扇门掩住。 “客人还没走远,你现在喊,来得及。” 她将铜钱收好,抽走他手里的抹布:“擦你的碗。磨蹭到晚上,我还得管饭。” 他把碗底朝她亮了亮,已经干了。 天擦黑,街口响起一声更鼓。苏半夏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刚咽半口,面条骤然散成干灰,苦涩呛进嗓子。她扶着桌沿,胃里狠狠抽了一下。 燕十三立刻扣住她肩头:“吐出来。” 她吐掉满口灰,眼泪呛了出来,抄起水杯漱口。杯中清水到了唇边也蒙上一层黑。 “别喝。”他拿走杯子。 大勺从碗里竖起:“盒上有字了!” 花漫天带去追源的食盒不在,苏半夏留下的菜单却变了。原本的菜名淡下去,底部冒出两个红字:同席。 “你也吃。”她把另一双筷子递过去。 燕十三夹起面,却没送进嘴。她缓过那阵绞痛,夹了细细一根,与他对看一眼。 大勺主动揽活:“老夫数。一,二——” 两人已经咽下去了。 “三。”大勺不满地敲碗,“抢什么?” 面没变灰。热汤顺利落进胃里,苏半夏抓住桌沿的手慢慢松开。 那一小口似乎比方才有味。她正想再辨,燕十三已经把筷子搁下,移过她的水杯。 “一起。” 这次她看准他喉结一动,才咽下清水。嘴里的苦总算冲淡,她扶着腹部骂了一声,半晌又把面碗拉回来。 燕十三等着她。两人吃得比周老太太还慢,谁多嚼一下,另一个就得含着等。苏半夏好不容易吞完最后一口,他才把自己那碗放下。 “还有吗?”他问。 “有也不吃了。”她擦擦嘴,“这饭吃得,比给十桌客人上菜还累。” 窗外忽然闪过一截红边短褂。 燕十三眼神一变,苏半夏立刻抬头。那瘦脸跑腿藏在对面卖灯的小摊后,正往店里张望,见她望来,转身便钻进人群。 “追!” 燕十三脚下收住,转头问她:“跟得上?” 苏半夏提起裙角:“你带路。” 他扣住她围裙后那条结实的系带,把两人的距离稳在一步内,侧身穿过门口。苏半夏跟着他绕开水摊,脚步渐渐跟上他,红线松松垂在两人腕间。 跑腿翻过菜筐,燕十三翻上旁边矮墙,把苏半夏拉到墙沿。她撑着他的手落下地,刚站稳,身后的灯架咔嚓一响,整串灯笼顺着断绳砸下来。 燕十三抬臂挡住竹架,带她侧转。苏半夏的裙边擦过灯火,烧出一点焦味;她一巴掌拍灭火星,抄起路边盛水的空木桶,向跑腿脚后滚过去。 那人跨桶时踉跄,怀里掉出一张红纸。 他没捡,径直撞进巷底一面旧穿衣镜。 镜面像水一样晃了晃,人没了。燕十三的剑鞘紧随其后敲上去,只敲出一声脆响。 苏半夏拾起红纸,又看地上的断灯绳。灯架倒下,原本遮着镜子的布也被扯走了,布角底下露出两只沾红泥的脚印。 燕十三扶正镜框,在镜脚留下一道剑痕,示意赶来的黄泉楼伙计守住这里。苏半夏展开红纸,开头写着并肩、同席,下头一行被血红的指印按得模糊。 她凑近灯笼,终于看清。 同榻。二更。 “还有完没完!” 红线忽然又缩了一截。她的手背贴到燕十三掌侧,这回连退一步都费劲。远处打更人正在整槌,木槌敲着梆子试音,一下比一下近。 两张凳子隔不开,窄榻拼起又一高一低。后罩房倒有一张结实的床。 苏半夏拎起三只铜盆,跨过门槛。 “看什么?搬被子。” 第四十七章 一张床,中间隔了三只盆 第一只铜盆放在床头,第二只搁在腰间,第三只卡住床尾。 苏半夏往里倒了半盆凉水,又把算盘横在两个枕头中间,最后提起大勺,端端正正插进床头那只盆。 “你守着。” 大勺沉下半寸:“你拿老夫当门闩?” “你会叫。门闩不会。” 燕十三抱着另一床被子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半晌,问:“算盘也会?” 苏半夏拨了一把算珠,哗啦一响。 他把被子放到外侧,解下断剑搁在床头伸手可及处。她占里边,鞋尖才碰到床沿,手腕就被牵住,只好回身等他一起坐。 “你睡外面。”她道,“不准越盆。被子也不准抢。” “你翻身别踢水。” “我睡觉很老实。” 他屈指敲了敲夹在腰间的盆沿,挪开自己的被角。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两床被子各自摩擦的细响。 苏半夏躺得笔直,眼睛望着帐顶。燕十三离她一排铜盆,翻身时衣袖擦过盆沿,她立刻侧头。 “拿枕头。”他给她看了看手里的薄枕。 她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将压在背下的衣带抽出来,他也睁开了眼。 大勺在水里晃着:“你俩谁都别睡,天亮得还快些。” “闭嘴。”两人同时道。 二更梆子敲进巷子时,床脚往墙边挪了半寸。 苏半夏一下撑起身,腕上的线已经收得极紧。燕十三伸手按住床沿,木头在掌下嘎吱作响,紧接着,靠墙的屏风倒了过来。 他一手托住屏风,苏半夏端起腰间铜盆。水泼上被面,她来不及骂,床尾那只盆已被夹得横翻,哐当滚到地上。 大勺连水带盆往下一滑,撞中床脚,叫得比更鼓响。 “床下有灰!苏半夏,老夫新补的口——” 算盘被红线挤到被褥外,算珠滚得乱响。燕十三一手挡屏风,一手护住苏半夏端的水盆,终于将它放到地上。 床不动了。 他们中间只容得下半只枕头。 苏半夏抱着湿了一角的被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水,又抬眼看燕十三。那人肩上也湿了一大片,黑发垂下一缕,水滴顺着发梢落到锁骨旁。 “压坏床赔不赔?”她问。 “你摆的盆。” “床自己动的!” 他伸手去拿干布,苏半夏只得跟着挪过去。两个人肩挨肩坐在床沿,擦了水,又换掉湿透的薄褥。她把铜盆踢到床底,力道比必要的大了一点。 “这回没越盆。”燕十三道。 苏半夏把被角甩到他手上:“睡你的!” 重新躺下,三只盆没了,被子仍各盖各的。苏半夏把胳膊放在身侧,腕上的黑鳞被红结勒住,硬边一阵阵磨着皮肉。她忍了会儿,悄悄翻了个面。 那条线跟着拧紧。 燕十三在黑暗里伸过手,掌心垫在她左腕下,轻轻托起。红结顺过来,刺痛松了些。 “这样?”他问。 苏半夏嗯了一声。她盯着帐缝里透进的一线月光,过了好一会儿,将那只薄枕抽出来,塞在两人的腕下。 他的皮肤也红了。她用被角盖住,盖到指根。 燕十三试着将手放平,红结磨过枕面,留下一道细红的印。苏半夏抓住他指尖,把那只手翻回来。 “别乱转。好容易顺过来。” “掌心出了汗。” 她从枕边摸出干帕,塞进他掌中,顺手将自己的指尖抽走。过了一会儿,帕子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也擦擦。” 苏半夏接过来,攥在手里,半晌才揉了两下。腕子隔着软枕挨在一起,刚挪开一点,又觉得红结勒得慌。她索性把枕头朝他那边推了推。 “明日谁问,都说床塌了。” “床还在。” “铜盆掉了,动静那么大,谁信床没塌?” 燕十三朝床下瞥了一眼。大勺将勺柄往盆沿上一搭,刚要开口,苏半夏便道:“修补钱还没给清呢。” 勺柄缩了回去。 燕十三的肩轻轻动了一下。苏半夏伸脚隔着被子碰他:“你笑什么?” “明日要是老陈来修床,我得陪你拆。” 她抿紧嘴,转向帐里。那只干帕仍攥在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搭回两人腕边。 床底大勺还在低声埋怨灰多。骂着骂着,声音渐渐小下去。 苏半夏迷糊了一阵,猛然发觉自己侧到了燕十三怀里。她本能地抬头,鼻尖擦过他的下巴。他也醒着,隔着被子扶住她的背。她重新躺稳,他便收回手。 她退不了多少,只好把额头往枕边偏。 “醒着?” “嗯。” “不早说。” “说什么?” 苏半夏拉高被子,盖住半边脸。她想找句话顶回去,脑子里却乱,竟想起白天那只扣在他头上的碗,嘴角差点没压住。 她闭上眼,屋外风吹了一阵。 过了半晌,她问:“明晚还要这样呢?” “明晚先找那送盒的。” “我问找不着。” 燕十三侧过脸,认真瞧了瞧被他们挤歪的床帐:“先换张宽的床。账找百喜行算。” 她望着他,片刻后伸脚蹬平了褥角。 “我要最贵的。” “记下了。” 苏半夏顺着枕头往下躺,腕子仍放在那只软枕上。燕十三将灯吹熄。 风声里忽然混进唢呐。 红烛从黑暗中亮起来。她踩在一块冰冷的青砖上,脚底没穿鞋,身上却是白日的围裙。燕十三站在她旁边,左手仍托着她的腕,断剑不在手里。 面前摆着一桌喜席。鱼冷了,肉上凝着白油,合卺杯里爬出细细的黑虫。上首那位新娘独坐着,盖头垂到膝前,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有人隔着门唱:“新郎入席——” 新娘突然抬头。 盖头遮着脸,她伸手摸到空碗,抓起碗底碎瓷,在桌上急急划字。瓷尖刮破了指头,血流在红桌布上,几乎分不出颜色。 苏半夏往前走,桌子却跟着远。她再走,地面陡然斜了,喜堂变作一口窄长的箱子,头顶有人扣盖。 外面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气声。 “换肩,前头有坑。” “到了就给钱?我家还等我买米。” 三个人的脚步挨着响。苏半夏透过镜箱上的缝,看见一张淌汗的脸,另一个人肩头垫着旧布。走到转弯处,唢呐忽然断了。 前面的脚夫回头:“怎么不吹了?” 黑影从镜沿压下来。他那张脸转到一半,僵住了。后头的脚步接连乱响,重物砸地,有人喊了半声“别——”,便再也没声息。 镜子猛地向苏半夏倾过来。 燕十三挡到她前面,她却一把抓住他的腰带,将他拽回身旁。 “一块走!” 两人退进喜堂。桌前的女人仍在划字,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刮出的字却终于能看清了。 不要新郎。 门外唱喜的人拔高嗓子:“好姻缘,哪容你不要!” 苏半夏抓起那只空碗,狠狠掼到门上。 碎瓷崩响。她一下睁开眼,手还攥着燕十三的衣带,窗纸已经蒙上青灰。 他坐了起来,额角有汗。 “你也看见了?”她问。 “三个人抬着镜箱,到了弯处,唢呐停了。” 苏半夏慢慢松开衣带。她掌心里一片冷汗,燕十三将被子往她脚上推,弯身从床尾拾起一张薄纸。 昨夜还空着的红纸,此刻浮出了半张婚契。 左边是苏半夏,右边是燕十三。两个名字之间,那朵并蒂花已经开了三瓣,最后一瓣仍漆黑着。 窗外传来早点摊揭笼的响动。她闻见热馒头的香气,低头却在婚契最下方看见一句细字。 今日日落,补成全礼。 第四十八章 假夫妻进了真鬼婚宴 “谁管钱?”纸人问。 “我。”苏半夏说。 “谁做主?” “她。”燕十三道。 守门的纸人朝两人身上打量,朱砂点的眼珠贴在纸面上,忽左忽右地滑。它再问成亲多久,苏半夏答“昨日”,燕十三同时说了句“还没”。 纸人脑袋咔地歪向一边。 苏半夏踩住燕十三的靴尖:“吵架呢。能不能进?” 纸人眼珠滑到两人腕间的红线上,咧开的嘴缝一路裂到耳根,终于让开门。 “新婚拌嘴,常有的事。” 两人从天亮等到午后,红线早已松回三步。花漫天守在镜外,敲了敲框底刻出的花瓣:“出来认这朵。冷无情堵另一条出货道,我守这里。” 苏半夏用鞋尖碰过那处刻痕,朝他点了点头。 守门纸人蘸了喜粉,在镜框上画一朵双头花,银亮的镜面顿时软下来。苏半夏牵着红线走进去,鞋底踩到的仍是石砖,浓得发腻的糖香扑面而来。 身后的街声没了。 一条窄廊里,左右各立着十几面高镜。镜中摆着桌席,喜烛照出满桌菜肴,有的桌边坐着新娘,有的只有两道影子在交杯。 一只描金鞋踩出镜廊,拦住了他们。百喜行掌柜穿着一身暗红绸衣,衣领扣得严实,手里握一柄细长喜尺。她瞧见两人手腕,尺尖点着自己的掌心。 “昨夜睡得可好?” 苏半夏把红线往她面前一送:“床坏了一张,被褥湿了两床。你先赔,咱们再聊。” 掌柜笑了,喜尺向后一指:“入席,赔你的在里面。” 燕十三的手搭上剑鞘。苏半夏捏了一下他的袖口,两人随掌柜穿过镜廊,来到一间红得晃眼的厅堂。 正中的大镜里,昨日梦见的新娘仍独坐着。她身边摆了新郎的碗,碗口朝天,像一张等食的嘴。一个纸做的媒婆伏在镜面上,冲她絮絮叨叨,盖头下的手攥得紧紧的。 “十年了,脾气一点没改。”掌柜拿喜尺在镜边敲了敲,“人死了,事总要办完。满堂客人都等着,不能由她一个人任性。” “客人饿了,就给他们开饭。”苏半夏道,“谁规定非得塞个新郎?” 媒婆猛地转头,薄纸嘴唇翻起。掌柜却抬手将它压回镜面。 “情分最经不起放。今日你护着我,明日我嫌你穷,留到最后,只剩两个人受罪。我替他们寻个好价,干净利索。” 镜脚下忽然响起啜泣。一个脸还没桌沿高的小纸童蹲着捡糖,散在地上的糖豆每拾起一粒,它的纸脸就湿一块。旁边的纸婢揪住它头上的红绳,催它快些。 苏半夏蹲下,伸手要替它捡。糖豆一碰指尖,里面便传来一声极细的“娘”。 她收回手。纸童趁机抱紧盘子,往桌底缩。 “别乱碰。”掌柜用喜尺挑走那粒糖,“这孩子还没卖出去,乱认亲,我可不好收钱。” 苏半夏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挡在那纸童与尺尖之间。燕十三顺着她绷紧的手背望下去,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另一侧。 桌底那点啜泣渐渐止住。 纸婢伸手来拽椅背,燕十三的剑鞘横搁在椅面上。它细长的手指碰着剑鞘,立刻烫卷了边。掌柜抬抬喜尺,它便贴着桌沿退下。 “苏老板喜欢,添在你的礼里也成。” “我给店里招伙计,还得问人家愿不愿意。”苏半夏蹲回椅边,“你想去哪儿?” 纸童只会往盘子里捡糖。掉得最远的那粒在掌柜鞋尖旁,它够了两回,红绳忽然一紧,头顶被提得窸窣响。 苏半夏一把托住它,掌心沾上湿漉漉的浆糊。燕十三沿着红绳望过去,绳尾拢在掌柜握尺的手里。 “松手。”他说。 “纸糊的,摔不坏。” 纸童的脖颈已经拉出一道缝。苏半夏连盘带它抱到膝上,用围裙裹住,两眼盯着掌柜。 “我来解线,你拿孩子试手劲?” 掌柜打量她抱孩子的姿势,指头缓缓松开。纸童捂着盘子,脸埋进她围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娘”。苏半夏手指蜷了蜷,扶正它歪掉的脖颈。 燕十三将椅子挪进桌下,给它留出一块藏身的地方。苏半夏把那粒够不到的糖捡回来,放进小盘,纸童两手捧住,慢慢退到桌布后头。 “它在这儿待着。”她把沾了浆糊的手往围裙上一擦,“我们谈我们的。” 掌柜瞧着被挡住的小纸童,将喜尺收回袖中。她一动,满屋的纸婢便都低下头,捧糖的、端茶的,连裙摆都贴在原处。 苏半夏扫过她们手中盘子,认出白杏、芝麻两种馅。酥皮都是新炸的,夹缝里那点糖却泛着旧红,隔着热香,仍有一丝闷在罐底的酸气。 “开价吧。我们这根,怎么解?” 掌柜的目光落到她腹前:“不贵。借你一口胃气,再帮这位新娘把礼走完。” “不行。”燕十三道。 苏半夏脚尖压上他的靴,没踩重。她眼睛仍望着掌柜:“我问她出什么价,没说卖。你急什么?” 燕十三下颌绷住,松开了剑柄上的拇指。 掌柜眼里的笑深了点:“她倒肯自己做主。” “废话。胃又没长他身上。”苏半夏拖开椅子,“你把解法拿来给我瞧。我得知道少这一口,以后还能不能吃饭。” 掌柜将喜尺搭上桌沿,尺面刻着细密的人名。她顺着名字抚过去,苏半夏腕上的线便朝尺尖偏了一下。 “走完礼,你连这一点饿也不必受。厨子日日做饭,自己却尝不出好坏,多可惜。” 苏半夏抬手压住往前滑的袖口。 “你在我灶边站过?” “苏老板的名气,城里谁没听过。” 掌柜笑着把喜尺挪远。苏半夏盯着她,伸手拉回自己的椅子,椅脚正抵住纸童藏身的那块桌布。 “那你听没听过,我店里上错菜,得退钱?把我害成这样,拿句可惜就算了?” 掌柜命人上茶。两名纸婢抬来托盘,壶嘴喷出的热气在空中绕成双头花。苏半夏没碰茶,放下包袱。 大勺从包袱缝里滑出来,借桌布遮挡,顺着一缕热糖气滚向后厨。 大勺贴着墙根挪到后厨。门只开半扇,里头摆着几口煮糖的小灶,一个红褂伙计蹲在灶前拨火,正是逃走的送盒人。 “两份都记我账上。”那人低声道,“她照你们说的验了油,又叫剑客尝另一枚,半点没错。” 灶后的账房将一张黑金签夹进账页:“先看下半场。胃能不能吞,厄运能不能过,你还没挣到第二份。” “这会儿再催,会不会催坏了?” “钱已收了。掌柜要今日交货。” 大勺贴着门槛往里探,看清黑签下压着的一行朱字:试胃,厄命转线。 它柄尖刚动,旁边一只糖模突然翻了个身。大勺迅速装死,躺在灶灰里,听见跑腿骂了声破勺,抬脚把它踢回门外。 它顺势滚到苏半夏裙下,撞了撞她的鞋。 苏半夏的手从桌布底下探下去,把勺柄攥住。大勺贴着她腰侧,压低声音念出那行字,又补一句:“跑腿在后厨,他们要提前催。” 她端起没喝的茶,放到更远处。 “你这生意挺忙。” 掌柜接过纸婢送来的小锣。喜尺在锣面上轻轻一敲,满厅镜中的红烛同时蹿高。 燕十三立即握住苏半夏的手腕。那根红线从她腕间爬出,贴着皮肤越过指尖,牵到两人唇边。 她舌根猛地一甜。 纸婢已经把热酥端上桌。掌柜把小锣递还回去,坐在对面,慢慢拨正自己的袖口。 “别空着肚子谈。”她说,“尝尝这回的。” 第四十九章 她尝不到的,他全尝见了 苏半夏将新端来的酥推到桌角,从包袱里取出早上带的豆沙饼,掰开,将半边递给燕十三。那是她出门前亲手烙的,纸包里还留着一点葱油,绝不会无端多出什么喜糖。 掌柜笑看着,也不拦。 两人一起咬下去。 酥皮在齿间轻轻碎开。豆沙绵软,猪油香从热过的面层里透出来,里头有一粒没压烂的红豆,咬破后微微带苦,继而才是糖的甜。 苏半夏的筷子碰在碟沿,响了一声。 她嘴里还含着那口饼,忽然舍不得咽。 燕十三望过来,她不动,他也只好等着。直到她伸手按住唇角,低下头,将那口饼一点点嚼完,他才跟着吞下去。 “味道……”她开口,嗓子有些紧。 掌柜将茶壶转了半圈:“合了命,便不分彼此。这不是好处么?” 苏半夏没理她,独自掐下一点豆沙,放到舌尖。 熟悉的甜又薄了。鼻子闻得见,舌头上却只有遥远的一点回味。 她将剩下半口递向燕十三,看着他吃,自己再咬一口。红豆的苦香重新涌回来,清楚得叫人发怔。 她带的饼已经凉了,边角回潮,油香也没刚离锅时足。偏偏她此刻能尝见了,每一点不对都尝得清楚。她用牙尖碾开那粒红豆,几乎想把它细细记住。 “焦了。”她忽然说。 燕十三看了眼手里的饼,只有最边上一小块颜色深些。 “你早上急着收锅。” 苏半夏将那一小角掰下来,放在舌尖。入口发焦,嚼开才有熟面的香。早上她只靠颜色判断,知道这点焦不碍吃,却不知道入口究竟多重。 她想起昨日周老太太嫌汤淡,想起盐勺碰着秤盘的轻响。那些她以前闭眼也能做好的事,这些日子,每做完一回都得问别人一句。 她低头抿了抿唇,指尖将饼边的一片碎皮拢进掌心。燕十三伸手接,她却自己倒进嘴里,等着他补上一小口,认认真真嚼完。 “没焦透,还能吃。”她说。 燕十三却忽然抓住桌沿。 胃里空得发疼。 他明明刚吃下饼,那一口落进去,却像落进深不见底的井,连个回声都没有。腹腔深处有东西贴着胃壁抓挠,抓得心口也跟着发慌。 他抬头看她。 苏半夏嘴角那点笑已经收了,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你平日都这样?” “有时轻些。”她把饼放回纸上,“这两日重。” 燕十三将自己面前那半块推给她,又去拿包袱里剩下的干粮。苏半夏按住他的手,从中分出一半推回去。 “一起咽。不然我吃这一半,也是白吃。” 他把手收回来,握住筷子。腹中又是一阵抽痛,身子不由往前蜷。苏半夏将热水推到他手边,他碰着杯壁,才发觉自己手心尽是冷汗。 她平日端着锅从他身边走过,照样能骂跑堂慢、嫌客人赖账。此刻她只将饼往中间挪了挪,等他缓过来。掌柜见两人都不说话,抬手叫纸婢添了一盘桂花糕。 “点头,往后日日能尝见。” 苏半夏眼睛落在糕上。细碎桂花洒得太多,想来一入口便会压住米香。她已经很久没有嫌一块糕的桂花放多了。 她从袖里摸出小盐勺,在指间转了转,放回原处。 “我吃他的舌头,他替我饿。你管这个叫好处?” 掌柜叹气:“你们活人,总爱把现成好事想坏。” 苏半夏把桂花糕推回去。盘底刮过桌面,发出一道很长的细响。掌柜伸手稳住盘沿,她却把纸包里的饼屑拢净,连掉在袖口的一点也捻了回来。 “我的东西还没吃完。” 掌柜松开手,眼底的耐心终于薄了一层。 镜廊外忽然有人喊,东边一批聘礼叫玄天司拦了。掌柜脸上的笑淡下去,叫纸婢守住这桌,拎着喜尺起身走了。 苏半夏等她鞋声远了,才将包袱里的饼仔细收好。她指尖沾着一点豆沙,放到嘴边舔净,那点甜又回到模模糊糊的样子。 燕十三望着她,终于道:“我可以留——” “你留下,让她拿你押账,先放我?” 他没答,拇指在桌沿上按出一道白。 苏半夏把自己的左腕摆到他眼前:“这根线,你打算叫她先解哪头?她今天敢给我喂糖,明天就敢拿你的命催我回来。” “她要的是你的胃。” “签上还写了你的厄命。”她声音压低,“一样一个,倒谁也不亏。” 燕十三偏头望向门外,那里两名纸婢像贴上去的画,端端立着。 苏半夏攥了攥腕上的线:“你要拦她,我帮你。你想拿自己换,先跟我说。我不认这种你做完了,再让我领情的事。” “你也一样。”他转回头,“别见哪处难走,就想着把我往前一推,等霉运砸开路。”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顶回去,末了只是把他那只握紧的手从桌沿上扯下来。 “行。你不愿意,我另想办法。” 他看着她。她掌心贴着他的指节,等那只手渐渐展开,便去取碟边的小刀。 “现在愿不愿意替我挡一会儿门?我看糖。” 燕十三起身,椅背斜靠桌沿,恰好挡住两名纸婢的目光。 “看多久?” “给我半壶热水的工夫。” 他把茶壶移到她手边。 苏半夏从留下的并蒂酥里抽出一缕糖丝。冷了以后,它比头发还脆,指头才一碰,糖皮便碎下一点。皮下面却藏着两股细丝,一红一黑,拧得很紧。 她将那截糖搁在干净勺面上,借壶嘴的热汽慢慢熏。 糖皮软下来,勺面透出湿亮的光。红丝松了一圈,黑丝仍贴在底下,像根咬进糖里的钩。 大勺凑过来,勺口上的新补边差点碰到壶嘴。苏半夏将它按开,取两根细竹签,挑开糖丝松出的缝。 红线从两人腕间轻轻颤了一下。 燕十三回头。她抬起那截糖给他瞧,还没说话,糖上忽然起了一层白砂,两根细丝重新咬死。 她手里的竹签断了。 “凉过头了。”苏半夏捏了捏白砂,“样点里的糖太少,回不来了。” 大勺贴着她耳边道:“后厨有母糖。我闻见了,锅边压着两枚小糖胚,上头写你们名字。” 她将白砂放进小碟,指腹抹去刀背上的水。 “取出来,我能拆。” 燕十三的目光落到断竹签上:“会伤哪儿?” “拆坏了,得疼。”她顿了顿,“拆不开,就别硬来。” 他点了一下头,将椅子向里移,让她起身。苏半夏收好包袱,才发觉豆沙饼被他仔细包在最上面,没给桌面的汤水浸湿。 她摸了摸纸包,喉头又泛起刚才那一点清楚的甜。 “出去以后,我烙一锅新的。” “这回少放点糖。” “你懂什么,那是豆馅煨得甜。” 他笑了一下,替她拨开身旁椅子。苏半夏也抿起嘴,刚跨出半步,厅里那面大镜忽然震了。 纸婢齐齐转头,脸上涂的腮红向下淌。掌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关门!礼不成,谁也不许出去。” 一声锣响撞进屋里。 镜角崩开,碎片直射桌边。燕十三抬手挡去大半,掌心被残片划出一道血口。 苏半夏左掌骤然一疼,手中小刀险些落地。 她摊开手。掌心没有血,却浮出一道与他伤口一般长的红痕,灼得发麻。 燕十三握住伤手,她的掌心也跟着紧了一下。 那朵并蒂花最后一瓣,正在两人的影子里慢慢张开。 第五十章 分不开,那就一起追 苏半夏一脚踢翻椅子,挡住扑来的纸婢。 喜堂的门在身后合拢,朱红门钉一颗颗从木头里长出来。燕十三拔剑,剑锋贴着椅背划过,纸婢的双手落地,却在地上翻了个身,五指撑起,还要往苏半夏裙底爬。 大勺扑下去,将那两只手拍进滚热的茶水。 纸皮卷起,尖细的哭声一下烧没了。 “后厨!”苏半夏喊。 燕十三侧转,她贴着他的肩从倒椅旁穿过去。门边红绸猛地缠来,他刚想抬臂挡,便想起她掌心那道红痕,剑锋改了方向,从绸下挑过去。 红绸绕剑,削成两截。他护着她走过,自己也没挨那一下。 一个扎红头绳的纸人从桌下扑出来,手里两把剪子交错,直取两人之间那根线。苏半夏抄起桌上的面饼盘,扣住剪刃。燕十三要向左,她却正在往右让,红线兀地绷起,将盘子带得一歪。 “左边!”他喝道。 “你早半句!” 她顺着他的力转身,盘底压住剪子,脚下一绊,把纸人撂倒。燕十三的剑同时掠过纸人头顶,削断头绳。散开的红线落地,原本会动的纸身啪地瘫成一张。 断绳里滚出一只拇指大的小鬼,扯着绳头尖叫:“我的傀儡!”它张口来咬苏半夏的腕线,被她拿盘沿一兜,扣进旁边熬喜糖的小锅。 热糖滋地裹住灰影。她抄起竹签,将挣扎的小鬼绕进糖丝,离火在冷盘上一滚,糖衣摊薄,很快结出脆壳。 “饼!”她提醒。 燕十三从她包袱里抽出残饼,咬下一口。她这才咬碎糖壳,与他同时咽下。焦甜冲进鼻腔,那团灰影在胃里一缩,散了。 嗝。 黑鳞猛地发烫,燕十三腕间也跟着一疼。她按住袖口,呼出那口热气。 苏半夏将盘子搁回桌上,气还没喘匀,手就被他稳稳托住。 “下回转哪?” “先直走。” 她跟着迈步,肩头顺顺当当擦过他袖侧。 门槛高,苏半夏拎起裙摆,刚落脚,燕十三头顶的铜灯便脱了扣。他听见轻响,搂住她腰侧,带着她向右旋开。 铜灯砸中后面的高镜,整排镜架轰然倒塌,压住追来的纸人,镜框后却露出一道黑门。 跑腿正抱着个包袱往那里面钻。 苏半夏认出半截红边袖口,抄起灶旁笊篱便砸过去:“还跑!” 笊篱扣住那人的后脑,他踉跄扑地,怀里一只白瓷罐滑了出来。燕十三剑鞘点地借力,跃过倒下的镜框,苏半夏只来得及抓稳他腰带,跟着落到门边。 跑腿抓起瓷罐朝两人脚下掼去。 苏半夏眼快,笊篱一翻将罐托住,罐底撞得当啷一响,里面的糖浆在封纸下顶出一个鼓包。她抱稳罐子,反手把笊篱往那人小腿上一拍。 他扑通跪下,骂人的声音才起,燕十三的剑鞘已经抵到他喉头。 “送的什么?” “样、样点……” 苏半夏将一枚剩下的并蒂酥贴到他嘴边:“那你尝。” 跑腿拼命偏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是挺香吗?”她将酥点收回,脸上的笑没了,“我验哪样,你站哪边,你早算好了。” 那人喉头抵着剑鞘,声音直抖:“掌柜让我瞧着!你要闻油,就给你真油;你尝不准,要找人,另一枚便留给他。我只送东西,我没——” 大勺拿柄戳中他胸口,叮的一响。 两串钱从衣襟里滚出来,一串系红绳,一串系黑绳。 “两份跑腿钱。”大勺道,“方才还嫌人家没给齐。” 苏半夏将红黑两串挑到桌上。燕十三扯下那人腰带,将双手反缚到背后,拖到两人伸手可及的灶脚处。 他挣了一下,苏半夏的擀面杖落在他指边,案板裂出细纹。 “再动,先替我试试这个结不结实。” 后厨里大大小小摆着数十口糖锅,锅上写着不同人的名字。酸甜气混在一起,闻久了,舌根跟着发涩。苏半夏揭开怀中瓷罐,挑起一点,用冷勺背贴了贴。 糖丝一拉就断,断口发白。 “这是熬废的。”她把罐放到旁边,“你还想拿它糊弄我?” 跑腿肩膀一缩,眼睛往暗灶后瞟。 她顺着那一眼,找到灶边的小铜阀。蒸汽从阀口冒着,一团又一团,把后头那只粗陶钵罩得严实。 燕十三将灶门打开,火色偏青,里头烧着一叠写满名字的喜帖。他没用手碰,剑尖拨开燃着的那张,底下露出苏半夏姓名的一角。 苏半夏拿湿布盖住灶口,火焰闷下去。她把陶钵拉到亮处,挑起一线糖,冷勺一搭,那线细细绕住勺背,红里隐着黑,气味与酥馅深处的闷酸一模一样。 她不再挑,直接将整钵端走。 钵下藏着一个双格糖模。两粒指节大的透明糖胚躺在里面,一粒泛红,一粒沉黑,姓名细得像用针扎上去的。 燕十三拿起自己的那粒,腕上的线陡然一紧。 “放盘里。”苏半夏急道。 他松手,糖胚落在冷瓷上。两人胸口那阵发闷随即退去。 墙外传来喜尺敲地的声音。 “好大的胆子,连命糖都敢碰!” 掌柜的影子从门缝挤进来,满灶青火齐齐蹿高。一锅糖沸得溢出盆沿,正朝两人脚边淌。 大勺扑向锅盖,用新补好的勺口死死卡住盖缝。热糖从缝边喷出来,在它边缘烙出一圈白。 它疼得全身发抖,仍把盖子压了下去:“走啊!还等老夫给你俩盛一碗!?” 苏半夏将两粒糖胚连碟塞给燕十三,抄起湿布裹住大勺柄,猛地拽了回来。她又一杖打断糖锅的木架,锅身向后翻,沸糖沿着砖槽倒进灶膛。 青火炸起,门外的影子被火光冲得缩回半截。 燕十三提起跑腿衣领,把人拖到暗门边。那人的脚绊住账匣,匣子撞翻,一把纸签散了满地。 苏半夏看见“周顺”两个字,动作顿住。 三枚旧木签用细绳串在一起,另两枚写着罗水生、陆田。下头压着一张运镜单,年月正是十年前,三人的脚钱一栏,全盖了“并入周顺”的红印。 她将木签与运单一齐收进怀里。 “这三个人在哪儿卸的镜箱?”她问。 跑腿拼命摇头:“十年前我还没进百喜行!我真不知道!” 她手上没停,又拾起那张夹着黑金签的新单。黑签冷得刺骨,正反都没名,只有价钱与一个压得很深的“验”字。 纸上写着:胃受咒,厄命可引。待礼成,另付。 燕十三扫过一眼,将纸装进干燥的刀布内。大勺趴在苏半夏臂弯里,烧白的补边仍在冒烟,想骂,开口却只嗡了一声。 她用湿布裹住烧白的大勺,抱回怀里。 “下回给你补厚点。” “要玄铁。” “知道了。别在我怀里冒火星。” 掌柜的喜尺穿门而入,门板裂成两半。燕十三抬剑迎住,剑尺相交,震得两人腕骨同时一麻。 苏半夏立刻贴近他,擀面杖从剑下捅出,撞偏喜尺,脚尖把倒地的账匣踢到掌柜膝前。掌柜后退,裙角却化成红绸,缠住了暗门。 退路封死了。 苏半夏一手护着母糖,另一手按住怀里的运单。纸边被门风掀起,她忽然看见背面露出一行旧墨。 姓苏厨子,擅撬镜封。 后面纸页被齐根割掉,只剩一排细细刀口。 她指节骤然收紧。 掌柜的目光追着她的手,落到那张旧纸上,脸色终于变了。 “把它放下。” 苏半夏将纸压进围裙最里面,抬起头。 “你先把路让开。” 第五十一章 喜堂要他们拜,两个人都不跪 掌柜退开半步,路还真让了。 苏半夏脚步一收。 暗门后,镜廊消失了。红烛一排排点亮,大镜正对门口,镜中新娘的盖头垂着,空椅子却移到了她身边。 “吉时到——” 声音从所有镜子里一齐挤出来。苏半夏脚边的影子突然弯了腰,扑通跪在砖地上。 她膝头一沉,燕十三抬臂撑住她,自己的影子也已跪倒。两人的身体还直着,腕间红线却往地上坠,像要将骨头从皮肉里抽下去。 掌柜站在喜堂另一头,喜尺指着那把空椅子:“磕完这个头,你们的苦处都好说。” “我还没死。”苏半夏咬牙,“轮不到你摆我的席。” 她将母糖钵放到门侧石案上。石面沁凉,原是百喜行拉糖用的,案角还沾着细白的糖砂。 燕十三扶她站稳,问:“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我要用蒸汽,别叫她掀案子。” “手会烫。” 苏半夏举起湿布裹住的手:“我知道。你别一疼就把我拖走。” 他抽剑立在她侧前方,红线放到最长处,还剩一步半。 大勺顺着案沿滑下来,给她挪开一只堵住蒸汽口的铜模。新烧出的白痕擦过石面,它颤了一下,勺柄仍顶着那块模具。 苏半夏把母糖舀进浅盘,放上两粒命糖。 两个人的名字一沾糖浆,立刻活了似的挣动。她将温湿的布蒙在盘边,让蒸汽沿着缝钻进去,始终没把盘底直接架上火。 甜香慢慢变重,命糖坚硬的边角渐渐软下去。她用两根细签拨开,红黑两股细纹绕在一处,比方才那截样糖绞得更深。 掌柜的喜尺呼地扫来。 燕十三剑鞘迎上,顺着尺身往外一带,将她整个人扯离石案。纸傀从两边涌出,他退回一步,背抵案角,断剑从肋下翻起,削断纸傀腕间提线。 一只傀儡扑向糖盘,苏半夏抄起铜模拍住它的手。纸掌黏在热糖上,被她顺势按进空模,扣了个严实。 她重新拿起细签。盘里的糖已经起了一点雾白。 燕十三将倒下的纸傀往门口一踢,绊住后头两只,掌柜趁势逼近,喜尺斜抽他咽喉。他矮身避过,剑鞘反敲她持尺的手,断剑随即划开她身后的垂幔。 幔后藏着的提线一齐崩断,半屋纸人扑倒在地。 掌柜退到镜前,腕上多了一道紫痕。燕十三退回石案旁,剑尖稳稳指着案前那一小块空地。 她再想绕过去,竟找不到一寸空隙。 糖快冷了。 苏半夏拨开湿布一角,让热汽多进去一些,糖面重新泛亮。红丝松动,黑丝仍死死咬住她名字的最后一笔。 苏半夏俯低身,薄刀贴着石面,将细线一点点拉长。糖丝顺着凉石渐渐定住,她空出一根签,从交缠处细细挑过去。 腕上的勒痛骤然一松。 “有用!”大勺道。 掌柜脸色铁青,喜尺往地上一敲。满堂影子都站了起来,唯独苏半夏与燕十三的影子还跪着,脖颈一点点压向地面。 新娘空着的酒杯,忽然满了。 “别让影子碰杯!”大勺叫。 燕十三腾身跃起,脚尖借案脚一点,剑光直取镜前酒杯。两人距离拉到极处,苏半夏腰间随之一紧,她没撤手,只用膝抵住石案,让他这一剑完整送出去。 杯子碎了。 燕十三落回她身侧,剑尖带出一串鲜红酒珠。她手里那股黑丝终于挑断了黏处,露出下面一小块清透的糖。 掌柜厉声道:“毁了一杯,再拿十杯!婚契不成,谁也别想走!” 纸媒婆抱着酒壶往前挤,镜中新娘忽然伸手,将壶推开。 掌柜转头:“你还闹!?” 苏半夏听见这句,目光从糖盘上移开一瞬。 那女人已掀起盖头一角。半张脸青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手指攥着桌边不肯松。 “你想吃什么?”苏半夏问她。 新娘怔住。 “席是给你摆的。”苏半夏挑着糖丝,没空转身,“你自己点。” 纸媒婆尖声抢话:“合卺酒,百子糕,长长久久——” 燕十三的剑鞘横扫过去,将那张纸脸拍到桌底。 新娘的手移向纸婢新端来的姜汤。汤面浮着两片老姜,热气未散,旁边压了一碟碎糖。 苏半夏点头:“甜姜汤,知道了。” 她不能离开石案,便叫燕十三把那只空新郎碗撤掉。他剑鞘一挑,空碗飞出镜框,落进掌柜脚边的火盆,烧得裂开一道黑缝。 “糖你自己放。”苏半夏对新娘道,“不够甜,再添。” 新娘低头,将一小块碎糖放进姜汤。汤面轻轻荡开,她捧起碗,热气透过苍白的手指,竟没有散。 她喝得很慢。两口以后,手上的颜色淡了,原先紧攥桌沿留下的黑指印也一点点消去。 一张写着生辰的红纸从盖头里落下来。新娘垂眼,将那纸踩住,抬起头时,剩下半幅盖头也从发间滑落。 掌柜伸手去抓红纸,她把汤碗抱回胸前,脚底却踩得更紧了。 掌柜脸上彻底没了笑。她甩出喜尺,尺身化成一条长长红绸,缠住承镜的木梁,用力一扯。 燕十三抬剑截断红绸。木梁却在此时发出脆响——旧钉从梁底断了。 整面主婚镜压了下来。 他伸臂托住断梁,肩背陡然绷紧。梁头仍砸中石案边缘,冷石裂开,浅盘滑向断口。 苏半夏用左手按住盘沿,热糖漫过指背,灼痛钻进骨里。燕十三手掌也一阵刺疼,托梁的胳膊往下一沉,又硬生生撑了回去。 “还能撑吗?”她问。 “能。做你的。” 石缝里的热汽漏得更急,糖面迅速结起白砂。苏半夏扔掉被黏住的竹签,拿薄刀贴石一送,刀背压红,刀尖挑黑,将最后那一处缠结剥开。 刀尖崩了。 两粒糖沿着断开的石面分向两边,一粒滑到燕十三掌侧,他腾出手接住;另一粒被苏半夏托在带伤的指间。 镜中新娘放下姜汤。 她拿起桌上那片碎瓷,径直划上婚契,把“新郎”二字从纸里剜了出去。纸媒婆扑过去抢,被她一手按住头,连同那块残纸一起塞进了空酒壶。 “我不嫁。” 这是她第一次出声。 主婚镜从中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爬遍镜面。掌柜伸手去扶,镜中伸出数十双手,抓住了她垂落的喜尺。 她猛地往回挣,尺子从掌心滑脱,满堂红烛一齐灭了半截。 外头同时传来破门声。冷无情的银笔钉进门框,花漫天撑住出口的镜架,傍晚的斜光沿着镜底照进来。一队差役从他身后鱼贯进来,按住挣扎的掌柜,也将灶脚那个捆着的跑腿拖了出去。 燕十三放下断梁,梁头砸落在已空的石案上。大勺从碎石间钻出来,勺柄缺了一小块,急着往苏半夏怀里爬。 她接住它,抬头望向大镜。 新娘站在碎裂的镜框中,手里仍捧着那碗姜汤。她脚边,再没有新郎的椅子。 苏半夏低头,腕间红线已经松成一弯细弧,却没有断。她手里的糖,分明写着燕十三。 而燕十三掌中的那粒,是她的名字。 大勺瞧了瞧两边,轻声道:“别攥着了。命还是人家的。” 