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众疯批觊觎后她只想跑路》
第1章 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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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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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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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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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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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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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哄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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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像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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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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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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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情难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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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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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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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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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次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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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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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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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半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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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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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到公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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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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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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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再次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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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三次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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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笼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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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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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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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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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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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宫逾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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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赚到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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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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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精打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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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他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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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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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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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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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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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庸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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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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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想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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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又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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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猫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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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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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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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喜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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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栀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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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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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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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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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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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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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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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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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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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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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威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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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见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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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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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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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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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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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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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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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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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非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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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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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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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远远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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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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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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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朝夕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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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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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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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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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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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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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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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躲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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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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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三方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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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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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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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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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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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妖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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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痴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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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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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忍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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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又落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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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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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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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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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鹤蚌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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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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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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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平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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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海上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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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异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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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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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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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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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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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迷迷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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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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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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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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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心思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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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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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裴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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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猫咪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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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场面十分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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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晕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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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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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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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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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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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持续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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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溪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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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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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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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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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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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到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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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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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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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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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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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风雨
深夜,整座城市都被暴雨笼罩。
一家藏在老城区偏僻巷子里的小旅馆内。
喻栀蜷缩在床上最内侧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单薄的身体,双腿屈膝抵在胸前,整个人瑟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浑身都在克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闭着眼,试图在恐惧中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被单下,她身上还穿着逃出来时的那件棉布睡裙,颈侧和锁骨附近几块深浅不一的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那是另一种让人心悸的标记。
她跑得这么偏,躲在这种无人问津的破旧小旅馆里,应该、应该不会被找到吧?
咚咚咚!
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喻栀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她一动不敢动,死死盯着那扇看起来并不牢固的木门。
谁?
这么晚了,谁会来敲她的房门?
这间破旧小旅馆偏僻冷清,几乎没有客人入住。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入喻栀的脑海。
是他……是霍知野找过来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喻栀吓得整个人死死缩在床头角落。
她不敢应声,更不敢开门。
门外的敲门声没有再次响起,但那死寂的沉默,比持续的敲门声更让人窒息。
……
旅馆狭窄昏暗的走廊里,灰暗的灯光压抑得让人窒息。
霍知野静静伫立在房门前。
他身形极其高大挺拔,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修长笔直的身形几乎笼罩了整片狭窄的走廊。
一身剪裁极致精良的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凛冽。
男人生得极为英俊,是极具冲击力、凌驾众生的极致样貌。
每一寸五官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俊美得惊心动魄。
可这份极致的英俊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沉暗无底,眼底翻涌着浓郁化不开的阴鸷与寒意,周身萦绕着极致压抑、冰冷可怖的低气压。
霍知野身侧低着头、躬身站立的旅馆老板,早已吓得双腿发软,背脊冒汗,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从业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从男人带着一众随行找到旅馆的那一刻,他就彻底慌了。
随行人员气场森严,低调却极具威慑力,不用多说一句话,他就清楚,这是他这辈子都招惹不起的顶级大人物。
霍知野没有多余的话语,低沉冷冽的眼神淡淡扫过紧闭的房门,薄唇微启,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命令:“敲门!”
旅馆老板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抬手,又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门。
他心里清楚,这种顶级大佬的命令,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必须百分百照做,但凡有一丝怠慢,他这家小小的旅馆,顷刻间就能化为乌有。
三下敲门声落下,房间里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短短数秒的沉默,彻底耗尽了霍知野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
他眼底的阴鸷戾气骤然加深。
他耗费心力宠着、护着、圈在身边的人,他倾尽所有给予最好的一切,拼尽全力掌控在掌心的人,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逃离他。
躲在这种肮脏破败、阴暗潮湿的地方,宁可蜷缩在冰冷破旧的小房间里,也不愿意待在他的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的躁火与戾气疯狂滋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霍知野眸色沉沉,冷声道:“开门!”
老板不敢犹豫,连忙掏出备用房卡,指尖颤抖着贴近门锁。
嘀——
轻微的解锁声响起。
下一秒,老旧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昏暗微弱的灯光映入眼帘,狭小破败的房间一览无余。
床最内侧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喻栀浑身一震,在房门被推开的瞬间,脸色骤然惨白,血色尽数褪去。
她猛地抬眼,撞进门外那道沉沉俯视而来的深邃视线里。
男人身形高大巍峨,逆光而立,大半身影隐在门外的阴影里,轮廓冷硬凌厉,气场压迫滔天。
那双漆黑无底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她,盛满了阴鸷,还有一丝偏执疯狂的势在必得。
喻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烛,澄澈的眼底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水汽,眼眶通红,密密麻麻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房间灯光昏暗朦胧,视线不算清晰,却足以将一切尽收眼底。
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错落分布着淡淡的暧昧红痕,深浅错落,隐晦又刺眼。
那些痕迹不算浓烈,却极具存在感。
每一道,都是不久前,他亲手留下的专属印记。
是他圈住她、占有她、宣告她归属的证明。
此时此刻,看着那些落在她细腻肌肤上的痕迹,看着她瑟瑟发抖、惶恐无助的模样,霍知野原本沉冷压抑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滚烫汹涌的躁动。
心底的愠怒未消,偏执的占有欲却疯狂疯长缠绕住心脏。
她是他的。
从头到脚,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霍知野抬步,长腿迈过门槛,缓缓走进这间狭小压抑的房间。
他一步步走向床边,身影笼罩下来,将小小的少女彻底困在床头与他之间,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带着偏执的占有和沉沉的压迫感,一字一顿,清晰传入苏晚耳中。
“该回家了,栀栀。”
这一声称呼,温柔又缱绻,却带着致命的危险,听得苏晚浑身寒意更甚,颤抖得愈发厉害。
她怕他这副模样。
怕他不凶不怒、温柔唤她名字的时候。
比起他冰冷的呵斥,这般看似温柔的模样,更让她恐慌绝望。
霍知野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小姑娘。
两人身形差距悬殊到极致。
他高大威猛,身形挺拔宽阔,而她娇小纤细,瘦弱单薄,脆弱得一触即碎,在他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精准又轻柔地扣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整个人轻飘飘地抱了起来。
喻栀瞬间慌了,极致的恐惧让她瞬间爆发了所有的力气。
“不、不要……放、放开我……”
她结结巴巴,嗓音哽咽颤抖,细碎的哭声带着浓重的鼻音,软糯又无助。
细小的双手用力抵在他坚硬宽阔的胸膛上,纤细的双腿不停轻轻蹬踹着,拼命挣扎、抗拒。
她想推开他,想逃离他的怀抱,想继续逃跑。
可她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如同小猫挠痒,绵软无力,没有半点威慑力,甚至连撼动他分毫都做不到。
他垂眸看着怀里拼命挣扎泪眼婆娑的小姑娘,眼底阴鸷沉沉,愠怒与躁动交织缠绕。
他脚步沉稳,抱着她转身走出了破旧的小旅馆。
走廊的风裹挟着雨夜的凉意吹来,打在喻栀单薄的身上,让她控制不住地往他温暖滚烫的怀里缩了缩,却又依旧固执地抗拒着他的触碰。
楼下黑色的顶配豪车静静停在雨夜之中,车身在雨幕里泛着冷亮的光泽,低调却极尽奢华。
霍知野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放进后座宽敞的车厢里,随后俯身坐了进来。
密闭的车厢空间狭小私密,弥漫着属于男人清冽冷沉的气息,强势地包裹住她的感官,让她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放松。
前排司机全程屏息凝神,不敢回头,不敢多言半句,安静等待着指令。
霍知野淡淡抬手,声线冷沉:“你先下去。”
司机不敢耽搁,立刻推门下车,恭敬地站在车外,将整片私密的车厢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后座的两人。
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只能听见喻栀细碎颤抖的呼吸声。
昏暗的车内光线朦胧暧昧,密闭的空间升温极快,压抑又滚烫。
霍知野侧过身,高大的身躯微微倾斜,缓缓逼近缩在座位角落的小姑娘。
他深邃的黑眸牢牢锁着她惨白惶恐的小脸,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暗涌与偏执的惩罚欲,薄唇微启,嗓音低哑磁性,裹挟着危险的缱绻。
“跑这么久,胆子大了。”
“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低沉的问句落下,带着极致的压迫与暧昧的危险。
喻栀浑身一僵,浑身的颤抖骤然凝固。
她抬着湿漉漉的眼眸,通红的眼眶蓄满泪水,清澈的瞳孔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慌乱,一眨不眨地惊恐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的眉眼依旧英俊逼人,却覆着化不开的阴鸷偏执。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太过直白,太过滚烫,带着侵略性极强的占有欲,牢牢攫住她所有的视线,让她无处可躲。
霍知野微微低头,凑近她泛红的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敏感的耳廓,嗓音压低,缱绻又危险,一字一顿,温柔又致命:
“栀栀。”
他再次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指尖却沿着她的下颌线滑落,轻轻拂过她脖颈上那几块暧昧的痕迹。
喻栀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本能地想要缩脖子,却被他指尖的力道轻轻按住,不得动弹。
“还记得这里……”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危险的、黏稠的意味,指腹在那些痕迹上极轻地蹭过,“是怎么来的吗?”
她当然记得。
他像一头永不餍足的兽,在她身上烙印下属于他的气息,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拆吃入腹。
霍知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和剧烈颤动的睫毛,胸口那股翻搅的躁动更加难以压制。
她的反应总是这么直接,青涩得可爱,又可怜得让他想把她揉碎了嵌进骨头里。
车内的温度仿佛真的升高了。
喻栀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她退无可退,身后是冰凉的车门,身前是他逼近的、带着灼热气息的胸膛。
燥热、暧昧、压抑、危险,交织缠绕,将两人彻底包裹。
窗外的狂风暴雨不知何时渐渐停歇,肆虐的风声雨声缓缓消散。
厚重的乌云缓缓散去,清冷的月光洒落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寸,微凉的晚风涌入车厢,稍稍吹散了车内滚烫暧昧的气息。
沉默片刻,等候在外的司机才轻步上前,默默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平稳行驶的豪车之内,喻栀被男人稳稳抱在温热宽阔的怀里。
她埋在他的胸口,浑身酸软无力,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细碎微弱的呼吸。
喻栀靠在他怀里,疲惫至极,意识却还残存着一丝清明。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稳健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衬衫传递过来,是她曾经以为安全、如今却只想逃离的节奏。
她没力气再挣扎了,只是任由他抱着,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被月光照亮的街景。
第2章 回忆
清晨的微光穿透厚重的落地窗帘,洒落在奢华至极的卧室里。
喻栀单薄的身子蜷缩在欧式大床中央,薄薄的被子松松搭在肩头,她四肢僵硬,不敢乱动分毫。
她昨晚被霍知野强行带了回来。
如今偌大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死寂的安静包裹着她,可霍知野阴鸷冷戾的模样,依旧牢牢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喻栀的脑子反应很慢,思维总是比普通人慢上半拍,没办法快速梳理纷乱的情绪,更想不明白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脑子里的片段像被打碎的瓷片,零零落落,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只记得那间旅馆的潮湿味道,记得门锁被打开时那一声轻响,记得霍知野那双在昏暗中压下来的眼睛。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缓缓回忆,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她突然又想起自己的妈妈了。
她从小跟着妈妈住在农村,土墙瓦房,院子里的鸡鸭,屋后一小块菜地,日子过得慢,慢到一天像一年那么长。
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药罐子没断过,后来病重了,下不了床,喻栀就每天端水喂饭,学着熬粥煮汤。
她学东西慢,妈妈教她三遍她只能记住一遍,但没关系,她可以把同一件事做十遍,二十遍,做到手指都记住了为止。
妈妈走的那天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喻栀握着妈妈的手坐在床边,那只手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妈妈最后跟她说的话是:“栀栀,去城里……找份工作,好好活下去……”
妈妈还说了好多话,要好好吃饭,要穿暖和,要找一个踏踏实实的事情做,不要让人欺负了。
喻栀点了点头。
眼泪掉在手背上,她没出声。
公交车晃了四个多小时,把她吐到了一座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车站里。
人山人海,广告牌霓虹闪烁,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报着站名,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喻栀背着帆布包站在出站口,仰着头看对面那栋高得看不见顶的大楼,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好高,好大,好多人。
她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腿,走进了那片人潮里。
找工作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她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周就被人骗了。
一个在火车站拉客的中年女人说帮她介绍工作,收了三百块钱中介费,把她带到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就再没出现过。
那间出租屋只有五平米,一张硬板床,一个水龙头,墙角全是蟑螂。
喻栀在那间屋子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把眼泪擦干净了,出去找工作。
她找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商场、去了饭店、去了菜市场旁边那些贴着“招工”红纸的小门面。
每次她推门进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开口说“我、我找……找工作”的时候,对面的人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她。
她个子小,瘦,脸盘子嫩,看着就不像能吃苦的样。
再听她结结巴巴说不利索,表情就变成了另一种:那种混合着不耐烦和怜悯的、想快点把她打发走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我们招满了。”
“你……你说话怎么这样?算了算了,怕你跟客人说不明白。”
“你成年了没啊?看着跟十五六似的,去去去,别耽误我生意。”
喻栀每一次都点点头,说“谢、谢谢”,然后转身走出去。
她不会生气,也来不及委屈。
她的脑子要慢好几拍才能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等到终于明白了,人已经走到下一条街了。
于是她就把那些话咽下去,换成下一次敲门时更小声的“请、请问……招人吗”。
第五天的时候,她身上只剩下四十二块钱了。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她站在一家古董店的屋檐下躲雨,帆布包背带断了一根,她用一条橡皮筋勉强捆着,勒得肩膀生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后跟的帆布鞋,鞋底快透了,雨水渗进来,脚趾冰凉。
古董店的橱窗很亮,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木雕、玉器,每一个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玻璃柜里,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喻栀看得有些出神,她不懂那些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好看。
灯光照着,那些瓶瓶罐罐身上流转着柔和的光,她想起妈妈以前有一个陪嫁的瓷碗,碗底有一朵小小的青花,妈妈说那是她娘家唯一值钱的东西。
后来碗磕了个口子,妈妈也没舍得扔,用饭粒糊了糊,继续盛饭。
橱窗后面突然有人敲了敲玻璃。
喻栀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看见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隔着玻璃朝她笑,指了指她湿透的肩膀,又指了指门,示意她进来避雨。
喻栀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古董店里暖烘烘的,檀木和旧纸的气味混在一起,沉沉的,闻着让人想打瞌睡。
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圆脸圆身子,说话嗓门大但语气和善,看见喻栀浑身湿漉漉的样子,转身就去里间拿了一条干毛巾。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别感冒了。”
喻栀接过毛巾,呐呐地说了声“谢、谢谢”,低头擦头发。
刘婶打量了她几眼——瘦瘦小小的,眼睛倒是大,黑亮黑亮的,就是看人的时候慢半拍,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问她几岁了,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喻栀一五一十地回答,结结巴巴的,中间卡了好几次壳,脸涨得通红。
说到妈妈去世了、自己进城来找活干的时候,刘婶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这……你一个人?这么小,说话又……”刘婶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叹了口气,“有地方住没有?”
喻栀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刘婶把她留在了店里,让她睡在里间那张给守夜员工准备的行军床上。
第二天早上,刘婶跟她丈夫贺老板商量了一会儿,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喻栀缩在角落不敢动,只听见刘婶说“怪可怜的”“试试呗”“又不让她碰值钱的”。
最后贺老板走出来,板着脸跟她说。
“试用一个月,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干得好再加,但丑话说在前头——店里的东西你一概不许碰,擦灰扫地搬箱子都得小心,磕了碰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听见没有?”
喻栀拼命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就这样,她留了下来。
第3章 碎瓷
古董店的活不算重,但琐碎。
店里除了她和贺老板夫妻,还有两个老员工,一个姓陈的师傅专管修复,一个姓赵的伙计负责搬运。
喻栀是最小的,也是最笨的。
她学一样东西要别人教好几遍,今天记住了明天又忘一半。
赵伙计有时候烦她,冲她翻白眼,喻栀就低着头把同样的事再做一遍,做到不会忘为止。
她不怕多做,她怕给人添麻烦。
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一个架子能擦三遍,把每一条木纹都擦得锃亮,那些瓶瓶罐罐她虽然一个都看不懂,但她知道它们都很老、很旧、很贵,所以她每次搬动都格外小心。
但有些事,小心也没用。
那天是试用期的第二十三天,喻栀记得很清楚。
早上她照例在开门之前把大展厅的架子擦一遍。
大展厅在店堂最里面,摆的全是老板说的“好东西”,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码在红木架子上,每一件都标着让人看不懂的价格。
喻栀从来不碰那些东西,她只擦架子本身,用那块半干的软布沿着木纹慢慢抹,手离那些瓷器永远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天她擦到第三排架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细碎的声响。
她回头。
架子最顶层,一只青色的花瓶正在晃。
它原本应该稳稳地立在那个木托上的,但不知怎么——
可能是昨天赵伙计搬货时蹭到了架子的支柱,可能是哪阵穿堂风吹松了木托底下的垫片。
此刻那只花瓶正以一个极慢、极慢的角度往边缘倾斜,慢到像一帧一帧在放。
喻栀的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花瓶已经滑出了木托的边缘。
她伸手去接。
太远了。
架子太高,她太矮,手臂伸到最长也只能堪堪够到半空,指尖擦过花瓶冰凉的外壁,什么都没抓住。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青色的花瓶从架子上掉下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瓶口朝下,扎扎实实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啪。
青瓷的碎片四溅开来,大大小小,溅了一地,有些弹到架子腿上,又弹出更碎的粉。
喻栀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那个姿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的脸一点点变白。
从脸颊到嘴唇,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久到时间好像凝住了,直到展厅门口传来脚步声,贺老板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回事?!”
喻栀猛地回头。
贺老板的眼睛瞪得滚圆,嘴角往下拉,整张脸的颜色从红转紫。
“喻栀!你——”
“不、不是我……它、它自己、掉、掉下来的……我、我没碰……”
喻栀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自己掉下来的?”
贺老板气得直喘气。
“它长腿了自己会跑?好好的一个瓶子摆在架子上,你不碰它它能掉下来?”
“我真的……真的没、没碰……”
喻栀急得满脸通红,脸是白的,嘴唇却哆嗦着发紫。
贺老板根本不信她。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瓷,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手都在哆嗦。
“这可是南宋的青瓷梅瓶,你知道这什么价格吗?你知道我收了多久才收到吗?你、你你——”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厅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指着喻栀的手放下去又抬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我当初就不该听你刘婶的。”
贺老板终于憋出一句。
“留你下来干什么?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手脚这么笨还来碰这些东西!你知道这瓶子是谁订的吗?”
喻栀越急越结巴,越结巴越说不清楚,一个字在喉咙口卡了半天吐不出来,整张脸憋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的手背胡乱地蹭眼睛,蹭得眼皮都红了:“我、我赔……”
“你赔?!”贺老板气笑了,“你一个月八百块钱你赔到八十岁你都赔不起!你知道这瓶子多少钱吗?!它是霍先生点名要的。”
“霍知野你知不知道?!就那个、那个铂岚国际的霍知野!人家做慈善上电视那种大人物——那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人吗?!”
喻栀没有听过霍知野的名字。
她刚从乡下出来,连电视都很少看,手机也没有,新闻里的那些大人物她一个都不认识。
可是贺老板说话的那个语气、他脸上那种又怕又急又无能为力的神情,让喻栀本能地知道,那个叫霍知野的人一定非常、非常不好惹。
老板这么体面的人都在发抖,那人得有多可怕啊?
贺老板还要再骂,刘婶从后面赶过来了。
她一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站在旁边哭的喻栀,先哎呀了一声,然后快步走过来把贺老板拉开。
“行了行了老贺你骂她有什么用!现在赶紧想办法才是正经——那霍先生下午什么时候来?”
“他说派人来取,”贺老板烦躁地扯了扯衣领,回头又瞪了喻栀一眼,“你说你——我怎么就——我当初就不该——”
贺老板来回踱着步子,嘴里嘟囔着“怎么办怎么办”,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那只瓶子是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收到的,霍知野那边点名要这个,具体做什么用他不敢问,只知道自己一个小古董铺子得罪不起那样的人物。
偏偏就在这时,三个人同时听见了店门口传来的声响——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然后是一扇厚重车门被关闭的沉闷的。
贺老板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僵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往店堂方向跑了两步,透过展厅与店堂之间那道雕花木隔断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他来了。”
贺老板的声音都变了调。
喻栀蹲在地上,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见贺老板慌乱地整理衣襟、抹脸、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急急忙忙地往外迎出去。
刘婶也紧张地绞了绞围裙角,低声催喻栀:“快起来快起来,去后面待着,别出来。”
但来不及了。
喻栀刚站起来,裤腿上还沾着碎瓷的粉末,脸上的泪也没擦干,就听见店堂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踏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不紧不慢,像主人走进自家客厅一样从容。
然后是贺老板的声音,陪着十万分的小心:“霍先生!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小赵泡茶——”
喻栀躲在展厅的雕花隔断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第4章 初见
店堂里不知什么时候就多了一个人。
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干净利落。
他的肩膀很宽,把大衣撑出很漂亮的轮廓,腰线窄下去,腿很长,站在贺老板那间古色古香的店堂里。
他背对着她,喻栀看不见他的脸。
但她看见了贺老板的表情——贺老板平时在店里是顶天立地的人物,对客人笑归笑,底气是足的。
可此刻站在那个人面前,贺老板弯着腰,笑容往上堆着,额头上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冒。
“不用了。”
那个人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隔断传过来,音色很沉
“我来取东西,那个青瓷梅瓶到了吗?”
贺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喻栀看见那个人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他显然察觉到了贺老板的迟疑。
“霍、霍先生……”贺老板搓着手,额头上的汗终于汇成一道流下来,划过太阳穴,他抬手擦了擦,“这个、这个青瓷梅瓶……出了一点状况……”
“什么状况?”
那个人问得很平淡,声音里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但就是这种平淡让贺老板的腿软了一下,他干咳两声,声音低下去。
“那个……店里的新员工,笨手笨脚的,今天早上擦架子的时候没留神,把瓶子碰下来了……碎、碎了……”
喻栀的耳朵嗡了一声。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听见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锤,锤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麻。
隔断外面安静了两三秒。
那种安静的压迫感让贺老板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已经在跟她说了……这瓶子多少钱我们赔,我们一定赔,只是这小姑娘才来没几天也没多少钱,霍先生您看能不能宽限几……”
“她在哪?”
那个人忽然问。
贺老板愣了一下:“啊?”
“把瓶子打碎的人,”那个人的声音很冷淡,喻栀后背蹿起了一小股凉意,“在哪?”
贺老板支支吾吾地朝隔断这边指了指,刘婶在一旁急得拽他的袖子,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人已经转过身,朝展厅的方向走了过来。
喻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上红木架子的边角,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然后那个人走进了展厅的门。
雕花隔断的木框像一个画框,把他框在了里面。
逆着店堂那边透过来的光,喻栀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男人五官精致又凌厉,俊美得近乎夺目。
他在看她。
在看她。
而且是那种很专注的、很仔细的看。
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鼻尖,从鼻尖移到她还在发抖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停了片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很轻微的动了一下,轻微到站在旁边的贺老板完全没察觉那弧度是向上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衣的下摆轻轻拂过门框,他停在喻栀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低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忽然变了。
和刚才对贺老板说的那种平直、冷淡、毫无感情的语调完全不一样,此刻他的声音低而缓,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只蹲在草丛里的小猫要不要吃手里的小鱼干。
喻栀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喻……喻栀。”
“哪个栀?”他很有耐心地追问。
“木……木字旁的……栀、栀子花的栀。”她说得很慢,舌头打了结,“我、我妈说……说栀、栀子花好活,不、不用管也、也能开花……”
她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又在结巴,脸唰地红了,赶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完了完了,她心想,这个大人物肯定也嫌她烦了。
刚才贺老板就嫌她烦,嫌她笨嘴拙舌说不清楚,现在这个大人物肯定也……
“喻栀。”
他忽然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念得很慢,两个字从他舌尖滚出来,像把一颗珠子放在手心里慢慢转了转。
喻栀愣愣地抬头。
那张方才在逆光里显得冷淡锋利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着一层极淡的、温和得近乎柔软的东西。
他的眼睛底下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光,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和刚才判若两人。
霍知野又看了一会儿喻栀。
喻栀被他看得不知所措,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鼻尖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袖口上蹭了一块灰,整个人又狼狈又局促,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那个瓶子,”喻栀听到他这么说,“没关系。”
贺老板在后面终于憋不住插了嘴:“霍先生,那可是——那可是南宋的青瓷梅瓶啊!您足足等了一年的——”
贺老板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霍先生,而且这费用……”
“我来承担。”
霍知野的目光离开喻栀,偏过去看了贺老板一眼。
就一眼。
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但温度在那一瞬间断崖式地跌了下去,跌到冰点以下,贺老板后面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打了个哆嗦。
“不过是一个瓶子,”那个人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到喻栀身上,又化成了刚才那层温暾的、柔和的光,“碎了就碎了,不用放在心上。”
喻栀眨了眨眼。
她听不懂“南宋”和“青瓷”意味着什么,但她听得懂那句“不过是一个瓶子”后面轻飘飘的语气。
她迟疑着开口:“可、可是我赔……”
“不用你赔。”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唇角微微扬了一点,那种弧度很小,小到喻栀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说了,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多看了她一眼,像在想什么事情。
展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店堂那边烧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声音。
他微微张开嘴,似乎想再说什么——
“霍先生。”
一个声音从店堂门口传来。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凑到那个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喻栀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个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喻栀一眼。
“我先走了,”他的声音恢复到了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你别担心,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
然后他转身,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走出了展厅。
皮鞋声穿过店堂,在大门口停顿了一下——好像他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门被推开,外面的街声涌进来一瞬又合上,脚步声远去了。
喻栀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
她不太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看起来吓人的大人物,好像……没有骂她?没有让她赔钱?还说了“没关系”?
刘婶从店堂那边探进头来,表情古怪地看着喻栀,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最后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怪了”,转身走了。
喻栀没听清她嘟囔的什么。
她只是慢慢地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废纸箱里。
碎片有尖锐的棱角,她捡得很小心,一片一片,像在捡什么说不上来由的东西。
她把最后一片碎片放进纸箱的时候,手指上的血蹭在瓷片断面上,洇开一小朵红。
窗外阳光照着街面,那辆黑色的车子已经开走了。
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空气里飘过来一阵甜丝丝的焦香。
第5章 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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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次相遇
喻栀不知道那天从古董店出来之后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记得天从灰蒙蒙变成了黑沉沉,毛毛雨一直没有停。
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沿着脖颈流进领口里,冰凉的一线。
一辆车从她身边驶过去了。
那辆车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减速了。
喻栀听见引擎的声音变了调,低沉下去,像是要停下来。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本能地抬起头往前面看。
那辆黑色的车她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
车身很长,漆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路灯的光在车顶上跳跃着碎成一片一片。
喻栀看着那辆车,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
她认得那辆车。
那天在贺记古董铺子门口停着的就是这一辆,一样的低调又昂贵得让人不敢靠近。
车门开了。
喻栀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手里还抱着帆布包,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鞋面上。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不知道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转身跑。
然后她从车里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霍知野从后座出来的时候没有撑伞。
毛毛雨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的肩线洇出了一层暗色的湿痕。
他站在车门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喻栀,路灯的昏黄光线从他头顶斜斜地落下来,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可他的神情和天在古董铺子里一模一样,温和的、安静的、眉目之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喻栀看见那个眼神,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点。
她认得他,是那位好心的霍先生。
霍知野站在雨里看着她。
他看着喻栀浑身湿透地站在人行道上,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露出一截瘦伶伶的锁骨。
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几缕碎发黏在嘴角,她大概自己也没察觉。
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的布料被雨水洇成深色,可她还是用两只手臂紧紧护着,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被淋坏了。
她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在路灯底下泛着淡淡的灰紫色。
她打着哆嗦,肩膀微微缩着,两只脚在湿透的布鞋里不安地蹭了蹭地面。
整个人小小的一只,站在空旷的街边和蒙蒙的雨雾里,像一只被从窝里赶出来的小猫,浑身的毛都湿透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霍知野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剧烈,他甚至有一瞬间的眩晕,扶着车门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种温和底下多了一点点他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水花溅上裤脚他也毫不在意。
喻栀见他走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她的脚后跟就是人行道边缘,再退就是非机动车道,她退无可退,只能仰着脸看他。
雨水落在她眼睛里,她眨了眨,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亮晶晶的。
“喻栀。”他叫她。
喻栀张了张嘴:“霍……霍先生……”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你去哪里?”他问。
隔着细细的雨丝看着她,语气平缓得像在跟她说家常话。
喻栀攥紧了帆布包带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小声说:“我、我要找……找住的地方……”
她咽了一下口水,又补充道:“工作也、也没了,老板让我走……”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又笨又慢,干什么都干不好,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活干又被赶出来了。
她不敢抬头看霍知野,怕在他眼睛里看到那种她看过太多次的、带着怜悯的叹息。
可她等来的只有一句更轻的话:“上车吧,我送你一段。”
喻栀猛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淌下来,流进她眼睛里,她用力眨了两下,看着霍知野。
他的西装的肩线已经完全被淋湿了,头发上也有水珠,可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后排的车门敞开着,暖黄色的车内灯从里面透出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喻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不用了霍先生……我、我身上都湿了,会弄脏你车……”
她说着把自己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变小一点、不占地方一点。
她的鞋底还在往下淌水,脚边已经洇出一小片水渍。
霍知野没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那一层细细密密的雨雾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抱着书包的、指节都发白的手上,落在她冻得微微发紫的嘴唇上,落在她单薄的衬衫底下那截纤细的脖颈上。
那截脖颈太细了,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上来吧。”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然后他迈了一步绕到车门旁边,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只手扶着车门顶部,侧过身让出通道。
“雨要下大了,你淋着雨会生病。”
喻栀咬着下唇,两只脚踌躇地在原地挪了挪。
她知道她应该拒绝的,她跟霍先生才见过两面,他帮她已经帮得够多了,她不能再麻烦人家。
可是雨确实越来越密了,从方才的毛毛雨变成了细密连绵的雨线,打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她的衬衫几乎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她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声。
霍知野听见了那声音。
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迈了那最后一步,走到了喻栀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拉得很近,近到喻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气息,混着雨水潮湿的味道。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踩到了人行道边缘的积水坑里,凉水猛地灌进她的鞋里,她“嘶”了一声。
霍知野的反应比她快。
他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力道很轻,只是稳了她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可他的身体已经挡在了她面前,把她和街面之间的空隙堵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一瞬间的姿势几乎是在她逃跑的路线前面筑了一道墙。
他的肩背宽阔,挡住了路灯和雨丝,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
那姿态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的,可那份温和底下有一层不容拒绝的笃定。
“上车。”
他第三次开口。
这一次语气没有变,可喻栀听出了一点东西,像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不会给她第三个选项。
喻栀抬头看着他。
雨珠从他下颌滑下来,滴在他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眼睛在路灯的余晖里显得很深,里面映着她小小的、湿漉漉的倒影。
喻栀那时候脑子转不过来,她只读得懂那份温和,读不懂温和底下更多的东西。
她只知道霍先生是个好人,霍先生不会害她,霍先生让她上车是因为雨太大了、她浑身湿透了会生病。
她犹豫了最后一下,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霍知野侧过身,手臂依然扶着车门顶部,等她自己走过来。
喻栀抱着书包,迈着迟疑的步子挪到了车门边。
她低头看了看车门里面那干净整洁的真皮座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裤子和鞋,犹豫着不敢坐。
“没事的。”
霍知野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
“上车吧。”
喻栀咬了咬牙,弯腰钻进了车里。
她一坐上那张座椅就赶紧把湿漉漉的帆布包放在自己膝盖上,尽量不碰到座椅的皮面,两条腿并拢着缩在一起,脚尖都不敢踩在地毯上。
可她的裤子还是湿的,坐下去的那一下,座椅上就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看见了,心里又慌又不好意思,赶紧往前挪了挪屁股,想要站起来重新擦一擦。
“坐着别动。”
霍知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然后他弯腰坐了进来,车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
车里很暖和。
暖风从出风口无声地送出来,烘在喻栀湿透的衣服上,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冷的身体忽然遇到热气时的那种本能反应。
她缩在座椅的最边缘,尽量不占太多地方,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上的帆布包,下巴几乎要埋进书包带子里去了。
她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又滚落到裤子上,她不敢动,怕把更多的水蹭到座椅上。
前排的司机没有回头。
喻栀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庞端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路面,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后座上多了一个湿漉漉的陌生女孩。
霍知野坐在另一侧。
他上了车之后并没有急着吩咐司机开车,而是微微侧着身看着喻栀。
喻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温的、不烫的,可她就是不好意思抬头。
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先暖和一下。”
霍知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然后喻栀听见他往前倾了倾身,对司机说:“温度调高一点。”
司机应了一声,暖风的声音变大了些,温热的空气裹着喻栀的全身,她被烘得眼睛都有点发酸。
她低着头,鼻尖忽然酸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上来,她赶紧用力眨了两下,把那点水汽憋了回去。
她不想在霍先生面前哭,他帮她那么多,她不能老是哭哭啼啼的。
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暖风送风的低微嗡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
霍知野看着喻栀缩在座椅边缘的样子,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全都湿透了。
她抱着那个旧帆布包的样子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肩膀微微内扣着,整个人防备又脆弱。
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尾移到她的指节,又从她的指节移到她膝盖上那一小片洇开的深色水痕。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底那种温和的颜色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上来,像深水底下被搅动的淤泥。
与此同时,主人格霍知野在内心里冷笑了一声,原来刚刚霍知屿苏醒过来就是因为看到了车窗外雨中的喻栀。
他觉得霍知屿可笑,一个陌生的、笨拙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乡下丫头,值得这样上心?值得让那个向来沉默安静的次人格费这么大力气抢一次主导?
他等着霍知屿碰壁,等着那个丫头摇头走开,等着霍知屿灰溜溜地退回去。
可当喻栀终于犹豫着点了点头、当霍知屿亲自为她拉开车门、当那个浑身湿透的小小身影钻进了车里。
霍知野隔着那层玻璃罩子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
那是一种陌生的、又酸又涩的满足感。
和霍知屿那种柔软的、怜悯的情绪截然不同,更沉、更烫、更像是一头野兽嗅到了属于它的气味。
霍知野猛地意识到,他也在意她。
他不想承认,可此刻隔着霍知屿的躯壳看着喻栀缩在座椅上湿漉漉的样子,他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翻涌,在叫嚣着要把她圈进自己的领地。
这种认知让他比方才更不爽了。
喻栀自然不知道这一切。
她低着头坐在车里,抱着书包,暖风烘着她身上的湿衣服,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觉得霍先生真的是个好人,那天在古董店帮她,今晚又在雨里让她上车。
她偷偷抬眼瞄了坐在旁边的霍知野一眼。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车内灯下格外清晰,下颌微微绷着,唇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
不笑的时候,他的轮廓其实有点冷,可她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那点冷就会被融化成暖的。
雨越下越大了。
喻栀的头发还湿着,可身体在暖风里慢慢回暖了,冻僵的指尖开始有了知觉。
她悄悄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暖了暖,又伸开,又蜷回去。
霍知野——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身体的霍知屿——从窗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喻栀。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落在她用力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上,落在那截被雨水沾湿的、纤细的后颈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听见身体深处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发出不悦的冷哼,他认出那是霍知野的动静。
那家伙没有彻底退回去,还扒着这具身体不肯松手,像一头领地被人入侵了的狼,喉咙里低低地滚着咆哮。
霍知屿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他看着喻栀,轻声问了一句:“冷不冷?”
喻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嘴巴动了动,挤出一句:“不、不冷了……车里暖和……”
说完她又觉得不礼貌,赶紧补了一句:“谢、谢谢霍先生……”
霍知屿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眼底那种温和的光却实实在在地亮着。
他靠在座椅里,不再说话了,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旁边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看着她慢慢缓过来的脸色,看着她不再打颤的嘴唇,看着她偷偷伸开手指又蜷回去的小动作。
雨夜的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暖风裹着干燥的温度吹拂着两个人的脸。
喻栀不知道霍先生要带她去哪里,可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她记得那天在古董店里他说的那些话,记得他说“不用放在心上”的时候那种云淡风轻的笃定。
她那时候觉得霍先生是个特别特别厉害的人,能把天大的事情轻飘飘地化解掉。
今天坐在他的车里,她依然这么觉得。
她不知道的是,车窗外面有一个主人格正隔着千万重雨幕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霍知屿和她之间那种安静的、温驯的暖意。
看着喻栀偷偷弯起的嘴角,看着那个从来只属于他的躯体此刻正对另一个陌生人展露出最柔软的那一面。
霍知野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他记住了她。
记住了她的名字,记住了她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记住了她缩在座椅边缘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记性一向很好,好到从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他感兴趣的人。
而此刻,他确切地知道,自己对喻栀的兴趣已经超出了他所允许的范围。
喻栀在那辆温暖的车里开始犯困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随着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晃动微微颤着。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
外面的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染成一团团朦胧的光。
第7章 哄骗回家
车子开了很久。
喻栀坐在后座柔软的皮椅上,身体微微侧着,只占了座椅边缘很小的一片地方。
她的裤子和衬衫已经半干了,暖风从出风口持续不断地送出来,烘得她浑身暖融融的。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下巴几乎要磕在怀里的帆布包上了。
可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她又猛地惊醒,用力眨两下眼睛,重新坐直身子。
反反复复好几次,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困了可以先睡一会儿。”
旁边传来低低的、温和的声音。
喻栀转过头,看见霍知野正偏着头看她。
车内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仪表盘上幽幽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那种温润的光却没有褪,依然安安静静地亮着。
喻栀摇了摇头,又觉得摇头不太礼貌,赶紧说:“不、不困……”
可话音刚落,她就没忍住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她连忙用手背捂住嘴巴,耳根一下子热了,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霍知野没有笑她。
他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目光重新转向前方的路面。
喻栀偷偷从指缝里看他,看见他靠在座椅靠背上的姿势很随意,长腿微敞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裤缝。
他的侧脸被窗外流动的路灯切割成一明一暗的片段,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整个人坐在那里就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静。
车里安静了一阵子。
雨刮器还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唰唰声响。
外面的雨势比方才小了一些,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的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喻栀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蜷,湿透的布鞋被暖风烘得半干,可脚底板还是凉的。
她把两只脚叠在一起,想借一点温度。
“霍、霍先生……”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声音还是结结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霍知野偏过头来看她。
“今天……谢谢你。”
喻栀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你都帮了我两次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怎么谢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被自己的结巴搅得乱七八糟。
她觉得自己的嘴太笨了,明明想好好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挤出来的全是一截一截的碎片。
“不用谢,”霍知野的声音落得很轻,“那天在店里也是意外,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有关系,她手脚太笨了才会打碎那么贵重的东西,霍先生虽然说不怪她,可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但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出口,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霍知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喻栀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带子的一角,来回捻着那根起了毛的布边。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被问到了难处的窘迫:“我、我……先找个住的地方……然后找、找工作……”
“找工作?”霍知野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跟她聊天,“你以前在古董店做过什么?”
“打、打杂,”喻栀老实地说,“扫扫地、擦擦架子、搬搬箱子……都是我干的,可是我太笨了,把老板那么、那么贵的瓶子摔了……他怕我再闯祸,就让我走了。”
她说到这里鼻子又有点酸,赶紧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不过老板娘人、人好,把工资都给我结、结清了。”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薄薄的信封,在手里摊开给霍知野看了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揣回去,用手掌按了按,确认它安稳地待在最里面。
“我没有……没有太高学历。”
喻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初中读完之后,爸爸就去世了,妈妈又、又生病了,我就回家照顾妈妈了,所以……很多工作我都做、做不了,人家嫌我学历太低,还有嫌我说话慢……”
霍知野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出声。
喻栀以为他会跟别人一样露出那种怜悯的表情,然后客客气气地把她放在路边让她自生自灭。
可她没有等来那样的话。
霍知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他侧过身看向她,眼底那种温和的光没有丝毫变化。
“我可以帮你找一个工作。”
喻栀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重复:“你、你说……帮、帮我找……”
“嗯,”霍知野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缓,“刚好我这边有些合适的岗位,不需要太高的学历,你应该能胜任。”
喻栀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合不拢。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又热了一下,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把那点湿润蹭掉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感谢的话在她的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挤出来的时候还是碎得不成样子。
“真、真的吗……霍先生……你对我太好了……我、我……”
“别着急,”霍知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像是怕她太激动了反而更紧张,“只是一个小忙,你不用放在心上。”
喻栀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刘海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她忽然觉得今天虽然倒霉,从古董店被赶了出来,淋了一路的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可老天爷又好像在别的地方补偿了她。
让她遇到霍先生这么好的人。
可她的脑子虽然慢,有些东西还是记得的。
妈妈走之前反反复复叮嘱过她的话,她能一字一句地背出来。
妈妈说栀栀啊,城里不比咱们村子,人心隔肚皮,看着面善的人不一定是真的好心,你千万长个心眼,不要随便跟人走。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说给你介绍工作啊带你去什么地方啊,这个世上坏人还是很多的,你脑子又慢,被人骗了都反应不过来。
喻栀那时候靠在妈妈的床头,一边给妈妈喂水一边点头,嘴里应着“知道啦知道啦”。
她觉得妈妈老把她当成小孩子,她虽然反应慢一点,可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还是分得清的。
可现在她坐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听着他说要给她介绍工作还包吃包住,她心里那根被妈妈用无数遍叮嘱磨得发亮的弦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她偷偷瞄了霍知野一眼。
他的坐姿依然很随意,目光平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暗光里显得不那么锋利了,下颌微微收着,唇角那一点弧度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他看起来真的不像坏人。
他说话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慢,那天在古董店里她打碎了花瓶他也没生气,今晚在雨里看见她还特意停下车来问她去哪。
他如果要骗她,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乡下丫头,口袋里只有那么一点点工资,浑身上下最值钱的除了妈妈那张旧照片就只剩这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了。
他图她什么呢?
喻栀想了很久,脑袋里那团浆糊搅来搅去也没搅出个名堂来。
她的目光在霍知野的侧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想起他在古董店里蹲下身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想起他在雨夜里隔着几步远站着等她的样子。
那种耐心,那种不催促的安静,她在别人身上从没见过。
她决定信他一次。
“好……好。”喻栀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迟疑,“我、我愿意……谢谢霍先生……”
霍知野听了这句话,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真切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转向了前方。
喻栀没有注意到,当霍知野转过脸去的那一瞬间,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做出别的动作来。
车子又开了好一阵子。
喻栀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城区渐渐过渡到城郊,又从城郊变成了更开阔的、绿植密布的区域。
路灯的间距越来越远,两旁的树木越来越高大茂密,车道渐渐变窄,路面却依然平整得没有一丝颠簸。
又拐了几个弯之后,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两扇巨大的雕花铁门出现在视野里,门柱上镶着古朴的铜质灯盏,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头上那几个鎏金的字母。
喻栀不认得那几个字母。
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越睁越大。
铁门缓缓打开了,车子平稳地驶了进去。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种着整齐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雨水从叶子上滴落下来。
林荫道的尽头,一座巨大的、灯火通明的建筑渐渐从夜色里浮现出来。
喻栀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合不上了。
那是一座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房子。
不,电视里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白色的外墙在暗夜里泛着柔润的光,立柱高耸,拱形的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扇窗口都透着暖融融的灯光。
屋顶的线条繁复又精致,在最顶端有一个尖尖的塔楼,塔楼的尖顶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灯,在雨雾里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整座建筑被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园环绕着,喷泉在院子中央汩汩地淌着水,水珠在灯光里跳跃闪烁。
喻栀整个人都看傻了。
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房子,她住过的土坯房、租过的城中村五平米小隔间、贺记古董店后院那张窄窄的小床——和眼前这座建筑比起来,像蚂蚁跟大象的区别。
“到了。”霍知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车子已经缓缓停在了主楼正门前面的圆形车道上。
司机熄了火,外面安静下来。
霍知野侧过身,拉开了自己那一侧的车门,先下了车。
冷风裹着湿润的青草气息从车门外面涌进来,喻栀打了个激灵。
她还没来得及动,就看见霍知野绕过车尾走到了她这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领口。
雨已经很小了,几乎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气,在灯光里飘飘洒洒地浮动着。
霍知野站在车门外,微微弯腰看着她,一只手扶着车门顶部,另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下来吧。”
喻栀看着那只手。
宽大的手掌,指节分明,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敢去握,只是抱着包笨拙地从车里钻了出来,两只湿透的布鞋踩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湿脚印。
她站稳了之后抬头看那座建筑,离得近了更能感觉到它的高大,那些拱形窗户一扇一扇排列着,每一扇都透出温暖的灯光。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霍知野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催她。
等她把脖子从仰着的角度收回来,他才轻声说:“走吧,先进去。”
喻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大门走。
第8章 像做梦一样
喻栀的布鞋踩在门前的台阶上,跟在霍知野身后一级一级往上。
霍知野推开了门,门里的灯光涌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门里的景象,又一次愣住了。
门厅大得不像话。
挑高的穹顶上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地面铺着大理石拼花图案,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弧形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楼梯扶手是深色木质雕花的,每一根栏杆柱顶都雕着不同的花纹。
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半干不湿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衬衫上还留着淋过雨的水渍,裤脚沾着泥点,脚上那双布鞋又旧又破,鞋底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她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门厅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霍知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侧过身,往楼梯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喻栀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她跟在霍知野身后走过门厅,经过那道弧形楼梯的时候,她看见楼梯上迎面走下来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围裙雪白,看见霍知野就微微躬了一下身。
“霍先生,您回来了。”
那女人的声音很恭敬,目光落在霍知野身后的喻栀身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就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或打量。
“嗯,”霍知野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我房间旁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了?”
“收拾好了,霍先生,”女佣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浴室的热水也准备好了,您吩咐的点心已经送过去了。”
霍知野点了点头,带着喻栀走上了那架宽阔的楼梯。
深红色的地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喻栀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怕自己脚上的泥水弄脏了这么漂亮的地毯。
可她的鞋还是湿的,踩在上面留下浅浅的深色印记,她看见了心里一阵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道歉,只能把脚步放得更轻更慢。
二楼的长廊比楼下更安静。
壁灯间隔着挂在墙面上,在走廊里投下一串暖黄色的光圈。
墙纸是浅米色带暗纹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白色的门,门框的线条简洁又典雅。
霍知野走到走廊最尽头那扇门前停了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你暂时住这里。”
喻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房间很大。
比她在城里租过的那个五平米小隔间大十倍都不止。
天花板很高,一盏造型简约的水晶灯垂在正中央,光线柔和又明亮。
靠墙放着一张四柱大床,床柱是浅色实木的,上面搭着浅灰蓝色的绸缎帷幔,帷幔松松地拢在两侧。
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浅灰色的绸缎枕套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床的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拉着,透过没有拉严的那道缝隙能看见外面花园里的灯火和雨雾。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一个三层点心架,最上面那层摆着几块精巧的小蛋糕,中间那层是切好的水果,最下面是一碟曲奇饼干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旁边还有一只白色的瓷杯,杯沿描着细细的金线。
房间的另一侧有一扇半开的门,喻栀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里面是白色的瓷砖和银色的水龙头,那是一间浴室。
她的目光从浴室扫到衣柜,那是一面墙那么大的嵌入式衣柜,柜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隐约能看到挂着的衣架和叠好的毛巾。
喻栀站在门口,脚像是灌了铅。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种房间她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那种女主角住的大房子里的漂亮卧室,她以前趴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用手机看剧的时候,还想过那样的房间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此刻她就站在这样一间房间里,可她脑子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连呼吸都忘了。
霍知野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轻轻取下了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帆布包。
喻栀下意识地“哎”了一声,想要把书包抢回来,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看见霍知野拎着那个沾了雨水和灰尘的旧书包,走到那面衣柜前,拉开了一扇磨砂玻璃门,把包放了进去。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仔细——他把书包的带子理了理,不让它皱成一团。
“你先住在这里,”他转过身看着她,声音依然温和,“工作的事我后续会安排,你不用着急,这几天先休息一下,把身体养一养。”
喻栀的嘴唇翕动着,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她使劲眨眼睛,想把那股水汽眨回去,可这次没成功,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蹭掉。
她结结巴巴地说:“霍、霍先生……我、我……这怎么好意思……你、你对我太好了……我、我什么都没有……”
“你不需要有什么。”
霍知野站在那盏落地灯旁边,暖黄色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看起来格外温柔。
“安心住下来。”
他说完迈了两步走到那张圆桌旁边,伸手碰了碰那只白瓷茶杯的杯壁。
“茶还热着,浴室里有热水,新毛巾在架子上,衣柜里有干净的睡衣和浴袍,应该合身,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吃了东西再休息。”
喻栀站在原地,听着他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心里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快要溢出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这份好意,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配得上这间漂亮的房间、这些精致的点心和霍先生这样温和的关照。
她笨拙地鞠了一个躬,脑袋差点磕在旁边的床柱上,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谢谢、谢谢霍先生”,反复了好几遍。
霍知野看着她鞠躬鞠得东倒西歪的样子,眼底那种温和的光轻轻漾了一下。
他没有笑出声来,可嘴角那个弧度又真切了几分。
“不用谢,”他说,“洗完澡早点休息,明天我让人给你送早饭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喻栀还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头发还是半湿的,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又狼狈又局促,站在那张四柱大床前面显得格外瘦小。
可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亮亮的,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霍知野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喻栀站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才终于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环顾着这间漂亮得不像话的房间,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又旧又破的湿布鞋在地毯上留下的深色印迹,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
她慢慢走到那张圆桌旁边,看着上面三层点心架里那些精巧的小蛋糕。
蛋糕上面有奶油花,花心点缀着一颗小小的红莓,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块蛋糕上的奶油花,指尖沾了一点白色,软软的、凉凉的,是真的。
她又凑近闻了闻,蛋糕的香气混着淡淡的奶油甜味飘进鼻子里,也是真的。
她把沾了奶油的那根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甜的。
喻栀站在那张圆桌前,忽然蹲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动了起来。
她说不出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今天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和后怕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能是这间漂亮房子里的温暖和她湿透的身体之间的温差太大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
她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才站起来。
她走进浴室,里面的灯是感应的,她一进去就亮了,暖黄色的光映着满墙的白瓷砖。
她看见架子上的浴巾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浅灰色棉质睡衣,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蕾丝边。
她摸了摸那套睡衣的布料,软得像是揉了一把云在手里。
她脱掉自己那身半湿不干的衣服,拧开了花洒。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浑身抖了一下,然后被那种熨帖的温暖包裹住了。
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浴室的镜子,她站在热水下面,闭着眼睛,让水流冲走她头发上和身上的泥尘。
等她洗完澡换好睡衣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暖了。
那套睡衣穿在她身上稍大了一点,袖口盖过了指尖,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猫。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了进去,绸缎的被子光滑又柔软,她一坐进去整个人就陷下去了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床单的材质,又侧过头闻了闻枕头的味道,有一股清冽的、干净的洗涤剂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喻栀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看着灯面上折射出的细碎光斑,看着窗帘外面花园里朦朦胧胧的灯火。
她伸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有点疼,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可她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在梦里才会遇到这么好的事情,才会有人对她这么温柔,才会住进这么漂亮的房间。
梦醒了她就又会回到那张硬板床上,回到那间五平米的小隔间,回到日复一日找活干的疲惫和接连碰壁的窘迫里。
她怕一觉醒来这一切就消失了,所以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闭上。
可眼皮越来越沉了。
热水澡洗去了她身上所有的凉意和疲惫,被褥的柔软包裹着她,暖风从某个看不见的出风口无声地送出来。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还是撑不住歪在枕头上。
她睡得很快,几乎是沾着枕头就坠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意识消失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个房间还在不在?霍先生还会不会对她这么好?
那个漂亮的小蛋糕她还没有舍得吃,如果明天醒来这一切都没有了,她至少要记得自己今晚躺在柔软被褥里的时候那种暖洋洋的安心感。
她蜷在被子里面,脸埋进松软的枕头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走廊外面,脚步声并没有走远。
那双向来从容的皮鞋在楼梯口停了片刻,又折了回来。
霍知野站在喻栀房间门口,隔着那道白色的门板听了一会儿。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扇门很久。
走廊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眼底那种属于霍知屿的温和依然铺在那里,可在那一层温润底下,有什么更深更沉的东西也慢慢浮了上来。
那是霍知野的注视,隔着这具身体的皮囊,隔着那层温柔的伪装,从最深处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后面那个睡熟了的小姑娘。
他没有推开门。
他站在原地,把手指插进西装裤兜里,微微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一排暖黄色的壁灯,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了。
整座庄园安安静静地伏在夜色里。
二楼尽头那间客房的窗帘半拉着,里面的水晶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熄灭了,只剩一盏小小的床头夜灯还在工作,发出昏黄温柔的光。
光落在床面上,落在那床浅灰色的绸缎被子上,落在一只露在外面的、攥着被角的小手上。
那只手的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梦里还在攥着什么不肯放开。
她睡着了,沉沉地、深深地睡着了。
不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她会不会真的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也不知道这间漂亮的房间、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关照,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变成她想要逃离的金丝笼。
第9章 清晨
喻栀醒过来的时候,最先碰到的是一团柔软的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在那团柔软里蹭了蹭脸颊,像只还没睡醒的猫,意识还沉在某种暖洋洋的模糊里,不肯浮上来。
然后她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浅灰蓝色的绸缎帷幔,松松地拢在四柱床的两侧,晨光从落地窗那边漫进来,透过帷幔的缝隙落在床面上,在她手背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亮斑。
天花板很高,很高,高到那盏水晶灯垂下来也离她很远,白色的灯体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棱面上折射出碎碎的彩虹色光斑。
喻栀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袖口滚着一圈细细的蕾丝边,盖过了她的指尖。
她又抬头看了一圈这个房间,所有的东西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不是梦。
喻栀把手指伸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有点疼。
她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隔着睡裤的布料掐下去,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点刺痛。
她低头盯着自己被掐出红印的皮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已经憋了很久。
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喻栀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用了比常人更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脑子里的齿轮转得慢吞吞的,一格一格地挪动,好半天才把所有碎片拼到一起。
等到她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她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那种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又让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租过的那些房子,地面永远是硬邦邦的水泥或者掉了漆的瓷砖,踩上去冰凉又粗糙。
这里的地毯厚得能把她的脚踝都埋进去,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厚厚的云。
她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开了那层半掩的窗帘。
外面是一片她只在画里见过的景色。窗子正对着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叶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雨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草坪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喷泉,白色的石质底座上雕着几个她看不懂的小天使,泉水从最顶端的水罐里倾泻而下,碎成一片晶莹的水帘。
草坪的尽头是一片花园,粉色、白色、浅紫色的花一丛一丛地开着,被修剪成圆润的弧线,远远看去像是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
花园后面有一片湖,湖水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湖面静静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云朵都收了进去。
湖的对面是一片浓密的树林,枝叶层层叠叠的,绿色的深浅不一,再远处就看不清了,被晨雾拢成了一片朦朦胧胧的黛青。
喻栀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了很久。
她看到湖面上有两只白色的鸟落下来,在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又飞走了。
她看到花园里有穿制服的人在修剪花枝,背对着她,动作不紧不慢的。
她看到草坪上有一条小小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湖边的方向。
这个地方太大了。
比她以前所在的那个村子都大。
喻栀在心里悄悄比较了一下,发现她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里也没有这么大的湖、这么大的花园、这么大的房子。
她站在落地窗前,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好小。
她把视线收回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上。
它被霍知野昨晚放进衣柜里了,此刻衣柜的磨砂玻璃门关得严严实实,她走过去拉开一道缝。
看到她的书包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柜最下层,旁边还叠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衣物,大概是给她准备的换洗衣服。
她没有去碰那些衣服,只是把书包拎出来抱在怀里,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妈妈那张照片还在,用那块干净的布包着,那个薄薄的信封也在,里面那几张纸币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用手指摸了摸信封的轮廓,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霍知野昨晚说给她找工作的事。
他说有合适的岗位,不需要高学历,她能胜任,还包吃包住。
这些话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可她记得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情。
喻栀站在衣柜前面抱着书包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霍知野现在在哪里?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耳朵贴在白色的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里看了看。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深红色的地毯在日光里显得颜色淡了一些,安安静静地铺向楼梯的方向。
喻栀缩回脑袋,把门轻轻合上了。
她不敢自己一个人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乱走,霍先生没来之前她最好哪里都别去。
她回到房间里,先去了浴室。
昨晚她洗过澡就困得不行了,没来得及仔细看,此刻晨光从浴室那扇小小的透气窗里照进来,她看清了这间浴室的全貌。
浴室的墙全是白色的大理石砖,每一块都泛着柔润的光泽,摸上去滑溜溜的又带着细密的纹理。
靠墙是一个很大的浴缸,白瓷的,边缘圆润,上面架着一块木质的置物架,放着几瓶她看不懂标签的瓶瓶罐罐。
浴缸旁边是淋浴区,用一道玻璃门隔开,花洒头很大,银色的金属表面擦得锃亮。
洗手台又宽又长,上面嵌着两个白色的台盆,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叠好的浅灰色毛巾,毛巾旁边有一排小瓶子,喻栀凑近了看,瓶身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拧开闻了一下,有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自己,睡了一夜之后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压出了几道睡痕,眼睛有点肿,嘴唇的颜色还是淡淡的。
她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丫头,样貌平平,五官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可站在这个浴缸比她的床还大的浴室里,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放错了地方的一件东西。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是温的,一拧出来就是合适的温度,不需要等冷水放完。
她愣了愣,又伸手试了一下水温,不烫不凉刚好合适。
她用毛巾擦干脸,那毛巾软得像棉花,贴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力。
她把毛巾叠好放回架子上,想了想又把自己用过的水渍擦干净,才退出了浴室。
回到房间里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床上的被子乱了,她笨手笨脚地想把被子叠整齐,可那张绸缎被子又滑又软,她叠了三次都散开了,最后只能大致铺平了,把枕头拍松放回床头。
圆桌上那盘点心和茶她还没碰过,蛋糕上的奶油花还完整地挺着,红莓还是鲜亮的颜色。
她走过去在圆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些点心,没有伸手。
昨天晚上的记忆还很清晰。
霍先生带她走过长长的门厅,走过那道宽宽的楼梯,在这间房间门口停下来,帮她取下书包放进衣柜,告诉她浴室在哪里、睡衣在哪里、点心在哪里。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催促她,没有因为她反应慢而露出半点不耐烦。
喻栀想起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温和的神情,想起他站在落地灯旁边被暖光镀上轮廓的样子。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温温的,软软的,有点像从前妈妈拍她后背时掌心传递过来的那种温度。
她以前也遇到过好心人。
刘婶是,贺老板虽然把她赶走了但也没有克扣她的工钱,也算得上厚道。
可霍先生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给她安排住处,帮她找工作,替她挡掉了一个她根本赔不起的债务。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让她觉得好像照顾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喻栀坐在椅子上抠了抠手指甲,想着待会儿见到霍先生要好好道谢,不能像昨晚那样说一半就卡住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喻栀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穿着那种她在昨晚见到的制服,白衬衫配深色半裙,围裙雪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整齐的低马尾。
那姑娘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五官秀气,脸上带着一种克制而礼貌的微笑。
“喻小姐早,”那个年轻女佣的声音不高不低,“霍先生吩咐了,给您送早餐来。”
喻栀被她那句“喻小姐”叫得耳朵根一下子就烫了。
她赶紧摆手:“我、我不是小姐……你叫我喻栀就、就行……”
女佣笑了笑,没有跟她争称呼的事,侧身让开后面推着餐车的一个男佣。
餐车是银色金属的,上面摆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粥、小菜、一碟蒸饺、一碟煎蛋,旁边还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一个白色的小瓷盅,打开盖子里面是熬得糯糯的红枣银耳羹。
喻栀看着那一托盘的吃食,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
“您先趁热吃。”
那个女佣把餐车推进房间,在圆桌旁边停下,手脚麻利地把托盘里的碗碟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粥是海鲜粥,蒸饺是鲜虾馅的,煎蛋按霍先生吩咐做成了溏心,银耳羹是厨房刚熬好的,您要是喜欢甜的可以加点糖,糖罐在旁边。”
喻栀站在旁边看着她摆盘,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女佣摆好了之后直起身,对喻栀笑了笑,“您先吃着,我就在门口候着,有什么需要您叫我一声就好。”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喻栀连忙叫住她:“那个……请、请问……”
女佣转过身:“您说。”
“霍、霍先生在吗?”喻栀绞着手指,“我想……我想跟他当面道个谢……还有他昨天说的那个、那个工作的事……”
姑娘脸上礼貌的笑容不变。
“霍先生一早就出门了,走得比较急,应该是有要紧的事,他走之前特意吩咐了厨房给您准备好早餐,让您好好休息,不用着急。”
出门了?
喻栀心里那根刚刚放下去的弦又轻轻提了起来。
她想起妈妈以前叮嘱她的话,想起那些“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的唠叨,虽然她昨晚已经决定相信霍先生一次了。
可此刻听见他一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上一丝不安。
她努力回想昨晚霍先生说话时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破绽。
可脑子里浮现的只有他站在落地灯下被暖光包裹着的样子,温和的、安静的、让人踏实的。
“那、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回来?”喻栀问。
女佣摇了摇头。
“霍先生没有交代,不过您不用担心,霍先生从来说话算话,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您安心住着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霍先生是铂岚国际财团的执行董事,还是叙梵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他不会对您怎么样的,您放一百个心。”
喻栀听不太懂那些名头,什么财团什么基金会,她只知道“霍先生很有钱”这一点,昨晚看这座庄园就知道了他确实很有钱。
有钱人应该不会骗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乡下丫头吧?喻栀在心里把这句推论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好像说得通,可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理不清那些弯弯绕绕的逻辑,头又有点昏了,索性不再想了。
霍先生昨晚那么好,她应该信他。
“好……好的,”喻栀点了点头,对那个女佣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谢谢你告、告诉我这些,你快去忙吧,不用守、守着我了。”
那姑娘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喻栀走到圆桌旁边坐下,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闻起来鲜香扑鼻。
她端起碗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热乎乎的粥滑进喉咙里,带着海鲜的鲜甜和米粥的醇厚,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粥,筷子笨拙地夹起蒸饺蘸了醋送进嘴里。
那碟溏心煎蛋边缘焦黄酥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流动的,她用筷子戳破的时候金黄色的蛋液溢出来,裹住了旁边的小菜。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讲究的早餐,每一口都觉得新奇又珍贵。
吃了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就完全被食物占去了。
门口那个女佣偷偷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喻栀正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呆,脸上那种满足又茫然的表情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轻轻把门带严实了,转身走开了。
霍先生吩咐过要看着她把东西吃完,看来这姑娘虽然看着怯怯的,胃口倒不算小。
女佣心想,总算能去跟厨房交差了。
喻栀不知道门口有人在偷看她。
她正陷在吃饱之后的慵懒里,脑袋又开始有点迷糊了。
她靠着椅背不想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绿油油的草坪上,看着远处的湖面和更远处的树林发呆。
她忽然又想起霍先生了。
他这么早出门,是去办很重要的事情吧?
像他那样的大人物肯定每天都很忙,不像她这种小人物,每天想的只有找活干、租房住、填饱肚子。
他明明那么忙,昨天晚上还在雨里停下车来帮她,还花了那么长时间带她来这里安顿好。
喻栀把脸埋进手掌里,她觉得自己欠霍先生的恩情越来越多了。
第10章 问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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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情难自禁
霍知野从季舒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姑娘。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舒服到电梯停在一楼的时候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出门的时候差点跟迎面走进来的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撞上。
对方看见是他,连忙侧身让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惶恐,腰微微弯了下去。
霍知野没有看他,径直越过他走向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司机远远看见他出来,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等他上了车才轻轻合上,然后快步回到驾驶座。
“去公司。”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霍知野靠在后座,视线投向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
可那些楼、那些树、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视野里滑过去,没有一样真正落进他的眼睛里。
他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
喻栀蹲在雨夜的路灯底下抱着旧帆布包的样子,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发红,嘴唇微微发紫。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亮的,干净的。
她结结巴巴地叫他“霍先生”,每一声尾音都颤巍巍地收住,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霍知野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准确地说,是霍知屿今天早上做的事情。
他隔着那层玻璃罩子,看着霍知屿推开喻栀房间的门,看着她蜷在被子里面睡得脸颊泛红,看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
霍知屿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眼底那种温柔的、近乎心疼的光,让被关在里面的霍知野觉得一阵恼火。
那家伙凭什么用他的身体对别人露出那种表情?
那家伙凭什么用他的手去触碰那个小姑娘的额头,把她额前乱掉的碎发拨到耳后?
可恼火归恼火,霍知野记得那一刻他心脏跳动的频率。
霍知屿拨开喻栀头发的时候,他的心口莫名其妙地酸胀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属于霍知屿,他分得清楚。
那是一种更沉、更烫的悸动。
所以他一整天都在疯狂工作。
他让助理把积压的会议全都提前,一场接着一场地开,市场分析、季度报表、项目招标、风险评估。
脑子被那些数字和图表填得满满当当的,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会议室里那盏冷白色的顶灯从早亮到晚,霍知野坐在长桌顶端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又一份文件。
他的声音又低又平,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在座的几个部门总监一个个正襟危坐,后背都不敢靠椅背。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招惹他。
他的脸色比平时还要冷,眉骨的阴影压得低低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不动。
有人汇报的数据出了点偏差,他掀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噤了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哆哆嗦嗦地低下头翻找修正数据。
整间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像是暴风雨前的云层,谁都不敢喘大气。
可那些数字和图表填不满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
开会的时候,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他恍惚间看见的是喻栀那截细细的后颈,弯下去的时候脊椎骨节一节一节地突出来。
下属汇报竞品分析的时候,他耳朵里听见的却是喻栀结结巴巴的“谢、谢谢霍先生”,那个“谢”字在她舌尖上绕了三四圈才出来,尾音怯怯的。
他签文件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让他想起昨夜雨打在车窗上的细碎动静,想起喻栀缩在座椅边缘把包抱在怀里时那副防备又脆弱的样子。
他把笔放下了。
桌面上那沓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字迹比前几张重了几分,“霍”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浅浅的尾巴,泄露了他片刻的分神。
助理端咖啡进来的时候看见霍知野正盯着窗外发呆,手边那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助理轻手轻脚地换了一杯热的,又把凉的那杯撤走,全程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可霍知野在那杯热咖啡放上桌面的瞬间回过神来了,他偏过头看了助理一眼,助理被他那一眼看得后颈一紧,下意识站直了。
“还有什么事?”霍知野问。
“没有了霍先生,就剩明天一早那份招标方案还没签字,您看是今晚送过去还是明早……”
“今晚,”霍知野端起那杯热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让人送到书房。”
助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霍知野的视线重新落回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高楼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火。
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咖啡喝完,才拿起外套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车开得比平时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敢问原因。
车子驶进庄园铁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霍知野下了车,进去的时候门厅里的水晶吊灯亮着暖光,一个穿制服的女佣快步迎了上来。
“霍先生,您回来了。”
那女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霍知野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迎上来的另一个男佣,松了松领带扣。
“她今天怎么样?”
女佣知道他在问谁,立刻汇报道。
“喻小姐今天很乖,三餐都有好好吃完,中午那顿厨房做了清蒸鲈鱼和上汤娃娃菜,她都吃了大半,最后还喝了小半碗汤,晚上也吃了,没有挑食。”
“下午她问了两遍您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您有事忙完了就会回来,她就在房间里等着。”
霍知野解领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女佣注意到他扯领带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等我?”他问,语气很淡。
“是的,她一直坐在窗户旁边,说怕您回来了她不知道,后来到九点多她实在撑不住了,在沙发上歪着睡着了,我们把她抱回床上了,没敢吵醒她。
他上楼的背影还是一贯的冷峻挺拔,女佣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只有霍知野自己知道,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紧,紧得他不得不微微扬了扬下巴才压下去。
而且更甚的是,他能感觉到。
从今天下午开始,从他脑子里反复闪过喻栀的身影开始,一直被他压制在深处的那个东西就在蠢蠢欲动。
像是沉眠已久的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每一次心跳都在试图挣破牢笼。
霍知屿。
他的次人格。
这个自从遇见喻栀之后便越来越不安分的存在,此刻正在他意识的某个黑暗角落里缓缓睁开眼睛。
渴望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占据这副躯体,想要走到那个姑娘面前去,想要用温声细语去跟她说话,想要她。
霍知野没有接话。
他顺着那道宽大的弧形楼梯往上走,皮鞋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女佣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开口。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的光暖黄暖黄的,在墙壁上游动着。
他走到那间客房门口,在门前站住了。
“辛苦了,去休息吧。”他侧过头对女佣说了一句。
女佣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了。
霍知野站在那扇白色门板前面,没有立刻推门。
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用了两秒钟把那股躁动压回去。
霍知屿想出来。
那家伙感觉到喻栀就在门后面,隔着这扇门板,然后就开始发疯似的往外挤,要把霍知野挤开,要自己用这双眼睛去看她。
霍知野没有让他得逞。
他按住眉心,站在走廊里耐心地等了几秒钟,等那股冲撞的力道慢慢退潮,才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亮着床头那一盏小夜灯。
昏黄的、温柔的光笼罩着床铺,浅灰蓝色的绸缎被子里鼓起一小团,是喻栀蜷着身体侧卧的轮廓。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心微微舒展着,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着枕套边缘,指节松松地蜷着。
霍知野走到床边,脚步放得极轻。
他站在床沿旁边低头看着她,夜灯的光从他身侧投过去,把他的影子拉长了,落在墙壁上,落在喻栀平摊的掌心里。
她没有被惊动,依然沉沉地睡着,脸颊压着枕头,挤压出一小团柔软的弧度。
他就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夜灯暖黄的光落在她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细细的扇形阴影。
她睡梦中的呼吸声是那种均匀的、没什么防备的小动静,偶尔咂一下嘴,偶尔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
霍知野看着她的脸出神,看她的眉毛,看她的鼻尖,看她因为侧卧而被挤压得更饱满的嘴唇。
样貌普通,他客观地在心里下了一个评价,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的长相。
可他就是移不开视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保持一个姿势站了太久,一侧的腰微微发酸。
他这才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口,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喻栀还在睡,被子被她蹭得乱七八糟的,半截小腿露在外面,脚趾蜷着,脚踝细瘦得几乎能被一只手握住。
霍知野把目光移开了。
他拉上门,站在走廊里,仰起头对着天花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什么东西,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他把门带上了。
第12章 小猫咪
喻栀第二天早上是被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那束光线落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把她从深沉的睡眠里慢慢托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一截冰凉的被单。
她猛地清醒了。
坐起来的时候她的脑袋还晕乎乎的,可记忆像水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她昨天等霍先生等了一整天,坐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的花园和湖,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看着女佣端来三餐又收走空碗,她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外面的天从亮变暗。
等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模糊倒影,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好像是女佣把她抱回床上的,她隐约记得有人托着她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挪开,但她实在困得太厉害了,连眼睛都没能完全睁开。
现在霍先生不在房间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袖口蹭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灰。
她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着地毯冲进了浴室,飞快地洗漱。
她用了比平时短得多的时间完成了洗脸刷牙梳头换衣服这一整套流程,因为脑子里一直悬着那件事。
霍先生答应给她找工作的那件事。
她不能白吃白喝白住,妈妈从小就教过她这个道理,别人给你东西你要记着还,不能心安理得地占便宜。
她已经在这里白住了一夜又一天,还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如果霍先生回来她还没有任何表示,那她跟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换上了衣柜里准备好的新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长袖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花边,裙摆刚到膝盖下面。
她穿上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不太像自己,可这大概是她能穿的最干净得体的衣服了。
她把头发用手指梳了梳,又把额前碎发抿了抿,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她刚准备往楼梯方向走,就看见转角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整个人逆着走廊尽头的晨光走过来,轮廓被光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是霍知野。
喻栀一看见他就站住了,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张了张嘴:“霍、霍先生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不久的沙哑,还有点紧张。
“我、我昨天一直在等你……可是一不小心就、就……”
“我知道。”
霍知野——或者说是占据了身体主导权的霍知屿——走到了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穿着新裙子的喻栀,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绞着的手指,看着她仰起脸来那双湿漉漉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的眼睛。
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轻,但眼底那种温和的光毫不掩饰地铺了开来。
“早上好啊,栀栀。”
喻栀愣了一下。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喻小姐”也不是“喻栀”,是“栀栀”。
那个叠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近,像他已经叫过她很多遍了一样。
喻栀的耳根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去假装看自己的鞋尖,小声应了一句:“早、早上好……霍先生……”
霍知屿没有纠正她的称呼。
他微微侧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那动作很自然,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她把什么东西放上来。
“走吧,去吃早饭。”
喻栀看着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手掌,愣了一小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只是小步挪到了他旁边,跟在他身侧往楼梯的方向走。
霍知屿没有因为她的迟疑而露出任何不悦,他收回了手,自然地插进裤兜里,步速也放慢了,配合着喻栀的小碎步。
他们在下楼梯的时候,喻栀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座房子。
前天她进来的时候是晚上,又累又困又紧张,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此刻晨光从正门高处的拱形窗漫进来,她才发现门厅里那些油画颜色有多鲜艳多厚重,大理石地面上黑白相间的拼花图案有多精致。
那道弧形楼梯的每一根栏杆柱顶都雕着不同的花纹,她一边走一边看,脑袋微微偏着,视线都快黏在那些花纹上了。
霍知屿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余光注意到她在看那些雕刻,没有催她。
他甚至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等她看够了才继续往下走。
餐厅在一楼东侧,是一间单独的大房间,推开门进去,喻栀又一次在门口站住了。
餐桌很长,长到能坐十个人都不拥挤,桌面是深色实木的,铺着一块米白色的桌布。
桌上摆着鲜切的花束,百合和浅粉色的玫瑰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
靠墙的边柜上放着一排银质的餐具架,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从落地窗能看见花园里早晨的景色,露珠还在草叶上挂着,喷泉在阳光下溅出细碎的水雾。
霍知屿走到餐桌一端的位置坐下了,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来,坐这里。”
喻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椅子比想象中的高,她爬上去的时候两只脚悬在椅面边缘晃荡了一下才踩到椅脚的横杠上。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小菜、蒸包、煎饺、水果切盘、一壶热牛奶。
跟她昨天在房间里吃到的那些差不多精致丰盛,可摆在这个宽阔明亮的餐厅里,感觉又完全不一样了。
喻栀看着满桌的食物,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喝着温水的霍知野,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鼓了好一会儿勇气才开口。
“霍、霍先生……那个……工作的事……”她的声音小小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说出口就会被拒绝。
霍知屿把水杯放下了。
他侧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耐心多到几乎要溢出来。
“嗯,工作的事我记着呢,答应你的一定会安排。”
喻栀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可他没有急着说工作具体是什么,反而先把盛粥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早餐,粥要凉了,你吃了早餐我再跟你说。”
喻栀想说“我先听你说完再吃”,可她看了一眼霍知野的表情。
温和归温和,可那种温和底下有一种笃定的、不容商量的东西。
她想起妈妈以前也是这样的,让她先吃饭再说话的时候,不管她再怎么急也没有用。
她的嘴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端起了粥碗。
她吃得很快,应该说比昨天都快。
她心里惦记着工作的事,想把早餐速战速决,好赶紧知道霍先生给她安排了什么差事。
可粥是烫的,她喝了两口被烫得舌头麻了,嘶嘶地吸气又不好意思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含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霍知屿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递了一杯凉水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才把舌头上的烫感压下去。
“慢点吃,不急。”霍知屿说。
喻栀含糊地应了一声,依然吃得飞快。
霍知屿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丝,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装着凉水的杯子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等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筷的时候,时间才过了不到十五分钟。
她擦了擦嘴,立刻转过头看着霍知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满满地写着期待和紧张。
霍知屿放下手中的杯碟,靠进椅背里,侧过身面对着她。
“栀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你喜不喜欢小动物?”
喻栀被他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问懵了。
她愣了两秒,眨了眨眼睛:“小、小动物?”
“嗯,比如说,小猫。”
喻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坐直了身体,点头的动作又急又快,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喜、喜欢的!”
喻栀以前在乡下的时候,邻居家养了一只狸、狸花猫,特别漂亮,身上有虎纹一样的斑纹,但是那只猫太高冷了,都不怎么跟她玩,她每次想去摸它它就跑了。
霍知屿把喻栀说的喜欢听在耳朵里,面不改色地转头对站在餐厅门口候着的女佣微微颔了颔首。
女佣会意地转身出去了,过了不到两分钟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笼子。
那个笼子不大,可里面毛茸茸的一大团蜷卧着,隐约能看到好几种颜色的皮毛混在一起。
喻栀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偏着头盯着那个笼子,嘴巴微微张开了。
霍知屿对她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喻栀迟疑地站起身,走到那个笼子前面蹲了下去。
笼门是那种简单的金属扣,她掰了两下才打开,动作笨拙又小心。
笼门刚弹开一条缝,里面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就动了起来,先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然后是两条前爪,最后整个身体都从笼子里钻了出来。
喻栀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小猫,个头比她在乡下见过的家猫都大,毛长而蓬松,在日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它身上的毛色是杂的,橘色、黑色、白色交错着,在脸颊和四肢的地方形成了温驯的斑块。
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一只碧绿色,一只浅金色,两颗颜色不同的瞳仁在日光下亮晶晶地转着,朝着喻栀的方向看了过来。
然后那只猫迈着慢吞吞的步子朝喻栀走了过去。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带着缅因猫那种敦敦实实的沉稳,尾巴尖轻轻翘着,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走到喻栀脚边的时候它停了下来,仰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尾巴绕上了她的小腿,柔软的皮毛蹭过她的皮肤。
喻栀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看着它缠在她腿上的毛绒绒的尾巴,看着它仰起来的脸上一金一碧两只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眼睛却已经亮了,亮得像是里面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慢慢慢慢地靠近那只猫的脑袋。
她怕动作太快会把猫吓跑,就像以前在乡下那样,她的手还没伸到跟前那只狸花猫就跳上墙头跑了。
可这只猫没有跑,它甚至主动往前凑了凑,把圆圆的头顶抵上了她的指尖。
喻栀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触到那片毛茸茸的、温热的皮毛,柔软的猫毛蹭着她的指腹。
她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那里,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手指,挠了挠猫的下巴。
猫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台小发动机在胸腔里嗡嗡地转,尾巴在她小腿上缠得更紧了一些。
喻栀开心得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了。
她不敢大声叫,怕吓到猫,可嘴角已经完全压不住了,弯起来又抿住又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她把那只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猫咪比她想象中重,抱在怀里沉甸甸暖烘烘的一团,毛长得几乎把她的手臂都遮住了。
她把它托在臂弯里,那只猫适应了一下姿势之后就懒洋洋地趴好了,两只前爪搭在她的手腕上,尾巴垂下来一荡一荡的。
霍知屿坐在餐桌旁,看着喻栀抱着猫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又藏不住开心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她弯起来的嘴角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喻栀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在看着。
她才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霍、霍先生……这只猫……”
“它需要一个照顾它的人。”
霍知屿的声音平缓温和。
“栀栀,我给你找的工作就是照顾这只猫,每天喂它、陪它玩、给它梳毛,不需要你做什么复杂的活计,包吃包住,工资按月结,你觉得怎么样?”
喻栀愣住了。
她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大团毛茸茸的猫,仰着脸看着霍知野,嘴巴微微张着,眼神从困惑慢慢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照、照顾……猫?”
“嗯。”
“就、就只是照顾猫?”
“就只是照顾猫。”
霍知屿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喻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那只三花缅因正好也在抬头看她,异色的眼瞳亮晶晶地映着她的倒影。
她又抬头看了看霍知野,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戏弄的痕迹,他是认真的。
他给她找了一份工作,一份每天只要陪猫玩、给猫喂食梳毛的工作,包吃包住还发工资。
喻栀的脑子里转了好久才把这个消息消化掉。
她花了比常人长得多的时间来接受这件事,想了半天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有钱人都是这样的吗?专门请一个人来陪猫玩?
可她又觉得霍先生那么厉害那么忙的人,肯定没有时间好好照顾猫,所以请一个人来专门照顾也是合理的吧?
她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推理了好几遍,越推理越觉得好像说得通,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太……太轻松了。
“那、那……”她抱着猫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我、我真的可以……做这份工作吗?”
“当然,”霍知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和她怀里的猫,“你愿意吗?”
喻栀使劲点头。
她点得太用力了,怀里的猫被她晃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
她赶紧稳住身子,一边轻拍猫后背安抚一边又对着霍知野猛点头:“愿、愿意的!我愿意!谢谢霍先生!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的!”
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的粉红色舌头尖尖的,两颗尖牙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它把脑袋搁在喻栀的臂弯里,眯起了那双异色的眼睛,尾巴尖还在轻轻摆动。
霍知屿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保持得很好。
他没有笑出声,可他眼底那种柔软的光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喻栀没有注意到的是,当她说“我愿意”的时候,对面那个人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那是霍知野的反应,隔着霍知屿温柔的外壳,从身体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冒出头来,像一个阴暗而满足的念头落到了实处——她愿意留下来了。
不管是以什么理由、什么工作、什么名义,她亲口说了“我愿意”。
她接受了这份工作,接受了这只猫,接受了他给她安排的一切。
霍知野在身体深处慢慢收回了他那双隔着玻璃罩子窥探的眼睛。
他听见霍知屿还在用那种温文尔雅的声音跟喻栀说什么。
“我让人把猫窝和猫粮都准备好了。”
“你的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发。”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女佣也可以问我。”
他听着那些滴水不漏的温柔安排,心里冷笑着想,这个霍知屿真是个天大的好人。
用一只猫就把人留住了,给一个傻子安排了一份傻子才信得过的差事,人家还真就乐呵呵地接了。
可那冷笑底下的东西,霍知野自己都不愿意细看。
那是一抹极淡的、极隐晦的得意。
她留下来了对吧,她说了“愿意”,她抱着一只猫傻乎乎地站在他面前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不会走了,她以为她有了工作,有了住处,有了一个对她很好的“霍先生”——霍知野不介意她以为的是霍知屿。
只要她在这里就好,只要她在他圈定的范围里就好。
可另一个念头也同时冒了出来,比得意更沉、更烫——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霍知屿才见了两面就骗到手的小傻子,随便再来一个人是不是也能哄走?
她这么笨,这么慢,谁对她好一点她就跟谁走。
如果哪天有别的人对她露出笑脸、帮她解围、送她一只猫,她是不是也会那样对着别人弯起眼睛来?
霍知野的视线从黑暗里望向外面那个抱着猫的女孩。
她没有看他,她正低着头把脸埋进猫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你好香啊”。
那副又傻又满足的样子落在霍知野眼睛里,让那只困兽一样的东西在笼子里烦躁地踱起了步子。
他绝对不允许。
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把她抢走。
她说了“愿意”,他听见了,那就一辈子都别想反悔。
喻栀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开心。
她怀里那只猫暖烘烘软绵绵的,毛长得铺了她一胳膊,它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尾巴还在她手腕上轻轻扫着。
她抬头想跟霍知野说话,可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出神,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
霍知野或者霍知屿,她分不清,她只觉得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温柔,底下好像压着什么又深又重的东西。
可她看不懂,她从来都看不懂。
她低头逗猫去了。
那只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猫发出咕噜咕噜的更响亮的声音。
她笑出声了,那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在日光充盈的餐厅里飘了一圈。
第13章 不见了
日子过得像梦一样。
喻栀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光着脚跳下床,跑去角落里那个柔软的猫窝旁边,蹲下来把脸凑过去。
窝里的那团毛茸茸早就在等她了。
她一靠近它就睁开眼睛,两颗一金一碧的异色瞳仁在晨光里亮晶晶地转过来,尾巴尖轻轻一翘。
然后整个身体从窝里拱出来,迈着敦敦实实的步子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小腿肚。
“咪咪早安。”
喻栀蹲在地上,把那团暖烘烘的毛球抱起来,下巴抵着它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它皮毛上干净温暖的香气。
猫在她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肩膀上,毛绒绒的大尾巴在背后一荡一荡。
喻栀抱着它站起来,在房间里转着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自己也不知道在哼什么,反正就是高兴。
这样的早晨她已经过了好些天了。
每天早上女佣会端来丰盛的早餐,猫会在她脚边绕来绕去讨吃的。
她会把女佣特意准备的猫罐头打开,用小勺子挖出来放在猫碗里,蹲在旁边看猫埋着头吧嗒吧嗒地吃,一边看一边傻笑。
吃完早餐她就带着猫去花园里,那里的草坪很大,花很多,猫在花丛里扑蝴蝶、追影子、滚成一团毛球。
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站起来追着猫跑两步,裙子卷起来露出白生生的脚踝,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现在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
她每天穿的那条浅蓝色棉布裙洗过之后晒得蓬松柔软,袖口的花边一点灰尘都不沾。
她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白天有小猫陪她玩,晚上有软软的床和暖融融的被子,白天穿的裙子干净好看,脱下来的衣服有人会拿去洗干净叠好放回衣柜里。
她有时候走在花园里的鹅卵石小径上,怀里抱着猫,阳光从头顶暖洋洋地晒下来。
她会忽然停下来,仰着脸闭着眼睛感受太阳的温度,然后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会不会还是梦?
她每天都要掐自己好几次,胳膊上掐出来好几块红印子。
可醒来之后还是在这个漂亮的大房子里,还是这只毛茸茸的猫陪着她,还是有好吃的早餐等着她。
她把小猫举高了一点,看着它垂下来的毛茸茸的尾巴尖,认真地跟它说:“咪咪,我好像在做梦哦。”
猫打了个哈欠,没有理她。
这样的日子让她几乎忘了去想别的事情,可她虽然反应慢,眼睛却还是在看的。
她住在这里的每一天都会见到霍知野。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午饭时分他忽然出现在餐厅门口,在喻栀对面坐下来陪她吃一顿饭。
可喻栀慢慢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霍知野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上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肯定又犯糊涂了,哪有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人的道理。
可她观察了好几天,越来越确定自己的想法。
有时候霍知野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暖的,看见她就弯起嘴角,叫她“栀栀”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
他会坐下来会问她今天猫乖不乖、午饭吃了什么、有没有喜欢的花。
他会坐在那里很耐心地听她结结巴巴回答完每一个问题,偶尔笑一下,笑声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低低的,温润得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那种时候喻栀会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说话也不那么紧张了,虽然还是结结巴巴的,但不那么害怕说错了。
她会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咪咪今天抓了一只蝴蝶然后又放掉了”。
“我发现白色的那个花跟我一个名字”。
他听着,眼睛弯着,说“是吗”。
可有时候不是这样。
有时候霍知野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的时候是冷的。
那种冷不是讨厌她,她说不清楚,更像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看着她就好像那根弦随时会断掉。
他会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完一顿饭,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喻栀被他看一眼就觉得后颈发紧,低着头把粥喝得飞快,不敢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吃完他就走了,也不叫她“栀栀”,就这么站起来走出餐厅,皮鞋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喻栀捧着空碗坐在那里发愣,想不通为什么同一个霍先生有时候那么温柔有时候又让她害怕。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天,发现好像没有规律,有时候早上温柔晚上冷,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温柔,又忽然冷起来了。
她抱着猫坐在房间里的窗户旁边想了很久,想得脑袋都发胀了。
最后得出一个她自己觉得合理的结论——霍先生可能……心情不好吧。
人都有心情好的时候和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以前在古董店里干活的时候刘婶有时候也会忽然叹气皱眉,过一会儿又笑着招呼她来吃苹果。
霍先生那么大那么厉害的人,肯定有比孙姨多得多的事情要烦心,所以脸色变来变去的应该是……正常的吧?
她把这个结论跟猫说了一遍。
猫窝在她膝盖上甩着尾巴,半闭着眼睛打呼噜。
喻栀认认真真地跟它说:“咪咪,霍先生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就离远一点,等他心情好了就好了。”
猫睁开一只浅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日子还在继续。
每天最开心的时光就是下午去花园里玩。
花园里有一条石子小径弯弯曲曲穿过花丛,一直延伸到湖边,喻栀最喜欢沿着那条小径走。
猫在她前面或者后面跑着,一会儿钻进花丛里不见了,一会儿又从另一边的草地里冒出头来,嘴里叼着一片叶子。
喻栀追着它跑,追到了就蹲下来伸手挠它的下巴,它咕噜咕噜蹭她的掌心,尾巴绕着她的手腕。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地的碎金。
喻栀蹲在花丛旁边,裙摆铺在草地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嘴角弯着,拿手指尖逗猫扑来扑去,笑得浅浅的,露出来的牙齿小小的齐整的白。
女佣有时候陪在附近,有时候去厨房或者别的地方忙一会儿,喻栀也不在意,有猫陪着她她就够了。
她今天穿着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到膝盖,光着两条细细的腿,脚上踩着一双软底的浅口布鞋。
猫在她前面跑跑停停,忽然从草坪上窜出去,一头扎进了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后面。
“咪咪!”喻栀站起来追了过去。
月季花的枝桠上挂着刺,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探头去找猫的身影。
猫从月季丛的另一面冒出头来,嘴里叼着一片粉色的花瓣,朝她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眼瞳。
然后转身就跑了,顺着花园边缘那条没有铺石子的小土路一路小跑出去,尾巴高高翘着。
喻栀在后面追了上去。
那条小土路她以前没走过,两边是没修剪过的灌木丛,比花园里的那些花要野生得多。
猫跑得不算快,可四条腿到底比她两条腿快,喻栀在后面小跑着追,裙摆被路边的枝条勾住了她弯腰去解,一抬头猫又跑远了。
她嘴里叫着“咪咪咪咪”,脚步不敢停,那条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
她跑出去一段距离才后知后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庄园那座白色的主楼已经缩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点了。
她又往前看了看,猫还在前面,在草丛边缘蹲了一下,回头朝她叫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跑。
“等等我呀……”喻栀喘着气追上去。
她没想太多,只想把猫抱回来带回去。
她脑子里的念头很单纯,就那么一根线牵着她往前走——咪咪跑了,我要把咪咪抓回来。
等她终于追上那只猫的时候,她已经跑到了庄园外面两公里左右的地方。
猫蹲在一丛野草旁边舔爪子,尾巴悠哉悠哉地甩着,一副跑够了的样子。
喻栀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才走过去把猫抄起来抱进怀里。
猫乖乖地让她抱了,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晾着。
喻栀低头用额头抵着它的脑门,又气又好笑地嘟囔:“你跑……什么呀,累死我了……”
她抱着猫往回走。
怀里多了个沉甸甸的毛球,她走得更慢了,气喘吁吁地沿着来路往回走,裙摆上沾了不少草屑和泥点子,脚上的布鞋也蹭灰了。
她低着头看路,嘴里还在跟猫嘀嘀咕咕地讲着话。
“咪咪你下次不能这样跑了,霍先生知道了肯定要说我的……我的工作就是陪你玩呀你怎么自己跑掉了……”
猫打了个哈欠,对她的唠叨无动于衷。
她不知道的是,庄园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女佣回到花园的时候发现喻栀不见了,立刻慌了手脚。
她叫了几声“喻小姐”没人应,沿着小径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
那只看门的保镖说没见人出去,可整座花园翻遍了也找不到那个穿米白色裙子的姑娘。
女佣的脸刷地白了,转身就跑进主楼打电话给霍知野。
她拨电话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嘴唇哆嗦着,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霍、霍先生——喻小姐不见了!”
第14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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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二次问诊
季舒的诊室里今天开着窗。
霍知野坐在那张深色皮质沙发上,姿势跟每次来的时候差不多,长腿交叠,后背靠着沙发靠垫,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松着,露出喉结下一小截皮肤。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
季舒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在指间轻轻转着。
他观察了霍知野好一会儿了,从这人进门坐下开始,到今天他已经比往常多沉默了快两分钟还没主动开口。
季舒没有催他,就这么等着,等着他自己把那层壳子磨破,把里面藏着的东西漏出来。
果然,霍知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哑。
“现在另外一个人格的出现都是小事了。”
季舒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里的专注度又提了一档。
“怎么说?”
霍知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那只茶杯上。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毫无规律,暴露了他内心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最近没怎么出来,上次带她回来的那两天占了比较久的时间,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动静,被我压回去了。”
季舒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霍知野继续说下去。
果然,霍知野沉默了几秒,把后背从沙发靠垫上直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他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可语气却拼命维持着那种平。
“季舒,我觉得我可能要失控了。”
季舒放下手中的笔,身体也微微前倾了一点。
“失控?什么样的失控?”
霍知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太想把那些话说出口。
良久,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这一次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我每次看到她……都有些忍不住。”
他的手指收紧了。
“你这里指的‘她’是上次你提到的那个小姑娘吗?”霍知野没有回答季舒的这个问题,但是答案已经很肯定了。
“我以前没这样过,看到她我就想碰她,想抱她,想把脸埋进她头发里。”
“她坐在那里好好吃饭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走过去把她捞起来按在怀里,她跟猫玩的时候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在旁边看着就……就浑身发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难堪,可话已经开了头就收不回去了。
“我想亲她,想把她藏起来,想让她只能看见我一个人,她叫我的时候——哪怕叫的是霍先生三个字——她那个结结巴巴的声音我能反反复复听一百遍都不腻。”
季舒安静地听着。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目光在霍知野脸上扫过的时候,捕捉到了这人说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那种暗色季舒认得,他在一些重症偏执型人格障碍的患者眼睛里见过,可霍知野的症状明显比那些患者更深更烫。
霍知野继续说,语速渐渐快起来,像是堤坝被冲开了一道口子,那些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穿够衣服,有没有——有没有想我。”
“我让女佣事无巨细地汇报她一天的行程,她什么时候醒的、吃了多少饭、在花园里走了哪条路、蹲在花旁边看了多久——我全都想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季舒,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近乎可怖的亮光。
“我甚至——”
他忽然停了,嘴唇抿住了。
季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才轻声接了一句:“甚至什么?”
霍知野的视线移开了。
他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声音变成了一种压在喉咙深处的沙哑。
“我在她房间里装了监控。”
诊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季舒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以他对霍知野的了解程度,这位病人做出什么事来他都不会太意外。
可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平静地落在霍知野身上,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我装了四个。”霍知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一个对着床,一个对着窗户,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在浴室门外,我在公司的时候会打开看,看她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躺回去、什么时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她只要从镜头里消失超过五分钟,我就会打电话回去问女佣人去哪了,她只是去上了个厕所的工夫,我电话就打过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可那里面没有任何真正愉悦的东西。
“我是不是疯了?”
季舒坐在办公椅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霍知野把脸偏过去对着窗外,看着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又硬又直,看着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季舒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他平时问诊的时候又放轻了几分:“霍先生,你知道这超出了正常的关心的范畴。”
“我知道。”
霍知野转回头,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在乎的漠然。
“可我停不下来,我每天都要听女佣汇报她那一天都做了什么,几点几分做的,做了多久,跟谁说了话,说了什么。”
季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对她……是什么?”
霍知野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暗的东西在缓慢旋转。
霍知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靠背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才开口,声音里的那种沙哑又重了几分。
“是病。”他说。
“比精神分裂更让我害怕的病,我看不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看到她了之后脑子里想的全是把她按进怀里、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
“那种冲动我每次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压下去,压得久了就更想爆发,我他妈害怕有一天我压不住了,会当着她的面把她——”
他没有说完。
那句话的后半截被他咽了回去,可他眼睛里那瞬间闪过的暗色足以让季舒明白他未尽的话语里藏着什么。
季舒沉默了好一会儿。
季舒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温和平缓的,可他挑的字眼很精准。
“霍先生,喜欢一个人会让你想去拥抱她、亲近她。”
“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比这更重,是因为你除了想亲近她,还想占有她、控制她、让她只属于你一个人,这确实是偏执型依恋的典型表现——”
“我知道。”
“可与此同时,你也确实喜欢她。”
霍知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你又来了,跟上次一样绕来绕去。”
“我不是绕。”
季舒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那一点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认真浮了上来。
“我是想让你承认这个事实,你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她,所以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病’那个筐子里。
“可霍先生,你的病和你的人,不是分开的两件事,你喜欢她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你表达喜欢的方式正在失控。”
“你想抱她、想亲她、想把她锁在视线范围里,这些冲动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把它们全部压进那个‘疯了’的抽屉里。”
霍知野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脸上看不出喜怒。
季舒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话题。
“这段时间他——霍知屿——没有再出来过,对吗?”
他提到“霍知屿”三个字的瞬间,霍知野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抬起眼来看向季舒,那种目光里多了一层冷硬的东西。
“别提他。”
季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他——”霍知野的话头咬住了。
他顿了两秒,下颌线绷得死紧,指尖几乎要掐进自己手背的皮肉里。
“她更喜欢他,那个小傻子,她更喜欢霍知屿,霍知屿对她温柔一点、笑一笑、叫她两声‘栀栀’,她就对着他露那种笑,我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恶心。”
“明明长着同一张脸,明明用的是同一副身体,她凭什么对那个东西比对我和颜悦色?”
他的语气里那层冷终于裂开了缝,下面翻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烫,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番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季舒听着,嘴角那个一向温和的弧度终于没忍住微微翘了翘。
他很快把那点笑意压回去了,清了清嗓子:“霍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她相处的时候,跟霍知屿和她相处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是完全两种性格?”
“你喜欢她,想亲近她,可你每次走近她的时候都在压抑自己,板着脸,克制着不碰她,而霍知屿——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能毫无负担地表达善意。”
“她是反应慢,可她不瞎,她能感觉到谁让她舒服、谁让她紧张,你让她紧张了,霍知屿让她舒服了,所以她对着霍知屿会笑——”
“那是我的身体!”
霍知野忽然打断了他,声音拔高了一截,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咯咯作响。
“那是我!霍知屿是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她对着他笑就是对着我笑,可她不知道,她以为那是两个人。”
“她以为那个温温柔柔帮她解围的是霍先生,那个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的是另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像是自己也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季舒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喘息平复下来,才轻轻问了一句:“你自己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霍知野绷着下颌没有回答。
“‘那个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的人’——这是你自己说的,你已经在锁她了,你已经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了,可你还在说‘有一天我可能会失控’,好像现在的你还没开始做那些事情一样。”
季舒的声音依然温和,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霍知野那层外壳最薄的地方。
“霍知屿的出现不是源头,你心里的那些占有欲和控制欲才是,你嫉妒他,因为你羡慕他能毫无负担地对她好,而你连对她好都要先想好‘这是否会让她更靠近我。’”
“然后你因为这种想法觉得自己恶心,于是更凶地把她推远,更紧地把她关起来。”
霍知野没有反驳。
他坐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在沉浮,可他没有开口。
季舒看着他那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病人他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被人剥开了壳的表情。
季舒没有再往下逼,他放缓了语气:“你今天问诊时间差不多了,下次再来,我们接着聊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霍先生,想让她不害怕你,你得先自己不害怕自己,你怕你对她的感情,她才怕你,你什么时候能正视这件事了,也许她就不用那么怕你了。”
霍知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衣摆。
他没有回应季舒最后一句话,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着脸说了一句:“我下周再来。”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脚步声比来时快。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终于掏出了手机,解锁的瞬间屏幕亮起来,他点开了监控软件的图标。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他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屏幕上,喻栀正坐在房间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猫。
日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她低着头把脸埋进猫毛里,两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猫后背的毛。
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伸手去挠它的下巴,嘴角弯着,浅浅的笑。
画面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猫、穿浅蓝色裙子的姑娘,都好好的,都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霍知野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将近半分钟,直到电梯叮一声到了,他才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可他的手指刚插进裤兜又掏出来了,重新解锁点开那个软件又看了一眼,确认她还在那个位置、还在跟猫玩、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安好,才真正把手机放回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拨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接通之后他开口,声音恢复成了平时那种没什么温度的平淡,“今天栀栀和猫待在一起多久了?”
电话那头的女佣一愣,报了个时间。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霍先生,喻小姐一直在房间里跟猫玩,午饭前才把猫抱进去的。”
霍知野沉默了两秒。
“时间够长了,把猫带走吧。”
女佣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指令,立刻应道:“好的霍先生,我这就去。”
电话挂断了。
霍知野把手机收回口袋,靠进电梯轿厢的角落,慢慢闭上眼睛。
他在想季舒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在锁”“她让你紧张了”——
他闭着眼睛皱了一下眉,把那些字句从脑子里弹了出去。
他才没有锁她。
他只是……在保护她而已。
她那个脑子那么笨,不看着点她出事了怎么办?上次追着一只猫跑出去两公里的事情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他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看着她,免得她再犯傻而已。
女佣、保镖、监控,这些都是保护她的措施,季舒说得不对,他才没有——他没有在锁她。
他只是不希望再发生上次那种事了。
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把这一套逻辑反复咀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合理,可嚼到最后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东西硌着牙。
他把那个硌牙的东西吐掉了,电梯到了底层,他迈步走了出去。
第16章 茫然
喻栀这边,她正抱着猫窝在椅子上晒太阳。
猫在她怀里打着呼噜,毛茸茸的一团暖烘烘地压在她腿上,她一下一下地摸着猫的后背,指腹陷进柔软的长毛里,从头顶一路顺到尾巴根。
猫的尾巴尖轻轻摆一下,她把下巴搁在猫脑门上,也跟着猫的频率轻轻哼着调子。
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
昨天霍先生给她发了工资,那个牛皮纸信封比在古董店的时候厚了一些,里面装着几张红红绿绿的纸币,她仔细看了好几遍才确信数目是对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钱收进了帆布包里的信封中,和之前攒的那一点点放在一起。
信封现在鼓了一些,她用手掌按了按,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那是她挣的钱,是她照顾小猫挣的,妈妈说过的,靠自己干活换来的钱花着才心安理得。
她到时候可以攒着,攒够了就能自己去租个小房子住,不用再白吃白喝白住在霍先生这里了。
虽然霍先生对她很好,可她心里总是记着妈妈的话,不能欠别人太多。
可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心里忽然有点堵,猫很乖,猫很喜欢她,可她跟猫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每天只有上午一个小时、下午一个小时,其他时间猫就会被抱走关进楼下的猫房里。
她想去看猫,女佣会客气地说“霍先生交代过的,猫也需要休息”——
可她明明听见猫在猫房里叫了,细细的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找她。
她就站在门外,门锁着,她推不开。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猫被她抱得舒服,软软地耷拉着脑袋趴在她肩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她能不能带着猫去花园里坐一会儿?今天天气这么好,阳光暖融融的,她想去看看那些花开了没有,想去湖边看看那两只白色的鸟今天在不在。
以前她可以去的,现在——她犹豫着,手刚碰到门把手,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喻栀的手缩回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请、请进……”
门被推开,那个年轻的女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礼貌的笑。
“喻小姐,时间到了,猫我来带走吧。”
喻栀抱着猫往后退了半步,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她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今天还没、没到下午的……”
女佣依然笑着,可那笑容是固定的、职业化的:“已经够两个小时了霍先生说,喻小姐,把猫给我吧。”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正仰着脑袋看她,一金一碧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轻轻扫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指在猫毛里蜷了蜷,然后把猫递了出去。
女佣接过猫的时候动作很熟练,猫在她怀里叫了一声,那声音细细的,像是在问“怎么了”。
女佣抱着猫转身往外走,喻栀站在门口看着猫被抱走的背影。
看见猫把脑袋从女佣的臂弯里探出来,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嘴巴动了动,又一声细细的“喵”。
门合上了。
喻栀站在门后面,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有猫毛留下的温度,可猫已经不在了。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起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了窗边那把椅子旁边,坐了下来。
椅子空了,猫窝也空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那么好,花园还是那么美,花丛里有蝴蝶在飞,湖面上有粼粼的光在闪。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那几天,可以在花园里逛一整个下午,可以躺在草地上让猫趴在她肚皮上睡觉,可以沿着湖边那条小径一直走到树林那边去。
女佣不会催她回去,保镖也没有那么多,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现在不一样了。
她走到花园里,女佣必定跟在两步后面,她蹲下来看花,女佣就站在旁边等着。
她往湖边多走了几步,女佣就会开口说“喻小姐我们回去吧”。
她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些穿黑西装的保镖,他们站得很散,可看她的视线总能精准地落在她背上。
她好像被好几个人同时盯着,走到哪里那些视线都黏在她身上,像影子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想出房间。
可每次推开房门走到楼梯口,那个站门厅的保镖就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不是凶的眼神,就是看,确认她在、确认她没丢,可那道视线让她脚底发凉,让她把迈出去的步子又缩了回来。
她回到房间里把门关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可那些风景像隔了一层玻璃的,摸不到、踩不着、走不进去。
她想起妈妈了。
妈妈在的时候,她再笨再慢也不会被困在一间房间里。
她想出去就出去,哪怕只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看蚂蚁搬家,一蹲就是一下午,妈妈也不会催她回去。
妈妈会在傍晚的时候走到槐树底下喊她“栀栀回来吃饭啦”,嗓门大大的,隔着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她站起来拍拍土跑回去,妈妈会在门口等着她,手里端着菜碗,笑她裤子上又蹭了好大一块泥。
现在没有人喊她吃饭了。
女佣会按时把三餐端到她房间里来,摆好碗筷、放好筷子、说一句“喻小姐您慢用”就退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吃那些丰盛得不像话的饭菜,吃着吃着就发愣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了抽屉。
那个旧帆布包被她又拿出来了,里面那包妈妈的老照片还在,用那块干净的布包着,边角都卷了毛。
她把照片取出来放在桌上,铺平了,看着里面妈妈靠坐在床头的样子。
照片上的妈妈还在笑,虽然病着,可笑得软软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胖乎乎的手拍着床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喻栀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笑容,鼻子酸了酸,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把那股酸意忍回去了。
“妈,”她小声地对着空气说,“我现在有工作了,照顾一只很好看的小猫,老板对我挺好的,包吃包住,还发工资,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说不出那个“就是”后面跟的是什么,因为她自己也理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好像被关起来了,可她又觉得霍先生是好人,霍先生不会害她,霍先生给她工作、给她住处、给她吃的穿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
她不应该怀疑霍先生的,可她就是觉得有点闷,像胸口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喘气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
她把照片放回帆布包里,把包放回抽屉里,关好抽屉,坐回窗边。
外面的阳光已经往西偏了一点,花园里的阴影被拉长了,湖面上的金光正在慢慢变成碎碎的银片。
她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玻璃,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去,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猫不在,房间很大,她很安静。
她想起霍知野了。
她记得他以前好温柔,好有耐心,她说话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他就那么等着,一直等到她把最后一个字吐出来才点头。
她那时候觉得霍先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比古董店的刘婶还要好,比她在城里遇到的所有人都好。
她那时候想,自己运气真好啊,遇到了这么好的人。
可现在的霍知野让好害怕。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温温的像水,而是烫的、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抱她的时候力气大得骨头都在响,他不让她出房间,他让人把猫抱走,他好像不再听她说话了。
她结结巴巴跟他解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听完,可听完之后表情还是冷的,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完然后继续做他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喻栀想不明白。
为什么同一个人会变来变去?为什么有时候那么温柔有时候又那么吓人?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是不是不该追着猫跑出去,不该让霍先生担心,不该让他生气?
她越想越乱,脑子里的线团缠成一堆死结,她抽一根又绊在另一根上,最后扯断了,线团更乱了。
她望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也看着她,眼睛大大的,里面有点水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只知道猫不在她怀里的下午格外漫长,窗外那些漂亮的花和湖安静地等着她走出去。
第17章 梦境
喻栀是在一片暖融融的阳光里睁开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条她最喜欢的米白色棉布裙,裙摆铺在柔软的草地上,光着的脚踝被细密的草叶蹭着,痒痒的。
她正坐在花园里那片最大最平的草坪中央,膝盖上蜷着一团毛茸茸的温热,低头一看。
那只异瞳的三花缅因正团在她腿上睡觉,肚皮朝上,露着粉色的肉垫,尾巴松松地搭在她手腕上。
阳光很好,不烫,暖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上。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痒酥酥的。
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猫,猫咕噜了一声,在她膝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往她臂弯里埋了埋。
“咪咪,你今天好乖啊。”
喻栀笑着弯起眼睛,把脸埋进猫毛里蹭了蹭。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
“栀栀。”
那声音不远,就在她身侧,低低的、温温的,尾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叫她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让那个人觉得高兴。
喻栀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霍知屿就站在她旁边的花丛前面。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白色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看见喻栀抬起头来看他,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又真切了几分,然后把那朵小白花轻轻别到了她耳后的头发里。
“好看。”
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喻栀的耳朵一下子就烫了。
她伸手摸了摸耳后那朵花,花瓣凉凉的、软软的,在她指腹底下轻轻颤着。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谢霍先生”,想把视线移开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霍知屿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长腿一伸,一只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微微仰着脸看天上那几朵慢悠悠飘过去的白云。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
喻栀点了点头。
她抱着猫往霍知屿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坐着,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继续睡了。
花园里的花都开着,蝴蝶在花丛里扑闪翅膀,湖面上粼粼的光被风揉碎又拼起来。
远处有穿制服的女佣在修剪花枝,动作不紧不慢的,像一幅静止的画。
喻栀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种暖融融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的,她甚至有了一种如果永远都能这样就好了的念头。
她侧过头偷偷看霍知屿。
他正看着她怀里那只猫,目光柔柔的。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
“栀栀,我有话跟你说。”
喻栀眨了眨眼睛,抱着猫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她还以为他要告诉她什么关于猫的事情,或者是说待会儿可以去湖边走走,可霍知屿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点。
“我要走了。”他说。
喻栀愣住了。
她反应了两三秒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嘴巴微微张开了,结结巴巴地反问:“走、走去哪里呀?”
霍知屿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那一点黯淡的东西又深了一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要怎么跟她解释才能让她听懂。
然后他说:“栀栀,你可能以后不太能见到我了,我待不了多久了,那个人……他要把我压回去了。”
喻栀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那个人”?什么“压回去”?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脑子里那些转不快的齿轮嘎吱嘎吱地咬着,就是咬不上那个齿。
“霍、霍先生……”她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不是……你就坐在这里吗?我每天都能、都能看到你呀……”
霍知屿看着她那副又困惑又着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弯起来的角度带着一点苦涩。
他抬起手,轻轻把她脸颊边翘起来的一根碎发抿到她耳后去,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凉凉的。
“栀栀,你每天看到的那个不是我,或者说,是我,也不是我。”
喻栀的头更昏了。
她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猫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她赶紧松开了一点。
“我、我不懂……霍先生你在说什么呀……”
霍知屿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写满了困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收回了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带走。
“住在这里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霍知野,我不是他,他是另一个人,我们都共用同一副身体,但我们是不同的——”
“他……比我更复杂,比我对你的那种好更沉更重,他对你做的事情,有些连我自己都阻止不了。”
喻栀傻傻地看着他。
她好像听懂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她怎么都解不开的谜。
她想说“可是你们都长得一样啊”,想说他叫她“栀栀”的时候尾音是一样的上扬。
她明明记得他帮她解围的时候有多温柔、带她回这座大房子的时候有多耐心、给她找工作和安排猫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有多暖——这些不都是他吗?
可霍知屿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放心不下。
“栀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半分,“你要从这里逃出去,趁现在还来得及。”
喻栀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不重,可扎得很准。
“笼子会越来越紧的。”霍知屿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湖面,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霍知野——他不会放你走的,他会把你关在这座房子里,让你哪里都去不了,你看不见的锁链已经缠上你的脚踝了,只是你自己还没察觉到而已。”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光裸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想告诉霍知屿“我没有被锁啊”,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这栋房子了,想起那些保镖的视线、女佣寸步不离的跟随、猫被抱走时那扇合上的门。
她的脚踝上确实没有锁链,可她好像确实走不出去了。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往哪里逃啊……”
霍知屿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温润的光最后亮了一下。
“往你能去的地方去,往——”
他没有说完。
风忽然大了起来,湖面上的光被吹碎了,花丛里的蝴蝶扑棱棱地飞起来散到四面八方。
喻栀怀里一空,低头一看,猫不见了。
她猛地抬头去看霍知屿,他坐在那里的轮廓正在变淡。
“霍先生!”喻栀伸手想去抓他的手,可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碰到。
霍知屿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温柔得让人想哭。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了,可喻栀从那个唇形里读出了两个字。
快跑。
然后他彻底散了。
风停了一切归于静止,花园还在,阳光还在,花还在开,湖水还在泛光。
可霍知屿不在了,猫不在了,只剩喻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草坪正中央。
手里攥着一把空空的空气,膝盖上残留着猫毛的温热,可那温热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凉下去。
“霍先生——”她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弹回来,撞在花丛和树木之间,碎成一片一片的余音。
没有人应她。
远处那个修剪花枝的女佣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她看不清她的脸了。
花园里的颜色在褪,阳光在暗,天在往下压,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整个世界裹了进去。
第18章 夜半辗转
喻栀醒过来了。
她猛地坐起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攥着身下的被单。
眼前是那间熟悉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搅在一起的嗡嗡响。
是梦。
她慢慢平复着呼吸,把攥着被单的手指松开了,掌心全是冷汗。
她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阳光、花、猫、霍知屿温温柔柔的声音——还有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她揪着被角坐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平息着呼吸。
她想着霍知屿在梦里说的那些话,她理不清那些话的意思,他舍不得她,又怕她来不及跑。
喻栀靠着床头缩成一团。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她自己的。
是从她床边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均匀的、沉沉的、有节奏的呼吸声,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距离她不到一臂远。
喻栀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月光照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深色的睡袍敞着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一小片胸膛的皮肤。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背,长腿微敞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偏着头,一动不动的,正看着她。
是霍知野。
喻栀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冻住了。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抖:“霍、霍先生……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她的声音在抖,手指在抖,连被子上面的褶皱都在跟着她一起轻轻颤动。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床头板了,无处可退,只能把被子攥得更紧。
霍知野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泛着一种幽暗的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比任何表情都让喻栀害怕。
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她只能感受到那种东西——那种沉甸甸的、从对面那个男人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几乎要填满整间房间的东西。
那东西热得很,又暗得很。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脚踝慢慢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腹、最后缠住她的脖子,不重,可她知道那只手只要稍稍一收就能把她攥碎。
“做噩梦了?”他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压在喉咙底部,带着一点刚被人从沉坐中拽出来的哑。
喻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她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吞咽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个“嗯”。
霍知野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她攥着被角的颤抖的指节,滑过她被冷汗浸得微湿的领口。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东西。
“梦到什么了?”他的声音依然是低的,平得没有起伏。
喻栀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不能说梦到了霍知屿,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个名字在这个霍知野面前是不能提的。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扯到极致的弦,只要再加一点点力道就会“啪”地断掉。
她小声地、结结巴巴地说:“梦、梦到……梦到花和猫……然后不见了……我就、就吓醒了……”
她说谎了。
她几乎不说谎,可这一次她说了,因为本能告诉她不能把霍知屿说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本能,可她顺着那条本能走了。
霍知野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一点平直的线条松动了一丝。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淡,可底下那根绷着的弦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一个梦而已,不用怕。”
喻栀点了点头,可她的手还是攥着被角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想问“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可她不敢问,她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她在微微发着抖。
霍知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他等她放松下来,等她重新躺回去,可喻栀一直缩在那里没有动。
他站起来的时候喻栀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顶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霍知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门口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继续睡吧,明天再说。”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喻栀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了,才终于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
她脑子里全是刚刚霍知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样子。
那个样子的霍知野让她害怕。
不是那种凶的害怕,而是另一种——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烫了。
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可他那种克制的姿态本身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安静的那几分钟,你知道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炸开来。
喻栀把被子蒙过头顶,蜷缩在里面。
她想起霍知野刚刚的样子,那个样子跟梦里的霍知屿完全不一样。
霍知屿会弯起眼睛笑,会轻声叫她“栀栀”,可霍知野不会——霍知野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只有那种又沉又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梦里霍知屿说的那句话了——“那个人是霍知野,既是我也不是我。”
难道霍知野和霍知屿是两个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喻栀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他们明明长着同一张脸,说着同一种声音,站着坐着都是一样的身高体型。
可她又想起那些反复出现在她观察里的矛盾——那些温柔的时刻和冰冷刺人的时刻从来不会同时出现。
温柔的时候他会叫她“栀栀”,会耐心听她说话,会弯起眼睛,冷的时候他不说话,眼神沉沉的,像今天这样坐在她床边一句话都不讲就能让她从头到脚都发凉。
喻栀越想越混乱了。
她最后放弃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想不明白……”然后闭上了眼睛。
可那扇门外面,霍知野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没有走远。
他出了喻栀的房门之后就停在了走廊里,后脑贴着冰凉的墙纸,仰着头闭着眼睛。
他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耳膜里全是血液冲撞的轰隆声。
他方才坐在她床边的那十几分钟里,脑子里转的全是把她从那床被子里捞出来的画面。
她穿着那件薄薄的睡衣,锁骨露在外面,她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在等他——等他做什么?等她靠近还是等他不靠近?
霍知野闭着眼睛,用力攥了攥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那一点刺痛让他从那些画面里短暂地抽离出来。
他方才差一点就控制不住了。
她醒着,呼吸均匀却带着一点细碎的不安,她坐在床上缩成一团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有整整三十秒的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她摁回床上,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闻她身上那种干净的、属于她的气息,让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衬衫而不是那床被子。
他几乎要那么做了。
可他站起来了,他走出来了,他把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墙,咬着后槽牙等那股冲动慢慢退潮。
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脚步有些急躁。
他进了浴室,拧开了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流从花洒里倾泻而下打在他脸上、脖子上、肩膀上,他被激得浑身一抖。
冷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沿着脊椎滑下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冰凉的痕迹。
他站在冷水底下闭着眼睛,那些画面没有被冲走。
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她喊他“霍先生”时那种结结巴巴的、颤巍巍的声音,他洗了很久,冷水浇得他嘴唇都发白了,那股火才勉强被压到了可控的范围之内。
他裹着浴袍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了那个监控软件。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喻栀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她动了动,把脸又往枕头里埋了埋,然后不动了,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时间和温度,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房间温度二十四度。
一切都正常。
霍知野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点点耳廓上,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圆圆的,在暗光里泛着柔润的肤色。
他把画面放大了,看到她的呼吸起伏渐渐平缓下来了,她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地缩着了,她在慢慢睡着。
他坐在那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着屏幕里蜷在床上的小姑娘,看着她安安静静地陷进睡眠里的样子。
他身体里那股滚烫的欲望还在,它没有被冷水浇灭,它只是被他压住了,像一头被勒住了脖颈的野兽,低低地喘着气,可爪子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刨着。
他在浴缸里缓慢地、卑劣地疏解了那股欲望。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她。
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水光,她蜷在他怀里时细瘦的肩胛骨,她叫他“霍先生”时结结巴巴的尾音。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可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名字。
栀栀!栀栀!栀栀!
一切都结束之后他坐在浴缸里靠了一会儿,冷水已经温了,浮着薄薄的凉意。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哑的,涩的,没有半点愉悦。
他觉得自己真他妈疯了。
他洗了一把脸站起来,擦干净身上的水,重新穿上睡袍。
他走回卧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喻栀还在睡,姿势换了一下,从面朝墙壁变成了平躺,一只胳膊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松松地蜷着。
霍知野看着那只搭在枕头上的手,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关了,躺回床上。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控制不住,会把她按在墙边、按在床上、按在他想让她待的任何地方。
让她哭也好让她怕也好,只要她在他怀里——只要她在他面前——只要她眼睛里只有他的影子。
第19章 要出去
喻栀是被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晨光晃醒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天晚上那些支离破碎的梦。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赤着脚踩上去,脚心被那层毛茸茸的暖意托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花园还挂着露珠,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穿制服的园丁正在草坪上修剪枝叶,动作不紧不慢的。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喻栀站在窗边,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梦,梦里的霍知屿最后说的那两个字——快跑。
她洗漱完换了衣服,还是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裙,领口的花边被女佣洗熨得平平整整的。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拍了拍脸颊让气色好一点,然后推开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还亮着,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因为她知道这个时间霍知野应该在餐厅了,她要去吃早餐。
可当她推开餐厅那扇门的时候,霍知野已经在了。
他坐在餐桌一端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还有一份完整未动的早餐。
他偏着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喻栀走进来的瞬间,他的视线就钉在了她身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她,从她推门而入开始,到她走到餐桌旁边,到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到她仰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怯怯的、礼貌的笑,说“霍先生早上好”——他的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
喻栀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头摆弄了一下面前的餐巾,把它铺在膝盖上,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霍知野。
他面前那份早餐一动没动,咖啡杯里的黑咖啡也还是满的,边沿没有冒热气了,大概放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里,交叠着腿,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的,可她总觉得那叩击声里藏着什么东西。
“霍、霍先生不吃吗?”喻栀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指了指他面前那碟煎蛋和培根。
霍知野没有回答。
他偏着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他说:“你吃你的。”
喻栀“哦”了一声,低头拿起了筷子。
早餐跟往常一样丰盛,喻栀的胃口一向不错。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太会分心去看别的东西,所以她没有注意到霍知野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烫了。
霍知野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喝粥时垂下来的睫毛,看着她夹蒸饺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看着她嘴角沾到了一点粥渍她自己没察觉、伸出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可落在霍知野眼睛里,像一根火柴划过干燥的纸面,他放在桌沿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了。
“吃饱了。”喻栀放下碗筷。
她抬头看了一眼霍知野,他面前那份早餐还是一口没动,她心里觉得有点浪费,可又不敢说什么。
她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霍先生,我……我有件事想、想跟你说。”
霍知野偏了偏头,表示他在听。
喻栀咽了一下口水。
她想起昨天晚上梦里的霍知屿对她说的话了——“笼子越来越紧了”,“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一个梦里的人的劝告,可那些话扎在她心里,像一颗种子发了芽,顶着她心口的泥土往上拱。
她想要出去看看。
她想走出这道大铁门,走到外面的街上去,去闻一闻街边小摊炸油条的气味,听一听公交车站人挤人的嘈杂声,看一看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子慢慢走过。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这么想出去,可她就是想了。
“我、我能不能……出去逛一逛?”
她结结巴巴地说,说到“出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一截,尾音含在嘴里,像是怕说出来就会被拒绝。
霍知野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微微点了点头:“今天可以在花园多待一会儿。”
喻栀连忙摇头,两只手在胸前摆得飞快:“不、不是花园!是、是出去——离开这里——”
她指了指窗外铁门的方向:“到外面去走走……”
那一瞬间霍知野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如果喻栀没有正看着他,她根本捕捉不到。
他嘴角那一点平直的线微微抽动了一下,瞳孔收缩了半圈,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光从温和的注视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性的暗色。
“你说什么?”
喻栀被他那个样子吓了一下,可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我想出去走走……就、就走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霍知野的表情越来越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可她的本能在告诉她——别说了,停下来,现在就跑回房间去。
可她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里,动不了。
“不可以吗?”她小声地问了一句,尾音颤巍巍的。
霍知野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满是无辜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绞在一起的手指。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脑子里现在在转什么念头,不知道他把“出去”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碎了多少遍。
不知道他光是想象她走出这道门、走出他的视线、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他胸腔里那头困兽就开始疯狂地刨爪子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喻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低下头准备说“那不出去了”。
可霍知野开口了。
“可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带你出去。”
喻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她没想到霍知野会答应得这么痛快,她还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板着脸说“不行”然后让她回房间。
她连忙点头:“好、好的!谢谢霍先生!”
霍知野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看着她又惊又喜地攥着衣摆的样子,他嘴角那一点绷着的线松开了。
不是变温柔了,是变深了。
像一头野兽看着猎物欢快地朝自己跑过来,嘴角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隐约的獠牙。
他站起来,喻栀也跟着站起来。
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五指收拢,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力道不大,可也没有给她任何挣脱的余地。
喻栀被他牵着往外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霍先生的手好烫,她的掌心被捂出了一层薄汗。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还是那辆黑色的长车身轿车,司机看见他们出来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霍知野侧过身,等喻栀先坐进去,然后他弯腰坐到了她旁边。
车门合上的瞬间,车内的空间一下子缩小了,喻栀缩了缩肩膀,往车门那边挪了挪。
可霍知野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从另一个方向把她圈进了一个半封闭的弧度里。
喻栀没有察觉。
她的注意力全被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吸引过去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那道铁门了,庄园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车子穿过林荫道,驶上主路,两旁的高楼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街边的行人和商铺也渐渐稠密起来。
喻栀趴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那些流动的画面。
卖水果的小摊上堆得满满的橙子和苹果,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从车旁边擦过去,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人行道上。
她看着那些热闹的、嘈杂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霍知野看着她。
看着她趴车窗上微微张着嘴的样子,看着她弯起来的嘴角,看着她因为兴奋而轻轻晃动的脚踝。
他的手还搭在她身后的座椅靠背上,指尖距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寸。
第20章 到公司啦
车子最后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玻璃幕墙的高楼前面停了下来。
那栋楼很高,抬头看顶端的话脖子会酸,玻璃幕墙在日光下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楼下的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着穿正装的人。
喻栀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被霍知野牵着手拉下了车。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喻栀跟在霍知野身边,脚步有些局促地加快,因为霍知野的步子很大,她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我公司,”霍知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既然你想出来,就跟着我,别乱跑。”
喻栀了一声,乖乖地跟在他旁边。
她刚想问“为什么带我到你公司”,可霍知野已经牵着她走进了那扇旋转门。
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前台后面坐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姑娘。
喻栀一进去就被那种宽阔又冷冽的空间感镇住了,她下意识往霍知野那边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
大厅里的员工看见霍知野进来,一个个快步避让到两侧,弯腰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那些招呼打到一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霍知野身侧那个穿着浅蓝色棉布裙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看着不大,瘦瘦小小的,样貌普通,跟在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身边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她被霍知野紧紧牵着手,脚步有些慌,像是怕走丢了似的,偶尔抬头四处看一看,又低下头去。
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那么两秒,然后那些员工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平静,可每个人眼底那一点震惊和好奇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他们在等电梯的时候喻栀偷偷环顾了一圈。
这栋楼的大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前台后面的墙壁上镶着一排金色的字,她认不全那些字,只觉得好看。
电梯门开了,霍知野牵着她走进去,里面的空间很宽敞,三面都是金属镜面的,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倒影。
喻栀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跟霍知野站在一起的样子。
他那么高,她只到他肩膀,他牵着她的手像大人牵着小孩,那个倒影让她觉得有点奇怪,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电梯一路上升,楼层数字跳得很快,喻栀看着那些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蹦过去,眼花缭乱的。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得出奇,跟楼下大厅那种人来人往的嘈杂完全不同 。
霍知野牵着她走出电梯,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深色的木门。
门里的景象让喻栀又一次张大了嘴巴。
霍知野的办公室很大,比她住的那间客房还要大。
一面墙全是落地窗,从窗边望出去能看到大半座城市的轮廓,那些高低错落的楼顶在日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办公室里摆着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沓文件,旁边放着一台电脑和几只笔。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和文件夹,另外一边摆着一张深灰色的皮沙发,方方正正的,看着就很软。
窗边还有一盆绿植,叶子大片大片的,在日光里舒展着。
喻栀走到那面落地窗前面,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碰了碰玻璃。
触感冰凉的,她低头往下面看了看,那些车和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在街上缓慢地移动着。
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城市,那些她走过的街、经过的店铺、在路边等过的公交站。
从这么高的角度看下去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和偶尔闪过的彩色光点。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有点花了才转过身来。
霍知野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后面。
他打开电脑,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喻栀,她的侧脸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边,睫毛在光线里几乎要透过去了。
她还在看窗外,整个人被那种新奇和兴奋笼罩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
“过来坐。”霍知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
喻栀回过神来,乖乖地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的皮质很软,她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一点。
她坐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霍知野,霍知野正在看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不应该打扰他工作,就自己缩在沙发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微嗡鸣和键盘偶尔被敲响的声音,喻栀靠着沙发的扶手,目光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从书架转到盆栽又转到窗外的城市轮廓。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昨天晚上本来就没睡好,又起得早,吃饱了之后困意就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她睡得沉,睡得香,蜷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猫。
霍知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喻栀在睡梦里含糊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往热源那边蹭了蹭,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霍知野抱着她走了几步,推开办公室角落里那扇暗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有一张床、一台小冰箱和一套简单的桌椅。
他把喻栀放到床上,她的头一沾枕头就蜷得更紧了,手指攥着被单边沿,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霍知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他看着她的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的浅浅阴影,看着她因为侧卧而被挤压得微微嘟起来的嘴唇,看着她放在枕边的、松松蜷着的手指。
他忽然很想躺下去。
就躺在她旁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让她枕着他的手臂睡觉,让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叠在一起。
那个念头像火苗一样窜上来的时候,他的喉咙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出了休息室,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下午有会。
他得去开会。
他站在办公室里整了整领带,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然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21章 彻底失控
喻栀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霍先生的办公室,她睡着了,然后被抱到了这间小房间里。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开休息室的门往外看了看,办公桌后面没有人。
霍知野不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还在低低地吹着风。
喻栀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爬到正头顶了,刺眼的白光从玻璃外面灌进来,她又退了两步。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早上那点粥和蒸饺早就消化完了,她饿了。
她等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
霍知野没有回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来。
她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窗外那些蚂蚁一样的小车和行人,又摸了摸肚子,瘪瘪的。
她想了想,决定出去找霍知野——或者至少找到一个人告诉她霍知野在哪里,她好跟他说一声她饿了,想吃午饭。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深灰色的地毯把她的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她顺着走廊走了一段,右转,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两侧都是关着的门。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不对劲了——她好像迷路了。
这层楼很大,走廊弯来弯去的,每一段看起来都差不多,她走了好几条通道之后转过身来,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个方向是回霍知野办公室的路了。
她站在一处走廊尽头的窗边,踮着脚往外看了看,外面还是那些高高低低的楼顶,看不出什么标志性的东西。
她有点急了,手指绞着裙摆的布料,在原地转了两圈。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从拐角那边传过来。
她连忙转过头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着二十多岁,头发松软地搭在额前,面庞干净清朗,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随和。
他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裙子的姑娘,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放慢了。
喻栀看见有人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往前迈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请、请问……你知道霍先生的办公、办公室在哪里吗……”
那年轻男人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打量了喻栀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可那好奇很快就变成了温润的、让人不那么紧张的和气。
他弯了弯嘴角:“你是找霍总?”
“嗯……”喻栀点头,又赶紧摇头,“我、我迷路了……我是跟着霍先生来的,然后他不见了……我、我想去找他……”
她说得很慢,字在舌尖上绊来绊去的,可那个年轻男人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夹到腋下,微微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霍总的办公室在楼上,你走错了,我正好要上去,带你过去吧。”
喻栀的眼睛亮了。
她连声道谢,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几遍“谢谢谢谢”,跟在那个年轻男人身边往回走。
她走在他身侧,脚步有些快,因为怕跟丢,可那个年轻男人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她。
“你是新来的?”他笑着问,“之前没见过你。”
“不、不是……”喻栀摇头,“我是跟霍先生一起来的……他是我的……嗯……我的老板……”
“老板?”
那年轻男人显然有些意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那霍总对你挺特别啊,他从来没带人来过公司。”
喻栀听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嗯嗯”地应着。
她走在那个年轻男人旁边,发现他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慢悠悠的,和霍知屿有点像——都不嫌弃她说话慢,都不催她。
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点,甚至主动开口跟他说了一句话:“你、你是这里上班的吗?”
“嗯,算是吧,我在技术部,”那年轻男人笑了笑,露出一点整齐的白牙,“我叫顾阳,你呢?”
“我叫喻、喻栀。”
她报自己名字的时候还是磕巴了一下。
“喻栀,”沈修远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笑了笑,“好听。”
喻栀的耳朵又热了。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什么。
想起很久以前在古董店里,那个人也是这样重复她的名字然后说“很好听”。
她低下头,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他们并肩走着,穿过一条走廊的时候日光从窗户里打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顾阳远侧过头看了看她,又笑了一下。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廊另一头,一道身影正从拐角处走出来。
霍知野的会议刚结束,他回到办公室发现喻栀不见了,立刻调了监控。
他看见她睡着的小身影从休息室里出来,茫然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的视线跟着监控里的她一路穿过走廊,最后停在了楼下那个画面里。
她站在走廊窗边,顾阳走过来跟她说话,她仰着脸对着那个人笑,那个人也弯着嘴角看她。
他们在走廊里并肩走了一段,她走在那个人旁边步调轻快,侧过头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霍知野站在监控屏幕前面,盯着那个画面看了整整十秒。
他看见顾阳对喻栀笑的时候,他脑子里某根弦猛地绷到了极限。
他看见喻栀对着顾阳弯起眼睛的时候,那根弦断了。
他没有坐电梯。
他走楼梯下去的,一步三阶。
他推开楼下走廊那扇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喻栀和顾阳并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喻栀微微侧着头在跟顾阳说话,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栀栀。”
那两个字从霍知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面。
喻栀猛地转过头,看到霍知野站在走廊那头的阴影里,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她看见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顾阳也看见了霍知野。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垂下头:“霍总。”
霍知野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喻栀脸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皮鞋叩在地面上,那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喻栀面前的时候,喻栀已经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退无可退了。
“霍、霍先生……我、我醒了以后找不到你,然后我饿、饿了……就出来找你……”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霍知野的表情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松动。
他的眼神反而更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变了质。
“胆子真大。”霍知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喻栀能听清:“让你在办公室待着,你却跑出来跟别人聊天,看着傻傻的,倒是会勾引人。”
喻栀被他最后那三个字刺得浑身一抖。
她没有听懂那句话的全部意思,可她听出了那种语气里的东西——冷的,酸的,像是什么积压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全盘打翻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霍知野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又大又紧,像一把铁钳箍在她腕骨上,她疼得“嘶”了一声,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走。”霍知野拽着她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喻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侧,几乎是半跑着才能跟上他。
她被拽过走廊,被拽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看见顾阳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可他没有跟过来。
电梯在上升。
喻栀缩在电梯角落里,一只手还被霍知野紧紧攥着,腕骨那一圈已经开始发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感觉到电梯里那种压迫性的安静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头顶,她喘气都不敢大声。
叮,电梯门开了。
霍知野拽着她走出去,推进办公室的大门,然后反手把门甩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被那个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霍知野松开了她的手腕,在她还没站稳的时候抬手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可足以让她踉跄着跌进那张深灰色的皮沙发里。
喻栀摔进沙发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她仰头看着霍知野站在她面前,逆着落地窗的日光,脸上半明半暗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醋意和欲望的暗色,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困兽挣断了所有的锁链,从黑暗里扑了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霍知野这个样子,那不是冷,那是热的,烫的,要把她烧成灰的那种烫。
“霍、霍先生……”
喻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后背抵着扶手,两条腿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我错了……我不该跑出去……我、我就是饿、饿了……我……”
“饿了?”霍知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抬手脱了西装外套,随手甩在办公椅背上,然后一只手抓住领带结用力一扯,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被他从领口拽了下来。
他看着缩在沙发里发抖的喻栀,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恐惧的眼睛,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终于裂开了一个确切的角度。
“我这就喂饱你。”
喻栀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
她只是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在沙发前面弯下腰,伸出手掌覆在她攥着裙摆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还是那样烫,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暖,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因为另一只已经伸到她后颈扣住了她,把她整个人从沙发的角落里捞了出来。
她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小猫一样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拎起来按进了沙发里。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喻栀后来怎么都拼不全了。
她只记得碎片一样的画面,日光从落地窗外面打进来,白晃晃的一片。
她仰面朝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那道光刺得她眼睛疼,她偏过头又被霍知野掐着下巴扳回来。
她记得她被按在沙发上,后背陷入皮质的柔软里,她想推开他可他的重量太沉了,她像一只压在巨石下面的小虫,四条腿徒劳地蹬着空气。
她记得她被拽起来压在办公桌上,桌面的文件被推到了一边哗啦啦散了一地,她的额头抵着冰凉深色的木面,手指攥着桌沿攥得颤抖。
她记得被抱起来抵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的时候,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外面是整座城市密密麻麻的楼顶。
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打在霍知野的胸膛上,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种痴迷的、满足的、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占为己有了的表情。
她哭了。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不要了求求你不要了”,可她嘴里每吐出一个字他吻她的力度就重一分。
她的求饶像水落进滚油里,非但没有让他停下来,反而让他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是怎么也喂不饱。
她最后昏过去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她只记得黑暗涌上来的时候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因为终于可以不痛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在霍知野的怀里。
她被抱着,裹着他的西装外套,整个人蜷在他胸口,头靠着他的肩膀。
他正抱着她走出办公室,外面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敢抬头看。
喻栀的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浑身散架了一样疼。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力气哭也没有力气说话,手指蜷着攥他衬衫的布料,攥着攥着又松开了。
她什么都抓不住。
那天是霍知野抱着她离开的。
他把她抱上车,抱回庄园,抱进她的房间放在床上。
从那一天开始,喻栀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蜷在被子里面,全身都在发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那些碎片——沙发、办公桌、落地窗、日光白晃晃地刺着眼睛、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神。
她听不懂“勾引人”那三个字,她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可她清楚地记得那种痛。
那种疼从身体一直蔓延到心里的最底层,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扎进去又拧了一下,皮肉被烫焦了,那个疤痕这辈子都不会消了。
她的脑子再迟钝,此刻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霍知野不是那个在雨夜里停下车来、轻声问她去哪里的温柔男人了。
那个男人不见了。
或者那个男人从来就不存在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被关进了这座漂亮的大房子里,而从今天起,这道笼子的门彻底锁死了,锁她的那个人亲手上紧了搭扣,把钥匙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喻栀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把哭声全部堵进了皮肉底下。
外面的天暗下来了。
窗帘没有拉上,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落在床沿上。
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小腿上,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红痕,是被人用力掐过的印记,在月光底下清晰得触目惊心。
她蜷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她只知道从今以后,那个温柔的、会叫她“栀栀”的霍先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是死了。
也许是被关进了另一具身体的最深处,像她一样被锁住了,再也出不来了。
她忽然很想去那个花园,想看看那片草坪和花丛,想蹲在湖边上摸一摸那些凉凉的、干净的水。
可她知道她现在可能连那扇门都出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睁着眼睛,目光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第22章 恐惧
被霍知野抱回去的那两天喻栀几乎没有清醒过。
她浑浑噩噩地躺在那张四柱大床上,皮肤贴着绸缎的布料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汗湿,反反复复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烧到了多少度。
有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转。
她看见有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她床边,拿着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她的额头,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可她连缩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酸疼得像是被拆开又重新装回去的。
她听见霍知野在发火。
隔着那层热烘烘的、黏稠的意识,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来,又低又沉。
她对那些话听得不是很真切,只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
“还没退烧?”
“你们……干什么吃的?”
“我不需要解释,我要她退烧。”
后就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响,闷闷的,不知道是文件还是别的。
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来来去去,脚步声轻而急促,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喻栀在被窝里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一些。
她那时候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可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恐惧。
即使在半昏迷的状态里,只要霍知野的声音稍微靠近床边一点,她的后背就会猛地绷紧。
偶尔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她是稍微清醒的。
她会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片,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看到霍知野就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跟那天晚上一样,偏着头看着她。
他穿着家常的浅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肘撑着膝盖,微微俯身向前。
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沉甸甸的、复杂的、很难说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喻栀对上那道视线的时候浑身发抖,她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把脸转过去面朝着墙壁。
她感觉到霍知野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已经走了。
可她转过去一点点眼珠,从眼角余光里瞥见他的轮廓还坐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那两天的。
她只知道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是干净的、明朗的早晨。
她浑身的温度已经退下去了,虽然骨头还是酸、四肢还是软,可至少脑子不再像一锅煮沸的浆糊那样到处乱转。
她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手臂上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变成淡褐色的淤痕,像被人反复掐过留下来的印记。
她盯着那些淤痕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
那天发生的事情她慢慢回忆起来。
沙发……桌沿……冰凉的玻璃……日光刺着她的眼睛……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她哭着求他的声音。
喻栀把手缩回被子里面,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在被子底下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发着抖,从脚趾开始一直抖到肩膀,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声。
她想起妈妈了。
妈妈在的时候,村里有个喝醉了酒的老光棍曾经拽过她的辫子,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吓傻了站在路中间不会动弹。
是妈妈拎着扫帚冲出来把那人赶走的,站在巷口骂了那人一整个下午,嗓门大得连村长都惊动了。
妈妈把她护在身后的时候,那堵并不高大的后背挡掉了所有她害怕的东西。
可妈妈不在了。
喻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拼命眨眼睛,想把那些水汽眨回去,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她没有出声。
她咬着下唇,把那些呜咽咬碎了吞回去,怕声音大了会把霍知野招来。
她从被子里慢慢坐起来,浑身疼得她“嘶”了一声,两条腿软得像棉花,膝盖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衣柜前面。
衣柜门被她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从最下层抽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动作轻得像在做贼。
她把包抱在怀里,拉开拉链,从最里层摸出了那块包着照片的干净布料。
妈妈的照片被她一层一层打开。
布角已经卷了毛边,可里面的照片被她保护得很好,边角虽然也卷了,可妈妈的脸清清楚楚的。
她靠坐在那张病床上,胖乎乎的手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喻栀看着照片里妈妈的笑容,眼泪一下子决了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把妈妈的脸洇湿了一小片。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得轻轻的,怕把照片擦坏了。
“妈妈……”她的声音哑哑的,带了两天高烧之后的那种粗粝沙涩。
“我、我想走了……我害怕……他……他变了……他好吓人……”
她的手指抚过照片里妈妈的脸颊,眼泪又掉下来几滴,她吸了吸鼻子,把照片重新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回帆布包的最里层。
她又摸了摸包里那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是她照顾小猫挣的那些钱,她都好好地收着,一张都没有乱花。
有了这些钱,她至少能出去租个小屋子住几天,然后找工作——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以她这个样子找工作有多难,可总比待在这里好。
这里虽然有大房子、软床、好吃的东西、干净的衣服,可这里也有一道永远关不上的门,门后面坐着那个眼睛像野兽一样的男人。
她飞快地换上了那身她来的时候穿的旧衣服。
洗得发白的短袖,洗得发软的牛仔裤,磨破了边的布鞋。
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比那些女佣给她准备的精致裙装差远了,可她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松了一点点。
她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拉链拉好,用手掌按了按里面的信封和照片,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门口。
她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端餐盘的女佣。
那女佣看见她换了衣服、背着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惊讶。
她快步迎上来:“喻小姐,您醒了?您要去哪里?您的病还没好全呢,医生说要再卧床休息——”
“我、我要走。”
喻栀的声音虽然还在哑着,可她的语气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决。
她攥着书包带子,绕过那个女佣往楼梯方向走。
女佣立刻放下餐盘追了上来,语气又急又慌:“喻小姐您不能走啊,霍先生说了您得好好休养,您这身体还发着低烧呢——”
她伸手想拉喻栀的胳膊,喻栀往旁边躲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
另一个女佣听到动静也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两个人站在喻栀面前,形成了一道堵住她去路的墙。
她们没有用力抓她,可那种“你不能走”的姿态把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其中一个朝另外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个女佣立刻转身跑下了楼,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喻栀看见她跑下去了,心里那根弦“啪”地绷紧了。
她知道那个人去找霍知野了。
她得在霍知野来之前离开,否则她就走不掉了。
可她面前的这个女佣挡着她的路,嘴里不停地劝着:“喻小姐您先回去躺着吧,有什么事等霍先生回来了再说……”
喻栀摇了摇头,往旁边挤了一步想从她身侧绕过去,可那女佣也跟着挪了一步,仍然挡在她面前。
喻栀的嘴唇哆嗦着,她想说“让开”,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楼下传上来的,又沉又快,皮鞋叩在楼梯的木质踏面上,节奏急促得像擂鼓。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喻栀的后背一瞬间就绷紧了。
她转过身,看见霍知野正从那道弧形楼梯的拐角处大步走上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着,头发有些乱。
他的脸色暗得吓人,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走廊尽头、背着旧帆布包的喻栀。
“你要去哪?”他开口了。
声音还隔着一整段楼梯,可已经重重地砸了过来。
喻栀的腿软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走廊的墙壁。
她看着霍知野一步一步走完最后那几级楼梯,走到她面前,走到离她只有半步远的距离。
他很高,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完全挡住了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把她整个人笼进了他的影子里。
“我、我……”喻栀的声音抖得碎成一片一片的,她的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我要离、离开……”
霍知野低头看着她。
他看见她穿着那身破旧的衣服,背着那个又旧又小的帆布包,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要走”三个字。
他胸腔里那头困兽在那一瞬间猛地挣开了所有的锁链。
离开,她要离开。
她穿着跟来时候一样的衣服、背着一样的包、像当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想要从他身边走掉。
她怎么敢。
“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霍知野的声音低得像砂纸刮过铁面。
他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步。
“当初是谁说愿意留下的?你现在说走就想走?”
喻栀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她想抽手抽不动,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委屈,她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你……你不一样了……你骗我……你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霍知野的表情在她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又沉了一度。
她说什么?
“之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说的是霍知屿。
那个该死的、温柔的、让她念念不忘的霍知屿。
她到现在还记着那个东西的好,记着那个人叫她“栀栀”时弯起来的眼睛,记着那个人对她做的那些事。
可他霍知野对她做了多少、给了她多少,她全都不记得。
她只记得霍知屿,她只想着霍知屿。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霍知野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喻栀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嘴唇都白了。
“你现在是我的人,你想走?你那个脑子出去了能干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第23章 再次失控
喻栀听得懂“你那个脑子”是什么意思,她听得懂那种语气里轻蔑和不屑——
在霍知野眼里,她果然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傻子,她的眼眶酸得发胀,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想说“我不是傻子”,妈妈就从来没有说过她是傻子,可她的嘴刚张开,霍知野的另一只手就伸了过来,一把扯住了她肩上的帆布包带子。
“霍先生!”喻栀尖叫了一声。
她看见霍知野把包从她肩上拽了下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几件换洗的旧衣服,那个用布包着的妈妈的照片,还有那个鼓鼓的信封。
照片从布里滑出来一角,妈妈的半边脸露在外面,笑容在走廊的灯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盛开着。
“还给我!”
喻栀第一次对着霍知野喊了出来。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了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扑过去想要把地上的照片和信封抢回来。
可她的动作太慢了,霍知野比她快得多。
他弯腰伸手,先把那张照片捡了起来。
喻栀的手伸到一半他直起了身,那张照片被他攥在手里,举高了,喻栀够不到。
“还给我还给我……”
喻栀踮着脚去够,她的手够不到他的手臂,只能揪着他衬衫的袖口,手指攥得死紧。
“那是、那是我妈妈的照片……求求你还给我……”
霍知野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胖乎乎的、笑得眼角都是褶子的中年女人,普普通通的乡下妇女。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栀栀和妈妈,妈妈会一直陪着栀栀”。
那些字写得不好,歪歪斜斜的,最后一笔还拖了一个颤颤的尾巴。
他胸腔里某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那一下的余韵是酸痛,是嫉妒,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她记着她的妈妈,她记着那个温柔的霍知屿,可她从来不记着他。
他给了她吃住、给了她猫、给了她工作、把自己能给的全都给了她,可她想要的那个东西他给不了,因为她的心不在他这里。
她的心在那些对她好过的人身上,在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身上,在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的次人格身上。
“一张照片而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嫉妒泡得发苦的涩。
“你为了这张照片要跟我闹?”
“那是我妈妈!”喻栀哭着喊出来。
她的眼泪已经糊了满脸,鼻涕也出来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可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出来。
她踮着脚、伸着手、够着他手里的那张照片,嘴里翻来覆去地只有那几个字:“求求你……还给我……那是妈妈留给我的……”
霍知野看着她。
看着她又哭又喊的样子,看着她踮脚时那截绷紧了的、细瘦的颈子,看着她揪着他袖口的手指抖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她对着顾阳笑的样子,想起她偏着头跟沈修远说话时弯起来的眼睛。
她的笑给过那么多人,给过猫、给过花、给过那个死了的女人、给过霍知屿、给过公司里一个不知来路的男人——
可她从来没有那样对他笑过。
她怕他。
她躲他。
她碰一下就要缩回去。
他攥着那张照片的手收紧了。
然后他另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贴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后背,力气大得她肋骨都在咯吱作响。
他的脸埋进了她的颈侧,鼻尖蹭过她颈窝里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还是那种干净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混着一点汗味和退烧后的药味,淡淡的,可是好闻得要命。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颈侧的那根血管,能感受到她疯狂跳动的脉搏在他唇下突突地颤着。
他忽然很想咬下去,想留下什么、在她身上打下他一个人的印记。
喻栀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她浑身都在抖,双手抵在他胸口往外推,可她那点力气连让他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她看见他低头凑近她的颈侧时那个表情,那种痴迷的、贪婪的、像是要把她一口一口吞进去的表情——
她太熟悉了。
那天在办公室里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就是这样把她按在落地窗上的。
她不要再来一次。
她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她拼了命地往外挣,两条腿蹬着空气,脚踹在他小腿上发出闷响。
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了,然后迈开步子往她的房间走。
喻栀的指甲掐进了他的肩膀,她哭着尖叫着“放我下来放开我”,可他的脚步没有停。
她被抱进了房间,被放到了床上。
她刚翻过身想往床的另一边爬,脚踝就被他攥住了。
她被拽了回来,被他按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锁舌咬进锁孔的声音清脆又笃定。
那天早上,走廊里的女佣们听见了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先是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哭喊,混杂着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
喻栀的声音又细又哑,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她翻来覆去地叫着“不要了求求你”“疼”“霍先生求求你停下来”。
那些求饶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微弱,到最后只剩下破碎的、可怜的呜咽,像一只被捏在掌心里的雏鸟发出来的细小哀鸣。
走廊里的女佣们垂着头站在各自的岗位上,谁都没有朝那扇门看一眼,谁都没有挪动脚步。
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扇门后面传出来的、越来越小的哭声在空气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散不掉的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霍知野走出来的时候衬衫的领口敞着大半,扣子崩了好几颗,露出来的胸膛上全是新鲜的、长短不一的抓痕,有的已经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他的嘴角破了一小块,大概是喻栀混乱中指甲划的,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把那一丝血迹抹掉了。
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度餍足之后懒洋洋的、舒展的表情,像一头饱食后的野兽,皮毛油亮,肌肉松弛,满身的攻击性暂时被抚平了一层。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解开了袖口又扣上,然后抬起头,对走廊尽头一个垂首站着的女佣说了一句:“去叫医生过来。”
那个女佣肩膀一抖,低声应了,快步跑下了楼。
霍知野又转向另一个:“进去收拾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人打扫卫生一样稀松平常。
那个女佣低着头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空气闷闷的,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水的气息。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昏暗。
床上的被褥乱成一团,凌乱的绉褶铺满了整张床面。
喻栀蜷在床的最里面,背对着门口,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和手臂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痕迹,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手肘。
她的一条小腿从被子底下露出来,脚踝上有一圈清晰的红色指印,五指的形状清清楚楚地烙在那截细瘦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的肩膀还在极轻微地、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头发散在枕头上,湿漉漉地粘着,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女佣不敢多看。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地上被碰倒的台灯扶起来,把踢到墙角的水杯捡回来,把散落的那张照片和那个旧帆布包归拢到床头柜上。
照片上妈妈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温暖暖地盛开着,可照片的一角被攥皱了,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
女佣把照片放平了,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然后快步退出了房间,把门重新带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霍知野靠在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一道渗着血的抓痕,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道弧度里有满足,有得意,有一丝浸透了占有欲的疯狂。
他想到蜷在被子里面发抖的喻栀,想到她哭着求饶时结结巴巴的声音——那个声音现在只叫给他一个人听了。
她哭也好、怕也好、挣扎也好、骂他也好,她所有的情绪都只能给他一个人。
从今往后,她的笑也好、眼泪也好、求饶也好,全部都被他一个人攥在手里了。
没有别人。
他就是这么卑劣。
他就是这么恶毒。
他承认了。
他松开按着小臂的手,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胸膛那些深深的抓痕上。
他的皮肤底下有一颗心在跳,跳得又沉又稳,带着所有物被彻底烙印之后的满足感。
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往楼下走去。
医生应该快到了,他在脑子里列出待会儿要交代的事项——退烧药、消炎药、外敷的软膏——这些东西都要备齐,她要养好身体。
她是他的人了,他会好好“照顾”她的。
用他的方式,用他一个人的方式。
房间里面,喻栀缩在被子里,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
她嘴里还在发出细碎的、听不清的喃喃,像是在叫谁。
也许是妈妈。
也许是那个早已不见了的霍知屿。
第24章 第三次问诊
季舒的诊室里气压低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霍知野坐在那张深色皮质沙发上,长腿敞着,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他的衬衫领口松着,小臂上几道未愈的抓痕从袖口边缘露出来一截,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褐色。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绷得太紧的面具,随时可能从边缘裂开。
季舒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笔搁在桌面上,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边沿没有一丝热气。
他听霍知野说完的时候,眉心那一块微微蹙了起来,那个一向温和斯文、万事都不动声色的男人此刻脸上露出了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霍先生,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对她的那些——那些冲动,你说你怕失控,现在你告诉我失控已经发生了,而且不止一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霍知野抬起眼看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几乎算得上坦然的平静。
“我知道,我告诉你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不止一次。”
季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温和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严肃。
“你说第一次是在你办公室,她跟同事聊了两句话你就——第二次她收拾东西想走你就——”
“霍先生,你描述的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冲动和失控的范畴了,这是暴力,你对她施加了强制性的身体侵犯。”
霍知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觉得不痛不痒的话。
“我是在留她,她想走——”
“她想走是她的权利。”季舒打断了他,他很少打断病人说话,可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描述的那个女孩,你跟我说过她的情况,她反应慢,说话结巴,从小跟着母亲长大,母亲去世之后她一个人进城打工。”
“她对社会、对人际关系、对你——她的认知能力和常人不一样,你利用她的认知局限来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这是非常严重的——”
“她是我的人。”
霍知野的声音沉下来,那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近乎坦然的平静了,底下多了一层硬邦邦的、不容反驳的东西。
“她答应过我留下来的,她说了‘愿意’,她凭什么走?她那个脑子出去了被人卖了都反应不过来,她就应该乖乖待在我身边。”
“她答应你留下来是因为你骗了她,你用霍知屿的人格获取了她的信任,让她以为你是一个温柔可靠的雇主,然后在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
“别提他。”
霍知野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他坐直了身体,那双眼睛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又沉又暗。
“霍知屿,又是霍知屿,你们都提他,你也提,她也提——她到现在还记着霍知屿的好,记着那个人对她笑、对她说话温柔。”
“她把霍知屿当成好人,把我当成坏人——可那个人就是我自己!霍知屿是我的一部分!她对着他好就是对着我好,她对着他笑就是对着我笑!”
“可她分不清,她那个脑子永远都分不清,所以我把她锁起来、让她只能看见我——这有什么问题?”
季舒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在椅子上微微后仰了半寸。
他太了解霍知野了,他看得出这人眼底那种近乎燃尽了理智的灼热,那是把占有欲和执念搅拌在一起、又加了一把嫉妒的柴火之后烧出来的浓烟。
季舒放缓了语气,可字句依然清晰。
“你锁着她,你看着她,你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跟人说话、不许她拥有自己的空间和选择,你把这些行为都包装成为她好,包装成保护她。”
“可霍先生,你想过没有——你关着她的那间房间,和监狱有什么区别?”
霍知野看着他。
他看着季舒那张端正的、温润的脸上露出来的严肃和忧虑,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被冒犯的烦躁。
这个人懂什么?他见过喻栀么?
他知道那个小姑娘傻乎乎地蹲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时候有多让人心慌吗?
他知道她抱着猫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每次看到那种光就害怕会被别人也看到吗?
他知道她仰着头叫“霍先生”的时候那种结结巴巴的、软软的尾音让他整颗心都发烫吗?
季舒不知道。
季舒只会坐在他的诊室里,用那些书面上的专业术语来评判他,季舒觉得他错了,季舒觉得他不该那样对她。
可霍知野知道自己没有错。
他只是太想她了。
他只是太怕她不见了。
他怕到了骨子里,那种恐惧比任何东西都尖锐,刺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每次想到“喻栀可能会离开”这几个字就浑身发冷。
“我不会放她走的。”
霍知野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没有起伏的平。
她跑了两次,第一次跑出去之后隔了一小会儿就被我的人找到了,第二次她跑得更远,钻进了一家小旅馆里。”
“她自己一个人在那种又破又脏的地方躲着,连晚饭都没有吃,你想想要是我没有及时把她找回来,她会在那种地方出什么事?她会被什么人盯上?”
“她身上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所以我把她锁在房间里了,这样她就安全了,出不了事。”
季舒听着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霍知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着他说“锁在房间里”时那种几乎称得上安心的表情。
季舒在精神科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可霍知野此刻的状态让他后脊梁隐隐发凉。
这不是一般的偏执,这是把一个人完完全全物化成“所有物”之后的某种彻底的扭曲。
而那个“所有物”,是一个连反抗都做不完整的、反应迟钝的十九岁女孩。
“霍先生。”
季舒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压了分量。
“你是来找我看病的,你每周来到这里,告诉我你的症状、你的困扰、你害怕自己失控。”
“现在你告诉我失控已经发生了,而我建议你正视它、接受治疗——你说你没有病,你告诉我,这样的逻辑通顺吗?”
霍知野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绷着的线慢慢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太阳在云层后面朦朦胧胧地浮着,光线被筛成薄薄的一层。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把季舒那些话一点一点地弹走。
然后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监控软件。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绷着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了几分。
屏幕上,喻栀正蜷在床上。
她面朝着墙壁,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半只圆圆的耳朵。
房间的光线暗沉沉的,窗帘拉着,只有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呼吸的起伏在被子底下的轮廓上细微地颤着。
画面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霍知野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膝盖上。
他那张脸上浮起一种很淡的、接近满足的表情,虽然只持续了一瞬,可季舒还是捕捉到了。
“她还在。”霍知野说。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他把一整天的焦躁和不安都压进了这三个字里,此刻吐出来了,整个人就松快了。
季舒看着他那副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见霍知野扣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边缘还亮着一小片光,那光映在他下颌的一角,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冷冷的、方形的亮斑。
季舒忽然意识到,霍知野说的那些“治疗”、“失控”、“害怕”——
全都是虚的。
他最深的那个核心从来都不是恐惧,而是满足。
他对着手机屏幕里那个蜷在床上的女孩露出满足表情的那一瞬间,季舒才真正看明白了——
霍知野不想治好自己。
他甚至不想变好。
他只想让一切维持现状,让那个女孩永远待在那个画面里,永远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今天就到这里吧。”
霍知野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季舒,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退出监控画面,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还是这个时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门框被震得轻轻颤了一下,“砰”的一声。
季舒一个人坐在诊室里,面对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桌上的那杯茶彻底凉透了,杯壁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架回鼻梁上。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那个女孩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喻栀本人,可他听霍知野描述过她太多次——说话结巴,反应慢半拍,十九岁,样貌普通,母亲去世之后一个人进城打工。
霍知野说起她的时候脸上那种矛盾的表情季舒记得很清楚,一会儿是压不住的温柔,一会儿是灼灼的占有欲,一会儿又是深不见底的狠厉。
季舒在脑子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画像——瘦瘦小小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被人牵着手走进这座巨大的庄园,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好心人。
她不知道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锁就已经扣上了。
季舒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面上的记录本翻开到最新那一页,上面是他刚才听霍知野说话时随手记下的几个关键词。
字迹有些潦草,末尾带了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被锁在房间里,出不了门,见不到人。
她每天就缩在那张大床上,等着三餐从门口被推进来,等着那个把她锁起来的男人在深夜里推门走进来。
季舒想到那幅画面,觉得喉咙口有些发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车辆。
那些人忙忙碌碌地走着,为生计奔波、为琐事烦恼,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庄园里,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正被锁在一间漂亮得不像话的房间里。
谁都不知道。
季舒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拇指摩挲着笔帽边缘的棱角。
他治过很多病人,有的人好了,有的人没好,可没有一个让他觉得这么……无能为力。
第25章 笼中鸟
喻栀就是那个被锁在房间里的姑娘。
她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多少天了。
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把那些日出日落数了又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脑子里的数字像泡了水的火柴一样,划一下就灭了。
她蜷在床上,面朝着墙壁,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是女佣送餐来了。
她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餐盘被放在门内地板上,然后门又被合上了,锁舌咬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喻栀翻了半个身,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地上的餐盘。
粥还在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放着几块精致的点心,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那些食物看着还是那么丰盛,可她就是提不起胃口来。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起在古董店打工的时候,她最期待的就是午饭时间。
刘婶会在后院的石桌上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土豆丝、番茄炒蛋、一碗大米饭。
那时候她端着碗吃得飞快,扒饭扒得满嘴都是米粒,腮帮子鼓鼓的,一顿饭能吃两大碗。
刘婶在旁边笑她“饿死鬼投胎”,她嘿嘿笑着继续扒饭。
现在那扇门外面再也没有人叫她“来吃饭啦”了。
餐盘被放在桌上,冷了她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进来收。
她有时候饿得头晕才从床上爬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
粥在胃里堆着,凉凉的,她捧着空碗坐在地上发呆,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就又出来了。
她把碗放回餐盘里,爬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让黑暗把她整个吞进去。
她之前跑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某天夜里,她等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之后打开门悄悄溜到了,那个时候的门还不是像现在这样紧紧锁着的。
她顺着墙边那条小径跑到花园里,穿过草坪、绕过喷泉,从那道矮墙翻了出去。
她跑了很久很久,跑得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灼痛,跑到脚底板都麻了。
可她没有跑掉。
天亮的时候她在一座桥底下被找到了,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沉默地挡在她面前,为首的保镖客气地说了句“喻小姐,请您跟我们回去”。
她没有力气跑了,被他们带回了那辆黑色的车里。
第二次她学乖了,先攒了好几天的力气,挑了一个下午女佣换班的间隙从房间溜出去。
这次她没有跑远,她走了一条上次没有走过的路线,拐了好几个弯,找到了一家偏僻的小旅馆。
房间又暗又潮,墙壁上的墙纸翘着角,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
可她蜷在那张窄床上的时候,心里头一次有了一点安全感——她觉得这次能跑掉,她觉得霍知野找不到她了。
然后门被敲响了。
再然后门被打开了。
她缩在床角看着门口那道逆着光的、又高又沉的影子,看着霍知野从暗处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发抖,攥着他衬衫的布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他把她抱回了车里、抱回了庄园、抱回了这间房间,他把门合上、把锁拧上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让她浑身发冷——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的占有欲。
像是她跑得越远他抓回来就越满足,像是她每一次的逃跑都只是在那根勒着她脖子的绳索上又打了一个结。
从那以后她就被锁在这间房间里了。
门从外面锁上了,窗户的锁扣也被换了新的,她试着撬过一次,手指头磨破了皮也没能撬开。
她的东西都不在房间里了——那个旧帆布包、妈妈的照片、那封信封——全被霍知野拿走了。
她不知道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哪里了,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想,那张妈妈的照片上笑容还盛开着,可照片的一角被攥皱了,不知道有没有被抚平。
她想到妈妈在照片里冲着她比“耶”的样子,想到妈妈胖乎乎的手拍着床头对她笑,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淌进枕头里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好想妈妈。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妈妈。
以前在城里租小隔间的时候日子虽然苦,可她每天早出晚归地找活干,忙得没空想这些。
现在她被锁在房间里,除了想妈妈什么都做不了。
她翻来覆去地回忆以前那些日子,回忆妈妈在土炕上给她讲过的故事、回忆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穿过灶间的样子、回忆妈妈在巷口把她护在身后拎着扫帚骂那些欺负她的人时粗哑有力的嗓门。
她把这些回忆一遍一遍地嚼着、咽着、反刍着,像是靠这些东西续命一样。
没有妈妈的照片,她就只能用脑子里的画面来撑着自己了。
她怕有一天连这些画面都模糊了,她怕自己记不起妈妈笑起来时眼角那几条皱纹的走向。
床头的餐盘已经被收走了。
窗外天暗下来了,月光又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落在床尾的栏杆上。
喻栀侧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呆呆地看着那道月光。
她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一天,她蹲在古董店门口啃馒头,馒头渣掉了满地。
她想起更久之前,她在绿皮火车上死死按着缝了钱的内裤口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满满都是对陌生城市的好奇和一点点紧张。
她那时候不知道,后来的路会走到这一步。
她现在连那扇门都出不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她认得,又沉又稳,穿过走廊的时候每一步都带着笃定的节奏,不急不缓的。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来了。
喻栀在被子里猛地绷紧了身体,她听见门锁从外面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光涌进来,霍知野站在门口,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房间的地毯上,一直延伸到她的床沿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合上,那扇门又是一声“咔嗒”,锁舌重新咬进了锁孔。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因为他坐下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一块,喻栀在被子里面缩得更紧了。
她感觉到他的手隔着被子放在了她拱起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可那温度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时候,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睡了吗?”霍知野的声音在暗光里低低的,比白天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可喻栀听得出来那层柔和底下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绷得紧紧的丝绸,底下是握紧了的拳头。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僵在被子里,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霍知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的手掌还在她肩膀上,拇指隔着被子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
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漏光的那道窗帘拉严实了。
整个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小夜灯的暖光还亮着一小圈。
“明天见。”
他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走了。
门重新锁上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合拢了,再也不会打开。
喻栀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等那阵脚步声彻底远去、等走廊重归寂静之后,才把埋在枕头里的脸慢慢转过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月光被窗帘挡住了,房间里一片昏沉沉的暗色。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被霍知野碰过之后的触感,温热的、粗粝的、像是什么烙印一样隔着被子的布料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她把那件睡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裹了进去。
她缩在被子里面,把脸埋在膝盖上,牙齿咬着袖口的布料,把那些细碎的、破碎的呜咽全部堵在自己这个小小的、黑暗的茧里面。
第26章 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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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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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京城
喻栀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桥洞外面的晨光灰蒙蒙的,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带,照亮了空气中浮游的细小灰尘。
她的脖子酸得厉害,一整夜靠着粗糙的桥墩墙壁睡下来,脊柱像是被掰弯了又硬掰回来,每一节骨头都在抗议。
她动了动肩膀,低头一看,猫还蜷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肚皮朝上翻着,四个爪子朝天缩着,呼噜声均匀又绵长。
她看着猫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把猫挪到自己膝盖上,扶着桥墩站起来。
腿麻了,脚踝还是肿的,膝盖上的伤已经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痂,一扯就疼。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听见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站在桥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路面还是潮的,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天空被洗过之后的蓝浅浅的,飘着几朵灰白色的薄云。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潮湿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半分。
“咪咪,醒了。”
她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她臂弯里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着,爪子一张一合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把脸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猫湿漉漉的鼻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桥洞外面的路。
那条土路在晨光里安静地延伸着,看不见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她只知道不能回头。
“走……走吧。”
她对着猫说了一句,也是对着自己说。
她把帆布包带子在胸前重新系紧了一下,抱稳了猫,迈开步子走出了桥洞。
她沿着土路一直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路渐渐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
两旁的田野慢慢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房子,又从稀稀拉拉的房子变成了稍微密集一些的村镇。
她经过一个早点摊的时候闻到炸油条的气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睡得迷迷糊糊的猫,又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封信封的轮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停下来。
她想省着点花,还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里,还不知道今天晚上睡在哪里,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用。
她走到一条公路边上的时候停下来歇了歇脚。
公路很宽,偶尔有车从她身边驶过,带起的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
她站在路边抱着猫,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从她面前开过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里面坐着一家人,有的只有司机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正发着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在她面前减速了,打了右转向灯,慢慢靠边停了下来。
喻栀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抱紧了怀里的猫。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圆圆的,看着和气,眼角有浅浅的笑纹,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她朝喻栀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的:“姑娘,你是要去城里吧?你一个人走挺远的,顺路的话我们捎你一段?”
喻栀往车里看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相也敦厚,朝她点了点头。
后座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正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她怀里的猫,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看猫!好大的猫!”小女孩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清脆脆的。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她还是有些犹豫。
她想起妈妈以前叮嘱过她的话,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可她抬头看了看那条望不到头的公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脚踝和膝盖上结了痂的伤口,她知道自己走不了太远了。
那个中年女人见她犹豫,又笑着说:“别怕,我们就是一家人出来自驾游,顺路去京城,你一个女孩子在路上走也不安全,上来吧,我们送你到城里。”
喻栀听到“京城”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小时候听妈妈说过很多次,妈妈那时候靠在床头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过——
“栀栀啊,以后有机会的话,去大城市生活,大城市条件好,人也多,你这种脑子慢的,在大城市里不容易被人注意到,混在人群里反而安全,咱们这个小地方,谁家有点什么事全村人都知道,你这样的闺女容易被人盯上。”
妈妈那时候咳了好几声,拍着她的手背说:“去大城市吧,好好活着。”
喻栀站在公路边上,怀里抱着猫,背上背着妈妈的帆布包,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裙摆。
她看着那辆车里那对和气的夫妻和那个好奇地扒着车窗看猫的小女孩,犹豫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谢你们……”
她走到车边的时候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个中年女人笑着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喻栀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干净暖和,座椅软软的,她缩在靠窗的位置,把猫放在膝盖上。
那个小女孩探过身子来摸猫的脑袋,猫眯着眼睛任由她摸,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猫咪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搭在喻栀的手臂上继续眯着眼睛养神。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
喻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田野、房舍、树木,心里那种紧绷了一整夜的东西慢慢松开了几分。
车厢里暖烘烘的,小女孩的叽叽喳喳声和收音机里放着的轻音乐混在一起,那对夫妇偶尔搭两句话,问喻栀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做什么。
喻栀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说自己家里没什么人了,想去大城市找个活干。
那对夫妇也没有多问,只是“哦哦”地应着,那个中年女人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和一包饼干,说“先垫垫肚子”。
喻栀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汽压了回去。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又掰了一块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饼干是甜的,酥酥的,她嚼着嚼着鼻子又酸了,赶紧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完了。
车子开了一阵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
田野和村镇渐渐少了,楼房开始多了起来,路也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整。
喻栀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看着那些越建越高的楼、越来越密的店铺招牌、越来越拥挤的车流和人流——她看得眼睛都花了。
她从前去过的那座城市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像一个小镇子。
这里的楼高得她仰头都看不到顶,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红绿灯变换的时候一大群人同时涌过斑马线,像河水一样流动着。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霓虹灯和广告牌挤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脑袋有点发懵,把头缩回来靠进座椅里,抱紧了怀里的猫。
车子最后在一处地铁站旁边停下来了。
那个中年女人转过身来对喻栀笑了笑:“姑娘,我们到地方了,你就在这儿下车吧,地铁通全城,你想去哪儿都方便。”
喻栀连忙点头,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信封,手指有些抖地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的时候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们载我……这个给你们坐车的钱……”
那对夫妇看着她递过来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那个中年女人笑着摇摇头,把她的手轻轻推了回去。
“不用不用,我们就顺路捎你一程,哪能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大城市开销大。”
喻栀还想再塞,可那个女人的手很坚决地推了回来,脸上笑盈盈的,语气却不容推辞。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照顾好自己,”她看了看喻栀怀里的猫,“这小家伙挺乖的,你们俩互相照应着啊。”
小女孩从后座探过脑袋来,冲着喻栀挥了挥小手:“姐姐再见!咪咪再见!