第五十二章 绳断了,怎么还挨得这么近 糖在掌心里温着。 苏半夏手指烫得发红,收拢时还有些疼。她将那粒写着燕十三名字的糖放到干净碟中,推了过去。 “拿回去。不占你的运,也不替你倒霉。” 燕十三摊开手,将自己掌中的另一粒放到她面前,指腹避开她灼红的地方。 “你的胃,你自己留着。” 她哼了一声,伸手取回自己的命糖。他也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粒。 糖上的字沉进皮肤,像一点温水落在掌心里,不见了。红线从中间松开,细细绕过两人的手腕,化作几缕黯淡的糖光。 苏半夏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东西拉她。 她又退一步,脚跟碰到碎木,燕十三下意识向前,她立即抬手:“别跟。” 他停住。 苏半夏绕过地上的铜模,走到门边,再回头。两人隔着半间狼藉的喜堂,那根线没再长出来。 大勺从她臂弯里探头:“还走么?再走出去了。” 她没理它,取出包袱里最后一点豆沙饼,自己咬了一口。 面皮已经冷硬,甜意也重新淡了。她嚼完,喝了口水,水好端端滑进肚里,没有化灰。 燕十三望着她,她将纸包折好,放回包袱。 “走了。回去生火。” 门口掌柜被冷无情的银索缚住,喜尺折在脚下。那跑腿跪在她旁边,还想拿“听吩咐办事”求情,冷无情将他收的两串钱摆在眼前,让差役一并封走。 苏半夏经过时,他抬头喊她,喊了两声,她都没回。 差役把两人押出门,苏半夏转回喜堂,从桌底抱出小纸童。它还护着那只糖盘,掌柜一走,头顶的红绳便朝门外拖。 她捏住绳尾,剪子贴着纸结一合,将它剪断,连盘带孩子交给冷无情。 “它喊的那声娘,替它找找。” 冷无情伸手接稳,纸童却攥着她的围裙。苏半夏俯下身,把它的手轻轻放到盘边:“拿好了。这回谁也不能抢你的。” 那双纸手慢慢松开了。 花漫天站在翻倒的账桌前,从钱匣中取出一锭银子,冷无情的笔杆压到了匣沿。 “受害的人先领。” “我垫了封路的钱。” “排后头。” 花漫天举着银锭,最终又放了回去。大勺在苏半夏怀里嗡了一声,像在笑,碰疼勺口,又立刻闭嘴。 苏半夏朝花漫天伸手:“我的从你那儿出。酬金、坏床、药钱,别混在这里面。” 花漫天取下自己的钱袋,往她手里倒了几块银角:“床真坏了?” “你去躺。塌了我不扶。” 他没再问,添上一块。 新娘从镜框中走出来时,外面的晚风已吹进喜堂。她手里捧着空汤碗,停在苏半夏面前,轻轻放下。 “不要喜席。”她说。 “知道。给你单摆。” 她却摇头,指向苏半夏怀里的三枚木签。周顺,罗水生,陆田,名字终于并排摆着,谁也没盖住谁。 “他们还没吃上饭。” 苏半夏低头擦掉木签上的糖灰:“明日。一起吃了,再走。” 次日后院摆了一张素桌,晨光从树隙间落下来,照着洗净的碗盘。 三只骨箱从玄天司抬来,箱前换上了真名。冷无情带来的差役将一封写好的家书念给周顺听,念到他的名字时,箱盖里轻轻响了一下。 信送出去还要日子。随信带走的赔银已经封好,遗物各归各处,再没人拿一张押单把三家混成一家。 苏半夏在灶间烙了薄饼,熬了黏软的杂粮粥,另做一碗带辣的肉汤。三副骨头最初争抢过什么,她都记得,哪一碗往哪边放,也不用再试。 火钩儿帮着把炭火拢小,见她手背红着,钩尖便接过要掀的锅盖。大勺趴在干净软布上,只负责挑嘴。 “饼边还差点脆。” “你能吃?”火钩儿问。 “能闻!” 苏半夏把它们一左一右分开,没叫它们再吵。饼熟了,她掰开一张,等热气散出去,才装盘端到院里。 三份饭分着盛,桌子却是同一张。 新娘坐在桌侧,面前仍是一碗甜姜汤。她取下发上那支歪了的喜钗,压在碗底,把红盖头叠成小小一方,搁到身旁。 再没有空着的酒杯。 饭刚上齐,周顺那只箱子里探出一截指骨,碰了碰桌边的辣肉汤,又慢慢缩回去。苏半夏端起碗,挪到陆田那边,指骨这才落下。 “认得人家爱吃什么,自己的名字倒叫人抢了。”她低声说。 冷无情把三枚木签摆得更近些,朝向箱口。罗水生的签子缺了一角,墨也浅,他拿银笔描过,把缺的那一捺补全。 直到风将碗上热气吹散,三只箱子都没再争响。 灶火熄了,院里还留着一点热饭的香。 苏半夏端完最后一盘,想起什么,回灶间又拿了三双筷子。一双靠碗,一双搭盘,还有一双摆得有些歪,她伸手摆正。 “路上再有人叫你们抬箱子,先问钱。别听人家说到地方再给。” 陆田那只箱子敲了一下。大勺刚想插嘴,被火钩儿挡住。 风穿过院墙,饭上的热气向三处慢慢散开。新娘的红衣颜色淡了,她朝三只骨箱低了低头,端起姜汤,喝完最后一口。 临走前,新娘捧起那片红镜,放进苏半夏掌心。 “你收着。” 那片红镜在两人掌间微微晃动,镜角映出一条狭窄的亮缝。 “有人从这儿开过门。”新娘的指尖摸过缺口,“我跑出去过。后来又叫他们抓回来。” “开门的人呢?” 她摇头,手指在缺口边停了很久。 “这点缝,我留了十年。” 苏半夏拢住镜片,等新娘的手自己收回去。 镜背粘着陈年封泥,边缘有一道被硬物撬开的缺口。她想问什么,院中那袭红衣已经退到日光照不到的墙根,转瞬消散了。 燕十三将骨箱一只只搬上车。苏半夏送到门口,吩咐车夫别拿重物压,回身就往店里走。 一、二、三、四。 她忽然站住,回头找人。 燕十三还在车边替车夫系绳,离她足有七八步。大勺贴着她腰,忍笑忍得勺柄都抖了。 “断了。”它提醒。 苏半夏把它往围裙里一塞:“知道。我看他有没有把我家绳子一并送走。” 燕十三抬头,解下多余的一截绳,朝她扬了扬。 她扭头进门。 晚间只做了清汤面。苏半夏坐下后,看见自己与燕十三中间仍空着一把椅子,椅面上放着昨日没收走的针线篮。 她把篮子拎走,又把空椅拖到墙边。 燕十三端着碗进来,脚步一顿。她指指腾出的地方:“坐这儿。那边对着门,汤凉得快。” 他把碗放下,坐到她身旁。 两双筷子一齐抬起。苏半夏笑了,笑完将自己那双放回碗上,把新炸的一小盘酥点推过去一半。 “这回不用一起咽。” “嗯。” 他答应着,仍等她先夹了一块,才伸筷。 酥皮碰牙,响得很轻。苏半夏尝不全,却看得见他将掉在盘里的碎皮拢回来吃了,吃完还伸手取了第二块。 她把剩下半盘也推到中间,用筷尖替他拨去粘在饼底的一根纸丝。 夜里各自回房,燕十三在门槛外叫住她,问那床要不要明日叫老陈来修。 苏半夏说要,还要他带两条最粗的木档,钱找花漫天拿。 门分别合上。这回谁也没被拽回去。 ----------------- 城西义庄今晚没有停尸。 长桌上摆着八副碗筷,七副有人,一副空着。空位前摆着百喜行的红木号牌,牌角已经裂了。 裁刀人坐在下首,右肩还留着苏半夏菜刀擦出的伤。他把一枚烧焦的糖胚丢进碗里:“命糖拆了,人也没带回来。” 对面有人问:“合命没成?” “各拿各的命,红线断了。”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线断了,他们却没分开。” 裁刀人抬起眼。 帘里的人没有露面,只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将灰衣人从镜缝里带回的监场纸一张张翻过。 “百喜行蠢在总想绑住他们。”帘后人道,“以后不要绑了。” 守在门边的灰衣人躬身:“请护法示下。” 帘后的人屈指敲了敲桌沿。 “三桌寿席,一桌都别让她退。” 第五十三章 请帖上,她成了最后一道菜 五更还没到,苏氏饭店的门被拍了三下。 苏半夏披衣出来,燕十三也从后罩房推开了门。 花漫天站在门外,衣摆沾着露水,怀里夹着一本百喜行的旧账。 “黄泉楼催账,都改五更来了?”苏半夏问。 “这笔账不是我的。” 花漫天翻到最后一页。两张受潮的账纸中间,夹着一封黑帖。 纸面干干净净,只有一股浓得发腻的油香。 “昨夜封库以后,旧路自己开过一次。守路的人没看见谁进出,只在路口捡到这本账。” 燕十三看向他:“你的路,东西自己会走?” 花漫天没笑:“所以我亲自送来。” 黑帖刚过苏家的门槛,纸面忽然鼓了一下。像有人隔着纸,在下面吹了口气。 花漫天按住帖角。一缕黑墨从他指下渗出来,沿着纸纹爬成两行字。 合命试成。 万尸宴可开。 苏半夏抽出柜边的账本:“开席定钱呢?” 大勺从软布里抬起头:“人家请你去死,你还收钱?” “死不死另说。空手请厨子,规矩就不对。” 话音落下,黑帖又添了一行。 请苏半夏掌勺。 苏半夏拿竹夹挑起黑帖,推开窗。 晨风灌进前堂,帖上油香却一点没散,反而贴着她的手腕往袖子里钻。黑鳞被香气一激,胃里跟着抽了一下。 她翻过帖子。 背面画着一张长席。 冷盘、热菜、汤羹依次排开,盘中没有菜名,只画着一截截人的影子。最后那只大盘里写着苏半夏,旁边描了一只剖开的胃。 稍小的盘子里,是燕十三。 盘边压着四个字:厄命佐席。 燕十三取下墙边的火折子,递到帖边。 “要烧么?” “烧了,它就当我没看见。”苏半夏把火折子按回去,“先去看看它从哪口锅里爬出来的。” 花漫天收起那本旧账:“旧路在百喜行库房后头。我带你们去。” 苏半夏已经回身系围裙,顺手将菜刀插进腰间。 “带路可以。路要是塌了,算黄泉楼的。” 花漫天噎了一下,转身出门。 燕十三拿起断剑跟上。 走过门槛时,苏半夏把一块刚炸好的冷酥饼塞进他手里。 “先吃点。帖子上写你是佐席,别真饿着去给人配菜。” 花漫天已经走到巷口,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再慢些,那条路未必还在。” 黑帖被苏半夏裹进刀布,贴着腰侧一阵阵发热。 越靠近百喜行,那股油香越重。等三人绕到库房后巷,刀布里已经透出一层湿气,像刚从蒸笼上揭下来。 百喜行已经贴了封条。 花漫天领他们绕到库房后巷。墙根立着一面蒙布的旧镜,镜脚积了厚灰,中间却多出两道新车辙。 苏半夏蹲下摸了一把。 泥还是湿的。 “一辆进去,一辆出来。”燕十三道。 花漫天掀开镜布。镜面已经发黑,正中裂着一条细缝。他将黄泉楼封印压上去,镜里传出咔的一声,像有人从另一边咬住了印。 他掌心一震,封印边缘当场崩开。 “退开。”燕十三拔剑。 镜面忽然鼓起,一只沾满油的手从里面探出来,直抓苏半夏腰间的黑帖。 她侧身避开,菜刀贴着手腕斩下。那只手没有流血,断口里涌出一群米粒大的黑虫,落地便往她鞋面爬。 大勺从她腰后飞出,勺柄啪啪连拍。虫子被压碎,腥甜气却更浓了。 燕十三一剑刺进镜缝。断剑上的缺口卡住什么,他往外一带,镜后摔出一个灰衣人。 那人落地便滚,怀里掉出半袋生米。苏半夏一脚踩住米袋:“大清早给我送粮?” 灰衣人抬手扬出一把米。 米粒落地,全长出了牙。 燕十三横剑挡下大半,仍有几粒咬住他的袖口。苏半夏抓起巷边晒纸用的竹筛,兜头扣住剩下的米。 筛底咔嚓乱响,竹篾转眼被咬断两根。 灰衣人趁机翻墙。 墙外正好停着一辆运泔水的车。他落脚踩中湿桶盖,整个人向前一滑,脑袋扎进半桶馊水里。 燕十三追出墙头,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苏半夏随后探头:“你安排的?” “不是。” “那就是你的运气终于会挑人了。” 灰衣人从桶里拔出头,扶着车辕还想跑。苏半夏将竹筛往下一扣,把人重新拍回桶边。燕十三落地,剑鞘压住他的肩。 花漫天晚一步翻过墙,闻见味便停在三步外。 “你们黄泉楼抓人,还挑地方?”苏半夏问。 “我挑气味。” 灰衣人忽然咬住后槽牙。燕十三捏住他下巴,仍迟了一瞬。一股黑烟从那人口中喷出来,顺着泔水车底钻进排水沟。 人没死,却像被抽走了舌头,只剩喉咙里呼呼漏风。 苏半夏掰开那半袋生米。米袋底下压着三根红绳,每根都打着苏氏饭店系食盒的结。 她昨日才向城南肉行订了三车寿席食材。 “黑帖是请客。”她将红绳缠到刀柄上,“这袋米,是断我的菜。” 灰衣人的舌头没了,留在这里也问不出话。燕十三扯下车上的麻绳,将人双手反缚。花漫天嫌那股泔水味,叫来两个伙计抬人,伙计刚靠近便捂住鼻子退了半步。 苏半夏已经往巷外走:“最近的巡铺在哪儿?” “两条街。”花漫天道。 “那就别挑味了。先送人。” 最近的玄天司巡铺只隔两条街。 冷无情刚换好值衣,便看见燕十三拖进来一个浑身泔水味的人。他停在门内,先叫差役搬走自己桌上的早饭,又套了两层白手套。 灰衣人舌头已没了,只能趴在案上喘气。 冷无情用银夹翻开他的袖口,内侧盖着城南肉行的卸货印,印泥还没干。 苏半夏把半袋生米倒进铜盘。 黑米落地生牙,咔咔啃住盘沿。冷无情看完,直接扣上铁罩。 “城门那边有消息吗?” 门外差役跑进来:“三辆给苏氏送货的车,昨夜出了肉行,今早一辆也没进城。” 冷无情立即点了四个人:“你们四个,去封城西水门,查沿路废仓。车夫活要见人。” 苏半夏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第五十四章 油锅里捞出半口气 燕十三跟上了她。 冷无情看了眼案上的黑米,点了两名差役追出去。 “跟着。她买到什么,就当场验什么。” 巡铺后门正对城南大街。 苏半夏出来时,早点摊刚揭开第一笼馒头。她买了四个,自己拿一个,剩下的连纸包一起塞给燕十三和两名差役。 “边走边吃。等到了肉市,人家若连门都不肯开,还不知道要磨多久。” 燕十三掰开馒头,把大的一半递回来。 苏半夏没接:“你爬墙用力气,我讲价用嘴。一人管一处。” 到了肉市,她那只馒头也只少了半口。 第一家猪肉铺刚卸下一块门板,见她过来,掌柜又把门板装了回去。第二家,隔着窗户退了定钱。 到了第三家油坊,门缝底下渗着黑油。 油膜一鼓,露出一张米粒大的嘴,贴着地砖喊饿。 差役正要伸手,苏半夏拿空纸包盖住油嘴:“别碰。活油一旦沾上人,先吃皮,再认主。” 花漫天的人从街尾跑回来,一口气报了十七家肉铺、三家油坊和两家炭行。不是关门,就是听见苏氏饭店四个字便退了钱。 燕十三从屋顶跃下,手里多了一只死乌鸦。乌鸦爪上拴着纸条,只画了三只空碗。 苏半夏翻开账本:“肉改豆腐,荤油改菜籽油,炭改硬木边料。先买能买的。” “你不吃?” “我腾不出嘴。” 她走向街东的豆腐坊。 豆腐坊老板怕惹麻烦,只肯卖今早这批,往后的不应了。 苏半夏掰开一角豆腐,看了看断面,再用拇指轻压。豆腐出水慢,豆香里没有那股腻甜鬼油味,她当场付定钱,又要了剩下的豆渣。 “你连渣都要?”老板问。 “拌菌子做丸子。席面少了肉,总不能少一盘。” 到了小榨坊,她先验旧油缸。缸壁刮下来的油垢发黄,没有黑丝,菜籽也干燥。她刚谈下借榨的价,燕十三已绕着昨夜肉车留下的旧辙查了一圈。 “车辙到南口断了。”他说,“有人泼过泥水。” 苏半夏让木作坊把晒透的榆木边料捆好,回头见他又要踩上墙头,抬手扯住他衣摆。 “肩伤还没好,少爬两趟。” “你昨夜添的黑鳞,也没给我看。” 她松了手:“收完货给你看。” 燕十三看了她片刻,没再上墙。他沿墙根走到巷口,忽然停住。 湿泥里多出三道车辙,从另一条岔路拐出来,歪歪扭扭朝长乐坊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远处先传来一声巨响。 第一辆肉车撞上长乐坊口的石墩,车辕折断,整扇猪肉滑落在地。第二辆车紧跟着冲出来,鸡笼斜倒在车板上,十几只鸡缩着翅膀,一声不叫,脑袋齐齐转向苏氏饭店。 第三辆车最慢。 两坛菜油摆在车尾,车夫坐在中间,一把接一把往嘴里塞生米。米粒咬得咯吱响,血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的手还在往袋里抓。 苏半夏冲过去扣住他手腕:“张嘴!” 车夫猛地抬头,眼白油黑。嘴刚一张,一只黑陶碗从喉咙里滚出来,砸在车板上。 另外两辆车上的人也坐了起来。 三只碗骨碌碌滚到街心。三个车夫的肚子一起鼓起,腹中咕嘟作响,像各煮着一锅水。 “万尸宴第一桌,送到苏氏饭店。” 话从他们肚子里挤出来,人也直挺挺向前栽。 燕十三一手一个接住前两人。苏半夏扯住第三人的后领,拖着便往店里走。 有街坊认出了地上的猪肉:“苏老板,你明日寿席还用不用?” “谁敢抬进厨房,我先把谁煮了。” 人群里顿时退开一圈。 苏半夏踹开店门:“大勺,生火!先救活的,死肉全封在街上!” 两个差役验过车牌,立刻拉绳封车。方才还往后躲的街坊见车夫胸口在动,也有人挽袖帮忙抬人。苏半夏将三个车夫并排放在长案上,掰开最先那人的嘴。 舌下黏着几粒黑米,泡了血还在慢慢变大。 “这是拿人喂米,还是拿米喂人?”差役问。 “都不是好事。” 苏半夏用盐水灌喉,米粒只胀不退。她换成温水,水刚漫过米面,黑壳竟朝两边绽开,露出里面焦硬的一点白芯。 大勺贴近嗅了嗅,勺身猛地往后一缩:“噎粮鬼。死在翻粮车下的,怨气卡在喉头,见什么吞什么。可这东西该在义庄,谁又给喂大了?” “先管它现在吃谁。” 苏半夏将黑米一粒粒挑进冷锅。直接烧,米壳会炸,碎煞还会重新钻回活人喉咙。她先用小火焙干表面的血水,锅底刚发出细响,便撒下一把粗盐。 盐吃水,黑壳慢慢收紧。她随即转旺火,铁锅干热,米壳在锅里噼啪乱撞,一团黄豆大的灰影从裂口挤了出来。 灰影张着嘴,扑向案上的车夫。 燕十三断剑横过锅沿,把它逼回热气里。苏半夏翻锅压火,待那团影子不再拖着米丝,才用勺背碾进一小块酥饼。 “它跟人断了?”她问。 大勺安静下来:“断了。这个能吃。” 燕十三伸手来拦,苏半夏已经咬下酥饼。 第一口还脆,第二口像有一把干米堵在喉咙。她扶住灶台咳得弯下腰,眼前一阵阵发黑。锅里的黑米随之裂开,三个车夫同时呕出大团黏米,腹中的滚水声终于停了。 冷无情派来的医者赶到,把人抬去后堂催吐。苏半夏缓过气,先看了三人的胸口,确认都在起伏,才接燕十三递来的水。 “吃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拦,我就得多费一句话。” “吃完呢?” “胃疼。”她把左袖卷起来,露出压在腕骨上的黑鳞,“这两日又深了一道。” 燕十三握着水碗,半晌才道:“下回入口前,告诉我。” 街上忽然有人喊:“着火了!” 封在最外侧的油车腾起黑火。一个戴斗笠的人从对街屋檐跃下,落地便钻进人群。差役追过去,失控的油车已经顺着坡往饭店门口冲。 街坊四散,卖糖人的孩子却被车辙里的麻绳绊倒,正趴在车轮前。 苏半夏翻过封绳去抓人。灼人的风扑到背后,油车本该直冲过来,左轮却在旧石渠边狠狠一顿。 只顿了半息。 她抓住孩子后领,将人甩向路边。 燕十三的剑同时劈断车辕,两个差役合力推歪前轮,街坊的洗菜水、淘米水接连泼上去,黑火擦着饭店门板倒进沟里。 苏半夏坐在地上,胃里又抽了一下。 大勺从她腰后探出来:“方才那半息,是噎粮鬼还回来的。” “还得真省。”她看着离鞋尖只差半尺的焦痕,“多半息都舍不得。” 燕十三把孩子交给赶来的母亲,回来时,手里还攥着早上那半个馒头。他塞进苏半夏手里:“吃这个。不会咬人。” 冷无情蹲在烧焦的车底,用银夹扯出一块油布。 火烧掉了半边,剩下半边印着黄泉楼的过路号。 第五十五章 饭店没肉了,寿席却不能空桌 天还没黑,苏半夏就把寿席的三张菜单全改了。 红烧肘子划掉,换成素酿面筋;油焖鸡划掉,换煎豆腐;肉丸汤后面添了两个字—— 藕夹。 大勺趴在账本边上,看她一笔笔往下算:“改完少赚多少?” “一桌一百八十文,三桌五百四十文。” “你的心怎么不疼了?” “胃先疼,轮不到心。” 豆腐坊只肯交早上订下的那批。苏半夏带人过去搬。仔细看了一遍,黄浆水里没有黑丝,她才让伙计上肩。 到了小榨坊,王富贵正堵在榨杆旁:“你借我的榨,烧我的柴,还想拿走油渣?” “油渣归你,头道油归我。借榨六十文,柴另算。”苏半夏耐着性子道。 “一百二十文。”王富贵伸出手指。 “那我去隔壁借石碾,自己榨。” 王富贵把脚挪开:“八十。少一文,你连油味都闻不着。” “七十,明日席面剩下的豆腐丸给你一碗。”苏半夏不肯松口。 两人把价砍定了,苏半夏摸钱袋时才发现,付完豆腐和木料,手里的铜钱不够压榨钱。 一只钱袋落在桌上。 燕十三从玄天司回来,肩上还沾着封车时的灰:“追车的预支赏银。” “你借了多少?” “你用多少算多少。” 苏半夏倒出七十文,又把余下的钱推回去。她撕了半张菜纸,写明借款、还期,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燕十三拿起来看:“包一顿热饭?” “这是利钱。” “每天?”燕十三笑着道。 “你怎么不去放印子钱?”苏半夏瞪了他一眼。他折好借据,揣进怀里:“问清楚,免得你赖账。” 第一锅藕夹起锅,周老太太早早就带着筷子等在了门口。 “试菜要钱么?” “说真话不要,说好话两文。” 周老太太夹了一块,咬开脆壳,没夸也没骂,只伸手去摸桌上的茶。 苏半夏把芡汁舀起来看。 汁落得太慢,咸味压重以后,黏度会比平时高。 她自己尝了一口,舌头只觉出一片温热。 “倒掉,重来。” 大勺绕着锅沿转:“一锅呢!” “端上桌,砸的是招牌。” 第二锅起火,燕十三正好进来。他尝过芡汁,把筷子放下:“上回那锅更好。” “哪里好?” “这一锅先咸,后面没有豆香。” 苏半夏让他再尝藕夹。他咬开一角,说外壳脆,里面回甜慢了半拍。 她捉住他手腕,将筷子往锅边送近一点:“记住这股热气。油声变轻时夹出来,里面才不发干。” 燕十三没有动。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才发现自己的袖口滑开了。 腕骨上的黑鳞比早上又深了一线。 两人同时松了手。 灶上的油恰好轻了声。苏半夏抄起长筷,把藕夹一只只捞出来:“看会了就别白吃。下一锅你来守。” 燕十三接过筷子:“尝味的钱另算啊。” “记账上。” 他真在灶前守完了一锅,才拿着断剑出门。 ----------------- 玄天司从车夫嘴里问出,运油车进城前曾在城西废祠换过罐。燕十三领了这条线,独自过去认路。 城西驿路的废祠荒了多年,门前却挂着一枚旧剑穗。 他没有直接去拿,而是绕到了屋后,先用石子试过落脚处。稳稳当当的,才翻进矮墙。 脚下那块板却塌了。 他一脚陷到膝弯,顺手扯住旁边的旧布。 遮布滑落,露出两只封口油罐。 屋里的人听见了响动,从后窗跃出。 燕十三拔出陷在木板里的腿,断剑掷过墙头,正钉住那人的衣摆。他随后翻墙落地,用剑鞘压住对方喉口。 “谁让你挂的剑穗?” 那人看向祠门:“我只管运油。有礼盒今晚进寿星家,我若误了时辰,一样活不了。” 远处传来玄天司的铜哨声。 燕十三在驿路口留了记号,冷无情的人循记号赶到,封罐、拿人,一样没少。 差役开封罐回条时,顺手将这一趟的赏钱也记在燕十三名下。 燕十三逐字核过,特意让人在“活口一名、鬼油两罐”后面补上时辰。 那差役笑道:“连时辰都要写?你查得比我们衙门还细。” 燕十三收起回条:“剑穗是冲我来的。把地方和时辰记清,往后再出现同样的东西,才知道是不是同一拨人。” 他没在废祠这里多耗时间,照与苏半夏说好的时辰往长乐坊赶。 剑穗却是新的。 他扯开穗结,里面塞着一片纸,上面只写了一个“迟”字。 ----------------- 苏半夏刚把试菜端出灶间,后门便被敲响。花漫天靠在门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摆着两筐鲜肉。 肉面尚有弹性,草绳上也没有黑油。 “听说你把明日的寿席全改成了素菜。”花漫天抬了抬下巴,“这一批能用,价钱也不高。往后你做出的鬼菜,让黄泉楼先挑一次。” 苏半夏连筐都没碰:“挑哪道,给多少,拿去做什么?” “到时再谈。” “那就到时再买。” 花漫天靠着车辕:“明日三桌寿席,你宁可全做素的?” “客人买的是我的手艺,不是你这两筐人情。” 燕十三正好从外面回来。花漫天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赏单:“苏老板宁可借他的银子,也不肯收我这两筐肉?” 苏半夏拿借据敲了敲桌沿:“他借我七十文,只收一顿饭。你送两筐肉,却想往后都来我的锅里挑菜。这能一样?” 燕十三道:“她还写了还期。” 苏半夏瞥他一眼:“所以你的钱我敢借,他的人情我不敢欠。” 花漫天笑了一声,招手叫伙计推走板车,只留下一张肉铺的货票:“城南陈记,今日刚补了货。这条路干净,按市价加一成佣钱。” 苏半夏收下货票:“这才像生意。” 燕十三这才将封罐条放到桌上:“生意谈完了?废祠里的油罐已经封了,人也活着。还有一只礼盒,傍晚送进了寿星家。” 苏半夏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走。” ----------------- 堂屋已经挂起寿幛。寿星的小孙女踮着脚,把一盒寿桃供到亡祖母牌位前:“奶奶以前每年都做,娘照她的样子蒸的。” 苏半夏刚跨过门槛,便闻见一股发腻的焦油味。 寿桃上的红寿字正往外洇油。牌位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别让他吃。” 苏半夏伸手去拦。 寿星已经掰开了桃皮。 第五十六章 寿桃刚掰开,亡妻坐上了席 苏半夏劈手夺过寿桃,半边桃皮仍留在寿星手里。 老人愣了一下,脸顿时沉下来:“苏老板,我请你来做寿席,可没请你砸我家的东西。” 儿媳也急了:“这是照婆母留下的样子蒸的。面和糖都是自家的,哪里不干净?” “你们蒸的干净,这一盒不干净。” 苏半夏把寿桃翻过来。 红色寿字底下,压着一道指甲宽的黑油。她用竹签挑了一下,油丝竟缠住签尖,慢慢往桃皮里钻。 儿媳的脸色变了。 “礼盒是谁送来的?” “傍晚送来的。那人说是老爷旧友,我没见过,只让他在收礼簿上按了手印。” 寿星仍盯着那只桃:“今日是她的忌日,也是我的整寿。这个样式,她从前每年都做。” 小孙女抱着牌位,小声道:“祖母不爱吃甜,只吃外面的桃皮。她还总嫌祖父抢中间的豆沙。” 牌位后又传来一声:“别让他吃。” 苏半夏看了看桃皮:“东西留下,人不能碰。我明日另蒸一笼,桃皮薄些,豆沙少放糖,照你夫人的口味来。” 寿星满脸的不悦,却也没再伸手抢。 第二日中午,三桌寿席齐开。 素酿面筋刚上桌,还有客人追问为何没有肉。煎豆腐的焦香从后厨飘出来,抱怨声很快少了一半。 那只坏寿桃封在食盒里,摆在牌位下。燕十三守在旁边,冷无情带着两名差役坐在外桌,一边查礼盒,一边盯着来往宾客。 苏半夏正在后厨出汤,前堂忽然响起一声惊叫。 寿星趁燕十三截住一缕贴地的油丝,掀开食盒,从坏桃上掰下了一小块。 牙齿刚碰到桃皮,桌上的寿烛齐齐矮了一截。 蒸汽里凭空多出一把椅子。 一个穿灰布衣的老妇坐在寿星身边,发髻挽得齐整,袖口却不断往下滴黑油。 她抬手推丈夫面前的碗,手掌穿过瓷沿。碗里的汤轻轻一晃,浮出一圈红色寿字。 “死人坐席了!” 靠门的客人轰地挤作一团。 冷无情一掌拍在门框上:“老人孩子先出去。碰过寿桃的站左边,没碰过的站右边。谁踩坏证物,照价赔!” 人群顿时慢了下来。 食盒里的油丝已经爬上两名食客的鞋。燕十三用断剑贴地一扫,斩断第一根。第二根顺着桌腿一蹿,直奔后厨。 苏半夏抄起食盒,追了进去。 老妇也跟在她身后,双脚悬在地上,眼睛却始终望着前堂的丈夫和孙女。 坏桃的香气里,混着一股很淡的米汤味。 苏半夏把寿桃放到案板上:“老妇人的魂还在,借寿煞只是缠在她身上,借她进了这个家。” 大勺敲了敲食盒:“桃瓤里是魂,桃皮上是煞。切错一刀,你吃下去的是谁,可就说不准了。” 苏半夏拿起刀:“桃瓤留,桃皮下锅。” 她沿着黑油削下桃皮,扔进干锅;剩下的桃瓤放入清汤。桃皮一遇热,黑油立刻往外冒,老妇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几下。 苏半夏正要添火,燕十三按住风箱。 “够了。” “你闻见什么了?” “锅里已经有焦味,汤里的米香还在。” 苏半夏舀起半勺清汤递给他:“再尝。” 燕十三抿了一口:“先甜,后面有一点苦。” 苏半夏立即抽走两根柴。 连接桃皮与桃瓤的最后一根油丝啪地断开。 老妇袖口的黑油停了。 干锅里,那层红色寿字却慢慢鼓起,裂开一张嘴。 “吃一口寿桃,借我一年寿命。活得越久,越舍不得死……” “所以你专挑老人下嘴。” 苏半夏用锅铲压住红字,小火贴着锅底慢慢焙。黑油被逼得一点点吐净,红字缩成一片焦脆,与桃瓤彻底分开。 大勺绕着锅沿转了一圈:“借寿煞,能吃了。” 燕十三仍端着那碗汤:“你昨日答应过的,不瞒我。” “我也没打算瞒。” 苏半夏把左腕递给他看。黑鳞紧紧箍着腕骨,没有继续往上长。 她将焦脆夹进一片干净桃皮里:“我若伸两根手指,你就停火、掀锅。” “若你来不及伸呢?” 苏半夏想了想,把锅铲塞进他手里:“那就把我嘴里的东西抠出来。” 燕十三握紧锅铲:“张嘴之前记得咬慢些。” 苏半夏咬下桃皮。 甜味刚贴住舌头,一股药渣般的苦味便冲了上来。红字在齿间碎开,左腕的黑鳞猛地收紧。 她张嘴想叫,喉咙里却只剩一口热气。 前堂的老妇忽然有了声音。 “桃皮少蒸半刻。你牙都不好了,还总同孩子抢硬的。” 三桌宾客听得清清楚楚。 寿星捏着那块坏桃,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方才……是你叫我别吃?” “年年都叫,你一次也没听见。” 老妇看向儿媳:“东西不是她做坏的。昨晚送礼的人,你看清了什么,都说出来。” 儿媳红着眼取来收礼簿,翻到那枚油黑的手印。 “人是我放进门的。他戴着毡帽,右手少了一根小指。我愿去玄天司作证。” 冷无情接过礼簿,又命医者留下,看顾两个碰过桃皮的客人。 苏半夏扶着灶台,仍旧说不出话。燕十三替她把干净桃瓤和坏桃皮分开装好,又将一碗温水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指了指前堂。 “寿席还开?”燕十三问。 苏半夏点头。 最后一道清汤端上桌时,老妇的影子已经淡得只剩半幅衣袖。 寿星捧起汤碗,没有再与孙女抢桃皮。他将坏桃交给冷无情,又当着三桌客人的面结清了寿席尾款。 门外还有人伸着脖子问:“苏家今日是不是把寿星夫人也下锅了?” 寿星抱着一笼干净寿桃走出去:“我夫人坐的是席。苏老板吃的是那只害人的东西。谁再传错,先来问我!” 苏半夏的声音刚恢复一点,便有人笑问燕十三:“你就是苏老板家那位吧?方才还替她尝汤呢。” “他是——” 她本想说帮工,燕十三正托着她被锅沿烫麻的右手。话到了嘴边,莫名慢了一拍。 “按赏单收钱的。”她终于挤出一句。 燕十三神色平静:“尝味的钱还没算。” 苏半夏把一只干净寿桃塞进他手里:“给你,从利钱里扣。” 后门恰在这时被推开。花漫天走进来,将一块崩裂的封印放到账台上。 “黄泉楼旧路上的。” 封印边缘粘着几粒发黑的玄铁屑。 大勺刚凑过去,勺身便嗡地震了一下。 第五十七章 补勺的铁会咬人 “离远些。”苏半夏把封印推开,拿布裹住大勺残口。 它还在她手里发颤,布都跟着抖了抖。 大勺骂道:“老夫这口刚补过,别又给震豁了!” “去铁匠铺看看。”苏半夏把它系回腰后,“上回补口的师傅认得你的铁。” 燕十三收起断剑,陪她出了后门。 两人刚进铁匠铺,风箱便响了。大勺在苏半夏腰后一挣,扯断系绳,直奔炉口。她追上去攥住勺柄,这才看见炉中那块玄铁冒出一排细牙,咔地咬牢了大勺残口。 “松嘴!”大勺骂得声音发颤,“老夫说要补口,没说要补牙!” 苏半夏用铁夹卡住勺身。打铁的师傅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见那块玄铁往外一蹿,连勺带人冲出铺门。 门外,聚鲜楼正支着灶煎肉饼。玄铁撞翻灶旁的铁锅,攀着热灶爬上门匾,咔嚓啃掉半个“鲜”字。 王富贵抄着长夹冲出来:“苏半夏!你家勺子吃我家匾了?” “先夹开铁锅!”苏半夏一手攥着勺柄,另一只手指向墙根,“别让它碰热铁!” 王富贵骂归骂,长夹伸得快,一下把倒地的铁锅拨开。 苏半夏拎起洗菜桶,冷水泼上门匾。 玄铁发出密密的脆响,外层细牙纷纷崩落。大勺没能松口,一根沾满黑油的细丝还从勺身牵回铁匠铺,另一头没入风箱底下。 巷尾忽然腾起一道红烟。 燕十三抬头时,一个灰衣男人正将竹筒往怀里塞。那人看见他,甩手扔下竹筒,钻进窄巷。 “有人报信。”燕十三提剑追到巷口,灰衣人已经没了影。 “炉膛里的线!”苏半夏在身后喊。 燕十三折回铺门前,踩上石墩,朝风箱底下探出断剑。 细丝应声断开。玄铁松了口,从门匾上掉下,砸进王富贵刚端出来的半盆冷水里。 苏半夏趁机把大勺拽回怀中。 王富贵低头看盆,又抬头看匾。 “盆也算钱。” “记着!”苏半夏抱起大勺,跑回自家后厨。 燕十三端着泡了玄铁的水盆跟进去,伤肩撞上灶沿,脚下一滑,险些栽进热油锅。苏半夏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到冷案边。 “你也想下锅?” “地上有油。”他稳住水盆,“勺子呢?” 大勺的残口还夹着一颗黑牙。 苏半夏用铁夹去拨,牙上的油黏住夹尖;把勺口浸进冷水,黑牙才脆得裂开。她沿着裂口一掰,终于将它剥下来。 玄铁本体仍泡在燕十三端来的盆里。黑牙落进空锅,还在往锅壁爬。苏半夏架起锅,借灶壁的余温慢慢焙。 黑油从牙缝里渗出来,她滤到一只小碗中;锅底则留下一层能卷起的焦片。 她挑起一角,先用铁夹碰了碰大勺。大勺缩到盆沿:“别往老夫嘴上比!” “它不追你了。” 燕十三挡在灶口:“你的舌头还尝得出什么?” “铁腥尝不准。这片已经不沾铁了。”苏半夏把焦片夹稳,“你替我看火。” 他让开半步,握住锅铲。 焦片刚入口,左腕黑鳞骤然收紧,沿鳞边亮起一道细细的金纹。 水盆里的玄铁“当”地倒下,再也没朝大勺张嘴。 大勺扒着盆沿转了一圈:“命保住了。口还是缺的。” “先缺着。”苏半夏扶住冷案,等牙齿不再发抖,才把它从水里捞出来。 她拿干布擦了擦勺口,新补的那道边被咬出一排细坑,最深的一处能挂住指甲。大勺怕她再拿去烧,扭着柄往她袖子里钻。 “今日不补了。”她把湿布换成干的,在勺柄上打了个结,“等你不哆嗦再说。” “我没哆嗦。”大勺撞了她手背一下,布结跟着抖开半寸。 苏半夏没有拆穿,重新把结系紧。 燕十三将一杯凉水推到她手边。她漱了两次口,舌根那股铁味还在。 “别把锅也给我扣上。”苏半夏的声音有点哑。 “锅是你的。”他把小碗推到冷案里侧,“这碗先留着。” 隔街传来木匠修匾的敲击声。苏半夏端起凉水漱了口,舌根那股铁味仍没散。她找了根新绳,把大勺系回腰后,打好结,又使劲拽了一下。 “这回拽不断了。”她说。 大勺刚要回嘴,勺柄忽然朝西偏去。 苏半夏扶正它,松手,它又偏了过去。她从冷案里侧拿上那碗黑油,另取一口冷锅,走到街边的旧沟旁。 挑进锅里的一滴油贴着锅底,竟往上沿缩去。 她端锅沿旧沟往西走。沟水向东流,锅里的油却一直朝前沿爬。 到了拐角,油滴停住了。 沟边有户人家正淘米。淘米水倒下去,顺着水流冲走一片菜叶,锅里那点黑油却纹丝不动。苏半夏把锅朝另一边斜了斜,油滴也不肯往低处滑。 她把锅端平,旧沟里的水声一下显得清楚起来。 “我见过这个。”大勺忽然开口,“你爹当年用冷锅试脏油,也是这么退。” 苏半夏站住:“后来呢?” “后来他把锅端走了。”大勺卡了半晌,“别问了,我只记得这半尺。” 苏半夏没有再问。她把锅放在沟边的石台上,等大勺不再发颤,才重新系到腰后。对街有人烧水,炊烟越过旧沟,锅里的油又微微动了一下。 大勺隔着衣带碰了碰她后腰:“老夫是真记不起来,没哄你。” “知道。”苏半夏拎起锅,避开对街飘来的热烟,“想起来再说。” 大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爹端锅走路,比你稳。” 苏半夏低头看了看在锅底晃动的油:“你倒记得这个。” “他走路不抢道。你走路像去砸人家的匾。” “匾是你咬的。” 大勺这回没吭声。 燕十三提起冷锅:“我去试下一段。” 苏半夏按住锅耳,将左腕翻给他看。黑鳞比早上又深了一道。 “我有点怕。”她说,“刚才那片下去的时候,我怕自己看见下一口,还会张嘴。” 燕十三把锅放回石台:“入口前叫我。你管锅,我去断那边的火路。” “我真要是忍不住呢?” “锅在你手里。”他看着她,“你叫我,我就停火。” 