喻栀的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猫下了车。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越野车发动、起步、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远处路口的车海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彻底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她,那双异色的眼瞳亮晶晶的,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
“咪咪,”她叫了它的名字,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们到了。”
地铁站入口就在她旁边,自动扶梯上上下下地运送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步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戴着耳机,有的拖着行李箱,没人多看她一眼。
喻栀站在人群里面,被淹没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和衣摆之间,忽然间有了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盯着她看,她只是这庞大城市里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妈妈说得对,大城市好,人多,容易混在人群里。
她抱着猫沿着地铁站外的街道慢慢走着,看着两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
走到一处小公园旁边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歇了歇脚。
她把猫放在自己膝盖上,从帆布包里摸出妈妈那张照片,用指尖抚过妈妈笑着的脸。
照片的一角还留着之前被攥皱的痕迹,她小心地把它抚平了一些,然后对着照片里的妈妈小声地说。
“妈,我到京城了,大城市,你说得对,这里好大,好多好多人。”
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了一些。
“我找到工作了就把钱攒起来,租个小房子住,不会再被人关起来了……你放心。”
她低头看着照片里妈妈笑着的样子,眼眶又热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照片重新用布料包好放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把包背回肩上。
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呼噜呼噜地打着盹。
她摸了摸猫的脑袋,抬头看着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楼顶和灰蓝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刻,在霍知野的办公室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正在打破午后的寂静。
霍知野已经一整夜没有合过眼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那张深色皮质办公椅上,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沓散乱的文件,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窗外的天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明亮的午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节奏毫无规律。
他面前的咖啡换了好几杯,每一杯都只抿了一口就凉透了,助理进来收走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从昨天晚上开始,庄园那边的人就一直在沿着脚印往外搜。
两公里、五公里、十公里——脚印在一片桥洞附近变得清晰了一些,洞里残留了一些猫毛,还有一小块被压平了的落叶,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霍知野看到那张桥洞的照片时,手指把手机边框攥得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她在那样的地方待了一整夜。
没有吃的,没有水,就抱着猫蜷在桥洞底下,外面还下着雨。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然后脚印在公路边消失了。
搜的人沿着公路的各个方向排查了将近一上午,最终在一处监控录像里看到了画面——
早上七点左右,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在路边停了片刻,一个穿灰色裙子、抱着一只大猫的姑娘上了车。
画面模糊不清,可那个身影的轮廓霍知野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
那辆车往京城方向去了。
保镖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个路人拍的,画质不算特别清晰,可里面那个穿着浅灰色棉布裙、背着旧帆布包、怀里抱着一只花猫的姑娘清清楚楚——
她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正仰头看着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的招工启事,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蹭着一道灰印子,可她在看那些启事的时候,眉眼之间有一种郑重的认真。
霍知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她的脸的位置停留了一下,轻轻摩挲过屏幕上她模糊的轮廓。
她还穿着那件他早上见她时穿的裙子,背着那个旧帆布包,猫也还在她怀里。
她没事。
她到了京城。
她好好的。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保镖。
那张脸上属于霍知野的冷静和属于那一夜恐慌的余烬混在一起,在眼底翻涌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通知这边的人收拾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哑了一整夜之后带着粗粝的沙,“回京城,越早越好。”
保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霍知野把那张照片保存进了自己手机里,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很轻,可里面装的东西很沉。
她跑到京城去了。
那正好。
那是他的地盘。
他在那座城市里有的是人、是眼线、是能把她安安稳稳带回来的方法。
她跑了一个晚上、坐了一程别人的车、以为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踏进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经踩进了他划好的圈子里。
霍知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着楼下那些蚂蚁一样蠕动的车流和人流,目光落在远方某个模糊的方向上。她就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正站在某条街道上、抱着猫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
她会找到一家小店、一份工作、一间小小的出租屋,慢慢安定下来,以为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以为那个把她锁在房间里的男人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会那么想的。
她那个脑子只能想到那么远。
霍知野把手机屏幕重新按亮了,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她低头看着招工启事的样子认真又专注,像一只刚刚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面世界的边界。
他会找到她的。
这座城是他的,她无论藏到哪里,他都有办法把她翻出来。
“栀栀。”
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轻说了一声。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混在那一层沉沉的占有欲底下。
窗外的日光正在往西沉去,整座城市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第29章 猫咪
喻栀在京城找了一整天的工作,没有一家店肯要她。
她抱着猫站在街上,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五十块钱,纸币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把钱塞回帆布包的信封里,手指在信封里面摸了摸,数了数,加起来一共还剩三千多块。
她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把猫放在膝盖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那是她从庄园跑出来之前塞在包里的,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顺手拿了。
她翻开本子,用铅笔头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字,她写字很慢,一个字要写好几遍才能写对,写错了就用手指头抹掉重新写。
她在本子上算账——猫粮两百,猫砂一百,猫罐头一百二,今天花了四百二十块。
她写的字大小不一,歪歪斜斜挤在一页上,可她算得很认真。
“咪咪,”她低头对着膝盖上的猫说,“你说我……能找到什么工作啊……”
猫歪了歪脑袋,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铅笔头,铅笔头滚到地上去了。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见旁边便利店的门口摆着一筐临期面包,贴着“五折”的黄色标签。
她走过去挑了一个最便宜的,付了钱,又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她回到台阶上坐下来,撕开面包的包装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面包有点干,嚼着直掉渣,她用另一只手接住那些渣子再倒进嘴里。
猫蹲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她把猫罐头打开放在地上,猫埋头吧嗒吧嗒地吃着,她摸了摸猫的后背,猫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你吃得好香啊……”她嘟囔了一句,又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
面包没什么味道,可她嚼得很认真。
她看看猫,又看看手里那半袋面包,把剩下的面包收好塞回帆布包里。
她想着明天往城市边缘找找看,这边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玻璃门里那些穿西装的人走来走去,她这种笨手笨脚的估计没人要。
城市边缘应该会有工厂或者小作坊,那里或许会收她这样的人。
她以前在村里听人说过,工厂里的活只要手脚老实就能干。
猫吃完了罐头,舔了舔嘴巴,又开始拿脑袋蹭喻栀的膝盖。
喻栀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罐头盒,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你还饿吗?我再给你拿点猫粮。”
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手刚伸进去摸到那袋猫粮的袋子,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然后整个身体从台阶上弹了起来,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咪咪!”喻栀猛地站起来,帆布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她抱着包追了上去。
“咪咪你去哪里——”猫在前面跑得飞快,四只爪子踩着人行道的地砖嗒嗒嗒地响,那身花色的皮毛在路灯底下忽明忽暗。
喻栀在后面追,跑了两步发现脚上的布鞋跑不快,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追。
她的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包在她身侧甩来甩去,里面的东西磕得叮当响,她没空管那些了,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跑动的毛茸茸的身影。
猫跑过了一条街,又拐进了一条巷子,从巷子里窜出来之后跑上了大路。
喻栀跟得气喘吁吁,肺里烧得慌,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
她不知道追了多远,只知道周围的路灯越来越稀,店铺的霓虹灯招牌慢慢变少了。
人行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从三三两两变成了偶尔一两个,最后整条路上就剩她一个人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跑着。
前面的猫终于慢了下来,蹲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旁边,回头朝着她叫了一声。
喻栀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那个路口。
红绿灯正在切换,她这侧的行人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可以走了。
她抬脚就想往斑马线那边走,去把猫抱回来,可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听见了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
是引擎的轰鸣声。
那种声音很大很沉,不像普通的车,像是好几台发动机同时踩到了底,整条街都被震得嗡嗡响。
喻栀扭头往左边看,远处的路面上亮着一排刺眼的车灯,白晃晃的远光灯把柏油路照得发白,好几辆低矮的、颜色扎眼的跑车正从那个方向往这边冲过来。
她认不出那些车标,可她能看得出来它们的速度——那个速度绝对不是在等红灯的车该有的速度。
斑马线这头的行人灯是绿的,可那些车在接近路口的时候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猫还蹲在斑马线中间,歪着脑袋舔自己的爪子,对身后正在逼近的车灯毫无察觉。
喻栀的脑子没来得及想清楚,脚已经先动了。
她扔掉手里的布鞋,光着脚踩上了斑马线,两条腿拼了命地往前冲。
她的脚底板踩在柏油路面上被碎石硌得生疼,膝盖上还没长好的痂被扯开了,温热的血顺小腿淌了下来,她全都没有感觉。
她冲到猫面前一把把猫捞进怀里搂紧了,然后整个人往路边的方向扑了过去,摔在了路肩的碎石地上。
她的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胳膊肘擦过粗糙的水泥地面,火辣辣地疼,可她怀里紧紧护着猫,猫被她按在胸口,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尖。
尖锐的刹车声在她身后炸开。
一声接着一声,金属摩擦金属的刺耳噪音在夜空中劈开几道口子。
喻栀趴在地上抬起头来,看见那辆离她最近的跑车在斑马线前面猛地往右打了方向,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几道黑色的弧形擦痕,车身歪歪扭扭地冲到路边,撞上了路肩上的电线杆。
车头凹陷了一小块,引擎盖弹了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里面噗噗地往外冒。
后面紧跟着的几辆车也急停了下来,一辆银色、一辆深蓝、一辆橘红色的跑车歪七扭八地停了一排,车灯全都亮着,把这段路口照得跟白天一样。
喻栀抱着猫坐在地上,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
旁边那辆撞了电线杆的车门弹开了,从里面钻出来一个红头发的年轻男人,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下车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他稳住身子之后看了一眼自己那辆被撞凹了车头的跑车,脸涨得通红,转过头来对着坐在地上的喻栀就吼了出来。
“你他妈不长眼睛啊!闯什么红灯!老子的车差点撞死你知不知道——”
喻栀怀里抱着猫,仰着脸看着那个红毛冲她吼,她的嘴唇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她明明记得刚才行人灯是绿的,她看得很清楚,绿色的行人灯,她可以走的,是他们的车冲过来的——可她嘴巴张了好几下,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害怕,那个红毛男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她想起在乡下的时候村里那个喝醉了酒就砸东西的老光棍。
她的眼眶一下子酸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她拼命眨眼睛想把那些水汽压回去,咬着嘴唇把发抖的声音挤了出来。
“不、不是我的错……绿灯、绿灯了才走的……”她的声音很小很碎,每一个字都在打颤,“是你们、你们没有看红绿灯……差、差点撞到我的猫……”
那个红毛嗤笑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后面那辆深蓝色的跑车上又下来了几个人。
一个瘦高个,一个戴耳钉的,还有一个穿着粉色卫衣手里转着车钥匙的。
他们围过来站在红毛身后,目光在喻栀身上扫了一圈,带着那种看什么新鲜物件的眼神。
瘦高个吹了声口哨,耳钉男掏出手机对着喻栀拍了一张照,闪光灯猛地一亮,喻栀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挡,猫在她怀里炸了毛。
“哟,这小姑娘谁啊,大半夜的抱着猫在路口碰瓷?”
“胆子不小啊,朔哥的车都敢拦——”
“诶你叫什么名字?加个微信呗,回头哥几个请你吃饭——”
那些声音七嘴八舌地涌过来,喻栀缩在地上抱着猫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路边的花坛边缘,退无可退。
她抬头看着那些围过来的花花绿绿的人影,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让她害怕,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那些笑声让她浑身发冷。
她紧紧搂着猫,猫在她怀里弓着背,浑身的毛炸得蓬松,对着那些人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这时候那辆银色跑车的车门打开了。
第30章 南宫逾朔
南宫逾朔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周围那些嘈杂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滤掉了一层。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松松垮垮的黑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一头白金色的短发在车灯和路灯的交错底下亮得扎眼。
他的身形颀长挺拔,肩背宽阔,从车里弯腰出来的那个动作随随便便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散漫和矜贵。
他站直了身体,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那张艳丽凌厉的脸,眉眼之间自带的那几分痞气在夜色里格外招人。
他本来是皱着眉的。
他那辆布加迪被前面那个红毛的车挡了一下也差点追尾,他正烦着,想下来看看前面到底怎么回事。
可他走了两步,目光越过那个红毛的肩膀落在了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个小姑娘。
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棉布裙,光着两只脚,脚底板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和碎石子,膝盖上还渗着血。
她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怀里抱着一只大得离谱的花猫。
猫的脑袋埋在她胸口,她的一只手护着猫的后背,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她仰着脸看着围着她的人,那双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可她咬着嘴唇硬撑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他没听清,可那个结巴的节奏和磕磕绊绊的尾音让他心口某处莫名地跳了一下。
南宫逾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很突然,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意外的兴味。
他本来是想下来骂人的,可这会儿他什么都不想骂了。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的,那帮富二代看见他走过来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红毛还在叽叽歪歪地说着什么“朔哥这小姑娘拦我车”,南宫逾朔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到喻栀面前蹲了下来,跟她平视。
他蹲着的时候那股痞气也没收起来,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她,嘴角弯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他看见她往后缩了一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和害怕,像一只被逼到了角落的小动物。
他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尾音懒洋洋地拖着:“小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没了?有没有受伤?”
喻栀抬起眼看他。
这个人长得实在太漂亮了,眉眼艳丽得有些凌厉,笑起来的时候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抱紧了怀里的猫咪。
“没、没事……”她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抖。
南宫逾朔看着她往后缩的动作,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骨头发酥的耐心:“没事就好,是我的错,我的车差点撞到你,真是对不住。”
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喻栀的手背,喻栀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一躲,手肘又磕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用……我没事……”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神里全是警惕。
后面那些富家子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红毛男最先领会了南宫逾朔的意思,立刻变了一副嘴脸,堆着笑凑上来。
“对啊对啊,是我们不对,开太快了,没注意看路,小妹妹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我们朔哥最——啊不是,我们送你去医院看看?”
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是啊是啊,加个联系方式吧,回头我们请你吃饭赔罪!”
“对啊,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看着挺面生的,不是本地人吧?”
“朔哥难得这么好心,你就给个面子呗……”
一群花花绿绿的人围成一个圈,把喻栀堵在中间。
喻栀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声音,都是人影,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些人的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的笑容让她毛骨悚然。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了团子的毛。
咪咪在她怀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一双圆眼睛警惕地盯着面前那个白金色头发的男人。
南宫逾朔还蹲在她面前,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脸。
他注意到她攥紧手指的小动作,注意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注意到她眼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他觉得有趣,也觉得心疼。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极慢地碰了碰她的手腕:“你叫什么名字?”
喻栀猛地一缩手,嘴唇抖了抖:“你、你放手……”
南宫逾朔没有放。
喻栀抱着猫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他。
后面那群富二代又围了上来,有人起哄说“朔哥问名字呢回个话呗”,有人笑嘻嘻地说“小妹妹别怕啊我们朔哥是好人”,那个耳钉男又举起手机对着她拍。
喻栀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人,看着那个白金色头发的男人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她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南宫逾朔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滑,轻轻捏住了她的一小截指尖,摩挲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很软。
他觉得这双手可爱极了。
“嗯?”他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告诉我名字就放你走。”
喻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在笑,却让她觉得比刚才那些闯红灯的车还要可怕。
她用力往回抽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放、放开……”
咪咪突然从她怀里蹿了出去。
三花缅因猫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它扑向南宫逾朔的裤腿,一口咬住了他的裤脚,四只爪子死死地扒住布料,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
南宫逾朔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身子一歪,手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腿上那团毛茸茸的、正在拼命咬他裤子的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这小东西……”
喻栀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猛地挣脱了他的手,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的帆布包在跑动中拍打着她的后背,她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的咪咪追了上来。
咪咪跑得飞快,很快就赶上了她,一人一猫在路灯下拼命地跑,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红毛男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凑到南宫逾朔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朔哥,要追吗?”
南宫逾朔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裤腿上被猫咬出来的皱褶和几根三花的猫毛。
他没有回答红毛的话,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把那几根猫毛捻在指尖。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里面全是惊恐,干净得像一汪没有被搅浑过的水。
她结结巴巴地说话的样子,她往后缩的样子,她拼命护住那只猫的样子……
他的心脏还在跳,跳得很快,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撞出来。
“小东西,”他低声说,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眼底的笑意变得深沉而危险,“跑得还挺快。”
他转过身,朝那辆撞了电线杆的布加迪走去,身后的富家子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走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喻栀消失的方向,路灯在他白金色的头发上碎成一片细小的光点,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执拗,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跑掉了。
“会再见的。”
引擎发动起来的时候他把车窗降下来,手肘搭在窗沿上,车子缓缓驶入夜色里。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缩在地上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他的样子——
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结结巴巴的嘴、护着那只大猫的细胳膊。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没问到。
她跑了,她还挺能跑。
南宫逾朔舔了舔嘴唇,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深夜的车流。
他不着急。
这座城是他的。
那个小姑娘跑不了多远。
话说喻栀只顾着跑,抱着猫跑过了两条巷子又拐上一条街,跑得肺快要炸开了,才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停住了。
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猫蹲在她脚边也伸着舌头喘,毛茸茸的尾巴耷拉在地上。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没有车追过来,没有人跟上来。
她这才蹲下去把猫重新抱进怀里,把脸埋进猫的皮毛里,浑身还在发抖,抖得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猫舔了舔她的下巴,湿漉漉的舌头蹭过她的皮肤。
“没事了没事了……”
她不知道是在安慰猫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把猫抱得紧紧的,靠着居民楼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腿软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破了,膝盖上的旧伤新伤叠在一起,血和泥混着糊了一片,两只脚底板全被石子硌出了口子,脚趾头上还挂了彩。
帆布包还背在肩上,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她赶紧伸手进去摸了摸,信封还在,照片还在,她松了一口气。
夜已经深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抱着猫站在陌生的居民楼下面,抬头看了看那些亮着灯的窗口和黑着灯的窗口,不知道哪一扇里面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信封的厚度,把嘴唇咬紧了又松开。
“走吧,”她对着猫说,也是对着自己说,“找个住的地方。”
她抱着猫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酒店门口时停下来进去问了一下价格,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上要好几百块钱呢。
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信封里的纸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开了。
太贵了。
她找了很久才在一条更偏的巷子里找到一家旅馆,价格很便宜,楼房很老,外墙的墙皮斑驳脱落,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地闪着,楼梯的木头踏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和一台嗡嗡响的老旧电扇。
墙纸翘着边,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片水渍,窗户外面对着隔壁楼的墙壁,什么景色都看不到。
喻栀把门关上反锁了,抱着猫坐在那张窄床上,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猫在床角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了下来,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她。
喻栀脱下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裙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又用房间里的冷水洗了洗脚上的泥和血。
水从脚底板那些细小的伤口上淌过去的时候刺得她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她用毛巾擦干了脚,换上帆布包里那件备用的旧t恤,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枕头也潮潮的,可她已经累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把猫搂进怀里,猫蜷在她胸口打着呼噜,呼噜声隔着皮肉传进她的肋骨之间,像是有人在轻轻拍着她。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路口那一幕——
那些跑车的灯光、红毛男人的吼声、围过来的花花绿绿的人影、那个白金头发男人蹲下来看着她时那种让她浑身发毛的笑。
他的笑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可她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猫的皮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咪咪,我们明天……去城市边缘找工作吧,那里……应该安全一点……”
猫的呼噜声持续着,没有回答她。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和偶尔的一声喇叭,她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了下来,手还搭在猫的后背上,呼吸渐渐匀了。
第31章 赚到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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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视频
喻栀不知道的是,在她抱着猫和各种各样的人拍照的时候,有人把她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
第一个视频是一个穿汉服的姑娘发的,配文是“京城xx景点偶遇一只异瞳三花大猫,主人是个可爱的小妹妹,猫咪超级乖随便撸!”。
视频里喻栀抱着猫站在槐树下,镜头对着猫拍了几秒,猫那双一金一碧的眼睛在阳光里亮晶晶的,然后镜头往旁边歪了一下,把喻栀低头摸猫的侧脸也拍了进去。
那个视频的播放量本来不温不火的,可到了晚上忽然开始涨了。
评论里有人说“这只猫好漂亮”、有人说“这个妹妹看着好乖啊”、有人说“明天我也要去这个景点找她拍照”。
然后第二个视频出来了,是个博主发的,角度更近,拍到了喻栀蹲在地上让一个小朋友摸猫的画面。
喻栀蹲着的时候裙子铺在地上,猫坐在她面前,她低着头轻声对小朋友说“你轻、轻轻摸它,它不咬人的”,说话结结巴巴的,尾音软软的。
小朋友摸了一下猫的脑袋,猫眯起眼睛蹭了蹭那只小手,喻栀在旁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被镜头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开始疯涨。
到了晚上,同城的热搜尾巴上挂了一条“京城xx景点异瞳猫”,点进去全是喻栀和彩虹的照片和视频。
有人在评论里说“我今天下午去看了,那个小妹妹真的在那里,猫咪超级大只,超好拍”。
有人说“她好像每天都在那个景点,想去的赶紧去”,还有人截了喻栀蹲着摸猫的那张图,配了个“可爱”的贴纸转发。
视频的播放量从几万涨到了几十万,评论数也在飞速增加。
那天晚上,铂岚国际财团京城总部的大楼顶层,霍知野刚开完一个漫长的跨国视频会议。
他靠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揉着眉心,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是助理刚才发过来的一份行程表。
他正要关掉屏幕去休息,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附了一个视频链接。
他点开那个链接的时候本来没抱什么期待,可视频缓冲出来的瞬间,他揉眉心的手指停住了。
画面里是喻栀。
她穿着那件膝盖破了个洞的灰色棉布裙,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脸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可她抱着猫站在一棵大槐树下面,面前围着一圈人,她低着头跟那些人说话,结结巴巴的,偶尔抬头笑一下。
视频的背景音很嘈杂,能听到有人喊“看这里看这里”,然后喻栀把猫往那个方向转了转,猫的异瞳在日光里亮得醒目。
她看起来很好。
她抱着猫站在阳光底下,脸上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放松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躲闪,甚至偶尔还对着镜头弯一下嘴角。
霍知野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她笑的那一帧上停住了,然后慢慢收紧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那样的笑。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缩着的、躲着的、发抖的,可她对着那些陌生人,那些随便拍两张照的陌生人,她就能笑成那样。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紧接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第二条消息:“霍先生,网上还有其他几个关于喻小姐的视频,播放量涨得很快,要处理吗?”
霍知野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他把那个视频退出来,点开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跳出来一长串结果——
几十个视频、上百张照片,全是今天在景点拍到的喻栀和那只猫。
有人在评论里问“这个小妹妹明天还在吗”,有人回了“应该在的,我今天下午去了还见到了”。
几十万人在看。
几十万人在看他的人。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手指搭在手机背面一下一下地叩着,然后他拿起手机重新解锁,拨了一个号码。
“把那些视频都下架,所有播放量高的,一个不留,明天之前处理干净。”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就挂断了。
霍知野把手机扔回桌面上,靠进椅背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重新点开了那张他保存下来的、喻栀蹲着摸猫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手指搭在猫的脑袋上,整个人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暖融融的。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她脸颊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屏幕按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沉甸甸地跳着。
再等一等,他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几条街之外,京城最大的赛车场里,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跑道上几辆超跑正在你追我赶地飞驰着,轮胎在弯道处擦出一片白烟。
南宫逾朔坐在赛道旁边的vip休息区里,两条长腿搭在面前的栏杆上,手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看着赛道上那些飞驰的车影,可他的眼神是空的,明显没有在看那些车。
他在想那个小姑娘。
从昨天到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她。
他靠在这里看了半天的赛车,平时他最喜欢的东西今天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缩在斑马线上抱着猫抬头看他的画面——
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结结巴巴的嘴,还有她从他手里挣开跑掉的时候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
他昨天已经让人去查了。
查到的资料不多,只知道她叫喻栀,从外地来的,一个人,似乎跟铂岚国际财团的霍知野有些关联。
跟霍知野有关联的人。
他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这时候一个穿着荧光绿运动外套的年轻男人从赛道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朔哥朔哥你看!”他把手机凑到南宫逾朔面前,“这不就是昨天那个小妹妹吗!抱着猫站在路边拍照的那个!你看这个视频——”
南宫逾朔一把把手机抢了过来。
屏幕上是喻栀抱着猫站在槐树底下,周围围着一圈人,她低着头把猫往镜头方向转了转,嘴里说着什么,然后抬起脸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南宫逾朔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嘴角那个漫不经心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他看了一遍,又点开评论区翻了两页,然后又退回去看了一遍。
旁边的富二代看着他那副样子,凑过来补了一句:“我让人搜了一下,还有好几个播放量挺高的视频,但不知道为什么全都被下架了,我刚想看就没了。”
南宫逾朔的手指在屏幕上喻栀那个笑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扔回给那个富二代,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着远处跑道上那些还在飞驰的跑车。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兴味。
下架了?谁下架的?铂岚国际那个霍知野?
他舔了舔嘴角,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冷意。
有意思。
他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视频里喻栀蹲在地上摸猫的样子,那个结结巴巴的、软软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转了好几圈。
他还记得昨天她从他手里挣开时手指上那一点点温度,记得她仰着脸看他时眼睛里那种又怕又懵的光。
她在怕他,可她越怕他,他越想逗她。
她跑得还挺快,可跑得快有什么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脚往赛道出口的方向走。
那个富二代在后面喊了一声“朔哥去哪儿”,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也许去那个景点转转。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随便哪一天。
那个小姑娘抱着猫站在那里,肯定还会有人拍她,网上的视频能被下架可人还在那里呢。
他总能找到她的。
这座城就这么大。
他把跑车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塞进口袋里,低头钻进那辆银色超跑的驾驶座。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赛车场的喧嚣里炸开,他单手打着方向盘把车倒了出来,副驾驶的座位上落了一抹夕阳的余晖,那个位置的皮面干干净净的,还空着。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通往城区的公路。
第33章 精打细算
那天早上喻栀醒得特别早。
她躺在那家便宜旅馆的窄床上,猫蜷在她脚边打着呼噜,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帆布包,拉链是拉好的,里面信封的厚度还在,她用手指按了按,心里涌上来一种踏踏实实的满足感。
她坐起来的时候猫也跟着醒了,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伸着,爪子一张一合的,然后跳下床跑到门口蹲着,回头看她。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
她一边说一边穿鞋,鞋是昨天新买的,地摊上最便宜的那种白布鞋,十五块钱一双,鞋底薄薄的,可比起她之前那双磨穿了底的旧鞋已经好太多了。
她洗漱完背上包抱着猫出门,在街边早餐摊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白粥和一个茶叶蛋。
她蹲在摊位旁边的小板凳上把粥喝干净,茶叶蛋剥了壳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猫嘴边。
猫嗅了嗅,用舌头卷走了那半颗蛋黄,吃得直咂嘴。
喻栀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往昨天她看到的那家宠物店的方向走去。
昨天赚的那些钱她昨晚数了好几遍,除去住宿和吃饭,还剩两千多。
她想了很久要怎么花这笔钱,最后决定先给咪咪买点好的。
她走进那家宠物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给一只小狗剪毛,抬眼看见她抱着猫进来,问她有什么事。
喻栀结结巴巴地说想给猫洗个澡,再检查一下身体。
老板娘放下剪刀看了看那只花猫,点了点头说行,洗澡加基础检查三百块。
喻栀听到价格的时候心里抽了一下,可她还是点了点头,从信封里数出三张纸币递过去。
她把猫交给店员的时候猫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和碧色的眼睛都睁得圆圆的,像是有点慌。
她蹲下来跟猫平视,用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乖,我、我就在外面等你,洗得香香的啊。”
猫叫了一声,被店员抱进去了。
喻栀坐在宠物店外面的台阶上等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件灰色棉布裙已经洗过好几次了,膝盖上的洞被她用同色的线草草缝了几针,缝得歪歪扭扭的,可至少不露出里面的肉了。
她昨天在夜市地摊上买了一件新的t恤,十五块,纯白色的,领口有点松,可干干净净的。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这件旧裙子,想着等猫洗完澡出来,她也该给自己换换衣服了。
妈妈以前总说,女孩子家要干干净净的,邋里邋遢的没人喜欢。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汗味混着猫毛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
猫洗好了被抱出来的时候整只猫大了一圈,毛蓬松松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波气味,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洗干净的白毛衬托下亮得惊人。
店员说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猫很健康,就是有点瘦,建议多喂点好的。
喻栀抱着猫走出来的时候猫在她怀里不停地舔自己的爪子,舔了两下又去舔她的手指,像是要把刚才洗澡的委屈都舔回来。
她低头看着猫那副样子,弯起嘴角笑了。
“走,给你买、买好吃的。”
她抱着猫去了旁边那家小宠物店,挑了两袋稍微贵一点的猫粮和一打猫罐头,又买了一个新的猫碗。
结账的时候她又从信封里数了几张纸币出来。
她把猫粮和罐头塞进帆布包里,帆布包一下子鼓了起来,她背在肩上晃了晃。
猫被她另一只手抱着,两个走在街上,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抱着一只肥肥大大的猫,路过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她又去了商场给自己买了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是打折最便宜的那种,一件浅蓝色的棉布短袖,一条深色的裤子,加起来不到五十块。
她在旅馆的公共浴室里洗了个澡换了新衣服,把旧裙子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等她收拾完抱着猫重新站在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暖融融的日光洒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猫那身洗得蓬松柔软的毛,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撑得她想要笑出声来。
她真的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可那是从妈妈去世以后她第一次走在街上、身上干干净净、怀里抱着猫、口袋里还有钱,她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可以往下过了。
猫在她怀里仰起头看她,似乎是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松动,也跟着轻轻叫了一声。
她低头用额头碰了碰猫的额头,猫的鼻尖湿漉漉的凉凉的,蹭在她皮肤上痒酥酥的。
她抱着猫沿着街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可走路的步子比前两天轻快了许多。
她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甚至停下来看了看那些红红绿绿的苹果和橘子,想着等以后赚了更多的钱可以买几个尝尝。
她正低头跟猫说着“你想不想吃苹果”的时候,猫忽然从她怀里扭了扭身子,跳到了地上。
喻栀愣了一下,低头叫它:“咪咪你、你怎么了?”
猫没有跑远,它站在地上仰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跑回来用嘴巴轻轻咬住了她裤脚的一角,往前面拽了拽。
喻栀被它拽着往前挪了两步,猫松开嘴又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着她,尾巴翘得高高的。
“你想带我去什么地方吗?”喻栀问。
猫叫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给她带路。
喻栀没办法,只好跟在后面走。
猫穿过了一条街,又拐了一个弯,沿着一条她渐渐觉得有点眼熟的路往前跑。
等猫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喻栀抬头一看——青砖灰瓦,红灯笼,老槐树,还有那些石板路——昨天那个景点。
猫蹲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摆着。
喻栀走到猫面前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看着周围那些已经开始多起来的游客。
她低头对猫说:“你、你还想跟昨天那样,让别人拍照吗?”
猫点了点头。
它确实点了点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上下晃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喻栀愣了两秒,然后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猫的后颈毛里,声音闷闷的:“咪咪……我觉得我好、好没用啊……我找不到工作,还得靠你、靠你赚钱养我……”
猫从她怀里挣出来一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湿漉漉的舌头蹭过她的皮肤,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猫又叫了两声,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安慰她,喻栀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掉眼角那一点湿意,把猫重新抱好。
这时候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姑娘走了过来,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带着那种出来旅游的兴奋劲儿。
她走到喻栀面前指了指她怀里的猫,语气里全是惊喜:“你好,请问这是昨天网上那只异瞳猫吗?我昨天刷到视频了,今天专门过来找你们想拍张照!”
喻栀点了点头。
小姑娘高兴地凑过来,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同伴,自己站到喻栀身边比了个剪刀手。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小姑娘接过手机看了照片,满意地连连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币递给喻栀。
喻栀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地重复了。
昨天那个视频的余温还在,一上午陆陆续续地有人来找喻栀和猫拍照,有结伴的姑娘,有带小孩的家长,有独自旅行的年轻人。
喻栀抱着猫站在老槐树底下,猫很配合地摆着各种姿势,偶尔歪歪脑袋,偶尔伸出爪子,每一下都能引来一阵小小的惊叹。
喻栀手里的钱一张一张地多起来,她把它们叠好塞进帆布包里的信封里,信封越来越鼓。
中午的时候她抱着猫在一个小亭子底下歇脚,买了两个包子一瓶坐在石凳上吃。
她把包子掰开,肉馅的,热气腾腾的,她咬了一口嚼着,又掰了一小块递给猫。
猫闻了闻肉馅,不太感兴趣地扭开了头,她就把那一小块自己吃了,又从帆布包里掏出猫粮倒在手心让猫舔。
午后的阳光从亭子顶上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猫的毛上,猫的毛被照得金灿灿的。
喻栀看着猫埋头舔她手心里猫粮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第34章 他又来了
下午又来了几拨人拍照。
有一家三口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蹲在地上摸猫的尾巴,猫懒洋洋地趴着没动,小男孩的妈妈在旁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喻栀等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他们。
然后他们拍完之后,她刚把小猫抱到怀里就听到一个声音。
“哟,小东西。”
那个声音不近不远,从亭子旁边的石板路上传过来的,带着一股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喻栀猛地转过头,就看见南宫逾朔正从路那头朝她走过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黑色的v领t恤,白金短发在下午的日光下亮得晃眼。
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转着一副墨镜,嘴角弯着那个她记得的笑。
他身侧还跟着两个年轻男人,看着像是昨天那帮人里的,可那两个人走到亭子边上就停下了,只有南宫逾朔一个人走了过来。
喻栀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把怀里的猫抱紧了。猫在她怀里也看到了走过来的人,浑身的毛立刻炸开了,弓着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别怕别怕,”南宫逾朔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可那个笑还挂在脸上。
“我今天可是专门来道歉的,那天晚上差点撞到你,是我不对,真心的。”
他说着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像是在仔细打量她的表情。
“还没来得及跟你介绍呢,我叫南宫逾朔。”
喻栀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南、南宫……逾朔……”
南宫逾朔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她念得磕磕绊绊的,那个“朔”字含含糊糊的,尾音软软地拖了一下,可他就是觉得好听。
他昨天让人查了她,当然知道她叫什么,可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喻、喻栀……”她说完就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喻栀。”
他念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舌尖上品了品这两个字。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了一种看起来诚恳一些的表情:“那天的事,对不起啊,是我车开太快了,没吓到你吧?”
喻栀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那么一丝丝。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可这一眼她看见的还是他那张带着笑的、漂亮得过分的脸,白金发色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松松垮垮的,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歪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那种笑挂在别人脸上也许只是痞气,可挂在他脸上,喻栀总觉得那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草丛里藏着一只盯着她的眼睛,让她脊背发凉。
“没、没事……”她小声说,往后退了一步。
南宫逾朔像是没看见她后退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她面前晃了一下:“那既然没事了,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呗?微信也行,电话也行。”
喻栀看着那个手机屏幕,眨了眨眼,反应了两三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我、我没有手机……”
南宫逾朔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意味,像是又惊讶又好笑又觉得更有趣了。
“你没手机?”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歪着头看她,“这年头还有人没手机?那要不我给你买一个吧,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喻栀拼命摇头,两只手在身前摆着:“不、不用不用……我自己会赚钱买、买的……”
她说话的时候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面前的这个人太高了,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一样挡着她往外的路,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而她仰着脖子看他的时候距离就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颌上那个小小的痣,近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能钻进她的鼻子里。
那种距离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表面上爬着,她只想离远一点。
南宫逾朔看着她往后缩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全是警惕的眼睛,他脸上的笑没有收,可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收紧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确实在骂自己——他昨天查了她,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反应慢,说话结巴,从小地方来的,一个人在这座城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连他这种明晃晃的意图都看不出来,只凭着小动物的本能往后退。
可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种想把她捞过来、想把她圈在自己身边、想让她别再用那种怕得不行的眼神看着他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他甚至想低头凑过去,想闻一闻她头发上那种干净的气味,想伸手碰一碰她缩着的肩膀。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对着一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的小傻子起了这种下流的心思,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这时候猫从喻栀怀里跳了下去,跑到南宫逾朔面前蹲着,浑身的毛炸着,龇着牙冲他发出嘶嘶的声音。
南宫逾朔低头看了猫一眼,笑了:“这小家伙还挺护主。”
他蹲下来想伸手逗猫,猫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没伸出指甲,可那力道也不轻。
他缩回手,手背上多了三道浅浅的白印子,他站起来看着喻栀,嘴角那个笑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喻栀刚想弯腰把猫抱回来,旁边有几个游客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冲着猫来的。
为首的一个姑娘指着猫说:“就是这只!昨天视频里的异瞳猫!你好,我们能拍张照吗?”
喻栀还没开口,南宫逾朔先说话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喻栀面前,个子高得把那些游客的视线都挡住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散漫却不容置疑:“不好意思,这只猫和这位——”他侧头看了一眼喻栀,“——这位姑娘,今天被我包了,不跟别人拍。”
那几个游客面面相觑,有人不太高兴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人啊”,可看着南宫逾朔那副样子也没敢多说,转身走了。
喻栀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她张了张嘴:“不、不是的……我没、没有……”
“没有什么?”南宫逾朔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那张漂亮的脸忽然放大在她面前。
喻栀被他忽然靠近吓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手想扶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臂,喻栀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甩开了。
她退了一大步站得远远的,抱着猫瞪着他,嘴唇在发抖。
南宫逾朔看着她甩开自己的手,看着她退到那么远的距离,他弯着腰的姿势慢慢直起来,脸上那个笑还在,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沉了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喻栀立刻又退了两步,两个人就这么在亭子旁边的石板路上保持着距离,一个进,一个退。
“你……你为什么要骗人?”喻栀开口了,声音虽然结巴可语气很认真。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除了害怕,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种笨拙的、努力想要理解眼前这个人的认真。
南宫逾朔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她那张仰起来的、沾着一点包子馅渣的脸上那种困惑的表情,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又酸又软的。
他想说实话。
他平时跟什么人说话都是张口就来,什么话好听捡什么说,可对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我想让你单独陪着我。”他说。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收了一些。
那些嬉皮笑脸的东西褪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的面孔。
喻栀听了这句话,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大致明白他的意思。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那副散漫的、漂亮的、带着笑却让她浑身发毛的样子,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怀里的猫在不安地扭动。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手指朝着她放在身侧的那只手伸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她会不会躲。
喻栀看着那只手朝着自己伸过来,她整个人都僵了。
然后她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间,猛地把手缩回来藏到身后,然后她转过身抱着猫拔腿就跑。
南宫逾朔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抱着猫钻进前面那群游客里,她跑得很快,在人群里左拐右拐的,一眨眼就混进了密集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他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她消失的方向。
游客们来来往往地从他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了。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压在嗓子底下,分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别的。
他把那只手插回裤兜里,转过身对着他那两个在路边等了半天的同伴摆了摆手,示意走了。
他迈开步子往停车的地方走,一头白金短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槐树的方向,树底下空荡荡的,那个抱着猫的小姑娘早就跑没影了。
他舔了舔嘴角,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第35章 躲藏
喻栀抱着猫在人群里跑了很久才敢停下来。
她蹲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后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猫在她怀里也喘着,毛茸茸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尾巴耷拉在她手臂上。
她低头看了看猫,猫仰头看了看她,两只异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也在后怕。
“没事了没事了,”喻栀用手掌轻轻按着猫的脑袋,她小声跟猫说着,也跟自己说着,“咱们、咱们离他远一点……”
猫叫了两声,软软的,短促的,像是在应和她的话。
喻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跑出来的汗和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抱着猫从巷子里走出去。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那个白金头发的男人不在附近,才松了一口气,顺着一条人少的小路往前面走。
小路两旁是矮矮的灰瓦墙,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月季,粉的白的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转。
她走了一段路,看见前面有一个古色古香的小亭子,四根朱红色的柱子撑着一个翘角飞檐的顶,亭子里面有石桌石凳,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进去坐下来,把猫放在石桌上,从帆布包里摸出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猫在石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忽然蹲直了身体,浑身的毛微微炸起来,朝着亭子外面的某个方向叫了一声。
那一声跟平时撒娇或者要吃的都不一样,又尖又急,喻栀被那声猫叫吓了一跳,低头看猫:“咪咪你怎么了?”
猫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了,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尾巴竖得笔直,那双异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亭子外面的一条石板路。
喻栀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亭子外面十几步远的石板路上,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侧身站着,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
他的侧脸线条在午后偏西的日光里清清楚楚,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利落又干净。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散开站在附近的几个路口,像是在守着什么。
喻栀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她的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
她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亭柱,石桌底下的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霍知野。
她没有看错。
她认得那个侧脸,认得那个站姿,认得那种站在人群里就像一堵墙一样把周围空气都压沉了几分的压迫感。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他把她按在落地窗玻璃上的时候,侧脸也是这个角度,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打在她身上,她怎么推都推不开。
她想起自己哭着求他,嗓子都哑了,说“求求你不要了”,他低着头看她,眼底那种沉甸甸的、着了火似的东西一点都没有灭,他只是更用力地把她按住了。
她求了多少遍?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嗓子后来几天都说不出话。
她对他只有恐惧。
“快、快躲起来……”喻栀把猫一把捞进怀里,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她抱得更紧了。
她从石凳上滑下来,蹲在亭子的栏杆下面,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在猫的毛里,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不敢探头去看,只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还有低低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那个声音偶尔靠近一点的时候她就屏住呼吸,手指掐进自己的手臂里。
她不知道的是,霍知野打电话的时候往亭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他今天带人来景区,本来是想先远远看一眼再决定怎么动手。
他等了好几天,从视频里看到她抱着猫站在槐树底下的样子之后就再也坐不住了。
那些视频被他让人下架了,可下架了又怎样,她还在那里,抱着那只猫站在阳光底下,对着那些陌生人笑。
那些陌生人里有男人,有年轻的、单身的、会对着她那张脸多看两眼的男人。
霍知野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攥着笔把一份文件签穿了纸。
他本来想再等两天的,等她把落脚点安顿好、等他的布置再周密一些,可他等不了了。
他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满脑子都是她抱着猫混在人群里的画面,那些人围着她,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今天一早就带着人来了。
霍知野打完电话,目光掠过亭子那个方向。
亭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什么都没有,石凳也摆得整整齐齐的,看上去像是没有人坐过。
他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时候助理从旁边快步走过来,凑近他低声说:“霍先生,喻小姐今天上午还在这个景区拍照,我们的人看到她了,可是刚才分头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霍知野的下颌绷了一下。
“继续找。”他的声音低而平,听不出情绪。
助理应了一声要走,又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低声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喻小姐今天上午似乎跟南宫逾朔说过话。”
霍知野偏过头看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波动,可助理跟了他那么多年,后颈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南宫逾朔?”霍知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慢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南宫家那个?”
“是,有人拍到一张照片。”助理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画质不算特别清晰,可画面里的内容足够让霍知野的瞳孔缩了半圈。
照片里喻栀抱着猫站在石板路上,仰着脸看对面的人,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害怕几乎要溢出屏幕。
而站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一头白金色的短发在日光里亮得扎眼,身形颀长,肩膀宽阔,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散漫的、带着玩味和兴致的笑。
那种笑霍知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猎手看上了猎物之后的笑。
霍知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把手机还给助理的时候指尖微微用了力,屏幕被他按出了一小块淡淡的水波纹。
“通知所有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助理要凑近了才能听清,“今天必须把她带回去,所有出口都安排人,不要让她跑出去。”
助理快步走了。
霍知野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前方那条延伸出去的石板路,脸上的表情在日光底下冷得像一块铁。
他的宝贝,他的栀栀,他关在房间里护着藏着的那只小猫,现在站在大街上对着别的男人露出那种警惕的表情。
警惕——他对这个表情太熟悉了,她看着他本人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缩着肩膀,往后退,眼睛湿漉漉的。
可她现在对着别的男人也是这个表情,而那个男人正对着她笑。
南宫逾朔。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碎了一遍。
他今天必须把她带回去。
等回去之后他再慢慢问她,那个南宫逾朔是谁,他们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要跟那个人说话,她是不是又想要离开他去找别人。
喻栀蹲在亭子栏杆下面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了、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游客模糊的笑语,她才敢慢慢抬起头来。
她扒着栏杆往外看了一眼,那条石板路上空空荡荡的,霍知野和那些穿黑西装的人都不见了。
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卡在了喉咙里。
他在这里。
他在这座城里,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刚才差一点就被他看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到,可那种贴着脊背爬上来的恐惧让她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一样,从里到外凉透了。
第36章 无处可逃
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很多,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粉色。
喻栀得回去了。
不管怎么样她得先回旅馆去,在外面待得越久遇到他的可能性就越大。
她从亭子里出来,抱着猫快步往景区的出口走,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打折的临期面包,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她买了点面包,装在一个纸袋里拎着出了门。
这些够她今天晚上吃一顿了,也许还能留一半明天早上当早餐。
她抱着猫拎着面包沿着街道快步走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后来几乎是小跑起来了。
猫在她怀里被她颠得一晃一晃的,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
喻栀低头看了猫一眼,小声说:“咪咪你是不是也饿了?我们快回去、回去就吃。”
她拐过街角,走进了那条通往小旅馆的巷子。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平时这个时候会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下棋,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她往上走了两层楼梯,楼梯间的灯还是忽明忽暗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听起来比平时响。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
门开了。
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喻栀站在门口,手里的纸袋掉在了地上。
霍知野坐在她的床上。
那张窄窄的、铺着泛黄床单的铁架床,他坐在上面显得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着,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床沿。
他坐得很随意,像是坐在自己家里,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钉在了她身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可在这个场景里显得格外诡异。
“栀栀。”
他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她起床吃早饭一样自然。
喻栀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她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纸袋掉在地上了,面包从袋口掉了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抖得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
霍知野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比他矮了那么多,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恐惧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知道她怕他。
他清楚得很。
可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了她的脸颊,那动作慢而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瘦了。”他说,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身上那件新买的质量很差的衣服上,落在她瘦得有些突出的锁骨上,落在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颤抖的手指上。
他皱了一下眉。
“回去之后好好养着,”他的声音还是低的,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养胖一点。”
喻栀被他碰到的皮肤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她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整个人往后退。
她的后背已经抵着门框了,退无可退,她只能缩着肩膀把自己缩得更小。
她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似的句子:“霍……霍先生,你、你来干什么……”
霍知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躲开他的触碰,看着她缩在门框边上发抖的样子,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混着檀木气息的男士香水味道。
他的目光沉了沉,那点笑意底下浮上来一层更暗的东西。
“我来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我来接你回去。”
他又伸手了,这次是去拉她的手腕。
喻栀的手往身后一缩,缩到了背后,可霍知野的动作比她快,他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可像一把铁钳一样箍得她动弹不得。
她被他往前拽了一步,整个人被他拉进了怀里。
她的脸撞在他胸口上,硬邦邦的,她挣扎着想要往后仰,可他的手已经环上了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了他怀里。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让他上瘾的东西。
“栀栀,”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传进来,低低的,带着一种黏稠的、滚烫的质感,“你都跑了这么久了,该回家了。”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扑在她皮肤上又热又痒。
喻栀在他怀里浑身僵硬,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
她挣扎了两下,可他那条箍着她后背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她使了全身的力气都挣不开。
她的眼眶一下子酸了,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放、放开我……”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哭腔。
霍知野像是没听见。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姿态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去。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温柔,可那温柔底下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今天我看到你和南宫逾朔说话了,”他慢慢地说着,语气里那层平缓正在一丝一丝地裂开,“栀栀有了新欢就不要旧爱了?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
喻栀被他按在胸口,耳朵贴着他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又沉又快地撞着。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新欢旧爱她一个词都不明白,她只知道他箍着她,她出不去,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上来了。
她开始在他怀里拼命地挣,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脚也乱蹬着。
“不是、不是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哭着喊出来,嗓子又哑又尖。
猫从地上跳上了床,又从床上跳到了床头柜上,浑身的毛炸成一个球,对着霍知野的背影嘶嘶地叫。
霍知野对那猫叫充耳不闻。
他松开了箍着她后背的手,却在喻栀还没来得及退开的时候一把攥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推倒在了那张窄床上。
喻栀的后背撞在床垫上,脑袋磕了一下枕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霍知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暗沉的光让她浑身发冷。
他抬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手指勾着领带结往外拽,然后去解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扯开,露出底下结实的胸膛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别、别过来……”喻栀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她往后缩着,后背抵着床头板,两条腿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个防御的姿势。
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脸上的恐惧比那天在办公室里更甚。
猫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跑到霍知野脚边,用爪子去抓他的裤腿,尖尖的爪子勾着布料往下拽,嘴里发出愤怒的叫声。
霍知野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轻轻把它拨开了,猫被拨到一边又扑上来,他皱了皱眉,伸手把猫拎起来扔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咪咪——”喻栀看着猫被扔出去,哭喊了一声。
霍知野已经俯身压了下来,一只膝盖跪在床沿,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另一只手去扯她裙子的领口。
喻栀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她拼命推他,两只手抵在他光裸的胸膛上,指甲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低头凑近她,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的,甚至称得上礼貌。
可那三声像三根钉子一样扎进了房间里的空气里。
第37章 逃脱
霍知野的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向那扇门,眼底翻涌的暗色一瞬间凝成了冰。
喻栀也愣了,她躺在他身下,满脸的泪痕还没有干,瞪大眼睛看着那扇门的方向。
然后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转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涌进来,在门口铺开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站着一个人,白金短发在灯光底下亮得刺眼。
南宫逾朔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转着一副墨镜,歪着头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
他脸上那个笑散散淡淡的,像是刚好路过进来看看一样随意,可那双眼睛扫过床上被压着的喻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沉了一下。
“哟,”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看来我来得不算太晚。”
霍知野从床上直起身来。
他偏过头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衬衫敞着大半,露出的胸膛上几道被指甲抓出来的红痕格外醒目。
他的目光落在南宫逾朔脸上,那种冷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南宫逾朔,”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来干什么?”
南宫逾朔走进房间里来了,步子不紧不慢的,一直走到离床两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偏头看了一眼蜷在床上缩成一团的喻栀,她衣服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满脸泪痕,嘴唇发白。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收,可很快又挂回去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呗,”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很,“霍先生,你这也太不讲究了,人家小姑娘都哭成这样了,你这是干什么呢?强迫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霍知野从床上下来,站在南宫逾朔面前。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站在一起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霍知野看着南宫逾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弧度里全是冷意。
“你难道不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往外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今天跟了她一路,你以为我没看见?”
南宫逾朔歪了歪头,被拆穿了也不恼,脸上的笑反而深了几分。
“是,我是想,”他摊了摊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可我跟霍先生你不一样,我舍不得让她哭。”
霍知野的瞳孔缩了缩。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几乎贴上。
南宫逾朔没有退,他低着头看着霍知野,那个散漫的笑还挂在脸上,可眼底的温度也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栀栀是我的人,”霍知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字字带着重量,“你离她远一点。”
“你的人?”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缩着的喻栀,她正趁着两个人对峙的时候偷偷地往床边挪,手够到了地上的帆布包带子,把它攥进了手里。
南宫逾朔收回视线,嘴角那点弧度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霍先生,你问问她,她愿意是你的人吗?”
霍知野的拳头挥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
南宫逾朔偏头躲了一下,可那拳还是擦过了他的嘴角,把那个笑打歪了一瞬。
下一秒他反手抓住了霍知野的衣领,两个人扭在一起撞上了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房间太小,两个高大的男人在里面打起来几乎没有腾挪的空间。
他们撞翻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台灯滚到地上摔碎了灯泡,又撞上了那张窄床的床架,铁架发出吱呀的呻吟。
喻栀趁着他们扭打的空当从床上滑了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帆布包被她紧紧攥在怀里。
猫从角落里跑出来窜到她脚边,她弯腰捞起猫抱进怀里,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
他们的拳头和膝盖撞在对方身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她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只知道他们都很可怕。
她抱着猫冲出了房门。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她光着脚拼命地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噼噼啪啪地响。
她听见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她不敢回头。
她跑下楼梯,冲出了那栋旧楼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行人稀疏。
她抱着猫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地跑,跑出了那片街区,跑上了大路,又跑进了一条她不认识的小巷,最后实在跑不动了,靠着墙角滑坐了下来。
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猫搂在怀里。
猫在她臂弯里轻轻舔着她的手指,湿漉漉的舌尖蹭过她的皮肤,一下又一下的。
喻栀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坐在那里流着泪,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她的脑子里面乱成一团浆糊,那两个男人在房间里扭打的样子、霍知野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南宫逾朔靠在门框上那个带着笑的眼神——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搅来搅去,她一个都理不清,一个都看不懂。
她只知道他们很可怕。
霍知野很可怕,那个白金头发的人也很可怕。
他们说话的时候她听不懂,他们看她的眼神她读不懂,他们做的事情她完全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好害怕,比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更害怕,因为那时候她至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而此刻她连害怕的对象都模糊成了一团。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怀里的猫。
猫仰着脑袋看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温润的宝石。
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问她“你还好吗”,喻栀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哽咽了一声。
“咪咪,”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今天晚上、又要去哪里啊……”
猫在她怀里缩了缩,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
空旷的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路灯底下飞蛾扑腾翅膀的细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清冷冷的光洒在她蜷缩着的身影上。
她坐在那个墙角,抱着猫,抱着那个装着妈妈照片和一点点钱的帆布包,不知道今天晚上能去哪里。
她好害怕,她真的好害怕。
可她还得站起来,还得往前走,还得找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阵心悸过去了,才慢慢扶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抱着猫沿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跟猫蜷在她怀里的轮廓叠在一起,投在冷清的人行道上。
她走得慢,可她走得很远,远到把身后那栋旧楼、那个房间、那两个还在打架的男人都甩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找到她,她只知道今天晚上得先找个地方睡一觉。
第38章 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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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庸医
季舒把交握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过太多病例,听过太多病人说出来的自暴自弃的话,可霍知野这个想法让他头皮发麻。
这个病人正在考虑主动让出身体的控制权,让那个次人格出来接管一切,只因为那个次人格比他更讨那个小姑娘的喜欢。
这在解离障碍的临床案例里是极其危险的倾向,主人格主动退让意味着整个意识结构可能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霍先生,”季舒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能这么做,你听明白了吗?”
“你现在这个想法非常危险,霍知屿没有出来,这是好事,是你这些年的治疗在起作用。”
“好事?”
霍知野偏过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嘲弄。
“你觉得这是好事?你觉得我宁愿把自己关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另一个人用我的身体去讨她欢心——这也叫好事?”
季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了,他每周见霍知野一次,听他说那些偏执的、疯狂的、钻牛角尖的话,用最专业的耐心去一点一点地拆解他。
可这个人就像一堵长了苔藓的旧石墙,表面滑溜溜的,你推他一把他纹丝不动,你拿锤子敲他一下掉两块碎屑,可墙还是墙,你过不去他那边,他也过不来你这边。
“霍先生,”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里的那种温润淡了一层,底下那层东西是疲惫和无奈。
“你听我说,那个小姑娘——喻栀——她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至少现在没有,她甚至不懂什么是感情。”
“你说她喜欢霍知屿,可那是喜欢吗?她可能只是觉得霍知屿对她好、不伤害她、不会让她害怕,那不是你想要的喜欢。”
霍知野没有说话。
“而你做的事情,”季舒继续说,语气更重了几分,“你把她关起来、你强迫她、你当着她的面和别人打架、你让她一个人大半夜跑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告诉我,你让她怎么对你产生感情?你让她怎么不害怕你?”
霍知野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他偏过头看着季舒,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像是在找出口,可找不到,只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你到底懂不懂?我看到她和南宫逾朔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笑,她仰着脸看他——我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栀栀是我的,从她踏进我的地盘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了,我不允许任何人碰她,不允许任何人看她,不允许任何人对她笑,她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季舒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完,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拿起来夹在腋下。
“霍先生,”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冷下去了,“我治不好你。”
霍知野抬起头看他。
“我做精神科这么多年,解离障碍的病例我经手过不少,可你这种情况——”季舒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可意思很重。
“你不仅仅是解离障碍的问题,你对那个小姑娘的执念已经超出了我能够处理的范畴。”
“你需要的不只是精神科的药物和疏导,你需要的是心理治疗,需要有人帮你重新建立对人、对关系、对你自己那些冲动的认知,这些我做不了,我建议你去找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从头开始。”
霍知野从沙发上站起来,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层没有表情底下的东西让季舒觉得这个房间里忽然冷了几度。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治不好你,”季舒把公文包夹稳了,抬脚往门口走,“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来问诊了,你可以找别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霍知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得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全国最顶尖的精神科医生,就这点本事?”
季舒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霍知野脸上。
“霍先生,我治过很多人,有的人能好,有的人好不了,好不了的人里面,大部分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想好,你现在的状态,我觉得你根本不想好起来。”
“你享受你那些疯狂的念头,你舍不得放下你对那个小姑娘的执念,你宁愿抱着她一起沉下去,也不愿意松手让她喘口气。”
他把门拉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铺在他半张脸上:“我不能帮一个不想被帮的人,你另请高明吧。”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霍知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季舒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停在这一层又叮的一声下去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晨光里渐渐醒来的城市。
他脸上那层没有表情的面具慢慢裂开了一条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挫败,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冷,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拨了助理的电话。
“把国内外那几个做心理治疗的专家的资料整理一份发给我,”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半分,“还有,查一下栀栀的行踪。”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指腹蹭过凝固的血痂,有点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裹着毛巾的那只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那间小旅馆的房间里,她把脸埋进那只猫的毛里哭着说“放、放开我”的样子,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滚烫的。
他攥紧了那只手。
季舒什么都不懂。
那个庸医说什么他不想好起来,说他舍不得放下执念。
他当然舍不得。
那是他的栀栀。
他为什么要放下?
他凭什么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颧骨上那片淤青,还有那双深黑色的、翻涌着暗沉暗沉的东西的眼睛。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没关系。
他会再次找到她的。
然后把她带回来。
关在房间里,关在只有他能进去的地方,让她的世界里只剩他一个人。
那时候她就不会跑了。
那时候她再也不会对着别人笑了。
第40章 调侃
京城最好的私立医院顶层vip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被中央空调吹得淡淡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蝴蝶兰,开得正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画出一排细细的光带。
南宫逾朔靠在病床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一只手打着点滴,另一只手里转着手机。
他脸上挂了彩,左边颧骨上一片淤青,嘴角贴着一小块纱布,额角还有一道被碎瓷片划出来的细口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青紫色的印子。
可即便是这副样子,他那头白金色的短发还是打理得一丝不乱,眉眼之间那股子痞气半分没减,歪着头靠在枕头上刷手机的样子,倒像是在什么度假酒店里休闲。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连个敲门声都没有,陈舒拎着一兜子水果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暗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火。
他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了南宫逾朔一遍。
“啧,朔哥。”他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我是真没想到啊,你竟然为了一个小姑娘跟人打架打成这样,你不是向来走绅士路线的吗?能动嘴绝不动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南宫逾朔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什么:“你懂什么,这叫英雄救美。”
陈舒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歪着头看他:“行,那你说说,跟谁打的?”
“霍知野。”
陈舒的二郎腿差点从膝盖上滑下来。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圆了看着南宫逾朔,那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霍知野?铂岚国际那个霍知野?你跟他打起来了?”
“嗯。”南宫逾朔应得轻描淡写的。
陈舒“嘶”了一声,靠回椅背里,摇了摇头,霍知野在京城顶尖权贵圈子里是什么分量,他陈舒心里门儿清。
那个男人明面上是慈善家、企业家、收藏家,可私底下那些产业和手段,圈子里没有人不忌惮。
一般人见了霍知野恨不得绕着走,敢跟他正面起冲突的在整个京城都数得过来。
南宫逾朔不但跟人打了,还打进了医院,这事传出去够那帮富二代嚼好一阵舌头的。
“不是我说,”陈舒缓了缓,语气里的调侃收了几分,多了一点正经,“你至于吗?那小姑娘我那天也见了,瘦瘦小小的,说话结结巴巴的,反应也慢半拍,看着就是个傻乎乎的丫头。”
“你南宫少爷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娱乐圈里那些明星、模特,哪个不比她漂亮,你之前可都是看都不看一眼的,怎么偏偏就栽在这个小丫头身上了?”
南宫逾朔划手机的动作停了。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陈舒。
陈舒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后颈一紧——那眼神里没什么凶意,甚至嘴角还弯着一点弧度,可底下有一种很深很沉的认真。
“你不懂。”他说了跟方才一样的话,可这回语气不一样了。
陈舒皱起眉来,认真想了想,换了个角度劝他:“行,就算你喜欢她,可她那个样子……我是说,朔哥,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吧?”
“那小姑娘傻了吧唧的,什么都不懂,说话也费劲,她能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她能理解你对她那些心思吗?她懂吗?”
南宫逾朔没有接话,可陈舒看见他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收拢了一下,指尖攥住了病号服的布料。
陈舒叹了口气,决定把话说透。
他跟南宫逾朔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人平时看着玩世不恭,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东西就是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不想看着南宫逾朔栽进一个坑里爬不出来,所以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他得说。
“朔哥,我那天在路口也看见了,后来你让我查我也查了,那个小姑娘每次见到你是什么反应?她怕你,怕得要死。
“你每次一靠近她就往后缩,就想跑,她看你的眼神跟看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样,你心里没数吗?”
陈舒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你忍心吗?一个小姑娘,本来脑子就转不过来,你把她圈在你身边,她连你为什么对她好都理解不了,她只会觉得有人把她关起来了,她会更怕你,你真要那么做?”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着窗外。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额角的伤疤照得格外清晰。
陈舒以为他会发火,或者至少会沉默很久,可南宫逾朔只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就转过头来了。
他笑了。
嘴角那个弧度照旧是散散的、懒洋洋的,可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暗了不止一个度,像是有什么沉在深处的东西被搅了上来,混着欲望和执念,烧成一种又烫又沉的光。
“我喜欢她。”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理解不了,没关系,她怕我,也没关系,我就要她,她想躲远点也行,我多走几步过去就行,她不想靠近也行,我过去把她抱过来就行。”
陈舒张了张嘴,被那几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反正绑也要把她绑在我身边。”
南宫逾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散漫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他手指攥着病号服的那点力道没有松开,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着。
“我这辈子没对谁这样过,我自己都没想到,可就是她了,你劝不动我的,别费劲了。”
陈舒看着他那个样子,默默地咽了口口水,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娘,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全都白说了。
这人已经疯了,疯得透透的。
他抬起手作投降状:“行行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第41章 他想要她
陈舒顿了顿,想换个话题把气氛从那种沉甸甸的劲里拉出来,就随口提了一句。
“我也是没想到,霍知野竟然跟那个小姑娘也有关系,那种人物都掺和进来了,你这回还真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南宫逾朔忽然偏过头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你觉得我争不过他?”
陈舒被这个问题问得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回答什么,可那个回答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没有出来。
说实话,如果拿南宫逾朔跟霍知野比,南宫家的势力在京城虽然也是顶级的,可霍知野那个人的布局太深太广了,明面上那层光鲜的壳子底下到底盘着多大的产业和关系网,没人说得清。
陈舒犹豫了。
那几秒的犹豫被南宫逾朔看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我比不过他。”
南宫逾朔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可陈舒太了解他了,那层平底下的东西正在突突地跳。
南宫逾朔把扣在膝盖上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天空,嘴角那个笑还挂着。
陈舒赶紧开口想补救:“朔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
南宫逾朔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眉心猛地蹙了起来,撑着手肘就要从床上坐起来。
他那只打着点滴的手一动,针头扯了一下,手背上的胶布翘起了一个角。
“你干嘛?”陈舒站起来要拦他。
“她昨天晚上跑了。”南宫逾朔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方才那种散漫的、满不在乎的调子一下子绷紧了。
“大半夜的从那个旅馆跑出去的,身上没什么钱,还抱着那只猫,能去哪儿?昨天晚上那么冷,她就穿着一身薄薄的衣服——”
他说着已经把腿从被子里挪了出来,脚往地上的拖鞋里伸,陈舒赶紧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床上按。
“哎哟喂你先躺好行不行?你现在这样子出去能干嘛?你脸上挂着彩手上扎着针,出去走两步自己先倒了!”
“那她怎么办?”
南宫逾朔抬头看着陈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焦灼和欲望混在一起,红血丝爬在眼白上,让他那张漂亮的脸显得有几分骇人。
“什么都不懂,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外面——”
陈舒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行行,我去帮你找,我去看着,行了吧?你把伤养好了再去,不然你找到她了又能怎么样,你这副样子能保护谁?”
他看见南宫逾朔还想说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这就去,现在就去,你安心躺着,我帮你盯着她,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南宫逾朔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然后才慢慢把腿收回了被子里,靠回枕头上。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那只扎着针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你还不快去。”他说,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好气。
陈舒翻了个白眼,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行,我这就去帮您老人家找媳妇儿。”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逾朔,那人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侧脸在百叶窗透进来的光里半明半暗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可他整个人看上去跟方才不太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绷着、扯着,松不开也放不下。
陈舒在心里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又空旷,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了根烟点上。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脑子里转着南宫逾朔方才那些话。
他认识南宫逾朔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人为了哪个女人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小姑娘到底有什么魔力,一个两个的,霍知野也好南宫逾朔也好,都跟中了邪似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觉得自己大概也是疯了才会答应帮这忙,他把烟摁灭了扔进垃圾桶,大步朝电梯走去。
病房里,南宫逾朔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陈舒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像是一层薄膜裹着他的身体,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着窗外。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是午后偏西的日光,暖黄色的,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的视线落在那层光上面,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她缩在斑马线上抬头看他的样子,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结结巴巴的嘴。
她从他手里挣开跑掉的时候,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小小的,混进人群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陈舒说得对。
她怕他,她看到他就想躲,她什么都不懂,她甚至分不清他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可他就是想要她。
那种想要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那只扎着针的手攥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他想她,想得身体都在发疼。
那种欲望从骨子里往外翻涌,他想把她抱在怀里,想让她小小一个蜷在他胸口,想低头闻她头发上那种干净的、混着猫毛和阳光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程度的渴望,像是有一根线从他胸腔里长出来,另一头绑在她身上,她走到哪里那根线就扯到哪里,扯得他心口发疼,可他不想剪断。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的布料凉凉的,蹭着他脸上那块淤青的伤口,有点疼。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说——她理解不了,她怕你,她不想要你。
可另一个声音比那个更大,更响,更沉,像是从骨头里敲出来的——那又怎样。
他要她。
不管她懂不懂、怕不怕、愿不愿意,他就是要她。
她待在他怀里,小小一个,乖乖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然后他想到陈舒说的那些话,想到她往后缩的样子,想到她从他手底下逃走的那个背影——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第42章 又做噩梦了
凌晨的京城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喻栀抱着咪咪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底板发麻发烫,走到小腿肚子酸得打颤,才终于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旅馆。
房间很小,小到推开门就能把整个屋子看遍。
她把咪咪放在床上,咪咪立刻找了个角落蜷起来,尾巴尖搭在鼻子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喻栀去公共盥洗室胡乱洗了把脸,又接了盆水回来给咪咪舔了两口,自己才躺下。
她太累了,累到脑袋刚挨上枕头,意识就像被人猛地推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沉了下去。
然后她就做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旷野上,天是灰蒙蒙的,地是亮得刺眼的金色,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熔了铺在地上。
她赤着脚,脚底下烫得发疼,她想跑,可四面八方都是金色,往哪儿跑都一样。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跟敲在金子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她回头,看见霍知野站在十步之外,穿着那身她第一次见他时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那种她永远看不懂的笑。
他说:“栀栀,过来。”
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迷路的小猫,可喻栀只觉得后背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摇头,往后退,退了一步又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猛地扭头——
南宫逾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表。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搭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跑什么?”他低下头,气息喷在她耳廓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我们找了你好久。”
喻栀拼命挣开,跌跌撞撞往前跑,可脚下忽然变成了光滑的金色地板,她摔倒了,膝盖磕得生疼。
她爬起来继续跑,跑着跑着发现霍知野又出现在左边,南宫逾朔出现在右边,他们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甩不掉,躲不开。
她捂住耳朵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哭着喊:“不要……不要过来……”
然后画面猛地一变。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金色笼子里。
笼子大得能装下一整间屋子,每一根栏杆都有碗口粗,金灿灿的,顶端弯成繁复的花样,像鸟笼,又像什么贵重的摆件。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细细的金镯子,脚踝上也有,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笼子外面,霍知野坐在一张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隔着栏杆看着她,目光幽深。
南宫逾朔靠在笼子另一侧,指尖轻轻弹着金栏杆,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嗡鸣。
她吓得拼命拍打栏杆,喊“放我出去”,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霍知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笼子边,伸手穿过栏杆缝隙,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说:“别怕,这里很安全。”
南宫逾朔也走过来,从另一边伸手,指尖卷起她一缕头发,语气低沉:“外面才危险,你待在这里,我们才能放心。”
喻栀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蜷缩在笼子正中央,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眼泪把膝盖上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她在心里拼命喊妈妈,喊那个已经离开人世的妈妈,喊那个只存在于一张泛黄照片里的温柔女人。
她喊:妈妈,我好害怕,你在哪里——
“喵——”
一声细细的、弱弱的猫叫穿透了金色牢笼,像一根针扎破了那个荒诞的梦。
喻栀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扑扑的天花板,角落里有水渍洇开的霉斑。
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响,一缕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
咪咪正趴在她胸口,小爪子一下一下踩着她的锁骨,圆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见她醒了,又“喵”了一声。
喻栀愣愣地看了咪咪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梦里那种窒息感喘匀。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窄床、塑料盆、旧椅子、帆布包搁在墙角,包口没拉严,露出里面照片的一角。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从那个可怕的旅馆跑出来,抱着咪咪走了很久,找了这家便宜的小旅社睡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什么镯子也没有,只有被蚊子咬的一个小红包。
那个梦太真了。
真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金色栏杆的冰凉,还能听见霍知野和南宫逾朔的声音。
她低头把咪咪抱进怀里,脸埋进咪咪柔软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咪咪……我梦到他们了……他们把我关在笼子里,好大好大的金笼子,我出不去……”
咪咪“喵”了一声,用小脑袋蹭她的下巴。
喻栀抱着猫坐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下来,然后把猫放在膝盖上,弯腰去够地上的帆布包。
她把拉链拉开,手伸到最里层,摸到了那块包着照片的布料,手指碰到照片边角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
照片还在,好好的。
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妈妈在照片里对着她笑,眼角全是皱纹,胖乎乎的手比着那个“耶”。
喻栀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
“妈妈……”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妈妈,栀栀好想你……”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照片的塑封膜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想起妈妈以前总爱摸着她的头说:“栀栀啊,一个人也要好好活,要坚强,遇到再难的事都不能放弃,知道吗?”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泪憋回去。
“妈妈,栀栀记住了。”
她对着照片小声说,嘴角努力扯了扯:“栀栀不会放弃的。”
她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回包里,然后她转过身,把蹲在旁边歪头看她的小猫咪抱起来,认真地看着它的眼睛。
“咪咪,我……我得去找工作了。”
小猫歪了歪头。
“真的,我……我得养活自己,也养活你,”她说话还是有点结巴,但语气比之前坚定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妈妈说的。”
“喵。”
小猫叫了一声,挣脱她的手跳到地上,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又抬头看她。
喻栀愣了一下,忽然有点不确定地眨了眨眼:“你……你的意思是,你还要我……带你去拍照赚钱吗?”
小猫点了点头。
喻栀难得地笑了一下,弯下腰把它又抱起来,用鼻尖碰了碰它的鼻尖:“咪咪真乖,但是……恐怕不能去拍照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两个……那两个男的,还会找到我的,那个景点……太显眼了。”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一定能找到别的工作的,能养活我和咪咪的工作。”
小猫咪窝在她怀里,安静地听着。
她把猫放下来,去走廊尽头那个公用的水池边洗了脸漱了口。
回到房间之后她从那袋猫粮里倒了一小把在手心,猫埋头在她掌心里舔着吃,胡须蹭着她的手指,痒酥酥的。
她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帆布包背到肩上,推开门走出了旅馆。
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昨夜留下的凉意。
她在街边早餐摊上买了一个大包子,肉馅的,吃完之后她把嘴擦干净,抱着猫沿着街道一直往东走。
她不知道东边有什么,只是昨天听旅馆老板娘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提到过“东城区那边房租便宜”,她就记住了。
她走了很久。
路过一排排的写字楼,路过几个地铁口,路过那种橱窗里挂着漂亮衣服可她连价格都不敢看的店铺。
她看到有饭店门口贴着招洗碗工,走进去问,人家问她有没有健康证,她摇头。
看到超市门口贴着招收银员,走进去问,人家让她填表,她拿着笔看着那张表格上的条条框框发愣,最后放下笔说了句“对不起”就出来了。
她走了一上午,走得脚底板又开始疼,可她没有停,她得找到一份工作,不然以后晚上连那个小旅馆都住不起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得老高了,她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
街两旁种着老槐树,树荫把大半条路都遮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路面上。
她抱着猫有气无力地走着,目光扫过两旁那些店铺的招牌——服装店、杂货铺、小饭馆、理发店——然后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家店门前。
第43章 猫咖
那家店的门面刷成了暖暖的橘黄色,门框上钉着一排小木牌,每块木牌上面都画着一只猫,形态各异,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舔爪子。
门旁挂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几行字,喻栀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念到最后一行的“招聘店员一名”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怀里抱着猫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面扑面而来的是温暖的空气和淡淡的猫粮味,混着一点咖啡的香气。
店不算很大,靠墙一排猫爬架和猫窝,几只不同花色的猫懒洋洋地窝在里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舔毛。
靠窗摆着几张矮桌和软垫,有几个客人坐在那里撸猫喝咖啡。
一个穿彩色卫衣的年轻女生正蹲在角落里给一只橘猫换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她扎着两个丸子头,脖子上戴着一条银色的金属项链,卫衣上印着一只歪头吐舌头的卡通猫。
她看见喻栀抱着猫站在门口,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朝喻栀走过来。
“嗨,欢迎光临!随便看看啊,猫咪都可以摸的,很温顺的。”她的声音脆脆的,语速不快不慢,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笑意。
喻栀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抱着猫的手指又攥紧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你、你好……我、我看见外面写、写招人……请、请问还、还招吗?”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等着那个熟悉的摆手和“不用了”。
可她听见那个女生“咦”了一声,然后走到门口小黑板前面看了一眼,又走回来,歪着头打量了她两眼。
“招啊!”那女生说,语气爽快得很。
“你来应聘?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喻栀抬起头,看见那个女生正笑着看她,眼睛里没有那种不耐烦的打量,就是很平常地在问她话。
她稍微松了一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之前在古董店打、打过杂,还、还照顾过小、小猫……”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我很会照顾猫的,真的。”
那女生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只花猫,猫正探着脑袋东张西望,那双一金一碧的眼睛在店里的暖光底下亮晶晶的。
女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凑近了一点看猫的眼睛,然后“哎呀”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喻栀,脸上全是惊喜。
“这猫好漂亮啊!异瞳三花缅因混血?你养得真好,毛这么亮。”
她又看了看喻栀的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对着喻栀。
“等一下,你是不是前两天在那个景点抱着猫拍照的那个?我刷到过你们的视频!”
喻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老槐树和抱着猫的自己,点了点头,耳朵有点热。
“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那女生把手机收起来,笑得更开了。
“你那只猫在网上可火了,好多人想找你们呢,后来视频突然全下架了,我还觉得奇怪。”
她摆了摆手,像是觉得下架什么的也不重要了。
“我叫夏桃,这家店是我开的,你叫什么?”
“喻、喻栀。”
“喻栀,”夏桃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喻栀怀里的猫,“它呢?”
“咪咪。”喻栀小声说,嘴角弯了一下。
夏桃带着喻栀在店里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跟她介绍店里的情况——
一共有八只猫,都是她这些年陆续收养的,有几只是人家不要了扔出来的,有几只是流浪猫生了崽捡回来的。
店里平时有客人来撸猫喝东西,周末人会多一些,需要有人帮忙喂猫、铲屎、给猫梳毛、陪猫玩,偶尔还要帮忙洗猫碗和收拾桌面。
夏桃说得很快,可她说得很清楚,每件事都讲得明明白白。
喻栀跟在她身后听得认真,偶尔点一下头,怀里那只猫也跟着东张西望,对店里那些同伴似乎很好奇。
夏桃在一张矮桌旁边停下来,靠着桌沿看着喻栀,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喻栀,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听你说话……是不是有点磕巴?反应也稍微慢一些?”
喻栀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她以为夏桃接下来要说“那你可能不太适合”之类的话,可夏桃说的却是另一句。
“没事,这个不影响干活就行,慢点就慢点,仔细比快重要。”夏桃摆了摆手,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猫。
“你自己都养着猫呢,这只猫养得这么好,照顾店里的猫肯定没问题,工资的话,试用期一个月四千,转正四千五,包住不包吃。”
“店后面有一间小房间,以前是我休息用的,现在空着,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住那儿,就是地方小了点。”
喻栀猛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夏桃,嘴唇张了好几次,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可以留下来?”
“对啊。”夏桃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下午能直接开始上班吗?今天周末客人多,我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你要是能干活今天就先试试,不行的话再说呗。”
喻栀使劲点头,点得刘海都飞起来了。
她抱着猫对着夏桃鞠了一个躬,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谢谢谢谢、我一定好好干、谢谢夏桃姐姐……”
夏桃被她那副郑重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谢了,先跟我来看看房间。”
夏桃带她穿过店堂后面的一道小门,经过一个堆满猫粮猫砂和杂物的过道,走到最里面一间小屋前面。
她推开门,侧身让喻栀看。
房间确实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放了一张小小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再往里走两步就是墙壁了。
窗户只有一扇,不大,从里面能看到店后面那条窄巷子的砖墙。
可床上的床单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还有一盏能亮的小台灯。
“就这么大点地方,”夏桃靠在门框上说,“你和你那只猫挤一挤应该能住,被褥柜子里有多的,晚上冷的话自己加,洗澡的话后面过道有个小浴室,热水器是烧电的,烧热了要等一会儿。”
喻栀站在房间门口,抱着猫往里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夏桃又鞠了一躬,这次鞠得太猛差点撞上门框。
夏桃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笑出了声:“行了行了,别磕着了,你东西多不多?用不用去搬?”
喻栀摇了摇头,把肩上那个帆布包拍了拍:“我就、就这一个包,还有咪咪。”
夏桃看了一眼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又看了一眼喻栀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裙子,眼底有一丝什么一闪而过,可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方便了,你先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到前面来找我,我教你怎么喂猫。”
夏桃走了之后,喻栀走进那间小房间,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跳到那张小桌子上蹲着,尾巴垂下来一荡一荡的。
喻栀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那张窄窄的床,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小小的窗户,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她用手背蹭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汽压回去,然后把帆布包拉开,把妈妈的照片从最里层拿出来,放在桌上,靠着墙壁摆好。
“妈妈,”她对着照片小声说,“我又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的那种,夏桃姐姐人很好,她没有嫌我笨。”
她低头看了看蹲在桌上歪着脑袋看她的猫,嘴角弯了起来,弯得比这些天来任何一次都大。
下午她就开始干活了。
夏桃教她怎么给每只猫的碗里加水加粮,怎么铲猫砂盆里的结块,怎么用梳子给长毛猫梳毛。
喻栀做得慢,每件事夏桃说一遍她不一定能全记住,要问第二遍甚至第三遍,可夏桃没有不耐烦,她只是再说一遍,有时候还示范给她看。
喻栀看得很认真,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铲猫砂的时候手很稳,梳毛的时候一下一下的,轻得猫都打起了呼噜。
下午客人多起来了,有好几个年轻人专门来看猫的,也有几个老客坐在窗边喝东西聊天。
喻栀端着一小盘猫零食在店里走来走去,看见哪只猫跑过来了就蹲下来喂它一粒,顺手摸两下脑袋。
她蹲下来的时候猫都愿意往她身边凑,那只大橘猫甚至跳上了她的膝盖不肯下去,她抱着猫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夏桃,夏桃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傍晚的时候店里人少了,夏桃煮了两碗面端到后面来,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吃。
面是清汤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
喻栀端着碗吃得很快,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夏桃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喻栀碗里。
“我减肥,你多吃点。”夏桃说。
喻栀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地说了句“谢谢”,低头继续吃。
她把那个荷包蛋留到了最后,夹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很久。
夜里店里关了门,夏桃教她怎么锁门怎么关灯,然后打着哈欠回了自己租在附近的房子。
喻栀回到那间小房间,猫已经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着了,见她进来就抬了抬脑袋。
她洗漱完换上那件新买的白色t恤当睡衣,关了台灯躺下来。
床很窄,她侧着身躺着,猫蜷在她肚子前面,毛茸茸的一团温热贴着她的肚皮。
窗户外面是巷子,偶尔有车经过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路灯的光从糊了报纸的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暖黄色。
喻栀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咪咪在她怀里打着呼噜,呼噜声一下一下的,沉稳又规律,隔着她的皮肤和肋骨传进胸腔里。
她把手搭在猫后背上,手指陷进柔软的长毛里,呼吸渐渐匀了。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她重新找到了工作,又有了住的地方,认识了夏桃姐姐。
明天她还要早起喂猫,她得把每只猫的名字都记住,夏桃说了那只橘猫叫团团,那只黑猫叫芝麻,那只白猫叫豆腐……她迷迷糊糊地数着那些名字,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第44章 难缠
喻栀在猫咖干满了一个月。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先给所有猫换水添粮,然后铲猫砂、拖地、擦桌子,等夏桃来了就一起准备开门。
下午客人多的时候她端着猫零食盘在店里走来走去,蹲下来喂猫的时候总有客人笑着拍她,说“这只猫好喜欢姐姐啊”。
晚上关门之后她和夏桃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夏桃做,有时候是喻栀煮两碗面,夏桃总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她。
她做得越来越顺手了。
手脚还是比别人慢一些,客人点单的时候她偶尔会记错,可她会在围裙口袋里揣一个小本子,把客人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虽然写得慢,但写下来的就不会错了。
夏桃有一次看见了那个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挤成一团,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那之后每天中午都会多给喻栀夹一筷子菜。
今天夏桃把工资递给她的时候,喻栀站在收银台前面愣了一下。
“拿着啊。”夏桃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她手里一塞,歪着头看她。
“你这一个月干得挺好的,团团都胖了一圈了,芝麻现在看到你就往你身上蹭,豆腐也是,我养了它两年它都没那么亲我。”
夏桃双手叉腰,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可嘴角是弯的:“我都要吃醋了。”
喻栀捧着那个信封,手指捏了捏里面的厚度,比在古董店打工的时候厚了好大一叠。
她把信封口翻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那几张红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鼻子酸了,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夏桃凑过来看她。
“没、没有……”喻栀摇摇头,把信封口按紧,抱在怀里。
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我好久没、没赚过这么多钱了……”
夏桃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喻栀站在收银台后面把那个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帆布包最里层,跟妈妈的照片并排放好。
她数过了,信封里的钱加上之前剩下的,攒了快一万块了。
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按了按,心里那种踏实的感觉像一块温热的石头,稳稳地沉在胸口。
她想好了,再干几个月,攒够了钱就去找一间更便宜的出租屋,不能一直住在夏桃这里占人家地方。
她还想给咪咪买一个好一点的猫窝,现在的那个是她从纸箱子里掏了几个洞做的,太简陋了。
她正低头盘算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完全没注意到店门外面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很低很低的跑车,银灰色的车身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流畅的线条像一颗被削尖了的子弹。车门打开的时候向上翻起,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车里出来的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两颗扣子,外面罩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薄夹克,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手臂和一块低调却昂贵的手表。
那头白金色的短发明显是打理过的,发尾微微翘着,在日光底下亮得扎眼。
他关上车门的时候随手把墨镜往领口一挂,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猫咖的招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招牌上那几行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
夏桃最先注意到那辆车。
她当时正蹲在窗边给一只客人的猫梳毛,抬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看见了那辆停在对面的跑车。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虽然不玩车,可那辆车的造型和质感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普通货色,几百万打底,不是这条街上该出现的东西。
她站起来,目光顺着那辆车往上移,看见了靠在车门旁边的那个人。
一头白金色的头发,身形颀长,穿得昂贵又随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的、漫不经心的劲儿,可那种散漫底下有一种让夏桃本能地皱起眉来的东西。
像这样的人来东城区这种小街道,还是来一家猫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夏桃在心里暗暗估量着这个人的来路,手上梳毛的动作慢了下来。
南宫逾朔走进猫咖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
店里的猫粮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靠墙那排猫爬架上几只猫正窝着打盹,窗边的矮桌旁坐着几个年轻客人。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从那些猫身上滑过去,又从那几个客人身上滑过去,最后落在收银台后面的那道小门上。
没有。
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夏桃把梳子放下,从窗边走过来,挡在他和店堂之间,仰着脸看着这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
“先生你好,请问是来撸猫的还是喝东西的?”
南宫逾朔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淡,没有什么温度,扫过夏桃的脸又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路边的摆设。
“随便看看。”他说,声音散散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夏桃脸上的笑没变,可她挡在那里的位置没有挪。
“我们店里的猫都是可以摸的,那边有菜单,饮料和猫零食都在上面——”
南宫逾朔已经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他径直往店里面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笃定,目光在猫爬架和角落之间来回扫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夏桃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笑开始挂不住了,她看着这个人东张西望的样子,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人哪是来撸猫的,他连看都没看那些猫一眼。
喻栀正在后面的小过道里给团团和芝麻添粮。
她蹲在地上,把猫粮倒进碗里,团团埋头吃得吧唧吧唧响,芝麻在旁边优雅地舔着爪子等她。
她一边倒一边小声跟它们说话:“团团你吃、吃慢点,芝麻你等、等一下,我马上给你换水……”
她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走过来,以为是夏桃,头也没抬地说:“夏桃姐姐,团团的粮快没了,待会儿要、要不要再拆一袋……”
她抬起头的时候,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南宫逾朔站在过道口,一只手撑着旁边的墙,低着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
第45章 纠缠
南宫逾朔今天特意打理过的发型衬得那张脸比之前更精致了几分,眉眼间那股痞气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看见她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瞬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又痞又坏,可底下压着一种被她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样子取悦了的满足感。
“栀栀。”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又低又懒,尾音微微上扬着,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喻栀蹲在地上愣住了。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袋猫粮,猫粮袋子从她手指间滑下去,撒了一地。
团团和芝麻被吓得蹿到了墙角,可她没顾得上看它们。
她的脑子里转得很慢,可即便转得再慢,她也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白金色的头发,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那个让她后脊发凉的笑。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身后的墙壁。
南宫逾朔往前迈了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个笑还挂在脸上,语气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天大的好事一样,带着邀功的意味:“那天我可是从霍知野手里把你救出来的,我还受了伤呢。”
他抬了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边颧骨的位置,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皮肤光光滑滑的,可他做出那个指的动作的时候像是在给她看一道不存在的疤。
“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跑了,我找了你好久。”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搅来搅去,最后只挤出来几个字:“那……谢谢你……”
说完她就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整个人往后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夏桃从后面追了进来,看见喻栀缩在墙边、那个男人堵在她面前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护着喻栀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然后仰着头直直地看着南宫逾朔。
“你们两个认识?”
喻栀看着夏桃的背影,嘴唇抖了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认识……但是不、不熟……”
南宫逾朔被她那句“不熟”说得嘴角抽了一下,可他没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绕过夏桃去拉喻栀,嘴里说着:“栀栀,我想跟你单独待一会儿——”
“现在是营业时间,她还要干活呢。”
夏桃往旁边挪了一步,精准地挡在他和喻栀之间,双手叉腰,仰着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语气客气可一点都不退让。
南宫逾朔低头看了夏桃一眼,那个笑收了一点。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开口了,语气散漫得很:“那你们今天别营业了,我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我直接把这间店买下来也行,你开个价。”
夏桃被他那句话噎了一下。
她开店这么多年,什么样难缠的客人没见过,可张口就说要买店的这是头一个。
她还没开口,喻栀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要把店买下来……是想、想跟小猫玩吗?”
这句话一出,过道里安静了一拍。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喻栀从夏桃肩膀后面露出来的那张脸,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眉毛微微蹙着,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被逗乐了的无奈和更深一层的兴味。
他往旁边偏了偏头,想从夏桃身侧绕过去够喻栀,手也伸出来了,朝着喻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伸过去。
“栀栀,我不是来跟猫玩的。”
他边说边往前凑了一步,和喻栀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到了不到半臂。
喻栀看见他的手朝自己伸过来,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来:“别、别过来……”
她缩在墙上抖着,南宫逾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可他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前递了一点,指尖快要碰到她的手指了。
就在这时候,团团从墙角蹿了过来,橘色的毛球一样的身子从夏桃脚边挤过去,蹲在喻栀脚前面,仰着脑袋冲着南宫逾朔“喵”了一声。
芝麻也从另一边钻了出来,黑色的身子贴着喻栀的小腿绕了一圈,尾巴竖得直直的。
豆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白色的团子蹲在过道口,歪着脑袋看着这个陌生男人。
咪咪从店堂那边跑了过来,一头钻进过道,挤开团团蹲在喻栀脚前面,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对着南宫逾朔伸出来的那只手龇了龇牙。
一群猫把喻栀围在了中间,大大小小的毛脑袋齐刷刷地冲着南宫逾朔的方向,喵喵声此起彼伏,像是在集体抗议这个不受欢迎的人。
南宫逾朔的手僵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圈毛茸茸的障碍物,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夏桃。
夏桃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挑着眉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活该”。
“先生,”夏桃开口了,语气里的客气还留着,可底下多了一层硬的东西,“既然你不是来撸猫的,那还请你出去,我们还要做生意,你再这样纠缠我的店员,我就要报警了。”
南宫逾朔低头看了一眼缩在猫群后面的喻栀。
她整个人躲在夏桃和那堆猫的后面,脸半埋在团团毛茸茸的橘色脑袋后面,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全是警惕和害怕,那种害怕跟那天在路口时一模一样,像是他是什么会吃人的东西。
他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堵了一下,那种焦灼和欲望在里面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的感觉又来了。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在过道口站了两秒,然后把目光从喻栀脸上移开,最后看了一眼夏桃。
“行。”他说,声音散散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过身让出了过道,在转身之前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喻栀,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里有不甘,有无奈,还有更沉更深的、被按下去却按不死的东西。
“栀栀,我还会来看你的。”
然后他走了。
墨绿色衬衫的背影穿过猫咖店堂,推开玻璃门,走到那辆银色跑车旁边。
车门向上翻起又合上,引擎轰鸣的声音在街面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夏桃站在过道口看着他走了,才松了一口气,转身蹲下来看着缩在墙边的喻栀。
喻栀还抱着团团,手指陷在橘猫的毛里,脸色白白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夏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没事了。”
喻栀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水光晃了晃,小声说了一句:“夏桃姐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夏桃叹了口气,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把咪咪捞起来塞进她怀里。
猫在喻栀臂弯里蹭了蹭她的下巴,呼噜声低低地响起来。
第46章 喜欢是什么
南宫逾朔走了之后,猫咖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那几个原本坐在窗边喝东西的客人被刚才那阵仗弄得有些尴尬,纷纷结账走了。
夏桃把门口“营业中”的小木牌翻了个面,暂时挂了“休息”的牌子,然后拉着喻栀在后厨的小桌子旁边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行了,人都走了,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夏桃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着杯子,语气放得很缓。
“那个白头发的是谁?你怎么认识他的?”
喻栀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她想了很久,那些事情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她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轻又慢,一句一句往外蹦,中间带着不少停顿和结巴,可夏桃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喻栀从那天晚上在路口差点被车撞到开始讲起。
她讲得很碎,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就停下来想半天,想到什么就补什么。
她说那只猫突然跑到了斑马线上,她冲过去抱猫,然后那些跑车冲过来,一辆撞了电线杆。
她说那个白头发的人从车上下来,问她名字,还伸手想拉她,她害怕就跑了。
她说后来在景点又遇到了他一次,他跟她道歉,说要给她买手机,她拒绝了,后来他拦着不让她和别人拍照,她趁乱跑了。
她说第三次就是刚才,他直接找到了猫咖里来。
喻栀说完之后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抬头看着夏桃,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困惑的光,像是在等夏桃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桃姐姐,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能找到我……”
她的声音小下去。
“第一次是在路口,第二次在景点,这是、这是第三次了,我不知道这算、算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我就是……很害怕他。”
夏桃看着喻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
她伸手过去把喻栀绞在一起的手指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夏桃的手暖暖的,指甲上涂着亮亮的橘色,和喻栀苍白细瘦的手指握在一起,像是在给她传递一点温度。
“喻栀,”夏桃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南宫逾朔可能喜欢你?”
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慢慢皱起了眉。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可她越想越糊涂。
“喜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不太确定这个词的意思,“夏桃姐姐,你说的喜欢……是、是什么意思?”
夏桃张了张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看着喻栀那张干干净净的、满是困惑的脸,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姑娘是真的不懂。
她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不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的那种特殊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夏桃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说法:“就是……他可能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待着,想对你好。”
喻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被夏桃握着的手,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我、我不喜欢他,我不想要他对我好,他每次靠近我,我都、都好害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夏桃姐姐,那他是不是、是不是想和我结婚啊?”
夏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结婚?”
“嗯。”喻栀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自己的推理很有道理。
“以前、以前妈妈跟我说过,爸爸喜欢妈妈,所以他们、他们结婚了,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想和他结婚,对不对?”
她抬起头来看着夏桃,那双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困惑。
“可是我不想和他、和他结婚,我也不想和霍、霍知野结婚,他们都让我好害怕……”
夏桃看着喻栀那副认真思考“结婚”这件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东西。
她伸手揉了揉喻栀的头发,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去。
“栀栀,”夏桃的声音放得很轻,“喜欢一个人不一定是想结婚,有的人喜欢另一个人,就是想天天看到他、想跟他说话、想对他好。”
“可有的人喜欢的方式不对,会让对方害怕,那个南宫逾朔如果让你害怕了,那他的喜欢就是不对的。”
喻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夏桃看着她那副样子,也不忍心再往下讲了。
她拍了拍喻栀的手背,站起来:“行了,别想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敢怎么样的,你把门关好,他要是再来我们就报警,现在先干活吧,团团的粮还没加完呢。”
喻栀“嗯”了一声,跟着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拿起那袋猫粮重新往过道走。
可她走路的步子没有之前轻快了,低着头,眉心微微蹙着,手里的猫粮袋子被她攥得紧紧的。
她蹲下来给团团添粮的时候,团团凑过来蹭她的手腕,她摸了摸团团的脑袋,可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
她在想夏桃方才说的那些话。
喜欢。
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可她怎么都嚼不出味道来。
她只记得霍知野把她按在床上的时候那种让她浑身发抖的恐惧,记得南宫逾朔朝她伸出手来的时候她那种想要立刻跑掉的冲动。
如果喜欢就是让人害怕,那她不要任何人喜欢她。
下午她干活的时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给豆腐梳毛的时候梳子掉在地上两次,给芝麻换水的时候水洒了一桌子,端猫零食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客人。
夏桃看在眼里,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喻栀没做好的地方默默补上了。
傍晚关店之后两个人坐在后厨吃饭,夏桃煮了两碗馄饨,喻栀端着碗吃得慢吞吞的,馄饨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夏桃也没逼她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吃完了饭。
晚上喻栀回到那间小房间,把门反锁了,又搬了那把椅子顶在门后面。
她把咪咪抱到床上,自己换了睡衣躺下来,猫蜷在她怀里,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
小房间的窗户糊着报纸,路灯的光从边角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线。
喻栀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咪咪,你说……既然南宫逾朔都能找到这里来,那霍知野有一天是不是也会找过来?”
猫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仰起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软软地叫了两声。
喻栀摸了摸猫的脑袋,手指陷进长毛里面,一下一下地顺着。
她想起那天在旅馆房间里霍知野坐在她床上的样子,他叫她“栀栀”,他碰她的脸,他把她按倒在那张窄床上扯她的衣服。
她想起那天晚上从旅馆跑出来之后在梦里看见的那个金色的笼子,四面的栏杆又粗又高,她在里面转来转去都出不去,霍知野和南宫逾朔站在笼子外面看着她,脸上都带着笑。
她把猫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在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团。
猫的呼噜声在她怀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某种安心的节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还是赶不走,可她的呼吸在猫的呼噜声里慢慢平了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喂猫,夏桃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得睡觉。
她得把精神养好了,万一哪天霍知野真的找过来,她至少有力气跑。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手还搭在猫的后背上。
窗外的路灯把那条窄窄的光线投在她蜷缩的脊背上,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小动物,把自己缩到最小,以为这样就不会被看见。
猫在她身边换了姿势,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了一下,又慢慢合上了。
第47章 栀子花
南宫逾朔这两天心情很差。
差到陈舒约他出来打牌他都提不起劲,差到赛车场的人打电话问他来不来跑两圈他直接挂了,差到他那张平时总挂着笑的脸上连敷衍的弧度都挂不住了。
陈舒开着机车到他公寓楼下接他的时候,看见他靠在一楼大堂的柱子旁边刷手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白金色的头发也没打理,有几缕翘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没睡好。
“哟,朔哥,”陈舒把头盔夹在腋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您这是怎么了?被人偷了家?”
南宫逾朔把手机揣进口袋,没理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陈舒耸了耸肩,发动了机车,带着他一路轰到了他们常去的那家私人会所。
会所在城西一栋老洋房里,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
陈舒让人把东西撤了换成酒,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陈舒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推给南宫逾朔,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南宫逾朔没碰那杯酒。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角上一盆小小的栀子花上。
那盆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肥嘟嘟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他盯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扯了一朵下来,捏在手指间转着。
花瓣小小的,白得近乎透明,被他捏在指腹底下,衬得他的手指更修长干净。
他把那朵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就不说话了,垂着眼看着那朵花发呆,嘴角那点平时挂着的东西也没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抽走了魂一样。
陈舒端着酒杯看了他一会儿,实在没忍住。
“行了行了,别闻了,那花都快被你捏烂了。”
他把酒杯放下,胳膊肘撑在石桌上,歪着头看着南宫逾朔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这是又想到那个小妹妹了?那姑娘叫喻栀,栀子花的栀,你摘朵栀子花在这儿缅怀什么呢?”
南宫逾朔没抬头,手指还在转着那朵花,转了两圈之后声音闷闷地开口了:“你说我到底哪儿不好?”
陈舒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你?你南宫逾朔?你问我你哪儿不好?”他放下杯子,一脸“你没毛病吧”的表情看着南宫逾朔。
“你家世好,长得好,有钱有势,你要什么有什么,多少女人上赶着贴你你都看不上,你问我你哪儿不好?”
“那她为什么怕我?”
南宫逾朔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陈舒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发慌。
“我对她还不够好吗?我那天在旅馆里帮她,我跟霍知野打了一架,我受了伤住了院,我让人去找她找了快一个月,我这么有耐心,这么温柔,她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陈舒张了张嘴,那句“你哪里温柔了”在嗓子眼里滚了两圈没憋住,直接喷了出来。
“朔哥,你管那叫温柔?你每次见到人家都往人家身上凑,人家往后退你还往前逼,手都伸到人家脸跟前了,你管那叫温柔有耐心?你那是耍流氓好吧!”
陈舒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干脆把话说透了。
“你想想啊,一个小姑娘,脑子转得慢,说话也结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讨生活,看到你这种个子又高、气场又强、一上来就往她跟前贴的男人,她能不害怕吗?你每次那眼神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手还想摸人家,人家小姑娘不跑才怪呢。”
南宫逾朔的手指把栀子花捏得更紧了一些,花瓣被他碾出了一点汁水来,黏在他指腹上。
他把花放到桌上,仰头把那杯威士忌一口灌了下去,然后重重地把杯子磕在石桌上。
“我快要疯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之后的粗粝感。
陈舒看着他那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
他太看得出来了。
南宫逾朔以前是什么人?京圈里出了名的玩世不恭,什么事都不上心,什么人都不在意,赛车、喝酒、玩机车,潇洒得跟只没有脚的鸟一样。
可自从那天在路口见了那个小姑娘之后,这只鸟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陈舒不知道那姑娘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霍知野那种人物把她锁在家里,又能让南宫逾朔这种公子哥为她疯魔成这样。
南宫逾朔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沉。
“我让人准备了房子。”
陈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在东郊那边,一栋独栋的小楼,带院子,前后都有人看着。”
南宫逾朔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朵被他捏蔫了的栀子花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打算把她接过去住。”
陈舒把酒杯放下了。
他看着南宫逾朔,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混着惊讶和担忧的东西。
“朔哥,你说的‘接’是什么意思?是请她过去住还是——”
“绑。”南宫逾朔干脆利落地说了这个字。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可里面有一种东西是陈舒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又沉又烫,像是烧到了尽头的火,灭了明火可底下的炭还是红的,碰一下就能烫出个泡来。
“她不愿意跟我走,我请她她也不会来,那我就只能把她带走了,到了那里,她插翅也难逃,反正她那个脑子也想不明白,过一阵她就习惯了,我会对她好,我会把她养得好好的,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陈舒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火辣辣的液体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开口。
“朔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你把她关起来,她见不到外面的人,她去不了她想去的地方,她只能天天看着你,这叫对她好?这叫不让她受委屈?”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他。
那双漂亮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正在翻涌,可那层东西被他自己按住了,按得死死的。
“她一个人在外面才叫受委屈,你没有看到她住的那个地方,那间小旅馆的床硬得跟石板一样,她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在那个猫咖里给人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千块钱,我给她一栋房子住,让人伺候她,让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怎么就叫委屈她了?”
陈舒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觉得跟他说不通了。
这个人已经把所有的逻辑都拧成了一条只通向他自己目的地的路,路上所有“不对”的牌子都被他拔了扔了,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陈舒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头顶那棵玉兰树茂密的枝叶,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了,然后问了一句。
“那她呢?她想要什么你想过吗?”
南宫逾朔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停住了。
“她什么都不懂。”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她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陈舒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她根本理解不了我喜欢她这件事,那既然她理解不了,我就替她选,她待在我身边,时间长了她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了。”
陈舒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那个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堆猫,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豆子藏起来。
他想到那姑娘的样子,又想到南宫逾朔方才那套“习惯了就好了”的说辞,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头暗红色的卷发,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一些。
“朔哥,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永远都习惯不了,她可能一辈子都怕你,你把她关起来,她不会觉得那是家,她会觉得那是笼子。”
“她那种脑子转不过来的人,怕一样东西就是怕一辈子,你关她十年她还是怕你,你到时候怎么办?关她一辈子?”
南宫逾朔把那朵已经被他捏烂了的栀子花从桌上拿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花汁,偏过头看着陈舒,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可那弧度底下的东西让陈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关一辈子。”他说,语气散漫得很,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可陈舒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一个字都不是在开玩笑。
陈舒把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望着头顶那片被玉兰叶子筛得碎碎的日光,半天没有再说话。
他在心里替那个叫喻栀的小姑娘捏了一把汗。
一个霍知野就已经够她受的了,现在又摊上一个南宫逾朔,而且这回这个已经铁了心要把她绑回去。
那个小姑娘这会儿大概还在猫咖里喂猫呢,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有一座牢笼了。
南宫逾朔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他那件皱巴巴的丝质衬衫的领口,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
他的动作又恢复了平时那股散漫的劲儿,好像方才那些话没有说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陈舒一眼:“别坐着了,陪我出去转转,那栋楼还得重新弄一下,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陈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在他身后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盆栀子花,那盆花少了一朵,剩下的还开得好好的,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盛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跟着南宫逾朔走了出去。
第48章 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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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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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绝望
喻栀是在车上哭到脱力的。
从地下车库出来之后她一直在挣扎,两只手推着南宫逾朔的胸口,脚蹬着座椅。
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碎,像一只被捏住了喉咙的小鸟。
南宫逾朔一只手圈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任凭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旋,说话的调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懒懒的、散散的,带着一点像是在哄小孩的意味:“别哭了栀栀,哭什么呢,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喻栀不听。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夏桃趴在地上看着她的那个画面,夏桃的膝盖在流血,她喊着自己却听不见。
她把脸从南宫逾朔的胸口挣出来,冲着车窗外面喊“夏桃姐姐”,可车窗关得死死的,她的声音被封在车厢里传不出去。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她那副样子,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口,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捋着。
“行了行了,别喊了,她没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让喻栀浑身发麻的亲近。
“你听话,到了地方就好了。”
车子开了很久。
窗外的街景从城市的灯火变成了郊外的黑暗,又从黑暗变成了一条蜿蜒上山的路。
路两旁是密密的树,车灯打过去能看到雨丝在光柱里斜斜地飘着,路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喻栀哭累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抖。
猫被她夹在怀里,被她的手臂勒得紧紧的,没有叫,只是安安静静地缩着,偶尔用脑袋蹭一蹭她的下巴。
车子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喻栀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下得更大了,灰蒙蒙的雨幕把外面的一切都罩得模模糊糊的。
她透过车窗看到了一栋很大的房子,灰色的石墙,尖尖的屋顶,几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房子周围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草坪,再往外就是黑压压的树林,看不见别的建筑,也看不见路。
整栋房子孤零零地蹲在半山腰上,雨雾从树林里漫出来,把房子裹在中间,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佣打着伞站在车门前,还有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站在她身后。
南宫逾朔先下了车,他站在雨里整了整衣服,雨水打在他白金色的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毫不在意,转过身来朝车里伸出手。
“下来吧栀栀,到家了。”
喻栀缩在座椅的最里面,后背抵着车门,两只手把猫抱得紧紧的,拼命摇头。
她看着车门外那个被雨淋得灰蒙蒙的世界,看着那栋在雨雾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一样的房子,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不要下去。
她不要进那个地方。
她的本能告诉她,只要进了那扇门她就再也出不来了。
南宫逾朔等了两秒,见她没有动,嘴角那个弧度淡了一点。
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弯腰探进车里,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座椅上拉了出来。
喻栀的脚刚踩到地面就开始挣,她往后退着,两只手死命地抱着猫,帆布包挂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可南宫逾朔的力气太大了,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半拖半抱地把她往那栋房子带。
雨水打在她脸上、身上,薄薄的裙子一下子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她冷得直发抖,可她还是不肯走。
“放开我……放、放开……”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她挣扎得太厉害了,肩膀上的帆布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挂在了手肘上。
她扭着身子想挣开南宫逾朔的手,可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箍着她的腰,她怎么挣都挣不动。
帆布包在她手肘上晃了两下,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一半,在又一次剧烈的拉扯中,拉链彻底崩开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出来。
那件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t恤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立刻被泥水浸透了。
那个信封——那个被她小心地塞在帆布包最里层的信封——也掉了出来。
信封口没有封,里面的纸币散了一地,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纸币被雨水打湿,黏在泥地里,有的被风吹得滚到了旁边的草丛边上。
那些钱,她一张一张攒起来的,从古董店的工资到霍知野给她的照顾小猫的报酬,从猫咖第一个月发的工资到那些和她拍照的人塞给她的零钱。
她数了无数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信封里,想着再攒几个月就能租一间小房子,给咪咪买一个好一点的猫窝。
一万多块。
就这么散落在雨地里,被泥水泡着,被雨水冲着。
喻栀看着那些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猛地挣了一下,这次力气大得连南宫逾朔都差点没抓住。
她往那些钱的方向扑过去,一只手伸得长长的想去够地上那张被风吹得快要飘走的红色纸币,嘴里哑着嗓子喊:“我的钱……那是我、我的钱……”
南宫逾朔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回来。
喻栀被他抱得双脚离了地,两只手还在往地上够着,手指张着,离那张纸币只有几寸远。
她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淌下来,她转过头来看着南宫逾朔,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愤怒,嘴唇哆嗦着说出的话碎成一片一片的:“那、那是我自己赚的……你放开我……我要捡、捡回来……”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她,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像是感觉不到。
他的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把她整个人贴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混着雨声传进她耳朵里,又低又闷。
“不就那么点钱吗,别捡了,回头我给你,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喻栀拼了命地摇头,她不要他的钱,她一分都不要。
她只是想捡回自己那些钱,那些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是她站在槐树底下被人拍照一张一张收来的,是她洗猫碗铲猫砂换来的一张一张纸币。
她继续挣着,身体像一条被捉住的鱼一样在南宫逾朔怀里扭动,可她的力气本来就小。
她哭喊了这么久早就没什么劲了,挣了几下就软下来了,只剩下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抖着。
她的猫从她怀里跳了下去。
猫一落地就转身冲着南宫逾朔龇牙,浑身的毛炸得蓬松,尾巴竖得直直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它没有跑,就蹲在喻栀脚边,仰着脑袋盯着南宫逾朔那只箍着喻栀的手,爪子在地面上不安地挠着。
南宫逾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皱了皱眉。
他弯腰去拽喻栀肩膀上那个空了的帆布包,那包已经湿透了,皱巴巴地挂在她手肘上。
他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到了旁边的泥地里。
“这破包也别要了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回头我给你买新的,比这个好一百倍。”
喻栀看着那个被扔在泥地里的帆布包,看着它被雨水打得湿透了的布料,看着它躺在泥水和碎叶之间,像一只被抛弃的、死掉的小动物。
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那不是破包,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带着的东西。
那是她从乡下背到城里、从一座城市背到另一座城市、从霍知野那里背到南宫逾朔这里的唯一的行李。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剩下眼泪无声地淌着。
第51章 囚禁
猫动了。
那只三花缅因看见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帆布包,又看见喻栀哭成那样,它弓着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然后猛地窜了出去,整个身体腾空扑向南宫逾朔的胸口。
南宫逾朔偏了一下头躲开了猫的爪子,可猫的体重撞在他身上还是让他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那只猫扒着他的衣服挂在他身上,爪子勾着他的外套往下拽,他火了,抬手抓住猫的后颈把它从身上扯下来,用力往旁边一甩。
猫被那股力道甩出去好几米远,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叫。
“咪咪——”喻栀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猛地挣了起来。
她看到猫趴在湿泥地里,一只后腿不自然地蜷着,站了两下没站起来,可它还是往她这边爬,一瘸一拐的,爪子扒着泥地往前挪,嘴里发出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叫声。
喻栀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往两边扯,她拼命地往猫的方向够,嘴里喊着:“咪咪快、快跑……你快跑……”
猫没有跑。
它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往她这边爬着,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晶晶的,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说它不会走。
喻栀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看着猫那条蜷着的腿,看着它身上沾满的泥水,看着它爬过的地面上留下的那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南宫逾朔没有再管那只猫。
他把喻栀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让他上瘾的味道,然后他的嘴唇贴上了她颈侧的皮肤,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颈窝里那小块被雨水打湿的皮肤。
喻栀被他那个动作弄得浑身一僵,鸡皮疙瘩从脖子一路炸到手臂,她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可他的手臂箍着她的头不让她躲。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一种餍足的、黏稠的质感,“进去吧,别淋雨了。”
他直起身来,揽着她的腰往那栋房子走。
喻栀的力气早就用完了,她被他半拖半抱着往门口挪,每走一步都回头去看那只猫。
猫还在雨地里爬着,往她的方向爬着,嘴里还在叫。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干涩的酸痛,她看着猫咪被雨淋得缩成一团。
看着猫咪那条受伤的腿,看着它爬了两步又停下来喘气的样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雨声盖住的呜咽。
门口站着一排穿制服的女佣,打着伞等着。
南宫逾朔揽着喻栀走上台阶的时候,那些女佣齐齐低了低头。
门开了,暖光和干燥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打在喻栀湿透的身上,可她只觉得冷。
她被带进了门厅,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头顶垂着一盏很大的水晶灯,暖黄色的光照得满室通明。
她的脚踩在地面上,湿鞋子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她低头看着那些水印,脑子里一片空白。
南宫逾朔把她交给了一个领头的女佣,说了句“带她去洗洗,换身衣服”,然后自己转身上了楼。
那些女佣围上来,轻声细语地劝她跟着走,伸手想扶她的胳膊。
喻栀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伸进自己湿透的裙子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被布料裹着的东西。
那是妈妈的照片。
她在车上的时候趁着南宫逾朔不注意,把照片从帆布包里掏出来塞进了裙子侧面的口袋里。
帆布包被扔了,钱散了,衣服丢了,可那张照片还在,她攥着那张照片,手指捏得紧紧的。
女佣们把她带上了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比她在猫咖住的那间小房间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床是四柱的,窗帘是双层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浴室里有大理石浴缸和亮晶晶的镜子,热水放好了,雾气氤氲。
四五个女佣围着她,帮她脱掉湿透的裙子,用热毛巾给她擦身体,又给她套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色睡裙。
她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弄,手指始终攥着那张照片没有松开。
女佣想帮她把照片收起来,她的手缩了一下,把照片护在胸口,摇了摇头。
那些女佣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强求,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洗完了之后女佣们让她躺到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然后陆续退了出去。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喻栀躺在床上,等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等那些脚步声都远去了,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那扇门前面,伸手去拧门把手。
门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她又拧了两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金属把手在她手心里转不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卡响。
她的手指从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落地窗前面。
窗外是黑沉沉的雨夜,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脸。
她伸手去推窗框,推不动。
她又去摸窗户的锁扣,锁扣是新的,卡得紧紧的,她的指甲抠了两下,连缝隙都抠不进去。
她站在落地窗前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雨水在玻璃的另一面流淌着,把外面那个模糊的世界切割成一片一片。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照片,妈妈在照片里笑着,眼角全是皱纹,胖乎乎的手比着那个“耶”。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蜷缩在落地窗旁边的角落里,膝盖顶着胸口,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又被关住了。
她又被人关住了。
这个房间比霍知野那间更大更豪华,可那扇门一样打不开,那扇窗一样推不动。她出不去。
她跑不了。
猫咪在外面淋着雨,腿受了伤,不知道有没有人管它。
夏桃姐姐躺在地上膝盖流着血,不知道有没有人扶她。
她手里只剩下一张照片了,什么都没有了。
喻栀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酸涩的胀痛。
她只是蜷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等着那个把她关在这里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第52章 劝说
第二天南宫逾朔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头还有些沉,昨晚的酒意没完全退干净,太阳穴跳着隐隐的钝痛。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
他拨了一个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是负责照看喻栀的女佣。
“她怎么样了?”
女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霍先生,喻小姐从早上醒过来就一直在哭,早饭端进去她碰都没碰,我们怎么劝都不肯吃。”
“后来医生来了,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又挂了一瓶营养液,她才睡过去,现在还在睡着,没醒。”
南宫逾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抬手揉了一把脸。
白金色的头发被他抓得乱糟糟的,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把两只手撑在墙面上,低着头让水流冲刷着后背,脑子里全是喻栀昨晚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着喊“咪咪快跑”的画面。
他冲了很久才出来,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干理顺,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他约了陈舒他们喝酒。
说是喝酒,其实就是找个地方坐着,听那帮人扯些有的没的,好让自己别老想着楼上那间房间里的事。
陈舒比其他人来得早,他靠在酒吧卡座的沙发里,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看见南宫逾朔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挑了挑眉。
南宫逾朔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白金色的头发打理得跟平时一样利落。
脸上的表情也是平时那副散漫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可陈舒看得出来他眼底那层东西比平时沉了不少,像是没睡好。
南宫逾朔在卡座里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陈舒看着他那个喝法,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朔哥,”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人都带回去了,你不搁家里好好待着,跑出来跟我们喝什么酒?”
南宫逾朔没看他,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以为我不想?”
陈舒挑了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南宫逾朔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酒吧墙上那面巨大的屏幕,上面正放着一场赛车比赛,可他明显没在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舒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近似于烦躁又近似于无奈的东西。
“她从今天早上醒过来就一直在哭,饭不吃,水不喝,医生来给她打了镇定剂才睡过去。”
他把杯子在膝盖上转了半圈,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晃了晃。
“我让人给她挂了一瓶营养液,不然她身体扛不住,现在还在睡着呢。”
陈舒听完,靠在沙发里没接话。
他能说什么呢,这局面他早就提醒过南宫逾朔了。
把人绑回来,那姑娘能乐意才怪。
可他看着南宫逾朔那副闷闷的样子,那些“我早跟你说过”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咽回去了。
这时候旁边一个喝得已经半醉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
他叫周恒,家里做房地产的,平时跟南宫逾朔他们混在一起,属于那种没什么脑子但特别喜欢瞎起哄的纨绔。
他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大着舌头开口了。
“朔哥,要我说啊,女人嘛,你多跟她睡几觉就好了,睡服了就有感情了,着什么急啊。”
他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旁边另外两个喝得同样不少的二代也跟着附和。
一个说“对啊朔哥,你把她关几天她跑不了就认了”,另一个说“女人都这样,一开始哭哭啼啼的,后面就离不开你了”。
陈舒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他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叮”的一声响。
“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喝多了就少说两句,”他瞪了周恒一眼,“嘴上都把点门,瞎说什么呢。”
周恒被陈舒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可酒劲上来了嘴也管不住,还在嘟囔着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嘛”。
陈舒懒得理他,转过头去看南宫逾朔。
南宫逾朔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指尖转着那只空酒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不知道那些话听进去了多少。
陈舒心里有点发毛,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岔开,南宫逾朔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走了。”他说,声音有点含混,步子也有些虚浮。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没有穿,低头看了陈舒一眼:“栀栀宝贝该醒了,我回去看看。”
陈舒看着他那副明显喝了不少的样子,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站了起来。
“你这样还开什么车,我送你。”
南宫逾朔摆了摆手想说不用,可他那一步迈出去差点被卡座的台阶绊了一下,陈舒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周恒那一桌,陈舒低头对那几个还在起哄的人摆了摆手说了句“别跟着了”,然后扶着南宫逾朔出了酒吧的门。
外面的风一吹,南宫逾朔眯了眯眼睛,靠在车门上等陈舒把车开过来。
陈舒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等南宫逾朔坐进副驾驶之后才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主路之后陈舒偏头看了他一眼,南宫逾朔歪着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心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在忍着酒劲。
“朔哥,”陈舒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你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就好好待她吧,那姑娘胆子小,你别再像之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越那样她越怕你。”
南宫逾朔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那栋半山腰的房子。
陈舒把车停在院子门口,南宫逾朔推开车门下来,自己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站稳了才往里面走。
陈舒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有事打电话”,然后把车开走了。
第53章 照片
南宫逾朔走进大门的时候,那个领头的女佣迎了上来,低声汇报说喻小姐刚醒了一会儿,没有哭,但也没有吃东西,只是坐在床上发呆。
南宫逾朔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上了楼。
他走到那扇房门前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然后拧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
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日光照进来铺在地毯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喻栀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膝盖蜷着,手里捧着一张照片,低着头看着照片小声地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了,碎碎的听不清,可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
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皮红红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干涸之后的痕迹,可她没有在哭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对着那张照片嘟囔着。
南宫逾朔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身上的酒味还没有散干净,虽然他自己觉得清醒了不少,可步子还是有些虚,走到床边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床沿。
喻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床头板上,手里那张照片被她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
南宫逾朔在床沿坐下来,离她很近。
他歪着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浮了上来,带着酒意的笑比平时更慵懒、更不加收敛,眼底的东西也浮得更明显。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快要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喻栀偏过头躲开了,整个人往旁边缩了缩,鼻翼翕动着,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她的嘴唇抿紧了,眼睛里那层水光又翻上来了,可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眼泪掉出来。
“栀栀宝贝,”南宫逾朔开口了,声音因为酒精的缘故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尾音拖得长长的,黏黏的,“怎么又不高兴了?哭什么呢,谁欺负你了?”
喻栀没有回答他。
她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后背抵着另一侧的床头板,两只手把那张照片抱在胸前。
南宫逾朔看着她那个动作,目光落在了她怀里那张照片上,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去够那张照片。
喻栀整个人绷紧了。
她往后缩着,把照片攥得更紧了,嘴里挤出了几个字:“别、别碰……”
南宫逾朔没理她,手指够到了照片的边缘,轻轻一扯。
喻栀的力气本来就小,被他这么一扯,那张照片就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照片在南宫逾朔的指间转了个向,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靠坐在一张病床上,笑得眼角全是皱纹,一只手比着“耶”。
她的脸跟喻栀有几分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这是谁?”南宫逾朔问了一句,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喻栀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她往前扑了一下想把照片抢回来,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还、还给我……那是我妈妈的照片……你还给我……”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跪在床上往前够着,手指够到了照片的边角,可南宫逾朔的手一抬,照片就从她指尖溜走了。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满脸泪痕的姑娘,他的脑子里酒精还在翻涌着,那些在酒吧里周恒他们说的话模模糊糊地飘过他的意识。
他看着她为了一张照片哭成这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淡淡的,嘴角弯着,可眼底的东西暗了。
“你妈妈?”他说着,两只手捏住了照片的两边,举到面前看了看,“她都去世了,你天天捧着这张纸有什么用?”
喻栀看着他的动作,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前扑了过去,两只手拼命地伸向那张照片,嘴里尖叫着:“不要——不要撕——求求你不要——”
南宫逾朔的手往两边一扯。
照片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发出一声轻细的、清脆的撕裂声。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根上斩断了。
喻栀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片从南宫逾朔指间飘落的纸片。
一片落在地毯上,另一片翻了个面落在她膝盖旁边,妈妈的脸被那道裂口撕成了两半,一半笑着一半也笑着,可那道裂痕把那个笑容切得支离破碎。
“你看,”南宫逾朔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酒意的含糊和一种她听不懂的认真,“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以后我来照顾你,你哭什么呢,有我呢。”
喻栀低着头看着膝盖旁边那半张照片。
妈妈的一只眼睛在里面,眼角的皱纹还在,那个比着“耶”的手还在,可另外半边没有了,被撕掉了,飘在地上,够不到了。
她的手慢慢伸下去,把那半张照片捡起来,指腹摩挲着那道撕裂的边缘。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挂在脸上还没有干,可她的眼眶忽然干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烧尽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南宫逾朔,那双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极深的、极静的茫然。
南宫逾朔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那点烦躁被什么东西盖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想,欺身上前把她压在了床上。
喻栀没有挣扎。
她就那么躺着,任由他压上来,任由他的嘴唇落在她脸上、脖子上、锁骨上。
她手里还攥着那半张照片,妈妈的半张脸被她攥在手心里,指腹压在妈妈的眼角皱纹上。
她的嘴唇在动,发出极细极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呓语。
“妈妈……妈妈……”
南宫逾朔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往下移,手解开了她睡裙的带子。
她的身体在他身下微微发着抖,可她没有挣,没有喊,也没有推他。
她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嘴里一声一声地唤着妈妈。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小孩子迷了路找妈妈的茫然和无助。
她不知道除了妈妈还能喊谁。
妈妈是她唯一的、最后的念想。
可妈妈早就不在了,再也不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拎着扫帚冲出来了,再也不会在她受欺负的时候挡在她前面了,再也不会拍着她的后背叫她“栀栀”了。
她手里只剩半张照片,半张脸,半截笑容,一个够不到的、回不去的从前。
南宫逾朔在她身上动作着,酒意让他下手比平时更没轻没重。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看见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和不断翕动着的嘴唇,他没有停下来。
他不在乎她恨他。
他此刻拥有她就够了。
她的身体在他手里,她的呼吸在他耳边,她的味道在他唇齿之间。
她的眼泪淌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她的手指攥着那半张照片,她嘴里还在叫着妈妈,一声一声的,越来越微弱。
到最后她连叫妈妈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嗓子哑了,嘴唇干裂了,那双眼睛空洞洞地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映不出任何东西。
她手里那半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滑落在枕头旁边,妈妈的那半张脸朝着天花板,安静地、半截地笑着。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午后的日光照进来,铺在地毯上,照在那两片被撕开的照片上——一半在地毯上,一半在枕头旁边。
裂口齐齐整整的,像是被什么锋利的、无法弥合的东西从中间斩断了。
第54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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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疯了
过了几天,南宫逾朔的心情好了起来。
那天早上他走进喻栀的房间,看见女佣正在给她换衣服。
喻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南宫逾朔让人专门买的,料子软软的,颜色淡淡的,衬得她那张苍白的小脸有了一点气色。
南宫逾朔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牵起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小小的,被他包在掌心里。
“今天带你出去。”他说,嘴角那个笑又挂上来了。
他拿起旁边一个精致的挎包,是爱马仕的,橘色的盒子还放在桌上没有收走。
他把挎包挎在喻栀肩膀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那个破帆布包好看多了。
他把她抱起来,喻栀没有挣扎,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布偶被他搂在怀里,一步一步下了楼,坐进了门口等着的那辆车里。
陈舒他们约的地方是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
南宫逾朔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陈舒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周恒和另外两个经常一起玩的二代。
几个人看见南宫逾朔进来都招呼了一声,可他们的目光很快就越过南宫逾朔,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被他半揽半牵着的姑娘身上。
喻栀穿着那条蓝色的裙子,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快要蔫掉的花。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淡淡的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有一圈青,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她的脖子上、锁骨上、手臂上,有一些隐约的痕迹从裙子的领口和袖口边缘露出来,青的紫的,一搭一搭的,像是被什么反复用力握过。
她站在南宫逾朔身边,被他搂着肩膀,整个人缩着,目光落在地面上,谁都不看。
陈舒的目光在喻栀脸上停了两秒,又在她脖颈那些痕迹上飞快地扫过,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显出来,站起来招呼道:“朔哥来了,坐坐坐。”
南宫逾朔揽着喻栀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喻栀的身体僵了一瞬,可她没有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腿上,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小动物。
南宫逾朔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偏过头跟陈舒他们说话,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股散漫的劲儿。
“这是我女朋友,喻栀。”他介绍的时候还特意偏过头看了喻栀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深了几分。
那几个二代立马反应过来,周恒最滑头,第一个开口:“嫂子好嫂子好。”
旁边两个也跟着叫了两声“嫂子”。
喻栀的肩膀缩了缩。
她不知道“嫂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些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害怕,那种带着好奇和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针扎一样。
她把脸往南宫逾朔的胸口埋了埋,想把自己藏起来。
南宫逾朔被她这个动作取悦了。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蹭了蹭,像是在跟在场的人宣示什么。
喻栀被他亲得浑身一僵,手指攥紧了自己裙子的布料,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们聊他们的,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南宫逾朔腿上,像一个被摆在桌上的花瓶,偶尔被主人摸一下碰一下,然后就没人再管她了。
南宫逾朔聊到兴头上,手边的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搂着她腰的那只手倒是没有松开过。
他偶尔低头亲她一下,有时候是脸颊有时候是耳垂有时候是脖颈,每一下都让喻栀的睫毛颤一颤,可她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南宫逾朔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着“妈”。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接,可电话断了又响,断了又响,连响了三次。
陈舒在旁边看了一眼那个屏幕,开口劝了一句:“朔哥,接呗,阿姨找你肯定有急事,嫂子这儿我们帮你看着,出不了事。”
南宫逾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喻栀。
她安安静静地缩着,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她从腿上扶起来放在旁边的沙发上坐好,又看了陈舒一眼,陈舒朝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站起来,拿着手机出了包厢。
包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喻栀坐在沙发上,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些。
那几个二代还在聊天,可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大概是南宫逾朔不在场,他们也不用太收着了。
周恒靠在沙发里刷手机,另外两个在聊什么项目的事,陈舒坐在喻栀对面,看着她低着头坐在那里的样子,想了想,开口了。
“喻栀,你想喝点什么吗?”
喻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这个人。
那天在路口,这个人也在。
他是南宫逾朔的朋友。
她摇了摇头,又把头低下去了。
陈舒看着她那副样子,也没强求,转头对服务员招了招手,帮她要了一杯椰子汁。
服务员很快端来了,一个女的一个男的,女的端着椰子汁,男的托着一盘酒。
那个女服务员看起来年纪不大,端着托盘的手有点抖,走路的时候步子也不太稳。
她走到喻栀面前的时候弯腰想把杯子放下来,可手一抖,杯子里的椰子汁晃了出来,洒在了喻栀的裙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服务员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放下托盘,手忙脚乱地想去擦。
那个男服务员也赶紧放下酒盘拿了纸巾过来,两个人弯着腰凑在喻栀面前,一个递纸巾一个道歉,声音又急又慌。
喻栀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那片水渍,又看了看面前两个慌慌张张的服务员。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古董店打碎花瓶的时候,想起在猫咖记错单子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地跟人道歉。
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女服务员,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又轻又哑地说了句:“没、没事的,不怪你们……”
她那个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那个女服务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客人会这么说,眼眶都红了,连声道着谢。
那个男服务员也松了一口气,把纸巾递到喻栀手里。
包厢的门在这时候推开了。
南宫逾朔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在推门的那一瞬间就变了。
他看见喻栀坐在沙发上,两个服务员一左一右凑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很近,而她的嘴角弯着,朝着那两个人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浅浅的、温柔的笑。
那个笑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
她从来没有对他那样笑过。
从来没有。
她对着两个端盘子的服务员都能笑出来,对着他永远都是缩着躲着哭着怕着。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
下一秒他冲了过去。
陈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南宫逾朔抄起桌上那瓶没开的红酒,抡圆了朝那个男服务员的后背砸了下去。
酒瓶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又闷又脆,那个男服务员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
那个女服务员吓得尖叫起来,还没来得及跑,南宫逾朔已经一脚踹了上去,她整个人连带着托盘摔出去撞上了墙。
“朔哥——!”
陈舒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想拦他,可南宫逾朔已经弯腰把那个男服务员从地上揪起来了,一拳砸在他脸上,又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那个男人的鼻子和嘴角瞬间涌出血来,整个人软成一滩泥一样往地上瘫。
那个女服务员缩在墙角抱着头哭喊,南宫逾朔松开手里那个男人,转身朝她走过去,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
陈舒和周恒两个人合力才从后面抱住了他。
陈舒的胳膊箍着他的胸口,周恒抱着他的腰,两个人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他从那个女服务员面前拖开。
南宫逾朔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可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死死盯着缩在墙角的那个女服务员和地上那个不动弹的男服务员。
“谁让你们碰她的?”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谁让你们离她那么近的?啊?谁给你们的胆子?”
“朔哥!朔哥你冷静点!”陈舒死死抱着他的胳膊,喘着气喊,“你看那边!你看喻栀!”
南宫逾朔猛地转过头去。
喻栀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涌出来了,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看着他,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恐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都重的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东西。
那两个服务员一个倒在血泊里一个缩在墙角哭,满地的碎玻璃和酒渍,包厢里一片狼藉。
这一切都是他刚刚做的。
她看到了。
她全看到了。
南宫逾朔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他挣开陈舒和周恒的手,一步一步朝喻栀走过去。
喻栀看见他过来,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着沙发扶手,退无可退。
她嘴唇哆嗦着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可那个口型清清楚楚——不要。
南宫逾朔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想碰她。
她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他强行把她拉进了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别怕,栀栀别怕,我带你回家。”
他把她抱了起来。
喻栀在他怀里僵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动,眼泪从他胸口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了包厢,留下一屋子狼藉和面面相觑的几个人。
陈舒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男服务员和缩在墙角哭的女服务员,又看了看门口南宫逾朔消失的方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叫了救护车。
周恒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他这是疯了吧……”
陈舒没接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去扶那个缩在墙角的女服务员,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叫喻栀的小姑娘,那么瘦那么小那么怕人的一个小姑娘,落到南宫逾朔手里,真的是倒了大霉了。
第56章 吃饭
喻栀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想不起来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子。
她只记得怕。
怕南宫逾朔。
怕他那张脸,怕他那双眼睛,怕他嘴角噙着的那抹笑。
喻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的位置,她缩在床角,把自己团成很小的一团。
她的手指攥着被角,骨节分明,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
她最近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也尖了,原本只是清秀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加寡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皱巴巴的,轻轻一碰就会碎。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了。
门开了。
喻栀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头发散着,干枯毛躁,像一团被揉乱的稻草。
她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栀栀。”
南宫逾朔的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好听得过分,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喻栀的肩膀抖了一下。
“又不吃饭?”他在床边坐下来。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喻栀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滑了一点。
她立刻往后缩,可是后面就是墙,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南宫逾朔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干燥的温度,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他把她的脸抬起来。
喻栀的眼睛终于被迫对上他的视线。
南宫逾朔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的白金短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衬得他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嘴角弯着,弯出一个很随意的弧度,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让喻栀的后背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
“哭过了?”他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力道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喻栀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明明不想哭的。
可是眼泪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南宫逾朔的手指上。
南宫逾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仍然笑着,用指腹把她的眼泪抹开,抹得她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乖,别哭了,我带你下去吃点东西。”
那天晚上的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菜。
清蒸东星斑、黄油煎的银鳕鱼、一盅一盅炖得浓稠的花胶鸡汤、几碟摆盘精致得像画一样的时蔬,还有一碗海鲜粥,熬得糯糯的,虾仁和干贝丝浮在粥面上,冒着细细的热气。
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灯光打在那盘碗之间,每一样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南宫逾朔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嘱咐了三四遍,要做得好看、要做得香、要做得让人一看就想吃。
他想着她这么多天不肯好好吃饭,得弄点好的,把她那点胃口勾出来。
喻栀被他从楼上抱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不动也不说话。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居家裙,是女佣给她换的,头发也被梳过了,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
她的手腕细得能看到骨头的轮廓,轻飘飘地挂在他手臂上,像一只没什么重量的纸人。
南宫逾朔在餐桌前坐下来,把喻栀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碗海鲜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凑到她嘴边。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粥送到她唇边的时候停住了,等着她张嘴。
“栀栀,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哄的意味,“你闻闻,很香的,厨房特意给你熬的。”
喻栀偏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看都没有看一眼那勺粥。
南宫逾朔的勺子在她嘴边停了两秒,又递近了一点。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语气又软了两分:“就吃一口,尝一口好不好?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偏头的幅度更大了一些,把脸整个扭向另一侧。
她不想吃。
她不想吃他递来的任何东西。
那个勺子离她越近,她胃里就越往上顶,堵得她嗓子眼发酸。
她在心里数着数,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回一,她的脑子本来就转得慢,这么数着数着就乱了。
可不管怎么乱,那个勺子还悬在她嘴边,那股海鲜的腥甜味钻进她鼻子里,让她想吐。
南宫逾朔的勺子终于收回去了。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粥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喻栀,那张脸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淡得发灰,眼皮下面两圈青印子,整张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活了”这几个字。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上,弧度跟方才一模一样,可站在旁边那排女佣里,有几个人的肩膀开始发抖了。
她们在这栋房子里做了这么久,知道南宫先生那种笑后面跟着的是什么。那不是高兴。
那是把什么压到了极致之后绷出来的那层薄薄的皮,底下的东西一戳就破,破了就收不住了。
“行。”南宫逾朔开口了。
他抱着喻栀站起来,把她放到旁边那把椅子上,让她坐好。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还替她理了理裙子上的褶子,把她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那一排女佣。
“你们谁做的粥?”
一个年轻的女佣从队伍里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是我,先生。”
“她不吃。”
南宫逾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什么起伏,可站在旁边的那些女佣里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墙。
“为什么不吃?你做得不够好?不够香?不够吸引人?”
那个女佣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南宫逾朔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碗海鲜粥,端在手里看了看,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扬起手,把那碗粥连碗带粥一起砸了出去。
碗飞过半个餐厅,撞在墙上炸开,碎瓷片和黏稠的粥溅了一地,有几片碎瓷弹到了旁边的女佣身上。
一个女佣的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她咬着牙不敢出声。
第57章 威逼
餐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南宫逾朔的声音响起来了,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的。
“她不吃东西,你们就让她不吃?我养你们干什么的?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站在这里跟木头似的,看着她饿着、看着她瘦、看着她哭,你们就不会想办法?都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
那些话没有道理,颠三倒四的,可他说得理直气壮。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着了,脸上的笑终于收了,眼底那种东西翻上来,又红又烫。
他抬脚踹翻了旁边一把椅子,那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去够桌上的另一盘菜,端起来就要往地上摔。
一个女佣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跑出来跪在他面前,扯着他的裤腿求他:“先生您别摔了,我们再去劝,我们再去劝喻小姐吃一点——”
那几个女佣也壮着胆子围到了喻栀身边。
她们蹲在她椅子旁边,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水和哀求,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喻小姐,求您吃一口吧,就吃一口,先生就不会生气了……求求您了……”
喻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
那些女佣围着她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手臂上还流着血。
她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她们眼里那种和恐惧混在一起的恳求,她那个转得很慢的脑子转了很久,然后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是因为她才会被那样对待的。
是她不吃东西,那个男人才会发火,那些碗碟才会摔碎,那个女佣的手臂才会流血。
她在猫咖被夏桃收留的时候,夏桃总是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笑着说“你多吃点”。
她那时候知道夏桃对她好。
现在这些人跪在她面前求她吃,也是在求她不挨打。
喻栀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那桌被摔得乱七八糟的菜,伸手拿起离她最近的一碟桂花糕。
糕是凉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她拿在手里,手指在糕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餐厅另一头那个还绷着的人。
“我、我吃。”她开口了。
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确实是在说话,一字一句的,虽然结巴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你不要打她们了……我吃……”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开口跟南宫逾朔说话。
南宫逾朔整个人定住了。
他站在餐桌的另一头,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只摔碎的盘子,脸上的那层暗色在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着喻栀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来不及一样,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可喉咙太干咽不下去,噎得她直梗脖子。
她又拿起另一块,还是往嘴里塞,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又憋了回去,鼻尖红红的,可她真的在吃。
南宫逾朔把手里那半只盘子扔了,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方才所有的疯狂和暴戾都褪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近似于惊喜的东西。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桂花糕拿过来,掰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
他的动作比方才更轻更慢,像是在碰什么一碰就碎的瓷器。
“慢点吃,”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嘴角那个弧度重新弯上来了,比方才真切了不知道多少,“别噎着,来,喝口汤。”
他用勺子舀了一勺花胶鸡汤,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喻栀看了他一眼,那张脸近在咫尺,白金色的头发在灯下亮着,眼底那种又烫又暗的东西此刻被一层柔软盖住了。
她没有躲开,张开嘴把那一勺汤喝了下去。
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热乎乎的,她这些天几乎没进过热食的胃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舒展开了。
南宫逾朔看着她把汤咽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新上了一遍色。
他继续舀下一勺,又舀下一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喂一口就用拇指擦一下她嘴角沾到的汤渍。
他让她吃了小半碗粥,吃了几筷子鱼,又掰了一小块桂花糕给她。
喻栀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说过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可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躲开他递来的勺子,她真的把那些东西吃下去了。
餐厅里那些女佣还跪在地上,谁都没有动。
她们看着南宫逾朔蹲在喻栀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吃东西,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暴怒到温柔的转变快得像是翻了一页纸。
那个手臂受了伤的女佣悄悄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抹了一把眼泪,缩回了队伍里。
没有人敢出声。
喻栀吃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南宫逾朔用纸巾替她擦了擦嘴,然后把她重新抱了起来。
她靠在他怀里,肚子被食物填得暖暖的,沉甸甸地坠着。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那些天积攒的疲惫在食物带来的那点暖意里化开了,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压得她撑不住。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她合上的眼皮,看着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她在他怀里,吃了东西,还跟他说了话。
虽然只有那几句,虽然她是为了那些女佣才开口的,可她确实跟他说话了。
他抱着她往楼上走,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怕颠醒她。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会儿。
“你看,”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跟自己说,“这样多好。”
他抱着她上了楼,进了那间房门,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破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她手里的照片碎片轻轻抽出来,看了一眼,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没有锁。
因为喻栀今天吃了东西,因为喻栀今天开口跟他说了话。
他觉得可以给她一点奖励。
他把锁开了。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就算不锁门,这栋房子外面还有围墙,围墙外面还有山,山上还有他的人。
她跑不掉的。
他有的是时间。
今天她吃了东西,明天她就能跟他多说几句话,后天她也许就不会再怕他了。
慢慢来,他有的是时间。
第58章 见家长
那天之后喻栀开始吃东西了。
她吃得不多,每顿只吃小半碗饭,几筷子菜,但至少她不再绝食了。
女佣把饭菜端到房间来她就坐在桌子前面慢慢地吃,吃完了把碗筷放好,又回到床上去蜷着。
南宫逾朔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候坐在床边跟她说两句话,有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待一会儿。
喻栀不挣也不动,像个没有脾气的布娃娃被他摆弄来摆弄去。
南宫逾朔以为她在慢慢习惯他了。
他挺高兴的,跟陈舒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说“栀栀最近乖多了,肯吃饭了,也不哭了”。
他不知道的是,喻栀肯吃饭是因为那天晚上那些跪在地上求她的女佣。
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她受伤了。
她那个转得慢的脑子想得很简单——她吃了东西,那个男人就不会发火,那些女佣就不会挨打。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块堵住闸门的石头,只要她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不惹事,那些无辜的人就能好好的。
至于南宫逾朔,她还是怕。
她怕他那张笑着的脸,怕他凑近时身上那股让她后脊发凉的气息,怕他随时随地可能翻脸的样子。
她在心里把他和霍知野放在同一个格子里——那种让她浑身发抖的人。
可她没有力气跑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连妈妈的照片都被撕碎了,她跑不动了。
过了几天,南宫逾朔的心情特别好。
那天早上他走进喻栀的房间,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往床上一放,袋子摊开来里面是好几条新裙子,有浅粉色的纱裙、有鹅黄色的连衣裙、还有一条白色底子绣着碎花的棉布裙,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是橱窗里摆着给人看的。
他从中挑了一条粉色的在喻栀身上比了比,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带你回家吃饭,”他说,嘴角那个笑又挂上来了,语气像是要带她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我妈妈想见见你。”
喻栀坐在床边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些摊在床上的新裙子,手指碰了碰那条粉色纱裙的裙摆,料子滑得像水,轻轻一碰就从她指间溜走了。
她不知道“回家吃饭”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妈妈想见你”是什么意思。
在她的认知里,见妈妈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可那不是应该她自己想见才见的吗?
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让女佣进来帮她换上了那条粉色的裙子,梳了头发,穿了一双软底的白色皮鞋。
南宫逾朔把她转了一点圈看了看,满意地揽着她的肩膀下了楼。
车子开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栋中式园林风格的宅子前面。
宅子很大,青砖灰瓦的院墙弯弯绕绕地延伸出去,院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镶着铜钉,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车子开进院子之后里面豁然开朗,假山、池塘、回廊、花木,一步一景,像是从古装剧里搬出来的。
喻栀被南宫逾朔牵着手穿过回廊往正厅走,一路上有穿制服的佣人低头问好。
她的眼睛不够用了,可她没有看太久,因为南宫逾朔牵着她的那只手收得很紧,她走得慢一点就被拽一下。
正厅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喻栀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五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一种温温润润的笑。
她看见南宫逾朔进来就站起来迎了两步,目光越过自己儿子的肩膀落在了后面那个被他牵着的小姑娘身上。
“妈,”南宫逾朔叫了一声,语气比平时收了几分,可那股子散漫的劲儿还在,“这是喻栀,我跟你说过的。”
南宫夫人走近了两步,低头看着喻栀。
喻栀比她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粉色纱裙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一株被移栽到温室里还没缓过劲来的小花苗。
她的脸色不太好,白里泛着青,嘴唇淡淡的没什么血色,可她的五官清秀干净。
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怯生生地抬起来看了南宫夫人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
南宫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喻栀的肩膀。
“好孩子,别怕,进来坐。”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像是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拍松了搭在人肩膀上。
喻栀被她拍了一下,肩膀缩了缩,可那个女人身上的气息让她想起了一些模糊的东西——想起小时候在村里,隔壁大婶递给她一块刚出锅的红薯时手心里的温度。
南宫逾朔揽着喻栀在餐桌旁边坐下来。
餐桌是红木的,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家常菜,清蒸鱼、红烧肉、蒜蓉青菜、一盅排骨汤,比南宫逾朔那边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简单得多,可每一碟都冒着热气,看着就是刚出锅的。
南宫夫人坐在对面,一边给喻栀夹菜一边跟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老家是哪里的。
喻栀结结巴巴地答了,每句话都说得很慢,中间要停好几次,可南宫夫人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等她说完一个字再说下一个字。
“你家里人呢?”南宫夫人问。
喻栀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粒,嘴唇抿了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妈妈、妈妈去世了……爸爸也是……很早以前就、就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南宫夫人放下筷子,看着对面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喻栀碗里那块被她戳来戳去没动的红烧肉夹到自己碗里,用筷子把肉拆成碎块,又放回她碗里。
“吃吧,”她说,语气比方才更软了几分,“以后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喻栀看着碗里那几块被细心拆碎的肉,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低头把肉塞进嘴里。
南宫逾朔在旁边看着他妈和喻栀的互动,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
他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开口了,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妈,我打算跟栀栀结婚。”
第59章 执拗
桌上安静了一瞬。
南宫夫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喻栀的嘴也停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口饭,鼓着腮帮子转头看向南宫逾朔,眼睛里全是茫然。
“你说什么?”南宫夫人问。
“结婚。”南宫逾朔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笃定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散散的、痞痞的,可眼底有一种认真是藏不住的。
“我认真的,我要跟栀栀结婚。”
南宫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转过来看着喻栀。
喻栀还鼓着腮帮子,嘴唇上沾着饭粒,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状态,像是还没有消化“结婚”这两个字的意思。
南宫夫人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写满了困惑的眼睛,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栀栀,”她问,“你喜欢逾朔吗?你愿意跟他结婚吗?”
喻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
她看看南宫夫人,又转头看看南宫逾朔,再看看南宫夫人,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一层一层地浮上来。
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也不知道“结婚”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南宫逾朔让她害怕,怕到骨头里。
她不要跟他在一起,不要每天都待在那栋房子里,不要被他抱着亲着压着,不要。
她不要。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带着哭腔的话来:“不、不愿意……我不、不喜欢他……我不要、不要跟他结婚……”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没顾上擦,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南宫夫人面前,两只手攥住她的袖子,仰着脸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恳求。
“阿姨、阿姨求求你……我不、不想跟他走……你帮、帮我……”
南宫夫人的脸色沉下来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攥着她袖子哭得满脸泪痕的姑娘,又抬头看着坐在对面那个还歪着头、嘴角挂着笑、一脸无所谓的儿子。
她的目光在喻栀和南宫逾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那种温和的眉眼之间慢慢浮上来一层薄怒。
“逾朔,”她开口了,声音不重,可语气里的分量比方才多了不少,“她不愿意,你听见了吗?”
南宫逾朔把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自己母亲那张沉下来的脸,笑了一下:“听见了。”
“那你还——”
“她什么都不懂。”南宫逾朔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平平的,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她不知道什么是对她好,妈,你也不是看不出来,她那个样子一个人在外面能活成什么样?你让她自己选,她能选出什么来?”
南宫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低头看了看还攥着她袖子发抖的喻栀,又抬头看着自己儿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可字字咬得清楚。
“逾朔,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她不愿意,你就应该尊重她,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讲什么对她好不好——”
“我要跟她结婚。”南宫逾朔说,声音比方才高了一度,语气里那种散漫的劲儿收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硬又冷。
“不只是结婚,以后还要跟她生孩子,妈,我跟你说是通知你,不是来征求同意的。”
南宫夫人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脸,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上面写满了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可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爸爸知道吗?”
“我不用他知道。”南宫逾朔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喻栀身边,一只手把她从南宫夫人身边揽了过来。
喻栀被他拉进怀里,整个人僵了一瞬,她想往南宫夫人那边挣,可南宫逾朔的手臂箍得她很紧。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可那只手擦完泪之后没有收回去,就那么留在她脸颊旁边,拇指在她颧骨上蹭着。
“别哭了,”他说,声音又低又轻,像是在哄她,“跟妈说再见,我们回家了。”
喻栀被他揽着往门口走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南宫夫人。
她那张小小的、被泪水糊花了的脸转过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南宫逾朔的手臂用了用力,把她转了回去。
南宫夫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可南宫逾朔已经揽着喻栀出了正厅的门。
“逾朔!”南宫夫人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又急又怒的颤。
南宫逾朔没有回头。
他揽着喻栀穿过回廊,走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打开后座的门把喻栀放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了那座院子。
喻栀缩在后座的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裙子上的纱,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她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
南宫逾朔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她从角落里捞过来,抱进自己怀里。
喻栀被他抱得僵住了,脑袋抵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又沉又稳。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两只手臂环着她,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
“你刚才是不是想跟我妈求救?”他问。
喻栀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别想了。”南宫逾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
“南宫家大部分的产业和资金都在我手里,我爸爸那边我都不怕,我妈更拦不住我,你以后就乖乖跟我待着,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亲了一下,然后往下移,贴着她的额头、鼻尖、最后落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像是在给她盖一个看不见的印章。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抱得更贴着自己,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听话,”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跟我回家。”
喻栀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渗进他的衬衫布料里。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她只是在想,刚才那个阿姨的袖子是暖的,她攥着的时候觉得好像抓到了什么可以救命的东西。
可那只袖子被从她手里抽走了,就像妈妈那张照片被撕碎了一样,就像夏桃姐姐的手被那些人掰开了一样,就像她所有抓过的东西都从指缝里漏走了一样。
她又什么都没有了。
第60章 惶恐
那天从南宫夫人那里回来之后,喻栀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穿着一条很大的白裙子站在一间很亮堂的房间里,周围站了一圈人,每个人都在笑,可她一个都不认识。
南宫逾朔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攥着她的手指,她挣不开。
然后有人在说什么“新郎新娘”“百年好合”,她听不懂,可她知道那些话跟她有关。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肚子鼓起来了,鼓得很大很大,里面的东西在动,一下一下地顶她的肚皮。
她吓得尖叫起来,可周围的人还在笑,南宫逾朔也在笑,笑得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哭。
她哭着喊妈妈,可妈妈没有来。
她哭着喊夏桃姐姐,夏桃也没有来。
她哭着喊咪咪,连猫都没有出现。
她一个人站在那间亮堂的房间里,被一圈不认识的人围着,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手上有什么东西攥着她不放,她跑不了,逃不掉,连喊都喊不出来。
她每次从这个梦里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后背的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她蜷在那张大床的角落里,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可那个梦的尾巴还黏在她脑子里甩不掉。
她不懂“结婚”是什么意思,也不懂“生孩子”是什么意思,可她见过村里的女人挺着大肚子走路的样子。
见过她们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样子,见过那些生完孩子之后瘦得脱了形的婶子们。
她害怕。
她怕得整夜整夜不敢闭上眼睛,怕一闭眼那个梦就会继续往下演。
南宫逾朔不知道她在做这样的梦。
他每天来看她的时候,喻栀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缩着的样子,他以为她只是还没缓过来,以为她还在闹别扭。
他照常让人给她送饭,照常偶尔把她抱在怀里待一会儿,照常在她耳边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他甚至开始让人准备婚礼的事了,跟陈舒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很,说“日子定了告诉你”。
喻栀坐在旁边听着他打电话,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指甲掐进掌心里,可她没有出声。
她不敢出声。
那天下午,南宫逾朔忽然来了兴致。
他走进喻栀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牵着她往楼下走。
喻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也不敢问,就那么被他牵着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出了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片很大的花园。
喻栀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下——上次她来的时候还没有这片花园的,这里原本是一片空地。
可此刻眼前是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中间铺着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两旁种着各种颜色的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花园的一角还搭了一个白色的藤架,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藤架下面放着一张白色的长椅。
“特意给你弄的。”南宫逾朔偏过头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又挂上来了。
他牵着她的手往花园里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适应。
喻栀被他牵着走在石子小径上,目光从那些花上滑过去,又从藤架上滑过去,最后落回了自己的鞋尖。
她不想看。
不想看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东西。
这些花也好、草坪也好、藤架也好,都是那个把她关在这里的人弄的,都是笼子的一部分,好看一点的栏杆罢了。
南宫逾朔把她带到花丛边停下来,弯腰摘了一朵白色的花递到她面前。
那朵花花瓣肥嘟嘟的,白得近乎透明,花心有一点淡淡的黄,凑近了闻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是栀子花。
南宫逾朔把那朵花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喻栀,嘴角弯着,眼底那种又烫又黏的东西又浮上来了。
“这个味道跟你身上一样。”他说,语气又低又懒,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情话。
喻栀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朵白色的花。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
她身上哪有什么味道。
可她每次露出这种呆滞的表情的时候南宫逾朔也不恼,他似乎习惯了,甚至觉得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挺可爱的。
他把那朵花别在她耳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上来搂着她的肩膀,继续沿着石子小径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揽着她的姿势像是在散步的夫妻,闲适又自然。
可喻栀的肩膀是僵的。
她被他揽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又从头数。
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只是如果不数点什么,她觉得自己会疯掉。
然后花园的入口处涌进来一伙人。
那伙人穿着统一的深色西装,步子很快,从花园入口分开两路包抄过来,把南宫逾朔和喻栀围在了中间。
南宫逾朔的脚步停住了。
他揽着喻栀的那只手臂收紧了半分,偏过头扫了一圈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散漫变成了一种冷。
他嘴角扯了一下,声音懒懒的:“干什么?”
那些人没有回答,只是站着,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然后圈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从两排保镖中间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和南宫逾朔有六七分像,只是眉眼间的棱角更硬更沉,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旁边跟着的正是前两天喻栀见过的那位南宫夫人,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脸上的表情比那天复杂得多,眉心蹙着,眼底有担忧,也有一种沉下来的决然。
南宫逾朔看着自己父母走到面前,脸上那层冷笑浮了上来,他没有松开揽着喻栀的手,甚至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像是在宣示什么。
“爸,妈,”他叫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什么温度,“这是什么意思?”
南宫夫人先开口了。
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冷笑的脸,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姑娘,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疲惫:“逾朔,陈舒前两天来找我了。”
南宫逾朔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跟我说了你在酒吧里打人的事,两个服务员,一个被你打得肋骨裂了,一个被你踹得撞墙上了。”
南宫夫人的声音很稳,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还跟我说,这个姑娘根本不愿意跟你在一起,她怕你,逾朔,你听听你自己做的事,你看看她——”
她指了指喻栀,喻栀缩在南宫逾朔的臂弯里,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被你吓成什么样了?你放了她吧。”
南宫逾朔听完这些话,偏过头看了一眼喻栀,她缩着,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他的父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来,对着他母亲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是听了个什么不好笑的笑话。
“放了她?”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妈,你让我放了她?她是我的人,她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她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你让我放了她?”
第61章 自由
南宫逾朔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个字已经是在牙缝里磨出来的。
他揽着喻栀的那只手收紧得让她肩膀都疼了。
南宫夫人的脸色更沉了,她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已经听不进去话的样子,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
南宫先生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面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了。
“逾朔,你爷爷发话了。”
南宫逾朔的表情在听到“爷爷”两个字的瞬间变了一拍。
“霍知野找过你爷爷。”南宫先生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但爷爷那边点了头,你的事情,从今天开始不准再胡来了。”
南宫逾朔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父亲的下一句话已经落了下来。
“把人带回去。”
围在周围的保镖动了。
四个人从正面冲上来,两个人从侧面包抄,动作又快又利落。
南宫逾朔一把松开了喻栀,反手去挡那几个人,他的身手不差,一拳砸在一个保镖的下颌上,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可围上来的人太多了,五六双手同时伸过来扣他的胳膊、箍他的腰、拧他的手腕。
他被按住了肩膀往下压,膝盖弯了一下又猛地直起来,把压在他背上的人顶开半步。
他挣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白金色的头发乱了一绺搭在额前,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沉的嘶吼。
“放开!都他妈给我放开——”
五六个保镖竟然按不住他。
他又挣开了一条胳膊,一拳打在一个人的鼻梁上,那人鼻子歪着往后退了两步。
他趁着那个空档往前冲了一步,朝着喻栀的方向伸出手去。
喻栀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她脱离了那个被他箍着的范围之后整个人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她看着南宫逾朔被那些人按着、拧着,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涨得发红、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着他朝她伸出的那只手在半空中被人攥住又扳了回去。
南宫先生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对旁边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一个保镖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金属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支预充好的注射器,针尖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两个人合力把南宫逾朔的一条手臂拽直按在身侧,那人飞快地把针头扎了进去,拇指推动活塞。
南宫逾朔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力气明显小了。
他那只伸向喻栀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软软地摊着。
他还在看着喻栀。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疯狂变成了涣散,又从涣散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沉在底下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她的名字,可那个口型刚做到一半就散了。
他的眼皮往下沉,膝盖弯了,整个人被那几个保镖扶着慢慢软倒在了地上。
他侧卧在草坪上,白金色的头发散在草叶之间,一只眼睛还半睁着,朝着喻栀站着的方向。
然后那只眼睛也合上了。
南宫夫人看着被保镖架起来的儿子,眼眶红了,她偏过头去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南宫先生走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看站在几步外的喻栀。
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
她的脸还是白的,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东西,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南宫夫人也看到了她。
她擦了擦眼睛,往喻栀的方向走了一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南宫先生拉住了她的手臂,对她摇了摇头。
“这些事情我们别管了,”他压低声音说,“先带逾朔回去。”
南宫夫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回去了那一步。
她最后看了喻栀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可她没有再说话。
夫妻俩带着被架着的南宫逾朔往花园出口走去,那些保镖跟着他们一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后面。
喻栀一个人站在花园里。
草坪上还留着刚才那些人踩出来的脚印,石子小径旁边那朵被南宫逾朔别在她耳后的栀子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白色的花瓣上沾着一小块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围安安静静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甜丝丝的香气。
喻栀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她的脑子转得很慢很慢,慢到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
可她明白了一件事——那个抱着她、亲她、把她关在这里的人,现在不在了。
他被那些人带走了。
带去了别的地方。
喻栀站在草坪上,风吹动她裙子上的纱,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挣扎时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空空荡荡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花园的出口。
那里没有人。
没有保镖,没有女佣,没有南宫逾朔。
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然后她开始跑。
她穿着那双白色的软底皮鞋跑过石子小径,跑过草坪,跑过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丛。
她朝着花园出口的方向跑,跑出花园的后门,跑上那条她来的时候穿过的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
那些平时站在各处候着的女佣一个都不在,大概是跟着南宫夫人和南宫先生去了前面。
她跑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跑过那扇她从来没有自己推开过的大门,那扇门此刻半掩着,门外是院子,院门也开着。
她跑过院子,跑出那扇敞开的院门。
外面是一条蜿蜒的山路。
路两旁种着密密的树,午后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碎地铺在柏油路面上。
她站在路中间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第62章 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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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割裂
喻栀沿着那条山路走了很久。
太阳被云层遮住之后,天色暗得很快,灰蒙蒙的云从山那头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厚得看不见天光。
风也变了,方才还是温温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此刻变成了凉的,一阵一阵地从树林里灌出来,吹得路两旁的树叶哗哗响。
喻栀把怀里的猫搂紧了一些,猫缩在她臂弯里,那条受伤的后腿蜷着不敢着地,偶尔动一下就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它的毛还是湿的,刚才在草丛里沾的泥水没有干透,贴在身上结成一绺一绺的,摸上去糙糙的。
喻栀低头看了看猫那条伤腿,伤口附近的毛被血和泥糊住了,肿了一圈,比正常的那条腿粗了不少。
她心里急,可她走得再快也快不过天要下雨。
她抬头看了看前面那条延伸出去的山路,路还长着,两旁的树密密匝匝的,看不见人烟也看不见车。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跟猫说着话:“咪咪你再、再坚持一下,到前面就好了……我们到了城里就、就找医生给你看腿……”
猫在她怀里蹭了蹭脑袋,没有叫,只是把鼻子埋进了她臂弯的缝隙里。
喻栀用下巴抵着猫的头顶,脚下走得更急了一些。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她正好走到一段弯道上,那滴雨砸在她的额头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密密匝匝的一片,哗哗地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太快,路面瞬间湿透了,雨水顺着柏油路面的纹理淌成一条条细流。
喻栀把猫整个护在怀里,弯着腰用身体挡着雨,可她身上那条裙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重。
她四下里看了看,想找个地方避一避,可路两旁全是密密的树丛和荒草,连个屋檐都没有。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走两步就得抬手抹一把脸。
她走了没多远就听见了身后有车声。
引擎的声音从弯道另一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还有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哗啦声。
喻栀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透过雨幕模模糊糊地看见几辆黑色的车正沿着山路往上开。
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撞着胸腔,她把猫抱得更紧了,转过身去加快了步子。
可她走不快,那些车很快就追了上来,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减速,靠边停下。
车门开了,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喻小姐”。
喻栀没有回头。
她的腿在发抖,可她还在走,甚至小跑了起来,她跑了没几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但力道拿捏得很准,没有弄疼她。
她被拉住的那个瞬间整个人僵住了,拼命地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稳稳地扣着她的腕骨,不急不躁的。
“栀栀。”
那个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喻栀愣住了。
那个声音不像霍知野。
霍知野的声音低而平,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可这个声音是轻的、缓的,尾音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柔软。
喻栀慢慢转过头去,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把那些水珠挤掉了,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那个人弯着腰,微微低着头跟她平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衫,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是温温的,没有那种让她后脊发凉的暗沉,也没有那种让她浑身发抖的灼烫。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裙子和光着的脚上,又移到她怀里那只脏兮兮、蜷着一条腿的猫上,眼底那种心疼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像是被雨浸透了。
霍知屿,是霍知屿。
喻栀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堵在嗓子眼里的话挤不出来,眼睛却先红了。
她怀里那只猫也抬起了头,看着面前这个弯腰的人,没有炸毛也没有叫,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认得这个人。
“怎么弄成这样了。”霍知屿开口了,声音很轻,又带着一点微微的无奈和心疼。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手背上那些擦伤的小口子,那些口子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泛着淡粉色。
“手上也伤了,脚也伤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猫那条伤腿上,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
“咪咪也伤着了,得赶紧找医生看看。”
喻栀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眼底那种温润的、带着心疼的光,那是她在南宫逾朔那里、在被锁住的房间里、在那些打着镇定剂的夜晚里想了无数遍的东西。
她怯生生地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小,尾音颤颤的。
“霍、霍先生……”
霍知屿听见她叫他的那一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可里面有一种被很久没有听过的、熟悉的声音唤住了的柔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是我,栀栀,让你受苦了。”
喻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些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
她抱着猫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只在雨里被浇透了的、终于找到了一小片屋檐的小鸟。
霍知屿看着她那副样子,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她被雨水糊住的额发,想把那些碎发拨到她耳后去。
可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她额头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那层温润的表情还在,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他的眉心猛地蹙紧了,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节用力地压着太阳穴。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比方才更沉、更重,胸腔起伏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霍先生?”喻栀看着他那个样子,怯怯地叫了一声。
霍知屿没有回答她。
他的手还按着额头,另一只手垂了下来攥成拳。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住了,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推开。
然后他抬起头来。
喻栀看见他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眼睛变了。
方才还是温温的、带着心疼的光,此刻已经沉下去了,换上了一层她无比熟悉的暗色。
那层暗色又沉又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红了之后又淬了水,表面冷了,底下还在翻涌着。
他的嘴角弯起来了,那个弧度她认得,不是霍知屿那种浅而软的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占有欲和怒意的弧度。
“栀栀。”
霍知野开口了。
声音跟方才完全不同,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伸手就把喻栀拉进了自己怀里,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口。
雨水打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喻栀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又沉又快地撞着。
她在他怀里拼命地挣,可他那条手臂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你方才对着他哭了。”
霍知野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粗粝感。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声音闷闷地压着,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你对着他叫‘霍先生’,对着他哭,对着他露出那种表情。”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把她箍得更紧了。
“你对着我从来不会那样,为什么?明明都是我,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你只对他那样?”
喻栀被他箍得喘不上气,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放开我、放开我”,可她的力气对他来说跟小猫挠痒没什么区别。
霍知野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他低着头,把额头抵在她的头顶上,整个人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扯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重,按在她后背的那只手也在微微发着抖。
“你能从南宫逾朔那里出来都是因为我。”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是我去找了南宫老爷子,是我让你出来的,你以为是谁?是他吗?霍知屿?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他按着额头的那只手用力地压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一晃,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
他的另一只手从喻栀背上松开了,伸出去撑住旁边那棵树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你别——”喻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低头按着额头、整个人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的样子,她不知道他在怎么了,她只知道她害怕。
她往后退着,抱着猫的那只手收紧了,猫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叫了一声。
霍知野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混乱得像是一锅被搅翻了的粥,有怒意,有焦灼,有那种她熟悉的占有欲,还有另一种更深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嘴里挤出几个字:“别走——”
然后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身后那些保镖立刻冲了上来,几个人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和后背,嘴里喊着“霍先生”。
第64章 雷雨
所有的注意力都从喻栀身上移开了,那些人围在霍知野周围,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拿水,有人按着他的人中。
没有一个人顾得上站在几步外的喻栀。
喻栀看着那一圈人围着霍知野,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淋得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抱着猫拔腿就跑。
她踩在积了水的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溅起水花。
她跑了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喻小姐跑了”,她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
前面是一片树丛,路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下坡的荒草和灌木。
她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抱着猫一头扎进了那片树丛里。
树枝和草叶刮着她的脸和手臂,雨打在树叶上噼噼啪啪地响,遮住了她拨开枝叶的声音。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丛里跑着,脚下全是湿滑的泥和石头,她踩空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冷气,可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雨越下越大了,天也彻底暗下来了,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白晃晃的光照亮了整片山林一瞬,然后就是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碾过去,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怀里的猫缩成一团,在她手臂里瑟瑟发抖。
她低头把猫护得更紧了一些,跑着跑着忽然一脚踩在了一块湿透了的、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那只脚一滑,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往前栽了过去。
她摔下去的时候怀里还紧紧搂着猫。
她的身体在斜坡上翻滚着,碎石和草根擦过她的手臂和腿,湿透的裙子被树枝勾住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重重地摔在了坡底的公路上,后脑磕在硬邦邦的路面上,一阵剧痛从后颈窜上来,眼前白了一瞬。
她松开手,猫从她怀里跳了出去,蹲在她旁边喵喵地叫着,声音又急又尖。
喻栀想动一下,可她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样,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空,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眼角淌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意识从边缘慢慢地滑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沉进了一片黑暗里。
猫蹲在她旁边叫了很久,用脑袋拱她的脸,用爪子扒拉她的手臂,可她都没有反应。
猫那条受伤的腿在跳下来的时候又崴了一下,它瘸着腿在她身边转了两圈,最后卧在她脸旁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湿透的毛贴着身体,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雨还在下。
坡上的树丛里,霍知野带着人一路沿着痕迹找了下来。
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额前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垂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保镖打着手电筒在草丛里照着,照着照着有人喊了一声:“霍先生,这里有滑下去的痕迹!”
霍知野快步走过去,手电的光柱照在那片被压塌了的草丛和被蹭掉的青苔上,一路延伸到坡下的公路边。
他们顺着痕迹下到公路边的时候,只看到湿漉漉的路面上有一小片凌乱的脚印和车轮印,还有几缕猫毛粘在路边的碎石上。
保镖蹲在地上看了看,站起来低声说:“霍先生,喻小姐应该是从这里滚下来的,但人已经不在了,地上有车轮印,刚才应该有车经过,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霍知野站在雨里,低头看着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已经不太清晰的车轮印。
他的手指攥紧了,攥得指节咯咯响。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去。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嚼碎。
“查这附近所有的监控,公路两头的、附近村庄的、任何一个可能拍到那辆车的摄像头,全部查,派人沿这条路两头找,两边都找,一个都不要漏。”
保镖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霍知野一个人站在雨里,面朝着那条空荡荡的公路,雨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着,又酸又烫又堵,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怕。
他怕她出意外,怕她遇到坏人,怕她一个人昏倒在路边没有人管,怕她又被什么人带走,怕她从此以后从他的视线里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那种怕比什么都尖锐,扎在他心脏最软的地方,每跳一下就往里钻深一分。
雷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比之前更近、更响,轰隆隆地从头顶碾过去,震得路面上的积水都在发颤。
雨更大了,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浇透。
霍知野站在雨里没有动,目光死死盯着公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像是要用眼睛从那些雨丝里把那个小小的身影找出来。
第65章 雨过天晴
喻栀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柔软。
那种柔软从身下漫上来,包裹着她整个后背和四肢,像是躺在一朵云上面。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指腹底下是滑溜溜的布料,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到几乎闻不出来的薰衣草香。
她的眼皮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用力睁了两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她看到了一片米白色的天花板,很高,上面嵌着几盏小灯,灯光柔柔的,不刺眼。
天花板下面是一面浅灰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清内容的画,画框是浅木色的。
窗帘拉着半边,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截亮堂堂的光,应该是早上了。
她偏过头,看见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只白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花,旁边还摆着一杯水。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她这是在哪儿?她记得雨。
很大的雨,她从坡上滚下来,后脑磕在路面上,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之前呢?南宫逾朔的花园,那个女佣给她的帆布包,妈妈的照片,咪咪在草丛里朝她爬过来。
然后她在山路上遇到霍知野,或者霍知屿,她分不清,那个人朝她伸手,她跑,她滚下了山坡。
然后呢?
喻栀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在床上弹了一下。
她的手一动,扯到了手背上的什么东西,一阵细细的刺痛从手背传来。
她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管子从她手背上贴着胶布的地方延伸出去,连到床头挂着的那个透明袋子上。
袋子里装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
她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身上,身上的衣服换了,不再是那条湿透了的裙子,而是一件软软的浅色棉布睡衣,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的。
手臂上那些擦伤的地方被处理过了,涂了淡淡的药膏,膝盖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那些小口子都上了药。
她整个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地躺在这张大床上。
可她的小猫咪呢?咪咪去哪里了?