街口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响声。 一辆载着玄铁的车从城西长街驶过。车缝里漏出几粒黑屑,落进旧沟边的车辙。苏半夏没有追车,只让大勺贴近那几粒黑屑。 “跟咬我的那块铁一个味。”大勺立刻往后躲。 车轮转过旧沟拐角,朝旧屠场去了。 第五十八章 半价的铁锅 玄铁车转过旧沟,苏半夏没追过去。 燕十三将冷锅搁回石台:“我去通知巡街的差役,记下车走的方向。” “告诉他们别用铁钩去掀车布。”苏半夏指了指大勺残口,“这,就是下场。” 他走到街口拦住一名差役,把玄铁车、旧屠场和红烟筒一并说了。那差役独自拦不住车,便抄近路去巡铺送信。 两人端着冷锅回店。 刚跨进门,苏半夏就听见灶间有人喊:“老板,这锅怎么自己贴过来了?”新买的铁锅倒扣在灶旁,锅沿紧紧吸着一把切菜刀。 帮厨双手拽刀柄,刀纹丝不动。 “哪来的锅?” “巷口卖的,比旧锅便宜一半。”帮厨把账上的钱数给她看,“我想着明日要做席,正缺一口。” 苏半夏看向锅底。一道油痕藏在新磨的亮面下,像有人用脏布匆匆擦过。 她叫帮厨松手,自己用木铲抵住刀背,慢慢往外撬。 铁锅发出细小的刮擦声。刀才离开半寸,锅沿便翘起一颗黑牙。 帮厨撒了手:“这也能当赠品?” “价钱便宜,牙另收钱。”大勺躲到门框后面,探出半截勺柄,“别叫它看见我。” 苏半夏拿冷水沿锅外缘浇了一圈。黑牙缩回去,刀掉在地上。燕十三用剑鞘将锅翻正,扣进空水缸,又把木盖压在缸口。 “这口锅谁碰过?”他问。 “我和卖锅的。”帮厨抬手指了指自己,手指没伤,袖口却被刀柄磨破了,“还没用它做菜。” 苏半夏看了眼案上切好的豆腐,重新点起旧灶:“菜照做。新锅的钱记在采买账里,明天找卖锅的退。” “他若不认呢?” “锅带牙,他敢当街说是我养的?” 帮厨抱着木盖站到水缸旁,不敢松手。苏半夏将他换去门口招呼客人,自己把旧铁锅刮洗一遍,改用陶锅煮豆腐羹。 水开时她下豆腐,木勺从锅边轻轻推过,方块没碎,青菜最后一把才入汤。 燕十三站在门外,看差役把黑锅连缸抬走。差役起初要伸手抱缸,苏半夏从灶间递出两根木杠,让他们从底下穿过去。 “别省这个事。”她说,“封条贴盖上,缸底也写苏氏两个字。回头若有人拿一口好锅来换,我不认。” 差役被她说得笑了一下,照做了。 帮厨追到街口,指着卖锅的方向:“我这就去退钱?” “人若已经跑了,你还追得过燕十三?”苏半夏叫住他,“先把哪家也买过记下来。” 他记起卖锅的曾往豆腐坊送过一口,又有两个赶早市的妇人挑过小锅。差役听完,当街敲梆子,叫近处几家先用陶锅,别急着生火。苏半夏看他们各自关了灶,才回去看自己的羹。盐罐被她拿到手里,又放回原处。 晚市客人进门时,隔壁已经传开苏氏饭馆收了一口会咬人的锅。先来的一桌坐到门槛,又站了起来。 “今日的豆腐羹用什么锅?”那人问。 苏半夏把陶锅连垫木一起端到他们面前,掀开盖。白汤滚出一层薄沫,青菜还翠着。她将木勺交给客人:“看锅,闻汤,想吃再坐。” 一位老太太先盛了半勺,吹凉尝过,才叫孙子去拿筷子。门槛上的客人跟着坐回去。帮厨松了口气,忙把刚写好的菜单摆上桌。 也有一家三口走了。那家的孩子还惦记锅里的豆腐,被父亲拉走时回头看了两次。帮厨想追出去解释,苏半夏将写菜名的木牌翻过来:“别拦。等他们明日肯来,再请他们看咱们用哪口锅。” 老太太坐在灶旁,吃完半碗才招呼帮厨添汤:“你这菜叶子下得晚,咬着还脆。盐再轻一点,我这把年纪喝不得重口。” 苏半夏点头,舀出老太太那份,没再往整锅里加盐。帮厨端菜时先问其余两桌要不要添,桌上终于又有了勺子碰碗的声音。 苏半夏舀了一碗留在灶边。她闻得出葱香,尝了口,却摸不准盐。燕十三回来时,正看见她第二次把手伸向盐罐。 “替我尝。”她把碗推过去。 燕十三喝了一口:“再添,先半撮。” 她照着下盐,拿勺搅匀,仍让他再喝一口。他道:“行了。” “你说得这么准,以后尝味按碗算钱。” “先记账。”燕十三把碗放回她手边,“你刚才给差役搬锅,我也出了力。” “你那份算在赏单里。” “赏单还没开。” 苏半夏用勺柄在账本上敲了敲:“那就等开了再说。” 一桌客人吃完羹,又加了一碗。灶间的火小了下来,帮厨收碗,苏半夏擦净案板,手上的动作慢过平时。燕十三去门口提水,她看见他右肩刚碰到桶绳便僵了一下。 “放着。”她走过去,接下木桶,“你的伤布多久没换?” “早上。” “早上离现在隔了几顿饭?” 燕十三没答。她将水桶交给帮厨,拉他进后罩房。 伤布拆下来时,纱边沾着暗红。苏半夏去拿热水,燕十三自己将旧布折好,不让它碰她刚擦干净的桌面。 “追车的事,你本来能去。”她拧干布,擦掉伤口边的血痂。 “巡街的人已经去盯了。”他看着她换药,“那锅刚进你店,我若不回来,你得自己挡。” “我也挡得住。” “嗯。”他没有争,“所以刚才是两个人挡的。” 苏半夏把新布绕过他肩头,手从他背后穿回来,扯紧时指尖碰到他的颈侧。她松开一寸:“这样呢?” “能抬。” “只准抬到这里。”她按住他要试剑的手,“明日再劈东西。” 燕十三低头看了看她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今晚若有事?” “先叫我。” 燕十三把断剑往床边挪了挪,没有再试。苏半夏收好药瓶,发现瓶底只剩薄薄一层,便在账本背面写下“伤药”两个字。 “用我的赏银。”他说。 “你的赏银还没领。” “先欠着。” 苏半夏把账本合上:“说得轻巧。我这里欠账的,得自己来还。” “我什么时候没来?” 她拿走纱布,出门时没答,回来的时候却把灯挪近了些,免得他低头吃羹又碰到肩上的结。她把灶上留下的那碗羹端给他,自己坐在门槛上,听他喝到碗底。 大勺挂在门后,偶尔朝原先摆水缸的地方晃一晃;水缸已经被差役抬走,门外只剩一块湿印。 夜食摊就在街对面。 卖面的妇人推车过来,男孩跳下车,帮她把炉子支稳。 “娘,这锅真能用?早市卖得那么便宜。” “能烧开汤就能用。别摸锅,替我数碗。”妇人拿长铲搅汤。男孩蹲在车边,挨个点过去:“四、五、六。娘,六只够吗?” “先递一只来,面好了。” 男孩端起碗,刚走到灶边,就听母亲喊:“别过来!” 铁铲猛地滑进锅里,妇人攥着铲柄,整个人也被拽向炉火。男孩手里的碗砸在地上。他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腰带:“娘!你松手啊!” “松不开!快叫人!” “苏老板!救我娘!” 苏半夏放下羹碗:“燕十三,救人人!” 她抄起门边的冷水桶。燕十三已冲过对面街,抓住了妇人的后领。 第五十九章 这锅包退,咬人另算 卖面妇人的手快碰到汤面了。 “别拽腰,抓她另一只手!”苏半夏将冷水桶往灶边一放。 男孩松开母亲的腰带,攥住她空着的手。 燕十三从侧面出剑,断剑沿锅沿一划,缠着铲柄的黑丝断了。妇人带着孩子向后摔进柴草堆,热汤却跟着泼出。他抄过一只空木桶,挡住母子俩。 苏半夏提水沿锅的外缘浇了下去。 锅边冒出细牙,遇冷崩了几颗;她用木铲拨出灶里的柴。 火一灭,铁铲终于从锅底松开。 妇人坐在地上,把儿子两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没烫着,才看自己烫红的腕子。 “今晚的面钱……”她望着倒掉的汤。 “先把腕子过凉水。”苏半夏把她的手引到桶边,“钱找卖锅的要。” 妇人从围裙里摸出一张收钱票:“卖锅的人还在巷口。早上他亲手把锅卖给我,少根小指,我认得。” 她领苏半夏和燕十三去认人。锅留给了玄天司的差役看守。 男孩抱着六只碎碗跟在后头。 巷口的铁嘴厨具行还没收摊。一名灰袍的男人正在数铜钱,胸前短褂绣着“包退换”,右手果然缺一根小指。 妇人把收钱票一把拍上他的柜台:“费老板,我的锅,你认不认?” 费铁嘴一看票上的铺印,先往她腕上瞧了一眼:“认。锅在哪儿?货坏了,我退锅钱。” “汤、面、碗,还有药钱呢?” “包退换绣在我身上,可没说包你一晚上生意。” 苏半夏把沾了黑油的木铲搁到收钱票旁:“锅底抹的这个,也不算你家的?” 费铁嘴撇了撇嘴:“卖出去的锅,谁往里添了什么,我可管不着。” “那就把你没卖的锅都翻过来。”苏半夏指向他脚边的半车新货,“当着大家的面验。若都干净,我帮你把这句传遍夜市。” 两个买过锅的摊主这时停了下脚。 费铁嘴把锅钱数给妇人:“行了行了,锅钱我退。别的等官差来定。” “官差就在街上。”燕十三说。 费铁嘴的脸绷了一下。他朝身后的灰衣伙计招手:“把这车货收回去,别让人乱翻。” 那伙计去拉车布,袖里却滑出铁钩,勾住横木猛地一扯。架上的锅朝苏半夏她们两人砸了下来。 燕十三左手托住一口,右肩刚抬,伤布便洇出血。 “退后!”苏半夏将妇人推到摊外。男孩把路边的竹竿递过来,她一脚将竿卡进车轮。 车没翻成,灰衣人却已扑向燕十三。 铁钩撞上了木桶,苏半夏左腕金纹一烫。钩尖折回去扣住了灰衣人的手。燕十三左手一送剑鞘,将人压在车板上。 “费老板!”灰衣人喊。 柜台后已没人了。费铁嘴趁乱混进了收夜市货的推车里。 冷无情带差役赶到,扣下灰衣人和半车新锅。他用银夹翻起锅底,冷水冲掉铁粉,露出黑油和“费”字铺印。 灰衣人被押进巡铺,还没等冷无情问,就抢着说:“我就是跟班的。费老板叫我收锅,旧屠场装的货。其他的我不知道。” 冷无情叫人给他包了手。他吩咐下去让人找费铁嘴,又叫差役沿街敲梆子:买过同款锅的先停火,带货票登记。 旧屠场。 费铁嘴听见远处的梆子声,把空钱袋往案上一扔。 铺子里剩下的锅,今晚一口也卖不出去了。 伙计问:“老板,街上的锅还收吗?” “收回来等官差封铺子?”费铁嘴一脚踢开灶前木盖。仓里的肉和豆干明日便不新鲜了。 “锅卖不成,先叫人来喝汤。”他吩咐伙计。 “卖多少一碗?” “免费的。门上写醒神,喝完有力气干活。”费铁嘴找个地方坐了下去。 伙计望着桌上排开的黑陶碗:“用这些盛吗?” “我的汤,当然用我的碗。”费铁嘴将硬木推进灶膛,“你守火。我去把牌子挂上。” 大锅和黑碗里都藏着挑嘴鬼的牙。 灶火一旺,碗沿的牙也跟着动了,满桌黑碗磕上木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费铁嘴拿木盖扣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只。 苏氏饭店门前也正响着碗。 卖面妇人把六只碎碗倒在案上,男孩认真点了一遍:“一只没少。” “碎成这样还数?”苏半夏问。 “您说过要他赔。”男孩把碎片往中间拢,“我怕少算。” 苏半夏记下六只,去了后罩房翻出一口陶锅借给他们。 买了便宜铁锅的夜食摊也来了;她用冷水验出牙才登记。自家的陶锅很快借空。 “再借,苏老板明天喝西北风?”燕十三按着肩,仍要去搬锅。 “我会借。”苏半夏拦住他,“你会换伤布么?” 聚鲜楼正收灶。 王富贵先指向门外补漆的匾:“你家勺咬的‘鲜’字,钱还没结。” “旧账照赔。”苏半夏拿出定钱,“借我两口陶锅,明早还。裂了按价赔。” “你倒敢拿我的锅去换费家的烂货。” “我换回来给玄天司验。你也可以跟着我去,把费家那半价锅买两口试试。” 王富贵没跟她扯,叫伙计把陶锅抬出来:“少一块釉,我连匾钱一块讨。” 苏半夏抱起较沉的一口,把锅盖塞给燕十三:“这件归你。抱锅要另开赏单。” “锅盖也要钱。”他说。 “记着。下回替我尝汤时扣。” 他们刚回店,一声更鼓从街口传来。报更的人拎着灯走近,先看了看燕十三的肩,又看门前排着的铁锅:“你抓鬼抓到卖锅这行了?” “乔三更。”燕十三接过苏半夏递来的新伤布,“你最近改行了?” “过来报个事。”乔三更指着城西,“旧屠场挂了免费试汤的牌子。费铁嘴亲自吆喝,说喝了精神百倍。夜工已经往门里排了。” 苏半夏把刚借来的陶锅放上案:“他刚赔了一口锅,还有钱请人喝汤?” “牌子写免费的。”乔三更抬了抬灯,“你若过去,从西边巷口进,别挤那条运炭的路。” 苏半夏替燕十三换好伤布:“你留店里。来换锅的先过冷水,别让他们生火试。” 燕十三看见她拿起黄泉楼的货票:“你让花漫天带路,小心他漫天要价。” 苏半夏停住:“王富贵借我两口锅的时候,你可没这样阴阳怪气的。” “王富贵又不会跟你走。”燕十三说完,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苏半夏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行。我回来告诉你,花漫天收了多少。” “早点回来。”燕十三放下杯子,右肩一动,又把手收了回去,“药还等着你换。” 黄泉楼还亮着灯。 花漫天听她说完免费送汤的事:“不是我的。黄泉楼过路收钱,卖汤也收钱。” “鬼铁从你旧路上出过。费铁嘴拿它开锅,你不去看看?” “行,我也想知道。”花漫天拿起外衣,“带路。” 两人到旧屠场时,门外果然排了队。 费铁嘴站在木牌下,给头一个夜工递汤。夜工拿着自己的碗,他却把碗推了回去,另取一只黑陶碗。 “汤白送。”费铁嘴说,“碗得用我的。” 第六十章 免费的汤,最难退 那汉子一口气喝光汤,擦擦嘴,把干粮袋扎紧往肩上一甩。 “西口那车货,我来卸!” 车主瞧他两手空空:“你方才还说累得抬不动胳膊。” “喝了汤,有劲了。”汉子抢过车绳,手却抖得连绳扣都系不住。 试了两回,他索性把绳圈套上手腕,端着黑碗往西口去了。 苏半夏从人缝里看见这一幕,脚步慢了下来。 花漫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现在砸摊?” “理由呢?” 她走到汤案前,领了一碗。 肉炖得烂,豆干边角还齐整,夹开也没见发黏。她只尝了一口。咸淡仍辨得模糊,鲜味却在舌根缠着,咽下去半晌不散。 她放下碗,手指又往碗沿搭了一下。 花漫天按住碗底:“你当真来吃夜宵的?” 苏半夏收回手。费铁嘴远远看见了她,高高举起汤勺,冲队尾吆喝:“都瞧见了?苏老板也喝我的汤!别的地方一碗几文,我这里不要钱!” 后头又挤过来两个人。 苏半夏把碗转了半圈,摸到碗底凹下去的“费”字。 “这碗我带回去,洗净了还你。” 费铁嘴手比嘴快,接过碗便塞到案下:“汤管饱,碗不外借。要带走,我给你舀。” “方才那人怎么端走了?” “还要回来添汤的客人,我记得住。”费铁嘴拿汤勺指了指她,“苏老板,我可不敢上你家讨碗。” 他另舀了汤。苏半夏用自己的小陶盅接下,盖好盖子。费铁嘴盯着她收进袖里,才转身招呼下一个。 花漫天抬手要掀案下的布帘,被她抓住袖口。 “再看一会儿。” 西口忽然传来一阵吆喝。 刚才喝汤的汉子已把整车货从同伴手里抢过去。车上摞着几袋米,原本要两人扶住,他独自抓着车绳往坡下拽。 车主追在后面喊:“别拉了!先把后轮垫住!”那汉子的手抖得更厉害,绳圈在腕上越勒越紧。 车轮撞过碎砖,车身陡然一歪,最上头的米袋滑向路边。 一个妇人正牵着女儿绕过汤案,听见动静才抬头,货车已横着压了过来。 花漫天扑到车侧,用肩顶住车栏,靴底在地上拖出半尺。 “带孩子走!” 妇人抱起女儿往旁边躲。苏半夏冲到车绳下,先扣住汉子的腕子,免得绳圈再绞进去,再抽出小刀,贴着他手腕外侧割断绳子。 汉子跌坐在地上。 花漫天把车尾顶回去,车主赶上来,拿木块塞住后轮。 妇人扶着女儿,见孩子膝头擦破,声音都颤了:“疼不疼?先别动。” 汉子的腕子已勒出血,他却没看一眼,撑着地朝路边爬。方才搁在车沿的黑碗摔在那里,他伸手去捡,被苏半夏用刀鞘挡住。 “先吃你袋里的饼。” “我不饿那个。” “你半日没吃东西,光喝汤顶什么用?” 他急得抓起干饼,咬下一大口。饼还没咽净,眼睛已经转向黑碗:“饿。给我汤,我还能搬。” 苏半夏把干粮袋塞回他怀里,叫来车主扶住人。车主见汉子还往碗边爬,拿块车布把碗盖住,压在车栏上。 苏半夏转身挡在排队的人前:“先别领了。方才喝过的,都看看自己带的干粮还吃不吃得下。” 费铁嘴用勺柄敲案:“人抢活抢得急,也怪到我的汤上?” “他腕子都勒出血了,还惦记着回来添汤。”苏半夏指了指车栏上的碗,“这碗先别收。等官差来了,一块儿看。” 费铁嘴抬脚往货车那边走。车主拦住他:“我的货险些砸了人。你要拿碗,先把这事说清楚。”费铁嘴停下,笑着退回汤案:“行,给你留着。” 花漫天走到苏半夏身边:“你看出他放了什么?” “没弄清。”她摸出铜钱,“先借口干净陶锅,再买些豆腐青菜。就在对面煮。” “你要跟他一起送汤?” “先让他们喝别的汤。” 馄饨摊就支在屠场门外,正对费铁嘴的汤案。 出事的货车停在两摊之间,离费家的大锅更近些。 摊主将自家的陶锅借了出来。苏半夏拿布擦干净锅沿,添上清水。豆腐麻溜地切成小块,青菜梗先下,叶子留到最后。 她还讨来半把葱,用少许油煸出香气,再冲进沸水。花漫天替她竖了块木牌,写到“免费”两个字,停了停笔:“你店里的汤也这么送?” “花老板,这锅送完再说别的。”她指着牌子下方,“添上,自带碗。” 刚才那个差点受伤的妇人,从菜篮里拿出带盖地的陶碗:“我们只带了一只。” “够你们两个人喝。”苏半夏盛了汤,把吹凉的小块豆腐送到女孩嘴边,“烫就等,别学方才那位抢。” 小女孩捧着碗喝了两口。妇人也尝了,随即朝费铁嘴案前的人招手:“这边也有热汤,不用拿黑碗。” 一个夜工从布袋里摸出粗瓷碗,跟了过来。 第二个人没带碗,花漫天领他去馄饨摊借。妇人喝过半碗,见苏半夏忙不过来,便把女儿安顿在车边,替她接碗。 有人图方便,伸手去取费家案上的黑碗。妇人急忙拦住:“借个碗能有多远?我家孩子方才差点让那车压了。” 苏半夏把用过的碗放到清水盆里洗过,接着盛汤。 陶锅不大,她没往里面兑凉水,而是叫花漫天另烧一壶,滚开了再添。 队伍慢慢换了方向。 费铁嘴提着空勺走到她灶边,笑着道:“苏老板,连免费的生意都抢?” “你的客人又没卖给你。”她盛完一碗,接过下一只,“往旁边站,你挡着人拿汤了。” 费铁嘴伸头看锅:“豆腐青菜,连块肉都舍不得放?” “你送肉汤,我送豆腐汤。他们自己挑。” 一个夜工接过话头:“我就想喝点清的。你那边喝完更饿,还得回来排。” 人群里笑起来了。 费铁嘴拿勺把那人手里的碗往回推,苏半夏一横木勺,挡住了他的手。 “烫着算你的。” 费铁嘴收回勺,穿过两摊之间的空地,走向货车那边。 车主正帮那汉子包手,黑碗还压在车布下面。费铁嘴扯开布,一把拿起碗,冲汉子晃了晃:“还想喝?” 汉子猛地站起来,干粮袋落在脚边。他伸手来接,指头刚碰到碗沿,那里便冒出一排细牙,咔地咬住掌缘。 “手!我的手!” 费铁嘴抓着碗底往自家大锅 退。汉子踉跄跟着,另一只手往外扯,皮肉却越扯越紧。周围的人看见牙缝里渗出血,都往后散开。 苏半夏抄起长柄木勺赶过去,将勺头卡进碗沿。花漫天从后面抱住汉子,往远离锅的方向拖。 “别扯他的手!”苏半夏压下勺柄,“我把碗撬开。” 费铁嘴松开碗底,指了指身后的大锅:“你以为我靠汤留人?锅底养着一只挑嘴鬼。这些碗,都是它的嘴。” 木勺压出一道裂口。汉子的手终于拔了出来,花漫天立刻将人拖走。 费铁嘴看着苏半夏:“让它咬过,吃什么都觉得饿。你送一锅豆腐汤,管得住几张嘴?” 苏半夏握着木勺往后退。费铁嘴猛地掀掉锅盖,抡起铁勺,砸开锅沿那圈黑壳。 锅里传来一阵咂嘴声。 肉汤翻滚,一条灰红的长舌从锅底卷出,越过苏半夏,先勒住汉子的腰。花漫天拽住他不放,脚下却被拖得一滑。 苏半夏回身用木勺去挑舌头。舌尖反而搭上勺头,顺着勺柄一圈圈往上爬。 她刚要撒手,舌尖已缠住了她的腕子。 第六十一章 这鬼,我非吃不可 缠在苏半夏腕上的鬼舌猛地一收,将她拽向锅沿。 她把长勺横过来,勺柄抵住锅口,脚下仍被拖出两道印子。另一头,那汉子已撞上灶台,裤腿烧起一角,嘴里却还喊着要汤。 花漫天抛出一根细白绳,缠住他的腰,往车辕上一绕。 “你先把嘴闭上!”他拽得掌心泛红,“都快进锅了,还点菜?” 汉子抓住了锅沿,反而帮着往里爬。 “松手!你还帮它?” 花漫天被带得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撞上灶台,旁边的汤桶忽然被一只靴子踢翻。 宋青书挤到灶前,黄符顺着锅底贴了上去。 他袖口还滴着井泥,另一只手已拔出剑,泥水甩了费铁嘴一脸。费铁嘴抹着眼睛:“你这道士——” 剑锋擦着勺柄落下。 苏半夏手腕一松,踉跄着退了两步,腕上已勒出一圈乌青。断舌掉在地上,啪地抽倒一只油罐。黑锅里又冒出新舌头,卷住脚夫的脚踝。 宋青书一剑削下去,锅里又长了一条。 “砸碗!”他朝旁边喊,“把拿碗的人拉开!” 几个夜工抱着黑碗往后躲。有人藏进衣襟,碗沿便隔着衣裳咬住了胸口,疼得他哇哇大叫。 费铁嘴用袖子擦脸:“道长,再砍快些。它长一条,你砍一条,天亮前总能砍出一地菜。” 宋青书被扑来的舌头逼退半步,抓起锅盖压了回去。盖子在掌下乱撞,他咬牙贴上黄符,空出的半边锅口里,那汉子仍被拽得往下滑。 花漫天肩上的衣料绷开一道口子。 “姓费的,有空说话,过来拉!” “苏老板最会吃,怎么这回不敢了?”费铁嘴奸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嫌我的东西不够鲜?” 苏半夏盯着地上的断舌。它碰到热油,猛地缩成一团,贴着冷砖爬。 她踢翻灶旁的铁板,架上火,把油罐捡起来。 “花漫天,再拖一会儿。宋道长,新长的还得劳烦你砍。” 宋青书看见她抄起大勺,眉头一拧:“我去封住街,慢慢拔除,你别碰。” “你看他还能等多久?” 脚夫的鞋掉进火里了。花漫天把腰带也缠上车辕,整个人向后倒,连车轮都被拖着往前滚了半寸。 铁板烧红,苏半夏用勺尖挑起第一截断舌,啪地压上去。 舌头扭得铁板乱响。 “压个菜还敢掀锅!”大勺破口骂道。 苏半夏沿边泼油,油烟冲上脸。断舌往中间缩,舌根鼓出一个包,粗盐落下,鼓包裂开,挤出一颗白里透黑的肉珠。 那东西蹦起,直冲黑锅。 宋青书腾出一只手,黄符刚展开,苏半夏已拿铁夹截住肉珠。花漫天那头的绳子啪地断了一股,脚夫的胸口撞进锅沿。 她一口咬下。 “苏半夏,别吞!”宋青书喊了一句。 粗盐咸得她牙根发麻,紧接着,一股鲜味钻进舌底。 她刚咽下去,耳边便响起乒乒乓乓的碎裂声。 黑碗从夜工们手里碎落。锅中长舌软了下来,那汉子翻出灶台,压在花漫天身上,两个人连着车辕倒进泥里。 花漫天扒掉脸上的一只破鞋。 “救命还附赠这个?” 脚夫呆了一下,忽然抱住他:“我不饿了!” “我看出来了。松手,勒死人了!”花漫天扒拉着他的腿。 一个夜工扶起被碗咬伤的同伴,冲旁边的人喊:“照看他一下,我去叫玄天司!” 他扯掉衣襟里的碎瓷,拔腿跑出了街口。 笑声刚起,苏半夏扶着灶边吐出一口水。水里夹着细细的黑丝,她赶紧拿鞋底蹭进土里。 腹中空得发疼。 她抓起旁边的糖罐,尝了半勺,酸得脸都皱了。又捏一撮盐,苦味直顶喉咙。 宋青书夺下罐子,翻开她袖口。 黑鳞已多出两片,边缘还在往肉里钻。他按上黄符,纸角立刻卷黑。 “这几日还吃了什么?” “铁牙。一小片。” 他抬头看她。苏半夏去扶倒地的汤桶,手刚伸过去,又被他按回了灶沿。 “站着。别给我添第三样。” 一个妇人端来清水。苏半夏喝下去,肚子仍咕咕响,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碎舌上。她把铁板倒扣,遮住了那截东西。 宋青书看见了,手中的符压得更紧。 费铁嘴趁人围着苏半夏,卷起摊布,把钱盒往怀里一塞,提着东西便走。 “就是他!” 报信的夜工领着冷无情赶回来,堵在了路口。费铁嘴退了一步,肩膀已被差役拿住,汤钱盒落地,滚出来三个铜板。 “这回总不能说我赚钱害人。”他弯腰去捡,“整晚才这点。” 冷无情用剑鞘挡住他:“碗、锅、剩下的舌头,一起带走。”苏半夏指了指那个汉子的手:“他也得上药。别只拿会喘气的坏人。” 差役递过药布。那汉子包好手,钻出人群,拉住一个戴毡帽的男人,指着她说了好一阵。 男人走来,先看她临时支起的陶锅摊子,舀了一碗青菜汤。 “南平码头的夜饭,三百份,做得下来吗?” 苏半夏咽了咽口水:“哪天?” “后夜起,连着三夜。搬货的兄弟都念着你,交给旁人,我怕他们掀桌子。” 男人把订金倒在干净锅盖上。铜钱叠起来,足够买米,还能把后院坏了半年的水缸换掉。 宋青书攥着那张已经发黑的符:“你的手——” “三百份家常饭,我做过。”苏半夏接住了订金,“送到哪个门?” “南平码头,靠河那道门。” 男人找来纸笔,画了个码头口,点着旁边的空地。 “车停这儿,我让人接。米、菜、肉都由码头出,明早给你送来。” “肉要新鲜的,青菜别压在米袋底下。”苏半夏接过纸,“明早我在店里等。食材不够,我可要找你添。” “够三百人吃,你只管做。”他喝完汤,将碗放回摊上,这才离开。 脚夫把那袋干粮捧到苏半夏面前,“苏老板,你吃点。我刚才舍不得吃,险些连袋子一起带进锅里。” 苏半夏接了半个。 干馍落进肚子,空得发疼的地方总算缓了一缓。她想再拿,又把手收回去。 “剩下的留着。后夜来领饭,别替人扛三份货了。” 脚夫连声应下,走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竹筷放到陶锅边。 “帮你收摊。这回我带了筷子,谁的碗也不借。” 苏半夏低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腕上的符又烧黑了一角。 费铁嘴被押过她身边,袖里露出半张白纸。纸上慢慢浮出一行字:第二次已吃下,留下,等货回来。 他用拇指盖住,朝冷无情笑:“走慢点,官爷,我鞋进泥了。” 城西香料铺里,一只小秤突然歪了。 白掌柜拨过秤砣,抽出写着苏半夏名字的纸,在“挑嘴鬼”旁边添了一笔,又把空出来的木盒推到门边。 苏半夏回店时,燕十三正在给灶里添柴。 他抬眼,看见她满身泥,围裙上还蹭着黑油,便放下了手里的柴。 “你掉锅里了?” “给你找了个尝菜的活。”她把订单贴到账台上,端起锅边小碗,喝一口汤。 嘴里很淡。 她加了一勺盐,再尝,仍淡,又添一勺。第三次拿起盐罐时,燕十三握住她的手。 袖子滑下,新长的黑鳞贴在他指边。 她还想去拿勺,燕十三已经把盐罐移到了身后。他舀了一口锅里的汤,刚入口便皱起眉,直接把锅端离灶眼。 “这锅汤不能卖了。” 苏半夏还没开口,一只热馍已经塞进她手里。燕十三把剩下的粥重新坐上火,又去关了前门。 “吃完睡。” 苏半夏确实困得睁不开眼,抱着馍回了后罩房。只是这一觉睡得稀碎,夜里三次饿醒,三次摸进灶间。 等她最后一次躺下,窗纸已经泛白。 第六十二章 这单不能接 三辆车堵在苏氏饭店门前,最后那辆还歪着一个鸡笼。 鸡从笼缝里探出头,啄住大勺裹口的布。大勺一声惨叫,整条街都知道苏老板买了活鸡。 “老夫是勺!再啄把你炖了!” 苏半夏捉住鸡头,塞回笼里,指挥卸米。码头管饭的人把订金收条摆在账台上,看她按完手印,便赶着回去做工。 燕十三将三只小碟摆到灶台上,拦住她拿盐的手。 “先尝一下。” 苏半夏拿筷尖蘸了一下第一碟,苦得皱眉。第二碟酸得牙根一紧,第三碟却甜得发腻。 “醋,糖,盐?” 燕十三把碟底写着的字翻给她看。 盐,糖,醋。 她去放筷子,筷尖撞上架沿,落进灶灰里。 燕十三拿起账台上的订单,又将装订金的木盒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苏半夏追上去:“你拿我的钱干什么?” 他停在门前,叫住卸货的伙计。 “先别卸。车上的拉回去。” 伙计正扛着米袋,半边肩膀还在门里:“这都送到了,退货得扣车钱。” “多少?” 苏半夏一把按住米袋:“放后院。” 伙计看看她,又看看燕十三,肩上的米袋慢慢滑下来,落在门槛边。 燕十三抱着钱盒要跨出去。苏半夏堵住门,伸手抢盒子。 “这单退。”他说。 “我的店。” 燕十三把自己的钱袋拍在账台上。 “赔多少,我出。” 钱袋压歪了收条。苏半夏盯着那张纸,手仍攥在盒沿上。 “你赔完钱,码头说苏氏接了做不了,你也替我赔?往后人家要办席,绕过我这扇门,你拿什么赔?” “你连盐都尝不出来。” “我请人尝。” 燕十三将盒子往外挪。她猛地拽回来,铜钱撞得盒壁哗哗响,门口的鸡也跟着扑腾。 “我的命,也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燕十三松了手。 苏半夏抱住木盒,退回账台后,将订单抽出来压进账本。 “豆腐放阴凉处,鸡送后院。”她对伙计说,“车钱照旧给。” 伙计赶紧扛起米袋。燕十三站在门边,等人从身旁挤过去,才回头看她。 “昨夜回来,为什么不说?” 苏半夏低头收钱:“说什么?” “你一夜起来三次找吃的。四个馍,两碗粥,剩下那块肉,吃完还饿。” 她把盒盖扣下:“你数得倒是清楚。” “今天又尝成这样。” “我看见了。” 她抱起账本往灶间走,燕十三跟了两步。 “那再来一只鬼呢?” 苏半夏停在灶前。 “昨日那人半个身子进锅了。宋青书封街要时间,花漫天的绳子要断。你让我站旁边等?” “回来以后呢?”燕十三追问。 锅里水响,苏半夏掀开盖。白气扑上脸,昨夜那股鲜味又缠到舌根,她咽了一下,掌心贴着热铁,烫得一缩。 燕十三伸手,她将锅盖搁到了另一边。 宋青书就在这时候跨进了后门。 他摊开一本薄册,昨夜写字那页已经黑透。纸上原本记着她吃下铁牙的日期,添上挑嘴鬼以后,连纸背都浮出一道鳞形的痕迹。 “黑鹞的牌子先交出来。你暂时别去处置鬼患。” 苏半夏将锅盖砰地扣回去:“我去做汤救人,你来收我的牌子?” 宋青书伸手:“昨日那张符,一夜烧掉了一半。” 燕十三拦住他的手。 “牌是冷无情发的。你找他。” 宋青书看向他:“那你还让她继续吃?” 她将水锅挪到灶旁,锅底磕着砖面一响:“道长,收牌找冷无情,买饭等开门。我这里正在干活。” 宋青书站了片刻,合上黑册,出门时往墙上留了一张黄符。 苏半夏摘下来,放在门边。 燕十三端来凉水,搁在案上。 苏半夏没碰,只把烫红的手藏进袖里:“你开剑封、下腐井的时候,问过我吗?” “没问。”燕十三答。 苏半夏抬手挡住:“我拦过,你照样下去了。” 燕十三放下水盆。 “可回来以后,我没瞒你。” 苏半夏不服:“所以我今天做什么,都得听你的?” 燕十三看了她片刻,拿起灶边的三只试味碟,逐一倒空。 “这单,我不尝了。” “行,我另请人。”苏半夏掉头就走。 “下回你再吃成这样,也另请人?” 她拿起账本砰的一下往案上一放。 “你要觉得跟我搭伙委屈,那就散了吧。” 燕十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他解下腰间的铺子钥匙,放到账本上。苏半夏看着他走到碗架前,拿下自己常用的那只粗瓷碗。那个碗口有个小缺,她嫌刮嘴,叫他换了,但他一直用到现在。 燕十三用布包好碗,去了后罩房。 苏半夏把钥匙扫进抽屉,抽屉推到一半,卡住了。她又推一下,里面的铜钱被挤得乱响。紧接着后罩房传来卷铺盖的声音。 伙计抱着空米袋出来,小声问:“苏老板,剩下那车还卸吗?” “卸。” 她拿起菜刀,将一把葱压在案板上。 第一刀下去,葱根滚到地上。她弯腰拾起来,身后有人经过,卷好的铺盖擦过门框。 燕十三提着断剑,另一只手拎着包碗的布兜。 苏半夏让开半步,刀仍握在手里。 他走出了门。 午间有客人来,照旧叫两碗面。苏半夏拿起盐罐,停了片刻,改用往日量盐的小匙。第一碗出了灶,她将筷子递给卸货的伙计:“尝一口,够不够?” 伙计喝了汤:“再添一点。” 她添了半匙,让他再尝,才端到前堂。第二碗也盛好,搁在案边。 “燕——” 她收住声,放下手里的抹布,自己将面送了出去。 ----------------- 临时看押房里,费铁嘴把送饭的粗碗翻过来,碗底夹着一张纸。 上头画着苏氏饭店的招牌,旁边写了一个“百”字。 他咬着硬馍,对门外的送饭人道:“坏一百张嘴的生意,这价可得另谈。” 送饭人弯腰收汤桶:“事成,掌柜再算。” “长乐坊的鬼料,我要三成。”费铁嘴把馍掰成两块,夹住纸,塞进袖里,“去回他。光叫我挨抓,不给好处,我嘴可闲不住。” 送饭人拎走桶,桶底留下一滴黑油。 费铁嘴用鞋蹭掉,抬头冲看守喊:“馍这么硬,给碗水成不成?” ----------------- 入夜,饭店的灶火留了小小一簇。 苏半夏独自理第二日的菜,将挑好的菜叶放进竹筐。收碗时,她顺手往架子上留出一个位置,空出来的地方露着一道浅浅的圆印。 她把旁边的碗挪过去,填上了。 大勺从灶台上滚下来,咣地落在砖上。裂纹里闪出一点光,又灭了。 “完了。”它声音抖得厉害,“老夫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第六十三章 勺祖宗病得正是时候 大勺直挺挺地躺在青砖灶台上。 勺柄冲着灶膛里的火,残口上那道被玄铁咬出来的裂纹,正对着饭店的后门。 “老夫的器灵要散了。”它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厨房里打转,“没救了。除非一个人守火,一个人按住裂纹。苏半夏,你守火。燕十三,你按裂纹。少一个,老夫今天就交代在这块砖上。” 苏半夏拿着火钳,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大勺用勺柄在砖上磕了两下,装出脱力的样子。 苏半夏没接话。她转身,用火钳夹起一块劈好的硬木柴,塞进灶膛。 火苗往上蹿了一截。她心里盘算着这几天买菜的开销。 南平码头的单子还等着交,饭店还得照常开门。大勺坏了,遇到带鬼气的东西,她就没法下嘴。 大勺不能坏。 但她也不想去找那个人。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燕十三走进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短打,右肩的伤处绑着新布。他没有看苏半夏,径直走到灶台的另一侧。 右肩的伤处重新缠了布。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稳稳地按在大勺残口的裂纹上。 大勺立刻停止了干嚎。 三个人,不,两个人加一把勺子,围着一口灶。 谁也没有先开口。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热气顺着青砖往上走。 苏半夏觉得火有些大,可能会把大勺仅剩的那点器灵烤干。她用火钳伸进灶膛,把最底下那根烧了一半的粗柴抽了出来。 火星溅出来。 燕十三的手指被热气燎了一下。他没有收手,只沿着勺沿挪开半寸。 苏半夏看见了,转身从调料架上取下一罐防锈用的菜油,推到灶台中间。 “添油。”她看着油罐说。 燕十三腾出右手,拿起油罐,倾斜罐口,往大勺的裂纹里滴了两滴。 黄亮的菜油渗进缝隙,遇上滚烫的勺身,滋滋作响。 “换炭。”燕十三说。 苏半夏从炭盆里夹起一块红炭递过去。两人的手在灶台上方交错,隔着不到一指。 她左腕的黑痂已经爬到小臂中段。 燕十三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苏半夏也看见他肩上的布条绷得很紧,边缘渗出一点血色。 她将木炭塞进大勺底下的砖缝,收回火钳。 燕十三也移开了目光。 旁边的陶锅里炖着明日要卖的卤肉。酱油、八角和桂皮的香气从锅盖底下钻出来,很快铺满厨房。 原本还在装死的大勺动了一下。 它贴着灶台,悄悄往陶锅旁边挪。勺沿刚碰到锅盖—— 啪! 长柄木铲拍在勺柄上,将它按回原处。 苏半夏单手压着木铲。 “病了就少吃油腻的。” 大勺在砖上转了半圈,重新拖长了声音:“哎哟……老夫眼前发黑,连肉都看不清了……” 燕十三站在旁边,没有拆穿它。苏半夏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湿柴。白烟猛地冒出来,正呛进大勺残口。 大勺顿时咳得惊天动地,一边咳,一边往燕十三手边缩。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冷无情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名玄天司差役。