喻栀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手背上的点滴扯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又跌回了枕头里。
她躺在床上喘了两口气,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找着,找那个毛茸茸的、一瘸一拐的身影。
床的周围没有猫窝,地面上没有猫毛,空气里也没有猫的味道。
她的眼眶又开始热了,咪咪那条受伤的腿还没有好,它跟着她淋了雨,从坡上滚下来,它还好吗?有没有人管它?它是不是又被丢下了?
她急得在床上动来动去,被子被她蹬得皱成一团,可她越急越使不上力,手背上的针管也扯得她一阵一阵地疼。
就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佣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比喻栀大不了几岁,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脸蛋圆圆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穿着浅蓝色的制服围裙,走路的时候步子轻快又安静,看见喻栀醒了,眼睛弯了起来,快步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柜子上,低头看着她。
“你醒了呀,”她的声音脆脆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
喻栀看着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可那个女佣脸上的笑和说话的语气让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有点干,发出的声音沙沙的:“我、我没事……请、请问……”
她的目光越过女佣的肩膀往房间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怯生生地盯着那个女佣的脸,手指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小、小猫咪……我的猫……它去哪、哪里了?”
那个女佣听她问猫,脸上的笑没有收,反而柔了几分。
她弯下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递到喻栀面前。
“你别着急,猫没事,你看。”
喻栀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一只猫趴在白色的台面上,旁边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给它包扎后腿。
猫的毛被剃掉了一小块,露出一截细瘦的腿和上面涂了药的伤口。
猫的头歪着搭在台面上,那双一金一碧的眼睛半睁着,安安静静的,没有挣扎也没有叫。
视频很短,画面里能听见有人在轻声说“好了好了,快好了”。
喻栀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遍,把手机凑近了又看了一遍,看到猫的腿已经被包好了,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有人给它盖了一条小毯子。
她的眼眶红了,可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还给那个女佣,声音哑哑的:“谢、谢谢……它没事就好……”
“它没事,你放心吧。”
女佣把手机收起来,直起身来看着她。
“医生说了,它那条腿之前伤过没有好好治,拖得有点久了,这次接好了之后好好养一阵子就能正常走路了,过几天就能来陪你了。”
喻栀点了点头,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她靠着枕头躺着,感觉身上那些酸疼和害怕像退潮一样慢慢地矮下去了一层。
可她还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被谁带到了这里,不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着什么人。
她看着那个女佣,嘴唇动了动,想了一会儿才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挤出来:“姐姐……我现在、在哪里啊……是谁、谁把我带回来的……”
那个女佣在床边坐了下来,把托盘里的粥碗摆正了,然后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
“你叫我江月就行,不用叫姐姐。”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语气又轻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小孩子解释事情。
“这是祁先生的房子,祁宥铮祁先生,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喻栀摇了摇头。
江月也不意外,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祁先生是做投资的,很大很大的那种投资,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很有钱很有钱,厉害得不得了的那种人,你那天昏倒在路边的时候,正好祁先生的车经过,他就把你带回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祁先生带你来的时候你身上都湿透了,脑袋后面磕了一个包,手上脚上全是伤口,祁先生请了医生来给你看的,猫也是祁先生让人带去治疗的。”
喻栀听着这些话,脑子里转得很慢,可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
那个叫祁先生的人救了她。
他不认识她,可她昏倒在路边的时候他停车了。
他还救了咪咪,让人给咪咪治腿。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贴着胶布的地方,心里有一种又酸又胀的东西在往上面翻。
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月,嘴唇动了动,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要谢谢他……祁、祁先生……他人在、在哪里……”
江月摆了摆手。
“你先别急着谢,祁先生这两天有事出去了,等他回来了你再当面跟他说也不迟。”
她伸手把柜子上的粥碗端起来递给喻栀。
“先吃点东西吧,你睡了一天一夜了,肯定饿了,这是厨房专门熬的粥,好消化,你慢慢吃。”
喻栀接过碗。
粥是温热的,里面的米熬得糯糯的,融在汤里,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她拿着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地落进胃里,她那空了一天一夜的胃轻轻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了。
她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腮帮子鼓鼓的,江月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催她慢点吃。
“对了,”江月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喻栀的勺子停在嘴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被江月拎在手里,带子上的毛边还在,布料上那块被雨水泡过之后发黄的印子也还在。
江月把包拿到床边放在她手边。
“这个包是你的吧?那天你被带回来的时候旁边就放着这个,里面的东西我们没动,你看看吧。”
喻栀放下粥碗,双手把帆布包抱进怀里,手指摩挲着那块粗糙的、她摸过无数遍的帆布面。
她拉开拉链,手伸进最里层,摸到了那块用塑料袋子装着的照片。
她把照片掏出来,隔着塑料袋看到妈妈的脸,那道被胶带粘好的裂痕还在,可妈妈的笑是完整的。
她看着照片,鼻尖又酸了,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才把那股水意压回去。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拉链拉好,然后把包放在枕头旁边,手搭在包上面,像是怕它再被人抢走一样。
江月看着她那个动作,没有多问,只是把粥碗重新推了推。
“吃完再睡一会儿吧,医生说你要多休息。”
喻栀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江月接过空碗,又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点滴的速度调慢了一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喻栀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那一侧。
窗帘没有拉严,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她慢慢撑着手肘侧过身,透过那截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栏杆外面是花园,花园里种着大片大片的花,红的黄的粉的紫的,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鲜亮得像刚画上去的。
再远一点是一片很大的湖,湖面上波光粼粼的,雨过天晴之后的日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湖的对岸有树,密密匝匝的绿,绿得发暗,天是蓝的,很高很远,蓝得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花园里泥土和花的味道。
喻栀看着那片湖和天,看着那些她只在画里见过的颜色,脑子里慢慢浮上一个念头。
这里好漂亮,她好像在做梦。
可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有点疼,不是梦。
她躺在这张又大又软的床上,手上打着点滴,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床头的花瓶里插着干花,窗外的天是蓝的湖是亮的,那个叫祁先生的人救了她和咪咪。
她不知道那个祁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像霍知野和南宫逾朔那样,把她关起来不让她走。
可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想那些了。
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一只手搭在帆布包上,另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截手臂上落下一道细细的、暖融融的光。
她的手背上还贴着胶布,胶布边缘有一小片干了的药渍,可她的手指是松的,指节没有攥紧,手心朝上摊着,像是在梦里放下了什么一直攥着的东西。
窗外的湖面上有两只白色的鸟掠过水面,翅膀划出一道细细的银色水痕,又飞远了。
风从缝隙里进来,轻轻吹动窗帘的边缘,那道光在她手臂上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喻栀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66章 非她不可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南宫老宅那一片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群,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正堂里,灯火通明。
紫檀木雕花圈椅上,南宫老爷子拄着一根乌沉木的拐杖,面色铁青地坐着。
他年过八旬,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身旁两侧,南宫逾朔的父母——南宫远山和沈婉仪,各自坐在下首,一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个眼眶微红,攥着帕子。
而在这三人的正对面,南宫逾朔歪歪斜斜地靠在一张太师椅里,长腿交叠,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看电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
一头白金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五官越发艳丽锋利,那张脸上挂着的,依旧是那副叫人恨得牙根发痒的、漫不经心的痞笑。
“说完了?”南宫逾朔抬起眼皮,语气轻飘飘的,“爷爷,您这都训了快两个钟头了,嗓子不累啊?我让人给您泡杯胖大海?”
“放肆!”南宫老爷子一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堂堂南宫家的继承人,未来的掌权人,你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女人,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南宫逾朔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甚至还歪了歪头:“爷爷,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什么叫我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怎么了?我这不是挺好的嘛——精神着呢。”
“你!”
沈婉仪终于忍不住了,红着眼眶开口。
“逾朔,妈求你了好不好?你听妈一句劝,那个姑娘她……她根本不喜欢你,你这样强求有什么意义呢?你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你为什么非——”
“妈,”南宫逾朔忽然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说错了,她喜不喜欢我不重要。”
他微微坐直了一点身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玩世不恭的笑意忽然收敛了几分,露出底下某种幽深而执拗的东西来。
“重要的是,我,南宫逾朔,这辈子只认她一个人,她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我都娶定了她。”
“你简直是鬼迷心窍!”南宫远山猛地一拍扶手站起来,气得额角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个女人,她脑子有问题!她是个傻子!你南宫逾朔,你堂堂——”
“对啊。”南宫逾朔打断他,嘴角的弧度倏地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笑容里带着几分近乎挑衅的痞气,“她就是个傻子。”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可我就喜欢傻子,怎么,爸,这事儿您也要管?您管得着吗?”
“你——”
南宫逾朔歪头,语气越发轻佻:“我不仅要和傻子结婚,我还要和傻子生孩子呢,生一窝小傻子,个顶个的可爱——气不气?”
“南宫逾朔!”南宫远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哆嗦,“你、你这个逆子——”
南宫逾朔忽然笑了,笑得张扬又恶劣,他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那双带笑的眼里却透着彻骨的冷。
“我逆子?爸,您说这话,您自己不觉得好笑吗?”他微微俯身,凑近南宫远山,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您和爷爷,您们二位,在婚姻里干的那些事儿,您们自己心里没数?”
南宫老爷子脸色骤变。
南宫逾朔转过头,看向坐在上首的祖父,嘴角的笑意不减反增。
“爷爷,您年轻时候在外面那几位红颜知己,还有我那位在国外的‘小叔’,您以为我不知道?您每年往瑞士账户上打的那笔钱,是给谁花的,您以为能瞒得过我?”
他又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爸,您就更别说了,您外面那几个私生子,最大的那个,比我还大两岁吧?您和妈结婚才多久,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这事儿,您以为您藏得很好?”
沈婉仪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远山又惊又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南宫逾朔摊了摊手,笑容无辜又欠打,“爸,您忘了我做什么的?我手底下的信息调研团队,连人家总统的私密行程都能查得一清二楚,查您这点事儿,不是大材小用吗?”
他退回自己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所以啊,您们二老,一个两个,婚姻里全是私生子,外面彩旗飘飘,然后现在来教训我,说我不该只喜欢一个姑娘?说我不该非她不娶?”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南宫老爷子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你、你——”
“爷爷,您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南宫逾朔竖起一根手指,笑眯眯地。
“外面人见了面,都说我是南宫家太子爷,说我是南宫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这‘名正言顺’四个字,是我自己挣来的,您们心里应该清楚。”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一字一句。
“要不是这些年我拼命地长、拼命地往上爬,把那些个私生子一个个踩下去,南宫家这偌大的产业,早就被那些外头养的抬走了,您说是不是,爷爷?”
南宫老爷子沉默了,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南宫逾朔又看向母亲沈婉仪,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但话里的刺却更尖锐:“妈,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沈婉仪抬起头,眼眶湿润地望着他。
“像他这样的男人——”南宫逾朔抬了抬下巴,示意南宫远山的方向,“花心、不忠、私生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您怎么还能忍得了?您怎么还能和他过到现在?”
“逾朔……”沈婉仪声音哽咽。
“换了我,”南宫逾朔淡淡道,“我可忍不了,所以我这辈子,就认一个人,只认她一个,她傻了也好,不认得我也好,都没关系,我南宫逾朔的女人,从头到尾,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只会有她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痞痞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来,那种偏执,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南宫远山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又被他最后那个眼神激得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正在这时,老宅外面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沉又密,像是大批人正快速逼近。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中式园林风格的宅院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西装革履、身形精悍的保镖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就站满了正堂两侧。
紧接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手提公文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面容精干的年轻男人——分别是南宫逾朔的私人助理和首席律师。
助理走到南宫逾朔身侧,微微躬身:“南宫先生。”
南宫逾朔点了点头,脸上的痞笑又回来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地环顾了一圈正堂里那些面色各异的人。
“爷爷,爸,妈,”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你们给我打的那一针,还有把我绑到这儿来的事儿,我就不计较了。”
他歪了歪头,笑容里露出几分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意味来。
“谁让你们是我亲人呢?对吧?”
他停顿了一下,笑容更盛。
“但是——”
他一步步走到南宫远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却冷得叫人打颤。
“没有下次,以后我的事,你们少管,她的事,你们更别碰。”
他微微偏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
“我这个人,疯起来什么样,你们应该清楚,我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不太好看的事情来的,反正我的人已经来了,我今天就从这儿出去,你们要拦也行,试试看拦不拦得住。”
南宫远山被他那个眼神钉在原地,脊背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老爷子看着自己这个孙子,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那个随叫随到的律师团队,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拄着拐杖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靠回椅背上。
“……罢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随便你吧,以后这个家,我不会再管了。”
“爷爷英明。”南宫逾朔弯了弯眼睛,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可惜配上那一身桀骜的痞气,怎么看怎么欠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他高挑颀长的身形,那头白金短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站在那儿,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炫耀,痞里痞气,狂妄得没边。
“对了,爸,妈——”他冲南宫远山和沈婉仪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我先走了啊,找我媳妇儿去。”
“你们别担心,你们儿媳妇好着呢,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有空带回来给你们瞧瞧——不过你们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可是会翻脸的哦。”
他眨了眨眼,笑得又坏又欠。
“再见啦。”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老宅大门,背影颀长挺拔,步伐大摇大摆,狂妄得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奈何得了他分毫。
满院子的保镖还有法务团队在他身后默默跟上,脚步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老宅里的佣人和保镖看着他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院子、穿过长廊、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他。
南宫远山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终于忍不住一掌重重拍在扶手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沈婉仪站在原地,攥着手帕,面色茫然,不知所措。
而南宫老爷子只是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宅里灯火依旧通明,但那片光,却再也照不进那个已经走远的、白金短发男人的背影里了。
第67章 秋日
入秋之后的天变得又高又远,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布,阳光落在身上是暖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却是凉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喻栀坐在花园里那架白色的秋千上,两只手攥着两边的绳索,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晃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棉布长袖衫,下面配了一条深色的裤子,是江月从衣柜里帮她找的,柔软宽松,身上那些伤口的结痂被衣服盖住了,不会再蹭到。
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手背上的针眼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手臂上那些擦伤的地方长出了粉红色的新皮肤,膝盖上的纱布也拆掉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脚底板那些小口子结了痂又脱落了,现在踩在地上不疼了。
医生每隔两天还会来一次,给她量量血压,看看伤口恢复的情况,嘱咐她多吃点东西养养气血。
医生是祁先生安排来的,江月说祁先生交代过,要把她养好再走。
喻栀刚来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睡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那时候太累了,身体累,心里也累,像一根被人反复弯折过的铁丝,好不容易松开了,却怎么也弹不直。
可住了几天之后她慢慢缓过来了。
身体上的伤一天比一天好,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些。
她开始下床走动,在房间里转一转,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湖和花园。
江月看她愿意动了,就带她出了房间,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又在楼下的大厅里坐了一会儿。
那栋房子很大,欧式的白色建筑,到处都是拱形的窗户和雕花的柱子,阳光从那些窗户里涌进来,把磨光的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喻栀第一次坐在那个大厅里的时候抬头看了很久,看那盏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灯,看墙壁上那些她不认识的油画,看窗外那个巨大的喷泉在日光下喷出亮晶晶的水雾。
江月没有事的时候就会来找她。
江月是这栋房子里专门负责照顾她的女佣,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脆脆的。
她每天来给喻栀送三餐,端来的托盘里总比厨房的标准多一两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碟刚出炉的蛋挞,有时候是一小块淋了蜂蜜的蛋糕,有时候是几个草莓或是一小碗切好的水果。
她说那些有些是厨房做的,有些是她出去办事的时候顺路买的。
喻栀每次接过来的时候都结结巴巴地道谢,江月就摆摆手说“小事小事”,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一边看着她吃一边跟她聊天。
她们聊了很多。
江月问她是哪里人,她就说是乡下的,妈妈去世之后一个人出来打工。
江月问她怎么到的京市,她就说坐了很久的车,京市很大,到处都是高楼和车。
江月问她之前在那边做什么,她想了想,说在猫咖里照顾猫,还有一个对她很好的姐姐叫夏桃。
说到夏桃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了,手指攥着衣角捻了捻,她说那天晚上夏桃姐姐为了帮她拦着那些人,摔倒了,膝盖流了很多血,她不知道夏桃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江月听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你别太担心了,那种人一看就是有钱有势的,你姐姐那种情况,去医院包扎一下养几天就好了,以后有机会你还可以回去看她嘛。”
喻栀点了点头,把这个念想暂时收了起来。
有一天下午特别凉快,江月来敲门说带她去花园里走走。
喻栀跟着她下了楼,从后面的玻璃门出去,穿过一片铺着石板的小径,走进了花园深处。
这栋房子的花园很大,比南宫逾朔那个花园大得多。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花园的一角有一个白色的凉亭,凉亭旁边是一架木质的秋千,秋千的绳子上缠着一圈细细的藤蔓,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
再往远处看,就是那片湖,湖水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细纹,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
湖的对岸有树,叶子已经开始染上秋天的颜色了,黄的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倒映在水面上。
喷泉在花园的另一头,水柱喷起来又落下去,水珠在阳光里闪着一闪一闪的光。
江月拉着喻栀在秋千上坐下来,自己坐在旁边的草地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喻栀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眯了眯眼睛,仰着脸对着太阳的方向,觉得暖融融的。
“喻栀。”江月摘了一根草在手里转着,偏着头看她。
“我一直有个事想问你,你那天怎么晕倒在路边啊?还带着猫,两个都受了伤,我看你那会儿的样子,好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喻栀放在秋千绳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浅灰色的软底布鞋,江月给她找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才慢慢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说得也断断续续的,每句话中间都要停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那些在她脑子里转得很慢的字。
“有、有坏人追我……”她说,“他们想、想把我抓回去……然后对我做很、很恐怖的事情……”
江月停下了手里转草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以前被、被人关起来过。”喻栀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关了很长、很长时间,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见别人……我、我跑出来了,后来又、又被另外一个人抓了……也关起来了,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然后他们就、就追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有点发抖了,手指攥着秋千:“我不想被抓回去……我不想……”
她没有提霍知野和南宫逾朔的名字,也没有说那些人对她具体做了什么。
她只是把她能表达出来的那部分恐惧说出来了,剩下的那些她还说不出口。
可江月听懂了。
她看着喻栀缩在秋千上那副样子——肩膀微微内扣着,低着头,手指攥着绳索,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
她想起喻栀刚被带回来那天晚上,浑身湿透,昏迷不醒,身上到处是伤口,旁边的猫也拖着一条断腿,两个都狼狈得不像样子。
她当时就觉得这小姑娘肯定是遭了什么大难,此刻听她这么说,江月心里那点猜测被坐实了,她的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第68章 放松
江月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过去,把喻栀攥着绳索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江月的手暖暖的,手指上有薄薄的茧,握上去很踏实,她轻轻拍了拍喻栀的手背,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多。
“没事了,”她说,“那些人找不到这里来的,你就在这里安安心心地住着,把身体养好了再说,以后的事,以后慢慢想。”
喻栀低着头看着江月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眼眶也热了。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意逼回去,然后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江月姐姐……祁、祁先生……他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想当面谢谢他,他救了我,还、还救了咪咪……”
江月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露出来。
“祁先生这几天应该快回来了,他之前是去国外出差了,等他回来了我告诉你,你去跟他当面道谢,不过祁先生那个人吧……”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斟酌用词:“他平时话不多,看着冷冰冰的,你别被吓到了,他其实人不坏。”
喻栀“嗯”了一声,在心里想象了一下祁先生的样子。
她想他大概是个年纪比较大的伯伯,戴眼镜的,说话慢吞吞的,很严肃。
她以前在村里的时候,村长就是那样的,她觉得自己到时候一定要好好鞠躬道谢,把能说的感谢的话都说出来。
她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
江月后来还去摘了几朵小黄花,别在喻栀的耳朵旁边,喻栀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花,弯起嘴角笑了。
那个笑很浅,可嘴角的弧度比前几天大了不少。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秋千轻轻地晃着,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渐渐融化了。
她看着远处那片被秋色染得五彩斑斓的树林,看着湖面上飞过的一只白鸟,看着天边那朵慢慢飘过去的云,心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
吃穿不愁,没有人逼她做什么,没有人锁她的门,没有人半夜推门进来。
江月每天都来陪她说话,给她带点心,带她在花园里散步。
她的猫也在好起来。
她想她大概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会遇到祁先生和江月姐姐这样的人。
更让她高兴的事情发生在傍晚。
那天她正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湖发呆,江月抱着一个东西推门进来了。
喻栀转过头去看,一眼就愣住了。
江月怀里抱着一只猫。
那只猫比之前瘦了一圈,身上的毛被剃短了,有一小块地方露出粉色的皮肤,上面涂着淡淡的药膏。
它的后腿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白色纱布,可纱布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的保护套,看着不那么吓人了。
它的脑袋上沾着一点灰,胡须也断了两根,可它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只金色一只碧色,在傍晚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转着。
它看见喻栀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又细又急的叫声。
“咪咪——”喻栀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江月面前,伸手把猫接了过来。
猫钻进她怀里,脑袋拱着她的下巴,脖子上的毛蹭着她的脸颊和脖子。
呼噜声从它瘦薄的胸腔里低低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台终于修好了的小发动机。
喻栀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鼻尖蹭着它身上那股药膏和干净猫毛混在一起的味道,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进猫的毛里,猫用舌头舔了舔她的下巴,湿漉漉的,痒酥酥的。
“它今天出院的,”江月站在旁边笑着说,“医生说它恢复得挺好的,那条腿再接上之后长得不错,再过一阵子就能跑了。”
“我想着你肯定想它了,就把它带回来了,它的窝我放在你房间里了,就在床边那个柜子旁边,你看看合不合适。”
喻栀抱着猫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新猫窝。
是一个米白色的布艺猫窝,圆圆的,里面铺着一层软软的垫子,窝边上还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蹲下来把猫放进去,猫在窝里转了两圈,然后卧了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歪着头看着她,尾巴在窝里轻轻摆着。
喻栀蹲在猫窝旁边看着它,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鼻尖,猫闻了闻她的手指,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她弯起嘴角笑了,眼眶还红着,可那个笑是真真切切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月,声音哑哑的,结结巴巴的:“江月姐姐……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江月摆了摆手,梨涡浅浅的。
“谢什么呀,猫本来就是我带去的,我也有份照顾它嘛。”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橘粉色的晚霞正从湖面上铺过来,把半边的天都染成了暖暖的颜色。
“行了,你陪它玩一会儿吧,我去厨房给你端晚饭来,今天厨房炖了鱼汤,你多喝点,对伤口好。”
江月走了之后,喻栀在床边坐了下来,把猫窝里的猫又抱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猫趴在她腿上,偶尔用脑袋蹭蹭她的手心,呼噜声一直没有停。
她低头看着猫,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它背上的毛,从头顶摸到尾巴根,摸到那条裹着纱布的后腿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轻轻地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嘴里小声地说:“咪咪,你、你受苦了……”
猫抬头看了她一眼,用爪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了,天边那片暖色慢慢被暮色收走了。
房间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灯光落在猫的毛上,落在喻栀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墙角那个新猫窝的蝴蝶结上。
一切都很安静,很慢,很轻。
喻栀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只终于回到她身边的猫,想着明天要去花园里再走一走,想着江月姐姐说厨房炖的鱼汤,想着那个还没有见过面的祁先生。
她不知道祁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回来后会不会让她继续住在这里,不知道她还能过几天这样安安静静的日子。
可至少此刻,她的猫在她怀里,呼噜声一高一低地响着,她的手指陷在猫毛里,温温热热的。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忽然觉得,也许这次真的可以好好地歇一歇了。
第69章 远远看一眼
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金灿灿的,暖融融的,从阳台的落地窗涌进来铺了半间屋子。
喻栀坐在阳台边上的地毯上,后背靠着落地窗的框,怀里抱着咪咪。
猫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腿上那圈纱布拆了,只留下一小片剃了毛的皮肤,粉粉的,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它趴在喻栀的膝盖上,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眯着眼睛打盹,呼噜声均匀又绵长。
喻栀一只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远处的湖面发呆。
秋天的湖比夏天安静了许多,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黄的红的,被风吹着慢慢漂。
湖对岸那片树林的颜色比前几天更深了,红了一大片,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她看着那些颜色,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阳台栏杆上擦过去时那种细细的呜呜声。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阳台上的光从正白色变成了暖黄色。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还在睡,呼噜声没断过。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江月姐姐。
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来的都是别的女佣,端着托盘进来放下就走,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严肃,没有一个人跟她多说一句话。
她问了一个女佣江月姐姐去哪了,那个女佣只是摇了摇头,说“今天前面有重要的事,大家都在忙”,然后就出去了。
喻栀抱着猫坐在阳台上,心里有点闷闷的。
她把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小声嘟囔着:“咪咪,江月姐姐今天怎、怎么没来呀……她是不是很忙啊……”
猫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尖,又合上嘴继续睡了。
喻栀低头看着它,想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要不我们去找、找江月姐姐吧……”
她站起来,把猫抱好,推开阳台的落地窗走回了房间。
她穿好鞋子,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又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猫毛,然后抱着猫出了房间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平时偶尔能碰到几个端着东西走过的女佣,今天一个都没有。
她沿着铺着地毯的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静。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大厅里好像有人,有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听不太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猫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个大厅很大,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里面坐过一会儿,知道那里面能坐下好几十个人都不拥挤。
此刻那个大厅里站满了人,靠墙站着一排女佣和穿制服的佣人,中间还站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是秘书或者助理之类的人。
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坐。
只有一个人坐着。
那个人坐在大厅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沙发上,后背靠着沙发垫,长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翻着旁边茶几上的一叠文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的,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和一枚银色的袖扣。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白,衬得他整个人有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戴着一副很细的金丝框眼镜,镜片反着大厅里的灯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可他那张脸本身就很好看,轮廓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抿着,没什么弧度。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可那种安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整个大厅里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喻栀抱着猫站在大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她认得那种气场。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可她本能地知道那个人不好惹。
她往门框后面躲了躲,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从门框边缘往里面偷看。
她看见了江月。
江月站在靠墙的那排女佣里,扎着马尾,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跟其他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喻栀的嘴巴动了动,想喊她,可那个名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大厅里太安静了,她不敢出声。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正在听一个女佣汇报什么。
那个女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本子,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一句地念着。
喻栀的耳朵不太好使,隔了大半个大厅听不太清那些话,可她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几个词。
她听到那个女佣说了“喻小姐”三个字,然后又说了“身体状况”“饮食”“睡眠”什么的。
她的心提了一下,知道她们在说她。
她本来想走,可脚底像是粘在了地板上,挪不动。
她又往里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男人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偏了偏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茶几旁边的女佣,又扫了一圈大厅里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转过来,转到了门口的方向。
喻栀来不及缩回去。
她的眼睛跟那双镜片后面的目光撞上了。
她整个人僵在了门框后面,怀里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猫被她勒得叫了一声。
那双眼睛隔着大半个大厅看着她,镜片反着光,她看不清那里面是什么情绪,可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回了门框后面。
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让她后脊发麻。
她抱着猫站在墙边,耳朵里嗡嗡的,过了好几秒才听见大厅里那个女佣又继续汇报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松了口气,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快步往楼梯口走。
她不找江月了,她回房间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那双隔着镜片的目光收了一下。
祁宥铮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那个方向。
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从门框后面缩回去了,他只看到了她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里面有一种受惊的、怯生生的东西,像是草丛里突然被车灯照到的小动物。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扎了一半散了一半,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棉布衫,怀里抱着一只花猫。
她站在那里偷看的时候整个人缩着,肩膀内扣,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那天晚上他从路边捡回来的那个姑娘。
他那天在车里远远看到路边倒着一个人,旁边蹲着一只猫在雨里叫,他让司机停了车。
他本来只是不想看着有人在路边死掉,这种事他碰到过几次,每次都是打了急救电话就走,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下车看了一眼,然后让人把她抱上了车。
他后来让人查了她的底细,查出来的东西让他多看了两眼。
霍知野和南宫逾朔。
那两个名字摆在一起本身就很有意思,两个在各自领域里都算得上人物的人,竟然为了同一个姑娘闹到了南宫老爷子那里去。
他听说南宫逾朔甚至因为这个姑娘跟家里翻了脸,在酒吧里打了人,被老爷子叫回去教训了一顿,然后又大摇大摆地从老宅走出来,扬言非她不娶。
祁宥铮看着那些调查资料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认识南宫逾朔,见过几面,那个年轻人虽然散漫,可能力手腕都不差,不是那种会被女人冲昏头的人。
霍知野就更不用说了,那个人的底细连他都摸不太透,城府深得吓人,那种人也会栽在一个姑娘身上,而且是这么一个——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份医生交上来的报告,上面写着“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表达障碍”“反应迟钝”“基本自理能力尚可”。
祁宥铮把那份报告合上,手指在封皮上叩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带了几分冷意。
两个聪明人,栽在一个傻子身上。
他在心里冷嘲了一声。
可刚才那个傻子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他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听了两句女佣的汇报,然后抬起手来摆了摆,打断了那个女佣的话。
“今天先到这里。”
他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温度,可大厅里所有人都听清了他的话。
那个女佣闭上嘴退到了一边,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纷纷微微弯了弯腰。
祁宥铮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衣摆,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大厅门口那个方向。
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楼。
喻栀抱着猫一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把猫放到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她的心跳慢慢缓下来了,可脑子里还留着方才那一幕。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那张冷淡的脸,那副反着光的眼镜。
她之前听江月说祁先生出差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可她没想到会在大厅里撞见他。
她本来是想去跟他说谢谢的,谢谢他救了她和咪咪,谢谢他让人给她治伤,谢谢他让她住在这里。
可她站在大厅门口的时候,看着那个男人坐在那里被一群人围着的样子,她忽然觉得那不是个能说话的时机。
他看起来好忙,好严肃,好冷淡,跟江月姐姐说的“话不多但人不坏”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不敢进去。
她怕打扰他,也怕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等江月姐姐在的时候再去道谢比较好,至少有个人在旁边她没那么害怕。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的猫,猫已经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用爪子轻轻蹬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弯了弯嘴角,把方才那点紧张的东西慢慢放下了。
她爬上床,靠着床头坐下来,把猫抱到膝盖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湖面上最后一点金光正被暮色一点点地收走。
她看着那片暗下来的湖面,小声跟猫说:“咪咪,那个祁先生……他看起来好、好冷啊……我有点怕他。”
猫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呼噜呼噜地响着。
她低头看着猫,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但是他救了我们……我还是要谢谢他的,等、等他不忙了,我再去找他……”
她说完之后没有再想这件事了。
她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的毛,眼皮慢慢沉下来,被窗外那片安静下来的湖光和怀里猫的呼噜声裹着,一点点地滑进了半梦半醒之间。
第70章 不好相处
江月是傍晚时分来的。
喻栀正靠在床头翻那本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画册,画册是别人落在房间里的,里面全是些花花草草的图片,她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但看画看得很认真。
猫趴在她脚边,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她的小腿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喻栀抬起头,看见江月端着一碟蛋挞走进来,马尾辫有些松了,额前碎发汗津津地贴在脸上,像是刚忙完什么。
“喏,厨房新烤的,我给你拿了两个。”江月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喻栀把画册合上放到一边,看着江月那张圆圆的脸,小声说:“江月姐姐,今天一天都没、没看见你……”
江月摆了摆手,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可嘴角有几分勉强。
“别提了,今天祁先生回来了,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前面忙,我们所有人都被叫去汇报工作,一个个排队进去说,跟过堂似的。”
她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你是不知道,祁先生那个人有多难伺候,今天有个女佣打扫书房的时候把一本他常看的书放错了位置,他发了可大的火,那个女佣都快哭了。”
喻栀眨了眨眼。
她想起下午在大厅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冷白的面容,镜片后面看不清的眼睛,还有江月说的“过堂”——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他平时很凶吗?”喻栀问。
江月把嘴里的蛋挞咽下去,叹了口气。“反正不好相处,你没来之前,他就一直这样,我们这栋房子里的佣人,没有哪个没被他骂过,他脾气上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说话又冷又硬,跟刀子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他睡眠特别不好,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听以前照顾他的那个老佣人说,他失眠好多年了,安眠药越吃越多可越来越不管用。”
“有时候半夜两三点还能看到他书房的灯亮着,睡不好的人脾气能好到哪儿去呢,你说是不是。”
喻栀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出那个人的样子。
那个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的男人,脸那么冷,话那么少,原来是因为睡不好觉。
她想起妈妈生病那阵子,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脾气也会变差,有时候会冲她发火,发完之后又抱着她哭说“栀栀对不起”。
她看着江月,小声说:“他、他好可怜……”
江月愣了一下,歪头看了看喻栀,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句话,她笑了笑,那个笑比方才真了一些。
“你倒是心善。”她站起来走到小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对了,他刚回来这两天应该都在书房,你要是想去找他道谢,趁他在的时候去也行,不过我劝你等他心情好点的时候再去,今天他刚回来,一堆事压着,估计正烦着呢。”
喻栀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猫。
猫睡得很沉,肚皮一鼓一鼓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抬起头来说:“我、我还是今天去吧,他救了我们,我早点跟、跟他说谢谢比较好,他明天要是、要是不在呢……”
江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把水杯放下,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应该就在书房,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有块黄铜牌子,不过——”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大概是想劝喻栀别去触霉头。
可看着喻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最后还是把后半截话说了出来。
“算了,你去吧,要是他凶你你就赶紧出来,知道吗?”
喻栀点了点头,弯腰把猫抱起来。
猫迷迷糊糊地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继续睡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江月说了声“谢谢”,然后抱着猫出了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她沿着铺着地毯的过道走了好长一段,拐了两个弯,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壁灯的光落在墙面上,把她和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边墙上钉着一块黄铜的小牌子,她凑近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字,她认不太全,可“书房”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门没有关严,从里面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有人在说话的声响。
喻栀的脚步放慢了,她抱着猫在门口停了一下,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
书房很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靠墙一整面都是书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
书柜前面是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面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着坐在桌子后面那个人的脸。
祁宥铮坐在那把黑色的皮椅里,后背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指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正在对站在桌子前面的两个女佣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砸在空气里又冷又硬。
“这个地方昨天打扫的时候就没擦到,今天又没擦到,这上面有灰,你们眼睛是摆设吗?还有这个——”
他拿起桌上一只笔筒转了转,指腹蹭了一下底座。
“这里也有灰,我请你们来是让你们站着看我发脾气的吗?”
那两个女佣低着头,肩膀缩着,大气都不敢出。
其中一个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祁先生,我们马上重新擦”,声音都在抖。
祁宥铮把笔筒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那一声轻响让两个女佣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继续说,喻栀怀里那只猫忽然醒了。
猫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看见书房里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叫了一声。
那一声又细又软,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祁宥铮的声音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那两个女佣的肩膀,落在了门口。
喻栀站在门框旁边,半个人藏在门后面,只露出抱着猫的半个身子和一张怯生生的脸。
她的头发有些乱,扎了一半散了一半,身上穿着那件浅黄色的棉布衫,怀里的猫伸着脑袋东张西望。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犹豫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来:“祁、祁先生……我、我能不能……进来……”
祁宥铮看着她。
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摆了摆手,对那两个女佣说:“出去。”
那两个女佣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从喻栀身边走过,出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祁宥铮和站在门口的喻栀。
祁宥铮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喻栀被他看得后颈有点发凉,可她咬了咬牙,抱着猫迈进了书房的门槛。
她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大办公桌前面,跟桌子隔了两步的距离站定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起头来看向桌子后面的那个人。
第71章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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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朝夕相处
祁宥铮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下来。
本来他只打算待两天就回市区的公寓,那边离公司近,开会处理事情都方便。
可两天过去了,他让助理把接下来一周的会议全部改成了线上,又把几份重要的文件从公司调了过来,书房里的办公设备也让人重新布置了一番。
他跟管家说这边空气好,住着清静,顺便休息几天,管家应了声,退出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于是喻栀就开始每天在餐厅里见到他了。
那间餐厅很大,长桌能坐十几个人,可每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桌子的两端,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喻栀头两天还坐在桌子尾端,后来江月悄悄跟她说“你坐那么远祁先生跟你说话多费劲”,她才挪到了离祁宥铮近一些的位置。
祁宥铮每天来得准时,她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或者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会抬一下眼皮,然后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喻栀每次都会在拉开椅子坐下之前站定了,对着他微微弯一下腰,结结巴巴地说一声“祁先生早”或者“祁先生好”。
祁宥铮通常只回一个“嗯”字,有时候连嗯都没有,只是点一下头。
可喻栀不觉得他冷淡,她觉得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话少,不笑,但也不凶她。
她每次跟他打完招呼都会弯一下嘴角,那个笑很浅,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仪式,然后才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
祁宥铮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
她坐在那里就坐在那里,她打招呼他就应一声。
可过了几天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如果哪天早上他下来得比平时早,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等了几分钟,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就会从胸口里往上冒。
手指会开始在桌面上叩,眉心会不自觉地收紧,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一个接一个地挤进来。
可只要喻栀出现在餐厅门口,哪怕她只是抱着猫站在那里怯生生地喊一声“祁先生”,他胸口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会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一样,瘪下去一块。
他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有一天早上喻栀因为睡过了头没有按时来吃早餐,他坐在桌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手里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后他站起来想去问管家,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喻栀从楼上跑下来,头发乱着,鞋穿反了一只,怀里还抱着那只猫,看见他站在门口就慌慌张张地道歉说“祁先生对不起我、我起晚了”。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餐桌旁边坐了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粥是温的,他喝了两口,胸口那块地方重新松下来了。
那天之后他开始让管家每天定时跟他汇报喻栀在做什么。
他问得很随意,一边看文件一边随口问一句“她今天出去了没有”,或者“那只猫的伤怎么样了”。
管家会告诉他在花园里玩,或者跟江月一起在客厅里看画册,或者抱着猫在阳台上晒太阳。
祁宥铮听完就嗯一声,继续翻他的文件,好像只是随便问问。
可他每天都会问。
问完之后他低头看文件,看着看着就会走神,脑子里浮现出她抱着猫蹲在花丛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样子。
他晃一下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重新把目光聚焦在纸面上。
可过不了多久那个画面又会自己冒出来,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怎么都赶不走。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
等过阵子她身体彻底养好了,他给她安排一个去处,让她搬出去,一切就恢复原样了。
他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着,然后继续每天问管家她今天做了什么。
喻栀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祁先生最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
吃饭的时候他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可有一次她夹菜的时候不小心把筷子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额头磕到了桌沿,疼得她“嘶”了一声。
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祁宥铮正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什么。
她以为他要嫌她笨手笨脚了,可他只是偏过头去对旁边的女佣说了句“换双筷子”,然后就继续低头吃饭了。
还有一次她在花园里跟彩虹玩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湿泥滑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她自己拿水冲了冲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祁宥铮忽然问了她一句“膝盖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裙子盖着根本看不到,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就结结巴巴地说没事已经好了。
祁宥铮放下筷子看了她两秒,然后让女佣去拿药箱。
那天早上她的膝盖被重新上了药,包了一块小小的纱布。
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纱布,心里又感激又困惑。
祁先生好奇怪,明明看着冷冷淡淡的,可有时候又会注意到这些她以为根本没人会注意的事。
可她还是很苦恼。
她住在这里,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还给彩虹治了腿,她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就是吃饭散步晒太阳。
她想报答他,可她能做什么呢?她洗碗,女佣说不用她洗;她扫地,管家说有人会打扫;她想帮忙做饭,厨房里的人说厨房重地不让她进。
她抱着猫坐在房间里想了好几天,想得脑袋都疼了,终于想出来一个她能做的事。
她听江月说过,祁先生经常失眠,睡不好觉。
她以前照顾妈妈的时候学会了一套按摩,那是妈妈常年躺在床上,医生教她给妈妈按肩膀和后背的穴位,说可以缓解疼痛、帮助放松。
她给妈妈按了好几年,按到妈妈走的那一天。
那套手法她记得很牢,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手法虽然不专业可也管用,妈妈每次被她按着按着就会睡着,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第73章 按摩
那天下午,喻栀站在祁宥铮的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她,叫了一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喻栀推开门走进去。
祁宥铮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没有收回来。
他抬眼看她,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事?”
喻栀在门口站定了,两只手绞在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小:“祁先生……我、我想问问你……要不要我帮你按、按摩……”
祁宥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喻栀怕他误会,赶紧补了一句:“我、我以前照顾妈妈的时候学过……我妈妈生、生病的时候我每天给她按的……她说按了会舒服一点……”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多了,赶紧把话头收回来。
“我听说你老、老睡不好……我就想试试……如果你不、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祁宥铮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两只手绞在身后,肩膀微微缩着,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紧张,像是做了什么大胆的事情在等一个审判。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交握在身后的手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瘦,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
他想象了一下那双小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感觉,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象这件事,眉心猛地拧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拒绝的。
他不习惯别人碰他,不喜欢肢体接触,连理发师给他剪头发他都不怎么受得了。
可拒绝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嗯。”
喻栀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她连忙走到办公桌旁边,看了看那把高背皮椅,又看了看书房另一侧那张长沙发。
“你、你躺那边沙发上吧,椅子不好按……”
她说着走到沙发旁边,拍了拍沙发的坐垫,祁宥铮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沙发走过去。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臂。
他走到沙发前面看了喻栀一眼,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躺了下去。
沙发是三人座,他身形修长躺上去刚好占满,脚搭在扶手上,脑袋搁在这边的坐垫边缘。
他躺下之后仰着脸看着天花板,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人绷得有些紧,肩膀没有完全贴到沙发面上。
喻栀搬了张矮凳过来坐在他脑袋旁边,两只手悬在他肩膀上方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祁宥铮的肩膀肌肉本能地紧了一拍。
喻栀感觉到了,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上去,掌心贴着他衬衫的布料,慢慢地开始揉捏。
她的手法确实不算专业,可手势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准确地压在他肩膀和后颈连接处的那块肌肉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肩颈线从内往外推,推到肩头的时候稍微加重了一点力气,再推回来。
她按了一会儿肩膀,又顺着往上按到后颈,拇指压在他风池穴上缓缓用力揉着。
祁宥铮闭着眼睛。
他感觉到那双小手在他肩膀上按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她的手指瘦瘦的,力气不大,可压在他紧绷了太久的肌肉上正好。
她按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那个反应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喻栀感觉到了那块肌肉的松动,又在那附近多按了几下。
她按得很专注,屏着气,怕自己按错了地方让他不舒服。
她时不时的会说一句很小声的话,像是在问“这样、这样可以吗”,或者“重不重”,声音软软的,带着气音,从他耳朵旁边飘进来。
祁宥铮听着那个声音,感觉着那双手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脑子里那些一直嗡嗡响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跟之前一样,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烦躁和焦灼都关掉了。
他本来绷着的肩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松开了,陷进沙发里,呼吸也慢了下来。
喻栀按着按着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了,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松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一样摊在沙发里。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手上放轻了一些,又按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轻轻搭回了他的身侧。
她没有叫醒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旁边一条薄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然后抱起蹲在书房角落里打盹的猫,一步一步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祁宥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书房里只亮着桌子上那盏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坐起来,那条薄毯子从身上滑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碰了碰毯子的边沿。
他坐在沙发边沿上没有动,听着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佣端着水走进来,看见他醒了就低声说:“祁先生,您醒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吃吗?”
祁宥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偏过头看着她问了一句:“她呢?”
女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喻小姐在花园里,跟江月一起,带着猫在玩。”
祁宥铮嗯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目光扫过桌面,目光停在沙发上那片被他躺出来的褶皱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抬起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女佣说:“她穿的那身衣服太薄了,这几天降温,给她准备几件厚一点的。”
女佣应了一声,准备退出去。
祁宥铮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二楼我隔壁那间房收拾一下,让她搬过去,那间房大一些。”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可能听起来有点突兀,又补了一句:“她住那间太小了,我救的人,让她住成那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女佣低着头应了,转身出了书房。
祁宥铮一个人站在办公桌旁边,听着女佣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花园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蹲在草坪上,手里拿着一根草逗那只花猫,猫跳起来扑那根草,她就弯起嘴角笑。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久到那个身影站起来往屋子这边走,他才转过身来,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了。
可他的手指搭在文件页角上一直没有翻过去,脑子里全是方才那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的触感,轻的、暖的、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
他闭了一下眼睛,把文件合上了,站起来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第74章 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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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压抑
祁宥铮第一次让喻栀给自己按摩的时候,心里其实是不屑的。
那天她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说要帮他按摩。
他靠在椅背里看了她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冷淡的、看透了什么的意味。
他当时想的是——就这?
她就是用这种方法勾引的霍知野和南宫逾朔?靠一双瘦巴巴的小手给人捏肩膀?
那两个人在商场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比一个精明,竟然栽在这么拙劣的手段上。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可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大概是好奇,他想看看这个小傻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可她的手搭上他肩膀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些冷嘲热讽全散了。
那双手很小,手指细瘦,掌心温热,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疼他。
她的手指按在他后颈那块肌肉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开关,肩膀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来不及去想什么手段不手段的。
他太久没有放松过了,久到几乎忘了放松是什么感觉。
她按了二十分钟,他就睡了二十分钟。
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的,肩膀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文件继续看,可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着,许久都没有翻过去。
后来她就每天都来了。
一开始祁宥铮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她敲门他就让进,她说按摩他就躺下,按完了他睡着,她走了他醒来。
看起来跟第一天没什么两样。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在变。
他开始在她来之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整理好,把那些不需要处理的东西收进抽屉里。
他开始在她按的时候放松得越来越快,从最开始要按十几分钟才睡着,到后来三五分钟呼吸就沉下去了。
他开始在她按完之后的那段睡眠里睡得越来越深,深到醒来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甚至开始在她敲门之前就下意识地听着走廊里的动静,等那个轻轻的、犹豫的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胸口里那块压着的东西会先一步松开。
可他嘴上什么都不说。
她来了他就嗯一声,她按完了走了他也不看她。
他面上那层冷淡像是长在脸上的,谁都看不出底下在动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些天待在这栋房子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本来他打算住两天就回市区,后来变成了三天、五天、一周,现在都快两周了,他还在。
公司那边的事他让助理把文件送过来,视频会议排得再满他也不回去。
他跟自己说是因为这边的书房清静,适合处理那些需要集中精力的项目。
可他的书房再清静,也没有清静到他每天下午都要等着那个敲门声响起来的地步。
他有时候在会议间隙会看一眼时间,算着还有多久到下午,算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还让管家每天汇报喻栀在做什么,听到她在花园里玩他会嗯一声,听到她在房间里跟猫待着他也会嗯一声。
可如果哪天管家说她出去散步走得远了一些,他眉心就会不自觉地蹙一下。
他以为自己只是习惯有人汇报,可他那颗心明明就是在等一个特定的答案。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雨夜里捡到她时的心情——
不过是随手做件善事,反正他名下慈善基金会每年拨出去的钱够救无数个这样的人。
他甚至想好了,等她身体恢复,给她一笔钱,安排个去处,便算了结。
可他让人把她的房间搬到了他隔壁。
夜里隔着那堵墙,他听着她偶尔翻身时床铺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焦灼的神经竟能奇迹般平息。
他一开始以为只是巧合。
后来发现,只要她在别墅里,只要知道她在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心口那股无名火就不那么烧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个了?
那天下午,喻栀照常来了。
她敲了门进来的时候祁宥铮正靠在椅背里揉太阳穴,面前的文件摊开着好几份,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列表密密麻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等她开口就站了起来往沙发那边走。
他躺下来之后她搬了矮凳坐到他脑袋旁边,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按。
她的手法比最开始熟练了不少,按的穴位也准了,指腹压下去的时候力道刚刚好。
祁宥铮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手在他肩颈的肌肉上游移。
她的手顺着他的后颈往上,按到风池穴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打着圈揉着,那一下让他舒服得差点叹出一口气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睡着。
他今天不困,或者说他的身体累了,可脑子还醒着。
他闭着眼睛感觉着她那双手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指腹的温度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表面上轻轻爬着。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往两边推的时候,掌心会短暂地贴住他的肩头,那一瞬间的触感比平常更实在,他后脊有一小块地方麻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数她的动作,数着她按了几下,数着她什么时候会把手拿开又放上来。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起来。
祁宥铮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一拍,又迅速恢复平稳。
他在心里冷眼旁观着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分析:看,就是这样,她按上来,你就能放松。
这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和巴甫洛夫的狗没什么区别,她不过是那个铃声,你也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闭着眼睛皱了皱眉,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
可她的手又按到了那个位置,他的肩膀松了一下,眉头也跟着松开了。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次睡着之后他做了一个梦。
第76章 荒唐
梦里他还是躺在书房那张沙发上,可喻栀不在矮凳上了。
她坐在他身边,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能感觉到她的大腿很软,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布贴着他的后脑,热乎乎的。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打着圈。
他仰着脸看着她,她的脸从上面看下去跟平时不太一样,下巴的弧线圆润,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给他按着。
她嘴里还在说什么,声音软软的,结结巴巴的,他听不太清,只觉得很舒服。
然后画面一转,她还是坐在那里,可她的位置从沙发边沿变成了他的腰上。
她跨坐在他腰间,膝盖分在他两侧,两只手按着他的胸口,低下头来看着他,嘴唇翕动着问了一句什么。
他听见她说“祁先生舒服吗”,声音又软又哑,他脑子里的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烧起来了。
他伸手去够她的腰——
他猛地醒了。
祁宥铮睁开眼睛的时候,呼吸还带着梦里的余韵。
他躺在沙发上没有动,视线从模糊慢慢清晰,看见书房的天花板,看见头顶的灯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胸腔里的那点燥热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他偏了偏头,看见喻栀还坐在矮凳上,背对着他,怀里抱着那只猫,正低头跟猫说着什么。
她听见他醒来的动静,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弯了一下,小声说:“祁先生,你醒了……还要按吗?”
祁宥铮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膝盖并拢着,裙摆铺在腿上,怀里那只花猫歪着脑袋看他,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全是无知无觉的坦然。 她不知道他刚刚梦见了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大概只会觉得他睡了一觉,跟平时一样。
“不用了,”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出去吧。”
喻栀点了点头,抱着猫站起来,把矮凳挪回墙角,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着额头,镜片反着灯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没有多问,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祁宥铮坐在沙发边沿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闭上眼睛,仰起头靠着沙发靠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还没有散尽的热度,那种欲望的余韵像是被什么东西沾在了皮肤上,甩不掉也擦不干净。
他刚才做了什么梦?他把那个小傻子放在自己腿上,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腰上,还问她舒不舒服。
他抬起手来捏住自己的眉心,手指用力地压了压,压得眉骨发酸。
荒唐。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把椅子拉开坐下来。
面前的文件还摊着,电脑屏幕还亮着,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灌了两口,苦味从喉咙里滑下去,把那点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可他的手指搭在文件页角上,许久没有翻过去。
他脑子里反复地过着方才梦里那些画面,她的膝盖分在他两侧,她的手指按在他胸口,她低下头来看着他,嘴唇翕动着说那句话。
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把文件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以前也有过生理上的冲动,可他总能控制,冲个冷水澡或者把手头的事处理掉就过去了。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明明已经从梦里醒过来了,身体里那股东西却没有完全退潮。
他还在想着她。
想她坐在矮凳上低头给猫顺毛的样子,想她按着他肩膀时手指微微用力的弧度,想她仰着脸看他时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身体里那点没有散尽的东西又翻上来了一点。
他把文件重重地合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祁宥铮又做梦了。
梦跟下午的差不多,只是更长、更细。
那天晚上祁宥铮又做梦了。
梦跟下午的差不多,只是更长、更细。
他梦到她坐在那张沙发上,靠着他,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
她身上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的裙子,裙摆铺在沙发上,他的手搁在那片柔软的布料上面,能感觉到她腰侧温热的体温。
她仰着脸看他,嘴唇翕动着说些什么,他低下头去凑近了听,听见她说“祁先生,你、你喜不喜欢我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画面又转了。
她从他身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她的头发照得泛着一圈金边。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手小小的,被他包在掌心里。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祁宥铮第二次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他躺在床上,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熟悉的、滚烫的东西又翻涌了上来,比下午更沉、更重。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了浴室。
他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过肩膀、后背、手臂,他把两只手撑在墙面上,低着头让水流冲刷着后颈,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他冲了很久,久到嘴唇有些发白,久到那股火被压下去了一层。
可等他关上水,用毛巾擦干身体,躺回床上的时候,他发现那点东西还在,在深处沉着,像是一块没有烧透的炭,看着熄了,可里面还红着。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入睡。
可他一闭眼,那个梦就又浮上来了。
这一次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画面,想她的腰,想她跨坐在他身上的重量,想她低下头来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猛地把枕头扔开,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他盯着黑暗里某个模糊的角落,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懂的意味。
他想起前几天他还在书房里看霍知野和南宫逾朔的资料,冷笑着觉得那两个人物莫名其妙,竟然为了一个傻姑娘闹得满城风雨。
当时他在心里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就她?值得吗?
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丫头,能有什么本事让两个人争成那样?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在黑夜里因为同一个姑娘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她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和她跨坐在他身上时那个荒唐的画面。
他身体里那点欲望还在突突地跳着,提醒他——他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他不过是一直没碰到而已。
碰到了,他比谁都好不到哪里去。
他坐在床上,黑暗中嘴角那个弧度带着几分自嘲。
祁宥铮啊祁宥铮,你也有今天。
第77章 各怀心思
霍知野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那天晚上在山路上追丢了之后,他让人把附近所有能调到的监控都调了出来,但凡能拍到车辆的摄像头一个都没放过。
可那条公路上来往的车太多了,那天又是雨夜,很多车牌都拍不清楚。
他让人沿着公路两头各搜了十公里,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
霍知野那些天坐在办公室里,他时不时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看那些派出去的人有没有传回来什么线索。
手机屏幕上喻栀的照片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脸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越看越觉得胸口里堵得慌。
他怕她出意外,怕她在哪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受了伤没人管,怕她又碰到了什么居心叵测的人把她带走。
他夜里几乎不怎么睡,躺下去就醒,醒了就看手机,手机没有消息就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直到那天下午,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组照片,没有文字,只有几张图。
他点开的第一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
照片里的画面很清楚,是白天拍的,光线很好。
喻栀坐在一架白色的秋千上,两只手攥着两边的绳索,脚尖点着地面,嘴角弯着,正对着镜头方向笑。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棉布衫,头发扎了一半散了一半,耳后别着一朵小黄花。
脚边蹲着那只三花缅因,猫的毛干干净净的,正歪着脑袋看着旁边。
后面几张照片是她蹲在草坪上逗猫,猫跳起来扑她手里那根草,她弯着腰笑得眼睛眯起来。
照片的拍摄角度都很刁钻,有的是从树后面拍的,有的是从阳台栏杆缝隙里拍的,一看就是偷拍,不是正常拍的。
可里面的人是他要找的那个人,那张脸、那只猫、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一点都没错。
霍知野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每一张都放大了看了一遍,看她的脸色好不好,看她身上有没有伤,看那只猫的腿是不是真的好了,看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不是真的。
他悬了这么多天的那颗心终于落下来了一半。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清楚那些照片是从哪里拍的,那个湖、那些建筑、那架秋千,给我把那个地方找出来。”
他的人办事很快。
不到半天,消息就传回来了。
照片上的那个地方是城郊半山腰上一栋欧式别墅,占地面积很大,带花园和人工湖。
那栋房子的主人叫祁宥铮。
霍知野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叩的动作停了一拍。
祁宥铮。
sylvan国际财团主席,涉猎尖端科技和海外奢侈品集团,在顶层权贵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
常年独来独往,话少,冷,没什么把柄可抓。
他们见过几面,在一些避不开的商业场合里,彼此点过头,没说过几句话。
霍知野靠在椅背里,把那个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冷,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被冒犯了之后绷出来的东西。
他当然认识祁宥铮。
可他不怕祁宥铮。
他这些年跟多少人打过交道,明的暗的都算上,祁宥铮再难缠也就是个做投资的,跟他比,差不到哪里去。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助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去见祁宥铮。”
助理在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霍知野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
他脑子里浮上来的画面是那张照片里的秋千,是喻栀坐在秋千上笑的侧脸。
她在他那里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缩着的、躲着的、发抖的。
可在那个祁宥铮的宅子里,她坐在秋千上,脚边蹲着猫,耳后别着一朵花,笑得那么放松。
这个对比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出一种又酸又烫的东西,堵在胸口里。
他没有多想,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走出了办公室。
——
南宫逾朔那边得到消息的途径跟霍知野差不多。
这些天他也没闲着。
从老宅出来之后他带着人把京市翻了大半,他名下的信息调研团队查了所有能查的渠道,医院的就诊记录、药店的购药记录、超市的消费流水,但凡有一点可能的线索他都让人追了。
可那天晚上他派出去的人跟丢了那几辆从山上跑出来的车之后,线索就断在了城郊那一片没有监控的路段。
他让人在那一片搜了两天,什么也没找到。
他每天坐在陈舒那间酒吧里喝闷酒,面前的杯子换了一个又一个,陈舒在旁边劝都劝不住。
陈舒跟他说“你急也没用,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说“那是我媳妇儿,我能不急吗”。
陈舒翻个白眼,把酒瓶往远处挪了挪。
那天下午他又在陈舒的酒吧里,一个人窝在最里面那张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
陈舒坐在对面剥着一碟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什么。
南宫逾朔心情很差,他最近心情一直很差,跟谁说话都没什么好气。
陈舒提了一嘴“我上次去找你爸妈的事我可真不是故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宫逾朔瞪了一眼。
陈舒把那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行了行了,不说了……”
陈舒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南宫逾朔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本来想挂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那边说了一句话,他的身体从卡座的靠背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坐直了,杯子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都没有感觉。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别的什么,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浮上来了。
他嗯了两声,说了句“把人给我盯住了,别打草惊蛇,等我过来”,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着对面的陈舒,那张脸上方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层陈舒熟悉又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那是南宫逾朔兴奋起来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嘴角弯着,眼底亮着,可底下那层东西又沉又烫,像是被点燃了的什么东西。
“找到了。”他说,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卡座上站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陈舒看着他那副样子,手里那颗花生停在嘴边没有送进去。
他认识南宫逾朔太久了,知道这人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他叹了口气,把那颗花生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朔哥,你又想干嘛?”
南宫逾朔把外套甩到肩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笑散散的、痞痞的,可眼底那层东西让陈舒后脊发凉。
“我媳妇儿在别人家里住了这么多天,我去接她回来。”
陈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南宫逾朔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了。
南宫逾朔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白金色的头发在酒吧昏暗的灯光底下亮得扎眼。
第78章 还不清
喻栀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转不动了。
她坐在那张大床的边沿上,看着衣柜里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发呆。
那个磨砂玻璃的衣帽间,她刚搬进来的时候还觉得空荡荡的,可这才过了多久,里面已经塞满了。
左边那一整排挂着的都是裙子,长裙短裙连衣裙,浅色的深色的碎花的纯色的,每一件料子都软得不像话,摸上去滑溜溜的。
右边那几层格子里放着叠好的针织衫和外套,还有好几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各种配饰,发卡、发带、项链、手链,连袜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码了一小格。
衣柜最上面那层还放着很多个包,她叫不上名字的牌子,只觉得那些包看着就很贵,皮面亮亮的,金属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可她没地方去。
她每天穿来穿去还是那几件,换来换去也就是浅蓝色开衫配米白裙子,或者那件鹅黄色的棉布衫配深色裤子。
那些名牌包她一个都没背过,那些首饰她一件都没戴过,它们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里,安安静静地占着一整面墙的空间。
她每次打开衣柜都觉得自己像个偷住进别人家的人,穿着别人的衣服,用着别人的东西,连呼吸的空气好像都是别人的。
她在心里一笔一笔地记着账,祁先生给她买衣服花了多少,给彩虹治腿花了多少,每天的饭食住宿折算成钱又是多少。
她算不清楚那些东西的价格,可她认得那些衣服的料子,知道那都是她以前在商场橱窗里看一眼都不敢多看的东西。
她给祁宥铮按摩,一天按一次,一次按半个小时。
可她的按摩值多少钱?她按一个月也抵不上那条米白色裙子的一角吧。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那种欠着别人的感觉像一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
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过她,别人的东西不能白拿,拿了就要还。
那时候她还不懂事,从邻居家摘了一朵花回来,妈妈拉着她回去给人家道歉,说“栀栀不懂事,但咱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
她那时候不太明白为什么摘朵花也要还,后来妈妈生病了,邻居大婶偶尔端一碗汤过来,妈妈总是记在心里,等身体好一点就让她端一盘点心过去。
妈妈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过,栀栀,你以后一个人,要记着,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自己能赚的钱自己花,别人给的那是别人的,只有自己挣的才是自己的。
她一直记着这些话,记得牢牢的,可现在她住在这栋大房子里,穿别人的衣服,吃别人的饭,连妈妈的照片都是用别人的钱重新塑封的。
她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
那天下午她给祁宥铮按完摩,他破天荒地没有马上睡着。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阖着,呼吸比平时浅一些。
喻栀坐在矮凳上,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收回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绞了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尾音颤颤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祁先生……我、我想去找个工作……”
祁宥铮的眼睛睁开了。
他偏过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可喻栀看见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我、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吃你的用你的……我什么都没有,就、就会给你按按摩……这个不够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他。
“我妈妈以前说过,别人的东西不能、不能白拿……我想找份工作,赚了钱以后还、还给你……虽然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清,但我会慢慢还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书房里的空气吞没了。
她等了等,祁宥铮没有接话。
她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她,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沉沉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可喻栀总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你要走?”他开口了,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
喻栀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两只手在身前摆得飞快。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走!我就是、就是想说我可以自己赚点钱,然后还给你……我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的……”
“还给我?”
祁宥铮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还是平的,可喻栀听出了一点不太对的东西,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她,那个目光让她后脊有点发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觉得他好像越来越不近了。
她抿了抿嘴,鼓起勇气又补了一句。
“就、就算不在京市,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我可以进厂,我妈妈以前就在、在工厂做过,她说进厂只要手勤快就行,不需要说话多、多利索……”
她说到“厂”字的时候声音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我妈妈和我爸爸就是在厂里认、认识的,她说厂里包吃包住,只要肯干活就有、有工资……”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祁宥铮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层平的面具裂了一道缝,底下露出的是不高兴。
很明显的不高兴。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一下,那个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要出去干活,吃苦,也不愿意待在我这里?”
喻栀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个意思,可祁宥铮没等她说话就继续往下说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每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我哪里对你不好?你告诉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缺了你的?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那只猫的腿也是我让人治好的。”
“你就那么想出去?出去进厂?你以为工厂是那么好进的?你那个身体扛得住流水线?”
他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了几分冷嘲,那种冷嘲喻栀听得出来。
她缩了缩肩膀,两只手在身前绞得更紧了。
她想说她不是嫌弃他,她只是不想欠他太多,可她嘴巴张了好几下,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搅成一团,怎么也吐不出来。
祁宥铮看着她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的情况,医生跟我说过。”
他开口了,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可平底下有一种她听不太懂的笃定。
“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表达障碍,反应迟钝,这是医生的诊断,不是我编的,你自己也知道吧?”
喻栀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我知道我反应慢……说话也、也不利索……但是我妈妈说过,我还是、还是聪明的,我只是比别人慢一点……”
“慢一点?”祁宥铮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种反应速度,出去了遇到危险怎么办?你连自保都做不到,之前霍知野把你带走,你怎么出来的?你跑了几次才跑出来?”
喻栀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可她没有哭。
她说:“我很、很厉害的,以前在乡下,有想欺负我,我就拿石头砸他们,砸得他们头都破、破了……”
她说得结结巴巴的,语气却认认真真的,像是在跟谁证明什么。
“我能保护、保护好自己。”
第79章 躲得远远的
祁宥铮看着喻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说“我很厉害”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说自己能跑得很快。
他忽然觉得胸口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想跟她说,你那种厉害根本不够用,这个世界不是你砸两块石头就能摆平的。
他想跟她说,霍知野和南宫逾朔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从任何地方翻出来,你以为你躲得掉?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他换了一种说法。
“你怎么保护自己?你拿石头能砸得过霍知野,还是能砸得过南宫逾朔?他们把你抓走的时候你砸了吗?你砸得到他们吗?”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手指细瘦,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有薄薄的茧,是给祁宥铮按摩按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我、我会躲得远远的……不让他们找到……他们是坏人,可、可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的……比如夏桃姐姐……比如祁先生你……”
她说“躲得远远的”的时候,祁宥铮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躲得远远的?她想躲谁?躲霍知野?躲南宫逾朔?还是……躲他?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绞在一起的手指,胸口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烧起来了,又酸又烫。
她一直在想着怎么离开,她想找工作是离开,她想进厂是离开,她说“躲得远远的”还是离开。
她在这里住着,安安稳稳的,每天在花园里晒太阳,抱着猫在阳台上发呆,他给她什么她就用什么,他让她按肩膀她就乖乖按,可她心里想的是离开。
她想离开他。
“祁先生?”喻栀看他半天没有说话,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张脸比方才沉了一些,嘴角的线条往下压着,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层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是说躲你……我是说躲那些坏人……”
祁宥铮看着她那副急着解释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摆了摆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回了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可喻栀觉得他好像没有在看。
他的手指搭在页角上,没有翻过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件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还有工作。”
喻栀点了点头,从矮凳上站起来,把矮凳挪回墙角,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祁宥铮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按在眉心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没敢再多看,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祁宥铮把文件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方才想了很久,从她说“找工作”到她说“还钱”到她说“躲得远远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的全是离开。
她想要和她撇清关系。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他给她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他每天在餐厅里等她,他习惯了她的按摩,习惯了她在隔壁房间里的动静,习惯了她蹲在花园里跟猫玩的身影。
可她想的全是离开。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些天为了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公司里那么多事等着他处理,他却把会议全改成了线上,把文件全调到了这边的书房,每天坐在那间屋子里等她敲一次门。
他做的这些事情她看到了一点吗?
没有。
她看到的只有她欠了他多少,她什么时候能还清,她要怎么才能离开。
他忽然觉得烦躁。
那种烦躁跟以前失眠时不一样,以前是脑子里嗡嗡响、胸口堵得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沙发。
沙发上还留着喻栀方才坐过的矮凳挪走之后的痕迹,地毯上有一小块凹陷。
他盯着那块凹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来,把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收得紧紧的。
他想起霍知野和南宫逾朔。
那两个人在他手里都有资料,他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霍知野把喻栀关在庄园里锁了门,南宫逾朔把她关在半山的别墅里派人看着。
他看着那些资料的时候觉得那两个人疯了,为了一个傻姑娘把自己搞成那副样子。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想着她方才说“躲得远远的”那句话,他忽然理解了那两个人。
他也不想让她走。
她哪里都别想去。
什么找工作,什么进厂,什么还钱,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这里就行了。
他养得起她,他一直养着她都行。
那天晚上喻栀抱着猫坐在阳台的地上,后背靠着落地窗的框。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
她把下巴搁在猫的脑袋上,猫趴在她膝盖上,呼噜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湖面,小声跟猫说着话。
“咪咪,你说我、我是不是惹祁先生生气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猫在她怀里甩了甩尾巴,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猫,又说:“我是不是很、很笨啊……妈妈说我聪明,可是好多人都觉得我、我笨……我说话慢,做事也慢,连工作都找、找不到……”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说:“可是妈妈不会、不会骗我的,妈妈说我聪明,我就是聪明,我只是、只是有点慢而已……”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如果我也像、像他们那样有钱有势……是不是就、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也没人敢、敢抓我了……”
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晾着。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手指陷进柔软的毛里。
月光落在她露在袖子外面的小半截手臂上,白白的,细细的。
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抱着猫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一点点地往西边挪。
而在楼下那间书房里,灯还亮着。
祁宥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文件摊开着,电脑屏幕亮着,可他的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湖面,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她哪里都别想去。
她待在这里,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够了。
第80章 见面
祁宥铮那天从书房出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他自己没觉得,可管家看出来了。
以前祁先生从书房出来,要么去餐厅,要么回卧室,路线固定,步子平稳。
可那天他走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折回去把书房的门重新拉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张沙发,再关上。
管家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觉得奇怪,但没敢问。
后来祁宥铮让助理在喻栀那间房间的角落里装了几个很小的摄像头,位置都很隐蔽,一个对着阳台方向,一个对着衣柜旁边,一个对着房门入口。
他嘱咐助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公事,说“她一个人住在那边,万一出什么事没人知道”。
助理应了,当天就让人装好了。
祁宥铮拿到监控权限之后,在手机上打开了那个软件。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是傍晚,喻栀正蹲在衣柜前面叠衣服,她叠得很慢,一件裙子叠了两遍才叠平,然后踮着脚把它放进格子里。
她做完这些之后抱着猫坐到了阳台的地上,背靠着落地窗框,下巴搁在猫脑袋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
祁宥铮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她那个脑子万一遇到什么事反应不过来,他得看着点。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个理由下面还压着别的东西。
他不想承认,可他控制不住。
她的房间在他的隔壁,他夜里躺在床上能隐约听到她那边偶尔传来的动静,翻身的声响、猫叫、她迷迷糊糊地说梦话。
那些声音让他安稳。
可隔着一面墙还不够。
他想看得见。
他想随时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烦躁地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画面里她已经回屋了,正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猫蜷在她旁边。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排阴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
他很久没来公司了,积压的会议排了满满一整个上午。
坐在会议室里听各部门汇报的时候,他面上是那副一贯的冷淡,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偶尔提两个问题,语气又低又平。
没人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
可他的手机就搁在文件旁边,屏幕朝下扣着,每隔一会儿他的目光就会往那个方向偏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叩的节奏会慢半拍。
他忍了整整一场会议没有去碰那个手机。
等最后一个汇报结束,会议室的门一关上,他立刻把手机翻过来解锁,点开了那个监控软件。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她房间那几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猫窝也是空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切到了花园那几路摄像头,画面转了一下,找到了她。
她蹲在花园草坪上,就在那架秋千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草叶子在逗猫。
猫后正跳起来扑那根草叶,扑一下没扑到,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站起来。
喻栀弯着腰,拿草叶在猫鼻子前面晃了晃,猫跳起来一下子扑住了,她把草叶往上一提,猫吊在草叶上晃了两晃,她弯起嘴角笑了。
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猫的毛上,落在她耳后别着的那朵不知道从哪儿摘的小黄花上。
祁宥铮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里那块从早上出门就一直堵着的东西松下去了一截。
他把手机锁了,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助理敲门进来了。
“祁先生,铂岚国际的霍知野先生来了,在前台等着,说想见您。”
祁宥铮的眼睛睁开了。
他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了助理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波动,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霍知野。
他当然知道霍知野来找他是为什么。
他这些天把喻栀的情况摸得很清楚,自然也知道霍知野和南宫逾朔在找她。
那些照片就是霍知野的人拍的,他早就查到了,只是没有拦。
他本来可以拦的,但他没有。
他想看看霍知野会怎么做。
现在霍知野来了,找上门来了。
“让他进来。”
霍知野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祁宥铮已经坐正了,面前摆着一杯茶,姿态从容。
他偏着头打量着走进来的那个男人——
比照片上更高一些,肩膀很宽,深灰色的西装穿得服服帖帖,面容冷峻,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那双眼睛从进门起就直直地钉在他脸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
祁宥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霍先生,”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温度,“稀客。”
霍知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碰那杯助理端上来的茶。
他靠在椅背里,两条长腿交叠着,目光平直地看着祁宥铮,开门见山。
“祁宥铮,栀栀在你那里,把她交出来。”
祁宥铮偏了偏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波动:“谁?”
“喻栀,”霍知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沉了几分,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她在你那里住了快两个月了,我来接她回去。”
祁宥铮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着霍知野那张冷峻的、绷得紧紧的脸,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审视之后的意味。
“霍先生,你说‘接她回去’,接到哪里去?你那个锁了她房门的庄园?”
霍知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绷紧让祁宥铮捕捉到了什么。
祁宥铮的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语气还是那样平,可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我查过你的事,霍先生,你把她关在你庄园里,锁门,装监控,不让她出去,不让她见别人,后来她又跑了,你又追,追了不止一次。”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像是在聊一桩别人的闲事:“你觉得她愿意跟你回去吗?”
第81章 包围
霍知野的眼底翻涌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她是我的人,你把她从我这里带走的——”
“我没带。”祁宥铮打断了他,语气平平的。
“她自己跑到路上晕倒了,我路过把她捡回来的,她的猫受了伤,我让人治的,她的伤是我请的医生看的,她在这里吃住都是我在管,她愿不愿意走,你得问她,不是问我。”
他偏了偏头,看着霍知野那双翻涌着暗色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想,她应该不太想见你。”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空气几乎凝固。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祁宥铮,”他换了称呼,声音低了下去,“喻栀不是你能觊觎的,你把她留在身边,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祁宥铮微微勾起嘴角,那弧度冷得像初春的薄冰:“觊觎?霍先生,喻栀住在我那里,吃得饱穿得暖,有人照顾,她跟我在一起——”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轻不重:“再合适不过了。”
霍知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的呼吸沉了几分,胸腔起伏着,可他没有站起来。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紧了,又薄又紧,一触即破。
霍知野正要开口说什么,祁宥铮的手机忽然响了。
祁宥铮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别墅那边的号码。
他接起来,管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急又慌,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很多人在说话,还有引擎轰鸣的声音。
“祁先生!别墅这边来了一伙人,十几辆车,全是几千万的名牌跑车,带头的那个白金色头发的,他说他叫南宫逾朔,要接喻小姐走!他把别墅围了,我们的人拦不住——”
祁宥铮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偏过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霍知野。
霍知野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他的脸色在同一时刻变了,从方才的冷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紧、更暗。
南宫逾朔。
那个名字从电话听筒里溢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听清了。
祁宥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电话那头的管家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然后挂了电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那几份需要带走的文件。
他的动作依然有条不紊,可霍知野看见他夹着文件的那只手比方才快了几分。
霍知野也站了起来。
他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看着祁宥铮那副明显加快了节奏的样子,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冷意。
“祁宥铮,”他慢慢开口,“看来你那边也不太平。”
祁宥铮没有理会他,拿起西装外套,大步往外走。
他的脚步快而稳,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南宫逾朔那个疯狗竟然直接找上门了。
他之前就担心这一天,所以别墅那边增派了人手,可没想到南宫逾朔会带这么多人,连法务团队都带上了,这是要跟他明抢。
他应该多派一倍的人。
祁宥铮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让第二安保队全体集合,五分钟内出发去别墅,还有,联系陈律师,让他带人过去。”
“是,祁先生。”
他挂了电话,脚步更快了。
霍知野跟在他后面半步,同样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让所有人都过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南宫逾朔不能带走她,她要是掉了一根头发,你们知道后果。”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助理和秘书们看着两个大人物一起走出来,一个面色沉冷,一个眼底翻涌,谁都不敢拦路,纷纷贴着墙根让到两侧。
祁宥铮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霍知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各自看着前方,谁都没有看谁。
电梯门开了,他们同时迈了进去,电梯下行的时候,祁宥铮忽然开口了。
“你带了多少人?”
霍知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拍。
“够用。”
“我那边的人手不够。”
祁宥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平,可他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方才蹙出来的,还没松开。
“南宫逾朔带的人多,你如果要拦他,得加人。”
霍知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冷:“我不会让他把人带走。”
“我也不想,”祁宥铮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低了一些,“你出人,我出地方,先把人拦下来再说。”
霍知野没有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迈出去,步子都很快。
祁宥铮的助理已经等在门口了,脸色发白地举着手机说“祁先生,那边管家又打电话来了,说南宫逾朔的人已经进了院子”。
祁宥铮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霍知野。
霍知野站在他自己的车门前,一只手搭在车顶上,正偏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底下撞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暂,可里面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
没有对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两辆车几乎同时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停车场里炸开。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急促又刺耳,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地下通道,汇入了通往城郊的车流里。
祁宥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掏出手机,打开监控画面。
别墅的摄像头里,画面有些晃动,但他还是看到了——
主楼门口,十几辆颜色各异的顶级豪车停成一排,灯光闪烁,一群人正围在门口,为首的年轻男人一头白金短发,在夕阳下格外扎眼。
他正叼着烟,歪头看着别墅大门,笑得张扬又放肆。
而在二楼的一个窗口后面,喻栀正抱着猫,缩在窗帘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茫然和惊恐。
祁宥铮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手指攥紧了手机。
第82章 三方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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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逃离
江月蹲在二楼窗户底下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院子里的人比她方才看到的又多了不少,祁宥铮的人从左边压过来,霍知野的人从右边包过去,南宫逾朔的人被夹在中间,三方人马把那个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车停得横七竖八的,银色灰色黑色混在一起,车灯在午后的日头底下亮着,晃得人眼花。
三个人站在院子中央对峙着,那个场面江月在电视里都没见过,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猫着腰从窗户底下溜走,一路小跑回了喻栀的房间。
喻栀还缩在床头那个角落里,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怀里那只猫的脑袋。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白得没什么血色。
江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看清是江月才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就又提起来了。
“江月姐姐……楼下怎么样了……”
江月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她把楼下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祁宥铮回来了,带了一帮人,后面还跟着霍知野,三个人在院子里对上了,谁也不让谁,看样子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急了,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太疯狂了这些人,那个白头发的一直嚷嚷着要带你走,祁先生和那个姓霍的也不让,我看他们三个今天不打出个结果来是不会罢休的。”
喻栀听完,脸更白了。
她抱紧了怀里的猫,猫被她勒得叫了一声,她又赶紧松了松手臂。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
“我、我不想跟他们走……江月姐姐,我不想回去……他们会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去,还会、还会对我做很可怕的事情……”她的声音又哑又碎,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江月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伸手握住喻栀的手,把那只冰凉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喻栀,你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你跟我说说,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追着你不放?”
喻栀低着头看着江月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开口了。
她从霍知野开始说起,说那个雨夜那辆车停在她面前,说那个温柔的人把她带回了庄园,说后来那个人变了,变得好可怕,锁她的门,不让她出去,把她按在床上做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事。
她说她跑了好多次,每次都被抓回去,后来终于跑出来了,又遇到了南宫逾朔。
她说南宫逾朔把她关在半山腰的房子里,派人看着她,撕了她妈妈的照片,还把她按在床上做和霍知野一样的事情。
她说的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说不清楚就停下来想,想起来了又补上几句,可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了。
她说完的时候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可她没有哭出声来,咬着嘴唇把那些呜咽都堵了回去。
江月听完了。
她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喻栀的手,另一只手攥着自己围裙的布料攥得死紧。
她的嘴唇抿着,胸口起伏着,那张圆圆的脸上此刻全是愤怒。
“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在喻栀面前,弯下腰跟她平视。
“喻栀,你听我说,楼下那些人,祁先生也好,那个白头发的也好,还有那个姓霍的也好,他们今天不管谁赢谁输,都不会放你走的,你落在谁手里都一样,你明白吗?”
喻栀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两滴。
江月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又急又认真。“我带你走,我有办法。”
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又很快被担忧盖住了。
“怎么、怎么走啊……外面那么多人,都被围住了……”
“厨房。”江月说。
“厨房后面有一扇门通向后花园,花园最里面有一道小门,是平时园丁进出用的,就在爬藤架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前院,没人会注意到后面,你跟我走,我知道怎么出去。”
喻栀看着江月那张坚定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想起江月这些天对她的好,想起江月每天给她端来的蛋挞和蛋糕,想起江月带她在花园里散步时弯起来的眼睛,想起江月把咪咪抱回来那天她脸上那个笑。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我、我跟你走。”
她从床上下来,把猫放在床沿上,走到衣柜前面。
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里面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昂贵衣服,那些柔软的裙子、精致的开衫、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牌子。
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最底层那件她来的时候穿的旧衣服抽了出来。
那件浅蓝色的旧棉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有点松,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印子。
她把它抱在怀里,转过身背对着衣柜,把那件衣服换上了,裤子也换回了原来那条深色的旧裤子。
她把帆布包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那几件旧衣服、那张被胶带粘好的妈妈的照片、那个装着几千块钱的旧信封一个一个摸了一遍,确认都在。
然后她拉上拉链,把帆布包斜挎到肩上。
祁宥铮给她准备的那些衣服、那些包、那些首饰,她一件都没有带。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算不清楚,可她想着以后赚了钱一定要把欠他的都还清。
她蹲下来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仰着脑袋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低头用鼻尖碰了碰猫的鼻尖,小声说:“咪咪,我们走。”
江月带着她出了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聚在前院,后面这一片空了。
她们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从一道窄窄的楼梯下到一楼,绕过客厅后面那条平时走佣人的过道,进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灶上还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江月牵着喻栀的手穿过厨房,推开后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连着后花园。
后花园比前院小得多,种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月季和冬青,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藤架,藤蔓密密匝匝地爬满了架子。
江月拉着喻栀钻到藤架后面,那里果然有一扇很小的木门,门闩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可锁是开着的。
江月把锁取下来推开门,外面是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路很窄,两旁全是密密的灌木。
她们钻出去的时候,前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喊什么,还有金属撞击的闷响。
江月回头看了一眼,拉着喻栀加快了脚步。
“快走,他们发现了。”
喻栀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沿着小路往下跑,帆布包在她身侧晃来晃去,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
她们跑了大概十分钟,从小路穿到了山下的公路边。
路边停着一辆旧旧的电动车,白色的壳子上有几道划痕,车筐里塞着一件雨衣和一把伞。
江月跨上去拧了钥匙,电动车发出一声轻响。
“上来,我带你走。”
喻栀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攥住后座下面的铁杆。
江月刚要走,忽然又停住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城郊半山那栋别墅,有人聚众闹事,打起来了,好多车好多人,你们快来看看。”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她偏过头对喻栀说了一句:“给他们找点麻烦,警察来了至少能拖他们一阵子。”
然后拧了油门,电动车蹿了出去。
电动车沿着公路往城区的方向开。
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凉凉的,把喻栀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只手抱着猫,另一只手攥着车座下面的铁杆,看着路两旁的树从眼前飞快地退过去。
她不知道江月要带她去哪里,可她没有问。
江月骑了大概四十分钟,路上接了两个电话,都是压着声音简短地说了几句就挂了。
等她们进入市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暮色,路灯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了。
第84章 离京
江月把车停在一个高铁站的广场旁边。
她下了车,拉着喻栀快步往售票厅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她说。
“京城你不能待了,他们那些人手眼通天,你留在这里迟早被找到,你换个城市,去沪市吧,那边也大,机会多,而且离京城远,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过去。”
喻栀抱着猫跟在她旁边,点着头,结结巴巴地说:“好、好的……沪市……我可以……”
售票厅里人不多,江月走到人工窗口前面,让喻栀把身份证拿出来。
喻栀从帆布包里翻了半天,翻出那张身份证,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江月把身份证递进窗口,说要一张最快去沪市的高铁票。
窗口里面的人敲了两下键盘,说最近的一班二十分钟后发车,有票。
江月说好,付了钱,把票和身份证一起拿回来递给喻栀。
她又问了一句宠物能不能托运,窗口说可以,让她去旁边那个窗口办手续。
江月又带着喻栀去办了宠物托运,把彩虹装进一个租来的航空箱里。
猫被放进箱子的时候叫了两声,喻栀蹲下来隔着箱子的栅栏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声说:“咪咪乖,我、我们一会儿见……”
办完这些之后,江月把喻栀送到了进站口。
检票口前面排了不长不短的队,江月站在围栏外面,隔着栏杆看着喻栀,两只手攥着栏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喻栀,你听着,你下了车记得先去取猫,别把咪咪忘了,到了沪市之后找个地方先住下来,别舍不得花钱,安全最重要。”
“找工作慢慢来,你之前在猫咖做过,到那边也可以找类似的店,有事的话……我电话你知道的,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可以打给我。”
喻栀站在栏杆里面,她看着江月那张圆圆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那双眼睛里全是不放心。
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江月姐姐……谢、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这么、这么多……”
她的声音哑了,眼泪滚下来,她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擦掉,又补了一句。
“我会好好、好好活着的……你、你放心……”
江月用力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快检票了。”
喻栀转过身去,抱着航空箱走进了检票口。
她把票递给工作人员的时候手还在抖,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票又看了一眼她,然后放她进去了。
她顺着通道往下走,走到站台上的时候高铁已经停在那里了。
她找到自己的车厢。
车厢里人不多,她旁边几个位子都空着,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脸贴着冰凉的窗玻璃往外看。
站台上的灯亮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人来人往的。
她看见江月站在远处的进站口外面,隔着玻璃朝她这边望着,看不清表情,可她知道江月在看她。
她抬起手来对着那个方向摆了摆。
车开了。
高铁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景色从站台的灯光变成了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偶尔有远处的灯火闪过。
喻栀靠在座椅上,把帆布包抱得紧紧的,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她的手小小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有薄薄的茧。
她偏过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映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不知道沪市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到了那边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又追过来。
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一列往南开的车上,车在走,窗外的景色在变,那个困了她那么久的地方被她甩在身后越来越远了。
与此同时,那栋半山别墅的前院里,警察刚刚赶到。
几辆警车闪着灯停在院子门口,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下来,看着满院子的人、车和那三个对峙着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再变成了警惕。
祁宥铮、霍知野和南宫逾朔三个人被各自的助理和保镖围着,跟警察保持着距离。
他们都有法务团队,应付这种场面并不难,可警察的出现确实拖住了他们的手脚。
祁宥铮正跟一个警察说着什么,忽然管家从旁边快步走过来,脸色白得吓人,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祁宥铮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
他偏过头看向管家,那个眼神让管家往后退了半步。
霍知野和南宫逾朔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南宫逾朔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副散漫的调子,可眼底已经烧起来了。
“怎么了?人跑了?”