两名差役中间押着双手被缚的费铁嘴。 “苏老板。”冷无情停在门槛外,“核对证物。” 差役抬进一只木箱,放到前堂方桌上。 昨夜买过便宜铁锅的几个摊主和附近街坊也跟了过来,全挤在门外,想看玄天司如何处置那些会咬人的锅碗。 木箱上贴着官封,封条完好。 冷无情戴上白手套,撕开封条,用银夹取出里面的黑陶碗。 “昨夜收监前,我在碗底留了暗记。” 他翻过碗底。 粗糙的陶底上,确实刻着一个新鲜的“冷”字。 “暗记还在,东西没有被掉包。” 话音刚落,黑陶碗开始褪色。 油亮黏稠的黑色仿佛被什么东西从碗壁里抽了回去,一层层消失,露出底下粗糙发黄的陶土。 不到十个呼吸,那只昨夜还会长出舌头的鬼碗,已经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破碗。 差役急忙翻开登记证物的账本。 原本写着“鬼牙铁锅三十口,挑嘴黑碗五十只”的那一页,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成了空白,连墨痕都没留下。 另一只封着鬼牙的盘子里,也传来几声脆响。几颗咬断过木棍的鬼牙碎成粉末,白花花地铺在盘底,再也没有半点阴气。 门外的摊主们倒吸一口凉气。 冷无情用银夹拨开骨粉。 “证物没有被换。消失的是附着在物件上的鬼性。” 他抬眼看向费铁嘴。 “有人隔空掐断了源头,收回了已经卖出去的鬼物。” 费铁嘴摊开手,一脸无辜。 “官爷,您也看见了。我费某人卖的就是锅碗瓢盆。货次了些,做工粗了些,价钱也便宜。这总不犯大玄律法吧?” 他指了指桌上的破碗。 “就是一只普通陶碗,哪来的鬼性?昨夜天黑,大家兴许都看走了眼。” 物证全部失效。即使昨夜有人亲眼看见,眼下也无法证明费铁嘴明知货中藏鬼。 冷无情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两名差役上前,解开了费铁嘴腕上的麻绳。 费铁嘴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却没有马上离开。他径直走到苏半夏面前,隔着三步远,夸张地作了个揖。 “苏老板,昨夜多有得罪。” 他抬起头,眼里的挑衅半点没遮。 “我费某人的规矩,免费的汤,您不喝,可以退。可这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苏半夏左腕上。 “就再也退不出来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半夏握紧木铲。 胃里的饥饿再次翻腾起来,左腕的黑鳞也跟着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正往血肉里钻。 费铁嘴笑了一声,转身挤进门外的人群,很快没了踪影。 冷无情走到方桌前,拿起包过黑碗的官封。 鬼气散尽以后,黄色封条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白纹。纹路边缘呈锯齿状,向外放射。 冷无情沿着白纹看了一遍,抬头望向灶间。 “燕十三。” 燕十三走出来。 “多年前,你师门发生的那桩旧案里,玄天司从现场带回来的其中一件证物,在封存后,也留下了完全一样的白色退煞纹。” 饭店里静了下来。 冷无情将官封折起。 “跟我回玄天司。我有话单独问你。” 苏半夏攥住木铲。 师门旧案,退煞纹,单独问话。 冷无情说得平静,可“单独问话”落进她耳朵里,怎么听都像审讯嫌犯。 苏半夏想问,仅凭一道纹路,凭什么把人带走。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没有立场去拦,更何况,她和燕十三已经散伙。 燕十三弯腰拾起靠在后门旁的断剑。 “走吧。”他对冷无情说。 经过苏半夏身边时,他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冷无情带着差役和燕十三出了饭店。人群散去,街上恢复了冷清。 灶间里的陶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肉,大勺还在砖上偶尔哼哼两声。 苏半夏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越攥越紧。污水从指缝间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第六十四章 门外那碗汤凉了 苏半夏在玄天司衙门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食盒搁在脚边,里面是刚炖好的汤。她没走,也没上前去问。 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南平码头那三百人的大生意要买新锅,去铁匠铺必经这条街。只不过现在铁匠铺早关门了。 大勺在她怀里,用三层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短柄。 衙门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廊下挂着两盏白纱灯笼,两个佩刀差役站在台阶上。 起风了。苏半夏胃里那种烧灼的空虚感又往上翻。她把手缩进袖管,左腕的黑鳞越来越硬,硌着皮肉。 一个差役走下台阶。 “苏老板,天晚了,回吧。衙门前不许摆摊。” “我不摆摊。我等人。” “等燕十三?”差役看了眼地上的食盒,“他犯的事不小,冷捕头亲自审。今晚未必出得来。” 苏半夏没接话。 差役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动,便抄着手退回灯笼底下。 半炷香后,衙门深处传出两下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长串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很重,兵刃相撞的回音在空院子里荡出很远。 苏半夏抱着大勺的手指收紧。 她想起燕十三右肩那块渗血的伤布。昨天他卷铺盖走人的时候,手都没抬平。 里面又响了一声。这次更清晰,铁器重重砸在青砖上,甚至带出一声闷哼。 她站起来,提着食盒走到台阶下。 “退后。”差役横起刀鞘。 “我找冷无情。” “冷捕头审犯人,不见客。” 苏半夏摸出两块碎银,推到差役手背上。 “我不进去。你找人替我进去看一眼。就看他手脚还在不在。” 差役把银子推回来:“别为难我们。” 苏半夏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陶锅炖得极浓的猪骨老汤。 “加上这个。刚出锅,给守夜的兄弟暖身。” 差役看着冒热气的肉汤,咽了口唾沫,还是摇头。 门内的响动停了。一点声音都没了。 苏半夏盯着那两扇黑漆大门。 “他那么倒霉都没死。”大勺在布包里闷声闷气地开口,“上次被凶煞追了三条街也没死。今天挨几下……应该也……” 苏半夏抬起手。大勺立刻闭嘴。 她退回对面的石阶,重新坐下。夜风穿过长街,食盒缝隙里漏出的热气越来越少。 玄天司地下证物房。 燕十三收起断剑。他右肩的伤布崩开了,血水洇透半边灰衣,顺着手腕往下滴。 冷无情收剑入鞘,将刚才用来格挡的铁棍扔在墙角。精铁打造的棍身中间凹下去一个深坑。 “你的剑气没退步。只是肩伤拖慢了拔剑。”冷无情走回长桌前。 桌上摆着一只旧剑匣。匣身蒙尘,黄纸封条完好无损。 交手是为了试底。冷无情要确认燕十三现在的出剑速度,才敢把接下来的事交给他。 燕十三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沉。他用左手按住右肩,没说话。 “当年你师门那桩旧案,这是留下的唯一卷宗和证物。”冷无情指着剑匣,“当年匣子里封着一把煞气冲天的凶兵。入库当晚,官封未破,里面的煞气却在一夜之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冷无情将剑匣推转半圈,露出封条底部。 那里有一圈极淡的锯齿状白纹,向外放射。 “和昨晚费铁嘴卖出的黑陶碗上,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冷无情说。 燕十三走近两步。他用左手食指贴上那圈白纹,感受着上面早已干涸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退煞。”他收回手,“这是我师门的‘借鞘归锋’。” 冷无情看着他。 “‘借鞘归锋’原本是剑修用来隔空收回离体剑气的手段。”燕十三看着断剑的残口,“有人改了它。现在它不仅能收剑气,还能隔空收走鬼气、煞气,抹除一切沾染过阴气的东西。” 冷无情翻开卷宗,抽出一张拓印的黄纸。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个残缺的印记。 “‘借鞘归锋’是活人术法,无法越过阴阳两界交易。”冷无情指着印记,“背后的人,在术法里混入了黄泉楼的‘退契印’。两相叠加,既能收回鬼货,又能断绝所有查探的线索。” 燕十三的目光停在“退契印”上。 黄泉楼的地下交易网,加上他师门的不传之秘。费铁嘴背后的人,绝不只是个在夜市卖破烂锅碗的商贩。 “费铁嘴不能再关了。”冷无情合上卷宗。 燕十三抬起头。 “如果他在玄天司定罪,他背后的人就会直接斩断这条线。我们永远查不到源头。”冷无情拿出一块黑色的墨锭,“我让他以为自己安然脱身,他才会去联系上家。” “乔三更已经换了便装跟着他。不用玄天司的暗探,免得被认出来。” 冷无情把墨锭推到燕十三手边。 “这是‘断回石’。你用它在断剑上画下‘断回纹’。” 燕十三拿起墨锭。很沉。 “费铁嘴知道南平码头三百份夜食的订单在苏半夏手里。他若要找回场子,一定会在饭菜的锅碗里做手脚。等他的下一批鬼货起效,上家再次动用‘借鞘归锋’收回鬼气时,你用断剑劈开鬼货。” 冷无情盯着他的眼睛。 “‘断回纹’会顺着回收的阵法,反向附着到施术者身上。到那时,断剑就能感应到源头的位置。” 燕十三握紧墨锭:“你要等他再在食物里下鬼?” “是防,不是等。”冷无情说,“三百个夜工的命,玄天司的人会在暗中保。你只要负责在阵法发动的瞬间,斩出那一剑。” 燕十三没说话,只是把墨锭收进怀里。 “这计划,暂时不能告诉苏半夏。”冷无情补了一句。 燕十三停下动作。 “她最近吃得太多,反噬正在起效。她情绪压不住。若是让她知道费铁嘴是个饵,以她的性子,只要见着人,脸上的破绽藏不住。”冷无情转身拿起桌上的卷宗,“她不知道,对她最安全。” 燕十三把断剑挂回腰间。 “知道了。” 街上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苏半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食盒外壁完全凉了。左腕发麻,饥饿感在胃里搅动。 她提起食盒,正要往回走。 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冷无情走了出来。 苏半夏停住脚步。 紧接着,燕十三提着断剑跨出门槛。 他右边半个身子全是血迹。灰衣贴在肉上,颜色深了一大块。旧伤布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吸饱了血。 苏半夏站在石阶下,手里攥着食盒的提梁。 燕十三一眼就看见了她。 街上很黑。他看见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有一圈放过食盒的水汽印子,看见她被夜风吹得发白的脸。 他也看见了她微微泛红的眼圈。 第六十五章 散伙的人 夜风吹得人脖子发冷。 苏半夏几乎是跑过去的,几步就冲上了石阶。 她没说话,伸手一把抓住了燕十三的左手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 手腕上没有镣铐的痕迹。 接着,她的手又向上,指尖碰到了他满是血污的衣领,想扒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刑伤。 指尖刚碰到他颈侧的皮肤,燕十三身体僵了一下。 苏半夏也顿住了。 燕十三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又扫了一眼青石板上那圈水汽印子,空气里还飘着股冷透的肉汤腥气。 他干咽了下嗓子,故意慢悠悠地问:“白天不是散伙了?” “散伙也得先把账算干净。” 苏半夏下巴一扬,嘴硬得很,“你要是死在里头,三百两银子我找阎王要去?死活我都得把欠条拿回来。” 话虽说得冲,眼珠子却往旁边瞟。 燕十三没再逗她,弯腰端起台阶上那个冰凉的陶罐,揭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汤早就凉透了,油花凝在唇边,又腥又腻。 他几口喝了个底朝天,把空罐子搁回食盒里,随手抹了把嘴:“冷无情试了试我的剑,问了些师门旧事,没动刑。” 苏半夏“哦”了一声,拎起食盒扭头就走,脚步又快又急。 挂在腰后的大勺冷不丁冒出一句:“啧啧,嘴上喊着算账,眼珠子都快贴人身上去了,死鸭子嘴……” “当!” 苏半夏反手抄起陶罐盖子,狠狠敲在勺柄上。 大勺“嗷”的喊了一声,缩回围裙底下。 燕十三摸了摸怀里那块沉甸甸的断回石,提着断剑跟在后头。 …… 同一时刻,黄泉楼。 花漫天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百花酿熏香味钻进鼻子里。 那是外库管事钱通喜欢的调调。 书房的主位上坐着两个人,钱通和专管刑罚的胡三爷,把他的位子占得严严实实。 “少主回来了?” 钱通放下茶杯,眼皮抬了抬,“您再不露面,库里的烂账可就没人担了。” 花漫天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案台前。 上面摆着一张宣纸,金粉拓出来的印记正是他随身带着的少主副印。 “费铁嘴手里的黑陶碗,退契用的是我的印?” 花漫天拉开下首的椅子坐下。 “钱管事查了底册,那枚退契印确实是用少主的副印调出来的。”胡三爷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上家发了火,黄泉楼总得给个交代。” 他坐直了一些,对花漫天伸出两个手指:“两个法子:要么把苏半夏交出去,上家对她那能吃鬼的饕餮胃有兴趣,只要交出她的底细和反噬弱点,副印归还,南城五家米行的货路也归我们;要么,少主自己去把篓子捅漏的人揪出来,但这期间,你调动楼里货路的权柄,暂且收回。” 钱通在边上帮腔道:“少主,一个做饭的野厨子,犯不上搭进咱们楼里的家底。” 出卖债客,黄泉楼百年立身的信用就砸了;但不交人,权柄被夺,他这个少主就是个空架子。 “我选第二个。” 花漫天靠在椅背上。 两人显然没料到他会选这条死路。 花漫天起身走到书架暗格前,抽出一本薄册,翻到记着苏半夏状况的那一页——“味觉失灵,畏寒,小臂生黑鳞……” 他当着两人的面,一把扯下纸页,悬在烛火上。 火舌卷上去,顷刻间化成一撮焦黑的碎屑。 “黄泉楼立世,客人的底细不卖第二家。” 花漫天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她欠楼里的账还没平,轮不到外人来收尸。” 苏半夏能吞阴煞,这副胃口本身就是无价的货,区区五家米行根本比不了。只要债期未满,谁也别想动。 胡三爷脸色沉了下来,拂袖而起:“好,那老夫就看看少主打算怎么一个人把这窟窿填上。” 两人走后,书房空了下来。 花漫天走到窗台前,摸出一只符纸叠的青雀,凑到唇边低语几声,抬手放飞。 纸雀振翅,一头扎进沉沉夜色。 …… 次日天光放亮,苏家饭店门板刚卸下一半,一个身材扎实的大汉就跨了进来。 “苏掌柜。” 来人正是乔三更,一身粗布短打,活像个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冷大人让我来问一声,南平码头那三百份夜食的伙食,还照常做不做?” 苏半夏正蹲在院角刮洗大骨,闻声抬头:“做,怎么不做。” “那……拉货分饭的人手?” “一天三十文,包三顿饭,你留下搭手。” 苏半夏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水,“干不干?” 乔三更本是奉命换便装暗中保护顺带盯梢,没成想转头就被当成了短工,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这——干!” 苏半夏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先把这些骨头劈了。”乔三更挽起袖子抄起斧头就剁,院子里顿时一阵闷响。 苏半夏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冷无情派来的人,哪会平白无故来当苦力?但饭店眼下缺人手,不管打的什么主意,肯看干活就行。 燕十三换了件干净灰衫从后院出来,肩头绷着新布,脸色泛白:“乔三更怎么来了?” “三十文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 苏半夏低头理着干菜,“省得你那条胳膊还没长好,又去码头逞能。” 燕十三看了看她,没吭声。 忙活到黄昏,日头刚沉下去,乔三更从外头一头扎进后厨,额角上挂着细汗,压低了嗓门道:“头儿,苏掌柜,有动静了!” 燕十三擦拭断剑的手停住,苏半夏也放下了手里的菜刀。 “费铁嘴从咱们店门口被放走后,我便换了身皮一直暗中咬着他。” 乔三更抹了把汗,眼里透着精光,“那老油条警惕得很,在城里绕了四五条背街甩尾巴,没回他住的破棚子,也没去摊上,最后摸进了城西一家铺子。” “什么铺子?” 苏半夏问。 “万香阁,一家香料铺。” 乔三更拍了下大腿,“我找斜对门的老街坊打探过了,那家铺子门板成天虚掩着,一年到头就没真正开张做过买卖!” 第六十六章 三百份饭,谁来尝咸淡 苏氏饭店的后院。 湿热的白汽蒸腾得像刚下过一场暴雨。 三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灶火烧得旺旺的。鸡鸭焯水后码在案上,刚出笼的豆腐还冒着热气,雪白的大米堆在木盆里,尖儿顶得像座小雪山。 苏半夏一手拿着长柄木勺,一手拿着蒲扇,在三口锅之间来回走动。她不尝,只看、只闻。一边看汤色,看油花,一边闻锅里冒出来的香气。 “一号锅,火撤一半。”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乔三更赶紧用火钳从一号灶里夹出两块烧红的木炭。 “二号锅,加一瓢冷水。” 燕十三拎起水桶,准确地舀了一瓢,沿着锅边缓缓浇下去。沸腾的汤水立刻安静了些。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 苏半夏停下扇风的手,看着他。燕十三尝完,没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 “再加两勺盐。”苏半夏立刻对乔三更说。 这是他们俩新想出的法子。 她的味觉彻底乱了。有时候一碗咸汤喝进嘴里,要过半刻钟才尝出咸味;有时候一块糖糕,却能吃出醋的酸味。 燕十三便成了她临时的舌头。 他不说好坏,只用手指比划。一根手指代表一勺盐,两根代表两勺。若是摇头,就是火候过了。 两人从早忙到晚,一句话没多说,配合得却比前几日更好。 乔三更在旁边看着,心里暗自称奇。这两人前两天才闹得要散伙,今天倒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半,一个动手,一个动嘴。 大勺用粗布裹着,躺在角落的竹筐里,还在装病。它趁着没人注意,勺柄一勾,从案板上勾走一块刚出锅的排骨,正要往布里塞。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勺柄。 是燕十三。 “试毒。”大勺理直气壮地开口,“老夫病得再重,也要为这个家鞠躬尽瘁。” 苏半夏把蒲扇往灶台上一拍:“吐出来。” 大勺不情不愿地把排骨吐回案板上,排骨上还沾着它的口水。 “这块给燕十三。”苏半夏面无表情地说,“他尝了半天,也该饿了。” 燕十三看了一眼那块油汪汪的排骨,默默地拿块干净抹布擦了擦手。 后门。 宋青书站了有一会儿了。他奉了青云观的令,过来盯着这三百份饭。观主怕苏半夏身上的反噬会混进饭菜里,害了那三百个夜工。 他径直走进后院,掏出一沓黄符。 “每锅饭,我都要验。” 苏半夏没理他,继续指挥乔三更看火。 宋青书也不恼,取出一张“辨邪符”,在三口大锅上空各晃了一圈。三张黄符烧完,符灰都是干净的白色,没有半点黑气。 饭菜是干净的。 但他还是走到苏半夏面前:“你如今味觉失灵,不该再掌勺了。” “那我该关了店,让那三百人饿肚子?”苏半夏反问。 “贫道可以调集城中道观的斋饭。” “你能调来三百份带大块卤肉的饭?” 宋青书不说话了。 苏半夏指了指燕十三:“这里我有人替我尝。”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我有眼睛看火候,有鼻子闻香气。” 她舀起一勺滚烫的鸡汤,也不吹,直接递到宋青书面前。 “道长,你替我尝尝。看看这碗汤,是咸了,还是淡了。”勺子差点递到他鼻子前,宋青书退后了半步。 他没尝。 他默默收起了辨邪符,走到后院废弃的磨盘旁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青皮手札。 原先,宋青书准备在册子上写“邪气侵体,饭菜惑客”。可他想了想,还是提笔划掉了那行字,重新写道:“味觉反噬,然,可辨火候,可闻五香,以人为舌,出餐无误。” —— 城西,万香阁。 铺子里一股陈年的香料味,闻着呛人。 费铁嘴被领进后院,一个穿白布衫的男人正在院里摆弄一排小秤。 是白掌柜。 “苏半夏接了码头的生意。”费铁嘴开门见山。 “我知道。”白掌柜没抬头,手里还在调整一杆乌木小秤的秤砣。 “我人也帮你引开了,玄天司没抓到把柄。你答应的好处呢?” 白掌柜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一只布袋,扔到费铁嘴脚边。 袋子不重,里面传来木片碰撞的轻响。 费铁嘴解开袋口,倒出了一百枚巴掌长的竹签。竹签一面空白,另一面用朱砂画着一张嘴。 “这是‘百口签’。”白掌柜说。 “今晚码头发饭,用的是木牌。你把这些签子混进领饭的木牌里,剩下的事,它自己会做。” 费铁嘴捡起一枚竹签,那张朱砂画的嘴,好像动了一下。 “这东西有什么用?” “它会把饭菜里一丁点无伤大雅的毛病,放大十倍。”白掌柜终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饭菜稍微凉了,吃进嘴里就是馊的。肉稍微硬了点,尝起来就是带血的生肉。汤稍微淡了,喝着就跟泥水一个味。” “每多一个人骂这饭难吃,百口签就会多吸走一分怨气。等一百个人都骂过,这百口签就会凝成一只‘百口鬼’。” 费铁嘴听明白了。 这是要砸了苏半夏的招牌,让她在南城再也做不成生意。 这法子,他喜欢。 白掌柜却又说了一句:“那百口鬼,会自己钻进苏半夏的肚子里。她不是能吃吗?就让她多吃点。” 费铁嘴心里一动。 他只想毁了苏半夏的生意。这白掌柜,却像是要把苏半夏当猪一样,继续养着,养肥了再杀。 费铁嘴没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他收起布袋,朝白掌柜拱了拱手:“事成之后,长乐坊的鬼料,我要三成。” “成交。” 费铁嘴转身离开,走出万香阁后,他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 他从袋子里数出十枚百口签,塞进了自己的夹袄内衬里。 凡事,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 黄昏时,第一批饭菜装上了板车。 一共五辆车,每辆车上都装着两大桶饭,两大桶菜。为了方便辨认,乔三更在每辆车的车辕上都系了一串铜铃。 车夫拉动板车,清脆的铃声在暮色里传出很远。 苏半夏站在店门口,用清水洗了把脸。 燕十三递过一块干布巾。 “后半夜还有一批。”他说。 苏半夏擦着脸,点了点头。 乔三更站在街口,侧耳听着远去的铃声,一辆一辆地数着。 一、二、三、四…… 他忽然皱起眉。 不对。 前四辆车的铃声都一样,清脆,连贯。 可排在最后那辆车,铃声却有些发闷,像是在铃铛里塞了东西。 第六十七章 饭还没吃,坏名声先到 乔三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更鼓刚敲过两记,他一路追到南平码头,终于赶上最后一辆板车。 车已经卸了货,老余正准备掉头回去。 乔三更按住车辕,摘下那串发闷的铜铃。铃芯里塞着一团浸过桐油的棉絮,抠出来以后,铜铃才恢复了原本的清响。 “老余,谁动过你的车?” 老余吓了一跳:“没人啊!就方才出巷口,跟万香阁送香料的骡车蹭了一下。对面伙计还帮我正了车架,饭桶可没碰!” 乔三更没管饭桶,抓起车旁的竹篓。 里面装着给脚夫们领饭用的木牌。 寻常杨木,正面写着字号,背面却多了一道细长的压痕。乔三更翻过几块,木纹底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嘴纹,还带着一股土腥气。 “木牌被换了!” 他立刻扣住竹篓,叫来码头管事:“先别发牌!已经领了牌的也别让他们走,饭桶先封着!” 管事急得满头汗:“乔兄弟,前头两车已经开饭了!这会儿停下,弟兄们不得闹翻天?” 话音未落,码头西侧便传来一声怒骂。 “馊了!这饭是馊的!” 乔三更心里一沉。 到底晚了一步。 他招手叫过相熟的巡街杂役,塞去两文钱:“快去苏氏饭店!告诉苏老板,领饭牌被人换了,叫她带上家伙赶紧来!” 杂役撒腿就跑。 ----------------- 码头西侧,第一车饭已经分完。 按规矩,脚夫一人领一大碗米饭,浇上鸡汤炖豆腐,再扣两块卤肉。 打头的瘦高汉子刚扒了半口,突然把饭吐了出来。 “呸!酸的!都馊成黏水了!” 旁边一个壮汉原本吃得正香,听见这话,嚼着嘴里的肉也变了脸色。 “我这肉怎么一股生血味?” “汤也是臭的!” 抱怨声很快连成一片。 谁也没留意,瘦高汉子腰间的木牌上,那道朱砂嘴纹正缓缓张开。 每多一个人骂饭难吃,木牌便亮起一丝黑光。 有人摔了碗,米饭混着卤汁淌了一地。 “退钱!叫苏半夏出来!” “拿猪食糊弄咱们,砸了她的饭车!” 几个带头的脚夫抄起扁担,直往饭桶跟前挤。老余赶紧上前护车,却被人揪住衣领,险些摔倒。 乔三更冲上去拦住那根扁担。 “有话好说!真是饭坏了,苏老板一定给你们交代!” “交代个屁!让她自己来吃!” 那汉子一把推开他。 脚下的木牌越踩越黑,泥水里已经渗出一股腐肉臭气。 ----------------- 苏半夏赶到时,满地都是碎瓷和烂饭。 燕十三跟在她身后,右肩的伤还没养好,断剑挂在腰间。 乔三更迎上来:“第一批饭发出去了,木牌有人换过。现在一百多号人都在闹。” 苏半夏快步走到饭桶前。 一个脚夫拦住她:“你就是苏老板?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他将半碗饭狠狠摔到她脚边。 苏半夏蹲下身,捡起一块卤肉。 肉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油。她掐开肉丝,里面熟得透,卤汁也浸进去了。 再看豆腐,切口齐整,没有起泡发黏。 她用指尖蘸了点汤,送进嘴里。 没有味道。 过了片刻,舌根才泛出一股苦涩,紧接着又变得酸麻。 苏半夏的手停住了。 她已经分不清,这味道究竟来自饭菜,还是自己的舌头。 三百份夜饭,全是她亲自盯着做的。若真出了岔子,这些靠力气挣饭钱的汉子吃坏了肚子,苏氏饭店的招牌也就砸了。 胃里又开始发空,左腕的黑鳞隔着衣袖隐隐作痛。 燕十三走过来,从桶底舀起小半勺汤,当着她的面尝了。 “饭没坏。” 他又掐开一块卤肉:“肉熟了,汤也没馊。” 苏半夏抬头看他。 燕十三却端起一碗饭,径直走向闹得最凶的那个脚夫。 “你说这饭不能吃?” “怎么,你还敢替她……” 话没说完,燕十三已经夹起卤肉,连着米饭吃了几大口。 他把空碗往车板上一扣。 “饭是好的。” 四周短暂安静下来。 瘦高汉子却指着他骂:“你跟她一伙的!当然说没坏!” 燕十三没再争辩,往前半步,断剑连鞘横住了那人手里的扁担。 苏半夏见他牵动右肩,立刻伸手把人往后拽了拽。 “让开,我的生意,我自己来。” 她转头叫乔三更:“找口干净锅,把汤重新烧开。肉凉了凝油,舀掉上面的冷油就行。别往里添盐!” 乔三更赶紧照办。 苏半夏又拦住两个刚赶来、还没领木牌的脚夫,让他们尝重新热过的饭。 一个汉子喝完汤,咂咂嘴:“挺香啊,就是烫了点。” 另一个夹起卤肉:“这肉炖得不错,比码头以前发的强。” 苏半夏把勺子往锅沿一搁。 “听见没有?嫌饭凉,我给你们热。真是我的错,今晚三百份饭我一文不收。” 她指向剩下的饭桶。 “可谁再砸我的锅,后头两百个弟兄吃什么?” 几个脚夫迟疑着放下了扁担。 偏偏先前吃过饭的瘦高汉子又呕了一声。 “别信她!我嘴里到现在还是馊的!” 他腰间的木牌突然泛出黑光。 苏半夏余光扫见,立刻喝道:“乔三更!把他那块牌拿来!” 可那汉子已经扯下木牌,狠狠摔进泥里。 “晦气东西!” 木牌落地,背面的朱砂小嘴猛地张大了一圈。 苏半夏脸色变了。 原来问题真不在饭里。 ----------------- 城南,黄泉楼外库。 花漫天站在一排黑木柜前,拉开第七层第三个抽屉。 存放禁物“百口签”的青铜匣,锁扣已经断了。 里面空空如也。 百口签以枉死之人的长舌炼制,专门吸纳口舌怨气。黄泉楼有禁令,此物不得用于活人。一旦缠上,三次之后,味觉尽丧。 “少主好眼力。” 一道灰影从梁后走出。 白掌柜身边的长衫伙计提着死气灯,手里还转着一枚黄铜副印。 花漫天认得。 那是从他手里盗走的印。 “白掌柜胆子不小。偷我的印,还敢盗外库禁物?” 伙计笑道:“掌柜的托我带句话。上家只要苏半夏,您交出她那副胃的弱点,副印就还您。外库的账,自然也有人替您平。” 花漫天拿起空匣,轻轻合上。 “拿黄泉楼的货害人,还想叫我替你们背账?” “少主,苏半夏今晚必栽。您何必为了一个厨娘,连自己的位置都不要了?” 花漫天笑了一声:“我黄泉楼的债客,几时轮到外人来收?” 他屈指弹出一枚铜钱。 啪! 铜钱擦过伙计耳侧,深深嵌进石柱。 伙计惊得退后半步,没留意花漫天藏在袖里的左手已经划破掌心。一缕金红血线悄悄钻进伙计怀中的皮袋,渗入其中一枚备用百口签。 黄泉楼少主的本命债纹。 只要这伙人再动鬼货,他就能循着债纹找到去处。 “滚回去告诉白掌柜。” 花漫天拢起染血的手指。 “偷了多少,卖了多少,我会亲自跟他算。” 伙计不敢再留,化作黑烟遁出石门。 花漫天望着空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这批货一旦被玄天司查出来,外库就保不住了。 他得赶在冷无情之前,把东西收回来。 ----------------- 南平码头。 重新热过的饭菜摆上了车板。 没有领过木牌的几个脚夫吃得好好的,先前闹事的人却依旧骂声不断。 苏半夏已经看出了门道。 “乔三更,谁手里有牌,先收谁的!” 乔三更带着几名便衣差役分头去收,几个想砸车的汉子也被拦在外头。 可已经扔进泥里的木牌,竟自己往外冒着黑气。 第八十个人骂了。 第九十个人也骂了。 一句句恶言落下来,饭车周围的腐臭味越来越重。 苏半夏俯身去捡木牌,左臂的黑鳞突然一阵刺痛。大勺在后腰嗡嗡作响:“丫头,这东西在吃怨气!” 地上的烂饭堆里,一张模糊的人脸慢慢浮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它们贴着石板,嘴巴一开一合,竟在模仿脚夫们骂人的声音。 宋青书刚赶到外围,见状立刻拔出桃木剑。 “苏半夏,退后!怨气快凝形了!” 苏半夏没退。她盯着地上的木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有人故意毁她的饭,还要拿这些脚夫的怨气养鬼。 “燕十三!” 燕十三握住断剑,已经站到了她身旁。 第九十九个脚夫把一口冷饭吐在地上:“真他娘的恶心!” 泥水里的鬼脸猛地鼓起,嘴巴裂到了耳根。 人群后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纤夫正端着饭碗。他并不知道脚下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嘴里的肉越嚼越腥,气得把碗往地上一摔。 “苏氏饭店卖的什么狗屁东西!” 第一百句骂声落下。 咔嚓! 九十枚被动过手脚的木牌,同时从中间裂开。 浓稠的黑血顺着木纹汩汩涌出,地上的一张张鬼脸猛地张开嘴,齐齐发出尖笑。 整片码头的饭香,瞬间被腐臭吞没。 第六十八章 百口鬼开席 码头上的饭香,转眼被腐臭味盖了过去。九十枚木牌同时裂开,一行行黑字从泥水里爬出来,顺着饭车往上蹿。 “馊的!” “生的!” 一百句骂声汇成一张三丈宽的巨嘴,悬在半空。 巨嘴一张,酸臭味扑了满码头。几个脚夫当场吐了出来,还有人抄起扁担,冲上去就要砸锅。 “玄天司办案!都退后!” 冷无情带着差役封住了进城的路。乔三更也拉住几个相熟的老脚夫,帮忙将人往东边空地疏散。 谁知头顶的巨嘴忽然往下一吸。 刚才闹得最凶的瘦高汉子捂住喉咙,脸涨得通红。一条黑红色的舌影从他嘴里伸出来,越拉越长。 “救……救命!” 旁边几人也跟着倒地,嘴里接连冒出舌影,疼得满地打滚。 巨嘴哈哈大笑。 “骂得好!再骂!” 宋青书拔出桃木剑,正要去斩,苏半夏一把拽住他:“别砍!那东西还连着人呢!” 她抄起空碗,扣住一条舌影。那东西滑腻腻的,在碗底拼命乱撞。 苏半夏拿筷子拨了一下,脚夫立刻疼得惨叫。 她赶紧松手。 “是鬼气裹着舌头往外扯,不能硬拔!” 宋青书甩出几张符纸,暂时镇住舌影。可巨嘴又往下一吸,更多脚夫跟着倒了下去。 苏半夏刚要上前,巨嘴却猛地转向她。 “苏半夏!” 一百道声音同时喊出她的名字。 “你不是会吃鬼吗?来吃啊!” 巨嘴一阵蠕动,吐出一团鲜红的肉。肉上油光闪闪,香气直往苏半夏鼻子里钻。 左臂的黑鳞猛地发烫。 她胃里一阵抽搐,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大勺急得乱晃:“丫头!它在故意喂你!” 巨嘴笑得更欢了。 “吃了我,他们的舌头就都还回去!” 苏半夏伸出去的手突然停住。 她看见那团煞肉上缠满了细细的红线,每一根都连着下面的脚夫。这哪里是送上门的肉?分明是想让她连活人的味觉一起吞下去! 燕十三已经走到她身旁:“你答应过的,先弄清楚。”