管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祁宥铮,不敢说话。
祁宥铮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冷:“喻栀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南宫逾朔动了。
他一把甩开拉着他的保镖,冲上去对着祁宥铮的脸就是一拳。
祁宥铮偏头躲了一下,那一拳擦过他的颧骨砸在了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反手抓住了南宫逾朔的衣领。
两个人撞在一起,旁边的保镖和警察同时冲上来拉架。
霍知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紧,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平了之后挤出来的:“查,查京市今天所有高铁站和机场的购票记录,名字喻栀。”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一片乱糟糟的场面,日光已经彻底暗下去了,路灯把那些车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十几分钟之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条简短的回复——喻栀,京市至沪市,g字头高铁,半小时前已发车。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过身来,对着还在扭打的两个人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别打了,她上高铁了,去沪市。”
南宫逾朔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祁宥铮松开了攥着对方衣领的手。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霍知野,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霍知野看着他们,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也去。”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而在那列开往南方的火车上,喻栀正靠在座椅上,脸贴着窗玻璃,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的夜色。
高铁的行驶声平稳又规律,车厢里的灯调暗了,不少乘客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的眼皮也慢慢沉下来了,一只手搭在航空箱的把手上,另一只手抱着帆布包。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否已经发现她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车在往前开,窗外的夜色在往后退,而沪市就在这条铁轨的尽头等着她。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85章 走火入魔
那天晚上南宫逾朔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他从酒吧出来之后靠在车门上抽了一根烟,陈舒跟在他后面追出来,把机车头盔夹在腋下,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路灯的光落在南宫逾朔脸上,白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墨绿色的衬衫领口敞着。
他抽着烟一句话都不说,可陈舒认识他太久了,看得出来他现在整个人都绷着。
“朔哥,你真要去沪市?”陈舒问。
南宫逾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至于吗?”陈舒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朔哥,你以前可从来没对哪个女人这样过,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以前不是说女人麻烦吗?怎么偏偏就栽在这个……”
他话没说完,南宫逾朔的目光扫过来,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南宫逾朔把烟头摁灭在车顶上,直起身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怼回去,也没有笑,只是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那张漂亮的脸上有一种陈舒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翻搅着,沉甸甸的。
“我以前是没对谁这样过。”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散漫的调子里少了几分轻浮,多了一层陈舒听不太懂的东西。
“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你也知道,我以前觉得那些男的女的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脑子有病。可现在……”
他停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垮着。
“我现在只要一离开她,就浑身难受。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她在的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她一走我就觉得少了什么,我脑子里全是她,我想她想得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陈舒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认识南宫逾朔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对任何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以前的南宫逾朔是出了名的潇洒,身边从来没个固定的人,不是没人追他,是他谁都看不上。
追他的那些明星、模特、千金小姐,他看都不看一眼,陈舒以前还跟他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女人”,他当时叼着烟笑了一声,说“没遇到对眼的”。
现在他遇到了。
对眼的是一个说话结巴、反应慢半拍、脑子还不灵光的傻姑娘。
“我明天一早就走,”南宫逾朔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补了一句,“你帮我看着这边,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引擎发动了,车子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陈舒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把头盔扣到头上,跨上机车。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才会大半夜站在这条街上为了一个傻姑娘和三个疯子的事头疼。
可陈舒心里又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那个叫喻栀的姑娘,大概这辈子都甩不掉这几个男人了。
南宫逾朔上飞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助理和保镖跟在后面鱼贯而入,机舱里的灯光调得柔和,座位上摆着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和一杯温水。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碰那些文件,把座椅放平了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机舱顶上的灯。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他从舷窗看出去,京市的灯火在下面缩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她。
飞机飞了两个多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
沪市的夜风带着湿气从舱门灌进来,他站在舷梯上吸了一口,空气里有一股跟京市不一样的潮湿的味道,黏黏的,裹着远处城市灯火的余温。
他上了等在那里的车,对司机说了一句“去这个地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沪市某区的小旅馆名字和地址。
霍知野那边也是私人飞机。
他上飞机的时候脸色很沉,助理跟在他身后不敢多问,只把航线和落地后的安排简单汇报了一遍。
霍知野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几份文件,可他一眼都没有看。
他偏着头看着舷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二十分钟前他刚收到助理发来的消息,喻栀到了沪市之后在一家小旅馆住下了,助理附了一张照片,是喻栀站在旅馆前台前面低头翻帆布包的侧影。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她的侧脸位置停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幕。
他以为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安全,他就会好受一些,可知道她在沪市之后那种烦躁反而更烈了。
她在另一个城市,在他视线范围之外,隔着一千多公里,他看不到她,摸不到她,甚至不能确定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那只猫有没有闹她。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紧。
他想起以前她在庄园的时候,哪怕她被关在房间里,他随时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她,知道她在那里,他就能睡着。
可现在她在一千多公里外,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大城市里,周围全是陌生人。
他忽然睁开眼睛,把手机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的酒店安排好了吗?”
助理在那头说安排好了,离她住的那间旅馆隔了一条街,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旅馆的正门。
霍知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
他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旅馆前台前面那个缩着肩膀的侧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乱着,怀里抱着猫咪,低着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她总是这样,什么东西都要翻半天才能找到,她那个脑子转得慢,手脚也慢,可她认真。
她做什么都认真。
她蹲在花园里逗猫的时候认真,给他按摩的时候认真,抱着猫哄的时候也认真。
他想起她在庄园里给他按摩的样子——不对,那是给霍知屿按摩。
他想起她踮着脚亲他下颌的那个瞬间,那个吻是假的,他知道是假的,可他就是记得那点温度。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他不要假的。
他想要她真的靠过来,真的把手放在他身上,真的对他笑。
他要她待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一直待着,哪里都别去。
——
祁宥铮是深夜回到别墅的。
警察走了,那些车和人也都散了。
管家和佣人们战战兢兢地收拾着残局,看见他进来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祁宥铮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自己的卧室,他上了二楼,走到喻栀那间房门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半张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东西。
他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熟悉的。
那张大床,那面磨砂玻璃衣柜,窗边小桌上那瓶干花,床尾那个藤编猫窝。
可房间里没有人。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不少,那些他让人买的名牌包和首饰整整齐齐地摆在格子里,盒子都没有打开过。
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她来的时候带着什么,走的时候就带了什么。
那个旧帆布包,几件旧衣服,那只猫。
祁宥铮站在房间中央,偏着头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他想起她刚搬进来那天,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长裙站在窗边,回头冲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这间房好、好大”。
他想起她每天下午来书房敲门,搬着矮凳坐在他脑袋旁边,手指按在他肩膀上,小声地说“这里很硬,我妈妈以前也是”。
他想起她蹲在花园草坪上拿草叶逗猫,想起她坐在秋千上仰着脸晒着太阳。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觉得心口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他想他应该是松了一口气才对。
她终于走了,她本来就不该待在这里,他救了她,给她治了伤,养了她这么多天,已经够了。
他本来就不喜欢她,她只是个他顺手捡回来的傻姑娘,他犯不着为了她跟那两个人争什么。
他这么想着,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一步。
可他的脚迈出去之后又停住了。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他的呼吸不知道为什么急了起来。
他站在门框那里,整个人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撕扯着,往两边拉。
他想起她给他按摩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手感,想起她在隔壁房间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能安稳入睡的那些夜晚,想起她安安静静坐在书房沙发上抱着猫等他醒来的样子。
那些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了他脑子里,一层一层地摞着,怎么抹都抹不掉。
她走了之后,这栋房子又变回了之前那栋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房子。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什么都没了。
祁宥铮忽然转过身来。
他走到那张床边,弯腰抓起那只藤编猫窝,举起来砸在了墙上。
藤编的窝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弹回来落在地上,里面那块软垫滚出来歪在一旁。
他又走到衣柜前面,拉开磨砂玻璃门,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把一把地扯下来扔在地上,那些柔软的裙子、开衫、裤子散了一地。
他把那些盒子也扫到地上,里面的首饰滚出来,亮晶晶地洒了一地。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很稳,可他的手指在发抖,呼吸又重又乱。
他砸完了衣柜又开始砸别的东西,床头柜上的台灯被他扫到地上,灯泡碎了,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
窗帘被他扯下来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杆子上。
整个房间几分钟之内被他砸得一片狼藉。
他站在那些碎片和散落的衣物之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然后他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口站着管家和两个女佣,大概是听到动静跑上来的,三个人站在门外面色发白地看着他,谁都不敢进来,谁都不敢说话。
祁宥铮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出去。”
三个人立刻退走了。
祁宥铮一个人站在那片狼藉里面,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上有一道被碎瓷片划出来的口子,渗着细小的血珠。
他看着那道口子,忽然发出一声很低的笑,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又干涩。
他想他大概确实是疯了。
他今天白天听到她走了的时候还在跟自己说他不在乎。
可现在他站在被她住过的房间里,周围全是他砸碎的碎片和她没有带走的东西,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他只想让她回来。
她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这栋房子里唯一能让他睡着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隔壁了。
他又要开始失眠了。
不只是失眠。
他脑子里全是她。
他站在那间被他砸得面目全非的房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苦又涩。
他开始明白了,他跟霍知野和南宫逾朔,没什么两样,他也在往那条路上走 一步一步的。
第二天一早,祁宥铮就让助理安排私人飞机,飞沪市。
第86章 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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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妖冶
喻栀抱着猫从江边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江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咪咪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路灯亮着,一盏接一盏地沿着江岸排过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周围的楼房看着都差不多,灰扑扑的外墙,亮着灯的窗户,巷子口挂着晾衣绳和空调外机。
她记得自己来的时候是从一条有水果店的巷子拐进来的,可现在眼前这条巷子口没有水果店,是一家关了门的五金铺子。
她站在巷子口左右看了看,抱着猫退回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前面那条巷子口也不是。
她迷路了。
咪咪在她怀里动了动,把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朝着某个方向叫了一声。
喻栀顺着猫的视线往那边看,看到远处街角有一群很显眼的人。
几个女生穿着亮闪闪的礼服裙,裙摆长长地拖到地面,头发盘着,脖子上戴着亮晶晶的项链,在路灯底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她们旁边停着好几辆跑车,车身低低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有几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靠在车旁边说笑,那些男人和女人都好看得很,像她以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明星走红毯的样子。
“咪咪你看,她们好、好漂亮啊……”喻栀抱紧猫,偏着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大晚上穿成这样站在路边,她只觉得那些裙子亮亮的很好看,那些姐姐的头发也盘得很漂亮。
咪咪从她怀里跳了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迈开步子就往前走。
喻栀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以为猫只是想下来走走。
可咪咪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加快了速度,四条腿跑起来毛茸茸的身体一颠一颠的,蹿得飞快,穿过了人行道,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喻栀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咪咪你去哪”,猫没有停。
她只能小跑着跟上去。
猫拐过那个巷子口之后消失了。
喻栀追到拐角处停下来喘气,左右看了看,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很高,穿着一件暗纹真丝衬衫,袖子随意挽着,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半束着,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背上,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 。
那个人正低头看着怀里,喻栀顺着看过去,发现咪咪正被那个人捧在手里,四条爪子悬在空中,尾巴卷着那人的手腕。
“咪、咪咪……”喻栀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看清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长得极其漂亮的人,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肤色白得像瓷器,五官浓烈又精致,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着,眼尾带着一点薄红,唇色偏艳,比那些穿礼服裙的女生还要好看。
喻栀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姐姐好高好漂亮。
她的脑子转得慢,没来得及想为什么一个女生会这么高,只是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仰着脸,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姐姐……这是我、我的猫……你能、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那个人低头看着她。
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那个人笑了。
那个笑像是从眼底慢慢漾开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好看得让人眼花。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底下翻涌了一下,很深,很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点燃了,又被那张温柔的面具盖了回去。
喻栀没有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暗色,她只觉得这个人好看得很,笑起来就更好看了。
“你叫我什么?”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从胸腔里落下来,又低又沉,带着一点微微的哑,尾音拖得长长的。
喻栀愣住了。
那个声音是男人的声音。
她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两只手在身前摆得飞快,头低下去不敢再看那张脸,嘴里颠三倒四地道歉。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了……我以为你是……对不起对不起……”
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她怎么就把一个男的认成女的了,人家那么高,她怎么会没看出来。
那个人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慌慌张张的小家伙。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身前,耳朵红透了,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
她好小。
他比她高出太多了,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她结结巴巴道歉的样子让他心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感觉来得又急又猛。
夙玦今天本来心情很差。
他刚跟几个董事从会所出来,谈了大半天的事情没谈拢,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停车下来想抽根烟。
烟刚点上,一只毛茸茸的大猫就跳到了他怀里。
他当时皱着眉想把这猫扔出去,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这个小东西从巷子口跑了出来,仰着脸,结结巴巴地叫他姐姐。
她的声音又软又碎,带着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小心翼翼挤出来的,生怕说错了会被他骂。
他看着她的脸,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那一下的余韵在他胸腔里荡开,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他突然好想抱抱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连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夙玦什么时候对一个人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见过的女人多了,漂亮的、聪明的、有手段的、往他身上贴的,他从来都是看一眼就过,从来没有人能在他脑子里多停留一秒。
可面前这个小东西,瘦瘦小小的,说话结结巴巴的,连他的性别都分不清,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把她整个人圈进手臂里,想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想低头闻一闻她头发上的味道。
那种欲望来得又急又烈,烧遍了他全身。
他压住了,面上一点没露,只是笑,那个笑温柔又散漫,像是对什么有趣的小东西起了逗弄的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喻栀还在低着头道歉,听见他问话赶紧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喻栀……”
“喻栀。”他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那两个字。
念完之后他又低下头去看她,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像一只不知道危险的小动物,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全是慌张和歉意。
他的呼吸沉了一拍。
他忽然不想把猫还给她了。
他抱着那只猫,手指陷进猫的毛里,那只猫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对着他龇了龇牙,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没松手。
“你胆子挺大的,”他开口了,语气散散的,像是在跟她闲聊,“一个人晚上抱着猫在这边晃,不怕遇到坏人?”
他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坏人。
他是什么好人吗?
他夙玦在这座城市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有人敢拦他。
他现在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心里那些念头比坏人能做的还要过分。
他想把她带走,想把她关在一个只有他能进去的地方,想让她每天对着他一个人说话,结结巴巴也没关系,他愿意听。
她那个慢吞吞的样子,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发烫。
可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还站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把猫递到她面前。
弯腰的时候那张脸凑近了她,银灰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扫过了她的脸颊。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是洗衣液和猫毛混在一起的气息,暖融融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靠得近了一些,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后脊绷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猫接了过去。
猫蹿上她的肩膀,蹲在那里,尾巴绕着她的脖子。
她抱着猫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谢谢、谢谢”,转身就想走,可他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指凉凉的,力道不大,可箍得她动不了。
第88章 痴汉
喻栀转过头来,看到那个人低下头来看着她,这一次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那张漂亮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狭长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又深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可面上那个笑还是温柔的。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看着她缩脖子的那个动作,心里那点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怕他。
她怕他这件事让他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他想把她按在怀里,让她怕也好,让他整个人贴着她,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可他把那些东西都按住了,面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手里,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亲密的事情。
“这么着急走干什么?我还没介绍自己呢。”他松开她的手腕,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抽了一张递到她手里。
“我叫夙玦。”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喻栀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深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花纹和几个字,她只看清了“夙玦”两个字。
她不知道这张名片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夙玦”这两个字在沪市代表着什么样的分量。
她只是把名片攥在手里,又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抱着猫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
夙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嘴角那个笑慢慢淡了。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偏了偏头,眼底那层温柔褪下去,露出底下又沉又暗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助理说了一句:“查一个人,喻栀。”
喻栀那边她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回去的方向,拐进那条有水果店的巷子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
她把那张名片揣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没敢再看。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正打算上去,忽然一个人从旁边冲了出来,两条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散漫的、带着一点哑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闷在她耳朵边上。
“栀栀宝贝,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喻栀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在路灯底下亮得扎眼,看见那张漂亮的、带着几分痞气的脸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底有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又烫又沉的亮光。
南宫逾朔。
他穿着件深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袖子随意挽着,身上有一股酒味混着他惯用的那种冷冽的男士香水味。
他的手臂把她箍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去。
他的脸埋在她脖颈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那声音又沉又响,像是在闻什么让他上瘾的东西。
他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哑。
“你跑什么啊,我找了你好几天,从京城追到沪市,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喻栀反应过来之后开始拼命挣扎。
她的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往外挣,脚也乱蹬着,可她被他两条手臂箍得死死的,挣不动。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涌上来,她使劲偏过头去躲他的嘴唇,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放开我、你放开我”,声音又尖又碎,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着。
南宫逾朔不在乎。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动作很轻,可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缩着肩膀躲他的样子,他心口里那种又酸又胀的东西在翻涌。
他当然知道她怕他。
她一直怕他。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些天她不在他身边,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喘不上气,吃不下东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连恋爱都没谈过,以前那些女人往他身上贴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可偏偏就栽在她身上了。
他认了,他就是认了。
“别哭别哭……”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栋旧旧的居民楼,上下打量了一遍,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种地方?”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说。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你喜欢沪市吗?不想回京城就不回,我在这边有好几套房子,你想住哪套住哪套,你跟我走,别住这儿了。”
喻栀在他怀里抖着。
她想起那栋半山腰的别墅,想起那些锁住她的门,想起那张被撕碎的照片,想起他压在她身上时那种让她喘不上气的重量。
她的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本能地挣,可她那点力气对南宫逾朔来说什么都不是。
她把脸从他胸口埋进去,哭着小声喊着“我不去、我不去”,眼泪把他那件墨绿色的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脑袋,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她好小。
她在他怀里缩着,小小的一团,肩膀在抖,哭得鼻尖都红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亲了亲她的耳尖,又移过去亲她的脸颊。
她偏着头躲,他就用手捧住她的脸不让她动,嘴唇落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把那上面的眼泪一点一点地吻掉。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声音又低又软,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不去也得去,你看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我带你回去好好养养,你别怕,我不会像之前那样了,我以后天天陪着你,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喻栀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路灯亮着,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经过。
南宫逾朔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外带,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她没听清那些话,只觉得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她喘不上气来。
第89章 囚笼
南宫逾朔把喻栀箍在怀里的时候,她的两只手还在拼命推他的胸口。
她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小猫挠痒没什么区别,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锁在怀里,她挣扎得越厉害他抱得越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去。
她的脚在地上蹬着,鞋底蹭着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可他的步子稳得很,一步都没晃。
咪咪在她脚边喵喵地叫着,尾巴竖得直直的,跳起来用爪子扒南宫逾朔的裤腿,嘴里发出那种又急又尖的叫声。
南宫逾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没有像上次那样把它甩开,只是偏过头对身后的助理说了一句:“把猫带上。”
助理弯下腰去抱猫,咪咪挣了一下,回头看了喻栀一眼,叫了一声。
喻栀被南宫逾朔箍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听见猫叫就拼命偏过头去看,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咪咪、咪咪”。
她看见助理把猫抱起来了,猫在那个助理怀里缩着,眼睛还望着她。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整个人在南宫逾朔怀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放、放开我……”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嗓子已经哭得有些劈了,“你不要、不要碰我……”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她那张糊满了泪的脸,看着她鼻尖红红的、嘴唇发白的样子,他的嘴角还是弯着,可眼底那层东西翻涌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她往上托了托,然后一只手臂从她膝盖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喻栀忽然悬空,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抓完了才反应过来,又赶紧松开去推他。
她的两只手在他胸口上拍着、推着、打着,指甲刮过他的衬衫布料,可他的胸膛纹丝不动。
他抱着她往停在巷子口的那辆车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抱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回房间睡觉。
车是一辆黑色的长轿车,停在巷子外面那条街上,司机早就把后座的门拉开了。
南宫逾朔弯腰把喻栀放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车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夜色和巷子里的路灯灯光一起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幽幽的蓝光映着两张脸。
喻栀被南宫逾朔放在了腿上,他的两只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她挣了两下挣不动,只能缩着肩膀坐在那里。
她低着头,不想看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南宫逾朔低头看着她。
车里的空间很小,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洗衣液和猫毛混在一起的气味,暖融融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忍不住凑近了一些,鼻尖蹭着她的耳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她身上还有一点外面江风吹过的凉意,混着那股暖融融的味道,让他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快。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尖亲了一下,然后顺着她的脸颊往下移,亲了亲她湿漉漉的脸颊,又亲了亲她的下颌角。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话,声音又低又软,像是在哄她。
“别哭了,栀栀,别哭了,你看看你,眼睛都哭肿了,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呀。”
喻栀被他亲得浑身僵硬。
他的嘴唇碰到她皮肤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缩着脖子往旁边躲,可他的手捧着她的脸不让她动,她躲到哪里他的嘴唇就跟到哪里。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想起那栋半山腰的房子,想起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夜晚。
她的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松的。
她小声哭着,嘴里反复说着“不要、不要”,声音又小又碎,被他含在嘴里的话盖住了大半。
车开了很久。
喻栀不知道开了多远,只知道窗外的景色从那些旧旧的居民楼变成了高高低低的写字楼,又从写字楼变成了一排排亮着灯的店铺,最后车停进了一个地下车库。
南宫逾朔把她从车里抱出来,抱着她走进电梯,按了最高的楼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只手臂环着她,她在他的怀里抖着,电梯轿厢里的金属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她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他低着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那个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框住了,又沉又重。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宽大的双开门。
南宫逾朔抱着她走过去,推开门,里面的灯自动亮了。
喻栀被那片灯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这是一套很大的平层公寓,客厅宽敞得能装下她以前住过的那间出租屋好几遍,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排的灯带,光线柔和又明亮。
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占了整整一面墙,窗外的夜景铺展开来。
她能看到远处那条江蜿蜒着穿过城市,江面上有游船亮着灯慢慢移动,两岸的楼群密密麻麻地亮着各色的光。
那是她在江边看到的那些楼,此刻从高处看下去,那些楼和灯像是铺在地上的一层碎宝石,密密麻麻地闪着。
喻栀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她缩在南宫逾朔怀里,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没有看那些漂亮的夜景。
南宫逾朔把她放下来,可他的手没有松开,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落地窗外面那片夜景,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带着一点孩子似的得意。
“你看,栀栀,这就是沪市,好看吧?比你在江边看的还好看,这栋楼都是我的,顶层这一整层,你住这儿,想看多久看多久。”
他偏过头看她,等着她露出那种惊讶的、亮晶晶的表情。
可他低头一看,她根本没有在看窗外。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缩着,手指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整个人像一只被拎到了陌生地方的猫,浑身绷着,连尾巴都夹着。
他的笑收了一点,不过没关系,他带着她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跟她介绍。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专门布置过的房间,有猫爬架、猫窝、猫碗,地上铺着软垫,窗边还挂着一串小铃铛。
助理已经把猫放进去了,彩虹在房间里转着圈,蹲在门口用爪子扒着门缝,嘴里喵喵叫着。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猫,把它关在了里面。
他拍了拍喻栀的肩膀,语气散散的:“给它准备的,比那个破出租屋好吧?你看它多高兴。”
喻栀看着咪咪被关在那间房间里,它的叫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细细的,像是在喊她。
她的眼眶又热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南宫逾朔揽着她继续往前走,带她看了厨房、看了浴室、看了那间大得能摆下两张床的主卧,最后把她带回了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面。
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让她面朝着窗外那片灯火。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邀功的意味。
“怎么样?喜欢吗?以后你就住这里了,哪儿都不用去,你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想买什么让人去买,无聊了就在家待着,我回来陪你,比你在那个破出租屋好多了吧?”
喻栀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面,背后是整个沪市灯火通明的夜色,脚底下是光滑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又哑又碎的话:“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南宫逾朔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缩着肩膀、攥着帆布包带子、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的样子。
他听到她那个问题的时候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又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懂的东西。
是啊,为什么?
他也想问自己。
他为什么就非要她不可?
明明她什么都不懂,说话结结巴巴的,反应慢半拍,连他对她的心思都理解不了。
他为什么就栽在她身上了?
偏偏就她,偏偏就这个傻姑娘。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荒唐,可他笑完了之后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手臂圈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按在自己胸口,她的脸埋在他的衬衫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又哑又沉。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就想要你待在我身边,哪儿都别去。”
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就待在这儿,我天天回来陪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吃什么我都让人给你做,你别怕我,我以后不凶你了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喻栀在他怀里没有动。
她的眼泪淌下来,她听着他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可她听不懂。
她只知道他把她关在了这里,把咪咪关在了那间房间里,门关上了,她出不去了。
她被他搂在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的心跳从衬衫布料底下传过来,又沉又响。
她好想妈妈。
她想妈妈端着碗叫她吃饭的样子,想妈妈拍着她后背哄她睡觉的样子,想妈妈在她害怕的时候拎着扫帚挡在她前面的样子。
可妈妈不在了。
她抱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妈妈的照片,她够不到那个包,可她记得那张照片上的妈妈在笑,眼角全是皱纹,一只手比着“耶”。
她把脸埋进南宫逾朔的胸口,闭着眼睛,很小声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妈妈”,声音被他的衬衫布料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闷闷的尾音,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第90章 忍得辛苦
喻栀在那间公寓里被关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南宫逾朔像是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一样,寸步不离地缠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他就坐在她旁边,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时不时偏过头来看她。
她坐在落地窗前面发呆,他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她。
她抱着猫坐在房间角落里,他就跟到那个房间的角落里,蹲在她面前,伸手去逗她怀里的猫。
她不理他。
从第一天被带进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跟她说话,她就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他给她端吃的来,她也不拒绝,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把碗放下,然后继续缩在那张沙发上抱着猫。
他凑过来亲她,她把脸偏过去躲开,躲不开就咬着嘴唇忍着,等他亲完了再往旁边挪一挪。
她整个人缩着,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壳里,那个壳把她和南宫逾朔隔在外面。
可他不在乎。
她不理他就不理他,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行。
他在那间公寓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看见她还在沙发上坐着,还在阳台上站着,还在猫房门口蹲着,他就觉得心里那块地方是满的。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就觉得什么都够了。
他现在知道了,只要她在,那间屋子就是满的。
他隔三差五就带她出门。
第一天下午他带她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包了整间店,桌子上摆满了菜,龙虾、鲍鱼、和牛,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一样。
她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扒饭,他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看过他。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嘴角那个笑一直挂着,跟她说这个好吃你多吃点,那个也不错你尝尝。
她嗯都不嗯一声,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第二天上午他带她去了外滩,牵着她的手走在江边的步道上,江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他伸手替她拢了拢。
她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江面,他就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她。
他跟她说话,说这条江叫什么名字,说对面那些楼是什么楼,她一个字都不接,只是低头看着江面上那些慢悠悠开过的船。
他带她去了商场,给她买衣服,买包,买首饰,她站在店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他问她喜不喜欢,她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她是不喜欢那些东西,还是不喜欢跟他一起做这些事情,可他没有问。
他不在乎。
只要她跟着他出来,走在他旁边,让他牵着,让他看着,他就满足了。
可喻栀高兴不起来。
她只是觉得南宫逾朔别有用心。
每一次他带她出门,她都觉得他是在用什么东西换什么东西,那些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都是用来哄她的,哄她安安心心地待在那间出不了门的公寓里。
她真的很害怕他。
她怕他笑着凑近她时的样子,怕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吸气的样子,怕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亲她脸颊时的样子。
她更怕他每天晚上把她送到那间主卧的门口,站在门框外面看着她走进去,然后说一声晚安,替她把门带上。
那种等待的恐惧比什么都难受。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推门进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把她按在床上做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事情。
她每天晚上都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睡觉,缩在床的最里侧,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可他没有进来。
两天里他一次都没有推过那扇门。
他只是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餐厅里,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她吃早餐,然后带她去客厅,带她去阳台,带她去楼下散步。
他很克制。
他在她的公寓里走着,时不时看她一眼,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又松开,深呼吸了几次才把那些冲动压回去。
他知道自己这些天忍得很辛苦。
她就在他眼前,小小的一团,说话结结巴巴的,低着头缩着肩膀,他伸手就能碰到她。
可他不敢。
他怕把她吓得更厉害,怕她又像之前那样整夜整夜地哭。
他想着慢慢来,他这些天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虽然不理他,可她没有再绝食,也没有再闹着要走。
他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她,可他不知道喻栀心里那扇门比什么都关得紧。
喻栀也很烦恼。
她本来在那间出租屋里住下了,房租交了一个月,虽然小但是有窗户有厨房有浴室,她可以自己煮面条吃,可以带着猫在房间里转。
现在那间房她去不了了,房租白白浪费了,她还打算去找工作的,她算好了那些钱能撑多久,要尽快找到工作才行。
可现在她又被南宫逾朔关在了这间出不了门的公寓里。
她蹲在猫房门口,看着咪咪在里面扒着门缝朝她叫,她把手伸进门缝里摸了摸它的脑袋。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不知道外面那间出租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不知道江月姐姐会不会担心她。
她把脸贴在门缝上,小声跟猫说:“咪咪,对不起啊……又、又让你跟着我关在这里了……”
第三天早上,南宫逾朔又要带她出门。
他站在客厅里等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他让人准备的新衣服,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和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还有一只很贵的包,米白色的,金属扣亮晶晶的。
他把纸袋递给她,笑着说:“今天穿这个,我让人按你的尺码买的,肯定合身。”
喻栀低头看了看纸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和那条深色旧裤子,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南宫逾朔举着纸袋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看着她低着头缩着肩膀的样子,他嘴角那个笑收了一下,又慢慢弯回去了。
他把纸袋往沙发上一放,说了一句“行吧,不穿就不穿”,语气散散的,像是无所谓。
可喻栀听得出那底下有点不高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她穿那些新衣服,她只知道她不想穿他给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圈养起来的,又像是欠了他什么。
她已经欠了祁宥铮很多了,那些衣服那些包她一件都没带走,她不想再欠南宫逾朔的。
她抱着猫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怀里除了猫还挎着那个旧帆布包。
南宫逾朔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散散的,像是要去逛街。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缩着脖子走在他臂弯底下,怀里抱着猫,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
他忍得很辛苦,这些天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晚上就睡在他隔壁,他站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抽了一整夜的烟,好几次走到她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他想要她。
他承认他想要她,不光是亲亲抱抱的那种想要,是那种更深更沉的,想让她完全属于他。
可他忍住了。
他跟自己说慢慢来,等她不那么怕他了,等她愿意跟他说话了,等一切都顺过来了再说。
第91章 又落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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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旧影
喻栀是被一阵熟悉的呼噜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一片浅灰蓝色的绸缎帷幔,松松地拢在四柱床的两侧,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帷幔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盯着那片帷幔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的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这顶帷幔她认得。
这张床她也认得。
床垫的软硬度、被子的重量、枕头的触感,甚至连帷幔的颜色和花纹,都跟她记忆里那间房间一模一样。
那间她在霍知野庄园里住了很多天的房间。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脑袋嗡地一阵眩晕,她扶住床沿等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咪咪蹲在她的枕头上,见她醒了就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脸,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喻栀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低头看着猫,声音又哑又小:“咪咪……我、我们是不是又被、被带回来了……”
猫歪了歪脑袋,叫了一声,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绕。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布衫和旧裤子不在身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
她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脚心碰到冰凉的木地板时缩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找。
她打开衣柜,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被端端正正地放在最下层,旁边挂着她的旧棉布衫和旧裤子,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连那块洗不掉的印子都还在。
她把帆布包抱出来,拉开拉链,手伸进最里层,摸到了那块用塑料袋子包着的照片,妈妈的脸隔着塑料袋贴着她的手指。
她松了一口气,又把信封摸出来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在。
她正要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侧兜里一张硬硬的卡片。
她把那张名片掏出来,深色的底面上印着烫金的花纹和两个字——夙玦。
那个银灰色长发的人的脸在她脑子里浮起来,漂亮得不像是真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着,好看得让她后脊发凉。
她说不清为什么怕他,那个人没有凶她,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可她就是觉得他像故事里的妖怪,漂亮得很,也危险得很。
她把那张名片攥在手里,正出着神,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喻栀抬起头来,整个人僵住了。
霍知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随意挽着,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那张脸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棱角分明,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了她光着的脚上,又移到了她手里攥着的那张名片上。
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拍,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
喻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衣柜的门,手指下意识地把那张名片攥得更紧了。
她看着霍知野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身上的气息也跟着漫过来,她记得这个味道,记得太清楚了。
霍知野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喊了一声:“霍、霍先生……”
霍知野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叫他霍先生。
她愿意开口叫他,声音虽然结巴虽然颤,可那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让他胸口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松了一截。
他看着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缩着,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可底下那层东西在往外渗:“怎么不穿鞋?”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还没来得及回答,霍知野已经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喻栀被他忽然抱起来的时候本能地挣了一下,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可他的手臂稳得很,把她往床边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跟她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别动。”
他把她放到床上,让她坐在床沿,然后蹲下来,一只手握住了她光着的脚踝。
喻栀被他碰到脚踝的时候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可他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脚背。
她的脚很小,他的手掌能把她整只脚包住,他的指腹按了按她的脚心,那里被石子磨出的茧还在,有点糙。
他捏了捏她的脚心,像是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摸一件他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
喻栀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床单,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往后缩着。
她一动,霍知野的目光就从她的脚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她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他的目光停了一拍。
他松开了她的脚,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掰她攥着名片的手指。
喻栀的手指收得更紧了,可他掰了一下就掰开了,那张深色的名片从他指间露出来。
他拿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喻栀看见他的下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嘴角的线条往下压了压。
他拿着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烫金花纹,然后偏过头看着她,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底下那层东西正在往上翻。
“夙玦?”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又低又平,像是在念一个他不太放在眼里的名字。
他把那张名片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捏着那张卡片的边缘,慢慢地、稳稳地,把它折成了两半,又折了一下,四半。
他把那些碎片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她后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栀栀。”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尾音拖着,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你就这么喜欢到处勾搭男人?这个夙玦,南宫逾朔,祁宥铮——一个接一个的,你跑出去几天就认识了多少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仰着的脸,她整个人往后缩着,手撑着床单,嘴唇在发抖。
“我就那么入不了你的眼?我有钱有势,长得也不比他们差,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一个地去找别人?”
喻栀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勾搭男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只是想按妈妈说的,在大城市找一份工作,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遇到这些人,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对她。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仰着脸看着霍知野那张暗沉的脸,嘴唇抖了好几下,挤出一句话来,结结巴巴的,又哑又碎:“都、都是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是、是坏人……”
霍知野的动作停了一拍。
坏人,她说他是坏人。
他看着她满脸泪痕的脸,看着她缩着肩膀往后躲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全是恐惧的眼睛。
他胸口里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又酸又疼。
他忍了这么多天,从京城追到沪市,从南宫逾朔手里把她抢回来,他跟自己说慢慢来,不要吓她,不要再像之前那样。
可她说他是坏人。
她把他跟那些人放在一起,她怕他,她恨他。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又酸又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弯腰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往后缩的身体从床沿上拉了回来。
她惊叫了一声,两只手去够床单,可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
他把她翻过来按在床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呼吸又重又急,眼底那层东西翻涌着,像是烧到了尽头的一锅水,盖子被顶得突突跳。
他看着她身下那张床,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她哭得发红的鼻尖,他低头凑近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哑又沉。
“栀栀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喻栀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她的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可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猫抓一样。
她偏着头躲他的嘴唇,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不要、不要”,声音又尖又碎,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咪咪从枕头上跳了下来,蹲在床边,浑身的毛炸着,对着霍知野弓起背发出又急又尖的叫声。
霍知野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只猫,伸手把它从床上扫了下去,猫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叫了一声,又往床上跳。
霍知野站起来,拎着猫的后颈把它拎到了门口,拉开门把它放了出去,门在猫身后合上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喻栀已经缩到了床的最里面,后背抵着床头板,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攥着被角挡在胸前,满脸都是泪。
他一步一步走回床边,上了床,膝盖跪在她身侧,一只手把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另一只手去扯她睡衣的领口。
她哭出了声,嗓子已经哑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挣不过他,她的力气早就耗完了。
她被他翻过来,后背贴着床单,枕头歪到一边,她的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她小声地喊着妈妈,喊得又碎又哑,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可妈妈没有来。
霍知野在她身上动作着。
他知道她害怕。
他感觉得到她在他身下发抖,感觉得到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感觉得到她的眼泪淌在他的胸口上,温热的,又很快凉下去。
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他一想到那张夙玦的名片,想到南宫逾朔把她搂在怀里的样子,想到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他脑子里那根弦就绷到了极限,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她是他的。
从那个雨夜她上了他的车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了。
他只是把她找回来而已。
他低下头去吻她湿漉漉的脸颊,吻她紧咬着的嘴唇,吻她红肿的眼皮。
他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箍得紧紧的。
她在他怀里渐渐没了力气,哭不动了,也挣不动了,只剩下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着。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无声地动了动。
妈妈,她好想妈妈。
第93章 笼中
那天之后,喻栀就再也没有出过那间房间。
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两天。
第一天她几乎没有动过,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后颈。
她的身体很疼,那种疼她记得太清楚了,上一次在庄园里也是这样的,疼得她连翻身都要咬着牙慢慢来。
她闭着眼睛,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她也没有挪过地方。
咪咪被霍知野放出去之后又被放回来了,大概是第二天的时候,猫被从门缝里塞了进来,蹿上床钻进她被窝里,缩在她肚子前面,毛茸茸的一团暖着她的肚皮。
她的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陷进毛里,一动不动。
她一开始不吃东西。
女佣把饭端到床头柜上,粥、菜、汤,摆了一整排,可她连看都不看,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第一天她没吃,女佣端走了,换了新的来,她又没吃。
到了第二天中午,霍知野亲自来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后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不吃可以,那只猫也别吃了。”
喻栀的身体在被子里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霍知野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又沉又暗,她认得那种眼神,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吃……”
她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骨头像是被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处都在抗议。
她靠着床头坐好,把女佣端来的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粥是温的,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张嘴、吞咽。
她吃了半碗,放下了。
霍知野看了一眼那个碗,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那之后她每顿都乖乖吃,哪怕吃不下也逼着自己咽下去,她不能让猫咪饿着。
躺了两天之后她的身体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可她不能出房间。
那扇门从外面锁着,窗户也扣得紧紧的,她推过两次,纹丝不动。
她只能在房间里活动,从床走到衣柜,从衣柜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来。
猫咪跟在她脚边转着圈,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小声说:“咪咪,我们、我们又要待在这里了……”
猫仰着脑袋看她,叫了一声,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绕。
霍知野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
他进来的时候喻栀就缩到床角去,抱着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她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以前她看他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一点点困惑,一点点试探,像是在分辨他到底是谁。
可现在那层东西没有了。
她看他就像看什么危险的东西,纯粹的、干净利落的怕。
霍知野每次对上她那双眼睛的时候,胸口里那块地方就会钝钝地疼一下。
他知道她怕他。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对他露出那种软软的、怯怯的笑了。
可他不在乎。
她在他身边就行。
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行。
那天下午他又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喻栀正坐在窗边的地上,抱着猫,脸贴着窗玻璃往外看。
她听见门响就转过头来,看见是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后背抵上了窗台下面的墙壁。
霍知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缩在地上的样子,她仰着脸看他,手指攥着猫的毛,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过来,给我按按肩膀。”
喻栀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让她按摩,她只是看着他,没有动。
霍知野偏了偏头,语气还是那样平,可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你要是不按,我就把那只猫扔出去,以后也不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咪咪,那个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喻栀的手指收紧了,她把猫搂得更紧了一些,猫在她怀里叫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猫,又抬起头看着霍知野。
她的眼眶热了,可她没有哭出来。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只手绞在身前,声音又小又抖:“我、我按……”
霍知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后背靠着床头,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床沿上。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过来。
喻栀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爬上床,跪坐在他腿旁边,两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在抖。
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绷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按。
她的手小,力气也不大,可她的手势很稳,指腹压着穴位一下一下地揉。
霍知野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感受着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按着。
她的手很暖,按在他紧绷了太久的肌肉上,那块肌肉不自觉地松了一拍。
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她在他身边,她的手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
他的手搭在她腿上,隔着睡裤的布料感受着她膝盖的温度,他的脑子里那些一直嗡嗡响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了。
可安静了没多久,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又冒上来了。
他想到祁宥铮。
她也给祁宥铮也是用这双手,按在祁宥铮的肩膀上,按在祁宥铮的后颈上。
祁宥铮也是像他现在这样躺着的,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手。
还有南宫逾朔,那个小子把她关在别墅里那些天,她是不是也给他按过?还有那个夙玦,她兜里那张名片,她是不是也去见过他,是不是也给他按过?
他越想越烦躁,眉头皱起来了,呼吸也重了几分,他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按着他的肩胛骨,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她按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霍知野看着她那张脸,胸口里那股烦躁和醋意搅在一起,又酸又烫。
他忍了忍,然后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了。
她现在在他身边。
她的手现在按的是他的肩膀。
她的人现在在他房间里。
这就够了。
至于她到底喜不喜欢他,他管不了了。
她喜欢他也好,恨他也好,怕他也好。
只要她在这里,只要她还在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他就无所谓了。
他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偏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继续按。”
喻栀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按了下去,她的手还在抖,可她不敢停。
她怕他。
她怕他把咪咪扔出去。
她怕他再做那天那样的事情。
她什么都怕。
她把脸低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锁骨,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霍知野感觉到了那点温热的湿润,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感受着她的手在他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感受着她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
她的眼泪是热的,落在他的皮肤上,又慢慢地凉下去。
他没有睁开眼。
他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躺在那里,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她在哭 她哭的时候还在给他按,她没有停,她怕他,可她还在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按着,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她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这间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和猫在角落里打呼噜的声响。
他闭着眼睛,慢慢地,又快要睡着了。
第94章 游乐园
喻栀在霍知野那边小心翼翼地过了几天。
那几天里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不敢叫也不敢动,霍知野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他让她吃饭,她就低头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
他让她待在房间里,她就在那间房间里待着,从床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回床,来来回回地数着自己的步子。
他让她给他按摩,她就爬上床跪坐在他旁边,手搭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按。
她的手还是会抖,可她已经学会了不让他看出来,她把那些发抖都压在指腹底下,按在他肌肉上的时候很稳。
她不敢再惹他了。
她怕他再像那天那样对她。
她怕他把咪咪扔掉。
她什么都怕。
霍知野看着喻栀每天缩在房间里的样子,看着她魂不守舍地坐在窗边发呆,看着她抱着猫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她瘦了,脸小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圈青印子,嘴唇淡得没什么血色。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缩着的,肩膀内扣着,目光低低的,不敢看他。
他记得很久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刚到他庄园的时候,虽然也怕他,可她会跟他说话,会结结巴巴地问他“霍先生这个能吃吗”,会在花园里抱着猫跑来跑去,会蹲在花丛旁边跟猫嘀嘀咕咕。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一点点亮光,像是什么被压在底下没灭透的小火苗。
可现在那点火苗没了。
她看他的时候只剩下恐惧,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干干净净的怕。
他知道她恨他。
他知道她怕他。
他也不想那样对她的。
可他一靠近她就失控,一看到她兜里那张夙玦的名片就发疯,一想到她在他不在的时候跟那么多男人待过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想让她属于他,只想把她圈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狠狠地占有她,把她刻上他的印记。
他控制不住。
他试过,可她在他面前缩着肩膀发抖的样子让他胸口里那块地方又酸又疼,他不想让她怕他,可他没有办法。
他做不到放手。
他也做不到温柔。
他在那间房间里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矛盾像两股绳子在他胸腔里绞着,往两边扯,勒得他喘不上气。
他表面上冷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从她房间里出来之后靠在走廊墙壁上闭着眼睛站很久。
他不想那样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那天上午私人医生来给喻栀检查身体。
那个医生是霍知野专门找的,每周来两次,给她量血压、测体温、看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医生检查完了之后从房间里出来,霍知野在客厅里等着。
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尽量平缓。
“霍先生,喻小姐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建议……不要一直把她关在房间里,最好带她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医生顿了一下,看了看霍知野的脸色,又补道:“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智力发育迟缓,反应迟钝,语言表达也有障碍,有些事情她理解不了,解释了她也听不懂,如果再持续刺激她,她的精神状况可能会进一步恶化,将来……”
医生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霍知野的脸色沉下来了。
“出去。”霍知野说。
医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站起来收拾了东西走了,客厅里安静下来之后,霍知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医生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她的精神状态不好,他看得出来。
她每天以泪洗面,魂不守舍的,他都知道,可医生说“不要再刺激她”的时候他胸口里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
她在他这里就是受刺激吗?他给她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她想要什么他给什么,他怎么就刺激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她的房间走去。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喻栀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猫,低着头跟猫说着什么。
她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看他,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紧了,手指攥着猫的毛,往后缩了缩。
霍知野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动作,顿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换身衣服,带你出去。”
喻栀愣住了。
她看着霍知野,眼睛里全是困惑和害怕。
出去?他要带她出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转明白。是换一个地方关她吗?还是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她想起上一次他带她去公司,然后在那间办公室里对她做的事情,她的后脊一下子凉了。
她坐在床边没有动,霍知野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让她头皮发麻,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抱着猫走到衣柜前面。
她拉开柜门,柜子里挂着一排他给她买的衣服,粉的白的蓝的,料子都软得不像话。
她没有看那些,伸手把最下层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抽了出来,她又去拿那条旧裤子,弯腰的时候听见身后霍知野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又穿这个?”
喻栀的手指停在旧裤子的布料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他,他站在房间中间,眉心蹙着,嘴角的线条往下压了压,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忍什么。
她忽然慌了,嘴唇抖了好几下,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去,声音又小又碎:“我、我……对不起……我……”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他要发火了,她怕他发火。
霍知野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胸口里那块地方又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去,语气里的冷收了几分:“随你吧。”
喻栀抱着那身旧衣服站在衣柜前面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换上了,又把那个旧帆布包挎到肩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旧棉布衫,旧裤子,旧帆布包,和那些挂在衣柜里的漂亮衣服格格不入。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来看着霍知野,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能、能不能……带咪咪一起……”
霍知野看了她怀里那只猫一眼,嗯了一声,喻栀的肩膀松了一点,把猫抱好,跟在霍知野后面走出了房间。
她走过那扇她好几天没有出去过的门,走过那条安静的走廊,走进电梯,下楼,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景色从她面前铺展开来的时候她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楼还是那些楼,江还是那条江,外面的景色依然繁荣。
她认出来了,他们还在沪市。
霍知野没有把她带回京城。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只是抱着猫缩在座椅的角落里,看着窗外那些飞快掠过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的。
车停了。
喻栀跟着霍知野下了车,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面前是一个很大的游乐园。
那些弯弯曲曲的轨道、五颜六色的招牌、高高耸起的旋转飞椅、远处那座一眼望不到顶的摩天轮,全都安安静静地立在午前的阳光底下。
可这么大的游乐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排队的人,没有跑来跑去的小孩,没有卖气球的小贩,没有拍照片的游客。
整个乐园空荡荡的,只有那些游乐设施在缓慢地运转着,发出低低的机械声响。
阳光落在那些彩色的设施上,把什么都照得亮堂堂的,喻栀抱着猫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茫然。
霍知野站在她旁边,偏过头看着她的表情,他看见她那双眼睛睁圆了,看见她嘴唇微微张开,看见她抱着猫的手指松了一拍。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可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得意。
这个游乐园是他让人清场的。
他不希望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扰他们。
他想让她高兴。
她高兴了,他就觉得值了。
他偏了偏头,语气散散的,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想玩什么就玩吧,清场了,没人。”
喻栀还没有反应过来,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就从旁边的员工通道里走了出来,笑着朝她走过来。
一个年轻姑娘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跟她平视,声音又轻又甜:“喻小姐,我带您去玩旋转木马吧?今天刚检修过,特别稳。”
另一个小伙子也凑过来,指着远处的旋转飞椅说那个更好玩。
还有几个穿着玩偶服装的人从旁边的店铺里走出来,大熊猫、兔子、小熊,胖乎乎地朝她挥手,其中一个还笨拙地转了个圈,差点把自己绊倒。
喻栀被他们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看哪里。
那些工作人员的态度都很好,很耐心,有人帮她拍照,有人给她指路,有人在她玩的时候站在旁边鼓掌。
她一开始还有点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坐在旋转木马上抱着猫一动不敢动。
可那些工作人员一直在笑,一直在跟她说话,那个穿兔子玩偶服的人还特意摘了头套,是个年轻姑娘,冲她挤了挤眼睛说“你那只猫好可爱啊”。
喻栀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很浅,可它确实在那里。
她玩了旋转木马,又玩了小飞象,又去坐了旋转杯,杯子转起来的时候她抱着猫缩在座位里,猫在她怀里炸了毛,她低头看着猫那副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往霍知野那边看了一眼。
她在那边的阳光下玩着,他在这一头看着,中间隔着一片空荡荡的乐园。
她的笑收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霍知野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玩那些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那么缩着了,肩膀松下来了,偶尔还会跟着那些工作人员笑一下。
她玩旋转杯的时候抱着猫在杯子里转,裙摆从杯子边缘飞起来,她伸手去按裙摆,没按住,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霍知野看着那个笑,胸口里那块地方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她在他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可他把她带到这里来了,让她笑了。
他做的这些她看到了吗?她不知道他为了让这个游乐园清场花了多少功夫,不知道他让那些工作人员排练了多久,不知道他让人安排了那些玩偶服和拍照的人。
她只知道她在玩,他在看。
他看着她玩得开心的样子,心里又得意又酸涩。
她还是好骗。
他带她玩一玩,给她买点东西,她就笑了,可他不知道那个笑是对着游乐园的,还是对着他的。
他偏过头去,不让自己再想那些。
她笑了就行。
第95章 鹤蚌相争
中午霍知野带她去吃饭。
一家高档餐厅,靠窗的位置,整间餐厅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喻栀坐在桌子对面,低头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吃得很慢,可她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吃完饭之后霍知野没有带她回去,而是带她去了一个很大的国际购物中心。
那个购物中心里面亮堂堂的,头顶是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着一排排的店铺,珠宝、手表、衣服、包,每一间都精致得像橱窗里的画。
可里面除了工作人员之外没有任何客人。
喻栀抱着猫跟在霍知野旁边,左右看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觉得眼花缭乱,可她没有开口要任何东西。
她觉得她身上这件旧衣服和肩上这个帆布包就挺好的。
霍知野牵着她往那些店铺里走,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让店员拿了几条项链出来。
店员把项链放在黑色的绒布上,他拿起来在喻栀脖子前面比了比,歪着头看了看,然后递给店员说包起来。
喻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拉着她走进了下一家店。
他又给她试了几件衣服,试了几个包,试了一双鞋,每一件他看过了就让人包起来。
跟在后面的助理和保镖手上很快就拎满了购物袋,一个接一个地摞着。
喻栀看着那些袋子,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想说不要,可她不敢说。
她怕他说“你不穿我就把猫扔掉”那样的话。
她只是低着头跟着他走,帆布包攥得紧紧的,那里面那点钱和妈妈的照片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身侧。
他们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前面那间店铺门口忽然多了一群人。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一个个高大结实,在店铺门口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通道那头,一个人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白金色的头发在购物中心的灯光底下亮得扎眼,一件深色的衬衫随意地敞着领口,外面套了件黑色短夹克,嘴角弯着一个散漫的弧度,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松地歪着。
南宫逾朔。
他站在那条通道的尽头,偏着头看着他们这个方向,目光从霍知野脸上滑过去,落在喻栀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回霍知野脸上。
霍知野的脚步停了。
他的手臂揽在喻栀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喻栀看见南宫逾朔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她想起那间锁着门的公寓,想起那些出不去也甩不掉的日子,想起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说“你只能待在我身边”的声音。
她的手指攥紧了霍知野的衣袖,整个人往他身后缩了缩。
霍知野感觉到了她那个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个白金发色的男人。
他的脸色沉下来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低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你怎么进来的?”
南宫逾朔歪了歪头,那个笑还挂在嘴角上,可眼底那层东西也翻上来了。
“我怎么进来的?”
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了摊手。
“霍知野,你清场的时候没清干净啊,或者你觉得你这几个保镖能拦住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霍知野的肩膀,落在那个缩在他身后的瘦小身影上,声音又散又低地开口了,
“栀栀,我来接你了,那个疯子没欺负你吧?”
南宫逾朔那句话说完之后,购物中心里安安静静地僵了几秒。
霍知野的手揽在喻栀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
他的目光从南宫逾朔脸上滑过去,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排穿西装的保镖,嘴角的线条压得更低了。
他知道南宫逾朔不会善罢甘休,可他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敢这么直接地闯进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垂着头的助理,助理的脸色发白,低声说了句“霍先生,我们已经清场了,不知道他从哪个通道进来的”。
霍知野没有骂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南宫逾朔,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又冷又硬。
喻栀缩在霍知野身后,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袖,她看见南宫逾朔站在那边笑,看见他身后那些高大的保镖,看见购物中心走廊两端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撞着胸口,呼吸也浅了。
她不知道他们两个又要干什么,她只知道每次他们凑在一起的时候都不会有好事。
她把脸往霍知野的手臂后面埋了埋,手指攥得更紧了。
南宫逾朔往前迈了一步,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可眼底那层东西已经沉下去了。
“霍知野,你把她从我那里抢走,关了好几天,够了吧?今天我来接她回去,你识相点把人给我。”
他偏了偏头,看着躲在霍知野身后的喻栀,声音放软了一些:“栀栀,你过来,别跟他待着了,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喻栀没有动,她不敢动。
她怕霍知野,也怕南宫逾朔。
她谁都不想跟,她只想抱着咪咪离开这里,回到那间小出租屋里,煮一碗面条,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那间出租屋的钥匙还在她帆布包里,她不知道那间房还在不在,不知道房东有没有把她的东西扔掉。
她的眼眶又热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意压回去。
霍知野正要开口说什么,走廊拐角处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很齐整,从购物中心的另一个入口方向涌过来,皮鞋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又沉又密。
所有人都偏过头去看。
通道那头走过来一队人,打头的身形高挑,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领口系着一条灰色的领带。
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温度。
祁宥铮。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步伐齐整,在离霍知野和南宫逾朔几步远的地方散开站定了。
祁宥铮站在那里,偏了偏头,扫了一眼霍知野,又看了一眼南宫逾朔,嘴角没什么弧度,脸上那层冷淡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的目光在霍知野身后那个缩着的身影上停了一拍,停得比看另外两个人加起来的都长。
喻栀从霍知野的手臂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见了祁宥铮。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霍知野身后稍微挪出来了一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祁、祁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可在这个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祁宥铮听见她叫他,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看见她那张比之前更瘦更白的小脸,看见她眼眶底下那两圈青印子,看见她缩着肩膀站在霍知野身后的样子。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可站在他旁边的助理看见了。
祁宥铮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个弧度是在她叫他“祁先生”的时候松开的。
霍知野的脸色在喻栀从身后探出头去叫祁宥铮的那一瞬间沉了。
他的手臂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力气比方才大了几分。
她在他这里待了这么多天,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好听的,可她看见祁宥铮就主动从后面探出头去,怯生生地叫“祁先生”。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是怎么叫的?“霍先生”,一样的三个字,可她叫祁宥铮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信任,一种踏实,一种他从来没在她叫自己的时候听到过的东西。
南宫逾朔也看见了,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瞬,然后弯得更深了,那层笑底下全是醋意。
“哟,”他偏了偏头看着祁宥铮,“祁宥铮也来了,怎么,你也是来抢人的?”
祁宥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她在我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我照顾过她,她走了,我来看看她,”他偏过头看向喻栀,那个目光比看另外两个人的时候软了几分,“喻栀,你还好吗?”
喻栀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其实想问江月姐姐怎么样了,想问那间房间还在不在,想问他有没有生气她不告而别。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霍知野的手臂就收紧了,把她往身后又拢了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那层东西翻涌着,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第96章 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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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海上
喻栀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晃。
那种晃很轻,很稳,像是躺在摇篮里被人慢慢地推着,一下一下的,从身下那张床垫底下传上来。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那盏水晶灯在头顶微微地摇着,光线也跟着晃,碎碎地洒在米白色的天花板上。
她脑子里那些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这间房间很大,比她在霍知野那里的房间还要大,墙壁刷着浅蓝调的颜色,窗帘是双层的,外面一层纱里面一层绸,此刻只拉了纱帘,光从外面透进来,灰蓝灰蓝的。
床很软,被子是丝绸的,滑溜溜地贴着她的皮肤,她一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裙,料子薄薄的,软软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
她盯着那件睡裙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记得。
她记得她在巷子里被那块布捂住了口鼻,记得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记得有人把她抱了起来。
夙玦。
那个银灰色长发的男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裙,又抬头看了看这间陌生的房间,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左右看了看,房间里没有人。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脚的地毯上——咪咪蹲在那里,正仰着脑袋看着她,见她醒了就叫了一声,跳上床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咪咪……”喻栀把猫抱起来,搂在怀里,声音又哑又小,“我们、我们现在在哪里啊……”
猫歪了歪脑袋,叫了一声。
喻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床边那张椅子,椅子上空空的。
她的帆布包不在那里。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搜了一圈,床头柜上没有,地上没有,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到地毯上,脚心碰到柔软的地毯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到处找。
她推开那扇巨大的磨砂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衣帽间。
衣帽间里挂着一排排的衣服,全是裙子,长的短的,浅色的深色的,料子都软得不像话,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的柜子里一层一层地摆着各种珠宝首饰,亮晶晶的,一排一排地码着。
再往里走还有一面墙的格子,上面放着各种包,有大有小,有皮的也有绒面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着光。
喻栀在那间衣帽间里找了一圈,没有她的帆布包。
她的心揪起来了。
那个包里装着妈妈的照片,装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还有她的身份证,她把那些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现在全都不见了。
她从衣帽间里出来,光着脚跑回房间,目光落在了那面大窗户上。
她刚才没注意到,那扇窗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纱帘半掩着,光从外面透进来。
她走过去伸手拨开那道纱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窗外是海。
一望无际的海,灰蓝色的,被傍晚的日光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海面很平,微微地起着波纹,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人轻轻抖开,一直铺到天边去。
天边那里海和天连成了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贴着海面划过去,又升上去。
喻栀趴在窗玻璃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海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她这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色在微微地动着,缓慢地,平稳地,从右往左移。
她在动,这间房间在动。
“咪咪……”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她脚边的猫,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我们在、在海上啊……”
咪咪跳上了窗台,蹲在她旁边,也朝外面看着,尾巴从窗台上垂下去,一甩一甩的。
喻栀趴在窗玻璃上,看着那片海,脑子里嗡嗡的。
她在一艘船上。
她不知道这艘船要开到哪里去,不知道现在离岸边有多远,不知道那个人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喻栀转过头去,那扇白色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女佣走了进来,推着一辆餐车,还有一个拎着清洁工具。
为首的那个女佣看起来三十来岁,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又恭敬又客气,看见喻栀站在窗边就微微弯了弯腰。
“喻小姐,您醒了,晚餐给您准备好了,您现在要用吗?”
她说着朝餐车那边偏了偏头,餐车上摆着好几个银色的餐盖,掀开了一个角,里面冒出细细的热气。
喻栀看着那扇被推开后还没有合上的门,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着她。
她做了个决定。
她抱紧了猫,在那个女佣还没说完话的时候,朝着那扇门冲了过去。
她跑得很快,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身体从那个女佣身边擦了过去,在那个女佣反应过来之前就蹿出了门口。
门外面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房门,头顶的灯带亮着柔和的光。
她左右看了一眼,往左边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那几个女佣的惊呼声和追出来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喻小姐您等等”,有人在说“快去报告夙先生”。
喻栀没有停。
她抱着猫在走廊里跑着,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这艘船很大,她跑过一段路之后就发现走廊变宽了,两旁出现了一些店铺,橱窗亮着灯,里面摆着各种东西,有衣服有珠宝有香水。
再往前走是一片开阔的区域,中间有一道弧形的楼梯通向更上面一层,楼梯的扶手是木质的,磨得光光的,旁边还摆着几盆绿植。
她听见上面传来人声和音乐声,隐隐约约的,混着杯盏碰撞的声响。
她抱着猫沿着那道楼梯往上跑,跑了两层,又跑了两层,最后从一道玻璃门里跑出来,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过来,带着咸湿的海风味道。
她站在了一个开阔的甲板上。
甲板上很热闹。
一个很大的游泳池嵌在中间,池水在灯光底下泛着蓝莹莹的光。
池边三三两两地坐着人,男男女女,穿着泳衣或者浴袍,手里端着杯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笑。
他们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酒瓶和果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间穿行。
头顶是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星子亮着,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泳池边的棕榈叶子吹得沙沙响。
喻栀抱着猫站在门口,被眼前这个热闹的场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身上那件淡蓝色的睡裙在风里轻轻飘着,她光着脚站在那里,整个人跟周围那些穿着泳装、端着酒杯的人格格不入。
可她很快就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了,落在了更远处的地方。
她往甲板边缘走了几步,走到栏杆前面,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四周都是海。
她站在这艘船的顶层甲板上,头顶是天,脚下是船,船外面是海。
海从四面八方围着这艘船,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一块陆地,看不见一座楼,看不见一盏岸上的灯。
只有海,灰蓝色的,暗沉沉的,被船上的灯光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斑,再往外就是一片茫茫的黑。
她趴在栏杆上,手指攥着冰冷的金属管,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她这才真的相信了。
她在一艘很大的船上。
这艘船在海上。
她真的在海上。
她离岸边不知道有多远,远到看不见任何她认识的东西,远到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第98章 平静之下
“栀栀,跑够了吗?”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的,又低又轻,尾音微微拖着,带着一点笑意。喻栀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见夙玦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真丝的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银灰色的长发还是那样松松地半束着,余下的发丝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和方才那几个女佣。
那几个女佣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又慌又愧,大概是因为没有看住她。
夙玦看着她的目光很温柔,嘴角弯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着,在泳池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散步一样随意。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
她在他面前很小一个,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只到他胸口的位置,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怀里抱着那只花猫,整个人缩着,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那只猫的毛里面去。
“刚醒来就到处乱跑。”
他开口了,语气散散的,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还好这艘船是我的,上面都是我的人,你要是跑到外面去,掉进海里了怎么办?”
喻栀看着他那张漂亮得不像是真的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她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上了栏杆。
她想起她的帆布包,想起妈妈的照片,想起那些钱和身份证。
她壮了壮胆子,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又小又碎:“你、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的、我的包……那个旧帆布包……你把它放、放到哪里去了……”
夙玦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迈出去之后他跟喻栀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他低下头来看着她,银灰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扫过了她的脸颊。
喻栀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冷冽又微甜的香味,那种味道让她想起那天在巷子里他弯腰时的气息,她后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本能地往后退,可后背已经抵着栏杆了,退不了了,夙玦看着她缩着脖子往后躲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把那几缕头发拨到她耳后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喻栀整个人绷着,一动不敢动。
“你不是一直想摆脱那些人吗?”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软,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霍知野,南宫逾朔,祁宥铮,一个接一个地追着你,你跑得累不累?”
他偏了偏头,那双桃花眼看着她,眼底那层东西翻涌着,可面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我带你走,他们就找不到你了,这里很安全,谁也上不来,你在这里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喻栀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嗡嗡地响着。
她不太懂他说的“安全”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害怕他。
这个人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她觉得不真实,他说话温温柔柔的,可那种温柔让她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越缠越紧,挣不开也跑不掉。
她想起那个妖怪的比喻,她觉得他就是一只漂亮得吓人的妖怪,正在一步一步地把她往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引。
她往后缩了缩,把猫搂得更紧了,猫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对着夙玦叫了一声。
“至于那个旧帆布包,”夙玦继续说,像是没有看到她的害怕,语气还是那样散散的,“我让人收起来了,那个包对你很重要吧?”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低下头来,那张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尾那层薄薄的红,近到他的呼吸扑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
“那么重要的东西,可不能随便乱放,我替你保管着,等以后……”
他没有说“等以后”什么。
喻栀仰着脸看着他,嘴唇抖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那、那你能不能……把包还、还给我……”
夙玦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缩着肩膀攥着猫毛的样子,他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
他只是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语气又轻又软地说:“你应该饿了吧?刚才女佣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下去吃晚餐吧,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说着伸手去够她的手臂,想把她从栏杆那边带过来,喻栀看见他那只手伸过来,整个人往旁边一缩,躲开了。
她摇了摇头,往栏杆那边又缩了缩,嘴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饿……我不要、不要跟你走……”
夙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缩在栏杆边上那副样子,看着她仰着脸看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抗拒,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慢慢收了一下。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层笑又回来了,比方才更温柔了一些,可眼底那层东西沉了几分。
他没有再伸手去拉她,而是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栏杆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他和栏杆之间。
她无处可退了。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银灰色的发丝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隔在一片窄窄的阴影里。
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全是恐惧的眼睛,闻着她身上那股洗衣液和猫毛混在一起的味道,感受着她在他的阴影底下微微发抖的样子。
他胸口里那团东西又翻涌上来了,比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她的时候更烈、更沉。他想要她。
他想要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想要让她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想要她那张结结巴巴的嘴只对着他一个人说话。
他忍住了,面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可他眼底那层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那几个女佣偏了偏下巴,语气淡淡的:“把猫抱过去。”
一个女佣走上前来,弯下腰从喻栀怀里接那只猫。
喻栀不肯松手,把猫搂得紧紧的,可那个女佣的手很稳,轻轻一拨就把猫从她怀里抱走了。
咪咪在那个女佣怀里挣扎着叫了一声,喻栀伸手想去够,可夙玦已经弯下腰来,一只手揽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喻栀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挣了一下,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可她那点力气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抱着她转身往那道玻璃门走,步子稳得很,像是在抱一个闹脾气的小孩。那几个女佣抱着猫跟在后面。
海风从甲板上吹过来,把喻栀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在他怀里挣了几下就没了力气,缩着肩膀被他抱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那件真丝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夙玦低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把她往自己胸口拢了拢,让她贴得更近了一些,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抱着她穿过那道玻璃门,走下了楼梯。
第99章 海上囚笼
喻栀在游轮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慢慢摸清了一些事情。
这艘船很大,大得她走了三天都没走完,上面有餐厅、酒吧、游泳池、健身房、电影院、甚至还有一排奢侈品店和其他各种店铺店。
船上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在那些设施里,看起来都是夙玦认识的人,穿得体面,说话轻声细语,见了夙玦都微微弯腰。
她住的房间是一间很大的套房,浅蓝色调,带一个独立的衣帽间和一间浴室,床上铺着丝绸被单,窗边摆着一盆白色的花。
她的门不会被锁。
她可以随便出去,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可她出不了这艘船。
她试过。
第二天她沿着走廊一直走一直走,从船头走到船尾,从顶层走到最底下的一层,每一道通往外面的门都有人守着,每一扇窗户都是封死的。
她站在最底下那层的一扇舷窗前面看了很久,窗外是海,茫茫的海,看不见岸,看不见陆地,甚至连一艘别的船都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了房间。
每次她出去,不管走到哪里,夙玦都能找到她。
她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就在她身后出现了,低头问她是不是饿了。
她在甲板上看海看了十几分钟,他就从某个拐角处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
她在走廊里迷了路,他从一间房间里推门出来,像是刚好路过一样,笑着问她是不是找不到回房间的路了。
喻栀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只觉得不管她走到哪里都甩不掉他,那个人像是长了一双能看见她每一个动作的眼睛。
她问过他这艘船要去哪里。
那天她站在甲板栏杆前面,看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问了一句:“我们、我们要去哪里啊……”
夙玦站在她旁边,手肘搭在栏杆上,偏着头看着她,笑了一下,说:“你想去哪里?”
喻栀答不上来。
她想去哪里?
她想去一个没有人追她的地方,想去一个能安安静静找份工作活下去的地方。
可她没有说。
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夙玦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也没有追问,只是偏过头去继续看海,那个问题就那么搁在那里了,没有答案。
她还问过他要那个旧帆布包。
那是在第二天下午,他带她去餐厅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忽然抬起眼睛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个包……你能、能不能还给我……里面有我妈妈的照片……还有、还有我的身份证……”
夙玦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听了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刀叉,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弯着,眼底那层东西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他压回去了。
他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又轻又软地说:“那个包我替你收着呢,不会丢的,你现在又不走,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喻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还她,她没有办法。
她不明白夙玦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他对她很好。
吃穿住行什么都管,她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做什么,她想穿什么就让女佣拿来什么。
可那种好让她不自在。
他看她的眼神太热烈了,他跟她说话的时候靠得太近了,他偶尔会抬手拨一下她额前的碎发,手指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她会整个后背都绷起来。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哄她,可那些话的内容她听不太懂,什么“你今天真好看”“你身上好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只知道他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会热,后脊会发凉,那种感觉让她想跑,可她没有地方跑。
她每天都被打扮得像个真正的公主。
女佣给她准备的裙子一天换好几条,浅粉的、鹅黄的、月白的,料子都是真丝的、雪纺的、缎面的,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走路的时候裙摆荡开像一朵花。
她的头发被女佣梳得整整齐齐的,有时候编成辫子搭在肩上,有时候用发卡别在耳后。
她的脚上穿着白色的小皮鞋,鞋底软软的,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
那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真实,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裙子,摸了摸裙摆上的蕾丝,手指顿了顿,然后放下了。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是那条旧裤子,是那个旧帆布包,是能靠自己的双手赚来的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只剩下一只猫,那只猫是唯一还让她觉得真实的东西。
咪咪每天陪着她。
白天她在房间里待着的时候猫就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片海,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猫就跟在她脚边,有时候跑前面去了又回头等她。
晚上她蜷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猫就钻进她被窝里,缩在她肚子前面,呼噜声低低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活着,还在跳。
她把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陷进毛里,在那个动作里找到一点熟悉的、可以抓住的东西。
夙玦这些天一直在克制自己。
他知道他想要她。
他第一次在巷子里看见她的时候就想把她抱进怀里,现在她每天都在他面前,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衣服,吃着他让人做的饭,走在他看得见的每一个地方。
那种欲望比什么都强烈,烧得他胸口发烫,烧得他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他忍住了。
他跟自己说慢慢来,她什么都不懂,她被他吓着了,他得让她先习惯他。
他忍得很辛苦。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看着她嘴角沾到饭粒自己不知道,看着她伸出舌尖舔一下嘴唇,他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紧了又松开。
有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会拿起勺子舀一勺汤送到她嘴边,说“喝一口”。
她摇头往后躲,他也不恼,勺子跟着她的脸转,笑着说“就一口”。
她被他逼得没办法,只能张嘴把那口汤喝进去,他看着她咽下去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他知道她怕他。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靠近。
可他不着急。
她在他这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时间长了,她会习惯的。
喻栀有时候在房间里待着待着就出神了。
她坐在窗边,抱着猫,看着外面那片一成不变的海面,脑子里空空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从外面看什么都好,里面却是闷的,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这艘船会开到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下船,不知道她的帆布包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小声说:“咪咪……你说、你说我们还能、能回去吗……”
猫在她怀里蹭了蹭,叫了一声。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没有再说话。
——
南宫逾朔这些天几乎要把沪市翻过来了。
从那天在购物中心跟丢了之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让人把沪市所有的监控都调了一遍,从购物中心到那几条她可能跑的路线,从巷子到公交站到地铁口,每一处能查的地方都查了。
可查到的最后一点踪迹只到那条巷子口,然后就没有了。
她像是从那条巷子里走出去之后就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又让人查了沪市的酒店、民宿、出租屋,查了车站、机场、码头,什么消息都没有,他的人还在查,可他知道查到的希望越来越小了。
他坐在陈舒那间酒吧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排空杯子。
他的头发乱着,白金色的发丝有几缕翘起来,他没有去打理。
他那件丝绒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他在害怕。
他南宫逾朔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他这些天真的怕了。
他怕她出意外,怕她一个人在外面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怕她又像上次那样昏倒在路边没有人管。
如果她出了意外,他真的不会独活。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胸口里堵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绞着,喘不上气来。
他盯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蜡烛,脑子里全是她那张缩着肩膀、低着头、结结巴巴说话的脸。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祁宥铮那边也不好过。
他回了沪市的公寓,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这些天他失眠又犯了,而且比之前更严重,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她蹲在花园里逗猫的样子,她坐在秋千上仰着脸晒太阳的样子,她抱着猫站在窗边往外看的样子,她每天下午来书房敲门的样子。
她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他脑子里,一层一层地摞着,怎么都抹不掉。
他以前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孤独过。
可现在她走了,这间房子忽然变得很大很空,他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时候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被影响了。
他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摆在那里。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霍知野是三个人里最快得到消息的。
他的人跟了几天之后传来了消息,说查到喻栀在沪市最后出现在一条巷子口,被一辆黑色的车带走了。
那辆车挂的是沪市的牌照,登记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查到了最后是夙玦。
霍知野把那份报告看了两遍,手指在“夙玦”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夙玦。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沪市顶尖私募资本的掌舵人,在沪市一手遮天,那个人的底细连他都摸不透。
霍知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着窗外。
他知道她生命没有危险。
那个人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
可他心里那团火还是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上次在购物中心就应该把她看紧一点的,他不该带她出门的。
他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他一定要把她抢回来,不管夙玦是什么来头,他都得把她抢回来。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又低又冷:“给我查夙玦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第100章 异国
喻栀躺在床上翻着一本杂志。
那本杂志是她在房间的书架上找到的,全是外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可上面有很多图片,花园、房子、海滩、穿着漂亮衣服的人。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图片,有时候盯着一张图看很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咪咪蜷在她肚子旁边,尾巴搭在她的手臂上,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长裙,裙摆很大,铺了半张床,蕾丝花边从领口一直垂到腰间,料子是绸缎的,滑得像水。
她的头发被女佣梳过了,编成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发尾系着一根浅色的丝带。
她整个人躺在那里,像是橱窗里摆着的洋娃娃,漂亮得很,可那双眼睛是空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听见。
她翻着杂志,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感觉到床垫微微沉了一下,她抬起头来,夙玦已经坐在她床边了。
他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半束着,有几缕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
他偏着头看着她,嘴角弯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又微甜的香味。
喻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下,把杂志合上了放在一边,抱着猫坐直了身子,她警惕地看着他,嘴唇抿着,手指攥着猫的毛。
夙玦看着她那个往后退的动作,嘴角那个笑没有变,眼底却有一丝很淡的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往前凑,只是偏了偏头,语气散散地说:“快靠岸了。”
喻栀眨了眨眼。
快靠岸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问过他很多次这艘船要去哪里,他一次都没有回答过她,后来她就不问了。
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夙玦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样子,看着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茫然,他胸口里那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去碰一碰她的脸,他的手指快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喻栀偏过头躲开了,整个人又往后缩了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缩着脖子躲他的样子,笑了一下,没有生气。
他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床头带了过来。
喻栀被他拉进怀里的时候挣了一下,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嘴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自己能走……”
夙玦没有松手。
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把她箍在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她仰着的脸,语气又轻又软地说:“下船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拖着,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开心的事。
他抱着她从床上站起来,喻栀的脚离了地,整个人被他圈在手臂里,她挣了两下没挣动,脸涨得有点红。
夙玦低头把脸凑近她的颈窝,鼻尖蹭了蹭她脖子上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胸腔震动了一下,那一下贴着她的身体传过来,喻栀的后脊绷得紧紧的。
她偏过头去躲他的脸,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咪咪……我要带、带咪咪……”
夙玦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床上的那只花猫。
他抱着喻栀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说:“有人会带它下去的,你别担心。”
喻栀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抱着她出了房门,走廊里的光涌过来,她被他抱着穿过一段铺着地毯的通道,下了楼梯,从一道侧门出去。
外面是码头,空气里有一股咸湿的海风味道,混着一些她说不清的气味。
她看见那艘游轮停在岸边,白色的船身很大,像一座浮在海上的楼。
码头上有不少人在走动,搬货的工人、穿制服的船员、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人。
那些人都是外国人。
有黑皮肤的,有白皮肤的,有棕色头发的,有金头发的。
他们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那些音节从他们嘴里出来的时候又快又密,她只能听懂偶尔夹在里面的几个单词,那些单词她在电视里听到过,是英语。
喻栀愣住了。
她扒在夙玦的肩膀上,偏着头看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外国人,看着远处那些建筑。
那些房子跟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尖顶的,石墙的,窗户窄窄的,有的还带着小阳台和铁艺栏杆。
街灯是旧式的,立在那里像是从老电影里搬出来的。
路牌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不是汉字,是一种弯弯曲曲的字母拼在一起的字。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夙玦,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们……在、在国外?”
夙玦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声音又轻又软地说:“先上车,很快就到家了。”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码头边上,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夙玦弯腰把喻栀放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
车门一合上,喻栀就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缩到了车门边上,后背抵着车门,两只手撑着座椅,警惕地看着他。
夙玦看着她那个动作,嘴角那个笑还在,眼底那层东西翻涌了一下,被他压回去了。
他没有再去拉她,只是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她。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离码头,汇入了一条窄窄的街道。
喻栀扒着车窗往外看,外面的街景从她面前铺展开来,那些建筑是欧式的,两三层楼高,有的墙上爬满了藤蔓,有的窗台上摆着花盆。
人行道上走着各种肤色的人,有的牵狗,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坐在街边的椅子上喝咖啡。
路标上的字她不认识。
街边店铺的招牌她也不认识。
空气里飘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香料混着面包的甜香。
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夙玦,声音又哑又小:“我们……真的在、在国外……”
夙玦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缩在车门边上那副茫然又害怕的样子,他把身子往她那边倾了倾,一只手伸过去把她从车门边拉了过来。
喻栀被他拉得跌进他怀里,挣了一下,可他这次没有给她退路,两只手臂环着她,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胸口。
她趴在他怀里,肩膀开始抖了。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那件真丝衬衫上。
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的家不在这里……我要、要回去……”
她的声音又碎又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第101章 他乡
喻栀在国外。
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外国人,说的话她听不懂,那些路她不认识。
她以前还能跑,还能从这条巷子跑到那条巷子,从这座城市跑到那座城市。
可现在她在国外,她跑不了。
她不知道回去的路,不知道要坐什么车,不知道要买什么票。
她连自己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
她越想越绝望,眼泪掉得更凶了。
夙玦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着她肩膀上一下一下抽动的弧度,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背,手指顺着她的脊椎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哭闹的小孩。
他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没事了”那种话,他只是偏过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又低又软地说了句:“没关系。很快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她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独属于你和我的家。”
喻栀在他怀里又哭又挣,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脚也乱蹬着。
可她的力气本来就小,哭了一会儿之后就更小了,她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胸口,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只是攥着他衬衫的布料。
她哭累了,眼皮沉下来,呼吸慢慢从抽噎变成了长长的喘息,又从喘息慢慢变得均匀了。
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夙玦低头看着她合上的眼皮,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泪珠,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门牙。
她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打扮得很精致的布偶,粉色的长裙铺在他的腿上,头发散了几缕贴着脸颊。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车窗外是异国的街景,人来人往,他抱着怀里那个睡着了的小姑娘,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深了。
喻栀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一顶帷幔,浅金色的,从床顶垂下来,在四角松松地拢着,被窗外的光映得半透明。
她偏过头,看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毯上铺出一大片暖融融的亮斑。
房间很大,墙壁是米白色的,上面嵌着石膏雕花的花纹,天花板的角上有一圈细细的金线。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镜框是鎏金的,雕着繁复的花纹。
床边的地毯是深蓝色的,上面织着花园和藤蔓的图案。
她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裙子已经换过了,换成了一件浅蓝色的丝质睡裙,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花边,料子软得像水。
她坐在那张大床上,四周是陌生的欧式家具和陌生的光线,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熟悉的世界里拔了出来,插进了一幅她看不懂的画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瘦,指甲剪得短短的,是她自己的手。
可她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她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跑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面,伸手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中间有一个石头砌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喷着。
再往外是一片草地,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里有一道矮矮的石墙,墙外面是更多的树和更远的天。
天很蓝,云很高,跟她以前在乡下老家看到的天一样。
可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老家。
她的老家没有这么大的花园,没有喷泉。
她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手指收拢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拢。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喻栀转过身,两个女佣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
她们穿着深色的制服,围裙雪白,头发盘在脑后,她们是白人,一个金发,一个棕发,脸跟喻栀以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那个金发的女佣看见她站在窗前,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又长又快,喻栀只听懂了里面一个词,好像是“晚餐”之类的。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缩到了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们。
她跟她们没法沟通。
她不会说她们的话,她们说的话她也听不懂,她躲在那片窗帘后面,手指攥着窗帘的布料。
那两个女佣似乎也发现了她的紧张,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上前,只是把餐车推到房间中间,然后退到了门口。
她们刚退到门口,门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
夙玦换了一身衣服。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露出锁骨,银灰色的长发也没有绑,全披在肩背上,垂到腰际,衬得他那张脸更加白了。
他的五官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浓烈,眼尾那层薄红在自然光下看得更清楚,唇色偏艳,整个人美得雌雄莫辨。
他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喻栀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躲在那儿?”他朝她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的,走到窗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从窗帘后面露出来的那张小脸。
她的眼睛还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嘴唇抿着,整个人缩着。
他伸手去拉她,喻栀往后缩了一下,可他的手还是够到了她的胳膊,把她从窗帘后面带了出来。
她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被他拉进了怀里。
她又要哭了。
“猫咪呢……”她的声音又哑又小,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咪咪……我的猫……”
夙玦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湿漉漉的脸,抬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去。
他的手指擦过她耳朵的时候,她的后脊绷了一下,可她这次没有躲。
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躲了。
她只是仰着脸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夙玦偏了偏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又轻又软地说:“猫没事,你先好好吃晚餐,吃完了我就让人把猫带过来。”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夙玦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餐车旁边,让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起餐车上的碗和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嘴边。
喻栀看着那勺汤,又看了看他,她的手指攥着睡裙的裙摆,她想起那间没有窗户的船舱,想起那些出不去也甩不掉的日子,想起他在甲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栏杆和他的胸膛之间。
她慢慢张开了嘴,把那勺汤喝了下去。
夙玦看着她咽下去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他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喝,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
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娃娃,张嘴、吞咽、张嘴、吞咽,眼睛看着桌面上某个虚空的点,什么都没看进去。
晚饭吃完了,夙玦拿起餐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一个女佣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佣抱着一个航空箱走了进来,放在地毯上。
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团花色毛茸茸的影子从里面蹿了出来,蹿到喻栀脚边,仰着脑袋冲她叫了一声。
是咪咪。
喻栀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坐在地毯上,把猫抱进怀里,脸埋进猫的毛里,肩膀又开始抖了。
猫在她怀里缩着,呼噜声低低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从她的胸口传进去。
在异国他乡,在这间大得不像话的欧式房间里,她怀里那只猫的呼噜声,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第102章 城堡
喻栀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好几天之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这栋房子很大,大得像一座城堡。
她第一次站在大门外面回头看的时候,仰着脖子看了很久。
灰色的石墙,尖尖的屋顶,几座高矮不一的塔楼,窗户一排一排地嵌在墙上,窄窄的,从外面看像是画上去的。
她以前只在故事书里见过这样的房子,现在她就住在里面。
可她没有心思欣赏,她只想跑。
她试过。
有一天早上,她抱着猫咪从大门溜了出去,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了出去。
外面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走得脚底板都疼了,可路边除了草和树什么都没有。
没有别的房子,没有别的建筑,没有一个人。
那些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
她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走到一片开阔的坡地上,站在坡顶往四周看。
四周全是草,全是树,全是天。
她住的那栋房子在很远的身后,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路标,没有电线杆,没有别人家的屋顶,她站在那片坡地上,抱着猫,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
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走多久才能看到人。
她没站多久就听见了车声。
从她来的那个方向,几辆黑色的车沿着那条碎石小路开了过来,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转过身拔腿就跑,抱着猫跑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可她的速度跟车比起来太慢了,那几辆车很快就追了上来,停在她前面的路上,车门打开,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下了车,朝她走过来。
她往后退,可退了几步就被后面的人堵住了,她被他们带着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夙玦站在那栋房子的大门口。
他换了一身浅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着,银灰色的头发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泛着浅浅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被带回来,嘴角弯着,那双桃花眼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骂她,只是抬手用指腹擦了擦她脸上沾的灰,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上的浮尘。
“栀栀,外面好玩吗?”他问。
喻栀没有回答他。
她把脸偏过去,躲开他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他不锁门,是因为他知道她跑不掉。
这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就算跑出去也走不远,走不了多久就会被追回来。
他不用锁门,不用把她关在房间里,因为他知道她根本逃不出这座巨大的空盒子。
夙玦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他没有追问,只是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带进了屋子,让女佣给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喻栀坐在浴室里让女佣给她擦头发的时候,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在头发上滴下来的水里,分不清哪滴是水哪滴是泪。
她真的好孤独。
这栋房子里有那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能跟她说话。
那些女佣是外国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们跟她比手势她也只能猜出一半的意思。
她试着跟其中一个女佣说过话,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长串,可那个女佣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从那以后她就不说了。
她每天能陪着的只有咪咪。
猫跟着她在走廊里走,跟着她在花园里转,跟着她坐在房间的窗台上看外面那片永远不变的草地和天。
她抱着猫的时候才觉得胸口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一点。
猫的呼噜声是她唯一能听懂的声音,猫的毛是她唯一还能摸到的温度。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说:“猫咪……我们、我们回不去了……”
猫在她怀里缩着,叫了一声,尾巴绕着她的手腕。
夙玦有时候会带她出去。
他带她坐车去附近的一个小镇,镇上有集市,有卖面包的铺子,有卖花的摊子,有坐在路边喝咖啡的人。
那些人说的还是她听不懂的话。
夙玦牵着她的手走在集市里,给她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又给她买了一束白色的小花。
她把面包捧在手里,热乎乎的,麦香味钻进鼻子里。
她把花接过来的时候低头闻了闻,花没什么味道,可她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夙玦看着她那个笑,站在她旁边偏着头看她,像是看不够似的。
他带她坐车回去的时候,那束花她一直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瓣,忽然想起妈妈以前在院子里种过的那种小白花,也是这样的颜色,也是这样没什么味道。
她把花凑近鼻子又闻了一下,眼眶热了,她赶紧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意压回去。
这一天夙玦有事出去了,走得很早。
喻栀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她和咪咪,她吃了女佣送来的早餐,然后抱着猫在房子里走了一圈。
她去了客厅,看了那些挂在墙上的油画,她看不懂那些画,只认得里面有山有河有树。
她去了书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画册翻了两页,全是外文,她又放了回去。
她去了花园,在草坪上坐了一会儿,看喷泉里的水柱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喷着。
最后她走到了花房。
那是这栋房子里她最喜欢的地方。
花房很大,透明的玻璃顶,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着一排排的花架。
花架上摆满了各种花,她叫不出名字,有红的粉的黄的紫的,有的开得很盛,有的还是花骨朵。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花的甜香,花房角落里放着一张藤编的躺椅,上面铺着软垫和毯子。
她把猫放在躺椅上,自己也躺了下来,把猫搂在怀里,看着头顶那些透过玻璃顶漏下来的光。
她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她最近总是很容易困,大概是这栋房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除了睡觉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呼吸慢慢均匀了。
夙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的车停在门口,他下了车走进门厅,把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女佣,随口问了一句她今天做了什么。
那个金发的女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夹着几个简单的中文词,磕磕绊绊地告诉他,喻小姐在花房,已经待了一下午了。
夙玦往花房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推开花房那扇玻璃门,里面的空气暖暖的,湿湿的,混着一股花香。
花架上的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柔柔的,照在那些花上,也照在那张藤编躺椅上。喻栀躺在那里,睡着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长裙,裙摆从躺椅边沿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
她的头偏在一边,枕着自己的手臂,脸朝着花房玻璃顶的方向,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排细密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咪咪蜷在她肚子旁边,脑袋搁在她手臂上,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也在睡着。
一人一猫躺在那些花丛中间,被暖色的灯光拢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夙玦站在躺椅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她睡着的时候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绷着,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手指攥着什么东西,眼睛里全是警惕和害怕。
可她睡着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松开了。
她的眉心舒展着,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一点,好像梦里有什么让她高兴的事情。
她的头发散在软垫上,浅紫色的裙摆铺开,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半开的花,他看着她睡着的脸,胸口里那块地方慢慢软下来了。
他弯下腰,把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把她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他手臂里软软的,轻飘飘的,她的脑袋顺势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了一下他锁骨旁边的皮肤,然后在睡梦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她没有醒。
夙玦抱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咪咪醒了,从躺椅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自己跑出了花房,穿过走廊,蹲在喻栀那间房间的门口等着。
夙玦抱着喻栀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进她的房间。
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胸口。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把被子裹了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着的那一小团轮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女佣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他这里住了这么多天,她还是怕他。
她每天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衣服,吃着他让人做的饭,睡在他安排的房间里,可她的眼睛从来没有对他亮过。
她看他的时候永远是那种怯生生的、往后退的眼神。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
他知道她怕他。
可她在他的城堡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她的房门不用锁,因为外面是茫茫的草地和树林,她走不出去。
她只能待在这里,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总有一天她会习惯的。
他会等。
他靠在墙壁上,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上来了。
第103章 困兽
喻栀在城堡里住了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她瘦了一圈。
那些女佣端来的饭她每顿都吃,可吃得不多,每样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她本来就瘦,现在下巴更尖了,脸颊上那点婴儿肥也没了,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空。
她每天抱着猫在房子里转,从一楼走到三楼,从东翼走到西翼,把这栋房子的每一道走廊都走熟了。
她知道哪扇窗户看出去的草地最绿,知道哪个楼梯拐角的壁灯最亮,知道花房里哪盆花这几天要开了。
她把这栋房子摸得清清楚楚,可她走不出去,她试过一次跑出去被追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试了。
那条碎石小路通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她走不远的,她知道。
就算她走得再远,那些人也能顺着那条路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这栋房子就是她的笼子,很大很大的笼子,可笼子就是笼子。
她在里面走来走去,走到哪里都是在里面。
她几乎没有人可以说话。
那些女佣是外国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她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她们也听不懂。
她们对她很客气,给她端饭、给她梳头、给她换衣服,可她们不会跟她聊天。
她试过跟那个金发的女佣说话,她结结巴巴地说“你好”“谢谢”,那个女佣笑着对她点头,可再往下说她就不懂了。
她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跟女佣说话了。
她每天能说话的只有咪咪。
她抱着猫蹲在花房里看花的时候跟猫说,坐在窗台上看外面那片草地的时候跟猫说,晚上蜷在被窝里睡不着的时候跟猫说。
她说的全是些碎碎的事情,今天哪朵花开了,今天哪片云像一只兔子,今天吃的那个面包很软,猫在她怀里听着,偶尔叫一声,她就当猫听懂了。
她的帆布包还在夙玦那里。
她问过好几次了,每次问的时候都鼓足了勇气,手指攥着裙摆攥得紧紧的,声音又小又抖。
夙玦每次都笑一下,把话题岔开。
他说那个包他替她收着呢,不会丢的,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要不要去哪里走走。
喻栀每次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等他说“还给你”那三个字,可他从来不说。
她低着头从他面前走开,回到房间里坐在床上发呆,那个包里有妈妈的照片,有她的身份证,有她攒的那些钱。
那些是她全部的东西了。
可那些东西全在夙玦手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小声说:“咪咪……我好想、好想要那个包……”
她越来越害怕夙玦了。
她发现他最近越来越不克制自己了。
以前他还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最近他动不动就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力气挣不过他,挣两下就被他圈住了。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她仰着脸看他,嘴唇抖着,眼眶里蓄着水光。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笑还是温柔的,可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近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种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后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偏过头去躲,他把她的脸扳回来,嘴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脸颊,又从脸颊滑到她的嘴角旁边。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结结巴巴地说:“不要……你不要、不要这样……”
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嘴唇贴着她的耳垂蹭过去,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他亲了她。
他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推不动,脚也软了,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的眼泪淌下来,淌进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咸咸的涩涩的。
她闷在他嘴唇底下发出又碎又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小动物。
他亲了一会儿之后松开了她,低头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他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声音又低又软地说:“别哭了,栀儿。”
她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整个人又缩了一下,她不喜欢他这么叫她,那个称呼太亲近了,像是她跟他之间有什么似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缩着肩膀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腿里。
这种事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他每次抱她、亲她的时候都不觉得是在欺负她,他的动作温柔得很,像是在对她好一样。
可喻栀每次都觉得害怕。
她虽然反应慢,有些事情她懂。
亲吻只是个开始。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听村里的婶子们闲聊过,说男人对一个女人这样那样之后就会怎样怎样。
她那时候听不太明白,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如果有一天夙玦忍不住了,他就会像霍知野和南宫逾朔那样对她做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事情。
她想着那些事情,浑身就发冷。
她怕他。
她每天都怕他。
她怕他来找她,怕他把她拉进怀里,怕他的嘴唇碰到她任何一块皮肤。
她每次都哭,每次都挣扎,可她的眼泪和挣扎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夙玦这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原来还想忍一忍的,想等她先习惯他,想慢慢来。
可他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裙子,吃着他让人做的饭,抱着猫坐在花房里打瞌睡,他忍不下去了。
她在他面前,小小的一团,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怯生生的,他伸手就能碰到她。
她身上那股味道他闻过一次就记住了,洗衣液和猫毛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想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想让她身上全是他的味道,想让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他越是压着就越难受,像是胸口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时每刻都在烫着他。
他跟自己说他喜欢她,他对她好,他把她留在身边有什么不对?她那个样子一个人在外面能活成什么样?在他这里她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他哪里亏待她了?
她就是怕他。
可她怕着怕着总会习惯的。
至于现在——他现在不想忍了。
他得到了她,她就应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看着她在走廊里抱着猫走过去的背影,看着她蹲在花房里摸花瓣的样子,看着她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喝汤的侧脸,他想的全都是把她拉过来按在怀里,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他忍了这么多天已经够久了。
而在万里之外,霍知野已经到了。
他坐私人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清晨。
他出了机场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里坐着几个先他一步过来的人,其中一个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他翻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栋像城堡一样的灰色石砌建筑,周围是大片的草地和树林,一条碎石小路从门口延伸出去,连接着外面唯一一条公路。
照片上还有标注,标了那栋房子的大门位置、侧门位置、围墙高度、警卫换班的时间。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喻栀。
她站在花房的玻璃门前,怀里抱着那只花猫,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身上穿着一条浅紫色的长裙,头发散在肩膀上。
霍知野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他的人告诉他,她住在里面,没有受什么伤,就是瘦了,不怎么出门,每天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夙玦大部分时间都在,有时候会出去办事,但不会离开太久。
霍知野合上文件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片陌生的异国街道。
街道上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招牌上是弯弯曲曲的字母,空气里有一股他不熟悉的味道。
可他没有心情看那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把她带回去。
他偏过头对前排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平。
“继续盯着,找到机会就动手。”
第104章 病痛
那天夙玦走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他出门之前来看过喻栀一眼,她正蹲在花房里给一盆花浇水,彩虹趴在她脚边舔爪子。
他站在花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抬头,他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喻栀又在花房待了一上午,中午吃了女佣送来的饭,下午又抱着猫去了花房。
她喜欢那个地方,玻璃顶透下来的光暖暖的,空气里全是花香,她可以坐在那些花中间发呆,什么都不用想。
可天说变就变了。
下午她正蹲在花架旁边看一朵刚开的花苞,忽然听见玻璃顶上传来噼噼啪啪的响声。
她抬起头,看见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的云从远处压过来,雨点砸在玻璃顶上,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花房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她缩了缩肩膀,把猫抱起来往屋里跑。
可她跑到一半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花房到主楼之间有一段露天的石子路,她跑过去的时候被淋了个透。
裙子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钻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她跑进屋里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女佣赶紧拿了毛巾来给她擦,可她已经来不及了,那天晚上她就开始发烧。
一开始只是低烧,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觉得浑身发冷,额头却烫烫的。
女佣给她端了热水来,她喝了半杯就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她的体温忽然升上去了,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地蹭着枕头。
猫咪蹲在她枕头旁边,用脑袋拱她的脸,她也没有反应。
第二天早上女佣来送早餐的时候发现她烧得厉害,赶紧给夙玦打了电话。
夙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的车停在门口,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层温柔得体的笑没有了,嘴角抿着,眉心蹙着,银灰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有几缕被风吹乱了贴在脸上。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喻栀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私人医生很快就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提着一个黑色的医药箱,进来之后先给喻栀量了体温,又听了听她的肺,然后给她打了一针,在床头挂上了盐水。
医生走的时候跟夙玦说了一串话,夙玦听完之后脸色更沉了,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喻栀一直在昏睡。
她迷迷糊糊地翻着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有时候叫妈妈,有时候说不要,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哼。
夙玦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压着眉骨,就那么坐着看她,他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那些女佣在门口进进出出地换毛巾、添热水,谁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整个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喻栀急促的呼吸声和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响。
傍晚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偏过头看见夙玦坐在床边,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小:“妈妈……”
她迷迷糊糊的,根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她只是本能地喊着那个她最想喊的人。
夙玦的手指在她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攥紧了扶手,她接着又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话:“包……我的、我的包……”
她在要那个旧帆布包。
夙玦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嘴唇干裂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失了焦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把一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被他拎在手里,带子上的毛边还在,布料上那块被雨水泡过的黄印子也还在。
他把那个包拿到床边,放在喻栀的枕头旁边。
喻栀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着,碰到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手指就攥了上去,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它就会消失一样。
她把那个包抱进怀里,脸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
夙玦站在床边看着她抱着那个旧包蜷缩着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可那不是一个笑。
他偏过头去,对着门口的女佣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走廊里,靠在一面墙上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他的手指按在眉心上,压得很重,她在里面躺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直到客厅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夹着几个中文词告诉他:外面来了一群人,领头的那个人说要见喻小姐。
夙玦的手从眉心上放下来了。
他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方向。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没什么温度的样子,可眼底那层东西翻涌了一下,沉沉的。
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往楼梯口走去。
客厅里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一个个高大结实,在客厅里散开站定了,把门口到楼梯口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个男人站在客厅正中央,背对着楼梯口,偏着头正在看墙上那幅油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站在那幅画前面也不显得矮小。
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霍知野。
他的目光越过夙玦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收回来,落在夙玦脸上。
“她呢?”霍知野开口了。
声音又低又平,没什么温度。
夙玦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他比霍知野矮不了多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客厅里的气压一下子沉下去了。
夙玦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可里面没什么笑意。
“霍先生,大老远跑到我这里来,连杯茶都不喝就问我的人?”
霍知野的下颌绷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夙玦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
“你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又低又冷,“她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夙玦看着他那双翻涌着暗色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他没有退,偏着头看着霍知野,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在我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我照顾她吃穿住行,她的事我管着,你说她是不是我的人?”
霍知野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紧了,又薄又紧,他盯着夙玦那张漂亮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夙玦,我不管你在这里有多大势力,她是我的人,从她踏上我车的那天起就是我的人,你把她藏在这里这么多天,我没跟你算账已经够客气了,今天我是来带她走的,你识相点把人交出来。”
夙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偏了偏头,语气还是那样平,可底下那层东西也翻上来了。
“我不交呢?”
霍知野的眼底暗了一瞬。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一个眼色,那几个保镖刚往前迈了一步,夙玦身后的人也上前了一步,两边的人眼看着就要撞在一起。
客厅里的空气绷到了极限,一触即发。
第105章 迷迷糊糊
就在这个时候,楼上那间房间里,喻栀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
烧退了一些,可她的脑子还是糊的,像是泡在一缸温吞吞的泥水里,什么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真的。
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手指攥着包带子,脸贴在帆布的布料上。
布料上有一股很淡的、熟悉的味道,是妈妈以前用的那种肥皂的气味,那种味道从帆布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妈妈就在旁边,妈妈在叫她,叫她回家。
她听见楼下有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像是要打起来了。
那些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嗡嗡的,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心里忽然慌了起来。
她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可她觉得那声音好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上来把她抓走。
她不要待在这里了。
她要回家。
她要把妈妈找回来。
喻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浑身酸痛,脑袋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她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脚心碰到冰凉的木地板时缩了一下,可她站住了。
她把帆布包挎到肩膀上,低头看了看蹲在床边的咪咪。
猫仰着脑袋看着她,叫了一声。
她弯下腰想把猫抱起来,可手臂没什么力气,抱了一下差点滑下去,只好让猫自己跟着。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外面那些声音都在楼下,这层楼没有人。
她拧开门把手,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果然没有人,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地毯上安安静静的。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光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软软的,把她的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
咪咪跟在她脚边,猫爪子踩在地毯上也没有声响。
她沿着走廊往尽头走,走了几步之后拐了一个弯,走到了一条她之前走过一次的过道。
那条过道通向后面的一道小楼梯,楼梯下面是厨房和后门。
她记得这个方向,因为她之前跑过一次,那次是从前门跑的,被追回来了。
这次她不想从前门走了。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楼梯下面挪,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楼梯很窄,木头踏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她尽量把重心贴着墙,不让自己摔下去。
走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会儿气,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烧还没完全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她偏过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还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穿过厨房,走到那扇通向后院的小门前,门没有锁,她伸手拧了一下把手,门就开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从屋檐上淌下来,在门口挂成了一道水帘。
冷风裹着雨丝扑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哆嗦,可她没有犹豫,她抱着猫,挎着那个旧帆布包,光着脚踩进了雨里。
后院的草坪被雨浇得湿透了,草叶贴在她的脚底板上,冰凉冰凉。
她沿着草坪往边缘走,走到那道矮矮的树篱旁边,从树篱的一个缺口处钻了出去。
外面是那片延伸出去的草地,雨幕把一切都模糊了,远处的树林和天空混成灰蒙蒙的一片。
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可她觉得只要往前走就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走到有车的地方,走到能回家的地方。
她抱紧了怀里的猫,猫的毛已经被雨淋湿了,贴在她手臂上,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头顶,嘴里小声念叨着:“咪咪……我们、我们回家……找妈妈……”
她的脚底板被草地里的碎石和枯枝划出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又被雨水冲淡了,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往前走着,光着脚,穿着那件湿透了的浅蓝色睡裙,在越来越大的雨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而在此时,一个女佣从楼梯口那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发白,跑到夙玦身边凑在他耳朵旁边急急地说了几句话。
夙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层冷淡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紧。
霍知野看见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抓住夙玦的衣领,声音又低又粗:“她怎么了?”
夙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唇抿着,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她跑了。”
霍知野的手指在夙玦的衣领上收紧了,攥得指节咯咯响,他盯着夙玦那双桃花眼,眼底那层东西烧起来了。
“你说什么?”
“外面下着雨,她发着烧,光着脚从后门跑出去了。”
夙玦的声音还是那样淡,可他的手指也在微微发着抖,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去找,所有人,都去找。”
霍知野松开了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偏过头对着自己的保镖说了一句,声音又急又沉:“去,把她找回来。”
那些人鱼贯而出,从大门涌了出去。
夙玦的人也跟了上去,客厅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第106章 雨中
雨一直没停。
喻栀光着脚在草地上跑着,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另一只手搂着咪咪。
睡裙早就湿透了,浅蓝色的薄布料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裙摆上沾满了泥和草叶,边角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
她的脚底板被碎石和草根划出了好几道血口,每踩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烧得糊涂了,眼前的雨幕和夜色混成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她分不清方向,只知道往前跑。
她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又小又碎,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她在说“离开这里”,在说“回家”,在说“找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不知道跑了多远,她只是跑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冲出来的小动物,可她跑得再快也跑不出这片茫茫的草地。
手电筒的光从后面追上来了。
一束,两束,然后是很多束,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雨幕照得白晃晃的。
那些光打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前面的草地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光后面跟着人影,黑压压的一片,朝她这边涌过来。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呼吸急得喘不上气,她转过身来拼命往前跑,可她跑不动了。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一直在抖,肺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听见后面有人在喊她,有人在喊“栀栀”,有人在喊“喻栀”,那些声音被雨声和风声搅碎了,混在一起她分不清是谁在喊。
她跑着跑着,前面忽然没有了路。
她踉跄了两步刹住了脚,低头一看,前面是一个陡坡。
斜坡的边沿往下倾斜着,坡度很陡,雨水从坡面上淌下去,在坡底的暗处汇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坡下面是什么她看不清,只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树影和乱石。
她站在坡沿上,身后是那些越来越近的手电光和人影,面前是这个陡峭的斜坡。
她没有路可以走了。
她抱着猫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坡沿的边缘,碎石被她踩得松动了,簌簌地往下滚。
“栀栀——”那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低又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
她转过头去,看见霍知野从雨幕里走出来,深灰色的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
他朝她伸出手,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要够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别动,站那儿别动,我过来。”
他的声音在雨里传过来,被风削得有些碎,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他的目光落在她脚底下那个松动的坡沿上,瞳孔缩了一下。
从另一边,夙玦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霍知野侧面几步远的地方,银灰色的长发被雨水淋得贴在了脸颊和脖颈上,那件浅色的衬衫湿透了黏在身上,整个人站在雨里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他看着她站在坡沿上的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她怀里那只花猫,看着她光着的、血迹斑斑的脚。
他的嘴角抿着,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栀儿,那边危险,别站在那儿,到我这儿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像是等着她把什么东西放上来。
喻栀站在坡沿上,怀里抱着猫,低头看着那两只朝她伸过来的手。
她的脑子在发烫,视线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她分不清谁是谁,只觉得那些手都好大,那些人影都好高,他们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像是两堵会动的墙,要把她夹在中间。
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湿透的睡裙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往后缩了半步,后脚跟又踩掉了一块碎石,碎石滚下坡去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着。
她看着他们,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又哑又碎:“不要……你们不要、不要过来……”
咪咪在她怀里挣了一下,从她的臂弯里跳了下去,落在坡沿旁边的湿草地上。
猫没有跑,蹲在那里仰着脑袋看着她,浑身的毛被雨水淋得贴在身上,瘦瘦小小的,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晶晶的,朝着她焦急地叫了一声又一声。
喻栀低头看着猫,看着它蹲在雨里朝着她叫的样子,她弯了弯腰想去够它。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她的脚往后挪了半步,脚底下那块松动的碎石滑了,她的重心一下子偏了。
她的身体往后仰了过去,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住,她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
“栀栀——”霍知野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劈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冲到坡沿边上,低头往下看。
坡很陡,雨把坡面浇得又滑又泥泞,她掉下去的那个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滚痕,草皮被蹭掉了几块,泥土翻了出来。
他看见下面那片黑沉沉的树丛里有东西在晃,是她的睡裙,灰蒙蒙的一小团,被雨和泥裹着,卡在坡底一丛灌木旁边。
她没有滚到最底下,被那丛灌木拦住了。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半拍。
夙玦也冲到了坡沿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紧,已经没有了平时那种散漫的、从容的调子。
“下去,全都下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那些人打着手电从坡的侧面往下摸。
霍知野的人也下去了,两拨人在雨里踩着泥往坡底走。
坡面上湿滑得厉害,有人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往下走。
霍知野站在坡沿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坡底那丛灌木旁边那一小团灰蒙蒙的影子,手指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口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后悔。
他后悔刚才不应该喊那一句的,是他那一声让她慌了神,是她回头看他那一下重心偏了。
他站在雨里看着坡底,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团小小的影子盯穿。
夙玦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脸上那层温柔的面具早就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紧。
他看着坡底,看着那些手电光聚拢在那丛灌木旁边,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偏过头看了霍知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温度,可两个人之间的对峙暂时被搁下了。
此刻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别出事,她千万不能出事。
那只花猫还蹲在坡沿边上,朝着坡底一声一声地叫着,声音又尖又细,在雨里飘得又远又碎。
可喻栀没有等到他们下来。
她滚到坡底那丛灌木旁边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动了。
她的意识在翻滚的时候就已经散了,雨点打在她脸上她感觉不到,灌木的枝条刮过她的手臂和小腿留下好几道血痕她也感觉不到。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雨水灌进嘴里又淌出来,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细碎的尾音飘在空气里。
她说的是“妈妈”。
她在说妈妈对不起。
妈妈让她坚强地活下去,可她没有做到。
她说她好想妈妈,真的好想。
她的意识沉进黑暗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坡底那头亮起来的一束光。
那束光跟别的不一样,更亮更稳,从坡底另一侧的路上打过来,把雨幕切开了一道口子。
那束光里走出来几个人影,打头的那个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反着光。
他在坡底站定了,偏过头看见了那丛灌木旁边的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朝她跑过去,步子又急又乱,跟平时那个慢条斯理的人判若两人。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青紫,睫毛湿透了贴在脸颊上,额头上有磕出来的淤青,手臂和小腿上有好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怀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是那个旧帆布包,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祁宥铮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手把她从泥水里抱起来,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软软的,轻飘飘的,被雨淋透了。
他抱着她站起来,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又低又紧。
那些人围上来给他打伞、开门。
他抱着她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步子很快,她在他怀里缩着,脸贴着他的胸口,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小声地念了一声“妈妈”,声音又轻又碎,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祁宥铮低头看着她那张满是伤痕的小脸,看着她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看着她攥着帆布包带子的那只手。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栀栀。
他把那个名字咬得很紧,像是怕喊出来就会碎掉。
他抱着她上了车,车门合上了,引擎发动了,车子在雨夜里驶了出去。
坡上,霍知野和夙玦的人打着手电赶到了坡底。
他们找到了那丛灌木旁边被压塌的草地、泥地里凌乱的脚印、和车轮碾过湿泥留下的几道深深的辙印。
她被人带走了。
霍知野站在那丛灌木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印记,他的拳头砸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那声闷响被雨声吞掉了。
夙玦站在几步外的地方,偏着头看着那条通往公路的辙印,银灰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他沉默着,可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们的目光顺着那条辙印的方向追出去,雨幕遮住了远处的公路,什么都看不见了。
猫叫了一声,从坡上跑下来,蹲在那丛灌木旁边,用爪子扒拉着草地,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霍知野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只小小的浅蓝色布片,从喻栀的睡裙上撕下来的,沾满了泥和血。
他把那块布片从猫嘴里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手指收拢了,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查,谁的车,去了哪里,给我查。”
第107章 回国
霍知野是那天晚上带着猫回国的。
他把那只花猫从坡底的灌木丛旁边捞起来的时候,猫浑身湿透了,可那双异色的眼睛还亮着,对着他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哑。
他把它裹在外套里带上了私人飞机,猫缩在他腿上,湿漉漉的毛把他那条深灰色的西裤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蜷缩在医院的白床单上,脸颊苍白得几乎透明。
照片下面还附带了一条消息:已转入国内疗养院,祁宥铮名下投资产业。
祁宥铮。
他默念这个名字,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云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猫在他腿上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它,抬手摸了摸猫的脑袋,手指陷进它打结的湿毛里。
“别叫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哑,“马上就能见到你主人了。”
夙玦坐的是另一架飞机。
他的飞机比霍知野的晚起飞两个小时,机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他靠在座椅里,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头,那件浅色的亚麻衬衫还没有换,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上面还沾着那天雨夜里的泥点子。
他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的复印件,是喻栀被祁宥铮抱上车之后被人怕到的。
照片里她躺在祁宥铮的怀里,脸歪向镜头这一侧,眼睛闭着,睫毛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她那张小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了旁边的小桌板上。
他偏过头看着舷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眼底那层东西沉沉的,翻涌着,没有温度。
……
喻栀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她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那种白很干净,很亮,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天花板都不一样。
天花板上有几盏嵌进去的小灯,灯没有开着,可房间里的光很足,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漫过来,柔柔的,不刺眼。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线慢慢聚焦。
她的身上盖着一床很轻很软的被子,被套是浅灰色的,贴着皮肤滑溜溜的。
她的手背上贴着胶布,一根细细的管子从胶布底下延伸出去,连到床边一个透明的袋子上,袋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她偏过头,看见床边放着一只白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淡粉色的花。
花瓶旁边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她的那个旧帆布包。
安安静静地放在桌面上,带子上的毛边朝着她的方向,像是有人特意摆好了,怕她醒来找不到。
她的目光在那个帆布包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开。
这间房间很大。
床对面的墙边放着一排柜子,柜子上摆着几台她不认识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亮着幽幽的光。
再往那边是一扇很大的落地窗,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外面涌进来。
窗户外面是绿色的树和灰白色的石板路,再远一点能看到一栋楼的屋顶。
她在医院里。
她在一间很大的、很豪华的病房里。
她慢慢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没什么力气,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倒回了枕头上。
她喘了两口气,又试了一次,这次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了。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病号服,袖子宽宽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手臂上贴着好几块纱布,手腕上也有,膝盖上也有。
她的脚上缠着绷带,从脚背一直缠到脚踝,包得厚厚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绷带和纱布,脑子里那些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她记得那天下雨,在花房,雨点打在玻璃顶上噼噼啪啪的。
她记得她淋了雨,然后发烧了,然后……然后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串珠子散了线,怎么串都串不回去。
她记得夙玦坐在床边,她记得她喊了妈妈,她记得她把那个帆布包抱在怀里。
再后来呢?
她记得很多人,很多光,雨很大,她跑了,她摔了,然后有什么人来了,有人抱起了她。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偏过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帆布包。
她把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伸过去,够了一下,没够到。
她往床边挪了挪,脚尖碰到了地板,脚底板的伤被压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停下,慢慢蹭到床边,把那个包够到了手里。
她把包抱回床上,拉开拉链,手伸进最里层,摸到了那块用塑料袋子包着的照片,手指隔着塑料袋碰了碰妈妈的脸。
她又摸了摸信封,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在,身份证也在。
她松了一口气,把包抱在胸前,低着头看着它,好一会儿没有动。
然后她抬起头来,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猫不在。
她看了床底下,看了柜子旁边,看了窗台那边,哪里都没有猫。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咪咪不在。
她不知道猫在哪里,不知道它有没有受伤,不知道那天晚上它跟她一起跑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她把帆布包挎在肩上,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到地板上。
脚底板那些伤被压到的时候她疼得咬了一下牙,可她站住了。
她慢慢走到门口,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有锁。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一条走廊,铺着浅色的地砖,两侧是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沿着走廊往前面走。
她走得很慢,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走过几个路口,拐了两个弯,她看到了一道通往下面的楼梯。
楼梯下去之后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没有人,只有一盆很大的绿植放在角落里,叶子又大又亮。
她穿过大厅,从一扇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
花园里铺着石子小径,两旁种着各种花和灌木,再远处有一片很大的草坪和几棵高高的树。
她站在花园的入口处,四下里看了看。
没有人。
她慢慢沿着一条石子小径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又拐了一个弯,拐进了花园深处。
那些小径弯弯绕绕的,她走了一会儿就分不清方向了。
她站在一片花坛旁边,左右看了看,前面是一条小径,后面是另一条小径,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迷路了。
第108章 疗养院
裴屹是那天下午来疗养院视察的。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硬挺工装外套,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圆领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留着利落的寸头,五官锋利,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慑人的气压。
他身后跟着助理和几个疗养院的管理人员,一行人沿着花园的石子小径慢慢走着,助理在旁边翻着平板上的数据给他汇报。
“……三号楼是上个月刚投入使用的,配备了目前最先进的康复设备,主要面向术后恢复和长期疗养的病人,目前入住率大概在……”
助理的话说到一半,裴屹的脚步忽然停了。
助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花坛旁边的灌木后面,露出了一小截浅灰色的衣角,还有一双光着的脚,脚背上缠着白色的绷带。
“她是谁?”裴屹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种嗓音天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旁边几个管理人员都愣了一下。
助理赶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清了那个躲在花坛后面的瘦小身影之后,脸上浮起了一丝慌乱。
“裴总,那是……sylvan跨国投资财团主席祁宥铮祁先生的人,祁先生前不久送来的,说是受了重伤需要静养,安排在三号楼的vip病房里。”
助理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怎么会在这里?我马上联系三号楼的人。”
裴屹没有理他,他站在那里,偏着头看着花坛后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蹲在灌木底下,怀里抱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身上穿着浅灰色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衬得她整个人更小了。
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些苍白,眼睛却很大,正从灌木的缝隙里偷偷看着他这边。
她的目光怯生生的,像是一只躲在草丛里的小动物,被什么声音惊动了,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裴屹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抱着包缩在灌木底下的样子,他胸口里那块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可很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喻栀看见他朝这边走过来,整个人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上了花坛的边缘。
她仰着脸看着他越走越近,那个人的个子好高,肩膀好宽,寸头底下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压着,嘴角抿着,整个人像一堵会动的墙朝她压过来。
她抱着帆布包的手指攥紧了,嘴唇开始发抖。
她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她往后缩着,脚底板蹭着石子路面,磨得生疼。
“栀栀。”
一个声音从裴屹身后传过来,又低又沉,尾音拖得不长,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喻栀偏过头,看见祁宥铮从石子小径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反着午后的光。
他的步子很快,身后的西装下摆微微翻起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疗人员和保镖。
他走到喻栀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着,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稳,力道不大,只是扶着她,像是怕她再摔了。
喻栀看见是他,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她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祁、祁先生……”
祁宥铮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缠着绷带的脚,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旧帆布包。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慢慢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喻栀站直了,脚底的伤让她轻轻嘶了一声,他听到了,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然后偏过头对身后的医疗人员说了一句什么。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上前来,推着一把轮椅。
祁宥铮把喻栀扶到轮椅上坐下来,喻栀缩在椅子里,怀里抱着那个包,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纱布。
裴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他的助理在旁边小声地跟他说着什么,大概是解释祁宥铮和这个姑娘的关系。
他没有认真听,只是偏着头看着轮椅上那个缩着的身影。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被那把轮椅衬得又小又瘦,怀里抱着一个旧得发白的帆布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露出一小截细瘦的后颈。
她刚才看见他的时候那种害怕的样子,像是一只被什么东西吓到的小动物,缩在灌木底下发抖。
可祁宥铮一叫她的名字,她就松下来了。
她信祁宥铮,她不信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反应。
祁宥铮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裴屹脸上。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语气平平的:“裴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了。”
裴屹偏了偏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缩着的小姑娘。
他把两只手插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歪了一下,那个姿态随性又张扬。
他看了喻栀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对着祁宥铮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祁先生慢走。”
祁宥铮推着轮椅沿着石子小径往三号楼的方向走,医疗人员和保镖跟在后面。
喻栀缩在轮椅上,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低着头,可她的余光还留在后面那个人的身上。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缩了缩脖子,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祁宥铮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轮椅推得稳了一些。
裴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轮椅越走越远。
轮椅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缩在椅背里,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肩头微微塌着,后颈那一小截皮肤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她消失在石子小径的拐角处,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助理说了一句。
“查一下,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到这里的,查清楚。”
助理应了一声,低头记下来。
裴屹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条石子小径的拐角,那里已经空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一点弧度还留着,很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第109章 心思各异
喻栀在疗养院里住了下来。
祁宥铮把她带回病房之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这里好好养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喻栀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仰着脸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问猫咪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祁宥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开口之前补了一句:“猫的事我去找,你别担心。”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祁先生”,然后低下头去,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祁宥铮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病房。
门合上之后,喻栀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床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着绷带的脚和贴着纱布的手臂。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生了这么大一场病,摔了那么重的伤,整个人虚得连走几步路都喘,她哪里都去不了。
她只能在这里待着。
她把帆布包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很安静。
她每天早上被护士叫醒量体温、换药,然后吃早饭,早饭是清淡的粥和小菜,偶尔有一盅炖得浓浓的汤,她吃得不多,但每顿都吃了。
吃完早饭她会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翻看祁宥铮让人送来的杂志。
那些杂志全是彩页的,上面有很多图片,花园、房子、风景、穿着漂亮衣服的人。
她看不懂上面的字,可她喜欢看那些图。
她翻得很慢,有时候盯着一张花园的照片看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真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她会下楼去花园里走一走。
她的脚恢复得很慢,走一段路就要歇一会儿,走累了就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仰着脸晒一会儿太阳。
那些护士远远地跟着她,不近不远,她回头能看见她们,可她们不过来打扰她。
她知道她们是祁宥铮安排的人,怕她再跑,她没有跑,她没有力气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裴屹那边,自从那天在花园里见过喻栀一面之后,他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
他回到公司之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等着签字的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瘦小的身影,缩在花坛旁边的灌木底下,抱着一个旧帆布包,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怯生生的,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他想起祁宥铮叫她的那一声“栀栀”,想起她看见祁宥铮时整个人松下来的那个样子。
她信祁宥铮,她不信他。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越来越烦躁。
他把助理叫进来,让他去查。
助理办事很快,当天下午就把一沓资料放在了他桌上。
裴屹翻着那沓资料,从喻栀的出身到她在城里打过的那几份工,从她遇到霍知野到被南宫逾朔带走,从祁宥铮雨夜救了她到夙玦把她带去了国外。
资料上的每一行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追踪她的每一段行踪。
裴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资料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着窗外。
他冷笑了一声。
那些男人,一个比一个有权有势,一个比一个有头有脸,竟然为了一个傻姑娘闹成这样。
霍知野把她关在庄园里锁门,南宫逾朔把她圈在半山的别墅里派人看着,祁宥铮把她养在宅子里给她买衣服买珠宝,夙玦干脆把她带到了国外。
一个比一个疯。
一个比一个不像话。
裴屹的嘴角那个弧度带着几分不屑。
他觉得那些人脑子有病。
不就是一个姑娘吗,瘦瘦小小的,说话结结巴巴的,反应还慢半拍,至于吗?
他把资料合上扔进了抽屉里,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准备去开。
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缩在灌木底下的小小身影,还是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湿漉漉的、怯生生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底下,可那个画面还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他不承认。
他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他又让助理把那份资料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南宫逾朔是在那天下午得到消息的。
他已经消沉了好些天。
从沪市被夙玦截了胡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每天窝在陈舒那间酒吧最里面的卡座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谁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
陈舒看着他那个样子,急在心里又帮不上忙,只能偶尔把他面前的酒瓶往远处挪一挪。
那天下午陈舒推开酒吧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走到卡座旁边坐下来,把手机往南宫逾朔面前一递。
“朔哥,别喝了,你看看这个。”
南宫逾朔偏过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画质也不算清晰,可里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缩在轮椅里,怀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后颈那一小截皮肤白白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推出来。
她的手臂上贴着纱布,脚上缠着绷带。
她瘦了,脸小了一圈,可那是她。
是喻栀。
南宫逾朔整个人从卡座的靠背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陈舒手里的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她的脸的位置停着,指腹蹭过她瘦削的下巴。
他抬起头来看陈舒,那张脸上方才所有的消沉和颓丧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抹掉了,换上了一种陈舒很熟悉又不太想看到的东西,又亮又烫,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
“她在哪?”他的声音又哑又紧,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她在哪里?她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谁把她弄成这样的?”
他一连串地问着,越问越急,越急声音越大,陈舒被他摇着胳膊,赶紧把事情说了,滨海市的一个私人疗养院,祁宥铮名下的,她受的伤不轻,可人已经醒过来了,在慢慢恢复。
南宫逾朔把手机往陈舒手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他的步子又急又快,那件皱巴巴的丝质衬衫的衣摆从他身后翻起来。
陈舒赶紧追上去拉住他。
“朔哥你等等——”他拽着南宫逾朔的胳膊,把他从门口拖回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你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样?头发几天没洗了?胡子也没刮,衬衫皱得跟抹布似的,你这副样子去见她,不把她吓哭才怪!”
南宫逾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面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太像样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白金色的发丝翘着,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窝陷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什么荒岛上刚爬回来的。
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陈舒,声音又低又急:“那我现在去收拾,你帮我盯着那边,别让人再把她带走了。”
陈舒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盯着,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弄利索了再去,你媳妇又跑不了,她在疗养院里待着呢。”
南宫逾朔没有理会他最后那句话,他已经在往门外走了,步子比方才更快了。
陈舒站在酒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把手机收起来,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回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那个叫喻栀的小姑娘,从京城到沪市到国外又回到国内,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没能甩掉这几个人。
陈舒把杯子放下,靠着吧台站着,看着门口那个方向,他在心里替那个小姑娘叹了口气,躲来躲去,躲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落在了这几个人手里。
她的命,也够苦的。
第110章 秋千
喻栀在疗养院里住了快半个月了。
身体恢复得不错,脚上的绷带拆了,手臂上的纱布也换了薄薄的一层,走起路来不那么疼了,只是还不能走太久,走久了脚底板还是会发酸。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她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猫。
枕头旁边没有,床底下没有,柜子后面也没有。
猫咪不在。
她问过护士,护士说不知道,说那是祁先生的人在管的事,她问过祁宥铮,他说在找,让她别着急。
可她等了半个月了,还是没有猫咪的消息。
她不知道那只猫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它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它有没有饭吃。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把那个旧帆布包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帆布的布料上,闭着眼睛想那只花猫缩在她肚子旁边打呼噜的样子。
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她也不自由。
她可以在疗养院里走动,可以去花园,可以去楼下的休息室翻杂志,可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那些护士说是照顾她,可她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不远不近地缀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
她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那些保镖就散在周围的树底下,有的看手机有的看别处,好像只是在闲逛,可她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她蹲下来看一朵花,他们停下来等。
她沿着小径走一段,他们隔着几步跟着,她坐在秋千上晃两下,他们站在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放进了玻璃盒子里的鸟,盒子很大,有花有草有太阳,可她飞不出去,外面还有人一直盯着她。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想去村口就去村口,想蹲在老槐树底下看蚂蚁就看蚂蚁,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跟着她。
现在她连发呆都有人看着。
她每天唯一能安心的时候,是晚上关了灯、拉上窗帘、缩在被窝里看妈妈那张照片的时候。
她把照片从帆布包的最里层摸出来,隔着那层被透明胶带粘好的裂痕,用手指描妈妈的脸。
妈妈在照片里笑着,胖乎乎的手比着“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她看着妈妈的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慢慢安静了一些。
她对着照片小声地说:“妈妈……我、我好想你啊……你让我来大城市……我来了……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又哑又小,闷在被子里。
她说那些男人把她抢来抢去的,像抢一个玩具一样,她跑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被抓回来。
她说她好累,她不想跑了,可她也不想待在这里,她说她好想猫咪。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滴在塑料袋上,顺着光面的塑料淌下去,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蜷着身子慢慢睡着。
那天下午天气不错,阳光暖融融的,风也不大。
喻栀在病房里待了一上午,翻完了一本杂志,实在坐不住了,就下了楼去花园里走。
她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走到花园深处的时候,看见一棵大树底下挂着一架秋千。
秋千是木质的,绳子很粗,座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大概是很少人坐的。
她站在秋千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绳子,粗粗的,有点凉。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也坐过秋千,是村里的老槐树底下用麻绳和木板搭的,她跟村里的小孩抢着坐,轮到她了就荡得高高的,风从耳朵旁边呼呼地响。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了上去,两只手攥着两边的绳子,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了两下。
秋千动了,风从她脸上拂过去,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确实弯了。
本来她荡秋千荡得好好的,但是她突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人很高,比她见过的大多数人都高,肩膀很宽,骨架很大,穿着一件黑色的硬挺工装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衫,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的线条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他留着利落的寸头,五官很锋利,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鼻梁很直,嘴唇抿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动的墙,带着一种很强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他偏着头看着她,两只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那个姿态又随性又张扬,可他那双眼睛正盯着她,一眨不眨的,又沉又亮。
喻栀抱着秋千绳子的手指攥紧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着秋千的座板。
她害怕。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比祁宥铮还强的压迫感,像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绷着,一碰就要炸。
裴屹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本来是没打算过来的。
他来疗养院本来是有一个正经事要办,助理约好了跟这边的负责人对接一下新楼设备的事,他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
可他走进花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大树底下那架秋千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病号服,两只手攥着绳子,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着。
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飘起来几缕,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一样,挪不动了。
他想起那天在花坛旁边她缩在灌木底下的样子,想起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怯生生的光。
他这几天脑子里全是她。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说话结结巴巴的,反应慢半拍,他连她的名字都只知道一个“喻栀”,可他就是老想着她。
他今天本来不用亲自来的,可他来了。
他跟自己说是来视察的,可他走进花园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他是来看她的,他就是想看看她。
所以他走过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坐在秋千上的侧影,看着她瘦得尖尖的下巴和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手腕。
他觉得她太瘦了,比那天在花坛旁边见到的时候还瘦,她应该再胖一点,脸上有点肉,那才好捏。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可他没来得及多想,她转过头来了,那双湿漉漉的、怯生生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缩在秋千上。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里那块地方又动了一下,跟上次在花坛旁边一样,不重,可很清楚。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盯着她看,盯着她缩着脖子往后躲的样子,盯着她攥着绳子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指,盯着她因为害怕而微微发颤的睫毛。
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了,可他移不开眼睛。
第111章 裴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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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猫咪回来了
喻栀在疗养院里住了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祁宥铮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勤。
他平时看起来那么冷淡的一个人,话少,不笑,可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趟。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冷冽的空气和那种很淡的木质冷香。
他每次来都不空手。
有时候是一盒点心,那种精致的小蛋糕,奶油花挤得细细的,放在白色的纸盒里。
有时候是一篮水果,草莓、蓝莓、车厘子,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篮子里。
有时候是一本书,或者一本画册,全是有很多图片的那种,他知道她看不懂字,专门挑那些图多的。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站在窗边或者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问她今天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喻栀每次都乖乖地回答,结结巴巴的,一句一句往外蹦。
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他救了她两次了,一次在路边,一次在坡底,他给她治伤,给她吃住,给她找猫,给她送东西。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多到她算都算不清。
她有时候想开口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搅成一团,说出来的时候总是碎碎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够。
祁宥铮也不在意,每次她结结巴巴地说“谢谢祁先生”的时候,他只是偏了偏头看着她,嗯一声,然后继续问她别的事情。
除了祁宥铮,喻栀在疗养院里还经常看到裴屹。
那个人好像忽然之间就闲下来了,隔一天来一趟,隔一天来一趟,满身都是一种很冲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他每次看见她,不管她在做什么,都会走过来。
她在花园里散步,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偏着头看着她,问她今天走了多久。
她在长椅上坐着翻杂志,他走过来坐在长椅的另一头,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她在走廊里等电梯,他从拐角处冒出来,站在电梯门口跟她一起等,沉默着,可他那双眼睛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喻栀每次被他盯着,后脊就一阵一阵地发凉,裴屹看她是热的、直白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了吞进去。
那种眼神让她坐立不安,她每次跟他说不了几句话就找借口走开,走远了还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背上的目光,又烫又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来找她,她只觉得这个人很恐怖,比祁宥铮还恐怖,祁宥铮至少不会那样盯着她看。
裴屹自己也很苦。
他这些天像是中邪了一样,脑子里全是她。
白天他在公司开会,手里拿着文件,耳朵里听着下属汇报,可眼前全是她坐在秋千上那张缩着的小脸。
晚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蹲在花坛旁边闻花的样子。
他甚至开始做梦了。
有一天晚上他甚至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
梦里他坐在什么地方,好像是沙发,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坐在他腿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病号服,袖子宽宽的,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嘴唇弯着,结结巴巴地叫他“裴屹哥哥”。
她叫他的时候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从胸口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他的手圈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她乖乖地贴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像一只黏人的小猫。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忍不住低头去亲她的头发,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偏过头躲了一下,他又追过去,把嘴唇按在她脸颊上。
她在他怀里缩着,小声地说“裴屹哥哥你别这样”,那声音又软又哑,他听着整个人都快疯了。
他在梦里把她箍得紧紧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地说“栀栀,别跑”。
然后他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身体里那股燥热还没有散干净。
他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又低又哑的笑。
他前一阵子还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资料,看着霍知野、南宫逾朔和祁宥铮还有夙玦为了一个傻姑娘闹成那样,心里冷笑不止。
他觉得那些人疯了。
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丫头,有什么好抢的?可现在他坐在自己床上,身上还留着梦里那种燥热,脑子里全是她仰着脸叫他“裴屹哥哥”的样子,他忽然觉得那些人没什么好笑的。
轮到他了。
他也疯了。
他渴望得到她。
他想把她抱在怀里,想让她黏着他,想让她那双手攥着他的衣服,想让她那双结结巴巴的嘴只会叫他的名字。
只要靠近她,身体里那团火就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程度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可现在有了。
他坐在黑暗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懂的意味,他也栽了,栽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身上。
喻栀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每次裴屹看她的那种眼神让她浑身不舒服。
那天傍晚她又去花园里散步了。
她其实不太想去,因为下午的时候裴屹来过一趟,站在她病房门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花园走走,她吓得赶紧说不要不要,把门关上了。
她听到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她等到傍晚才敢出门,心想这个时间他应该走了。
她沿着石子小径慢慢走,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扫来扫去。
花丛旁边没有人,长椅那边没有人,大树底下那架秋千也是空的。
她松了一口气,步子放慢了一些。
她走过一片花丛的时候弯下腰,凑近那些开得正盛的花,细细地闻了闻。
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妈妈在院子里种的那些花。
她闻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刚要走,忽然听见一声猫叫。
那声猫叫很细,很短,可那声音她太熟悉了,她整个人僵住了,站在原地,耳朵竖着。
又一声。
她从花丛旁边转过身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花坛旁边的矮灌木底下,蹲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花色的毛在傍晚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尾巴从灌木叶子中间垂出来,一甩一甩的。
那只猫从灌木底下钻了出来,蹲在花坛的边沿上,仰着脑袋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叫了一声。
那只三花缅因。
它的毛比之前短了一些,脖子上有一小片剃过的痕迹,可它的眼睛还是那双一金一碧的,亮晶晶的,在傍晚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转着。
喻栀看着它,嘴唇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声来,又哑又碎:“咪、咪咪……”
猫跳下花坛,朝她跑过来,四只爪子踩在石子路面上嗒嗒嗒地响。
它跑到她脚边,仰着脑袋蹭她的腿,尾巴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喻栀蹲下去,两只手把它抱进怀里。
猫在她怀里缩着,用脑袋拱她的下巴,呼噜声低低地响起来。
她抱着猫,手指陷进它的毛里,摸着它的后背、它的耳朵、它的爪子。
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后腿,那条曾经受伤的腿已经好了,跑起来不瘸了。
她的眼眶热了,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吸了一口气,猫身上有很淡的洗涤剂味道,还有一点药膏的气味,可底下那股暖融融的、属于它自己的味道还在。
她抱着猫蹲在石子路上,肩膀微微发着抖,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咪咪……你、你回来了……你怎么、怎么回来的……你去哪里了……我好、好想你……”
猫在她怀里蹭着,叫了一声,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喻栀抱着猫站起来,还在低头跟猫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栀栀。”
那个声音从她背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又低又平,尾音拖得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喻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猫在她怀里也竖起了耳朵。
她慢慢转过身去。
花园的石子小径那头,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的,是霍知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扣着,领口扣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段石子路,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怀里那只猫上,最后又移回她脸上。
他没有走过来。
他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在傍晚的光里亮着,沉沉的,又暗又烫。
喻栀抱着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花坛边沿的矮石。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了。
第113章 场面十分混乱
喻栀抱着猫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花坛的矮石。
她看见那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大树后面走出来,一左一右堵在她身后的小径上,她往左边挪一步,左边的人跟着挪一步,她往右边挪一步,右边的人也跟着挪一步。
她没有路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咪咪在她怀里缩着,仰着脑袋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亮亮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像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来,霍知野已经从那棵大树底下走过来了。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石子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离她越来越近。
她整个人绷紧了,手指攥着猫的毛。
霍知野在她面前站定了。
他比她高出好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像一堵墙把傍晚的光都挡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那只猫上,又移回她脸上,沉沉的,又暗又烫。
他抬起一只手来,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他的手凉凉的,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偏过头去躲开了。
霍知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因为她的躲闪而生气,只是偏了偏头,语气低低的,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栀栀,我把你的猫带回来了,”他说,“你不谢谢我吗?”
喻栀抱着猫的手指攥紧了。
她盯着他,嘴唇抿着,过了好几秒才明白他说的意思。
猫咪是他带回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在她怀里蹭了蹭她的下巴,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说不出口。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雨里跑的时候,她抱着猫,光着脚,摔下坡去,摔得浑身是伤,然后被祁宥铮带走。
她想起那些出不去也甩不掉的日子。
她想起霍知野把她按在那张床上,她哭着求他,他没有停。
他们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把她抢来抢去,她跟猫咪分开,还不是因为他们。
她仰起脸来看着霍知野,嘴巴张了张,结结巴巴地说:“我和、和咪咪分开……还不是、因为你们……”
她的声音又小又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可她说得很认真。
她想跟他讲道理。
她不想谢他。
她只想让他知道,他们那样对她是不对的。
霍知野听了那句话,偏了偏头,嘴角的线条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被她的话硌了一下的反应。
他往前迈了半步,跟喻栀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他低头看着她仰着的脸,语气还是那样低,可底下那层东西沉了几分。
“因为我们?”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以为是谁把你从南宫逾朔那里抢出来的?是我。你以为那只猫是谁给你找回来的?也是我。你住在那栋庄园里的时候,我缺过你什么吗?我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你就是跟别人待久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当好人,把我当坏人。”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喻栀往后缩了缩,后背又抵上了花坛,退不了了。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又低又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栀栀,你什么都别说了,跟我走。”
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他伸手去拉她的胳膊,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喻栀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把猫抱得更紧了,拼命摇头。
“不、不……我不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了,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霍知野没有松手,他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可箍得她动不了。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她往后挣,两个人的力气差得太大了,她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
“霍知野。”
一个声音从花园的另一头传过来,又低又沉,没什么温度。
霍知野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偏过头,看见祁宥铮从石子小径的那一头快步走过来,深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反着傍晚的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步子又快又稳,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站定了,偏过头看了一眼霍知野攥着喻栀手腕的那只手,然后抬起眼来看着霍知野的脸。
“光天化日之下,对我的客人动手动脚,霍先生,你不太懂规矩。”
霍知野冷笑了一声。
那个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又冷。
他没有松开喻栀的手腕,反而把她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
“你的客人?”他偏了偏头看着祁宥铮,语气又低又平,“她是我的人,你把她藏在这里这么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现在跟我说她是你的客人?”
祁宥铮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霍知野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步之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里的气压一下子沉下去了。
喻栀被霍知野攥着手腕,缩在两个人中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她抬头看看霍知野,又偏过头看看祁宥铮,嘴唇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石子小径的另一头又传来了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叩在石板上的节奏又稳又从容。
喻栀偏过头去看,看见夙玦从那头走了过来。
他的银灰色长发被束了起来,扎在脑后,露出整张脸,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领口系着一条暗色的领带。
他走过来的样子还是那样散散的,嘴角弯着,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着,在傍晚的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他走到几个人面前站定了,偏了偏头看着霍知野和祁宥铮,然后目光落在喻栀脸上。
“栀栀,”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软,尾音拖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喻栀看见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看见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让她想起了被囚禁在那座城堡里孤立无援的那段时间。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整个人往霍知野的身后缩了缩。
夙玦看见她那个动作,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拍,又慢慢弯回去了,他没有恼,只是偏了偏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第114章 晕厥
偏偏这个时候,花园入口那边又来了一个人。
裴屹从那头走过来,步子又沉又快。
他走到几个人面前站定了,偏了偏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几分不屑。
“这么热闹?”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点哑。
“你们几个聚在这里干什么?开大会呢?”
他的目光从霍知野脸上滑到祁宥铮脸上,又从夙玦脸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被霍知野攥着手腕的喻栀身上。
他看着她缩着肩膀抱着猫的样子,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发白的嘴唇,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可很快又压回去了。
场面一下子变得又满又挤。
霍知野攥着喻栀的手腕,祁宥铮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夙玦靠在旁边的树干上,裴屹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
四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来撞去,又冷又沉,谁都不让谁。
那些穿黑西装的保镖散在周围,把整条石子小径堵得严严实实。
喻栀被围在中间,怀里抱着猫,整个人缩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她只知道他们围着她,一个比一个可怕,一个比一个凶,她跑不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祁宥铮偏过头看着她,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栀栀,你想跟谁走?你想跟霍知野走吗?”
喻栀拼命摇头。
她把头摇得又快又急,整个人往祁宥铮那边缩了缩。
祁宥铮看见她那个动作,偏过头对霍知野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可底下那层东西很硬。
“她不想跟你走,放开她。”
霍知野看着喻栀缩向祁宥铮那边,看着她在祁宥铮面前那种微微放松了半分的姿态,他的下颌绷紧了,他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跟祁宥铮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不知道谁对她好,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围着她,骗她,哄她,她那个脑子分得清什么?她待在我那里才是最安全的,我会保护她,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急,眼底那层东西翻涌着,像是烧到了尽头的火,盖子被顶得突突跳。
他的目光从祁宥铮脸上扫到夙玦脸上,又从夙玦脸上扫到裴屹脸上,每一个人的脸在他眼睛里都像是一根刺。
“你们都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得没错。
他们一个比一个疯。
他们为了一个傻姑娘,从京城追到沪市,从沪市追到国外,又从国外追回来。
他们一个比一个有钱有势,一个比一个手段狠辣,可他们都拿她没办法。
他们抢来抢去,谁都没有真正得到过她,她怕他们,她怕他们每一个人,她被围在中间,抱着猫,缩着肩膀,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喻栀听着那些话从他们嘴里出来,那些字她听不太懂,她只觉得那些声音又大又乱,嗡嗡地响在她耳朵里。
她看着那四个人围着她,看着那些保镖,看着那条被堵得严严实实的石子小径。
她的头忽然开始晕了。
那种晕从后脑漫过来,一圈一圈的,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
她抱着猫的手指松了一拍,又攥紧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膝盖软了。
她整个人往下坠。
猫从她怀里跳了出去,落在石子路上,回头朝着她叫了一声。
霍知野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感觉到了她的重心在往下沉,他低头一看,她整个人已经软了。
他一把把她捞住,抱进怀里。
她的脑袋歪在他的胸口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栀栀?”霍知野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抱着她,低头看着她那张白得像纸的小脸,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看着她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撞着胸腔,祁宥铮也看见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脸色沉下来了。
“放开她。”
他的声音比方才紧了几分。
霍知野没有理他。
他弯腰把喻栀抱起来,转身就往三号楼的方向走,祁宥铮跟上去,步子又快又急,后面夙玦和裴屹也跟了上来。
猫在石子路上叫了一声,追着那群人的脚步跑了过去。
喻栀被抱回病房的时候还是没有醒。
祁宥铮叫来了医生,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给喻栀量了血压,听了听心跳,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
霍知野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拳,看着医生检查她的样子,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又沉又乱。
医生检查完了之后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那一圈人,开口了。
“她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体太虚了,大病初愈,底子还没养回来,有点低血糖,加上受了惊吓,情绪波动太大,才昏过去了,让她好好休息,别再刺激她了。”
霍知野听完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祁宥铮,那个眼神里全是冷意。
“你把她照顾得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低又平,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刺。
“人瘦了一圈,还低血糖,你这里是什么疗养院,还是什么别的?”
祁宥铮看着他,没有接话,可他的下颌绷了一下,夙玦靠在门框上,偏了偏头,语气又轻又软地补了一句。
“既然你们都照顾不好她,不如让我带她走,我那里安静,没人打扰她。”
霍知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
“你做梦。”
裴屹站在窗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偏着头看着他们几个吵。
他嘴角那个弧度带着几分不耐烦,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开口了。
“行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在房间里压过了那几个人的声音。
“你们几个别在这里吵了,她躺在那儿呢,你们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她能休息好才怪。”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喻栀,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呼吸浅浅的。
他又转回来看着那几个人,语气还是那样散散的,可底下有一种不容反驳的东西。
“先让她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等她醒了再说。”
第115章 娃娃
喻栀在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出过病房了。
她整天缩在那张大床上,抱着猫,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的。
她的眼睛睁着,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了的井。
她有时候会把帆布包从枕头旁边摸过来,拉开拉链,把妈妈的照片从最里层掏出来,隔着那层塑料袋子用手指描妈妈的脸。
她描着描着,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塑料袋上,把妈妈的笑脸洇得模模糊糊的。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蜷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猫蹲在她枕头旁边,用脑袋拱她的脸,她也不怎么理。
她偶尔会跟猫说两句话,声音又哑又碎,断断续续的,被枕头和被子吞掉了大半。
她说她害怕。
她说她想妈妈。
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她不想去国外,不想被关在房间里,不想再也回不来。
她说她好累,她说着说着就累了,累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也不怎么吃饭了。
护士把饭端到床头柜上,她看一眼就偏过头去,粥凉了,菜也凉了,护士收走,换新的来,她还是不动。
护士劝她,她就摇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护士不敢逼她,只能把情况报上去。
那些饭一碗一碗地端来又一碗一碗地端走,她整个人瘦得更快了,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得能戳人,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有时候被劝得急了,会勉强吃两口,可吃完了就放下勺子,不肯再动。
她不是不饿,她是没有力气吃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大病初愈,底子还没养回来,现在又添了这么一层,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风一吹就要灭。
她现在的样子被几个人严密地监视着。
霍知野每天都要看她的监控画面,看她缩在床上发呆,看她抱着猫哭,看她对着那张照片自言自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手指攥着鼠标攥得咯咯响。
他想冲进去把她抱起来,想让她吃东西,想让她别再哭了。
可他不敢。
那天医生说的话他记着。
她受了惊吓,情绪波动太大,身体太虚,不能再刺激她了。
他要是再像之前那样冲进去,她可能会更糟。
他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坐在屏幕前面看着她,看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看着那双眼睛一天一天空下去。
他的胸口里堵着一团东西,又酸又涩,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祁宥铮那边也不好过。
他每天都看监控,听护士汇报,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容乐观,说她本身反应迟钝智力有缺陷,精神也不是很稳定,现在又添了轻微的抑郁,要是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搞不好真的会疯。
祁宥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办公室里,屏幕上是喻栀缩在床上的画面,她抱着猫,脸埋在猫的毛里,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能让她疯。
他得做点什么。
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试过让护士多陪她说说话,可喻栀不搭理,他试过让厨房做她以前可能喜欢的菜,她看都不看一眼。
他试过让人给她送更多的杂志和画册来,她连翻都不翻了。
她只是缩在那里,抱着那只猫,抱着那个旧帆布包,抱着妈妈的照片,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谁都进不去。
夙玦来看过她一次。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没有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喻栀正缩在床上,听见门响,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把猫抱得更紧了,眼睛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来,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看见是他,那双眼里的恐惧像水一样漫上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床头板,嘴唇抿着,手指攥着猫毛攥得发白。
夙玦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本来想好的那些话,那些温柔的、蛊惑的、哄人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偏了偏头,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他闭了一下眼睛。
她怕他,她怕他怕到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直起身来,往电梯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裴屹那边也愁。
他才对喻栀动心,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每天来疗养院看她,可她根本不让他进病房,他只能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一眼。
她缩在床上,抱着猫,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把自己团成了球。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里那团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闷得他难受。
他回到公司之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那天在花园里她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花坛旁边闻花的样子,想起她仰着脸看他时那双怯生生的眼睛。
现在的她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还会跑,还会躲,还会结结巴巴地跟他说话。
现在的她什么都不做了。
她只是缩着,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娃娃,没有灵魂,没有反应,连害怕都变成了一种麻木的、被动的瑟缩。
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着窗外。
他恨那几个男人。
他觉得是他们把喻栀变成这样的。
一个一个地抢,一个一个地逼,把她从一个还会说话的、还会害羞的姑娘,逼成了一个连饭都不吃的、只会缩在床上的布娃娃。
如果……如果她先遇到的是他呢?
如果他先遇到她,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还没被那些人吓坏的时候,他会怎么样对她?
他会好好养着她,让她吃胖一点,脸上有肉,让她在花园里晒太阳,让她抱着猫坐在秋千上晃。
他会让她高兴。
她会对他笑。
她不会怕他。
可他没有先遇到她。
他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那些人折腾得差不多了,他遇到的是一只已经受了伤的、躲在灌木底下发抖的小动物。
他恨那些人。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遇到她。
医生又来看了两次。
每次检查完出去之后,都跟守在门外的人说差不多的话。
身体没有什么大病,可虚弱得厉害,精神状况很差,有轻微的抑郁倾向,不能再刺激她了,要让她静养,要让她觉得安全,要让她慢慢把心打开。
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可谁都做不到。
谁都想让她好起来,可他们每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在往后缩。
她是被他们吓坏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根把她越缠越紧的绳子,可他们谁都不肯把绳子松开。
喻栀就那样在病房里待着,每天醒过来就缩在床上,抱着猫,抱着包,抱着妈妈的照片。
她偶尔会起来去上厕所,偶尔会站在窗边看一眼外面的花园,可她不出去。
她怕。
她怕花园里又出现什么人,怕又有谁把她拉走,怕一出门就被塞进一辆车里带到国外去。
她跟猫说话的时候比跟人说话的时候多得多,她把猫抱在怀里,脸埋在猫的毛里,小声地跟猫说她想回家。
她说她的家在一个很远的小村子里,村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大青石,夏天的傍晚她跟妈妈坐在那块石头上乘凉,妈妈给她扇扇子,她抬头看星星。
她说她想回去。
她说她不要待在这里了。
她说她好累。
猫在她怀里缩着,听着她那些碎碎的、断断续续的话,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偶尔叫一声。
她说着说着就安静了,就那样抱着猫坐在床上,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倒影瘦瘦小小的,脸白白的,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圈青,她看着那个倒影,觉得那个人不像她了。
那个人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窗里面的、迷了路的小女孩,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怎么喊都没有人应。
她低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
猫的呼噜声低低地响着,一下一下的,从她的胸口传进去。
那是这间病房里唯一还活着的声音。
第116章 江月
喻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猫,看着外面那片花园。
已经是深秋了,花园里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她看着那些落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猫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猫咪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打盹,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她这些天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以前一天说得多,嗓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动起来又干又涩。
她有时候张嘴想跟猫说点什么,声音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哑又小。
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喻栀整个人猛地绷紧了,手指攥着猫毛,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她这些天听到敲门声就是这个反应。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有的站在门口看她一眼就走,有的进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不管是谁她都不想搭理。
她不知道今天又是谁。
她把猫抱紧了,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喻栀看见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江、江月姐姐……”
她的声音又哑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可里面有一种很明显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亮。
江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跟以前一样。
她看见喻栀缩在椅子上的那个样子,脸上的笑顿了一拍,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去,可她很快就把那点东西收起来了,换上了一个又暖又亮的笑,大步走了进来。
“栀栀!我来看你了!”
她走到喻栀面前,弯下腰把猫从喻栀膝盖上抱起来举高了看了看,猫在她手里也不挣扎,歪着脑袋看着她,叫了一声。
江月把猫放回去,伸手捏了捏喻栀的胳膊,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念叨着:“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有肉了。”
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跟喻栀面对面,语气又轻又快。
“我这不是正好来这边旅游嘛,听说你在这儿住院,就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样了?身体好点没有?”
喻栀看着江月那张圆圆的、带着笑的脸,听着她熟悉的大嗓门和脆生生的声音,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
那些护士说话客客气气的,那些男人说话沉沉的、低低的,祁宥铮话少,霍知野话里全是占有和逼迫,夙玦说话软得像裹了一层糖,裴屹说话硬邦邦的。
没有一个人像江月这样,热乎乎地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问她好不好。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碎:“江月姐姐……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江月摆了摆手,语气散散的:“我不是说了嘛,来旅游的,正好路过。”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跟喻栀说悄悄话一:“对了,你那个包还在不在?你妈妈的照片还在不在?”
喻栀点了点头,把帆布包从椅子旁边拿起来抱在怀里,江月看了一眼那个包,伸手拍了拍包的表面,语气又轻又软。
“在就好,你收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像那些男人一样追着她问东问西,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偶尔逗一逗猫。
喻栀缩在椅子里,肩膀慢慢松下来了一点,她这些天绷得太紧了,紧到连呼吸都是浅的。
江月来了之后,那种紧绷的感觉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可这一点点让她觉得胸口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没那么重了。
房门又被敲响了。
喻栀这次没有像方才那样猛地绷紧,只是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门被推开,几个穿制服的护士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好几个碗碟,热气细细地冒出来。
她们把那些碗碟一样一样地摆到桌子上,然后说了句“喻小姐可以用餐了”就退了出去。
江月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回头冲喻栀招了招手:“栀栀,过来吃饭,今天有鱼,还有汤,闻着好香。”
喻栀摇了摇头。
她不想吃。
她这些天都不想吃。
她只是抱着猫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江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栀栀,”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喻栀没有抬头。
江月伸手把她的手从猫背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暖暖的,跟以前一样。
江月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她耳朵边说。
“栀栀,你听我说,你要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你不想被他们带走关起来对不对?那你得跑,你拿什么跑?你得有力气,你不吃饭,哪来的力气跑?”
她顿了一下,握紧了喻栀的手,又说。
“再说了,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你干嘛拿自己的身体出气?你妈妈要是知道了,她该多心疼啊。”
喻栀的手指在江月的手心里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江月那张圆圆的、认真的脸,江月没有催她,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看着她,嘴角那两个梨涡浅浅的。
喻栀的眼眶又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
江月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牵着她走到桌子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
喻栀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是温的,鲜鲜的,滑进喉咙里的时候她的胃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了。
她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江月坐在她对面,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好吃你尝尝”,好像她们只是在一间普通的饭馆里吃一顿普通的饭。
喻栀低头吃着,眼泪有时候滴进碗里,她用袖子蹭一下,继续吃。
霍知野站在祁宥铮的办公室里,偏着头看着墙上那面监控屏幕。
画面里喻栀坐在桌边,低着头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江月坐在她对面,正给她夹菜。
她瘦得厉害,脸颊凹着,下巴尖尖的,可她在吃,她真的在吃。
霍知野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着办公桌后面的祁宥铮,语气很低:“江月是你找来的?”
祁宥铮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着他,没有否认,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平的。
“她情况不好,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她需要有个人在她旁边,一个她信得过的人,江月以前照顾过她,上次栀栀逃跑就是江月帮的她,她信任她。”
他顿了顿,看着霍知野的眼睛。
“你也不想她疯,对吧?”
霍知野没有接话。
他偏过头重新看着屏幕。
画面里江月不知道说了什么,喻栀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确实弯了。
她多久没有笑过了?
他看着她那个笑,胸口里那块地方又酸又涩地翻涌了一下,可就在那个酸的底下,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他盯着屏幕上喻栀那个瘦小的、缩着的身影,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疯了才好。
她要是疯了,就不会再跑了,不会再用那种害怕的眼神看他,不会再想着离开他,她只会乖乖地待在他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他可以照顾她,可以喂她吃饭,可以给她穿衣服,可以让她每天都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她不会再怕他,因为疯了的人不知道害怕,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霍知野自己愣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
他为自己刚才那个念头感到一阵轻微的震惊,可那种震惊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他是不是真的疯了?他看着屏幕里喻栀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她那个瘦得不像话的侧脸,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可他按得很费力,那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江月陪着喻栀吃完了那顿饭。
她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夹到喻栀碗里,喻栀摇了摇头说吃不了了,江月没有勉强,把碗收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又回头看了看喻栀,喻栀坐在椅子上,抱着猫,脸上的气色比方才好了一点点。
江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又偏过头看着喻栀。
“栀栀,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说,语气又轻又软,“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你要是再瘦下去,我可要生气了。”
她说着做出一个生气的表情,眉毛竖着,嘴巴鼓着,喻栀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江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喻栀缩在椅子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怀里那只花猫,看着桌上那只喝了一半的汤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来之前听说了喻栀的事,祁宥铮没有跟她说全部,可她大概猜得到。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被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抢来抢去,关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跑出来又摔成那样。
她看着喻栀现在这个样子,心里酸得不行,她不想让喻栀知道她是被祁宥铮叫来的。
她只是想让喻栀好好活着。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往电梯口走。
她走得很稳。
第117章 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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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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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持续纠缠
喻栀那天从外面回来之后就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她缩在床上,抱着猫,面朝着墙壁,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江月给她端了饭来她不吃,给她倒了水她不喝,只是躺着,偶尔翻一下身,又翻回去。
祁宥铮来看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推门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今天出去玩玩得怎么样?”
喻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祁宥铮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江月,目光沉了沉。
“她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
江月摇了摇头,说她只是在旁边远远看着,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祁宥铮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知道江月在撒谎,他的人一直都跟着喻栀和江月,他当然知道女主见了苏梅和苏柏。
祁宥铮抬脚往电梯口走,他一边走一边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又低又平。
“查两个人,苏梅,苏柏,今天在滨海市街上跟喻栀说过话的,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第二天江月又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喻栀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猫,手里捏着那张老照片,低头看着,眼眶红红的。
江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偏过头看着她手里的照片,轻声问:“栀栀,昨天那两个人,是你老乡?”
喻栀点了点头。
江月又问:“你们说了什么?我看你回来之后就不对劲。”
喻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了。
她把昨天苏梅和苏柏跟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了江月,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有时候停下来吸一下鼻子,有时候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歇一会儿再继续。
她说那张照片上的人是她爸妈,说她爸爸去讨工资死在外面,说她妈妈生病没有钱治,说那个工厂的投资人叫祁嵩明,祁嵩明是祁宥铮的爷爷。
她说完之后低着头看着照片上妈妈那张年轻的笑脸,声音又哑又碎。
“江月姐姐,我、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祁先生他、他救了我,对我那么好,可是、可是他爷爷……我爸爸、我妈妈……我怎么还能、还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滴在照片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了把照片贴在胸口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江月坐在旁边,听完那些话,半天没有出声。
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眼眶也红了。
她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层关系。
她伸手把喻栀的手从猫背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紧。
“栀栀。”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很稳。
“你听我说,那些事是你爸妈的事,跟你没关系,祁宥铮的爷爷做的事,也不是祁宥铮做的,你不需要为那些事负责,也不需要为那些事觉得自己欠了谁,你只是你,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喻栀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可她的眼睛里还是空空洞洞的,那些话落进去,像是落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连回音都没有。
可那些事还没有理清楚,另外几个人又来了。
先是夙玦。
他来的那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薄毛衣,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干净。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江月正坐在床边陪喻栀说话,他偏了偏头看了江月一眼,那个眼神淡淡的,可江月读懂了。
她低头跟喻栀说了句“我出去一下”,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喻栀和夙玦。
喻栀缩在床头,抱着猫,眼睛盯着他,嘴唇抿着,夙玦走到窗边那把椅子旁边坐了下来,跟她隔着一臂多的距离。
他没有急着靠近,只是偏着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温柔得很。
“栀栀,”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软,“跟我走吧,我那里安静,没人打扰你,你想养猫就养猫,想种花就种花,想做什么都行。”
喻栀抱着猫的手指攥紧了。
她摇了摇头,偏过脸去看着窗外,不看他,夙玦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应,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拍,又慢慢弯回去了。
他没有恼,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喻栀整个人缩了一下,可他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喻栀才慢慢松开了攥着猫毛的手指,指甲印留在掌心里,一道一道的。
霍知野来的时候比夙玦直接得多。
他推门进来,江月照例被他的保镖请了出去。
门一关上,他就大步走到床边,弯腰把喻栀从床上捞了起来。
喻栀被他抱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猫从她怀里跳到了地上,在床边喵喵地叫。
霍知野抱着她坐到床边那把椅子上,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两只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喻栀挣了一下,没挣动,整个人在他怀里绷得像一根弦。
霍知野低头把脸凑近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唇贴着她脖子上的皮肤蹭了一下。
喻栀整个人往后缩,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不要、不要”,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霍知野没有停,他的嘴唇从她脖子上移到她的耳垂,又从耳垂移向她的脸颊。
喻栀偏过头去躲,躲不开就哭。
她的眼泪淌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感觉到了那点温热的湿润,动作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哭得糊满了泪的脸,看着她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她瘦得尖尖的下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从腿上放下来,放回了床上。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偏过头看着她缩在床上抱着猫的样子,语气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明天我再来看你。”他走了。
门合上之后,喻栀把脸埋进猫的毛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每次来都要把她弄哭才肯停。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裴屹是最后来的。
他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很利落,衬得他那副宽大的骨架更加结实威猛。
寸头在门口的光里泛着一层短促的亮,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动的墙。
江月又被请了出去。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大概是怕吓着她,他在床尾站定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偏着头看着她。
喻栀缩在床头,抱着猫,警惕地盯着他,裴屹跟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点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头的哑。
“今天……今天天气还行。”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傻,偏过头去清了一下嗓子。
喻栀没有接话。
他又转回来看着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小步。
“你那只猫……”他指了指蹲在喻栀膝盖上的猫咪,“挺好看的 三花的?我公司那边有个实验室,专门做动物营养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猫粮来,比市面上那些好。”
喻栀还是不说话。
裴屹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他离床尾就更近了。
喻栀看着他那副高大的身子朝她这边靠过来,整个人往床头缩了缩,把猫抱得更紧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了,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
裴屹看见她那个样子,脚底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缩在床头抱着猫、眼眶红红的样子,胸口里那块地方又闷又堵。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他从来不太会跟人好好说话。
他站在床尾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攥得骨节咯咯响。
他每次来都把她吓到。
他不想吓她的。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缩着,看着她怕他,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直起身来往电梯口走。
晚上喻栀一个人缩在床上,抱着猫,怀里压着那张老照片。
她把照片从胸口拿出来,借着床头那盏小夜灯的光看了一会儿。
妈妈在照片里笑着,爸爸搂着妈妈,两个人的脸都年轻得不像话。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小声地说:“妈妈……爸爸……我、我该怎么办……”
猫在她怀里缩着,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猫的呼吸声。
她躺在那里,抱着猫,抱着照片,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藏进那些照片里面,藏进一个没有祁宥铮、没有霍知野、没有夙玦、没有裴屹的地方。
可那个地方不存在。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
第120章 溪田村
江月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霍知野从里面出来。
他衬衫的领口敞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吃饱喝足了出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的神色。
他偏过头看了江月一眼,那个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碍事的东西。
江月的脚步顿了一下,后脊一阵发凉。
她没有说话,侧身让到走廊边上,霍知野从她身边走过去,皮鞋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越走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喻栀缩在床头那个角落里,怀里抱着猫,把脸埋在猫的毛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她身上那件浅灰色的病号服还是完好的,扣子都扣着,可她的嘴唇发白,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揉进墙里。
江月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喻栀连人带猫搂进怀里。
喻栀在她怀里哭出了声,声音又哑又碎,闷在她的胸口上。
“江月姐姐……”她结结巴巴地喊着,手指攥着江月的衣服。
“我、我想离开这里……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要分成好几截才能说完。
“可是他们、他们总是能找到我……不管我、我逃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我……我好害怕……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月把她搂得更紧了,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小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没有问霍知野对她做了什么,她看到喻栀衣服还是好的,可她知道那个男人来一趟就会把喻栀吓掉半条命。
她只是抱着她,让喻栀在她怀里哭,把那些憋着的东西都哭出来,喻栀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快干了,才慢慢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低着头看着怀里缩着的猫,小声说:“江月姐姐……我、我想回去了……”
江月愣了一下,问她回哪里。
喻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了。
她说她以前跟妈妈住在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叫溪田村。
她说那个村子很小,依着一条小溪建的,溪水从村子中间穿过去,两边是一块一块的农田,春天的时候田里灌了水,白白的一片亮晃晃的,夏天稻子绿油油的,秋天就变成金灿灿的。
她说村子里的人都互相认识,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邻居端一碗。
她说她和妈妈住的那间土坯房就在小溪边上,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她跟妈妈坐在树底下乘凉,妈妈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
她说她小时候经常在溪边玩水,有一次踩滑了掉进溪里,被水冲出去老远,是村里一个大叔把她捞上来的,妈妈吓得哭了一整天,从那以后就不让她一个人去溪边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下来了,眼睛看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弯了一点点,很浅,可那是一个笑。
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都是她记得的,那些记忆在她脑子里像是被洗过很多遍的旧衣服,颜色褪了,可布料还是软的,摸上去还是暖的。
江月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她,偶尔问一句“然后呢”或者“那个大叔后来怎么样了”。
喻栀就接着往下说,说她妈妈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每天早晨鸡叫的时候她就醒了,妈妈在灶上煮粥,粥香从灶间飘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江月低头一看,她靠在枕头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胸口一起一伏。
猫蹲在她枕头旁边,缩成一团,也在打盹。
江月轻轻把她放平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又把那只猫往她怀里拢了拢。
她站在床边看了喻栀一会儿,那张小脸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松一些,眉心舒展着,嘴角还留着方才那个笑的一点影子。
江月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去,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走廊尽头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把走廊照得安安静静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电梯门开了,祁宥铮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那副金丝细框眼镜反着走廊的光。
他走到喻栀的病房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缩着的身影。
喻栀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怀里抱着猫,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又绵长。
猫先听到了动静,从喻栀怀里抬起头来,看见是祁宥铮,竖了竖耳朵。
祁宥铮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猫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两秒,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没有叫。
祁宥铮站在床边,看着喻栀的侧脸。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小,脸瘦得凹下去,下巴尖尖的,睫毛在夜灯的暗光里投下一小排阴影。
他看着她,脑子里全是今天他看到的东西。
这两天他把苏梅和苏柏查清楚了,也把二十多年前那些事查清楚了。
他的爷爷祁嵩明,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投资了那几个不合法的化工厂,后来工厂破产,欠了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工人们来讨薪,祁嵩明找人镇压,双方发生了冲突,等警察赶到的时候,有几个工人已经没了气息。
那些工人里面有喻栀的父亲。
后来祁嵩明被判了刑,在监狱里自杀了。
祁家很少提他,祁宥铮从小只知道爷爷是一个“犯了错误的人”,具体犯了什么错,没有人跟他细说过。
直到这两天,他看到了那些卷宗,看到了那些工人的名字,看到了喻栀父亲的名字。
他才知道那件事到底有多重。
他站在床边,看着喻栀那张睡着的小脸,她现在一定以为他和他爷爷是一路人吧。
一样的姓,一样的钱,一样的背景。
她今天跟江月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通过监控。
她说她想回去,回溪田村。
她想离开这里,离开他,离开那些钱,离开那些跟祁家有关的东西。
她又想走了。
他的栀栀又要走了。
他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没有动她,没有碰她,没有把她弄醒。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只猫,看着她枕边那个旧帆布包,看着她放在枕头旁边的、那张被透明胶带粘好的老照片。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银灰色的灯光落在他的镜片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领口,往电梯口走去。
步子很稳,可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第121章 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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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约定
江月那天下午在滨海市的商业街上走了好一会儿。
她给喻栀买了几样东西,一袋糖炒栗子,几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还有一块切成三角形的小蛋糕,上面挤着一层奶油,奶油顶上搁了一颗红草莓。
她把那个装蛋糕的小盒子拎在手里,想象着喻栀看到它的时候嘴角弯一下的样子,自己先弯了一下嘴角。
她拎着东西往街口走,准备坐车回疗养院,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前面那家奶茶店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穿着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小伙子,深色卫衣,肩膀很宽。
江月想起来了。
喻栀跟她说过,那两姐弟,一个村的,上次在街上碰到的。
江月快步走上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了,笑了一下:“你们是苏梅和苏柏吧?我是江月,喻栀的朋友。”
苏梅偏过头来看着她,点了点头。
“喻栀的朋友?上次我们在街上碰到她的时候,你也在旁边。”
江月说是的,她今天是出来给喻栀买点东西的,她问他们俩来这边干什么,苏梅和苏柏对视了一眼,苏梅叹了口气,把事情说了。
他们来滨海市本来是来调查他们父亲和同乡的事的。
二十多年前,他们村好几个人去了一个化工厂打工,后来那个厂倒闭了,工资没发,他们的父亲和几个同乡去讨说法,结果出了意外,人没了。
他们查了很久,查到那个化工厂跟祁嵩明有关,祁嵩明当年在这边发展过,投过好几个厂,可滨海市这么大,二十多年前的事,能查到的线索少得可怜。
他们跑了几个部门,翻了几天档案,什么都没查出来,苏柏说他们打算回去了,没办法,再待下去也是白待。
江月听完了,心里转了一圈。
她想起喻栀跟她说过的事,想起那个瘦小的姑娘缩在床上抱着猫、哭着说想回家的样子。
她想了想,开口了。
“你们要回溪田村?”
苏梅说是的,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江月又说:“喻栀也想回去,她跟我说过,她想回溪田村。”
苏梅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喻栀?她不是在城里打工吗?怎么又要回去?”
江月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没有说那些男人的事,只说喻栀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有人追着她不放,她现在状态很差,一个人孤零零的,她实在担心。
苏梅听着,眉头皱起来了。
苏柏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可他的目光落在江月脸上,像是在看她说的有几分真。
江月看着他们,问了一句:“你们能不能把她也带回去?她跟你们一个村的,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梅犹豫了一下,偏过头去看苏柏。
苏柏点了一下头。
苏梅转回来,答应了。
“行,她跟我们走。”
江月松了一口气,可马上又皱起眉来。她想了想,说:“但不能坐高铁,那些人查得到她的身份信息,买票会被发现。”
苏梅问她那怎么走。
江月说:“包辆车,出了滨海市之后再转别的交通工具,越不起眼越好。”
苏梅觉得有道理,苏柏也点了头。
三个人在街边把事情商量了个大概,约好了碰头的时间和地点。
苏梅把她手机号给了江月,江月存了,把手机揣好,她拎着那个蛋糕盒子往疗养院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到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江月推开喻栀病房的门,脚刚迈进去就顿住了。
裴屹在。
他坐在喻栀床边那把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胳膊肘撑着膝盖,离喻栀很近。
他那件黑色的硬挺工装外套敞着,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衫,寸头上的发茬在床头的灯光里泛着一层短促的亮。
他偏着头看着喻栀,嘴一张一合的,在跟她说着什么。
喻栀缩在床头那个角落里,抱着猫,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裴屹,嘴唇抿着。
她看上去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江月推门进去的声响让裴屹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喻栀也看见了江月,她那双惊恐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
“江月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小,可那声呼唤里的依赖清清楚楚。
裴屹的脊背绷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喻栀,看见喻栀整个人朝江月的方向倾了倾,恨不得从床上下来跑到江月那边去。
他慢慢直起身来,把手插进裤袋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喻栀两秒,嘴角抿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江月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太善。
江月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裴屹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江月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喻栀的胳膊。
“他有没有欺负你?”