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 那肉实在太香了。她饿得手指发抖,最后还是抄起大勺,狠狠拍了过去:“拿没处理干净的生肉糊弄厨子,你也好意思!” 啪! 煞肉被拍回巨嘴里。 巨嘴疼得尖叫,几十条舌影同时绷紧。 “燕十三!砍上头的黑线!” 燕十三已经出剑。 剑锋贴着舌影上方掠过,一连斩断十几根黑线。宋青书趁机撒出符纸,将落下的舌影封住。 失去牵引的舌影纷纷缩回脚夫口中。瘦高汉子趴在地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人赶紧递来一碗水。 他喝了一口,突然愣住。 “怎么……没味儿了?” 苏半夏心里一沉。 可眼下顾不得细查,巨嘴已经挣脱符纸,正往河面逃。 “想跑?你还欠我九十块木牌呢!” 她抄起黑锅追上去。 燕十三一剑将巨嘴压低,宋青书的符纸紧跟着封住退路。 巨嘴越缩越小,苏半夏瞅准机会,一锅扣了进去。 哐当! 锅盖一合,里面顿时响起一百张嘴同时叫骂的声音。 “吃我!” “你不是饿吗?” “吃啊!” 苏半夏一脚踩住锅盖。 “催什么催?等我把活人的东西剔干净了,再收拾你!” 锅里还在乱撞,她左臂的黑鳞也疼得厉害,却始终没有掀盖。 ----------------- 码头上剩余的木牌突然冒出黑烟。 上面的朱砂嘴纹正飞快淡去。 冷无情立即喝道:“燕十三,动手!” 燕十三手指抹过断剑,剑身上的断回纹骤然亮起。 他一剑斩向黑烟。即将散去的烟雾竟被剑气扯成一条细线,直往城西延伸。 黑线中还闪过一道金红色的纹。 黄泉楼的印记。 苏半夏看看冷无情,又看看燕十三。 “你们早知道有人要动我的饭?” 燕十三收剑,没有否认。 苏半夏气得差点把锅盖掀了。 “好啊!合着就瞒我一个!” “回去再跟你解释。”燕十三道。 “谁稀罕听你解释?回去再算账!” 冷无情已经安排好人手,让宋青书守住百口鬼,自己留下照看那些被夺走味觉的脚夫。 “燕十三、乔三更,沿线追!别让人跑了!” 两人立即动身。 燕十三临走前又回头叮嘱:“锅里的东西,别让它碰活人的嘴。” “你先管好自己肩膀上那个窟窿吧!”苏半夏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 燕十三和乔三更沿着黑线,一路追到万香阁后巷。巷里停着两辆骡车,一辆装香料,一辆堆着破麻袋。 乔三更扫了一眼车辙,立刻指向后院。 “别追车!装麻袋的是幌子,车辙太深,是故意引咱们过去的!” 两人翻墙而入。 仓房里,白掌柜正指挥一个长衫伙计搬走木箱和货簿。 “站住!” 燕十三踹开仓门,断剑横在出口。 乔三更从侧窗翻进来,一脚踹翻搬箱子的伙计,将人按在地上。 白掌柜却不慌。 他转身敲碎墙角的一面铜镜。 镜面晃出一圈水纹,竟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燕十三追过去时,铜镜已经碎成满地铜片。 仓外忽然响起一阵叫喊。 “人在这边!” “上房了!快追!” “他往东边跑了!” 十几道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 乔三更刚要追,燕十三便喝住他:“别上当,是百口签!”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后窗翻了出去。 燕十三咬牙追了到墙边。 费铁嘴早已借着私藏的十枚百口签制造混乱,逃进了夜色。 “燕兄弟,还追吗?”乔三更赶上来。 燕十三按住伤口,摇了摇头。 “先看住抓到的人。” 费铁嘴跑了,白掌柜也没抓住,不过两人总算没空手。 乔三更押住长衫伙计,还扣下了一箱没来得及运走的百口签余料。他从伙计怀里搜出半本货簿,递给燕十三。 “你看看这个。” 燕十三翻开。 上面记着几行字。 “挑嘴鬼一只,已入苏氏女腹。” “百口签一副,诱食未成,折损。” “其舌渐钝,左臂生黑鳞,近日食量大增。” 往下还有一行。 “鬼食不成,改用药饵。” 燕十三盯着那几个字,半晌没动。原来苏半夏每吃下一只鬼,身体发生什么变化,都有人在暗中记着。 乔三更凑过来看了看。 “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连苏老板胳膊上的鳞都记?” 燕十三没有回答,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新写的朱砂字,墨迹还没干透。 “安神药三十箱,明日改道,送往北境。” 第六十九章 散伙归散伙,你还敢瞒我? 回到苏氏饭店,后院的灶火已经全灭了。 那口封着百口鬼的黑锅就摆在院子中央,锅盖上还压着块大石头。 苏半夏一言不发,提着桶水,哗啦一下浇在灶灰上,腾起一大片呛人的烟。 她背对着燕十三和冷无情,一下一下地刷着锅,铁刷子刮得锅壁刺啦作响,好像要把锅底刮穿。 冷无情在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也不说话,就看着。 燕十三站了片刻,走上前:“锅里的东西还没处理,不能碰水。” 苏半夏手没停,头也不回:“我的锅,我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你还在气?” “我气什么?”苏半夏把铁刷子往水桶里一扔,溅了燕十三一裤腿水,“我该谢谢你们啊。拿我的饭店、我的生意当鱼饵,钓着了白掌柜那么大一条鱼。我一个厨子,能给玄天司当差,多大的脸面。” 她话说得又快又冲,说完就转身去碗架,把所有碗筷都收进柜里,砰的一声关上。燕十三用惯的那只缺口碗,被她单独拿了出来,塞到了柜子最底下。 燕十三看着她,没说话。 冷无情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鱼饵是好鱼饵,就是脾气大了点,容易惊着鱼。” 苏半夏猛地回头,瞪着他。 “苏半夏——”燕十三到底想解释一句。 “别叫我。”苏半夏绕开他,“我跟你散伙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燕十三见她油盐不进,干脆也不解释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沉沉的墨锭,放到石桌上。 “这个是‘断回石’。” 然后,他抬起右手,扯开肩头刚换上不久的布条。新缠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里头的灰衣浸得颜色发黑,正顺着胳膊往下淌。 苏半夏骂人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你……” “玄天司的人在暗中护着码头,我负责在阵法发动时出剑。”燕十三声音很平,“我用断剑劈开鬼货,‘断回纹’才能顺着阵法找回源头。我没拿那三百个脚夫的命开玩笑。” 他把胳膊亮在那,血一滴滴落在青石砖上。 “你……你活该!”苏半夏憋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 她气冲冲地进了后罩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瓶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拍,扭过头去:“你自己不会上药?非得流干了血给谁看?” 燕十三没动。两人僵持着。 冷无情终于看够了热闹,放下茶杯:“他伤在右肩,左手动不了。” 苏半夏咬了咬牙,抓起药瓶和布条,走到燕十三跟前,下手却很重,棉布蘸着药粉,几乎是按在他伤口上的。 燕十三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躲开。 “下次再敢瞒着我,我就往你伤口上撒盐!”她嘴上凶巴巴的。 “好。”燕十三应了一声。 “以后有事,得先告诉我。” “好。” 上好了药,重新包扎好,苏半夏把他的缺口碗从柜子底拿出来,重新放回碗架上,只是位置偏了些。 冷无情等苏大掌柜不再闹小情绪了,才从兜里掏出万香阁搜出来的货簿:“人是跑了,但东西留了下来。” 三个人坐到了桌前。 货簿上,是关于苏半夏的记录。 “其舌渐钝,左臂生黑鳞,近日食量大增。” 苏半夏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冷无情指着“明日改道,送往北境”几个字,“白掌柜想借官家的药路脱身,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苏半夏看着那“北境”二字,心里一动:燕十三的师门,好像就在北境。 冷无情压低了声音。 三人商议了很久。 乔三更守在门外,只看见里头三个人头碰头地嘀咕,不时指着桌上的货簿比划,一个字也听不清。 等到冷无情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 另一头,黄泉楼。 花漫天站在城西的一处废弃仓库里,脚下躺着一个被打断了腿的伙计。 他跟着自己留下的本命纹追到这里,还是晚了一步。白掌柜已经把黄泉楼的鬼货和他自己的东西都转移了。 “说,下一站去哪了。”花漫天用扇骨抵着那伙计的喉咙。 “掌柜的……他搭上了官家的药船,要去北境……” 借官家的船运鬼货,这白掌柜的胆子,比他想的还大。 他收起了扇子,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这笔账,看来他得亲自去北境讨。 ----------------- 第二天一大早,长乐坊的街坊邻居都愣住了。 苏氏饭店居然关门了。 两扇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上头还贴了张告示,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东家有事,闭店三日。” 乔三更刚从玄天司领了任务过来,看见这告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冲到门前,拍得门板砰砰响。 “苏老板!苏老板!你关门了,码头那三百份饭怎么办?” 里面没动静。 乔三更急得抓耳挠腮,又问:“燕兄弟!你们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苏半夏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懒洋洋的。 “不做了。” 乔三更还没反应过来。 “吱呀”一声,门板又合拢了。 缝隙里,他看见燕十三站在苏半夏身后,帮她把门栓落了下去。 苏式饭店连着两天没开张了,长乐坊的街坊们议论纷纷。 “苏老板不会得罪人了吧?” “不会。前些天都看见她帮开面摊的母子俩。” 王富贵让店里的伙计过去瞧瞧。 那小伙子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门板都快给他看穿了,还是没有动静。 但是后院一点都没闲着。 苏半夏正守着那口黑锅。 锅底只留了一小簇火苗,温温的烤着。锅里面没有水,只有一把粗盐和几颗八角。 她在干烧。 用极小的火,慢慢把百口鬼身上沾染的活人怨气逼出来,再用盐粒吸附掉。 这是一个精细活儿,比做任何一道菜都费神。 大勺被她在旁边的灶台上,负责替她看火。 “丫头,差不多了。”大勺提醒道,“那一百句骂人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苏半夏揭开锅盖。 一股精纯的煞气混着八角的香气扑面而来。 锅底,一团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肉块正微微颤动,上面沾满了焦黑的盐粒。这就是百口鬼的本体,煞肉。 她小心地将煞肉夹出来,放进一只白瓷盘里。 这东西,才是她今晚真正的夜宵。 第七十章 苏氏饭店关门,贼倒找上门了 后院的铁锅里,刺啦一声。 苏半夏刮掉煞肉上的焦盐,把那团漆黑的肉切成了薄片。肉质紧实,一刀落下,阴冷的腥气便往鼻子里面钻。 她先下锅煸出腥油。倒掉,再换上新的油。姜片和干辣椒爆香后,边缘很快就卷起来了。 大勺在灶边伸长了勺柄。苏半夏用锅铲挡住它:“先闻闻,熟透了再准碰。” “老夫守了两天,连口热的也没捞着!” “你再守半刻。” 大勺只能乖乖蹲在一边。 燕十三换了一件干净短打出来,手里拿着玄天师的赏单:“我去盯万香阁,乔三更去码头”。 苏半夏拿起两个还温着的饼,塞进他的怀里,“别饿死在路上。” 他收好赏单。 “行,苏掌柜的话我当是吉言。” ----------------- 万香阁。 一个穿着灰布直裰的管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玉石胆,看都没看站在跟前的白掌柜。 “教里的规矩,货不过夜。今晚药车必须上船,那只百口鬼,也得一并带走。” “苏氏饭店已经闭店了,想来是怕了。”白掌柜陪着笑。 管事冷笑一声,将桌上的一袋银子拨到旁边。 “怕了,就派人去拿。锅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 这是在扣货款了。 白掌柜看着那袋银子,赶紧叫来费铁嘴:“去苏氏饭店,把那口黑锅偷出来。” 费铁嘴捂住那只还缠着布的手:“翻墙得加钱,万一它咬我,这药钱谁出啊?” “滚!” 白掌柜正在气头上,他叫来一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你去,让他给你指路,” 费铁嘴跟着伙计出了门。 到了巷口,往苏式饭店的方向指了指。 “后墙矮,只用搬锅,别掀开。小心被里头的玩意儿咬掉舌头。” 那伙计听得发怵,回头刚想问,费铁嘴已经拐进了另外一条巷子。 ----------------- 苏半夏坐在灶前,夹起一片煞肉。 焦边咬开,里面仍软嫩。辛辣之后,鲜味钻进舌根,她吃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最后一片刚送进嘴里,墙头便掉下一小块碎砖。 一个男人翻进院子,脚落地后直奔黑锅。他才摸到锅耳,就看见灯下的苏半夏。 她放下筷子。 “来晚了,我都吃完了。” 贼人准备了一肚子的借口,什么“走错门了”、“找茅房的”,结果一开口,话自己变了味。 “白掌柜叫我来拿回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苏半夏腕上的气运金纹烫了一下。她咽下肉,抬头问:“他把货藏在哪儿?” “城西旧棉仓,子时三刻,药车出发。” 男人急得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嘴还在说:“我只拿锅,药车的事不归我管!” 苏半夏起身倒水。水一入口,苦得她皱眉。 那男人看见,又脱口而出:“教里处理鬼料的人也失味,白掌柜给他们吃药——” 苏半夏立即放下杯子。 “药在哪儿?” “同批货里,青瓷瓶。我替他送过,认得!” 他用力咬住舌头,再也不肯张嘴。苏半夏提起大勺,勺柄往他膝弯一勾,男人扑通跪下。 话音刚落,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乔三更刚回来复命,正好看见苏半夏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院里“对峙”。 “苏老板?” “拿下!”苏半夏一声令下,乔三更立刻扑了上去,三两下就把那伙计按在了地上。 “去玄天司报信!”苏半下把人捆好,推了乔三更一把,“告诉燕十三,旧棉仓,子时三刻。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治舌头的药,给我留下。” ----------------- 消息送到时,燕十三和冷无情已经带人摸到了旧棉仓外。 时间刚刚好。 几辆骡车正准备从仓库后门悄悄出发。 “动手!” 冷无情一声令下,玄天司的差役从暗处冲了出来。搬货的伙计见势不妙,想推着最前头的一辆车逃跑。 乔三更从旁边的草垛里蹿出来,死死扣住车辕。 一个伙计抡起扁担砸向他,半空中,一道剑光闪过,燕十三的断剑已经架住了扁担,顺势一拖,便将人从车上拽了下来。 白掌柜跑得快,已经带着大半货物不知去向,只截下了最后这两辆。 差役把先前那个被抓的伙计押了过来,让他指认。 “就是那个!那个青瓷瓶!” 在一堆贴着“安神汤”标签的木箱里,他们找到了一瓶未开封的药。 冷无情吩咐道:“你们把药品和货物分开放好。交给医者查验。” 手下应是。 远处的小巷里,食仙教那个灰袍管事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只能领着人偷偷地撤了。 另一头,费铁嘴追上了白掌柜。 “白掌柜,我的那份指路钱呢?” “锅没了,菜也没了,你还敢跟我要钱!”白掌柜气急败坏。 玄天司衙门。 冷无情照着赏单,当场结清了赏钱。燕十三领了自己那一份,放进了怀里。 ----------------- 苏氏饭店。 苏半夏正坐在灶下,小口地喝着一碗白粥。 燕十三回来了。她撩起了左边的袖子给他看,衣袖下面手臂上的黑鳞图腾颜色又深了点。 “粥还是苦的。”她说 燕十三走到桌旁把一袋赏银和那个瓷瓶放在桌上,“赏金领到了,药也截到了,明天一早让医者过来看一下再吃。” “从食仙教的货里抢回来的?” 苏半夏拿起那个药瓶。 “嗯。”燕十三应道。 她终于笑了,“看来我这顿夜宵没有白吃。” 燕十三拿起了勺子,很自然地替她尝了尝菜汤。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放一勺盐。” 苏半夏起身,从碗架上拿了那只缺口碗,给他盛了一碗汤,两人没再多话。安静地吃着东西。 后门忽然被敲响。苏半夏捧着热碗,刚要起身,燕十三已按住她的肩:“你吃,我去。”他拉开了门。 来人是冷无情派来的差役,神色有些古怪。 “苏老板,燕捕头,冷大人让我来传个话。” 差役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们查了截下的那两车货,有几箱……有几箱装的根本不是安神药。” “是封魂棺,给活人用的。” 第七十一章 棺材顺走一个大活人 玄天司的库房冷得像个冰窖,地上只剩一双靴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 守夜的差役凭空消失了。 “封魂棺少了一具。”冷无情捏着手里的册子,脸色真的像他的姓一样“冷”。 “截下来的那批货昨晚刚入的库,今天就出事了。”乔三更蹲在地上,拿手指捻了捻木屑。 “冷千户这木料跟棺材板上的是一样,人怕是被棺材自己拖走了,” 燕十三走到了墙边,指尖在墙上刮过,蹭下一层灰绿色的霉粉。 “是往城外去的。” 冷无情看着他:“是白掌柜的人?”, “嗯,”燕十三收了回手,“棺材上有他们的记号。” “乔三更,你跟燕十三去。”冷无情下了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棺。” 两人正要动身,苏半夏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门口的人拦都拦不住:“姑娘,这里不可以进!”她可不管。 “药能用吗?”苏半夏看都没看旁边几个脸色难看的大男人。 老医者从屋里出来摇了摇头,“苏掌柜这药是能解尸瘟之症,但里面混了阴煞之气,不能直接服用。” 苏半夏的心沉了下去。 “得先驱煞。我需要时间,用纯阳的药材慢慢把里头的阴气中和掉。快则三五天,慢了……” “不行!我等不了那么久!” 苏半夏一把按住药瓶。 这几日,她嘴里吃什么都是怪味,胃里却像有团火,烧得她从早饿到晚。好不容易有了能治的药,还要等,她实在受不了了。 “这药我就喝一口,也不成?” 老医者护住瓶口:“苏老板,药里还有阴煞,喝下去出了事,老夫可救不了你。” “那你倒是快些啊!” “苏半夏。” 燕十三从门外进来。他换了一身劲装,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衣料上隐约透着血色。 “我们得出城一趟。” 苏半夏回头,见他腰间挂着断剑,顿时明白了。 “你要去救那个差役?” “嗯,人已经找到了。” “那我的药怎么办?” 燕十三没接话。 苏半夏心里那股火一下蹿了上来:“一口棺材,一个差役,就比我的舌头还要紧?” 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失踪的差役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却拿这种话堵燕十三的嘴。 可她真的难受。 这几日连自己做的饭都尝不出滋味,夜里饿得睡不着,白天还得守着锅,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算了,你去吧。”苏半夏松开药瓶,声音低了些,“我留在这儿等药。” 燕十三却没走。 “白掌柜的人也在城外。我们抓住他,兴许能问出别的解药。” 苏半夏愣了愣。 老医者方才说过,这瓶药只能缓解,治不了根。白掌柜既然知道她身上的毛病,手里说不定真有别的方子。 她重新拿起药瓶,递还给老医者。 “您先替我把药弄好,千万别让旁人拿走。” 老医者点头:“放心。” 苏半夏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燕十三拉住她。 “回家拿锅。”苏半夏甩开他的手,“那棺材是我的药引子,人也是你们玄天司的。我跟你去,救了人,抓了鬼,回来正好处理我的药,一刻也不耽误。” ----------------- 城郊,废弃山神庙。 院墙塌了半边,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庙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木头摩擦的声音。 乔三更蹲在门口,指着地上的车辙。 “独轮车推过来的,印子一直进了庙。人应该还在里面。” 燕十三拔出断剑,先推开庙门。 正中的山神像倒了半边,供桌前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留着一道缝。 除此之外,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乔三更握着刀,刚想往里走,燕十三伸手拦住他。 “听。” 三人停下脚步。 棺材里有喘气声,很轻,隔一会儿才响一下。 苏半夏立刻跑过去,扒着棺沿往里瞧。 里面躺着个男人,穿着玄天司的差服,脸色发青,嘴唇已经泛紫。 “人还活着!快搭把手!” 乔三更赶紧上前。燕十三把断剑插进棺盖的缝里,正要往上撬,里头忽然响起一声轻响。 咔哒。 棺盖竟自己动了起来。 苏半夏原以为它要开,谁知那道缝反而越收越窄。 “不对!它在往里合!” 她赶紧抓住棺盖边缘,燕十三也把剑往上一顶。 棺材里的差役闷哼一声,喘气越来越急。 乔三更急得伸手去帮忙:“燕兄弟,再使点劲!” 话没说完,棺材两侧突然射出几条黑链,直扑苏半夏的手脚。 苏半夏忙着撑棺盖,躲得慢了些,脚踝顿时被缠住,整个人往前一栽。 “当!” 燕十三反手一剑,斩断黑链,伸手将她拽了回来。肩上的伤被扯得一疼,他咬着牙,仍用断剑死死卡住棺盖。 “乔三更,你来撑着!” 乔三更立刻顶上去。 燕十三退开半步,剑尖挑起一块棺漆。 漆面下面,竟有东西在蠕动。 “这棺材有鬼。”燕十三道。 苏半夏凑近看了一眼。 黑漆薄薄一层,底下却有细小的筋络,随着棺中人的呼吸一收一缩。每缩一次,那差役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这东西长在棺盖上,靠吸人的魂气活着。” 燕十三抬剑要劈,苏半夏赶紧拉住了他。 “别!你把漆面砍碎了,它还连着里头的人呢!” “那你有办法?” 苏半夏用刀尖挑了挑漆皮。那东西黏得厉害,才掀起一点,棺材里的差役便疼得抽搐。 她赶紧停手。 这层鬼漆不能硬剥,得先让它自己起皮。 苏半夏四下一找,瞧见墙角有只废弃的火盆。 “燕十三,你们撑住棺盖,我把它烫下来!” 她把火盆拖过来,抓了些干草和残破的供纸点燃,又将黑锅架上去烧。 火苗蹿了起来,锅底渐渐冒出了热气。 大勺忍不住嚷道:“丫头,你不会要拿这锅烫棺材吧?” “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 “那你当心一点,别把人一块焖熟了。”大勺晃着勺柄。 苏半夏没理它,裹着厚布端起黑锅试了试。 锅底的热度差不多了。 “燕十三把人护好!” 第七十二章 鬼棺要吃人?先问过我的锅! 她把烧热的锅底往棺材上一压,滋啦一声,一股焦臭味猛地冒了出来。 黑漆受热,立即鼓起了密密麻麻的泡。那层附在漆下的鬼东西疼得乱窜,棺材盖也跟着抖动起来。 “有用!”乔三更喊道。 “别松手。”苏半夏挪着锅底,沿棺材盖慢慢烫过去,黑漆卷起了边,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膜。 她抓住机会,放下铁锅。把菜刀抽出来。刀刃贴着木片一送,顺着起泡的漆层往前铲。 刺啦一声,整片漆被她切了下来,落地便缩成了一团。 拳头大小的黑肉还在不停的抽搐。 棺盖猛的一松,燕十三立马掀开了盖子。乔三更伸手将那个差役抱了出来。 那差役刚落地,就张嘴猛吸了一口气。 “活了,活了。”乔三更赶紧拍了拍他的背。 苏半夏拿刀尖拨了拨地上的煞肉,外头焦黑,里头倒很软,切开时有很重的腥味。 她用刀背压了一下,肉里渗出几滴黑水:“这东西得拿回去好好收拾收拾。直接下锅,怕是吃不得。” 大勺听了直哆嗦。 “人刚救出来,你就惦记吃了?” “留着难道养它?” 苏半夏正要找东西装肉,庙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在门口拍了两下巴掌。 “苏掌柜,好手艺。” 三人回头。 白掌柜站在庙门外,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 他扫了一眼敞开的棺材,又瞧见地上那团黑肉,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苏老板,我花大价钱养的东西,你倒是拆得干净。” 苏半夏拎着菜刀站起来。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卖假药的白掌柜。” 白掌柜没心思跟她斗嘴,朝身后挥了挥手。 “把棺材抬走。人也带走,一个都不许放跑!” 十几个汉子立刻涌进庙门。 燕十三将断剑横在苏半夏身前。苏半夏却先弯腰,把那团煞肉捡起来,塞进随身的布袋。 白掌柜看得额角直跳。 “苏半夏!你还敢拿我的货?” “什么你的货?”苏半夏系紧袋口,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这鬼是我铲下来的,当然归我!” 庙门口顿时打成一团。 燕十三横剑挡住冲进来的打手,右肩的伤还没好,一动便扯得生疼。他仍守着门口,没让那些人靠近苏半夏和刚救出来的差役。 乔三更也抄起刀帮忙,一边打,一边扯着嗓子喊:“苏老板!你们先带伤员走,这里有我们!” 苏半夏却没动。 地上那团封魂煞还在一抽一抽的,刚才剥下来时,外头焦了一层,里面的煞肉倒是嫩得很。 她胃里又开始闹腾。 这么好的东西,扔了岂不可惜? 苏半夏把煞肉拖到火盆旁,刮掉外头的焦皮,几刀切成薄片。黑锅还热着,她添了点油,等油温上来,抓起肉片倒了进去。 滋啦! 腥气一下冲了出来。 她没犹豫,把煞肉往烧得滚烫的锅里一扔,捡起两根干树枝当筷子,飞快地翻炒起来。肉片在高温下迅速收缩,焦香和腥气混杂在一起。 乔三更正和一个打手较劲,回头看见这一幕,差点让人一棍子敲中脑袋。 “我的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炒上菜了?” “人是铁,饭是钢!”苏半夏头也不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 她拿树枝夹起一片,仔细瞧了瞧。肉心已经熟透,没再往外冒黑气。 这才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焦香里带着一股辛辣,肉质又嫩又弹牙。苏半夏嚼了几下,咽进肚子,胃里那团烧灼感总算缓了些。 她又夹了一片。 “还别说,这鬼东西煎着比炖着香。” 大勺在旁边急得乱晃:“你少吃两口!又忘了自己那条胳膊了?” 苏半夏刚要回嘴,忽然打了个饱嗝。 “嗝——” 一缕金气从她腕间闪过,很快又钻进皮肤里。 ----------------- 白掌柜见手下迟迟攻不进去,气得直骂废物。 他转身冲向神台后头,那里还藏着第二具封魂棺。 “都给我进去吧!” 白掌柜抓住棺上的铜锁,用力一拧。 咔。 锁芯转了半圈,卡住了。 他又拧了两下,铜锁突然崩开,弹出的断簧正扎进手背。 “啊!” 白掌柜疼得缩手,棺材也跟着失了控制,黑链四处乱甩,反倒缠住了他自己的腿。 “快来帮我!” 几个打手正要上前,庙外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玄天司办案!放下兵器!” 冷无情带人赶到了。 燕十三趁白掌柜挣扎,几步冲到神台前,断剑一挥,斩断棺上的黑链。白掌柜刚挣脱,剑锋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 “还想跑?” 白掌柜脸色铁青,抬手想摸袖里的符纸。 燕十三直接卸了他的手腕。 “啊!我的手!” “留着去玄天司慢慢交代。” 乔三更带着差役将人捆了个结实。 十几个打手也没跑掉,连同两具封魂棺和剩下的药货,全被玄天司扣下。 苏半夏这时才吃完最后一片煞肉,刚站起来,左臂便疼得一抽。 她拉开袖口看了看,黑鳞颜色又深了。 白掌柜被押过来,看见她还在擦嘴,气得破口大骂。 “你把我的封魂煞吃了?” “怎么?”苏半夏抬头,“你还想让我吐出来还你?” 乔三更没憋住,噗地笑了。 冷无情叫人把白掌柜押走,顺手将缴获的药箱封好。这一次,万香阁的人和货总算一起落了网。 ----------------- 回到苏氏饭店,天已经亮了。 老医者提着药箱上门,取出一小盏淡金色药液。 “昨夜先净出了这一份。药性烈,你只许喝一口,剩下的还得慢慢处理。” 苏半夏连忙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口。 没味。 她等了片刻,还是没味。 “老大夫,这药到底管不管用啊?” “急什么?先吃点东西试试。” 燕十三从后厨端来一碗热鸡汤,放到她面前。 苏半夏闷闷地喝了一口,忽然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碗,又喝了一小口。 咸的。 虽然很淡,可确实有咸味,后头还带着一点鸡汤的鲜。 “燕十三!” 她猛地抬起头。 “我尝到了!这汤是咸的!” 第七十三章 刚开门,就有人要买走苏老板 苏氏饭店的门板刚卸下来一半,街对面的王富贵就伸长了脖子。 “苏老板,你这店还开不开了?再不开,我那半个‘鲜’字可就要长蘑菇了!” 苏半夏没搭理他,把最后一块门板搬到墙根靠好。 码头的几个老脚夫闻着味儿就过来了,一人先叫了一碗大肉面。 “苏老板,可算开张了!你再不开,咱们这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苏半夏把面捞进碗,浇上滚烫的肉汤。香味是闻到了,可咸淡还是没谱。她把碗推到灶边。 燕十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伸出一根手指。 苏半夏便往锅里添了一勺盐。 乔三更端着三碗面刚出去,又被苏半夏叫回来。 “锅洗了没?” “我这面还没送到桌上呢!”乔三更端着碗,一脸的委屈。 “放那儿,先洗锅。” 乔三更把面碗往桌上一放,嘴里嘀咕:“我好歹也是玄天司领赏钱的,怎么到你这就成短工了?” “三十文一天,包三顿饭,你不干,我去找王富贵家的伙计。”苏半夏拿着抹布,擦得灶台锃亮。 乔三更一听,赶紧拿起刷子,认命地跑去后院洗锅。 饭店重新开张,店里很快又坐满了人。烟火气一上来,先前那些不开心的事,好像也跟着淡了。 到了中午,店里走进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穿锦袍的胖商人,四十来岁,身后跟着个精瘦的管事。 “哪位是苏老板?”胖商人一开口,嗓门就先亮了出来。 苏半夏从灶后探出头。 胖商人一指桌子:“把你们店里拿手的菜都上一遍。做得好,有赏。” 苏半夏把菜单递过去,那商人却摆了摆手,示意管事点菜。 管事一口气点了四菜一汤,都是寻常菜色。 菜上了桌,胖商人每样尝了一口,筷子就放下了。 “肉老了。”他指着红烧肉。 “汤淡了。”又指着那碗鱼羹。 最后,他筷子停在一盘清炒鱼片上:“这鱼片,切得厚薄不均,火候也过了,都柴了。” 苏半夏正在后厨切菜,听见这话,火一下就上来了。她擦了擦手,直接从后厨走了出来。 “这位客官,你说我的鱼片老了?” 她也不等对方回答,端起那盘鱼片就回了后厨。 片刻之后,她重新端了一盘出来。 她从案板上另取一块生鱼肉,逆着纹理片薄,挂了层薄浆。旺火滑炒,再勾个琉璃芡,出锅时热气腾腾,鱼片嫩得像要化在汤汁里。 “您再尝尝这个。” 胖商人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鱼片入口即化,鲜嫩滑爽,他眼睛顿时一亮,竟没再挑剔,三两下就把一盘鱼吃了个干净,最后还叫管事添了碗饭,把盘底的汤汁都拌了进去。 吃完,他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放。 “苏老板,好手艺。” 苏半夏正得意呢,心想这回总没话说了吧。 “我姓沈,城南开绸缎庄的。”沈东家笑呵呵地说,“过几日府上要办宴席,想请苏老板过去掌勺。” 苏半夏一听有生意,眼睛也亮了。 可沈东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不止是办宴席。”沈东家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苏老板,我想请你到我府上,当我的私厨。月钱你开,只要我沈某人出得起。” 一个月五十两。 包吃包住,采买有下人跑腿,她只管做菜。 苏半夏听着这价钱,心跳都快了半拍。她开饭店忙死忙活,一个月也未必能剩下这么多。 燕十三正在灶边帮她尝一锅新炖的牛腩,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慢了半拍,没接话。 沈东家见她犹豫,又加了码:“苏老板,你这店面太小,屈才了。到了我府上,天南地北的食材,只要你说得出,我都能给你弄来。” 苏半夏确实动心了。 她偷偷看了燕十三一眼,那人正低头看着锅里的汤,看不清表情。 她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沈东家,多谢你看得起。可我这店才刚开没多久,不能说扔就扔了。”她指着门口那块被王富贵啃掉一半的招牌,“我自己有店,凭什么去给你当厨娘?” 沈东家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苏老板有志气。那这样,私厨的事不急,你先帮我把这回的宴席办好。价钱好说,绝不亏待你。” 他当场就付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金,比寻常酒楼的席面包办,高出了一大截。 苏半夏痛快地收了钱。 有钱不赚是傻子。她心里盘算着,这笔钱到手,正好可以把后院那口裂了缝的水缸换掉,还能多买些好药材。 晚上收了店,苏半夏坐在灯下数银子,一边数一边记账。 燕十三擦好了断剑,准备出门去玄天司看看有没有新的赏单。 苏半夏见他今天话比平时少,便叫住了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答应去沈家?” 燕十三靠在门边,摇了摇头:“那是你的生意,你自己决定。” “我要是真去了沈府,你以后找谁尝饭?”她又问。 燕十三看了她一眼,声音有点淡:“你都去当私厨了,还用我尝?” 苏半夏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她把数好的银子分成两堆,一堆锁进钱箱,另一堆推到他面前。 “那不成。你还欠我那么多账,我得看着你。” 她把银子往他怀里塞。 “这些是定金。我去买些好药,给你肩上的伤换换。省得你哪天胳膊抬不起来,赖我的账。” 燕十三没接,也没推开。 过了一会儿,沈府的管事亲自送来了宴席的菜单,厚厚的一本。 管事临走前,特意又交代了一句。 “苏老板,我们老爷说了,这次宴席,一定要您亲自掌勺。从头到尾,不能让旁人替手。” 苏半夏翻到席面那页:“府里的灶口有几眼?” “三眼。”管事答道,“刘师傅在府里掌勺二十年,手底下有人,不劳苏老板操心。” 苏半夏拿笔在菜名旁记下起锅的先后:“人手借我用,火候我自己看。” 第七十四章 沈家的宴席,我偏要自己做主 苏半夏提着两只竹篮踏进沈府后厨,后腰别着拿粗布缠了三圈的大勺。 案板旁坐着个胖老头,手里攥把蒲扇,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他是沈府掌勺二十年的老刘。老爷花了二十两定金请个黄毛丫头来压他的灶,老刘一宿也没睡踏实。 “苏老板?”老刘拿蒲扇指了指墙角的空菜筐,“不巧,今早采买的车翻在半道上。就剩这几样,你看着办吧。做不出来,趁早去前头跟老爷退钱。” 苏半夏把竹篮搁在案上。 二十两定金已经进了账箱,尾款还有三十两。退钱?门都没有。 她走到墙角,掀开盖在筐上的湿布。 里头躺着两条草鱼,三斤五花肉,几把刚摘的菜心,角落里还扔着一堆剔下来的猪骨和碎肉。料是好料,就是被随便堆着,瞧着寒酸。 老刘等着看她抓瞎。一个开小饭馆的厨娘,缺了大料,还能凭空变出席面来? 苏半夏拎起一条草鱼,啪地拍在案板上。 “鱼背片肉做溜鱼片,鱼骨和鱼头下锅熬白汤。五花肉取方正的做红烧,边角碎肉剁成泥,酿进菜心杆子里。”她转过身,把菜刀往老刘面前的砧板上一剁,“刘师傅,发什么呆?去把猪骨敲开焯水。灶上的火还没起呢。” 老刘手里的茶缸子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洒在手背上。 这丫头片鱼的手法极快,刀刃贴着鱼刺滑过去,刺上没留半点肉星子。行家一伸手,老刘心里犯了嘀咕,面上却挂不住:“我是府里的大厨,你使唤我?” “沈东家包了席,这厨房今天我说了算。”苏半夏头也不抬,手腕一翻,鱼肉成了薄片,“你要是不想动,我现在去前头请沈东家来敲骨头?” 老刘脖子一梗,到底没敢去触老爷的霉头,骂骂咧咧地放下茶缸,拎起肉斧去院里剁骨头。 后厨热气腾了起来。 大勺在苏半夏腰后拱了拱:“这老头火气挺旺,拿来烧灶正好。” “闭嘴。”苏半夏拿手肘撞了它一下。 眼看日头升到头顶,前头宾客落了座。沈府的管事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小盒。 “苏老板,这是老爷托人从西域捎回来的奇香,金贵着呢。”管事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包暗红色的粉末,“老爷交代了,待会儿那道主菜红烧肉出锅前,必须撒上一勺。” 老刘凑过来瞧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哟,万香阁的顶货。苏老板,这东西一两就要五两银子,你那小店没见过吧?” 苏半夏没接话,凑近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丁香混着肉桂味直冲脑门。可吸到最后,鼻腔底端却泛起一股子阴沟里的烂泥气味。 这味儿她太熟了。 苏半夏拿竹签挑了一指甲盖的红粉,转身弹进旁边烧热的清油锅里。 刺啦。 油面翻滚,没有散出香味,反而冒出一串细小的黑泡。黑泡一破开,锅底沉下一层死灰。 左腕上的黑鳞隔着衣袖硌了她一下。胃里那股饥饿感又开始翻腾了起来。 苏半夏啪地合上木盒,顺手塞进自己装调料的竹篮底下:“这料坏了,不能用。” 管事急了:“胡说八道!这可是我昨儿个刚从万香阁原先的伙计手里买来的,怎么会坏?” “我说不能用就不能用。”苏半夏拿起锅铲,把那锅试过料的油倒进泔水桶。 老刘把抹布往案上一摔:“我看你就是心虚!没见过好东西,怕掌握不好火候砸了招牌,故意拿老爷的香料当筏子!” “苏老板,误了吉时,你担待得起吗?”管事伸手就要去抢竹篮。 苏半夏横过长柄大勺,铁勺沿直接抵在管事胸口。管事被撞得骨头生疼,连退了两步。 “吵什么吵?” 沈东家背着手跨进门槛,胖脸拉得老长,“客人都坐齐了,菜呢?” 管事立刻抢上前:“老爷,这苏老板非说您买的香料坏了,压着主菜不肯出锅!” 沈东家看向苏半夏:“苏老板,那香料是我花三十两银子买的。” 三十两。 这姓沈的不仅钱多,还是个冤大头。 “这香料有问题,我换个做法。”苏半夏没跟他继续掰扯香料,直接掀开旁边煨着红烧肉的砂锅。 她抓了一把晒干的陈皮丝,又淋上两勺自家酿的米酒,盖上盖子,用旺火猛攻。陈皮的清香混着酒气从砂锅缝里钻出来,把方才那股怪味压了下去。 还有最后一道鸡汤鱼丸。 苏半夏拿起汤勺,刚要往嘴边送,手停在半空。 早起喝水的时候,她尝过一回盐,咸味还在,但比昨日淡了一半。这会儿让油烟一熏,舌头又开始发木。 万一盐放重了,这三十两尾款可就飞了。 后厨的侧门吱呀响了一声。 燕十三跨了进来。他手里还捏着半张刚结清的玄天司赏单。 “来得正好。”苏半夏把汤勺递过去,“尝尝。” 燕十三问也没问,接过勺喝了一口,眉头都没动一下,伸出左手比了个手势。 大拇指掐在食指第一道横纹上。 差半撮盐。 老刘在旁边瞧得直瞪眼。这办大席呢,怎么还带找个外人来试汤的? 苏半夏捏了半撮盐撒进锅里,搅匀,冲门外的小厮喊:“起菜!” 砂锅红烧肉和鸡汤鱼丸一前一后端上桌。 沈东家沉着脸跟了去前厅。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头传菜的小厮跑回来,脑门上全是汗:“刘师傅,苏老板,东家问红烧肉还有没有?西席那桌的几位老板把汤汁都刮干净了,闹着要添菜!” 老刘张了张嘴,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用陈皮和米酒压腥提鲜,肉烂而不腻,这手艺确实比他高出一截。 不一会儿,沈东家红光满面地走回后厨,看苏半夏的眼神全变了:“苏老板,方才是我错怪你了。不用那香料,这菜反倒更绝!” “菜做完了,该算算香料的账了。” 苏半夏从竹篮底下摸出那个红木盒,打开盖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这是宋青书前两日留在店里的辨邪符,她一直没扔。 她把黄符往红粉上一贴。 噗。 没见火苗,黄符中间直接黑了一块,冒出股烧头发的焦臭味。 沈东家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这、这是什么?” “万香阁掺了鬼灰的脏货。”苏半夏把黑符纸拍在管事胸口,“三十两银子买包死人灰回来给老爷吃,管事的,你这回扣拿得挺狠啊。” 管事扑通跪在地上:“老爷!小的不知道里头有鬼灰啊!是万香阁的人说这料能让人越吃越想吃,给小的分了五两银子的润笔费,小的才猪油蒙了心……” 老刘一听这话,上去就踹了他一脚:“好你个王八羔子!刚才还撺掇我跟苏老板吵,合着你想害死老爷,拉我来做垫背!” 沈东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人!搜出他的账本,打出去!往后不许进沈府!” 两个护院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管事拖了出去。 沈东家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从袖袋里摸出一叠银票,除了原本的三十两尾款,又多抽了一张二十两的递过来:“苏老板,今日多亏了你。这点钱算我赔罪。你看,留在府里当私厨的事……” 苏半夏接过银票,用手指肚捻了捻。 是真票子。 她把银票揣进怀里:“沈东家,我给你做一桌可以,天天给你做,那我的店怎么办?” 说完冲燕十三偏了下头:“走了,回家。” 折腾到掌灯时分,两人才走出城南。 苏半夏一路都在摸怀里的银票。五十两,加上定金二十两,这一趟进账七十两。扣掉买料和人工,也能剩下好几十两。 她走得飞快,盘算着明天就去把王富贵欠的匾额钱结了,顺道再去药铺抓几副好药。 走出半条街,身后没了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燕十三落在三丈开外,右手虚按着左边腰际的剑柄,步子迈得很慢。 苏半夏停下脚,折了回来。 借着街边馄饨摊的灯笼光,她瞧见他右肩的衣料又洇出了一块暗色。下午在城南捉那只逃窜的水鬼,他到底还是动了右臂。 “走那么快干什么,前头有人撒钱?”燕十三走到她跟前,呼吸比平时重了点。 苏半夏没吭声,走到旁边的烧饼炉子前,摸出四文钱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热饼。 两人在街角的石阶上坐下。 燕十三没接饼,看着她问:“今天要是我没赶来,最后那道汤你怎么办?” “找沈府那个老刘替我尝呗。”苏半夏咬了一口饼,芝麻香还在,就是面饼嚼着像棉花,没什么甜味,“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他听完,撑着膝盖就要起身。 苏半夏一把按住他的好肩膀,将手里的另一个热饼塞进他掌心。 “逗你的。”她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粒,“以后你要是让赏单绊住了来不了,我就把汤菜划掉,少做一道需要尝味的菜。” 燕十三低头看着手里的热饼。 他没动,也没说话。 “看什么,吃啊。这个不收你钱。”苏半夏站起身,替他拎起靠在腿边的断剑,“走慢点,我今天揣着巨款,万一遇上劫道的,你这胳膊可挡不住。” 燕十三咬了一口饼,跟在她身侧,步子果真慢了下来。 ----------------- 与此同时,城西,破土地庙。 被沈府护院打肿了半边脸的管事,正一瘸一拐地钻进庙门。 火堆旁,费铁嘴正拿一根树枝拨弄着烤红薯,右手那截缺了小指的断掌在火光下晃来晃去。 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过去:“费爷!费掌柜!你可害惨我了!” 费铁嘴把树枝往火里一扔:“嚎什么?沈大胖子没吃那包料?” “吃个屁!”管事哭丧着脸,把肿成猪头的脸凑过去,“那苏半夏是个行家,拿油一试就试出黑泡了,还掏出张黄符验出了鬼灰!我现在被沈府赶出来,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你不是拍着胸脯说,白掌柜留下的这批绝密香料,神仙来了也查不出问题吗?” 费铁嘴剥红薯皮的手停住了。 又是苏半夏。 白掌柜进大牢前留下的外仓底货,他好不容易才盘下来,第一单买卖就折在这臭丫头手里。 费铁嘴眼珠子转了两圈:“她真能用油试出来?” “千真万确!沈府那个老厨子都看呆了!” 费铁嘴冷笑了一声:“行,她鼻子灵,会试油是吧?去,把外头那几个吃闲饭的混混给我叫进来。既然她的饭店重新开张了,咱们就去给她送份贺礼。” 第七十五章 费铁嘴当老板了 白掌柜被押进玄天司大牢的第三天,城西另一头就挂起了“费记香料”的木牌。 字是费铁嘴花两文钱请街边秀才写的,歪歪扭扭。 铺子不大,柜台还是从旧货行赊来的。费铁嘴还跟着白掌柜跑货时,知道了一处没登记在册的仓库。 白掌柜一倒,他头一个摸了过去。 把剩下的香料、鬼灰,连砖缝里藏的几袋银子,全挪腾了回来。 万香阁原先的两个伙计找了上门。 走在前头的叫马六,后面那个叫许春生。 马六见费铁嘴坐在柜台后数银子,脚步一停:“你还真把铺子开起来了?” 许春生没往里走:“白掌柜欠我三个月工钱。费掌柜,你搬了他的货,这笔账怎么算?” 费铁嘴把一小袋碎银扔上柜台,叮叮当当响。 “白掌柜回不回得来还两说。跟我干,工钱月结,一文不少。” 马六看了眼钱袋,转身就走:“这买卖会掉脑袋,我不干。” 许春生把欠他的工钱数出来,剩下的推回去:“月结可别再往后拖。” “你每月来柜上拿。”费铁嘴当着他的面拉开抽屉。 许春生收好银子,低头喊了声:“费掌柜。” 马六走到街口又回头。 许春生已经站到柜台后,拿算盘核那几袋银子。马六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钻进了人群。 费铁嘴把钱袋往柜里一塞,想起昨夜沈府管事在破土地庙里哭诉的那番话。 热油一试,黄符一贴,他卖出去的香料连沈家的锅都没进。 苏半夏这婆娘! 他摸了摸被鬼碗咬过的手,叫住许春生:“帮我叫几个闲汉来,钱管够。” 天刚亮,苏氏饭店门口就多了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 他们不进店,只蹲在街对面,冲来往的食客扯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没?苏老板的舌头坏了,做菜根本尝不出咸淡!” “码头那三百个兄弟吃了她的饭,好几个到现在嘴里还发苦呢!” 一个刚要进门的客人停住脚:“真的假的?” 那闲汉往地上啐了一口:“不信你进去问问,是不是有个男人天天替她尝菜!” 几个正在吃面的老客端着碗出来。 码头的脚夫把碗底往闲汉面前一亮:“我昨天也吃了,苦在哪儿?你替我尝出来?” 闲汉往后让了一步,照样扯着嗓子:“你不苦,别人还不苦了?” 刚才那个客人在门口站了会儿,还是走了。 到了中午,店里空出好几张桌子。一个点了菜的客人等到菜端上桌,又说家里有急事,连筷子也没动就走了。 乔三更端着那盘菜站在桌边,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苏半夏从帘后伸手,连盘子一起接了回去。 她刚刚在后厨里听得清清楚楚,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旁边的碗碟跟着跳了一下。 乔三更从外头跑进来:“苏老板,打听清楚了,是费铁嘴!那孙子在城西开了香料铺,雇人到处说你坏话。” 苏半夏抄起灶上那把油光锃亮的大勺:“铺子在哪儿?我去把他那张嘴连着招牌一起砸了!” “等等。”燕十三从里屋出来。他肩伤还没好利索,这一下牵得眉头皱了皱。 “他卖的是万香阁剩下的香料。你把铺子砸了,掺了鬼灰的货散到别家饭店,照样有人吃。” 苏半夏把大勺放回灶台,汤锅晃了一下。 “行,我不打人。”她看向乔三更,“他不是卖香料吗?那我去买。” 燕十三问:“你要买多少?” “先看他敢拿多少出来。”苏半夏解下围裙,“乔三更,去聚鲜楼和德胜斋,跟王掌柜、李掌柜说,明早一块儿去城西看批新到的好货。去晚了可就没了。” 乔三更跑完两家回来:“人都说了,明早来。王掌柜问是哪家的货,我没告诉他。” “到了城西就知道了。”苏半夏起身,“走,先给咱们费掌柜送订金。” 许春生看见两人往这边来,跑进去报信。 费铁嘴收起柜台上的散银,叫他别急着收墙角的麻袋。 苏半夏进门,他指了指那些麻袋:“苏老板,稀客啊。你那店里的菜,卖不出去了?” 苏半夏没理他,解开一个袋口,捻起一点香料闻了闻。 茴香和豆蔻是好料,旁边那袋粉末却带着一丝腥气。 她正要摸最底下那袋,费铁嘴扯开上头的一袋,捧出一把完整的豆蔻:“看这个,颗颗都没碎。城南那几家大酒楼要买,还得排队呢。” 苏半夏把豆蔻放回去,目光落在了那袋粉上。 费铁嘴伸出脚,把袋口往墙边拨了拨。 他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些:“从我这儿进货,码头那边的谣言,我帮你平了。怎么样?” “货是不错。”苏半夏拍掉指尖的粉,“就是堆得太乱,好坏都分不清。” “好说!”费铁嘴抬手去招伙计,“你要哪批,我给你挑。看在咱们街坊一场的份上,赊账也成。” 苏半夏没应,让乔三更摸出几文钱,拍在柜台上。 “先占个地方。今天看个大概,明早我带几位掌柜来,当面验货。货真好,我全要了。” 费铁嘴拈起那几枚铜钱:“行。我备好茶水,恭候大驾。” 苏半夏和乔三更走远后,他把铜钱丢进钱匣,叫许春生去后院搬货。 许春生拆开一袋,手指碰到里头的红粉,忙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刚抬起一袋子就缩了手。 “掌柜的,她昨儿在沈府连油和符都用上了。这批料要是让她验出来……” “谁让你把脏货摆在上头了?”费铁嘴踢了踢袋底,“上头两袋放真货,底下的都重新封好。再去叫两个常买料的掌柜,明早也来瞧瞧。” 许春生只得取来新麻绳,把漏粉的袋子扎紧。 费铁嘴指着最上头那两袋真货:“价签挂这儿,摆到门口。一进门,先让他们看见这两袋。” 许春生还杵在那里。 费铁嘴抬起手在新封的袋口上拍了两下。 “那么多人在场,我看她敢不敢把一袋袋香料全倒出来验!” 第七十六章 费掌柜,你敢拆最后一袋吗? 第二日。 一大早。费记香料铺门口,人还没到齐,味儿先到了。 费铁嘴把成色最好的茴香、豆蔻摆在门口。 风一吹,半条街都是香的。两袋真货松着口,价签挂得醒目,可墙角那些麻袋却一袋压着一袋,封口扎得严实。 苏半夏带着乔三更来了,身后跟着对门的王富贵,还有德胜斋的李掌柜。 王富贵人胖,走两步就喘,一进门便抓起一把茴香,凑到鼻子底下吸了一口。 “好货!”他捻了捻香料,“什么价?” “王掌柜是行家,我也不虚报。”费铁嘴伸出三根手指,“比市价便宜三成。各位要是觉得好,今天就能签单。” 王富贵当即要喊伙计去取订金。 “等一等。”苏半夏没看门口的货,指向墙角,“费掌柜,里头那几袋也这个价?” “都是同一批货,价钱一样。” “那搬出来看看。” 费铁嘴挡在了麻袋前:“苏老板,封好的货拆一袋,品相就少一分。你真要验,先付订金,验不出来问题,这批货得照价全收喽。” 王富贵急着买便宜货,在旁边帮腔:“苏老板,我看这货错不了。你要信不过,我聚鲜楼先订二十袋!” “王掌柜,你平时采买八角,看不看里头有没有发霉的?” “那当然得看。” “买二十袋,只看最上头这两袋?” 王富贵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墙角。 他虽然想买便宜货,但也不愿拿酒楼的招牌赌。 费铁嘴从柜台里摸出苏半夏昨天留下的几文钱。 往桌上一拍:“验!你要验不出个子丑寅卯,今天这些货就得收下!” “让李掌柜挑。”苏半夏说,“你别碰。” 费铁嘴还想开口,王富贵先催了起来:“费掌柜,你不是说同一批货吗?挑哪袋不一样?” 几个采购都看着他。费铁嘴把手从麻袋上收回来:“李掌柜,请。” 李掌柜走到墙角,从最底下那摞里费劲地拖出一袋茴香。袋子一落地,声音比门口那两袋闷得多。 费铁嘴伸手扶住旁边的货袋,没有再让人搬。 苏半夏解开绳子。 她抓一把茴香在掌心搓了搓。浓香散开,手里却留下一层黏腻的细灰。 又捻起几粒,用指甲掐开。外面闻着香,里面却有股土腥气,还带着潮意。 “乔三更,去隔壁借个筛子。” 乔三更很快拿来一个竹编细眼筛。苏半夏将茴香倒进去,颠了两下。香料在筛中跳动,灰黑色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她拿开筛子:“费掌柜,灰也按茴香的价称?” “香料干了,磨损些粉末,有什么稀奇?” 苏半夏递给他一粒掰开的茴香:“那你尝尝,是茴香味,还是土味?” 费铁嘴没接。 李掌柜又拆开一袋八角。筛下来的灰粉比茴香那袋还多。一个酒楼采购立即到柜台前,拿回刚放下的订金。 “这生意我不做了。” 费铁嘴伸手去拉苏半夏脚边的麻袋,乔三更一步跨过去,挡在他面前。 “急什么?不是说好了验货吗?” 费铁嘴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怪我进货没看仔细,叫下面的人蒙了!各位掌柜,订金我双倍退。这批货我不要了,马上拉去烧!” 他指着许春生,许春生垂着眼,没敢替他接话。 费铁嘴又把门口那两袋真货往王富贵面前推:“这两袋各位都验过了,价钱还能再商量。” 王富贵盯着豆蔻看了一会儿,终究没伸手。李掌柜则让自家伙计把拆开的两袋重新扎好。 “费掌柜,货得送到玄天司查验。” 费铁嘴伸手拦了一下:“我钱都退了,何必再劳烦官府?” “退钱是退钱,查货是查货。”李掌柜叫伙计把袋子抬走。 几个昨日交过订金的采购听说出了事,也陆续找上门。费铁嘴从后院搬出藏着的银子,挨个退钱,连先前收的订金也赔了进去。 许春生拿齐该得的工钱,卸下围裙,跟着人群出了门。 李掌柜仍叫人提着那两袋香料,径直去了玄天司。 没多久,许春生又从人群里折了回来。 费铁嘴正要关门,见他空着手,没好气道:“工钱不是结清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许春生指了指墙角,“后院那几袋,白掌柜的旧记号还没拆。玄天司若照着货袋查过来,你打算怎么说?” 费铁嘴回头一看,麻袋边上果然露着半枚“万”字印。他扯下门口的价签,盖在那处印记上。 许春生看着他:“盖得住一袋,盖不住一屋子。” 费铁嘴把价签攥成一团:“你工钱拿了,话也说完了。走。” 许春生见再劝没用,转身走了。 等人出了巷子,费铁嘴才把后院的门闩插上。 费记香料铺开张没几日,攒下的银子就少了大半,门口的价签还挂着,却没人再进来问价。 这事很快传到了南城。 先前在苏氏饭店门口犹豫的食客,渐渐又坐回了店里。 王富贵和李掌柜也来了。 苏半夏半点没提香料的事,进后厨炒了两个小菜请他们尝尝。 王富贵嘴上嫌她爱显摆,筷子却没停:醋溜白菜酸得开胃,爆炒腰花嫩得不见腥臊。 苏半夏擦了擦手:“我这舌头,还没好利索。但店里每道菜出锅前,都有人替我尝。味道要是不准,我自己砸了招牌。” 李掌柜点头:“这话我会跟同行说清楚。” 店里重新忙了起来。 燕十三从玄天司领完赏钱回来,见乔三更在前堂端菜,便从后门进了厨房。 苏半夏正守着一锅汤。 他拿勺尝了一口,伸出两根手指,苏半夏便往锅里加了两勺盐。 她看见他右肩的衣料绷得紧,不忍再叫他搬东西,喊了一声,“乔三更,去后院收泔水!” “好嘞掌柜的!”乔三更麻溜的去了后院。 收店时,她给燕十三留了一碗热肉丝面。 城西。 费铁嘴把剩下的货一袋袋清点过。 真香料没人买,掺了鬼灰的更不能往酒楼送。 他抓起一把灰粉,在指间搓了搓,想起城西那些卖驱邪香的江湖术士。他们平日总说自家的香料能镇鬼,见了这东西,兴许愿意出价。 次日一早,费铁嘴把鬼灰重新分装成小包,背着去了城西最大的香烛店。 店门上挂着三个字:平安堂。 第七十七章 家家都闹鬼 费铁嘴把鬼灰掺进驱邪香,卖给城西的平安堂。 平安堂的掌柜是个精瘦老头,捻起一根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半天。 又看着费铁嘴那只缺了指头的手。 “你这货,保真?” “掌柜的,我费铁嘴现在做的可是玄门法货,不跟那些饭馆抢生意。”费铁嘴拍着胸脯,“你点一支。要是不灵,我把这袋子都吃了。” 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香炉,把香插进去点燃。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散开。 铺子角落里,那个天天蹲在货架上啃木头的半大鬼童突然“啊”的一声,化作黑烟,从门缝里溜了。 掌柜追到门口看了看,又回来拿起香包。 “怎么卖?” “一包十支,纹银一两。您进得多,我给您算八钱。” 掌柜进了五十包,先付二十两,余下二十两约好费铁嘴下次补货时结清。 费铁嘴揣着银子出了门。柜台上那只小香炉还在冒烟,掌柜已经招呼伙计把新货摆到了门口。 苏氏饭店里,生意正好。 一个妇人抱着不停咳嗽的孩子,一头冲了进来。 “苏老板!救命啊!” 孩子被烟呛得小脸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半夏让乔三更端水,自己拉开凳子扶妇人坐下。 “慢点说,怎么了?” “我家点了平安堂的驱邪香。那香刚点上,屋里的怪声真没了。可到了半夜,我儿子突然喊有鬼爬到他床上!”妇人说着,拿袖子擦孩子的脸,“一身灰,摸得他满脸都是!” 门口又挤进来两个街坊。 “我家也是!点了那香,半夜窗户自己开了。” “我家锅里的水自己开了,还往外冒黑泡!” 几个人说的都是平安堂的香。 燕十三正好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玄天司揭下的赏单。 他把赏单拍在桌上,上面的地址正是那妇人家。 “先去看看。” 两人跟着妇人进了屋。 屋里还飘着没散尽的香火味,又香又呛。 燕十三绕到床边,指了指窗台上一道浅浅的抓痕。 “香点着时,小鬼被赶走了。烧完以后,灰里的怨气还在,又把它们招了回来。” 苏半夏走到香炉旁。 炉里的香早已烧尽,灰也冷透了。 她扯了块湿布罩住炉口,把浮灰轻轻拢起来。 布上沾了几粒米粒大小的黑渣。 她拎到灯下,那些黑渣里竟挤着一张张针眼大的鬼脸。 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再点了。”苏半夏把湿布丢进水盆,“家里剩下的香先收起来,别让孩子碰。” 她叫乔三更沿街通知买过香的人,顺道去玄天司报信。 自己提着那盆黑渣,与燕十三直奔平安堂。 平安堂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买驱邪香的。 掌柜正在柜台后收钱。苏半夏把水盆往柜台上一放,溅了他一袖子水。 “剩下的香别卖了!” 掌柜看清是她,又看看盆里的黑渣,立刻把银子锁进钱箱。 “苏老板,你这是来砸我生意?” “这是你卖出去的香灰。”苏半夏指着水盆,“里头掺了鬼灰,再卖下去,半个城西都得闹鬼。” “胡说八道!”掌柜提高嗓门,对排队的客人喊,“我这香灵得很,昨天还有人上门道谢。一个开饭馆的,懂什么驱邪?” 有人捏着刚买的香犹豫起来,也有人舍不得退,仍站在队里。 苏半夏正要拆开柜上的香包,乔三更从人群里挤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 “苏老板,不好了!刘大善人府上今晚办寿宴,从这里买了一百支驱邪香,要在宴上全点起来,给满城祈福!” 掌柜指着他:“听见没有?刘大善人都信我的香!” 苏半夏却看向燕十三。 一百支香在一处同时烧,灰里的东西聚起来,绝不会只在半夜开几扇窗。 燕十三拿起赏单:“去刘府。” “玄天司我已经报过了。”乔三更跟上,“差役随后就到。” 苏半夏把水盆留在柜台上:“这黑渣也给冷无情看。谁再来买香,让他先看看这个。” 两人赶到刘府时,天已经黑透。 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那股香火气。 府邸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却静得吓人。大门虚掩着,灰黑色的烟正从门缝里往外飘。 侧门忽然撞开,一个小厮扶着门框跌出来,袖子捂住口鼻,指缝里全是灰。 “里头还有人!”他指着院里,“老爷叫我开门,可我找不着门闩。席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了,我家小姐还在廊下!” 燕十三扶住他,问清廊下的位置。 小厮刚说完,一缕黑烟便从侧门钻出,缠上他的脚踝,拖得他险些摔回去。 苏半夏抓起门边的扫帚横扫。 烟散开片刻,又顺着扫帚杆往她手上爬。燕十三一剑截断,拉着小厮退到街边。 小厮挣着要回去:“小姐才七岁!” “我们进去。”苏半夏把扫帚塞回他手里,“你留在外头接人。跑进去,我们还得多抬一个。” 乔三更带着差役赶到,听见院里倒了几十人,转身推来门口卸货的板车。 “靠背可背不完。”他拍了拍车板,“先拖到门口,再往车上抬。” 一个差役探头看了眼,被烟呛得连声咳嗽。 他扯下外衣浸湿,分给同伴遮住口鼻。 乔三更又问小厮:“小姐穿的什么衣裳?” 他记住了颜色,好进院找人。 侧门被烟顶得砰一声合上。 隔着门板,小厮听见廊下传来一声细细的咳嗽,立即抓住燕十三的袖子:“是她!她还醒着!” 燕十三一脚踹开大门。 几十名赴宴的宾客横七竖八地倒在院里,脸上蒙着一层细灰。 庭院的正中,上百支驱邪香插在几只巨大的铜鼎里,烧得正旺盛。 浓烟在院子半空聚成人形,已经涨到了屋檐高。 灰影中央亮起两点红光,转向门口。 “乔三更,带差役救人!” 燕十三冲进院子,断剑出鞘。剑风扫开门边的烟,将最近的几个宾客往外推。乔三更领着刚赶到的差役,俯身往外拖人。 苏半夏没追那只灰鬼。 她盯着仍在冒烟的铜鼎,从旁边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朝最近的一只泼去。 刺啦一声。 热灰冲起大片黑烟,比方才还浓。 院子上方,那团灰影又涨高了半尺。 第七十八章 驱鬼香没驱走鬼,倒把鬼喂肥了 “别往香灰上泼水!”苏半夏扔掉水瓢,“先把鼎口封住!” 她冲到后院柴房,抱出一摞厚麻布,又从厨房翻出几口锅盖。 “布浸湿,压住盖边!” 第一只铜鼎,她直接用锅盖扣住。烟仍从鼎沿的缝隙里往外冒,她便拿湿麻布围紧一圈。黑烟顿时细了许多。 第二只、第三只。 乔三更和差役也捞起湿麻布,照着她的做法,把剩下的香鼎捂严实。 鼎里仍有火,却再难把烟送到空中。 灰鬼停止膨胀,身上簌簌往下掉灰。它转向苏半夏,灰雾贴着地面朝她卷来。 “把它引到厨房去!”苏半夏冲燕十三喊。 燕十三一剑劈开它身后的烟路。灰鬼往院中退了两次,都被剑风截住,只得追着他,挤进后厨。 苏半夏已把三口大锅架上灶,锅里的水烧得滚开。门窗半掩,缝隙里塞了湿布。灰鬼刚靠近灶台,便被一股股蒸汽裹住,散开的烟灰结成湿团,噼里啪啦往下落。 方才的水泼在燃着的香灰上,激出了更多鬼烟。 香鼎虽然被封住,没了新烟,锅里持续冒出的水汽才能黏住已经散开的灰。 “拿筛子来!” 乔三更被呛得咳了几声,仍把竹筛递进来,又去帮差役撤走后院的人。 苏半夏将落下的灰团铲进筛里,用清水冲去浮灰。 最后留在筛底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烂泥似的黑色胶状物,还不住地往外渗着黑乎乎的汁。 “就是它。”燕十三守住门口,剑尖朝下压着残余的灰烟。 苏半夏把煞核放进热油。黑汁滋啦一声溅上锅盖,一股恶臭塞满厨房。 乔三更刚回来,闻了一口,捂着嘴又退了出去。 苏半夏将煞核翻了几面,等脏汁逼干,捞出缩小了一半的硬块。污油倒掉,她另起锅,把煞核拍松、切薄,煎到两面焦脆。 她捻起一片,吹了吹,塞进嘴里。 嘎嘣一声。土腥味还在,却比刚才淡得多。 最后一片咽下去,左腕的黑鳞猛地一烫,花纹边缘又深了一分。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仍有些涩,只是舌头发木,涩味像隔着一层布。她放下杯子,不敢再试第二口。 平安堂那边,冷无情已带人封了铺子。 掌柜跪在柜台前,从底下翻出盖着进货单。 “大人,是费铁嘴送的货!他说这是玄门法货,我才进的。您看,手印还在!” 费铁嘴正背着新货过来补货,隔着半条街,远远看见玄天司的人正在铺门上贴封条。 他转身钻进巷子。 替他送货的伙计慢了一步,在街口被差役截住。包袱里装着尚未拆封的驱邪香,袖里还有费铁嘴写的补货单。 冷无情让人把香和单据收好,又派人去费记香料铺。 铺门已关,费铁嘴也不见了。 平安堂的银钱暂由玄天司封存。用来赔给伤者。 费铁嘴第一笔只收了二十两,余下二十两货款还押在平安堂。 这条刚做起来的销路,也跟着封条断了。 费铁嘴绕了两条巷子,才敢停下。他把背上的新货搁在墙根,摸出钱袋数了一遍,只有平安堂先付的二十两。 今日这趟,本是来收尾款的。香卖出了大半,银子却还在掌柜手里。 一个挑担的路过,认出他背上的香包:“费掌柜,你还有货?我娘昨天买了两包,今天咳得下不了床。我正要找卖香的人呢。” 费铁嘴把包袱往身后藏:“你认错人了。” 那人上前一步,他拎起货钻进卖柴的窄巷。 跑得太急,包袱角挂上木刺,豁开一道口。几包香掉进泥里,他回头想捡,街口已传来差役的声音。 他只得扔下那几包。 费记香料铺的后门也贴了封条。 费铁嘴隔着墙往里看,许春生早走了,没搬出来的香料和鬼灰全在后院。他伸手碰了碰封条,听见邻街有人走近,又把手缩回来。 货拿不到,平安堂的尾款也拿不到,连手上这些香都不能再往明处卖。 走出巷子时,他看见医馆门前坐着两个咳嗽的孩子,手里都捏着平安堂的香纸套。 其中一个抬头看他,他立刻把包袱转到背后,绕开了医馆门口。 夜深。 苏半夏坐在自家灶台前,试了一勺新熬的肉汤。除了烫,咸淡都模糊。 她把勺子放回锅里,伸手去拿盐罐,又停住了。 燕十三从里屋出来,接过勺子尝了一口。 “淡了半勺盐。” 苏半夏照他说的添上,没再尝。 她撩起左袖,将颜色加深的黑鳞露给他看。 “我以后要是真尝不准味了,”她看着他,“你还愿不愿意给我尝菜?” 燕十三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放到一边。 “愿意。”他抬了抬肩,“不过你得先把我的伤养好。回回带伤试菜,工钱得另算。” “记着呢。”苏半夏取来干净布条,替他把松开的绷带重新系紧,“伤好了,来柜上领。” 门外有人敲门,是刘府东家。 他身后跟着两名家人,一人捧着钱袋,一人抱着几只空食盒。 “府上的客人醒了大半,其余的有医者照看。”刘东家把钱袋放到桌上,“这二十两是刘家给两位的救命谢礼。玄天司的除祟赏钱,冷大人说另行核定。” 苏半夏问:“食盒怎么也带来了?” “宴席没吃成,几位客人听说你是厨子,托我问问,往后办席能不能请苏氏饭店。”刘东家拍了拍食盒,“我府上也要补办寿宴,想先来定日子。” 苏半夏取出账本:“多少人?府里有几眼灶?忌口的先写给我。” 刘东家说了人数,又报了两户相熟人家的姓氏。 苏半夏逐一记下:“等府里安顿好了,你们再来定菜,订金到时候再给。” 刘东家走后,她把二十两谢礼记进入账,旁边留了三行空处。 燕十三看了一眼:“席还没接,就先记上了?” “写个姓,省得人来了认不出。”苏半夏合上账本,起身盛面,“你的肉丝面还热着。汤等会儿再尝一次,今晚这半勺盐得算准。” 第七十九章 苏老板接了大席 平安堂的事刚过去,苏氏饭店又来了生意。 刘府管家一进门,就把一张席单放在柜台上:“我们老爷说了,寿宴不能一直欠着。后天补办,二十桌,还是请苏老板掌勺。” 跟来的还有两家送信的仆役。 那两家的主人都是刘府那夜救出来的宾客,听说苏半夏重新开店,也各定了一场席。 一家约在五日后,一家约在下旬,订金都带来了。 苏半夏收了银子,先没顾上高兴,翻过席单问:“刘府二十桌,还是三眼灶?” “还是三眼。不过老爷说,府上的厨子听您调遣。” “那得提前一天熬汤。肉从哪家铺子进,也得我挑。” 管家应下,又添了句:“上回出了鬼祸,这回您可千万把席办稳当了。” “我比你们还舍不得砸招牌。”苏半夏把订金入账,送走客人,转头就去后院清点锅具。 三口大锅,一口锅耳松了,另一口锅底薄得透光。平日卖面炒菜够用,二十桌热菜一起催,她就是再长两只手也顾不过来。 乔三更正帮她择菜,见她翻来覆去地敲锅,问:“苏老板,刘府不是有厨子吗?” “厨子归厨子,出锅前谁来定咸淡?” 她说着尝了点清汤。嘴里先是木的,过了片刻,才尝到一点盐味。灰鬼留下的反噬没退,舌头比前几日还不听使唤。 苏半夏把勺子放下,心里有了数:添锅,雇人。熬汤、备料可以交给帮厨,最后一道味,仍得找信得过的人把关。 她把刘府席单铺在案上,先划掉一味出锅就得立刻吃的酥炸鱼,换成能提前备料的清蒸鱼。 汤和卤肉可以前夜先做,炒菜要卡着上桌的时辰。 三眼灶,硬挤二十桌,最怕一道菜堵了后面所有的菜。 乔三更听她念了一串,直挠头:“那我负责什么?” “你去找两个人帮着洗菜搬盆,先问人家工钱怎么算。别上来就答应价钱,咱们店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以为又叫我白干呢。” “你是三十文一天,白在哪儿了?” 乔三更答不上来,赶紧去换鞋。 苏半夏把账本翻到新页,记下锅钱、柴钱和雇工钱,算了两遍,才舍得把那二十两谢礼拿出来。 燕十三坐在窗下,用细布擦断剑。 剑刃上有两处新崩的缺口,右肩还缠着药布。 苏半夏把席单递给他:“后天二十桌。你不用搬菜,只在出锅前替我尝几道要紧的。” 燕十三接过去,看完才从怀里取出一张赏单。 “城东运粮船出事。漕运司挂了五十两赏钱,捉到作祟的东西,还得交得出证据。” “你接了?” “接了。修剑的钱,我想自己挣。” 苏半夏盯着那张纸。 三场席的订金才收进柜里,她已经把他算进人手了。 “刘府后天开席,你现在要走?我的舌头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有一天准备。刘府也有掌勺的老刘。” “老刘上回还想看我笑话呢。再说,我请的是你,又不是他。” 燕十三把赏单压在桌上,声音硬了点:“你的店要挣钱,我的剑就不用修了?” 苏半夏噎住。她本来还要争两句,瞥见他肩头新换的药布,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上回他就是带着伤替自己挡鬼,现在还得靠一把崩口的断剑接赏单。 她拿他当自己人,却不能连他想做的事都替他定了。 “行,你去。”她收回席单,“但你那肩膀要是再裂一次,五十两未必够你看大夫。” 燕十三听出她松了口,起身要走。苏半夏又叫住他。 “等会儿。你打算怎么交那张赏单?一船的米要真毁了,漕运司肯给你结钱?” “先封船,查出是鬼还是人做的。若能保住粮,赏单也好结。” “那你可得看仔细。”苏半夏指着柜上的米缸,“米不是木头,潮一点都容易生毛病。别抡剑把一船米劈了,回头人家叫你赔。” 燕十三把赏单收好:“知道。苏老板的米比我的命金贵。” “你少贫。我明天还得靠米办席。” 两人各忙各的。她去铁匠铺订锅,又请来一个会切配的妇人试了半日刀工。那妇人切萝卜丝又快又齐,却不肯只听一句“先干着,钱往后再算”,苏半夏便照市价谈好三日工钱,当面记进账里。 乔三更跑了两趟菜市,替她问清鱼肉价钱,回来还带着一张写满了各家报价的纸。苏半夏挑了两家,没选最便宜的那摊——鱼眼发浑,便宜也是白花钱。 燕十三则去玄天司核对赏单,拿了封货用的符纸和漕运司的验船凭帖。 两人在门口碰上,他顺手替她接了那只装满铜钱的篮子。她接过来时看见他右肩不方便,没再把另一篮也递过去。 天黑时,苏半夏回来,发现他已经将行囊收妥。 她没再提留下的事,只把厨房里烙好的麦饼包起来,又添上几只煮鸡蛋。 燕十三看她往包袱底塞药瓶:“我带着药。” “带着和记得换,是两回事。” “这包有点沉。” “嫌沉还给我。正好明天给帮厨当点心。” 燕十三把包袱提起来,没还。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身:“明晚我回来,还管饭吗?” 苏半夏正刷锅,刷子在锅沿停了一下:“你自己说的回来。来晚了,我可不给你留热的。” 燕十三应了声,推门出去。 她等脚步声远了,才把案上那碗特意留出的卤肉盖好,放进最里面的食柜。明晚热一热,正好下饭。 城东码头,夜风吹得缆绳吱吱作响。 燕十三凭验船贴上了“广利号”。船上守卫见他来,领着他走到舱口。封条还在,船主说一袋米都不曾卸过,只是这两日总听见米袋里有动静。 “像老鼠?”燕十三问。 “老鼠哪有这么整齐的声儿。”守卫脸色发白,“一停下来听,满舱都在嚼。” 燕十三叫人提灯守在门外,自己下了舱。 米袋一排排码得齐整,连麻绳结都没松。潮湿的霉味混着米香,乍闻并无异样。 他走到最近的一袋旁,手按住麻布。 里面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正隔着布一下一下地咬。 咯吱。 咯吱。 第八十章 谁家大米长了牙? 燕十三顺着那阵咀嚼声,挑开麻袋封口的一小段线。 几粒白米滚到掌心,里头夹着一粒黑的。那黑米细细抖了两下,裂开一道缝,露出密密的一排小牙,咬住旁边的白米。 白米才被啃破一点,颜色便从缺口往里发黑。 燕十三把两粒米放在剑鞘上,递到灯下。守在舱口的船主刚凑近,便吓得往后退。 “这……这怎么长牙了?” “舱里这两天进过谁?”燕十三问。 船主一口咬定封条没破,只准搬货的人点过数。燕十三没跟他争,让人找来一只陶碗,把黑米扣在碗里,再拿剑尖挑开破袋旁的一小片麻布。 袋底已有不少黑米。它们正往旁边的麻袋缝里钻。 燕十三抬剑斩断两根乱窜的麻绳,想把相邻的货隔开,谁知有一袋被带裂了口。白米撒了一地,黑米混在里面,蠕动着朝下一袋滚去。 “别砍了!”船主扑过来,心疼得直拍腿,“这都是要送去城里粮行的!几十家饭馆等着开灶呢!” 燕十三收剑,让他退到舱外。 “先封舱。灯放外面,任何人不许带水进去,也不许擅自卸货。” 船主赶紧叫脚夫拿油布和木板,把舱口封住。燕十三又让人用干木箱拦住通往另一条船的跳板,免得那些黑米顺着货袋爬过去。 船主看着舱门,几乎要哭:“这船米要是没了,我拿什么赔?” “现在还没全坏。”燕十三收好陶碗,“先把是谁动的手脚找出来。” 他找来这船的收货册。册上记着每批米的数量和经手人,其中有一笔从南边上船的货,封袋用的不是粮行常用的青麻绳,而是细红绳。 船主指着那一行:“这批是新收的,价格便宜。收货时有人帮着换袋,我没细看。” “人呢?” “就在码头管过秤,姓冯。” 燕十三带两名熟识码头情况的脚夫,把那名经手人堵在货棚里。那人听见“红绳”两个字,掉头就跑,才跨出后门便被燕十三用剑鞘绊倒。 他怀里掉出两张粮票,一张是广利号的收货凭据,另一张却是城东米行的预售单。单上写着:如广利号不能交粮,立刻按高一倍的价钱卖出旧米。 “船还没出事,替代的米倒先备好了?”燕十三将单子摊开。 经手人嘴硬:“做买卖的人先备货,有什么稀奇!” 燕十三从怀里拿出陶碗,揭开一点碗盖。 那粒黑米正啃着剩下的白米,咯吱咯吱响。 经手人脸色一下变了,连忙缩手:“拿远点!那东西沾了潮气就会生!” “你知道得倒不少。” 那人见瞒不过,只得说出自己收了米行的银子,在换袋时把一小包黑米撒进了底层。卖货的人称它“食米煞”,专吃好粮,等广利号整船报废,米行囤的陈粮就能翻价卖出去。 燕十三叫脚夫把人捆好,连同两张单据一起送去漕运司,留着日后核赏和追究粮行。至于这一船米,他还得想办法保住。 天刚亮,苏半夏带着大勺赶到了码头。 她原本在店里验新雇帮厨的刀工,听乔三更说广利号的粮出了事,立刻放下了菜刀。刘府的大席就在后天,若码头的米全进不了城,她想临时换几百斤好米,价钱怕要翻倍。 “你不是说自己能办吗?”她一见燕十三就问。 燕十三让开半步,把陶碗递给她:“船封住了,人也扣下了。米里的东西,刀砍不干净。” 苏半夏接过碗,先没揭盖。她闻了闻碗口,又让乔三更端来一盆干米,将黑米单独挑出,放在白瓷盘上。 “它咬过的米全变黑?” “没过多久就变。” 苏半夏拿筷子压住米粒:“那先别开舱。没染上的能救多少是多少。” 她叫船主找一处干燥空仓,又借来大铁锅和一担硬柴。燕十三负责盯舱口,乔三更带脚夫把舱边尚未沾染的几袋米先搬开,每挪一袋都先查袋底有没有黑牙。凡是已经混了黑米的,一律不准往岸上倒。 船主舍不得:“一袋也不让搬?这不全泡汤了?” “你把坏米掺进好米,才是真的一袋不剩。”苏半夏看他一眼,“想保粮,就照我说的来。” 她用陶勺从已污染的袋口取出一小把米,倒进干锅。锅底先用文火焙热,等听见米粒开始轻响,才添柴催旺火。 白米逐渐泛黄,那几粒黑米却在锅里窜来窜去。苏半夏不追着乱铲,只把锅往前一送,让米粒贴着最热的锅壁翻了一圈。 啪! 一粒黑米炸开,滚出个指甲盖大的黑虫。那东西满嘴细牙,刚落在锅底便拼命往外爬。 苏半夏用大勺一压,虫身裂开,流出一点黑汁,只留下米粒大小的硬核。 “外头是米壳,里面才是煞。”她用勺尖挑起硬核,闻到一股冷腥味,“怕干热。水越多,反倒让它钻得越快。” 乔三更看得发怵:“那这一船怎么办?一粒粒炒,得炒到明年!” “谁叫你一粒粒炒了?”苏半夏把试过的米倒进废盆,不许人再碰,“先挑好米,染了的集中处理。我要知道它受热会不会往别处钻,不能先把整船粮撒得到处都是。” 燕十三将断剑抵在舱门旁:“我替你守着。你试第二锅,别让人靠近。” 苏半夏抬眼看了看他肩上的布,昨夜出门时还干净,这会儿已渗出一道暗红。 “守可以,别再硬劈米袋。你的伤药还在包袱里吧?” 燕十三没答,只把剑换到左手。她没再催他回店,扭头叫乔三更把干柴添上。 第二锅米刚入锅,船身忽然猛地一晃。 “动了!”船主扶住桅杆,“缆绳还系着,船怎么自己动了?” 舱门后,咯吱声骤然密起来,像上百只老鼠一起磨牙。燕十三一把拉住船主,叫他离舱口远些。 砰! 第一只麻袋鼓起,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麻布被撑得绷直,米粒从针脚里喷出来。 苏半夏提起黑锅,挡在最近的脚夫身前。 还没等她开口,整船米袋一齐炸裂。 密密麻麻的黑牙,从翻涌的白米里钻了出来。 第八十一章 偷吃我的米?我先把你炒了! 白米混着黑牙,从炸开的麻袋里喷涌而出。 米浪淹了半个甲板。离得近的两个脚夫连连后退,其中一个脚下一滑,半条腿陷进米里,烫着了似的往外拔。 “都别乱动!” 苏半夏把试菜的小锅往地上一放。 几粒爬近的黑米碰上热锅底,立刻缩了回去。 “燕十三,守住船沿!乔三更,先把没破袋的米搬到岸上,别跟这些混了!” 燕十三将断剑插进甲板,剑气沿船舷扫过,把往外涌的米挡了回来。乔三更扛起一袋尚未破口的米,朝脚夫喊:“先搬这个!脚下那堆谁也别铲过来!” 船主望着满地白米,脸比米还白:“全完了……” “先别算账。”苏半夏夺过伙计的簸箕,里头已经混进两粒黑米。她倒回甲板,“没破袋的送上岸。沾了黑牙的,留在这边。” “三口锅都给你。”船主扯着嗓子叫人去抬,“谁把好米和坏米混了,今天的工钱扣一半!” 锅架在码头空地上,苏半夏先抓一簸箕尚未变色的米试火。 铁锅烧热,她将米倒进去,一滴水也没添。 米粒噼啪作响。几粒黑米在锅里乱窜,忽然裂开,露出里头细密的牙。藏在米壳里的黑虫刚钻出来,便被热锅烫得蜷成一团。 “还真是虫!”乔三更举着筛子等在锅边,一只黑虫蹦到筛沿,他吓得差点把筛子扔了。 “端稳。”苏半夏一铲按住虫子,黑汁溅在锅壁上,“这撮米不能留,别倒回去。” 脚夫把第一锅米摊上白布,正要将筛下来的米也倒过去,被苏半夏拦住。 她从筛眼里捏出一颗比米还小的黑核:“你这筛子拦不住它。摊薄些,手挑。” 几个脚夫蹲在油布边挑米,挑得眼花。有人想一把抓过去,苏半夏将他那撮米倒进旁边的空盆:“看不清的先放着,别赶这一会儿。” 那脚夫擦了擦眼,又把空盆拖回自己跟前:“我家的米也在船上。苏老板,你教我认,我慢慢挑。” 苏半夏拣出一粒给他掰开:“黑牙钻过的,米心有一道灰线。拿不准就放左边,千万别混进能吃的。” 他照着掰了两颗,第三颗刚碰到指甲便裂开一圈小牙,吓得他往后一仰。 旁边的脚夫赶紧按住油布:“别把整盆掀进好米堆里!”两人一齐把那颗黑米摁进废盆,这才继续挑。 船主看着被挑出去的米,心疼得直搓手:“这也丢?” 苏半夏掐开一粒给他看。米心已黑,指甲上留下一点腥黏的汁。 “这袋别卖给人吃。你要舍不得,回头它把旁边那袋也啃了。” 船主拿过空袋,亲手把废米装进去扎紧。 又有个脚夫拆开一袋看似完好的米,袋底咯吱一响。 他立即把袋子推远,朝船主喊:“这袋也沾上了!刚才还好好的!” 苏半夏从每堆焙米里各抓一把,放进湿碗。船主守着碗,过一会儿便拨弄两下。 等到碗里的米仍不见黑牙,他才松了口气,叫人按苏半夏说的系上蓝绳。 其余没验完的,谁也不许装车。 一个等着收米的饭馆伙计见锅停了,便推着车过来:“我家掌柜急等着下锅,给我装十袋。” 苏半夏把车拦在油布外:“蓝绳的是焙米,黄绳的还没验完。你要做白饭,等船主把没沾过黑牙的袋子清点出来。” 伙计指着焙米:“闻着挺香,怎么就不能煮饭?” “火已经把米焙黄了。你拿回去当新米下锅,煮出来软硬不匀,吃的人还以为你家厨子手生。” “那蓝绳的我买两袋回去做炒米粥。”伙计改了口,“十袋白米,等你们验完再装。” 另一个在岸上等了半日的粮贩不肯走,隔着油布嚷:“黄绳那堆给我便宜些,我自己带回去挑!” 船主刚要开价,苏半夏把尚未查验的袋口往里推了推:“想买,等它验完。你拉出去转个手,谁知道哪一袋进了人家的饭锅?” 粮贩扔下句“不卖算了”,推车走了。船主追出两步,又折回来,叫脚夫把黄绳的米搬进仓棚,单独落锁:“我今天少挣些,也不替人担这口锅。” 船主取来笔,在两堆米旁分别写下“炒米”“生米”。 他原以为整船都要扔,最后清点下来,连完好的米袋算上,竟留下了七八成。焙过的得降价卖,坏透的仍要烧掉。 他看着账本,把原来写的“全船报废”划了。 日头渐渐西斜,码头上尽是干焙过的米香。 苏半夏守着自己的小锅,锅里装的是挑出的黑虫硬核。她用小火把里头的脏汁焙干,直到腥气散去,才撒了少许盐。 乔三更看得脸都绿了:“苏老板,你不会真要吃吧?” “不然留给你当夜宵?” 她捻起一块,吹凉了扔进嘴里。 嘎嘣一声,脆得像焦米锅巴,土腥味还留着一点。她把小锅里的煞核吃完,胃里暖起来,方才那股饿劲也缓了。 可左腕很快烫了一下。苏半夏撸起袖子,看见黑鳞边缘又添了细细一片。她尝了尝指尖剩的盐,咸味比刚才淡了许多。 她拉好袖子,把盐罐放回原处。 燕十三从经手人袖里搜出一张收米凭据。上头押着米行老板的手印,写明三车陈粮暂存城东。 “等这船坏了,他就把那三车卖给饭馆?”燕十三问。 经手人盯着凭据:“别把我一个人交上去。他这会儿就要发车,我带你去!” 米行后巷,三辆车已装满陈粮。老板远远看见经手人被差役押来,从车后钻进巷子。燕十三越过车辕,断剑往巷口一横。 “凭据上有你的手印,车也在这儿。”燕十三说,“觉得冤,跟我去玄天司说。” 老板扭头翻墙,刚踩上砖缝,就被燕十三抓住后领拖了下来。 三辆车、收米凭据和经手人的供词一并送去玄天司。冷无情核过赏单,这才结清五十两。 燕十三回到码头时,苏半夏正在挑给饭店用的米。 她只选完好米袋,向船主问了价。 “救粮的谢礼就免了。”她说,“这几袋你算实在些。” 船主按商量好的价收钱,又指着旁边焙过的米:“那些我留着另卖炒米。今天亏多少,我自己回去算。” 燕十三走过来,先把修剑要用的银子收进自己的钱袋,余下的递到她面前。 “你若要添锅雇人,可以先拿去周转。” “你先修剑。”苏半夏系紧米袋口,“锅和帮厨的钱,我收了刘府的订金,够用。” 燕十三收回钱袋,帮她把选好的米搬上车。两人刚推车离开码头,一个刘府家丁便追了过来,递上一张新开的席面单。 “苏老板,后天还是原定的日子。只是帖子发出去,客人比先前多了一倍,得办四十桌!” 苏半夏接过单子:“多出的二十桌,买料和人工都得重算。你家老爷点头,我明早就去采买;不点头,还是原来的二十桌。” 家丁忙道:“老爷说了,加席按新价算,不能叫您白忙。” 苏半夏这才收好单子,叫乔三更先把米送回店里。 到了家,她还得把四十桌的菜重新排一遍。 第八十二章 一场大席,苏老板挣了个满堂红 刘府后厨,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四十桌的席面单子贴在墙上。 刘东家前日来说定了加席的价钱,苏半夏昨日采买了一整天。 易坏的菜今早才送进府。 她带来的两个帮厨守锅边,刘府的人忙着切配传菜。 三口大灶的火烧得正旺。 “王嫂,五花肉切方块,每块半根指头宽。李婶,青菜洗好就捞出来,别一直泡着。” 话刚说完,管事带着几个传菜的小厮堵在门口,张口就问何时开席。 “您先让他们站到院里。”苏半夏从灶上端下一锅高汤,“人挡着门,菜熟了也送不出去。” 管事回头轰人。 一个小厮捧着座次簿没走,问西厢的菜是不是和正厅一样。 苏半夏接过簿子,圈出老人坐的那几桌:“这几桌先送蛋羹。鱼蒸好了就走,西厢远,别在门口等着凑齐。” “那三眼灶够用吗?”管事望着已经架上的蒸笼和蹄髈锅。 “汤好了,这眼就能炒菜。”苏半夏把高汤倒进大陶瓮,“托盘倒还差七只。您去找齐,比替我盯火管用。” 刘师傅本在门边看着,这时挽起袖子:“苏老板,鱼交给我?” “正要找您。”苏半夏指了指水池,“那几条先收拾出来,不用腌,蒸之前再抹盐。蒸笼换层也劳您看着。” 李婶端着洗净的青菜过来,见刘师傅把鱼一条条码得齐整,便忍不住问了:“您平日在府里掌勺,今日真肯听苏老板使唤?” “你看她叫我看鱼,叫你煮面,谁手里有活谁做。” 刘师傅用刀背刮掉一片漏下的鱼鳞。 “客人等的是菜,又不等咱们争谁当头。” 李婶冲王嫂笑着:“王嫂,听见没?刘师傅今日连我都不训了。” 刘师傅头也不抬:“菜叶上的泥洗干净,我就不训你。” 宴席刚过半,前头传菜的小厮跑进来。 “苏老板!西边三桌催菜了!” “第三道热菜端过去。”苏半夏将刚出锅的时蔬装盘,“告诉他们,蹄髈随后就到。” 旁边那口炖蹄髈的大锅,锅底忽然“呲”了一声。 带着肉香的汤汁顺灶台砖缝流了下来。 “锅漏了!”王嫂赶紧用火钳拨开柴火。 王嫂拿盆接在漏处,急得直叫人:“快拿新锅来,添水还能接着炖!” “不能添。”苏半夏夹起一块蹄髈,肉已炖得脱骨,“水一冲,这锅就白熬了。刘师傅,您先接我的炒锅。” 刘师傅接住锅铲,扫了眼炉上三处火:“你要另起锅,哪来的灶口?” “漏锅撤下来,这眼给我。” 苏半夏让王嫂把完整的蹄髈捞进盆里,又把漏锅里剩的浓汁滗出、滤掉骨渣。 刘师傅端着肉去案边调味。 李婶换上好锅烧水煮面,等面一捞出,苏半夏便占了这眼灶,炒香葱姜、香菇和冬笋,浇进那半盆肉汁。 传菜的小厮回来催菜,刚到门口就被香味勾住:“这是哪道?单子上没有啊。” “刚添的,每桌先上一小碗。”苏半夏将肉臊浇在面上,把碗推给他,“先送西边那三桌,算苏氏饭店的添头。主菜随后到。” 小厮端着面进前厅时,西边那桌正有人举手催菜。一碗面放下,那人先挑起一筷子,便招呼同桌:“蹄髈没来,先吃这个,也不亏。” 旁边坐着的老太太本嫌面少,伸筷子往孙儿碗里拨了一口,尝过又把筷子收回去:“你自己吃。叫他们再给我盛半碗。” “祖母,您不是说席上的面顶饱,不肯碰吗?” “少管我。”老太太朝门口的小厮招手,“那肉汁别给我省,下面条的人手也快些。”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后厨,险些和端蹄髈的刘师傅撞个满怀。 “前头还要面!”小厮护着托盘叫道。 “先让路,肉可比你的话烫。”刘师傅把盘子举高。小厮侧身贴到门框上,闻着热气,又探头往灶边看:“苏老板,别忘了老太太那碗,肉汁要多。” “记着呢。”苏半夏舀起锅底的肉臊,“你先把这道端稳了。” 没等小厮开口催,刘师傅已把重新勾芡的蹄髈装盘,叫人往前厅送。 前头很快又来了人,这回是添菜:“东边那桌的肉臊子还有没有?说面吃完了,想再要一碗。” “再下一锅面。”苏半夏接回炒锅,“刘师傅,蒸笼里的鱼要好了,帮我看一眼。” 刘师傅揭开笼盖,冲小厮喊:“别堵着门等面,鱼先送正厅!” 等最后一桌撤席,王嫂坐在门槛上揉胳膊。 管事拿着单子逐桌核过,没找出一道漏上的菜。 刘东家走进厨房,付清原定的尾款和新增二十桌的席钱,另给了一个红包。 “苏老板,客人说今天吃得舒坦。”他又递来一张名帖,“城南布庄有位同乡,下个月嫁女儿,托我问你肯不肯去掌勺。” 苏半夏接过名帖:“让他来店里谈人数和菜式。今天这桌数,我回去先歇两日。” 刘东家笑着应了。 王嫂从门槛上站起来,主动问她:“下回再来刘府,你还带我不?” 管事在一旁清点空盘,见西厢的蛋羹碗全吃见了底,对刘东家道:“那几桌老人原嫌席面太多,临走还让我问苏老板,往后寿宴可接?” 苏半夏将账簿合上:“接。菜单先来店里谈,老人忌口也写清楚。” “带。明日来店里,我们把工钱再谈谈。” 燕十三赶到刘府时,宾客已散,下人正在收拾桌椅。 他把断剑送去城里最好的铁匠铺,添了十两银子,请师傅用好料修补。 忙完赶来,天已经黑了。 后厨里,苏半夏坐在灶前的小凳上,面前温着四菜一汤。那盘红烧肉单独盖着,揭开盖子时还冒热气。 燕十三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到桌上。袋里是剩下的赏银。 “我以后还是会出去接赏单。”他说。 苏半夏拿布巾擦着手:“我知道。我又没说不让你去。” “那以后,还给我留饭吗?” 苏半夏抬头看他。她原想拿欠账来搪塞,话到嘴边,却只把那盘红烧肉往他面前推了推。 “燕十三,我给你留饭,又不全是为了让你尝咸淡。” 燕十三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苏半夏伸手去拿盘子:“不吃算了,我——” 手腕被他按住了。 他刚从外头回来,掌心还带着凉意。 “那以后,都给我留一份。” 苏半夏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挣开。她把另一碗热汤也推过去。 “先吃。面条给你留着,回去还能煮。” 回店路上,燕十三提着她的工具篮,苏半夏边走边核对今日记下的席钱。 到了门前,她收起账本找钥匙,他便把篮子接过去,等她开门。洗漱过后,燕十三将自己的缺口碗洗净,放在苏半夏那只青花碗旁边。 苏半夏从后院回来,看见两只碗并排放着,顺手把明早要用的筷子也搁到了旁边。 第八十三章 新锅把厨娘借走了 刘府的席面办完,苏氏饭店的生意又忙了一截。王嫂正式来上工,专管切配洗菜,兼着看顾蒸锅。 乔三更听完,拍着胸脯宣布:“那我从今日起,就是前堂大管事。” 王嫂手里挑着豆角:“你管什么?” “端盘子、记账、招呼客人。” 后厨门帘一掀,苏半夏探出头:“还有倒泔水。” 乔三更把刚拍过胸脯的手放了下来。 中午那阵饭点,王嫂切好的两盆菜候在案上,苏半夏却只有一口炒锅可用。头道菜刚出,前堂又催三桌,王嫂把菜盆往旁边让了让,给端汤的乔三更腾路。 “这锅得长出两只手才够使。”她说。 “手不用长,锅添两口。”苏半夏掂了掂钱袋。刘府刚结的席钱,扣过进料和工钱,买锅还有余裕。她当日下午便去城西铁匠铺订了两口。 一位熟客等面等得急,探头进来:“苏老板,我只要一盘炒肉,怎么前头三个桌都吃上了,我的还没影?” “你的肉在这儿,锅正炒着别人家的菜。”苏半夏把切好的肉给他看,“半刻钟。等不了,我先退钱。” 熟客瞧见案板上码得齐整的肉片,又缩回前堂:“钱不退,别把我的那份给后来的。” 乔三更隔帘喊:“他多点一碗汤,说等得口干。要不要收钱?” “当然收。”苏半夏回得很快,“汤先送,肉我亲自炒。” 王嫂看见她把两张席钱分开压在账本里,知道这锅是真要添了。等饭点过去,她把旧锅洗净,锅沿有一处日久磕出的缺口,刷子一碰便刮手。 “我上工才几天,倒赶上一回添置家当。”王嫂笑道,“新锅到了,头一道菜让我来炒?” “明早试锅,你先炒给咱们自己吃。”苏半夏应了。 铁匠拍着炉边的铁坯:“明日下午送到,锅耳铆牢,给你炒三百人的饭也掉不了。” “别替我接三百人的单。”苏半夏指着锅底,“打平些,我家的灶眼小。” 另一头,燕十三到铺里取修好的断剑。 铁匠重新开过刃,断痕却还横在剑身上。 燕十三试了试手感,瞥见后院一排新锅。锅身是铺里的手艺,锅耳的铆钉却与别的不同。 铁匠见他停步,顺口抱怨:“侯二这两日到处卖锅耳,说便宜结实。我这里进了几副,苏氏饭店那两口也装上了。” “以前用过他的货?” “头回。怎么?”铁匠从账上抬头,“你嫌它样式不好看?” 燕十三拿起一枚没装上的锅耳。 新铁上刻着两道浅槽,像是铸模留下的,他用指腹顺着划过去,槽里粘着一星黑油。 “炉子旁摆的东西,怎么还带油?” “侯二送货时包过一层布,怕磕坏。”铁匠接去看,拿抹布擦了一把,“说不准布上蹭的。锅耳可不是我打的,你要查,找他。” 燕十三把那块抹布放回去。 他从不靠摸一摸便断锅里有没有鬼,但苏氏饭店的新锅就在这批货里。 “苏氏那两口,给我记上。”燕十三拿剑鞘碰了碰锅耳。铆钉贴着新铁,摸不出松动。他没再碰,带剑回店。 第二日下午,新锅送来时,苏半夏正在后厨试菜。她敲了锅壁,又把锅底翻过来看,抓住锅耳晃了晃,铆得很紧。 王嫂端水进来:“这两口亮堂。晚上我多洗一遍,明早就能用?” “先养锅。”苏半夏搁下菜刀,“今天不往客人桌上送。” 乔三更摸摸锅沿:“这一下又花了几两银子。” “你把手洗干净再摸,我还能少花点水。”王嫂夺过抹布,乔三更忙缩回手。 燕十三回来,看见苏半夏正用猪皮擦新锅,便把铁匠说的事告诉她。灶火不大,锅底已冒出细细油烟。 苏半夏用大勺敲了敲锅耳。声音清脆,没什么异样。她没有往里面下菜,只把猪皮翻了个面:“今晚先晾着。锅耳是外来的,明早再看一遍。” “我去问侯二。”燕十三说。 “现在店里人多。你先吃饭,明早再去也来得及。”苏半夏把锅撤下火,“这两口锅,我今晚不用。” “还有一口也是同样的耳。”燕十三把剑搁到离灶远些的地方,“别叫王嫂先开锅。” 苏半夏扯了张纸,贴在两只锅上写“未试”。 王嫂端着碗进来,见了纸条:“本来也没打算今晚炒。待会儿我擦干净挂起来,免得谁把新锅拿去盛泔水。” “碰锅耳时垫块布。”燕十三说。 王嫂掀开他放在旁边的碗盖,见里头是苏半夏给他留的热菜,便把纸条看得更仔细了:“行。我上工的第一天就说过,听掌柜的。” 打烊后,王嫂把碗筷洗尽,去擦两口新锅。 第一口早凉了,第二口锅身也不烫,只有锅耳铆钉附近还留着一丝温热。 她握着抹布擦过那处,布角一滑,指腹沾上一点黏油。 “猪皮没擦净?”她凑近闻了闻,油味里有股甜腥气。 身后忽然响起锅铲敲锅的声音。 王嫂转头,刚挂好的第二口锅自己跳回灶上,锅铲悬在半空,对着空锅一下一下地翻。 灶膛里连火星都没了。 她去摸门框,想喊乔三更,手却朝锅铲伸过去。指头分明在往后掰,胳膊仍被拖到灶前,握紧了铲柄。 “苏老板!” 她一面喊,一面想用另一只手掐住被拽过去的胳膊。 手指才碰到袖口,就连这只手也被牵得往锅边挪。王嫂用膝盖顶住灶台,脚底打滑,锅铲却敲得更快。 前堂还留着一盏收账的灯。 她听见乔三更隔着帘子喊:“王嫂,锁门的钥匙你拿了吗?” “快叫苏老板!”她嗓子发哑,“别进来!” 苏半夏提灯冲进来,看见王嫂对着空锅猛炒。 铲子每撞一下锅沿,她的肩便跟着抽一下。锅里飘出肉香,案上却连一片肉都没有。 “松手!”苏半夏抓住王嫂的腕子,摸到掌心一片湿滑。 那双刚才还在洗碗的手,已经磨出了两颗新血泡,其中一颗破了,血和油粘在铲柄上。 苏半夏往灶膛里扫了一眼,灰是冷的。 她拿厚布盖住王嫂握铲的手,往反方向掰。铲柄只挪开一寸,灶前的影子却先挥了一铲,空锅撞得嗡嗡响。 “疼!”王嫂的指头在布下猛地蜷紧,“我刚才好像炒了一晚上,怎么还没停?” 苏半夏不敢再生拉,撕下围裙一角把王嫂的手和铲柄一道裹住,至少先隔开她掌心的血泡。 王嫂嘴里念叨:“我刚洗的锅,里头真没菜,苏老板你信我!” “我信。你把眼睛闭上,别盯着锅。” 王嫂哭着摇头:“我松不开!它要我再炒一道!” 锅耳的铆钉缝里,一只灰黑的手扒出来,指甲正往锅沿上抠。那一丝余热聚在锅耳里面,灶火虽灭,煞油还没凉透。 燕十三从门口进来,修过的断剑贴着王嫂手背掠过,敲断木铲柄。 苏半夏同时把她往身后一带。 半截铲子落地,王嫂跪了下去。 锅耳里尖细的声音还在催:“差一道……还差一道……” 燕十三的剑气横在灶前,苏半夏垫着厚布,握住没沾黑油的锅沿,把新锅挪到墙角的冷石板上。 锅耳里最后一点热气散了,肉香跟着淡去。 乔三更总算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前堂的钥匙。 他瞧见王嫂的手,想把灯递给苏半夏,灯座却磕在门框上,差点洒出油。燕十三接住灯,移到灶边:“照她的脚下。” “她脚下怎么了?”乔三更挪过灯,往地上晃了两次,只照出王嫂的鞋子和地砖。 他忙把灯举高,墙边那道人影却跟着清楚起来。 王嫂撑着地,明明已经松手,掌心却还在发抖。她抬头看向灶台,叫了一声。 “我的影子怎么还在那儿?” 灯光照在她身上,脚下空空的。灶前却钉着一道人影,手里攥着看不见的铲子,仍一下一下地对着空处翻炒。 第八十四章 锅凉了,影子还在炒 燕十三用剑气拦在灶台前,没让那道影子再碰王嫂。 苏半夏把冷石板上的锅扣住,叫乔三更关了后厨门,谁也不许再摸锅耳。 王嫂坐到前堂,手上的血泡破了,抓着碗也使不上力。 乔三更把粥放到桌上,掰开馍递给她:“我去请大夫。你家住哪条巷?得让家里人知道。” “柳树巷。别吓着我娘。” 王嫂望着自己脚下,灯照得分明,却一点影子也没有,“我还能回去吗?” “今晚先在这儿歇。” 苏半夏把热粥推近,“今天工钱照算,看大夫的钱也算我的。那两筐菜又不会长腿,少惦记它。” 乔三更出门请大夫,也顺道去柳树巷带话。 大夫看过王嫂的手,替她挑开血泡上药,只说她虚脱得厉害,要进食歇息;那道留在灶边的影子,他不敢碰。 王嫂的妹妹赶来,陪她在前堂过夜,半夜给她喂了两回热粥。 王嫂妹妹拎着她平日做工的布鞋,进门就问:“她人呢?乔三更说锅出了事,我娘还以为她被热油烫了。” 王嫂缩回包着药布的手:“没烫,明日就能回。” “脚下那块黑的呢?” 妹妹往灯下看,声音慢慢小了。 大夫叮嘱她别让王嫂下地,把药包留在桌上,又让乔三更记着天亮去药铺换药。 苏半夏接了药钱,给妹妹搬来一张长凳:“今晚你陪她坐着,有事敲后罩房的门。” 她又去后厨看了一次。 锅耳彻底凉了,王嫂没再被拖去炒菜,那道影子却仍钉在原来的灶前。 她拿凳子挡住那一块地,连大勺都不准往那儿滚。 大勺在旁边嗡了一声:“锅能换,影子只有一条。你现在砸了锅,未必能把人还回去。” “知道。” 苏半夏把另一口同批的新锅也收进杂物间,“明天查清楚再动。” 次日一早,燕十三去了铁匠铺。 铁匠听说锅里出了事,先指着炉子辩白:“锅身是我打的,别的锅没出过岔子!” “把侯二送来的那批锅耳拿出来。” 燕十三将昨晚拆断的铲柄放上柜台,血痕还粘在木纹里,“谁家装过,也照账写给我。” 铁匠翻出进货簿,念着念着停了。 苏氏饭店之外,城里还有五家食肆、两户人家买了同一批货。 他手指压着其中一家小面馆的名字:“那家昨天刚开炉。我亲自去说,让他们先停用。锅要是没坏,过后我也认这份误工钱。” “把同批货都认出来。” 燕十三把簿子合上,“赔账的事,等人没伤着再算。” “要是全得换,我赔不起。” 他把簿子推过来,“侯二上门时留了张收货条,说旧锅耳坏了送去城郊榆树巷的铁货栈,他照价回收。” 燕十三收起收货条,先到玄天司。 冷无情带人按进货簿逐户封锅,让铁匠去认铆钉,另拨两名差役同燕十三去了榆树巷。 到了午后,铁货栈院门半开,地上堆着几十只未装锅的锅耳,墙边还放着一排拆下的旧耳。 差役用布包住取样,闻到里面的甜腥气,忙把东西放回木盘。 栈里还有一口旧锅,耳根一圈黑得发亮。 差役要把锅一道抬走,守门老头赶紧伸手:“这口是我中午煮饭用的,我可没卖。” “煮完还热了多久?” 燕十三掀开锅盖,里头只剩一点凉水。 “早就撤火了,锅却响了十几下,像有人拿铲子敲。” 老头往自己脚边看了看,差役立即让他退出院门,不许再碰栈里的灶。 “人呢?” 燕十三问守门的老头。 “辰时推车去了城南。” 老头指着院里空下的一块地,“他说旧锅耳有人肯出好价。车上一袋新货,还带了张回收旧耳的价牌。” 冷无情的人封了货栈,分头去城南找人。 侯二此时正站在一家饭馆门前,把新锅耳按在旧锅上给掌柜比样。 他收了订金,又取出一块价牌:“锅耳用旧了也别扔,留给我。旧铁我按新铁的价收。” 掌柜掂了掂价牌:“你图什么?旧铁还能比新的值钱?” “您先用。出菜香不香,明日便知道。” 侯二把那口锅推到门里,不肯再往下说。 饭馆里一个帮厨正要抱锅进去,掌柜按住锅沿:“先别上火。他旧铁都肯高价收,谁知道里头塞了什么。” 侯二伸手去拿锅:“您不信,我把订金退您,锅给下一家送。” “钱先拿来。” 掌柜不松开锅沿,“等你走了,我上哪儿追?” 街口有人跑来,说玄天司封了城郊的铁货栈。 侯二把还没找零的铜钱塞回钱袋,叫跟车伙计赶紧把剩下的锅耳搬上车。 掌柜拦在门边:“我的订金呢?官府封的是你的货?” “锅给你抵那点订金,剩下的别追了。” 侯二挣开袖子,转进旁边的窄巷。 赶来的差役只截住推车的伙计,锅耳连同那块回收价牌一并扣下,侯二已经没了影。 饭店里,王嫂醒来仍踩不出影子。 她妹妹守着门,后厨只留苏半夏一人。 她看着灶前那道人影,先检查凉透的锅耳:表面干净,铆钉缝里却渗出黑油,怎么擦也擦不尽。 乔三更将昨夜没切完的两筐菜挪到前院,自己择了半筐,又被王嫂隔着帘子喊住:“豆角筋没抽!你这样端上桌,客人吃完还得剔牙。” “你躺着还管这个?” 乔三更把那把豆角拿回来,真一根根抽了筋,“我今日倒泔水的名额,你就别替我留了。” “活儿交给你我不放心。” 王嫂说完才发现手里的碗握得住了,却仍起不得身。 妹妹把碗接回去,让她省点力气。 到了傍晚,苏半夏让乔三更把王嫂和她妹妹带到前堂最远的桌边,后厨门口备好冷水和厚布。 她在锅壁与锅耳上各抹一层薄猪油,将锅放回原来的灶眼,只用一簇小火试热。 锅壁的白油先融开。 锅耳摸着也热,涂在上面的猪油却凝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铆钉缝里又冒出带腥味的黑油,把那层白油顶成一道歪线。 苏半夏立刻灭火:“燕十三若在,叫他拆铆钉就好了。” “剑能撬开,别让剑碰影子。” 大勺从冷水盆边伸出勺柄,“那东西借厨子的手做菜,力气都留在油里。砸锅时油溅了,王嫂那份往哪儿找?” 她用铁夹把锅移回冷石板。 苏半夏从铆钉缝里刮下一点黑油,另取一口干净的小锅放在脚边的矮泥炉上,试着逼出混在里头的东西。 原锅仍在墙角,灶前的影子却朝小锅偏了偏身。 “苏老板,别再热了!” 王嫂从前堂喊。 黑油并没发臭。细细的甜香从小锅里透出来,像苏半夏曾喝过的安神药。 她本已尝不清盐味,此时舌根竟泛起一点甜。 她知道这油里困着王嫂的力气,手却还是举起沾油的小勺,停在唇边。 门帘一动,燕十三回来了。 他先看向灶前的影子,再看她手里的勺。 “你想试,是因为它能让你尝出味道?” 苏半夏把勺放回锅沿:“刚才差点想尝一口。王嫂的手都磨烂了,我还闻着像糖。” “侯二的货栈已经封了。冷无情会查这油和药的来处。” 燕十三没有接管她的锅,只把带回的货栈收货条放在案边,“你要治舌头,我们一起找别的法子。眼前这锅,先把王嫂带出来。” “我也没打算把她吃了。” 苏半夏盖住小锅,“你先别撬原锅。油一散,影子可能也散。” “听你的。” 燕十三提剑守住后厨门。 前堂的王嫂忽然抓住桌沿:“苏老板,它动了!” 那道原本钉在灶前的影子,正贴着墙根朝小锅爬来。 它越过门槛旁的一道砖缝,黑乎乎的手攀上苏半夏脚边的锅沿。 第八十五章 想拿活人当柴烧?我先把你的鬼油炼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八十六章 苏老板,我留下来可不是为了那碗饭 侯二瞧见燕十三手里的药瓶,先把两只手摊开:“我替人跑货,那瓶东西也不值几个钱。你拿去,咱们各走各的。” “王嫂那只旧锅耳,你回收了能换多少?” 燕十三问。 “锅耳是铁匠铺装的,找他们去。” 燕十三用剑鞘碰了碰墙上的砖洞。 洞口沾着暗红色的粉,侯二刚翻过的手指也是红的。 “刚才还说药是捡的。” 侯二抬手拍开腰带里的铁片。 一股黑气窜到墙根,直扑燕十三脚下。 燕十三将断剑往地上一插,剑气掠过砖缝,把黑气截在半路。 侯二趁势钻进巷子另一头,迎面撞上两名提灯的玄天司差役。 “这边。” 燕十三拔剑跟上,剑鞘横过他背后,将人推到差役手里。侯二挣了一下,腰带里那片铁掉出来,被差役连同药瓶、货单一起封进证物匣。 冷无情审到天亮。 侯二认了替食仙教走货:新耳装上,旧耳回收,里头凝的煞油交给上家炼药。 他报了交货的车行和几次收货的时辰,问到上家的姓名,便只说自己每次见的是蒙着面的账房。 冷无情让差役按车行封货,又将青瓷瓶单独锁起,交医者查验。 燕十三领完追货赏钱,回了苏氏饭店。 苏半夏在后厨,一手拿着姜,一手捏着葱白,轮流凑近鼻子。 “闻错了?” 燕十三将剑搁到门边。 “隔着一臂闻,分不清。” 她把两样都摆回案板,“近一点能认出来。侯二抓到了?” 燕十三把供词里与旧锅耳有关的事告诉她。 听见那瓶药是用厨子的力气炼的,她将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净。 “药能让人尝出味道?” “侯二只知道吃了一回,还得再吃。” 燕十三说,“瓶子交给冷无情验了。” 苏半夏盯着案上的葱和姜,过了一会儿才道:“查清楚。王嫂那只手,不能白烂。” 两日后,午市将近,苏半夏试一道新菜。 她炒好配料,从案边摸来白瓷罐,往锅里撒了一小勺,尝了口汤,却只有热意。她又凑近罐口闻了一下,没认出里头装的到底是糖还是盐。 燕十三接过试菜的小碗,抿了一口:“咸了。” “我拿的是糖罐。” 苏半夏翻过罐底,看见她早先写的一个“盐”字,手停在半空。 她凭手熟去摸原来放糖的地方,没看罐底的字,也没闻出来。 她舀了一勺清汤兑进锅里,再尝,舌尖仍辨不出咸淡。 又添一勺,盘里的菜眼看要被汤泡软,她把勺子搁下。 “还能上桌吗?” 燕十三问。 “再收点汁。” 苏半夏将盘子端回灶边,“我以前尝一口就知道差什么,有时候连闻都不用闻。” 她开了火,拿锅铲翻动菜,锅里的水分一收,咸味却只会更重。 燕十三将空盘放到她手边,没有接她的铲子。 王嫂掀帘进来,苏半夏把火撤了:“这盘撤掉。前头那桌换一道,料钱算我的。” 王嫂看了一眼汤汁:“行,我先去跟乔三更说。” 等帘子落下,苏半夏又拿起尝汤的勺。 热汤烫得舌尖发疼,味道还是一片糊。 燕十三伸手按下她的勺柄。 “别再烫了。” “你每天拿剑,”苏半夏盯着他握勺柄的那只手,“哪天连剑柄也握不稳,还能这么说?” 燕十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旧伤在肩,他当初试剑时也曾有一阵抬臂不利索。 “我大概也不愿叫你看见。” 他松开勺柄,“可你一看,还是看得出来。” 苏半夏将勺子放进空碗,半晌才说:“我怕有一天,连我自己的菜都做不了。” 燕十三把那盘菜放到待倒的木桶旁,没有替她开下一口锅。 “今天这道撤了。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王嫂不能替我尝一辈子。” “明日先问大夫。” 燕十三说,“你要开店、要怎么开,你说了算。我出去查药,也会告诉你查到了什么。” 苏半夏点头,把弄错的两只罐子重新贴好纸。午市还有几桌,她仍掌灶,出锅前叫王嫂过来尝。 拿不准的那道新菜留在菜单背面,没端给客人。 晚上收了店,苏半夏把最后一口锅擦干挂好。 燕十三替她接过锅盖,挂到锅架上,才坐到灶旁。 她给他盛饭,缺口碗摆在自己那只青花碗旁边,夹好的肉里避开了他肩伤时不爱吃的硬筋。 他却迟迟没动筷子。 “又咸了?” 苏半夏问。 “还没吃。” “那你看碗做什么?” 燕十三夹了一块肉,吃完才说:“盐正好。” “我让你吃饭,谁问你咸淡了。” 她坐下,把水壶推过去。 燕十三倒了两杯水,见她还在盯着手上的药布,便把杯子放近些:“明早还出去接赏单。往后接到别的活,也照常去。” “我知道。” 苏半夏收起一只空盘,“王嫂能试菜,你不用赶着回来。” “我会回来。” “我又没拦你。” “你方才说不用赶。” 燕十三把筷子搁在碗沿,“可我想回来。” 苏半夏的手还搭在盘上。 燕十三等了一会儿,将她面前那碗汤的盖子掀开,热气早散了,汤却还温着。 “我有时候回来得晚,你说下回不给留。” 他看着那只缺口碗,“第二日总有一份。” “谁叫你老赶在收灶后进门。”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把自己的碗也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我怕哪日真没了。” 苏半夏抬头:“饭?” “你。” 燕十三放下筷子,“我想见你。” 她想用账本堵他一句,身边偏偏没账本。灶架上只剩一只锅盖,被他刚才挂得很正。苏半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拽住他的衣襟。 “那你低点头。” 燕十三依言俯身。 苏半夏亲了他一下,嘴唇刚碰到便退开。 她还攥着他的衣襟,松手时指尖蹭到他领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燕十三没有追过来,等她站稳,才问:“怎么了?” “没怎么。” 她瞪了他一眼,“你这回怎么不说话了?” “还想亲。” “那刚才怎么不亲?” 燕十三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苏半夏没有躲,反而往前半步。 这回他低下头,她扶住他的肩,指尖碰到旧伤旁的药布,又往下挪,抓住他的衣袖。 两人分开时,案上那碗汤晾出了薄薄一层油。 苏半夏看了一眼灶,忍不住道:“再不吃,肉也要回锅。” “那就吃。” 燕十三将缺口碗端起来,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袖口,等她坐回对面才放开。 第二日午后。 玄天司的小吏来找燕十三。 他递上冷无情的手书:“燕大侠,冷大人请你带剑过去。 查侯二那批锅耳时,铁匠认出修剑用的旧铁料,跟锅耳是同一炉出来的。冷大人说同炉不代表带煞,得请您带剑去验一验。” 燕十三拆开手书,低头看向剑身上那道重新接过的断痕。 第八十七章 修个剑,怎么还修出个债主? 午市刚过,苏半夏正在后厨理账,见燕十三背着剑袋又要出门,便从账本后头抬了下眼。 “冷无情叫你带剑过去,真验出毛病怎么办?” “先验。” 燕十三把剑袋的口子系紧,“昨日侯二那批锅耳害了人,不能只凭王师傅一句‘同炉’就放过这把剑。” “修过一回的,再出问题,可不是硬撑就能撑住的。” 她提醒他。 她从柜上拿来一包热饼,隔着账台递过去。 燕十三没立即接:“前头不是还等着两桌?” “王嫂看着锅。这个本来就是给你留的。” 苏半夏将纸包塞进他剑袋外侧,“还有,你上回说出去查到什么会告诉我。这回验完剑,记得回来讲清楚。” “记得。” 燕十三把松开的纸角压好。 指尖碰上去,饼还有些烫。 燕十三走到门口,又停住,从剑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布。 布是苏半夏早上晾在院里的,她见他要带剑出去,便顺手塞进袋里。 “给我的?” 他问。 苏半夏继续拨算盘:“怕你拿什么坏铁回来,把我刚买的新锅刮坏了。” 燕十三将细布叠好,垫在剑身与剑鞘之间。 她听见门轴响,抬眼时他已走进街上的日头里。 玄天司刑房外的一间空屋里,冷无情请来了替燕十三修剑的王铁匠。 桌上一边是查封的锅耳,一边是王铁匠从铺里带来的同炉旧铁。 差役在桌下生了炭火,架上一块铁板。 冷无情用铁钳夹起锅耳放上去。 铆钉缝里很快渗出黑油,闻着有股发甜的腥味。 旧铁烤得通红,也没有这股味。 王铁匠拿钳子将它翻过来:“这块原想给客人打柴刀,幸亏还没动工。” 最后轮到燕十三的剑。 差役撤开热板,换上干净的白布。 冷无情沿修补处贴上一张辨煞符,又让验煞的小铜针从剑脊、刃口上方缓缓掠过,始终没有触到剑身。 符纸不变色,铜针也没有偏转。 燕十三将剑收回鞘中:“锅耳有煞,补剑的铁没有。” “同炉不同命。” 王铁匠拿袖子擦了擦额头,“我这批旧铁,都是从梁九手上收的。他说回炉料,银钱收得可一点不便宜。” 冷无情让人把没变色的辨煞符、渗过黑油的锅耳分别包好。 王铁匠原先看两样东西都叫旧铁,如今伸手想碰,也先向差役要了副手套。 “铁出自一处,怎么偏偏安在锅上的脏?” 他问。 “谁往锅耳里添了油,现在还说不准。” 冷无情将钳子放下,“那块旧铁和这把剑,只能证明没沾这份煞。你可还记得梁九卖来的炉次?” 王铁匠道:“每批进货,我都记着炉次和钱数。侯二还托人问过,哪批铁打锅耳不易裂,来回跑了两趟。” 冷无情翻开卷宗:“梁九给侯二供过铁料。侯二被抓后,他在城里高价收旧铁,昨天还派人去过两家铺子。” “他若只是怕赔钱,收锅耳就够了。” 燕十三把剑袋背上,“王师傅那里还有多少同批的?” “炉边一捆,后院半车。进货单还在我柜里。” 王铁匠一拍腿,“今早梁九又叫人来问价,我说等查完再卖。” “正好。” 冷无情叫来两名差役,“你们跟他们回去。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院,车和货都别让人拉走。王师傅,单子也拿出来。” 王铁匠踏出玄天司又折回来:“大人,铺里还有几个学徒。若旧铁当真害人,我得先叫他们离炉远些。” “你先叫。” 冷无情说,“买过锅耳的几家,今天也有人去收锅。” 几人赶到城西,铺门口果然停着板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两个伙计,正催小徒弟去掀后院那堆旧铁的盖布。 前门的差役伸手挡住车辕:“玄天司封查这批货。车停着。” 另一名随王铁匠进后院,去看剩下的铁料。 “梁九,铺子里还没开工呢,你就来搬?” 王铁匠将进货单锁进柜里。 小徒弟认出差役腰牌,忙去后院喊同伴停锤。 一个正在磨菜刀的年轻人听见“封查”,把刀搁在石边:“师父,昨晚客人催着要。磨不磨?” “不磨。” 王铁匠把刀接过去,先放到木架上,“差这一晚,赔工钱我来讲。你们先把炉前的铁钳收好。” 梁九掂了掂钱袋,隔着柜台放下:“王师傅,我的货出了岔子,按原价多给三成。你省了打官司,我也省得一天跑三趟。” 王铁匠没有碰钱:“等玄天司查完。” “这位的剑,也是那批料补的?” 梁九目光落到燕十三的剑袋上。 “我打的,进货单上还记着补剑那日的炉次。” 王铁匠答得干脆。 梁九又添了三锭银子:“那把剑我也收。工钱一并赔,剑您改日再打一把。” 燕十三按着剑袋:“不卖。” 梁九的手指停在银锭上:“一把断了又补的剑,值这个价。留着,往后谁问王师傅用过哪炉料,这剑可就是现成的对照。” “你也知道能对照。” 燕十三说。 梁九朝王铁匠柜前的进货单看了一眼,没伸手抢:“我出钱收料还不成?玄天司查的是侯二,锅耳又不是我安的。王师傅,您跟衙门做生意,今后别家的铁怕也不好进门了。” “你别替我算今后的账。” 王铁匠拿起单子,“这炉料有问题,你今天拉走,明日我拿什么向买过刀的人交代?” 梁九收了银子,转头嘱咐两个伙计:“旧铁先别碰,走。” 两人往巷口去,路过磨剑石时,其中一个抬手扶了扶腰间的袋子。 燕十三正被王铁匠叫去看进货单,没看见他指缝落下的黑粉。那人出门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跟上梁九。 后院的差役清点过铁料,仍守在小门旁。 梁九的车只走出半条巷子,就停在街角。 小徒弟抱来断剑:“燕大侠,师父让我看看刃口。只磨两下,不动接缝。” 王铁匠还在柜前核单:“轻点,补口经不起你猛推。” 石面刚擦过剑刃,便发出刺耳的刮响。 燕十三回身,见修补的接缝冒出一道极细的黑烟。 “停。” 他扣住小徒弟的手腕。 后院紧跟着传来铁器崩裂声。一把放在磨石旁、才开了刃的菜刀缺了个口,铁片擦过小徒弟的脸,钉进木柱。 燕十三将人拽到身后,用剑鞘挡开第二片碎铁。 他将磨石推远。 石面覆着一层黑粉,几粒长着细牙的黑渣正往刀口爬;旁边那块没有开刃的旧铁却好端端地躺着。 “别摸石头,也别再磨刀。” 燕十三把剑收回鞘内,“前门守住那辆车!” 差役闻声跑出,梁九的两个伙计已经从巷口折回,正要推前门那辆空车闯出去。守前门的差役横刀拦在车辕前,后院那名差役也赶来,护着王铁匠与小徒弟退到门侧。 燕十三追到后院,见盖着黑布的另一车旧铁正被梁九带来的拉车汉子拖向小门。 那人见燕十三,又见差役已经守回门边,抓着车辕僵在原地:“梁老板,您刚才没说官差会来啊。” “拉你的车。” 梁九把钱袋塞进他怀里,指着燕十三的剑袋,“剑留下。我收齐这炉铁,你们也不用为几块破料往衙门跑。” “单子在,剑在,伤人的粉也在。” 燕十三横过剑鞘,挡住车轮,“你还想收什么?” 炉台边接连传来脆响。 黑渣沿地上的铁屑往上爬,一把插在炉旁的铁刀缺了长长一截。 燕十三拔剑看了一眼:方才还完整的修补处,已有一道针尖细的裂纹。 梁九冲两个伙计偏头。 一个去堵后门,一个攥紧了装黑粉的布袋。 “不肯卖剑?”梁九将后门一关,“那就连剑带铺子,一起给我回炉!” 第八十八章 想把我家燕十三的剑回炉? 梁九的伙计提着黑粉往炉膛跑。 燕十三拦在炉前,断剑修补处已有细裂,便侧身用剑鞘敲向那人的手腕。 布袋落地,黑粉洒出一片。 几粒黑渣顺着炉前散落的铁屑爬动,专往露着刃口的刀具上聚。 “退开,别拿刀拨!” 燕十三喝了一声。 那伙计挨了一记,踉跄着撞歪了炉旁的铁架。 挂在架上的铁索哗啦滑落,缠住小徒弟的小腿。燕十三用剑鞘抵住索扣,左手把人往旁边一拉。 索扣撞上炉台,小徒弟趁空挣脱,跌到门槛外。 “去玄天司叫人支援,再去苏氏饭店带话!”燕十三对他喊,“拿着那把崩口的菜刀,让苏老板看看黑粉。路上用布包好,别碰刀刃。” 小徒弟取刀时还想拿块磨石上的布去擦黑粉,燕十三用剑鞘拦住:“留着,别擦。这刀原来好好的,正是它沾粉后才坏,苏老板看了能知道该怎么分。” 小徒弟便寻了一块没用过的厚布,把刀连刀柄一起裹住。 他走到前门,还回头瞧了眼燕十三那道接缝:“您的剑……” “先把话带到。” 燕十三说。 小徒弟跑了。 前门两名差役还在拦车,一人拉住想夺车的伙计,另一人让王铁匠领着店里人从侧门出去。 梁九见车出不去,朝剩下的人喝道:“把铁往炉里扔,账也别给他们留!” 入夜前,苏氏饭店正忙着备晚市。 王嫂的手还没好利索,守着蒸锅,顺便替苏半夏尝了第一锅汤。 乔三更在前堂招呼客人,隔着帘子喊下一桌的菜。 苏半夏刚把五花肉切好,小徒弟便提着布包闯进来:“苏老板,燕大侠在铺子里拦梁九!这刀也是他让我带来给您看的。” 他将布层层揭开,露出一把崩了口的菜刀。 刀身有王铁匠铺的戳印,刃口黏着几粒细黑粉,布上已经磨出几道小口子。 乔三更端着一盘菜从旁经过,一见那刀便缩回脚:“别搁咱们切菜的板上。上回新锅出的事,王嫂手还没养好呢。” “别搁案板。” 苏半夏让他把刀放进空陶盆,用木盖扣上,“玄天司知道了?” “我去请过援兵,差役正在往铺子赶。燕大侠还在里头,梁九不让人出来。” “王师傅呢?” 她问。 “跟差役在前门。我走时,梁九的人正往炉子那头闯。” 小徒弟摸了摸脸侧的细伤,“那刀就在我眼前崩的。磨石上先前还好好的,磨完燕大侠的剑才成这样。” 苏半夏叫乔三更另拿一只陶盆,连小徒弟裹刀的布也收进去。 小徒弟接过一杯水,一口气喝见了底,跟着她出了门。 苏半夏用湿布擦了手,叫住王嫂:“蒸锅你看着,手疼就喊李婶来换。乔三更,前堂的客人照常上饭,我去去就回。” 她请隔壁李婶来替一阵切配,把已切好的肉交到她手里。 李婶见陶盆被盖得严实,没往里伸手,只问:“苏老板,你带锅出门做什么?” “王铁匠那儿的刀都要给人啃没了。”苏半夏将旧炒锅和大勺放进竹筐,又拎上一小坛米醋,“先去把灶保住。” 铁匠铺里火星四溅。 王铁匠想拿水冲开磨石上的黑粉,水一流,粉便随着铁屑散进地缝。 “先收水!” 苏半夏放下筐,叫他拿几块废铁板,把完好的刀具架远些。 那黑渣贴着利刃往上钻,钝铁块暂时没见缺口。 她取一根竹筷,从一块受损的铁片上挑下针尖大的一粒黑渣,放进粗陶碟里。 平日她用温醋去刀上的鱼腥和顽油,见这黑渣黏着铁面,便先取一点试试。 她将米醋在锅旁温过,往陶碟里滴了一滴。 黑渣从铁屑上缩开,碟底露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筋。 “你怎么知道用醋?” 小徒弟蹲在旁边,盯着那缕黑筋。 “锅里东西不对,先取一点试,哪有直接把整锅倒进去的。” 苏半夏把陶碟往他面前推近些,“这回它自己松了。拿筛网和陶盆来。” 小徒弟伸手要去接那块铁片,被她用竹筷轻轻一敲:“拿木框,别碰刀口。” 他这才跟她各站筛网一边,免得粉直接落到鞋面。 苏半夏指给王铁匠看:“先分开铁屑和这东西。醋别整桶泼,溅到别的刀上,又得挨个找。” 王铁匠将废铁板垫在完好的刀架下,徒弟照她说的,把地上的碎铁屑一点点扫到筛网上。 黑渣受温醋一逼,松开铁面,沿着陶盆内壁蜷缩。 后院忽然一声闷响。 一排铁架朝被压住腿的年轻学徒歪过去。 燕十三原本挡在梁九的车前,见人挣不开,转身用剑鞘顶住铁架的横梁,俯身去拖他。 梁九扯住车上的绳索:“一把破剑都保不住,还要替别人挡铁?” 苏半夏提着大勺冲到后门。 燕十三受伤的右肩绷在铁架下面,衣料透出一小块血色。 她已经迈出一步,只要过去,就能替他托住横梁。 “半夏,炉子!” 她抬头看他。 燕十三左手撑着铁架,手里还攥住那学徒的衣领,朝她点了点头:“我顾得住。” 苏半夏看了一眼炉膛。 散在地上的黑渣正沿着火边的铁屑往里钻,离火口不过几寸。 她收住脚:“你先把人拖出来。再添一个伤员,我可没空给你煮粥!” 燕十三用剑鞘向上撑了一寸,把学徒的腿从横梁下拽出。 苏半夏听见他喊“能走”,才跑回灶边,拦住正要往炉里捅柴的伙计。 两人各顾一头,隔着炉台互相看得见。 玄天司差役的呼喝声从街口传来。 梁九见前门车走不了,冲提袋子的伙计吼:“剩下的,全倒进炉里!” 守门的差役回身喊:“梁九,停手!人证货证都在,你往火里扔也烧不干净!” 梁九先去抢王铁匠柜上的进货单,柜门锁着,钥匙还在王铁匠腰上。 他踹了柜子一脚,叫拉车的往炉边退。 那汉子早丢下车辕,顺着差役指的侧门跑了。 伙计犹豫了一瞬,梁九夺过袋子,把黑粉扬入炉膛。 炉火窜起一人多高,由青转黑,刀架上的铁器接连崩口。 苏半夏伸手护住陶盆,叫王铁匠把人往外带。 梁九指使伙计搬开后门的铁架,自己要从车底钻过去。 伙计刚推动车辕,车轮便碾上一块掉落的铁坯,猛地一歪,整辆车卡在门槛边。 他推了两下没推动,炉边又传来铁器崩裂声,吓得他扔下车往前门跑。 梁九又去喊另一人,炉上那团黑影已爬过横梁,把去路截住。 先前被救出来的学徒挪着伤腿退到门外,还扯着王铁匠的袖子:“师父,柜里那张单子!” “人都出了门,单子烧了就烧了。” 王铁匠把他推给差役,“你腿能不能站稳,比那张纸值钱。” 炉上那团黑影越长越大。 它的嘴里满是铁牙,吞掉一截刀尖,咯吱声响得满铺都听得见。 燕十三刚把学徒送到王铁匠身旁,回头见黑影从炉壁落下。 苏半夏已将旧炒锅架在旁边废弃的小灶上,半锅米醋热气渐起;筛出的黑渣仍困在陶盆里。 铁牙煞越过她,黑洞洞的口器直朝燕十三手里的断剑扑去。 燕十三抬起剑鞘挡了一下,鞘身上的铁扣当即被咬掉半块。 那东西循着露出的剑刃往上窜,死死咬住修补过的接缝。 咔! 剑身那道刚接好的裂口,应声绽开。 第八十九章 敢啃燕十三的剑?下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章 剑我要,人你也别想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一章 免费治失味? 昨夜,燕十三把王嫂封下的药汤送进玄天司。 冷无情验出侯二那批煞油的气息,赶到十字街时药棚已经收了。 他留下人盯守,又让回春堂留意喝药后冷热不分的人。 第二日。 天刚亮,冷无情带人去了回春堂,城西十字街也重新搭起粗布药棚。 两口黑陶大缸架在炭盆上,药汤翻滚,甜香飘出半条街,领药的队伍一直排到巷尾。 掌勺的陶五娘握着一柄长木勺,在缸里慢慢搅动。 她舀药时总把勺底在缸沿轻磕一下,黑沉沉的药底便落回缸里,盛给人的只有上层甜汤。 排在最前头的是南街点心铺的周师傅。 三年前一场大病坏了舌头,糖放多放少全凭手感。 去年中秋,他接连熬坏三锅糖浆,从此只敢让徒弟守着灶口,铺子的老客也散了一大半。 他捧起半碗黑褐色药汤,一口喝尽。 小徒弟递来一块桂花糖:“师父,您试试。” 周师傅捏着糖不敢下口:“这锅是你熬的?” “照您从前教的火候,没敢早收。”小徒弟盯着他,“您替我尝一回。” 周师傅咬下半块,嚼了两下,当即老泪纵横。 “甜的!有桂花味,糖还熬老了一点,尾口发苦!” 他抓着徒弟,转身把空碗递向陶五娘:“再给我一碗,我出钱!” 陶五娘用勺背挡住:“醒味汤药性霸道,一人一天只能喝一碗。周师傅,明日再来。” 这一拦,排队的人反而更信了,纷纷往前挤。 乔三更缩着肩混在人群里。 他看见昨日领过药的人手腕上系着红绳,今日仍能排在队伍中,便低声问身旁挎菜篮的妇人:“这药真能管一天?” “哪能。” 妇人护住瓦罐,“我昨日喝完,隔着院子都闻得见咸鱼香,今早醒来又没味了。多喝几日,总能除根吧。” 乔三更记下这句话,刚要退出队伍,街角的回春堂传来惨叫。 人群回头,他趁机挤进了医馆。 冷无情正带着差役守在问诊桌旁。 一个年轻厨子被同灶伙计按在长凳上。 老大夫剪开黏在掌心的布带,血泡全破了,又被滚烫的砂锅烫脱一层皮。 “他端着锅走了半条街。” 同灶伙计指着那双手,“我们闻到焦味,把锅夺下来,他还说不烫。” 老大夫敷上药,又让他张嘴:“味觉没保住,连冷热痛痒也开始迟钝了。” 冷无情把这句话记进笔录:“喝了几碗?” “昨儿一碗,今早又托人领了一碗。” 厨子疼得说话漏风,“我想着多喝一碗,好得快些……” “领药时没人拦你?” “我换了只碗,叫同灶的伙计替我排的。” 同灶伙计又把剩下的药碗递过去。 碗底药渣发出甜腥味,正是侯二那批煞油的气息。 冷无情将药碗放下:“封药棚。先别拔刀抓人,外头还有上百号喝过药的。把人惊散了,出了症状都找不回来。” 他点出一名差役:“你留在回春堂,喝过药又觉得不对劲的,全带进后院。” 他带着四名差役穿过人群,把禁售令拍在陶五娘桌上。 “玄天司办案。醒味汤已有伤人记录,两缸药就地封存。” 陶五娘放下木勺:“冷百户,您说药伤人,总得有凭据。周师傅刚当众尝出桂花糖,难道也是假的?” 周师傅立即挡到药缸前:“不能封!我三年没尝过甜味,全指望这碗汤活命。你们官府请得起名医,管过我们这些穷厨子的死活吗?” “我昨晚也尝着饭香了!” 队伍里有人跟着喊,“你们抓人可以,先给个能治舌头的法子!” 几名还没领到药的人也围了上来。 挎菜篮的妇人被挤到最前面,手里的半碗温汤泼了冷无情一身。 差役按住刀柄,冷无情先压住了他的手。 “温汤隔着官服,伤不了我。别拔刀。” 他任药汁顺着衣摆滴落:“药若无害,玄天司替她重新搭棚。可回春堂里已经躺了人,这缸今天必须封。” “那你封了药,拿什么还我儿子的舌头?” 妇人红着眼问。 冷无情答不上来。 玄天司能缉凶,拿不出治失味的方子。 妇人见他沉默,伸手去护药缸。 周围的人跟着往前压,木桌被撞得歪了一角。 冷无情退了半步,正好挡在封药的差役前面,胸口的药水还在往下滴。 “治不好,不等于能看着你们继续喝。” 他说,“今日出了事,账算玄天司的。” 守在街口的差役见封棚受阻,早让人赶去苏氏饭店报信。 人群正往前涌,苏半夏和燕十三赶到了。 陶五娘认出她,舀了满满一碗醒味汤递来:“苏老板也是灶上讨生活的,比当官的更懂失味的苦。您亲自尝尝。” 苏半夏接过碗。 碗壁温热,甜香钻进鼻腔,舌根竟泛起一点久违的酸津。 这两日她连柴火烧焦都闻不清,此刻却能分出甘草的回甜,以及藏在下面的一丝肉腥。 只要喝下去,或许今日便能自己尝出红烧肉的咸淡,不必每锅都把勺递给别人。 她的拇指抵着碗沿,迟迟没松开。 燕十三站在她身侧:“王嫂掌心磨出的血泡,今日换药了吗?” 苏半夏看着药汤,想起王嫂被鬼锅逼着挥铲时,掌心那层新磨开的血肉。 她将药碗放回桌面,往前一推。 “换过了。” 她抬头看向陶五娘:“我想治舌头,但不拿自己试来路不明的东西。告诉我,这药除了甘草、饴糖,还兑了什么?” 陶五娘笑道:“祖传土方,苏老板何必吓唬自己。” 苏半夏用木片挑起缸边一滴药底。 上层甜汤很快淌开,沉在下面的黑沫却黏住木片,怎么甩也甩不脱。 “泼在衣服上的温汤问题不大。真正伤人的,是喝进肚子的药,以及熬到缸底、能黏上皮肉的黑沫。” 她将木片搁到空碗里,“冷百户,别让人碰药底。” 冷无情看着她:“医馆已经腾出地方。我需要你分辨药渣,帮大夫找出解法。” 他没有避开街上的人:“这药与侯二锅耳里的黑油同源。诸位若还想护着陶五娘,先看看自己的碗底有没有这种黑沫。” 几名百姓低头晃碗,果然看见底部黏着黑丝。 方才还往前挤的人慢慢停住了。 “这活我接。” 冷无情抬手:“封缸。” 两名差役刚按下封条,陶五娘用袖口遮住勺柄,拇指悄悄拧动柄尾的一枚铜环。 喀哒。 两口药缸的汤面同时往下一陷。 藏在桌腿后的细铜管跟着发烫,管口直通街边旧渠。 陶五娘迅速松开铜环,脸上仍带着笑,仿佛那一声轻响只是炭火炸开。 可木勺周围的甜香已经淡了,缸底却传出吸水似的咕噜声。 周师傅手里的桂花糖掉在地上。 他猛地掐住脖子,跪倒在青石板上,嘴里那点甜味顷刻变成铁锈般的苦辣。 “师父!” 小徒弟扑过去扶他。 一缕甜腥黑气从周师傅喉间溢出,钻进药缸,又沿缸底铜管滑进旧渠。 方才那名妇人也软倒在地,捂着嘴干呕。 小徒弟急得去抓那缕黑气,手指却从中穿过。 周师傅死死咬着牙:“糖没苦……方才明明没苦……” 原本拦路的人群一下散开,没领到药的往后躲,喝过药的却慌着往医馆挤。 燕十三架起周师傅,替他挡开撞来的人;乔三更和差役抬起妇人,直奔回春堂。 陶五娘低声吩咐两名伙计:“带上后头的小罐,从后巷走。” 她一脚踢翻盛空碗的竹筐。 瓷碗滚了一地,后退的人群撞上药棚,两名差役忙着护住封好的药缸。 陶五娘扯下围裙蒙住头脸,顺着倒塌的布棚钻进西头窄巷。 追上去的差役只扯下一角布,棚后已经空了,只剩几圈小罐留下的湿印。 苏半夏扶担架时,看见碎碗里的药汤正流向街边沟渠。 普通汤水很快散开,几缕黑气却贴住沟底青苔,逆着水流向北爬。 “冷百户,看沟里。” 冷无情掀开一块石板。 黑气正在旧渠里汇成一线,北面的水温明显更高。 方才陶五娘收走的药味并未回到缸里,而是顺着沟底往同一个地方聚。 老差役探头看过:“这是从前给汤泉送水的旧渠,通向北边那座停业三年的浴堂。” “药棚只是出汤的地方。” 苏半夏看着沟底黑气,“真正熬药、收味的锅在那边。” 众人抬头望去。 隔着两条街,方才还沉寂的老浴堂里忽然冒出黑烟。 烟没走封死的砖烟囱,正从裂开的屋瓦下往外钻,风一吹,甜腻味便沿着屋脊压了过来。 第九十二章 冷百户掉进臭水沟 回春堂已经挤满喝过醒味汤的人。 老郎中把重症留在堂内,其余人安置到隔壁空铺,差役负责守门烧水。 屋里省去了逐个问症状的工夫。 凡是舌苔发灰、冷热不分的,手腕都系上一截白布,由郎中先看;还能正常说话走动的,统一留在院墙边等候。 冷无情只交代了一遍,便让差役把门守死,免得有人听说封药后偷偷离开。 老孙刚扶起周师傅,一口浓黑的沫子便落在他左手背上。 他拿袖子一擦,还想接着抬人。 “站住。” 冷无情攥住他的手腕。 沾过黑沫的皮肉浮出一块灰斑,指甲掐下去毫无知觉。 与泼在官服上的温汤不同,这些从病人口中吐出的浓沫已经带了煞油,碰到皮肉便会夺走痛觉。 “去让郎中看。” 冷无情说。 “外头还缺人,我能——” 冷无情直接扯下他的铜腰牌:“现在起,你归医馆管。敢踏出院门,按违令扣半年俸禄。” 老孙瞪着那块腰牌:“百户,我跟了您八年,头一回因一块灰斑被卸差。” “也是头一回见你手背发灰还往病人堆里钻。” 冷无情把腰牌收进怀里,“坐下。” 老孙到底坐上了条凳。 老郎中拿湿药布盖住灰斑,他还伸着脖子往院门外看。 两条街外。 燕十三翻进旧浴堂。 旧浴堂窗纸已经烂光了,澡池里积着发黑的雨水,唯独锅炉房热得像大暑时节。 屋中砌着一口一人高的铁药釜,黑汤在釜里翻滚。 四名药工正往木桶里舀药,木桶外统一贴着“醒味”的红纸。 东侧铁栅栏内绑着三个活人。 他们嘴唇干裂,舌尖灰白,每喘一口气,嘴边便溢出一缕灰白气丝,被药釜吸进去。 燕十三按住空剑鞘,先停在门边看清铁管是怎么走的。 这里铁釜、活人和地下水管连成一处,贸然踹翻炉子,先断的可能是三个人的舌根。 药工发现了门边的人影,摇响铜铃,抄起扁担扑了过来。 燕十三侧身避开,剑鞘敲中一人手腕,反手顶住另一人的胸口,将两人撞进空木桶。 剩下两名药工抬起盛满浓药的桶想跑,见路被挡住,干脆丢下木桶,撞开后门逃进暗巷。 桶在地上滚出半圈,黑药汁从缝里渗出,贴着砖沟流向地下。 燕十三先撬开铁锁,解开离门最近那个年轻人的绳结,将人往外拖。 那人刚离开药釜三尺,嘴边的灰白气丝便绷得笔直。 他浑身抽搐,两眼上翻,手指抠着地砖往回爬。 燕十三立即停手,将人送回离炉五步的位置。 气丝随之松缓,那人才重新喘上气。 气丝没有断。 人便带不走。 冷无情带人赶到时,燕十三正守在栅栏前。 “陶五娘带的药桶不多,走不远。” 燕十三道,“这里交给我,你去追。” 冷无情查看釜底的铁管:“管壁在震。逃走的药工多半去动旧渠闸口了。医馆里的人与这锅药同源,他们若从水道催动药力,陶五娘没抓到,人先死了。” “再拖下去,她会出城。” “先保眼前的命。” 他指着铁管的接口。 管壁震得越来越急,接缝处已经渗出一线热气。 苏半夏提着竹筐跨进来:“那就别站着争。先抽两根柴。” 她用长柄木勺从锅心舀起一点药汁,又贴着锅沿取了第二勺。 锅心的药黑亮黏稠,沿边那勺却浮着细碎白沫,两层还未熬到一起。 苏半夏把两勺并排递过去。 黑油往下坠,白沫却跟着热气往上飘,正是活人气息与鬼料尚未合死的样子。 “黑油在下,夺来的味觉在上。这时候不能泼冷水,也不能突然灭火。一降温,黑油裹住白沫,人就真救不回来了。” 冷无情当即分工:“苏老板守火分沫。燕十三守住三个人,等闸门闭合,再斩气丝。” 苏半夏问:“你去关闸?” 旧渠荒废多年,地下岔道与新渠交错。 冷无情看过旧水图,知道哪道闸通外河,如今老孙又受了伤,若让不认路的人下去摸索,黑水会先一步流出城。 “我带小李下去。其余人守井口和药釜。” 渠里窄得只能弯腰行走,脚下淤泥没过脚踝,鞋底每拔一次都发出黏响。 他依照水图摸过两个岔口,又用刀鞘刮掉墙上的青苔,确认砖面刻着旧浴堂的水记,这才领着小李转入右渠。 前方终于出现拦水的铁闸。 小李抱住闸轮,铁锈簌簌落下,闸门却纹丝不动。 头顶的管道突然传来水响。 有人打开浴堂备用水池,将洗釜的热水与药渣全放进旧渠。 水离开锅炉后沿砖渠冲了数十丈,已经不再沸腾,仍烫得人站不稳。 “百户,水来了!” 黑水卷着药渣冲过小腿。 小李往后退,鞋底在青苔上一滑,整个人摔进沟里,右脚死死卡进闸底石缝。 “我的脚!卡住了!” 他撑着砖壁想起身,水转眼淹到胸口。 腰间铜牌磕上石沿,绳扣啪地崩断。 “腰牌——” “别捞!先抓住砖缝!” 冷无情喝道。 小李两手往墙上乱抓,只摸到一层滑腻的青苔,张口便呛进一口甜臭的黑水:“百户……抓不住!” 冷无情把火把插进墙缝,抓住接应绳跳下去。 他顺着小李的腿摸到脚踝,一手撑开石缝,一手把人往外拔。 第一次没拔动,黑水已经冲到腰间;他改抓小李的靴跟,借水势一推,终于把卡住的腿送了出来。 井口差役收紧绳子,冷无情托着小李的腰,将人推上干石台。 “抓住墙环!” 小李忍痛照做。 冷无情解下锁人铁链,缠上闸门横杆,双脚抵住砖墙往下一压。 嘎吱一声,锈死的铁闸被拽下大半。 他又捞起一截烂木,卡住闸门与石槽之间的缝隙。 流向外河的黑水顿时慢了下来。 冷无情将闸门停在最后三寸。 彻底落死会把上游铁管撑裂;留出窄缝,既能截住大半药渣,也给回压留一线出口。 闸门截住大半去路,原本不断外排的热汤失去出口,随即沿釜底铁管回顶。 地面上的铁药釜猛地一震,黑汤骤然翻高,险些越过釜沿。 “撤柴,留小火!” 苏半夏用湿布垫手,迅速抽开两根硬柴,又将长勺贴着釜边压住泡沫。 三名试药者嘴边的气丝被拉得笔直。 断剑还在铁匠铺,燕十三便将剑鞘贴近第一缕气丝。 断回纹只能借无锋剑鞘短程吐劲,他沿着釜边连移三步,在每缕气丝最绷紧时送出一道窄细气劲。 三缕气丝依次断开。 最后一缕断开时,剑鞘口裂出一道细纹。 燕十三立刻收劲,就此停住,免得剑鞘也断。 苏半夏立刻用漏勺沿锅边转了一圈,把灰白沫子撇进干净瓷罐。 铁栅内的三人停止抽搐,最先解开绳子的年轻人伏在地上喘息,另外两人也慢慢睁开了眼。 冷无情扶着小李回到地面,官靴和袍角全是黑泥。 渠水被长路降过温,隔着靴子和官袍只把小腿烫得发红;他伸进水里救人的手背伤得重些,却也只红肿,没有起泡。 小李右腿擦伤,还能由人搀扶着走。 冷无情从怀里取出两块腰牌。 老孙那块交给守医馆的差役带回去,等郎中准他复职再还;小李掉进沟里的那块,他已经用衣襟内侧擦净。 “拿好。” 他把腰牌塞回小李掌中,“闸是我让你关的,受伤不算失职。回医馆包扎。” 小李攥紧腰牌,被同伴扶了出去。 苏半夏丢给冷无情一块干布:“先把手擦净。只是烫红,还能追;再沾上黑沫,就只能跟老孙一起坐医馆了。” 冷无情擦去指缝里的污水,五指还能握拢,便将干布塞进袖中。 一名探路差役从门外冲进来:“百户!陶五娘带着最后几桶浓药上了城南码头的货船。船已经进入水门闸道!” 燕十三提起剑鞘:“还没出闸。追不追?” 冷无情活动了一下烫红的右手,“追。她害的人还在医馆躺着。” 第九十三章 一船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十四章 一船鬼药,苏半夏熬成了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我靠爆炒阿飘成大玄第一锦鲤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