喻栀摇了摇头,把猫往怀里拢了拢,小声说没有,江月松了一口气,然后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
她说话的时候嘴巴几乎贴着喻栀的耳朵,气音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栀栀,你可以回去了。”
喻栀整个人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月,眼睛里一片茫然,像是没有听懂那五个字的意思。
江月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
“你可以回溪田村了,今天我在街上碰到苏梅和苏柏了,他们要回去,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他们答应带你一起走。”
喻栀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涌上来,把那两颗黑眼珠泡得亮亮的。
她盯着江月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她。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了,抖了好几下,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真、真的……我可以回去……回溪田村……”
江月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嗯,但你得听我说完。”
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把今天跟苏梅苏柏商量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包车,出城,转车,不坐高铁不坐飞机,不走大路走小路,避开那些监控和眼线。
她说得很细,每一个环节都讲清楚了,喻栀听着,点着头,可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猫,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可是……他们、他们会找到我的吧……不管、不管我跑到哪里……”
江月握紧了她的手。
她没有说“不会的”或者“他们找不到”那种话来骗她。
她知道那些人有多大的本事,她见过他们,见过他们一个电话就能清掉整个购物中心,见过他们走到哪里都跟着一群保镖。
江月骗不了喻栀,也不忍心骗她。
她只是说:“所以我们得好好计划。不能急,慢慢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难道不想回去吗?”
喻栀把脸从猫的毛里抬起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那点光很小,像是一根快要灭了的火柴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亮。
她点了点头,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
“想,”她说,“我想、想回去。”
江月看着她那个点头的动作,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微微亮起来的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她伸手把喻栀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去,又把她怀里那只猫拢了拢,把被子拉到她的肩膀上。
她说:“那我们就慢慢来,不急,总会有办法的。”
喻栀靠回枕头上,怀里抱着猫,手里攥着妈妈那张照片,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点弧度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像是深秋的树梢上最后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掉,可它还在那儿。
第123章 计划
离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喻栀这些天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她躺在床上抱着猫,眼睛闭着,可脑子醒着,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江月跟她说的那些步骤——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在哪碰头,坐什么车。
那些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转得她头昏,可她不敢停,她怕记错了,怕漏掉了什么,怕到时候出了岔子。
她有时候翻个身,把猫搂紧一点,猫在她怀里咕噜一声,她就凑近猫的耳朵小声说:“咪咪,我们、我们要回家了。”
她的声音又小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是高兴的眼泪,也是害怕的眼泪。
她想回去,可她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她走。
万一失败了,万一被他们抓到了,万一又像以前那样被关起来,关到再也出不来……她越想越怕,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江月白天来的时候看见她那个样子,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压低声音跟她说。
“栀栀,你别怕,咱们一步一步来,自由是自己争取来的,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看到你为了自由这么努力,她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喻栀听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可她的手指还是攥着江月的手,攥得紧紧的。
江月又说:“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你妈妈了,咱们只要不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喻栀把江月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到最后,她慢慢松开了攥着的手指,肩膀塌下来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好,我、我不放弃。”
江月看她情绪稳了一些,就开始跟她细说计划。
她说疗养院这边的保镖比之前多了快一倍,花园里那几个角落都装了新的摄像头,走廊里也多了几个巡逻的,那些男人像是都在防着她跑。
她说她们不能走正门,得从西侧那条消防通道下去。
江月已经把那条通道的换班时间摸清了,下午三点半换班,中间有十五分钟没有人。
那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喻栀听着,点头,把那些时间点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她问江月苏梅苏柏那边准备好了没有,江月说都准备好了,车也包好了,停在商业街那边等着。
她说她们一到商业街就上车,出了城再换车,绕小路走,不走高速。
喻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江月,说了一句:“江月姐姐,谢谢你。”
可那天计划还没有实施,裴屹就来了。
那天下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饱满紧实的肌肉将衣料撑出利落紧绷的轮廓,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凌厉的手臂。
寸头衬得他五官迤逦锋利,野性的戾气藏在眉眼之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剂冷香,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喻栀正坐在窗边抱着猫,看见他,整个人习惯性地缩了一下。
可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脸埋进猫的毛里不看他,她想起江月说的话,想起她们的计划。
她强忍着后背那一阵一阵的凉意,把猫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手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裴屹,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结巴的,又小又抖:“裴、裴先生……我、我在这边待得好无聊……你、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
裴屹站在床边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怯意的眼睛,看着她攥着猫毛的手指。
她主动跟他说话了。
她叫他裴先生。
她让他带她出去。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全停了,只剩下她那张仰着的、小小的脸。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带、带你出去?”
喻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她把手从猫背上拿下来,伸过去,轻轻牵住了裴屹的衣角。
她的手指捏着那点布料,微微用着力,像是怕他拒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更小了:“之前、之前祁先生还让江月姐姐带我出去过呢……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带我出去……是不是、是不是你不行……”
裴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又抬起头来看她的脸。
她拿他跟祁宥铮比。
她说他不行。
裴屹的胸腔里腾地烧起来一团火,那团火烧得他后脊都热了。
他偏了偏头,嘴角扯了一下,语气硬邦邦的:“谁说我不能带你出去?”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较劲,可他管不了那么多。
她牵着他的衣角。
她在跟他说话。
她让他带她出去。
他要是拒绝了,那他不就真比不过祁宥铮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一只手接过她怀里那只猫,另一只手牵住了她伸过来那只手。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软得像一块没揉开的面团,被他包在掌心里。
他牵着她的手往门口走,步子放慢了一些,配合着她那点碎步。
护士和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看见他们出来,赶紧迎上来,拦在门口说喻小姐出去得先去通知祁先生。
裴屹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个眼神又冷又硬,像是一头被人挡了路的野兽。
他说了一句:“我带她出去走走,有什么事让你们祁先生来找我。”
那几个保镖面面相觑,谁都没敢真的上来拦。
裴屹牵着喻栀穿过走廊,进了电梯,下了楼,走到了停在门口的车上。
他拉开车门让喻栀坐进去,自己也跟着坐进来,猫被他放在喻栀膝盖上。
喻栀缩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小声说了一句:“能不能、能不能去那景和商业街……江月姐姐说、说那里很好玩……”
裴屹应了一声,对司机说了地址。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
商业街上人很多,来来往往的,路边有卖小吃的摊子,有亮着灯的店铺,有抱着孩子散步的夫妻。
喻栀抱着猫缩在裴屹旁边,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她看见了。
街角那棵大树底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深色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三个人。
江月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米色的卫衣,马尾扎得高高的,她身后站着苏梅和苏柏。
苏梅穿着一件浅色的开衫,苏柏站在她旁边,深色卫衣,肩膀很宽。
她们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江月看见喻栀了,远远地朝她点了一下头,喻栀的手指攥紧了猫毛,心跳得快起来了。
可裴屹把她牵得很紧。
他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偏着头东看看西看看,步子不快不慢的。
他身后的几个保镖散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缀着。
他根本没有松手的意思。
喻栀被他牵着往前走,心里急得发慌。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江月还站在那里,苏梅和苏柏也站在那里,几个人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焦灼。
喻栀不敢多看,只能跟着裴屹继续往前走,她在心里数着步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火上。
就在这个时候,街口的人群忽然被拨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白金色的脑袋从那头挤了过来,步子又急又快,穿一件墨蓝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朝着这边冲过来。
南宫逾朔。
他这些天瘦了一圈,脸颊的线条比之前锋利了些,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南宫逾朔其实很早就到了滨海市,他一直在计划着怎么把喻栀从疗养院带出去,但是他们对喻栀的看守实在是太严密了,他一直没有机会。
今天南宫逾朔可算是看到喻栀了。
他盯着裴屹牵着喻栀的那只手,盯着他们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的样子,盯着喻栀怀里那只猫和裴屹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这一幕狠狠刺痛了南宫逾朔,只要事关喻栀,他一贯的冷静理智便会尽数崩塌。
他心底疯魔的独占欲瞬间爆发,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喻栀是他的,是他的人,谁都不能碰。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理智在一瞬间烧成了灰。
他没有喊,没有废话,冲到裴屹面前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裴屹偏头躲了一下,那一拳擦过他的颧骨落在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松开了喻栀的手。
他反手抓住了南宫逾朔的衣领,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山楂和糖稀撒了一地。
周围的人群哗地散开了一圈,有人尖叫,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远远地围观。
喻栀站在原地,抱着猫,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高大身影,整个人僵住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腕,喻栀偏过头,看见江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她身边。
江月没有多说,拉着她就往人群外面走。
苏梅和苏柏从另一边跟上来,苏梅伸手接过喻栀怀里的猫,苏柏在前面开路,拨开那些看热闹的人。
四个人混在越聚越多的人群里,从街角那条窄巷子拐了进去。
江月牵着喻栀的手跑得飞快,喻栀的脚底还有些疼,可她咬着牙跟着跑,一步都没有落下。
她们跑过那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跑到了那辆深色的面包车旁边。
车门早就开着了,苏柏先跳上去,把猫放好,苏梅跟着上了车,然后江月把喻栀推进去,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合上了,引擎发动了,车子蹿了出去。
喻栀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见商业街的方向人头攒动,那两个扭打的身影已经被人群淹没了,看不见了。
她缩回座位里,怀里抱着猫,喘着气,手指还在发抖。
江月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苏梅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喻栀接过去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猫仰着脑袋看着她,叫了一声。
她抱紧了猫,把脸埋进猫的毛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猫的毛上。
可她的嘴角弯了。
车在往前开,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那些亮着灯的高楼和店铺一块一块地被甩在了后面。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追上来,不知道这辆车能不能真的把她带回家。
可她在往前走了。
她坐在一辆开往溪田村的车里,怀里抱着猫,旁边坐着江月,前面坐着苏梅和苏柏。
她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妈妈的照片。
她在回家的路上了。
第124章 追逐
南宫逾朔和裴屹是被各自的保镖硬拉开的。
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裴屹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底下结实的肩膀上一块青紫。
南宫逾朔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颧骨上蹭掉了一块皮,白金色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那件丝质衬衫皱得像抹布,领口歪着,整个人站在街边喘着粗气,嘴角还带着血。
他指着裴屹的鼻子骂了一句,裴屹偏过头来瞪着他,两个人眼看着又要冲上去,保镖们死死架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往两边拖。
裴屹偏头啐了一口嘴里的血腥味,冷笑了一声,声音又低又粗。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我带着她逛个街你冲上来就打,你算什么东西?”
南宫逾朔比他更气,他甩开保镖的手指着裴屹的鼻子骂回去:“你算什么东西?栀栀是我媳妇儿,你牵着她?谁让你牵她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骂了几句,忽然都停住了,裴屹先反应过来,他偏过头往方才喻栀站着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空了。
猫不在,人也不在。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猛地甩开保镖的手,在那个位置周围转了一圈,又往人群里看了两眼。
没有。
她不见了。
南宫逾朔也反应过来了,他看见裴屹那个反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片空荡荡的地面。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方才所有的怒气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冷更紧。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保镖吼了一声,声音又粗又急:“还站着干什么?去找!”
那些人应声散开,钻进人群里。
裴屹也反应过来了。
他偏过头看着南宫逾朔那张挂了彩的脸,胸腔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要不是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他妈跟个疯狗似的冲上来,她能跑?”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又冷又痞。
“你把她弄丢的,你赖我?”
两个人又对上了,可这次谁都没有动手,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裴屹对着自己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些人朝另一个方向散开去找。
两个人站在街边,各自打着电话,各自调着人,各自派着车,暗地里较着劲。
南宫逾朔那边的人先传回来消息,说看到一辆深色的面包车往城西的方向走了,车上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抱着猫,身形很像。
南宫逾朔挂了电话,看了裴屹一眼,没跟他多说,转身上了车。
裴屹的人紧跟着也查到了同样的线索,他骂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几辆黑色的车几乎同时从商业街的两头蹿出去,汇入了城西的车流。
面包车上,苏梅第一个发现后面有车跟着。
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几辆黑色的车从车流里挤出来,跟在他们后面,越追越近。
那些车又低又长,漆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她拍了一下苏柏的肩膀,指着后窗让他看,苏柏探过头去看了两秒,偏过头骂了一句:“疯子,那些人全是疯子。”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也看见了,他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月回过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串车灯,心里揪了一下,可她面上没有慌,她凑到前面问司机师傅能不能甩掉他们,说她们可以加钱。
司机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在滨海市开了快三十年车,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路都熟得很。
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些车,又看了看江月,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坐稳了。”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往前面一个路口蹿出去,在红灯亮起来的前一秒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旧楼,墙皮剥落,晾衣绳上挂着衣服,面包车贴着墙根往里钻。
后面那几辆车也跟着拐进来,可巷子太窄了,它们挤成一团,互相蹭着后视镜。
司机师傅左拐右拐,在那些小巷子里绕了好几个弯,从另一头蹿了出去,上了另一条路。
他又拐了两个弯,钻进了一片老居民区,在那些楼与楼之间的通道里七拐八拐,最后从一条小路上驶出去,汇入了出城方向的主干道。
喻栀抱着猫缩在后排,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眼睛从后窗往后看。
那几辆车灯不见了。
后面那条路上只剩下空荡荡的路面和几盏路灯。
苏柏趴在车窗上往后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后面没有车了,才坐回来,对着司机师傅竖了个大拇指。
“师傅,厉害。”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开。
江月松了一口气,偏过头看着喻栀,伸手把她怀里的猫拢了拢。
喻栀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抿着,手指还在抖,可她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没事了”。
车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出了滨海市,进了旁边一座小镇,司机师傅把车停在镇子车站旁边一条安静的街上,熄了火。
江月先下了车,绕到后面把喻栀扶下来,苏梅和苏柏也下了车,苏柏从后备箱里把猫笼子提出来,喻栀接过猫笼子抱在怀里。
江月站在喻栀面前,伸手把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去,又帮她把帆布包的带子理了理。
她看着喻栀那张瘦得发白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两圈青,看着她嘴唇上那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伸手捏了捏喻栀的手,江月声音又低又软。
“栀栀,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后面的路,你跟苏梅苏柏走,回了溪田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自由是自己争取来的,好好活着,你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
喻栀听着她说那些话,眼眶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把猫笼子换到一只手上,伸手抱住江月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有哭出声来。
喻栀闷在江月的肩膀上说了一句又碎又哑的话:“江月姐姐……谢谢你……我会、会好好活着的……”
江月拍了拍她的后背,又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来,她偏过头看着苏梅和苏柏,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拜托你们了,照顾好她。”
苏梅点了点头,苏柏也嗯了一声。
苏梅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了一句“事不宜迟”,然后带着苏柏往车站售票厅的方向走,喻栀跟在她们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月。
江月站在车旁边,冲她挥了挥手。
喻栀也抬起手来朝她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抱着猫笼子,跟着苏梅和苏柏走进了售票厅。
苏梅买了两张长途大巴的票,目的地是离溪田村最近的那个县城,车票是手写的,售票员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问。
苏梅把票收好,带着喻栀和苏柏往候车的地方走。
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车门开着,司机靠在车门边上抽烟。
苏梅让苏柏先把行李放上去,然后把喻栀扶上车,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
猫笼子放在喻栀的脚边,咪咪在里面缩着,偶尔叫一声,苏柏坐在过道另一侧,喻栀把帆布包放在自己膝盖上抱着。
车开了。
喻栀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见江月还站在售票厅门口那盏灯下面,远远地朝这边挥着手。
她也抬起手来,从车窗里伸出去,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江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和距离吞掉了。
喻栀缩回座位里,怀里抱着猫笼子,低头看着笼子里那只花猫。
猫咪仰着脑袋看着她,叫了一声。
她把脸贴在笼子的铁丝上,小声说:“咪咪,我们、我们真的在回家了。”
而在滨海市,南宫逾朔站在他派出去的那几辆车停过的那条街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追丢了的报告,手指把手机壳攥得咯吱作响。
他偏过头骂了一句,抬手把手机砸在了车门上,屏幕碎成了蛛网状。
他脸上还挂着和裴屹打架留下的伤,颧骨上那块擦破的皮渗着血珠,整个人站在那里,又狼狈又吓人。
裴屹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跟丢了。
他坐在自己车后座里,靠着一侧车门,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脸上也挂了彩,衬衫领口被扯开了,露出底下一块青紫 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两个人的车隔着几条街停着,谁都不知道对方在哪里,可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个人。
疗养院里,祁宥铮站在喻栀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旁边放着那只旧帆布包——她忘了带走了。
不对,她没忘。
她带走了一个旧的,这个是她后来买的,装着她平时用的东西。
她带走了妈妈的照片,带走了那只猫,带走了她自己。
她把他给她的一切都留下了。
他站在床边,偏着头看着那张空床,沉默了很久。
助理站在门口,低声汇报着情况——裴屹带她出去之后遇到了南宫逾朔,两个人在商业街打起来了,喻栀趁乱被人带走了,目前查到的最后一条线索是一辆深色面包车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祁宥铮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弯腰把那只旧帆布包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拎在手里看了看。
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翻旧了的画册。
他把那只包放回原处,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查,往南边查,查溪田村。”
助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霍知野那边几乎是同一时间收到的消息。
他坐在自己那间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助理发来的一行字——
喻栀跑了,往南边去了,疑似回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靠进椅背里,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他早就知道把喻栀养在疗养院里不是个好主意。
祁宥铮那个人做事拖泥带水,给她那么大的空间,让她到处跑,让她见这个见那个。
他早就该把她抢回来的,早就该把她关在一个只有他能进去的地方。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又低又沉:“备车,去南边。”
夙玦那边,助理把同样的消息报给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间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包厢里灯光昏暗,他靠在沙发里,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杯酒,那件真丝衬衫在暗光里泛着细细的光泽。
他听完助理的话,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可他的眼睛里那层温柔的光沉下去了,换上了一层又冷又暗的东西。
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不急。”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平,跟平时对喻栀说话时那种温柔的调子完全不同。
“跟着她,别打草惊蛇,看看她到底要回哪里去。”
助理应了一声要走,他又补了一句:“跟紧点,别让人截了。”
助理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滨海市无尽的夜色。
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他那张秾丽的脸在暗光里显得更加妖异。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温度。
跑吧。
跑得再远,他也能找到她。
第125章 到家啦
大巴车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停在了溪水镇的汽车站。
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喻栀被苏梅轻轻拍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梅蹲在她面前,小声说“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笼子,猫咪缩在里面,睁着两只异色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苏柏从过道那头拎着两个包走过来,先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等她们。
喻栀抱着猫笼子跟在苏梅后面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飕飕的,可空气里有种味道是她熟悉的,湿湿的,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跟城市里那种汽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她站在车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一下。
车站旁边只有一家还亮着灯的旅社,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招揽着深夜到站的旅人。
苏梅进去问了价钱,开了两间房。
她们在旅社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碗泡面和一袋饼干,用旅社的热水壶烧了水泡开,几个人蹲在房间的床边呼呼地吃了一顿。
面汤又烫又咸,喻栀吃得很快,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大半。
猫咪在旁边吃了她掰碎的一点饼干渣,喝了点水,然后跳上床找了个角落卧下来。
喻栀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把猫笼子放在床头,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床板很硬,被子有点潮,可她的头一沾枕头就沉下去了,呼吸匀得像是一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
那一夜她睡得又沉又安心。
第二天中午苏梅来叫她的时候,她还缩在被子里,苏梅把窗帘拉开,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梅站在窗边冲她笑。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猫笼子抱到膝盖上看了看,猫咪在里面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苏梅说先去吃点东西,吃完再走。
三个人在镇上一家小面馆里各吃了一碗热汤面,面是手擀的,粗粗的,汤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喻栀吃面的时候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汤,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面,苏梅看了看天色,说时间差不多了。
她们在镇上转了一圈,溪水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穿到西头,两边是矮矮的店铺,卖杂货的、卖菜的、卖衣服的、还有一家老旧的邮电所。
喻栀看着那些店面,脑子里有些模糊的印象,妈妈以前带她来赶集的时候走过这条街,那时候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妈妈牵着她的手怕她走丢。
她站在街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跟着苏梅和苏柏在路边拦了一辆路过溪田村的三轮车。
开车的是个中年大叔,苏柏跟他谈了价钱,大叔点了点头,让他们上了车斗。
车斗里铺着一层旧麻袋,喻栀抱着猫笼子坐在上面,苏梅和苏柏坐在两边。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沿着乡间土路往前开,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和几排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多小时后,三轮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大叔指着前面那条小路说往里走就是溪田村了。
苏梅付了钱,三人下了车。
喻栀站在那条小路上,抬头往前面看。
路的尽头,几间灰瓦白墙的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田野之间,一缕炊烟正从其中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好几圈,枝丫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叶子落了大半,可那形状还是她记得的样子。
她的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站在路口一步都迈不动。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涌上来,糊了视线,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笼子的上面,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梅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苏柏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苏梅轻声说:“走吧,先去看看你家。”
三人进了村口,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里走。
路过几户人家的时候,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大概是认出了苏梅和苏柏,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苏梅冲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村中间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苏梅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东边那条路说她们家从那边走,又指了指西边那条小路,说喻栀家的老房子从那条路往里走几步就到了。
喻栀点了点头,抱着猫笼子,背着帆布包,站在岔路口看着苏梅和苏柏。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话来:“苏梅姐姐,苏柏……谢谢、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可每个字都咬得很认真。
苏梅摆了摆手,说不用谢,都是乡里乡亲的,她顿了顿,又说,有什么事就去村东头找她们,她们家就在那条巷子最里面那间。
喻栀点了点头,说她记得。
苏梅和苏柏跟她告了别,从东边那条路走了。
喻栀站在岔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转过身,抱着猫笼子,沿着西边那条小路往里面走。
走了大概三五分钟,她就看到了那几间平房。
灰瓦白墙,墙上爬着一些干枯的藤蔓,院子外面那道篱笆歪了大半,有几根木桩子倒在地上了。
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腰高,把那条石板小径都盖住了。
那棵妈妈种在院子角落里的桂花树还在,只是无人修剪,枝丫长得乱七八糟的。
喻栀站在篱笆外面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推开那扇半倒的柴门,走了进去。
她把猫笼子放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打开笼门。
猫咪从里面钻出来,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跳下去,在那些草丛里四处嗅了嗅,尾巴翘得高高的。
喻栀蹲下来看着它,小声说:“咪咪……我们到家了。”
她没有歇着。
她在那间堆杂物的小棚子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镰刀,把刀刃在石头上磨了几下,然后开始割院子里的草。
她割得很慢,力气也不大,割一会儿歇一会儿,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她用袖子擦一擦,接着割。
苏柏大概是从苏梅那里听说了什么,从村东头拿了把锄头过来,帮她把那些长得太高的草连根刨了。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时候,院子大概清出来了,那些石板小径也露出来了。
喻栀推开那间主屋的门,里面的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她打了水,拿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把床、桌子、椅子一样一样擦干净。
苏柏帮她把窗户上破了的纸重新糊了一遍,又把门口那道歪了的门槛垫平了。
天擦黑的时候,苏梅端了一碗自家做的菜过来,放在她桌上,说“先垫垫”。
喻栀接过来,低头吃了,吃完把碗洗了还给苏梅。
等苏梅和苏柏都走了,喻栀一个人站在那间打扫出来的主屋里。
墙是灰的,地是土的,床是旧木板搭的,上面铺着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床旧棉被,是妈妈以前盖过的。
这间房子跟那些男人给她的大房子没法比,没有大理石地面,没有水晶吊灯,没有软得像云一样的床垫。
可这间房子是她和妈妈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墙上有妈妈贴的年画,已经褪色了,可画上那个胖娃娃还是咧着嘴笑着。
她把帆布包放在那张旧桌子上,拉开拉链翻了翻,掏出一罐之前偷偷藏起来的猫罐头和几根猫条,打开放在地上。
猫咪从角落里钻出来,埋头吃了。
她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包之前在溪水镇买的泡面,用烧好的热水泡开,坐在桌边慢慢地吃。
泡面很烫,她吹了吹,一口一口地把面条吸进嘴里。
吃完面,她去灶间烧了一壶水,兑了凉水,在木盆里洗了个澡。
换上了那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棉布衫,干净的,软软的。
夜深了。
她躺在那张旧木板床上,盖着妈妈盖过的旧棉被,怀里抱着猫咪,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她翻了个身,偏过头看着窗户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窗户纸上透着一点月光,白白的,落在床沿上。
她在心里列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去镇上买点粮食,买点菜,给咪咪买猫粮,还有院子里那块地可以翻一翻,种点菜。
她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她在睡着之前,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小声地说了一句:“妈妈……我回来了。”
第126章 赶集
喻栀是被公鸡叫醒的。
那声音又亮又脆,从隔壁不知道哪家的院子里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把天光一点一点地叫亮了。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头顶那几根旧木梁,灰扑扑的,上面挂着几缕蛛网。
她偏过头,猫咪蹲在枕头旁边,见她醒了就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撑着胳膊坐起来,旧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
她穿上那件旧棉布衫和裤子,走到院子里。
院子昨天收拾过了,草割了,石板小径露出来了,那棵桂花树被苏柏修剪了一下,看着精神了一些。
她蹲在水缸旁边用葫芦瓢舀了水洗脸漱口,冰凉的水激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可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走回屋里,把帆布包拿到桌子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那几件旧衣服,妈妈的照片,那个旧信封,她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捋平了数。
之前在京城攒的那些钱被雨淋了之后只剩下这一点,后来又买手机、买猫粮、坐车,花掉了一些。
她数了两遍,不到两千。
她又走到里屋那个旧衣柜前面,打开柜门,里面挂着的都是妈妈以前的衣服,灰扑扑的,洗得发白。
她在衣柜最底下的隔层里摸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了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裹。
她把那个包裹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旧的,有的还是那种老版的纸币,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她攥着那沓钱,想起了妈妈以前跟她说过的话,妈妈说家里那个衣柜隔层里放了一点钱,万一哪天有急用就拿出来。
她走的那天太急了,忘了带。
她把那沓钱和信封里的钱放在一起,数了两遍,加起来有三千多块。
她把钱重新叠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够她撑一阵子了。
她把帆布包背上,低头看了看蹲在桌子上的猫咪,猫歪着脑袋看着她,尾巴从桌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喻栀伸手摸了摸猫的鼻子,问它:“咪咪,要、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赶集?”
猫从桌子上跳下来,直接钻进了她怀里,喻栀抱着猫出了门,沿着那条土路往村口走。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她转过头去,看见一辆旧三轮车从村东头那条路上拐过来,车斗里放着两大袋东西,开车的是苏柏,苏梅坐在车斗边上扶着那两袋东西。
苏梅看见她远远地朝她挥手,嗓门亮亮地喊了一声:“喻栀!”
三轮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苏梅跳下车斗,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他们要去镇上卖土豆,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喻栀看了看车斗里那两袋土豆,又看了看自己的帆布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也是要去镇上买东西。
苏梅摆了摆手说那正好,不嫌弃的话一起挤着坐,反正车斗里还有地方。
喻栀连声道谢,抱着猫爬上了车斗,坐在那两袋土豆旁边。
苏柏在前面发动了车,三轮车突突突地沿着乡间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苏梅坐在她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梅说溪水镇的市集逢三六九开,今天刚好是初六,赶集的人多,卖东西的也多。
她说她们家那块地里今年土豆收成不错,个头都挺大的,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喻栀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声音还是结巴的,可她的肩膀比在疗养院的时候松了很多。
风吹过来凉凉的,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路两旁的田里已经空了,只留下收割后的稻茬,一排一排的,齐刷刷地立在灰褐色的泥土上。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白白的,在灰蓝色的天空底下慢慢地飘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彩虹把脑袋搁在她手臂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那些往后倒退的风景。
到了镇上,苏柏把三轮车停在市集外面一块空地上。
市集里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卖衣服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人挤人,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苏梅和苏柏扛着那两袋土豆挤到收土豆的摊子前面,那个收土豆的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扎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杆秤。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颜色,点了点头,说品质不错,全要了。
她称了重量,算了钱,很爽快地把钱数给了苏梅,苏梅把钱收好,回头冲喻栀笑了笑,说走,带你去买东西。
她们先去了镇上那家小超市。
喻栀在宠物货架前面挑了两袋猫粮和几罐猫罐头,又买了盐、酱油、洗衣粉、肥皂这些日用品。
超市的老板娘帮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苏柏接过来拎着。
出了超市,苏梅又带着她走到市集里面那排卖衣服的摊子前面。
天要冷了,得买点厚衣服。
喻栀在那排挂着的衣服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和一条厚裤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开口要价不低。
喻栀嘴笨,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苏梅在旁边撸了撸袖子,上前一步,把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跟那个摊主一句一句地砍起价来。
苏梅说话又利索又客气,挑出来的毛病一个接一个,最后那个摊主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按苏梅说的价钱卖了。
喻栀抱着那件棉袄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看着苏梅跟人砍价的样子,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激。
她们又去买了米和几样蔬菜。
苏柏把米袋子扛到三轮车上放好,菜放在土豆袋子旁边。
喻栀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市集上的人少了一些,可那些摊子还在,卖小吃的摊子上飘着热腾腾的香气。
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钱,走到苏梅和苏柏面前,说她今天得请他们吃顿饭,要不是他们帮忙,她一个人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苏梅摆手说不用不用,喻栀不依,非要请。
苏梅拗不过她,苏柏在旁边摸了摸肚子说正好也饿了,三个人就在市集旁边找了一家小餐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喻栀点了几个家常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土豆炖肉,还有一碗紫菜汤。
菜端上来,三个人边吃边聊,苏梅跟她说村里的一些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又添了孙子,村头那条小溪今年夏天涨水冲垮了一段堤,村里人正商量着一起修。
喻栀听着那些事,觉得那些声音又熟悉又遥远,像是从很深的记忆底下翻上来的。
苏柏夹了一筷子菜,正往嘴里送,目光无意间往窗外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他偏了偏头,眯着眼睛看着窗外街对面那几个人。
那是三个男人,个子都比本地人高出一截,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可那衣服的料子和裁剪跟镇上的人穿的不太一样,看着规整又利落。
他们三个人没有在聊天,只是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在看,另外两个在打量四周。
苏柏皱了皱眉,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跟苏梅说:“姐,你看对面那几个人。”
苏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也收住了,她偏过头看了喻栀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了看那几个男人。
喻栀也看到了,她抱着猫的手指收紧了,怀里的猫咪也竖起了耳朵。
苏梅把筷子放下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吃快点,吃完就走。”
三个人加快了速度,把碗里剩下的扒完,喻栀把钱结了,几人快步出了餐馆。
她们往三轮车停的那个方向走,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苏梅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几个男人里有一个走进了她们刚才吃饭的那家餐馆,掏出手机给餐馆老板娘看。
苏梅看不清屏幕上是什么,可她看见那个老板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然后摇了摇头。
苏梅的心揪了一下,转回头来加快了步子。
到了三轮车旁边,苏柏先跳上去发动了车,苏梅把喻栀扶上车斗,自己也跟着跳上去。
三轮车突突突地蹿了出去,沿着镇上的那条主街往村子的方向开。
苏梅坐在喻栀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轻了:“没事的,也许是几个过路的,看着像外地人而已。”
前面开车的苏柏偏过头补充道:“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大摇大摆把你绑走不成?再说了,那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跟姐姐呢。”
猫在喻栀怀里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喻栀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可她的手指一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没有松开。
三轮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回到了溪田村。苏柏把车停在喻栀家门口,苏梅和苏柏帮她把那些米、菜、猫粮、日用品一袋一袋地搬进院子里。
喻栀站在门口,把帆布包里的钱掏出来想给他们一些当路费,苏梅看见她那个动作就把她的手推回去了,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然后拉着苏柏跳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喻栀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消失在村路的拐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袋子东西,又看了看蹲在脚边的猫。
她拎着东西进了屋,把猫粮和罐头放进柜子里,把米和菜搬到灶间,那件新买的棉袄叠好放在床头。
她坐在床边抱着猫,天渐渐暗下来了,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
她想起白天在市集上看到的那几个男人,想起苏梅看到他们时收住的笑,想起苏柏说“法治社会”时那稍微紧了一点的声音。
她低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小声说:“咪咪……我总觉得、总觉得不太对劲……”
猫在她怀里缩着,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地响。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可她总觉得那种安静不牢靠,像是一层薄薄的纸,底下藏着什么。
第127章 藏匿
日子过得比喻栀预想的要安稳。
回到溪田村快半个月了,她每天天亮起床,在院子里那口小灶上煮一碗粥或下一点面条,吃完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一翻,种了点白菜和葱。
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抱着猫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去苏梅苏柏家坐坐。
苏梅和苏柏隔三差五就来看她,有时候带一碗炖菜,有时候拎几个刚摘的柿子,三个人在院子里坐着聊天,猫咪在脚边转来转去。
喻栀的话还是不多,可她的肩膀比在疗养院的时候松了很多,走路的时候脚步也稳了,脸上的气色慢慢回来了一点。
她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了。
那天下午,苏梅和苏柏又来了。
苏梅背着一个竹篓,苏柏手里拿着两根竹竿。
苏梅站在院子门口喊她:“喻栀,走,去后山捡板栗和核桃去!”
喻栀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猫,看了看苏梅手里的竹篓,又看了看苏柏肩上的竹竿,点了点头。
她回屋把猫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抱了起来,转身从门后拿了一个小竹篮,挎在胳膊上。
三个人沿着村后那条上山的小路往后山走,猫咪跟在喻栀脚边,一会儿蹿到前面去嗅路边的草叶,一会儿又跑回来蹭她的脚踝。
后山的林子很大,板栗树和核桃树混在一起,这个时节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挂着的果子也都熟透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板栗和核桃就藏在那些落叶底下。
三个人戴好手套,弯着腰在地上扒拉,苏梅眼尖,一会儿就捡了半篮子,苏柏更利索,专挑那些个头大的往篓里扔。
喻栀捡得慢一些,每捡一个都要翻来覆去看半天,苏梅笑她“跟挑宝贝似的”,她也只是弯着嘴角笑一下,把果子放进篮子里。
猫咪蹲在旁边用爪子扒拉一颗核桃,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
苏柏捡了一会儿,嫌地上掉的太少了,干脆把竹竿往肩上一扛,蹭蹭蹭爬到旁边一棵核桃树上去了。
他骑在粗枝上,拿着竹竿对着那些挂在枝头的核桃一顿猛敲,核桃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落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苏梅赶紧拉着喻栀退到一边,抬手挡着头顶。
喻栀抱着篮子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些核桃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地上滚了几圈,猫在旁边跳起来去扑那些滚动的核桃,她忍不住弯起嘴角,轻轻笑出了声。
苏柏在树上听见了,低头看了她一眼,也咧开嘴笑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刀,捡起一颗刚掉下来的核桃,用刀尖一撬,外面那层青皮就剥开了,露出里面硬壳的核桃。
他用石头把硬壳砸开,把核桃仁递给苏梅和喻栀,新鲜的核桃仁白白的,脆脆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汁水。
喻栀嚼着那瓣核桃仁,点了点头,说“好、好吃”,苏梅笑着说那当然,新鲜的跟晒干的不一样。
三个人捡了满满三篮子,苏梅的竹篓满了,苏柏的篓子也满了,喻栀那个小竹篮也冒了尖。
太阳偏西了,林子里的光暗下来,鸟叫声也稀了。
苏梅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三个人背着抱着那些板栗核桃沿着山路往回走,一路上下坡,走得比来时快。
苏梅一边走一边数着那些板栗的吃法,说回去先煮一锅糖炒栗子,剩下的可以板栗焖饭、板栗烧肉、板栗炒鸡,核桃可以留着做桂花核桃羹。
苏柏在旁边补了一句“还可以烤着吃”,苏梅瞪他一眼说“你就知道吃”。
喻栀走在他们中间,听着两姐弟拌嘴,怀里抱着那篮板栗,猫跟在脚边,步子不紧不慢的。
傍晚的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味。
她觉得胸口里那块东西又松了一点。
走到村口那个岔路口的时候,苏梅忽然停住了脚步,她一把拉住喻栀的胳膊,另一只手朝苏柏比了个手势。
三个人往路边那几棵大树后面一缩,苏梅探出半个脑袋往前面看。
喻栀也跟着探头看了一眼。
她家门口那条土路边上,停着三辆黑色的车,车身长长的,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跟这村子里的破三轮车和拖拉机格格不入。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西装,腰背挺直,站姿齐整,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还有一个人站在她家的篱笆外面,正探头往院子里看。
喻栀的手指攥紧了篮子边沿,整个人往树后面缩了缩,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认得那些车,认得那些人的站姿,认得那种气场。
他们来了。
他们找到溪田村了。
“喻栀,你还是先先别回去了,”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喻栀的耳朵,“先去我家吧。”
喻栀点了点头,抱着篮子跟着苏梅和苏柏从树后面绕出来,沿着村东头那条小路快步往苏梅家走。
到了苏梅家,苏柏把东西往堂屋地上一放就转身往外走,说他去村长家那边打探一下。
苏梅没有拦他,只是嘱咐了一句“小心点”,苏柏走了之后,苏梅拉着喻栀在堂屋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
喻栀捧着杯子,手指还在抖,嘴唇抿着,眼睛看着桌面上某个虚空的点。
苏梅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没事的,先别慌,等苏柏回来再说。
她看喻栀那副样子,知道她帮不上什么忙,就起身去灶间把板栗倒出来,开始处理。
她喊了一声“栀栀过来搭把手”,喻栀放下杯子慢慢走到灶间,在苏梅旁边蹲下来,帮她剥板栗外面那层硬壳。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剥着,苏梅偶尔说一句“这个不好剥”或者“这个肉厚”,喻栀就嗯一声,把剥出来的板栗放进盆里。
苏梅把灶火生起来,倒了油,把切好的五花肉放进去煸炒,滋滋的油声在灶间里响起来。
她又把剥好的板栗倒进去,加了酱油和水,盖上锅盖慢慢炖,屋子里渐渐弥漫起一股肉香和板栗的甜香。
天擦黑的时候苏柏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推开灶间的门,一屁股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拿起水瓢灌了两口水。
苏梅问他怎么样了,他抹了把嘴说,他跑到村长家那边,村长告诉他,那些人今天下午就到村里了,说是喻栀的朋友,从城里来的,要找她。
村长看他们那副排场,不敢怠慢,就说喻栀不在家。
那些人不太信,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了一圈,可村里人都说不知道,或者说不清楚。
后来天快黑的时候,那些人在村长家门口留了一张名片,说如果喻栀回来了,就给他们打个电话。
苏柏说他刚才跑到喻栀家那边看了一眼,那些车和人都走了。
苏梅听完松了一口气,靠在灶台边上,说“走了就好”。
喻栀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肩膀松下来了一点,可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
苏梅偏过头看着她,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栀栀,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非要找你?”
喻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板栗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慢慢开口了。
她讲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中间停了好多次。
喻栀把她遇到的那些男人的名字都告诉了苏柏和苏梅:霍知野、祁宥铮、夙玦,还有一个叫南宫逾朔的,还有一个叫裴屹的。
她说她进城打工之后遇到了他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她带走关起来,她跑了好多次,每次都被抓回去。
她说她在疗养院里住了很久,他们天天来看她,逼她跟他们走。
她说她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回了溪田村。
她说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落进苏梅和苏柏的耳朵里,苏梅听着,手里的锅铲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
苏柏坐在矮凳上,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等喻栀说完,灶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柏先开口了。
他偏过头骂了一句:“一群疯子。”
苏梅也跟着骂了一句:“神经病。”
两姐弟你一句我一句地骂着那些男人,骂得很难听。
苏梅把锅铲往锅边一磕,说:“这都什么人啊,一个比一个有钱有势,就欺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病?”
苏柏说:“我看就是有病,病得不轻,一群人追着一个姑娘满世界跑,还追到村里来了,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两姐弟骂了一通,苏梅把火关了,把板栗烧肉盛出来,又炒了一盘青菜,端到堂屋桌上。
她招呼苏柏和喻栀坐下来吃饭,说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喻栀坐在桌边,拿着筷子,夹了一块板栗放进嘴里嚼着,板栗粉粉的,肉也炖得烂烂的,可她的嘴里没什么味道。
苏梅往她碗里夹了两块肉,说:“栀栀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苏柏也说:“对啊,你在我家待着,别想那些了,有我跟姐姐呢。”
吃完饭,苏梅把碗收了,又泡了一壶茶端过来,她坐在喻栀旁边,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喻栀,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我们家住,明天再看情况。”
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梅按住她的手。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你一个人回去住,万一那些人又折回来呢?我不放心。”
苏柏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喻栀看着他们两姐弟的脸,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点了点头。
苏梅领着她去了自己那间屋子,给她铺了被子,又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给她换。
喻栀钻进被窝里,把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猫缩在她旁边。
苏梅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暗下来了,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喻栀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陷进猫的毛里。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傍晚在路口看到的那几辆黑车和那些穿西装的人。
她以为回了溪田村就安全了。
她以为那些人找不到这里。
可他们还是找到了。
她不知道明天他们会不会再来,不知道苏梅和苏柏能护她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躲。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闭着眼睛,小声说:“咪咪……我好、好怕啊……”
猫在她怀里缩着,呼噜声低低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第128章 蔺香
喻栀那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她躺在苏梅那张窄床上,翻来覆去地,每隔一阵就醒一次。
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都能让她整个人绷起来,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猫咪缩在她怀里,倒是睡得安稳,呼噜声一直没断过,毛茸茸的一团贴着她的肚子,暖烘烘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喻栀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她就听见苏梅在门外喊她,说早饭做好了,让她起来洗漱。
喻栀睁开眼,看见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才慢慢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外衣,抱着猫出了门。
早饭很简单,一锅白粥,几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里那张小桌旁边,苏梅给喻栀盛了一碗粥,又给她剥了一个鸡蛋放在碗沿上。
苏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个鸡蛋,嚼了两口,看气氛有些沉,就开口说些有的没的。
他说村里前阵子有人在后山捉了一条蛇,有手臂那么粗,后来放生了。
又说隔壁村的老张家添了一对双胞胎,赶集的时候整个镇上的人都去看了。
他东拉西扯地讲着,讲了一会儿,苏梅放下了筷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说:“行了行了,你歇会儿,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苏柏讪讪地笑了一下,低头扒粥。
苏梅转过来看着喻栀,语气放轻了一些:“栀栀,你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喻栀拿着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回自己家去?那些人可能还会来。
继续待在苏梅家?可苏梅家也不能一直待下去。
她的脑子转得很慢,那些念头在里面搅成一团,她理不清。
苏梅看她那个样子,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今天跟我和苏柏一起吧。”
喻栀抬起头来看着她。
苏梅说,她们姐弟俩今天本来打算去山上看望位阿婆,让喻栀跟她们一起去。
她说留喻栀一个人在家她们不放心,那些人还在村里找她,万一又折回来呢。
苏柏在旁边点头,说对啊对啊,一起去吧,山上的空气好。
喻栀看着他们两姐弟的脸,点了点头,说好。
三个人收拾了一下东西。
苏梅把昨天捡的那些板栗和核桃分出一半来,装进一个布袋里,又从灶间拿了几个鸡蛋和一块腊肉,还有一小袋米。
苏柏把那袋东西扛在肩上,苏梅背了一个小篓子,喻栀抱着猫,挎着帆布包。
三个人出了门,沿着村子后面那条山路往深山里走。
晨雾还没散,白蒙蒙的,浮在林子中间,把那些树和草的轮廓都糊成了一片。
路是土路,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两旁的灌木和蕨草被露水打湿了,蹭在裤腿上,走一会儿就湿了半截。
苏柏走在最前面,拿一根棍子拨开挡路的枝条,苏梅走在中间,喻栀跟在最后面,猫趴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
苏梅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喻栀说起那位阿婆的事。
她说那位阿婆叫蔺香,在山上住了很多年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找她。
苏梅说,二十多年前村里那批去化工厂打工的人回来之后都生了病,那时候穷,没钱去大医院,都是找阿婆看的。
阿婆医术好,救回来不少人。
喻栀听着,点了点头。
她想起妈妈以前也跟她说过那位阿婆。
她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了好几天不退,妈妈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去找阿婆。
阿婆给她喂了几副药,烧就退了。
妈妈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让她带些东西去看阿婆。
妈妈生病那几年,也是阿婆来给妈妈看的病。
只是那时候她太小,记不太清阿婆的样子,只记得阿婆的手很凉,按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凉凉的,还有阿婆身上有一股草药的味道,苦中带一点涩。
苏梅又说起阿婆家的事。
她说阿婆的丈夫和儿子当年也在去化工厂打工的那批人里面,回来之后都病了。
阿婆的女儿跟村里几个人一起去讨工资,后来就没了消息。
丈夫和儿子拖着病去找女儿,也出了意外。
阿婆收到通知的那阵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年,谁也不见。
后来出来了,人瘦了一大圈,性子也变了,话少了,不怎么跟人来往,一个人搬到了深山里去住。
可她还是给村里人看病,从不收诊金。
苏柏在旁边接了一句,说阿婆的脾气是挺古怪的,有时候说话半藏半露的,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苏梅说,人家救了你,你还挑人家脾气。
三个人走走停停,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都有些累了,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歇脚。
那块石头很大,平展展的,上面被磨得光溜溜的,大概是上山下山的人常在这里歇。
苏柏从兜里掏出一壶水,先递给他姐,又递给喻栀。
喻栀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把水壶还给苏柏。
她抱着猫坐在石头上,看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伸向林子深处。
晨雾散了一些,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碎碎的。
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在石头上转了两圈,又跳下去在旁边的草丛里嗅了嗅,然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什么东西,回头朝喻栀叫了一声。
喻栀弯腰看了一眼,是一只干了的松果。
她把松果捡起来放在石头上,猫用爪子拨了拨,松果滚到一边,猫又追过去拨回来,自己玩了一会儿。
苏柏坐在旁边喝水,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神神秘秘的东西。
他说他以前听别人讲过,说蔺香阿婆其实不是本地人,是从苗疆那边嫁过来的。
他说他听人讲过苗疆蛊事,你们说,那位阿婆医术那么厉害,又是苗疆来的,她会不会下蛊啊?
苏梅转过头来,抬手在苏柏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苏柏哎哟一声捂住了头。
苏梅瞪着他,说:“你瞎说什么呢?当着阿婆的面你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听到了没有?人家是什么来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救了那么多人,咱们心怀感激都来不及呢,怎么能随意编排人家?”
苏柏揉着脑袋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喻栀也点了点头,说:“阿婆是、是好人。”
苏柏讪讪地笑了一下,说行行行,我错了,我再也不这么说了。
歇够了,三个人继续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挤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那片密林忽然豁开了,露出一小片空地来。
空地上有一座简陋的小屋,石墙茅顶,跟喻栀家那间老房子差不多大小,门前有一片菜园子,种着几样蔬菜,菜地边上种着一排她不认识的草,叶子细细的,颜色深绿。
屋后是一片坡地,坡地上长满了各种野生的草,有些开着碎碎的小花,有些结了穗,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苏梅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院子门口朝里喊了两声:“阿婆——阿婆在吗——”
苏柏也跟着喊了一声。
屋子里没有回音。
院门虚掩着,菜园里的菜畦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只装草药的篓子,篓子里的草药是新鲜的,根上还带着湿泥。
苏梅往院子里面探了探头,转过头来跟喻栀和苏柏说,阿婆大概是上山采药去了,她平时这个点都在山里的。
苏柏把肩上那袋东西放下来放在石阶上,三个人在院子里找了几个石头墩子坐下来等着。
喻栀抱着猫坐在石阶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把竹椅,竹椅的扶手磨得光光的,不知道坐了多少年了。
猫从她怀里跳下来,在院子里四处嗅了嗅,蹲在那片草药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跑回她脚边卧下来。
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那些草药的叶子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等着那位阿婆回来。
第130章 敲门
三个人站在山脚下那条土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的溪田村亮着几点昏黄的灯火,稀稀落落地散在田野之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路边的草叶吹得沙沙响。
苏柏把手机收起来揣进兜里,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
喻栀抱着猫站在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已经磨得不像样子了,鞋面上好几道划痕,鞋头那块皮子蹭得发灰,鞋带也断了一根,打了个结勉强系着。
她盯着那根打了结的鞋带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些齿轮慢慢地转着,一格一格地咬合。
她在想苏梅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在想那些悬赏的截图。
她在想那些车停在她家门口的样子。
她在想她还能往哪里躲。
她想不出来。
她脑子里能想到的地方全去过了,全被找到了,溪田村这么远这么偏僻的地方他们都摸过来了,她还能去哪里?
“我、我还是回家吧。”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小又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梅和苏柏,嘴唇抿了抿,又补道:“你们、你们帮我的已经够、够多了……也我不能一直、一直躲在你们家里……”
苏梅皱起眉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又急又软:“栀栀,你说什么呢?你一个人回去怎么行?那些人今天没找到你,明天可能还会来,你一个人待在那个院子里——”
喻栀摇了摇头,把手从苏梅手心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动作很轻,可那一步退得很稳。
“苏梅姐姐,苏柏……”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结巴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不管我、我藏到哪里,他们都会、都会找到我的,他们都找到溪田村来了……我还能、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缩着的猫,手指在猫后背上顺了顺,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力气。
“而且、而且我不能连累你们……你们已经帮我、帮我太多了……”
苏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喻栀那张瘦小的脸,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那种少见的、笨拙的坚定,知道劝不动了。
她跟苏柏对视了一眼,苏柏也摇了摇头。
他们认识喻栀太久了,知道她看着软,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很难拉回来。
苏梅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帆布包的带子理了理,又把她怀里的猫拢了拢,声音放轻了。
“那你答应我,有什么事就往我家跑,不管什么时候,敲我们家的门就行,白天黑夜都行。”
苏柏也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对,你尽管来,我们随时都在。”
喻栀点了点头,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水意压回去。
苏梅和苏柏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推开那扇歪了的柴门走进院子里,才转身往回走。
喻栀站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沿着那条土路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过了。
她转过身来,把那扇柴门从里面拴好了,那根木栓有点松,她使了点劲才把它别进那道凹槽里。
她走进厨房,摸黑在灶台旁边找到火柴,划了两根才把灶火点着。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把她那张瘦瘦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在锅里烧了水,从灶台上方的挂篮里取了一小把挂面下进去,又从碗柜里拿了一个鸡蛋磕进锅里。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灶台前那张矮凳上,一口一口地吃。
面汤热热的,滑进胃里,把她空了半天的胃暖开了一些。
她吃得很慢,筷子夹着面条在碗里搅着,有时候停下来发一会儿呆,有时候抬起头来看一眼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吃完面,她把碗洗了,从柜子里拿出猫碗,倒了猫粮,又开了半罐罐头拌进去。
猫咪从她怀里跳下来,凑到碗边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吧唧吧唧响,她蹲在旁边看着猫吃东西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她烧了一壶热水,兑了凉水,端到里屋去,在木盆里简单洗了个澡。
水汽在狭小的屋子里蒸腾着,她把毛巾搭在肩上,低头用葫芦瓢舀水冲洗着胳膊和后背。
洗完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棉布衫,把湿头发用干毛巾擦了擦。
她走进里屋,把房门从里面拴好了,钻进被窝里。
被子是妈妈盖过的那床旧棉被,厚实但有些板结,棉花芯子被压了好多年了,不太蓬松,可盖在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的暖和。
猫吃完了,也跳上床来,在她肚子旁边找了个位置卧下来,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喻栀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手搭在猫的后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猫的毛。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闭着眼睛,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想象中的危险并没有来。
没有人敲门,没有车灯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没有脚步声靠近院子。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手指还搭在猫的背上,后半夜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是被猫舔醒的。
猫咪蹲在她的枕头旁边,用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脸颊,痒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睁开眼,看见阳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亮亮的,暖融融的,在床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看窗户外面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又听了听村子里的动静。
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声鸡叫和远处谁家灶间里锅碗碰勺的声响。
她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
她坐起来,抱着猫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用葫芦瓢舀了水刷牙洗脸。
水凉凉的,激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人清醒了不少。
她在灶上热了一碗昨晚剩下的粥,就着一碟咸菜吃了。
粥是白粥,咸菜是苏梅之前给她的腌萝卜,脆脆的,咸咸的。
她吃完把碗洗了,搬了一把小竹凳,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
桂花树过了开花的时节,枝头只剩些发黄的叶子,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低下头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猫的后背。
地里的菜种下去了,院子也收拾过了,米和猫粮都还有。
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土路,看着偶尔从路上走过去的几个村民。她的脑子转得很慢,那些念头在里面转来转去,像一圈走不到头的迷宫。
她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来,不知道苏梅和苏柏今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正发着呆,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
不重,可很急,一下接一下的,像是外面的人等不及了。
喻栀抬起头来,把猫放在膝盖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她想着大概是苏梅和苏柏,昨天苏梅说过今天要来的。
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拨那根拴着柴门的木栓,木栓有点紧,她拨了两下才拨开,手心里蹭了一道红印子。
她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门轴转得艰涩,发出长长的嘎吱声。
她刚想开口叫“苏梅姐姐”,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在午前的日光底下亮得扎眼,深色的薄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的圆领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比柴门高出很多,站在那里把整个门框都衬得矮了半截。
那张脸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棱角分明,眉眼的线条锋利又漂亮,嘴角弯着一个散散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亮得吓人,又沉又烫,像是一锅烧到了尽头的沸水,盖子已经被顶得突突跳了。
他看见她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来。
“栀栀。”
他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
他一步迈上来,一只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直接拉开了那扇半掩的柴门。
喻栀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已经压了过来,两条手臂把她箍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又急又猛,把她整个人从门里面拉了出来,贴在他胸口。
她的脸埋在他那件黑色的圆领衫里,鼻尖撞在他锁骨下面的皮肤上,闻到一股冷冽的、混着烟草和男士香水的气味。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把她整个人按在他身上,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去。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她又挣了一下,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她把脸从他怀里偏过去,从南宫逾朔的胳膊下面往外看。
柴门外面,老槐树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暗红色的卷发,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后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微微曲着踩在树根上。
是陈舒。
是南宫逾朔那个发小,那个以前在酒吧里坐在旁边的红头发男人。
陈舒看见喻栀从南宫逾朔的胳膊下面投过来的目光,远远地朝她摊了摊手,偏了偏头,一脸无奈地往旁边撇了一下嘴,像是在说“我也拦不住他”。
南宫逾朔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尖蹭着她脖子上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廓上,她后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可让我好找啊。”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蹭了蹭她的发旋。
“我找了多少地方你知道吗?从京城到沪市,从沪市到滨海,又从滨海追到这个山沟沟里来,你跑什么啊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得太多终于松开了的急,像是他在跟自己说话,也像是在跟她说话。
“你以为你躲到这种地方我就找不到了?你跑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信不信?”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往下移,贴在她的额头上,贴在她的鼻尖上。
喻栀偏过头去躲,他就用手捧住她的脸不让她动,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的下巴上,落在她的嘴角旁边。
每落一下,她就往后缩一下,可他捧着她脸的那两只手像是铁箍一样,她躲到哪里都躲不开。
她的眼眶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他的掌心里,他感觉到了那点湿润,动作停了一拍。
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动作放轻了一些,可没有松开另一只手。
“别哭。”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来了,别怕了。”
他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只手臂圈着她,整个人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陈舒站在老槐树底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摇了摇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跟着南宫逾朔找了这么久,从京城一路追过来,看着这家伙一天比一天疯,一天比一天不管不顾。
现在终于把人抱到手了,他那张脸上那种表情,陈舒不知道怎么形容,又疯又痴又满足,像是丢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回来了,攥在手里攥得死紧,怎么都不肯再松开。
陈舒靠在树上,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田野,没有过去打扰他们。
他知道这个时候过去说什么都没用。
南宫逾朔不会听的。
他等了这么久才找到她,怎么可能放手。
第131章 疯狗
南宫逾朔把喻栀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他的手臂从她腰下面穿过去,往上一抬,她的双脚就离了地,整个人悬在他怀里,脚尖离地面还有好远。
她吓了一大跳,两只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领,抓完了才反应过来,又赶紧松开去推他的胸口。
可他胸膛硬邦邦的,推上去跟推一堵墙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脚在空中蹬了两下,什么都没蹬到,整个人被他箍着,悬在那里,像一只被叼住了后颈的小猫。
“放、放开我……”她的声音又哑又碎,被他的肩膀挡住了大半,闷闷地传出来。
南宫逾朔没有放。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他整个人像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大狗,可劲儿地往她身上蹭,蹭她的脖子,蹭她的脸颊,蹭她的头发。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栀栀,栀栀,栀栀……”
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去。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上下下地摸着,隔着那件旧棉布衫,掌心把她的脊椎的轮廓一遍遍地描过去。
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又扭了一下,膝盖撞在他大腿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栀栀你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又低又哑,尾音拖得长长的。
“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我他妈都快把整个国家翻过来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
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头顶,那几根新冒出来的胡茬在她头皮上蹭得沙沙响。
“你倒好,一个人跑到这种山沟里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他的嘴唇从她耳垂移到了她的脸颊,顺着脸颊又移到了她的嘴角旁边,差一点就要贴上去。
喻栀偏过头去躲,可他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按在她的颧骨上,不让她动。
他的嘴唇贴在她嘴角旁边的那一小块皮肤上,停了一拍,然后慢慢移开了,移到了她的鼻尖上,又移到了她的额头上。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贪婪,像是要把她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印上他的痕迹。
陈舒站在老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上前几步,站在柴门外面,偏着头看着南宫逾朔那副恨不得把喻栀揉碎了吞下去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朔哥,”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调子,“你还是赶紧把嫂子放开吧,你看嫂子都快要哭了。”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臂没有松,可他的目光落在喻栀脸上,看见她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在微微发抖。
他抱着她的手臂松了一拍。
他偏过头对着陈舒说了一句,语气散散的,可底下那层东西很硬:“我抱我自己的媳妇,有什么问题吗?”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他还是把喻栀放下来了。
她的脚一沾到地面,膝盖就软了一下,晃了一晃才站稳。
他弯腰凑近她,用拇指擦掉她眼角那滴快要掉下来的泪,声音放轻了一些:“别哭,别哭了,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你哭什么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 他找了她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她应该高兴才对,他这么想着,可他没有说出来。
喻栀脱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后退。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那扇半开的柴门,她抱着猫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南宫逾朔,整个人在发抖。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在嗓子眼里搅成一团,怎么都挤不出来。
南宫逾朔看着她往后退的那个动作,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拍。
他不喜欢她离他那么远。
他往前迈了一步,她就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把柴门又顶开了一些,他站住了,偏着头看着她,眼底那层东西又翻上来了。
她红着眼往后退的样子,她抱着猫缩着肩膀的样子,她嘴唇发抖说不出话的样子,每一帧都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他的神经上,又疼又痒。
他心口那块地方又烧起来了,烧得他后脊发热,手心发痒。
他想要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想要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想要把她身上那股洗衣液和猫毛混在一起的味儿全部换成他的气味。
他想要把她带回一个只有他能进去的地方,把门锁上,把窗户钉死,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她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只能听他说的话,只能对他一个人说话,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着,越翻越烈,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东西往下压了压,他偏了偏头,嘴角那个弧度又慢慢弯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把手朝她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邀请她把手放上来。
他的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尾音拖着,像是在跟她说什么好事情:“栀栀,过来,跟我走。”
他看见她没有动,又往前递了递那只手,语气里多了一点哄的意味。
“这个地方太破了,你看看这院子,这墙,这篱笆,都歪了,你住这儿怎么行?跟我走,我给你找最好的房子,比这里好一百倍,一千倍。”
“你想住什么样的就住什么样的,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跟我走就行了。”
喻栀听着他说的那些话,抱着猫的手指又攥紧了一些,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偏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个院子。
那间灰瓦白墙的老房子,院子角落里那棵过了花期的桂花树,屋门口那块被踩得光溜溜的石阶,还有厨房那扇歪了一边的木门。
那扇门后面有一口锅,昨天她还在那口锅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那间屋子里有妈妈贴的年画,褪了色了,可画上那个胖娃娃还在咧嘴笑着。
那间屋子是妈妈和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妈妈在那间屋子里给她梳过头发,在那间灶上给她煮过粥,在那张小桌旁边教她认过字。
妈妈生病那几年,就靠在那张旧木板床上,拉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地跟她说话,那些话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一句都没有丢。
那个地方再破再旧,也是她和妈妈的。
她不要什么最好的房子。
她不要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
她只想待在妈妈待过的地方,哪怕只有一间破屋子,哪怕只有一张旧床,哪怕只有一碗自己煮的白面条。
她不要跟他走。
她不要跟任何一个男人走。
她抬起头来看着南宫逾朔,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她的声音又哑又小,碎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认真:“我、我不去……我不、不跟你走……”
她说着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把柴门又顶开了一些。
她身后就是那个院子,她只要往后一转身,就能跑进去,把门栓上。
可她的腿软得厉害,她怕自己一转身就会摔倒。
南宫逾朔看着她往后退,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抗拒和恐惧,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
他的嘴角绷了一下,那个弧度收了一半,又慢慢弯回来了。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她退到柴门后面了,半个身子缩进了门里。
他站在门口,偏着头看着她,那只手还伸着,掌心朝上。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又散又沉,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偏了偏头,语气还是那样软,可底下那层东西已经压不住了。
“你不跟我走?”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像是在品味什么,“栀栀,你觉得你不跟我走,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喻栀浑身一颤。
她抱着猫,缩在柴门后面,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薄外套,白金色的头发在午前的日光里亮得扎眼,那张漂亮的脸上挂着那个散散的笑,可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沉又烫。
她认得那种眼神。
他们看她的时候都是那种可怕的眼神——饿的,烫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一样。
她的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她的手在发抖,猫在她怀里也绷紧了,耳朵竖着,盯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她往后又退了一步,退到了院子里,然后伸手去够那扇柴门的门板,想把它拉过来合上。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板,南宫逾朔的手就伸了过来,按住了那扇门。
他的手指扣在门板的边沿上,她没有力气跟他争,他把门板往外推开了一些,偏着头看着缩在院子里的她,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像是一头守在洞口的野兽,不急不忙地等着里面那只小动物自己跑出来。
“栀栀,”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尾音拖着,像是在跟她说什么好事情,“你乖一点,跟我走。”
第132章 带走
猫咪从喻栀怀里跳了下去。
它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打了个滑,稳住了身子,回头看了喻栀一眼。
喻栀正被南宫逾朔堵在院子里,后背抵着柴门,退无可退,整个人缩着,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发白。
猫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绷直了,从南宫逾朔的脚边蹿了过去,钻出门缝,跑到了院子外面那条土路上。
它跑了一截,在路中间停住了,回头朝着院子的方向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
没有人应它。
它又往前跑了一段,然后看见了两个人。
苏梅和苏柏正沿着那条土路往喻栀家走,苏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苏柏空着手,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
猫咪冲上去,蹲在路中间,仰着脑袋冲着他们叫了一声又一声。
苏梅先看到了它。
她弯下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咪咪?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她偏过头往路的尽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猫。
“喻栀呢?”
猫不让她摸,一口咬住她的裤脚,往喻栀家的方向拽。
苏梅被它拽得往前挪了一步,低头看着猫咬着裤脚使劲的样子,皱起了眉。
苏柏在旁边也蹲下来,看着猫那个动作,想了想,说了一句:“姐,它好像在让咱们跟着它走,是不是喻栀出什么事了?”
苏梅的心提了一下。
她站起来,把布袋子往苏柏手里一塞,说了一句“走”,两个人跟着猫往喻栀家跑。
跑到离喻栀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苏梅的脚步慢下来了。
她看见了那几辆车。
喻栀家门口那条土路边上,停着三辆黑色的车,车身长长的,漆面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车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个个高大结实,腰背挺直,在车旁散开站着。
喻栀家那扇歪了的柴门外面还站着两个,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苏梅和苏柏对视了一眼。
苏柏攥紧了手里那个布袋子,低声说了一句:“姐,怎么办?她家被围了。”
苏梅咬了咬下唇,目光在那几辆车和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
她没有犹豫多久,抬脚就往那边走。
苏柏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到柴门前面,那两个保镖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们。
“让开。”苏梅的声音又亮又急,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
“这是我们好朋友的家,我们来找她,你们凭什么拦着?”
那两个保镖面无表情,其中一个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南宫先生在里面,你们不能进去。”
苏梅偏过头看了苏柏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院子里面喊了起来。
她的嗓门大,声音又亮,一嗓子出去,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喻栀——喻栀你在里面吗——”
苏柏也跟着喊,他的声音沉一些,可两个人合在一起,把那条安静的土路都震得嗡嗡响。
“喻栀——你没事吧——”
院子里,南宫逾朔正站在喻栀面前。
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她不肯跟他走,她一直往后退,一直躲,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抗拒和恐惧。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他往前迈了一大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整个人被他箍住了,贴在他胸口,挣扎着,两只手推着他的手臂,可那点力气对他来说跟猫抓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喊声。
他听到了。
她听到了。
苏梅和苏柏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喻栀整个人猛地绷紧了,偏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她的嘴唇张了张,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碎碎的字来:“苏梅姐姐……苏柏……”
她喊出那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又哑又急,带着一种找到了救星的颤。
南宫逾朔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看见她偏着头往门口看的样子,看见她眼睛里因为那两个名字亮起来的那一点光。
他下颌绷了一下。
苏梅姐姐,苏柏。
她喊别人的名字。
她因为别人来了而高兴。
他把她箍得更紧了,低头凑近她的耳朵,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地说了一句:“栀栀,别喊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陈舒,下巴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
陈舒会意,转身往门口走去。
陈舒推开了柴门。
门外那两个人还在喊,苏梅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苏柏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叫着,那两个保镖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往里冲。
陈舒走到门口,对那两个保镖摆了摆手,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苏梅和苏柏,苏梅停下了喊声,喘着气瞪着他。
陈舒没有跟她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了让,然后偏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南宫逾朔抱着喻栀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喻栀被他箍在怀里,两只脚悬着,整个人挣得脸都红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糊了满脸。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外套,指甲陷进布料里,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放、放开我”。
南宫逾朔的步子不急不慢的,怀里抱着她,脸上还挂着那个散散的笑,可眼底那层东西沉沉的,又冷又烫。
苏梅看到了喻栀,她整个人都绷起来了,冲上去就要拉喻栀的胳膊。
“喻栀!你放开她!”
苏柏也冲了上来。
那两个保镖伸出手臂拦住了他们,把他们挡在外面。
苏梅被拦在几步外,够不到喻栀,只能冲着她喊:“栀栀你别怕!”
南宫逾朔站在车门前,偏过头看了苏梅和苏柏一眼。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滑过去,嘴角那个弧度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开口了,语气散散的,尾音拖着,像是在跟他们说话,又像是在跟喻栀说话:“栀栀就是跟你们这样的人待久了,才学坏的,好好的,跑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喻栀,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语气又轻又软地补了一句:“栀栀乖,咱们不理他们。”
苏梅被他那句话气得脸都白了,冲上去要跟他理论,被保镖拦着过不去,苏柏在旁边攥着拳头,可那些保镖人高马大,他挤不过去。
南宫逾朔把喻栀抱上了那辆黑色的长轿车,他弯腰把她放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陈舒上了旁边那辆车,那几个保镖也松开了苏梅和苏柏,快步上了另外几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村路上响起来,几辆车几乎同时起步,轮胎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细细的灰尘。
苏梅和苏柏被那股灰尘扑了一脸,两个人一边咳嗽一边追着车跑。
苏梅跑得很快,她的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可那几辆车越开越快,她离得越来越远。
跑出去大概几十步的时候,她脚底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摔在了土路上。
膝盖磕在地面上,蹭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泥土糊了一片。
苏柏赶紧停下来去扶她,猫也跑到了她旁边,蹲在她脚边叫了一声。
苏柏一边扶她一边往车的方向看,那几辆车已经拐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了。
车后座里,喻栀被南宫逾朔箍在怀里。
她整个人趴在他的胸口,偏着头往车窗外面看。
透过那层暗色的车窗玻璃,她看见苏梅和苏柏追在车后面跑,看见苏梅摔倒在地上,看见苏柏蹲下去扶她,看见猫蹲在苏梅旁边叫。
她的手指抠着车门把手,指甲刮在金属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的嘴张着,喊着“苏梅姐姐、苏柏”,可她的声音被那层厚厚的玻璃挡在里面,传不出去。
车越开越快,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点,被扬起的尘土吞掉了。
她的额头抵在车窗上,眼泪淌下来,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湿痕。
南宫逾朔把她从车窗那边拉了回来。
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她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眼泪把他那件黑色圆领衫的胸口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手推着他的胸口,推不动,就攥着他的衣服。
他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看着她哭得红透的鼻尖和耳边碎发里渗出来的汗,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他把脸埋进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贴着她的头发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尾音拖着,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栀栀,别哭了,哭什么呢,我带你回家。”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
窗外的田野和山影往后飞退,车子在公路上越开越远,溪田村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第133章 夜色
夙玦坐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小亭子里。
那是一座很精致的八角亭,飞檐翘角,朱漆柱子,顶上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亭子四面通透,风从不同的方向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樟树的叶子和花坛里桂花的余香。
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嘴里正冒着细细的热气。
夙玦坐在石桌一侧,银灰色的长发被一根深色的丝带束在脑后,露出那张秾丽妖异的脸。
他穿着一件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间那块极简的铂金腕表在日光下泛着冷调的光。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淡淡的,礼貌又疏离。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七十来岁的年纪,身板硬朗,坐姿端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眉眼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
裴茂垣。
裴家上一任家主,裴屹的爷爷。
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了。
从最近的行业动向聊到几桩旧事,从沪市的几块地聊到裴家新投产的那条医药生产线。
裴茂垣说话不快,可每个字都有分量。
夙玦应对得从容,偶尔点头,偶尔接一两句,语气散散的,挑不出毛病,也让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了裴屹身上,裴茂垣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这个孙子,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恼。
“到处在找一个小姑娘,我让人给他安排了相亲,他理都不理,死活就要那个小姑娘,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摇了摇头,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
“我们裴家查过那个姑娘的底细,家里没什么背景,母亲死了,父亲早年出意外走的,她自己……我听人说,脑子还有点问题,说话结巴,反应也慢。”
老爷子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解。
“裴屹是裴氏唯一的继承人,他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么就非要跟一个傻姑娘搅在一起?”
夙玦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还是弯着那个得体的弧度,可眼底那层东西沉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递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可他这一口尝不出什么味道。
裴茂垣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往下说。
他说裴屹最近连公司都不怎么去了,手底下的人有事找他,十回有八回找不到人。
他说那孩子以前虽然脾气不好,可做起正事来从不含糊,现在倒好,整个人跟被抽了魂似的,就围着那个姑娘转。
老爷子越说越觉得不像话,拐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说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他拴在公司里,让他没空往外跑。
夙玦听完,放下茶杯,偏了偏头。
他开口了,语气客气得很,可每个字都挑得刚刚好。
“小裴总还年轻,年轻人一时钻了牛角尖,过一阵自己就缓过来了,老爷子不必太担心。”
他顿了一下,看着裴茂垣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况且,能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也不是什么坏事,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上。”
裴茂垣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说“但愿吧”。
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夙玦又陪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事情,然后起身告辞。
裴茂垣让管家送他到门口。
夙玦出了那道垂花门,上了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车门一关,他脸上那层温和得体的表情就慢慢褪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助理从前面副驾驶座回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先生,那边有消息了,喻小姐被南宫逾朔带走了,今天中午从溪田村走的。”
夙玦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喻栀回了溪田村。
他的人一直盯着,从她到溪田村的第一天就盯着。
他没有动手,只是在等。
等她自己死心,等她发现躲到哪里都没用,等她明白只有他这里才是她唯一能安身的地方。
可南宫逾朔先动手了。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头,那张秾丽妖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平,跟平时对喻栀说话时那种温柔的调子完全不同。
“跟着,看清楚他把人带到哪里去了。”
助理应了一声。
车子汇入暮色里的车流,尾灯消失在街角。
霍知野那边是前两天得到消息的。
他第一次带人赶到溪田村的时候,喻栀家的院子里空荡荡的,灶是凉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不在。
他不知道的是,当时喻栀刚好就躲在苏梅苏柏家里。
他站在那间灰瓦白墙的老房子中间,看着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年画,看着床头那个旧衣柜,看着灶台上那只缺了口的小碗。
他的手指在那些东西上碰了碰,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手下的人说了一句:“悬赏,谁有她的消息,给钱。”
溪田村的人一开始没人敢应,后来有人悄悄去问了价,回来之后跟村里人一说,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那笔钱够在城里买一套房子了。
有人动了心,可大多数人还是摇了摇头。
当霍知野第二次得到确切消息,说有人在溪田村见过她,霍知野连夜驱车赶来。
山路崎岖,车身颠簸,他坐在后座,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幕,前排的助理大气都不敢喘。
等他们赶到时,小院依旧亮着灯——
但喻栀已经不在了。
村民说,今天白天来了一帮人,看着就不好惹,把那个姑娘带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不知道。
什么车?没看清。
霍知野站在院中,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阴鸷与疯狂翻涌成一片暗海。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祁宥铮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夜景的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喻栀在溪田村的时候拍的,她坐在那棵桂花树底下,抱着猫,低着头,侧脸安安静静的。
照片是他在溪田村的人拍的,发给他之后他存在了电脑里,每天都会打开看一会儿。
今晚他又打开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屏幕上那张小小的、安安静静的脸,看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
助理敲门进来,把最新的消息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南宫逾朔的车队离开溪田村之后的行驶路线,最后停在了一个地址上。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看着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灯火。
他站了好一会儿,偏过头对着助理说了一句:“备车,明天一早走。”
助理应声退了出去。
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回来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沉默了许久。
同一片夜色下,溪田村喻栀家的小院子里,灯还亮着。
苏梅和苏柏坐在堂屋里那张旧木桌旁边,猫在桌底下转来转去,时不时叫一声。
苏柏刚从灶间里翻出一袋猫粮,倒了一小碗放在地上,猫凑过去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朝着门口叫。
苏柏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仰着头看着屋顶那几根旧木梁,声音闷闷的。
“那些人有钱有势,车都比咱们的房子贵,现在喻栀被他们抓走了,咱们能怎么办?报警?警察管得了那些人吗?”
苏梅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眉头拧成了一团。
她看了苏柏一眼,语气又急又燥:“你问我,我问谁?我要是知道怎么办,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她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手肘撑在桌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苏柏不敢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猫趴在门槛上,尾巴耷拉着,偶尔叫一声。
就在两个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院子外面那扇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梅和苏柏同时抬起头来往门口看去。
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佝偻着背,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
蔺香阿婆。
苏梅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苏柏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个身影。
阿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山上那间屋子里吗?天都黑透了,山路那么难走,她怎么会在这里?
蔺香站在院子中间,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张空着的凳子,又看了一眼趴在门槛上那只花猫。
她的目光从苏梅脸上滑到苏柏脸上,最后落在桌面上那只缺了口的小碗上,停了一拍。
她没有等他们开口,拄着拐杖走进了堂屋,在那张空凳子上坐了下来。
拐杖靠在桌边,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梅和苏柏,声音沙沙的,跟山风吹过茅草一样。
“说说吧,喻栀那个小丫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134章 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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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出笼
裴屹被关在裴家老宅后院那间屋子里已经三天了。
那间屋子不算小,有床有桌有椅子,窗户开在高处,只能透进来一点天光。
门是从外面锁着的,门口站着两个保镖,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
裴茂垣让人把他关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裴屹当时站在屋子中间,偏着头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嘴角扯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第一天他坐在那张床上,两条长腿伸着,后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白天。
佣人端了饭进来,放在桌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第二天他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步子又沉又重,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
佣人端来的饭还是放在桌上,凉了撤走,换了热的来,又凉了又撤走。
到了第三天,他连走都不走了,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不动也不出声。
裴茂垣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一趟。
他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走到那间屋子门口,问守着的保镖今天怎么样。
第一晚保镖说“裴屹少爷在屋里坐着,没闹”。
第二晚保镖说“少爷今天走了好几圈,饭没吃”。
第三晚保镖说“少爷今天没动静了,一整天都没出声”。
裴茂垣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前两晚他来的时候裴屹还隔着门骂他,嗓门又大又粗,骂他老糊涂了,骂他管得太宽,骂他把人关起来算什么本事。
裴茂垣听着那些骂声,心里虽然气,可至少知道那小子还有劲折腾,没那么担心。
可今晚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偏了偏头,又问了保镖一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动静的?”
保镖说大概是今天早上开始,送早饭进去的时候少爷还躺在床上,他们喊了两声,少爷没应,他们以为他还在睡,就没敢多打扰。
裴茂垣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他这几天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全是这个孙子的事。
裴屹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小就是个犟种,脾气又硬又爆,可做正事从不含糊。
他原以为把他关几天,断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他就能想明白。
可现在看来,那小子是铁了心要跟那个姑娘耗上了。
裴茂垣在心里叹了口气,偏过头对保镖说了一句:“把门打开。”
保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裴茂垣就知道不对劲了。
屋子里太安静了。
太整洁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的碗筷摆得好好的,一个都没动,椅子整整齐齐地靠在桌边。
可那张床上没有人。
椅子上没有人。
屋子中间也没有人。
裴茂垣拄着拐杖迈进去,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那间屋子不大,一览无余,衣柜门半掩着,他走过去拉开,里面挂着的衣服少了几件。
他转过身来,看着跟进来站在门口的两个保镖,那双浑浊的眼里翻涌着一层又沉又冷的东西。
“人呢?”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个保镖脸色发白,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老爷,我们一直在门口守着,没人出来过……”
裴茂垣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那扇开在高处的窗户。
窗户不大,嵌着一层铁纱网,可铁纱网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剪开了一道口子,边沿翻卷着,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
裴茂垣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又短又涩,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被这个孙子气笑了。
“调监控,”他转过身来往门口走,拐杖点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看看那小子往哪个方向跑了。”
保镖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裴茂垣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床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桌上那几碗没动过的饭菜。
他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走了出去。
裴屹是今天凌晨跑的。
他从那扇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动作利落,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他沿着老宅后面那片竹林摸到了围墙边上,翻墙出去,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给了司机一沓钱,让他把自己往南边带。
他坐在那辆颠簸的货车斗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旧夹克,寸头上沾着竹叶和露水,脸上还带着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的苍白。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双锋利的眼里全是血丝,可底下的东西烧得旺得很。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他查过了,喻栀回了溪田村,他本来也要去的,可还没来得及动身就被老爷子关了起来。
三天。
他白白耽误了三天。
他不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溪田村,不知道有没有别人先他一步找到了她。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涌着,搅得他坐立不安,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手指攥紧了里面那只旧手机。
他让人盯着那边,每隔几个小时就给他发一次消息。
手机被老爷子收走了,这是他趁佣人送饭的时候从佣人那里抢来的。
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上面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今天凌晨发的。
第一条写着——喻小姐被南宫逾朔带离溪田村,往北走了。
第二条写着——目的地疑似临城。
裴屹把手机攥在手里。
南宫逾朔。
又是那个白毛。
他偏过头看着车斗外面飞快后退的田野和山影,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把那些远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扯了一下。
临城。
他记住了。
苏梅和苏柏是天亮的时候从溪田村出发的。
那天晚上蔺香阿婆坐在喻栀家堂屋里那张旧凳子上,听苏梅和苏柏把喻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阿婆听得很安静,眼皮半耷拉着,手指搭在拐杖的杖头上,偶尔动一下。
苏梅讲完了那些男人的事,讲了霍知野,讲了南宫逾朔,讲了祁宥铮,讲了夙玦,讲了裴屹,讲了喻栀怎么被他们一个一个地抢来抢去,怎么跑了一次又一次,怎么好不容易回了家又被抓走。
阿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猫趴在门槛上偶尔叫一声。
然后阿婆抬起头来,看着苏梅和苏柏,开口了,她的声音沙沙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斟酌。
她说喻栀身上有一个秘密,她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这件事跟喻栀的妈妈有关,跟喻栀小时候那场大病有关。
苏梅和苏柏听着,越听脸色越沉。
阿婆说完了之后,看着他们两姐弟,说了一句:“那丫头自己不知道,她妈妈走之前,也没来得及告诉她。”
苏梅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苏柏坐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如果让那些人知道了,喻栀的处境会比现在更麻烦。
天一亮他们就出发了。
苏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辆旧面包车,跟车主谈好了价钱,包了几天,苏梅抱着猫坐在副驾驶座上,苏柏开车。
猫缩在苏梅怀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抬起头来叫一声。
苏梅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条从溪田村通往外界的土路。
面包车颠颠簸簸地开着,晨雾还没散尽,路两旁的田野和远山都笼在一层白蒙蒙的光里。
苏梅把阿婆跟她说的那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越嚼越觉得沉。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喻栀,不知道找到之后该怎么办,不知道那些男人会不会让她靠近。
可她知道她不能不去。
喻栀一个人落在那些人手里,身边什么都没有,连猫都不在。
她想起喻栀缩在柴门后面看着她的那个样子,想起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那种笨拙的坚定。
苏梅攥了攥膝盖上的布料,偏过头对苏柏说了一句:“开快点。”
苏柏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蹿了出去。
第136章 劫走
喻栀是被一阵细微的鸟叫声唤醒的。
那声音从窗帘外面透进来,细细碎碎的,跟她以前在溪田村听惯了的那种麻雀和斑鸠不一样,带着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婉转。
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头顶那盏水晶灯。
她的视线从灯上移开,慢慢地环顾着这间房间。
房间很大,比她在溪田村那间老房子整个都大。
被套是浅灰色的绸缎,滑溜溜的,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睡裙,白色的丝质料子,领口和袖口滚着密密的花边,肩带细细的,露出大片锁骨。
那不是她的衣服。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衫呢?那条穿了很久的旧裤子呢?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着那件睡裙,手指攥着胸口那点薄薄的布料,指节发白。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到地板上。
木地板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脚趾,可没有停下来。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她没见过的衣服,有裙子有开衫有外套,颜色都浅浅的,料子看着就贵。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碟点心,她没碰,她跑到窗边,把纱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个院子,铺着石板,种着几棵修剪得圆圆的灌木,再往外是一道很高的院墙,墙头上拉着电网。
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她又转过身来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她的旧衣服也不在,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房间中间,光着脚。
然后她想起了昨天。
南宫逾朔把她从溪田村抱上车,她哭了一路,哭累了就睡着了,后来被他抱进了一栋房子,上楼,再后来她迷迷糊糊地记得有人在碰她的头发,有人在跟她说话,她的手被握在一个很热的手掌里,她挣不开,太累了,睁不开眼睛。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睡裙,嘴唇开始发抖。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南宫逾朔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衬衫,领口的扣子松着三颗,露出一截胸膛,白金色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翘着,像是刚起床不久。
他脸上还是那副散散的笑,嘴角弯着,眼底亮亮的,他看见她站在房间中间光着脚,偏了偏头,笑了一下。
“醒了?”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的,一直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他低头看着她仰着的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抿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他抬起一只手去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很热,指腹贴在她皮肤上的那一瞬间,喻栀整个人往后缩了一大步,偏过头去躲,后背撞上了窗台。
她的手撑在窗台上,整个人往窗帘那边缩,南宫逾朔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那个弧度没变。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把她圈在窗台和他胸口之间。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重新贴上了她的脸颊,这次她没有躲开,因为她后面就是窗玻璃,退无可退。
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慢慢往下滑,滑到下颌,又滑到脖子上,停在她颈侧那根突突跳着的血管上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
喻栀整个人往后仰,后背紧紧贴着窗玻璃,脖子缩着,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那层水光晃了晃,快要溢出来了。
他看着她那副快哭的样子,手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
“别哭,别哭了。”
他的声音放软了,尾音拖着,像是在哄她。
“饿了没有?先吃早餐。”
他直起身来,偏过头对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女佣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摆着好几个碗碟,有中式的海鲜粥和几碟点心,也有西式的面包和煎蛋,还有一壶热牛奶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摆得满满当当的。
南宫逾朔端起那碗海鲜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喻栀偏过头去,嘴唇抿着,不肯张嘴。
他举着勺子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
他又哄了两句,说这个粥很好喝,说厨房特意熬的,说她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喻栀不看他,把脸埋在窗帘里,肩膀微微发着抖。
她想起上次在疗养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绝食,后来江月姐姐来了,坐在她旁边跟她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要跑,也得有力气跑。
她当时听进去了,在疗养院好好吃了饭,现在江月姐姐不在了,可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
她要跑,她要先活着。
她偏过头来,看着南宫逾朔手里那勺粥,又看了看他那张笑着的脸。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小地挤出一句话来:“我、我自己吃……”
南宫逾朔摇了摇头,勺子又往她嘴边递了递,语气散散的,可底下不容商量。
“我喂你。”
喻栀看着他那个表情,没有再坚持。
她张开嘴,把那勺粥含进去,咽了,他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一勺一勺地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喝。
粥是温的,鲜鲜的,滑进胃里,把她空了一夜的胃暖开了一些。
一碗粥喝完了,他又拿起一块虾饺要喂她,她摇了摇头,偏过脸去,不肯再张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强迫,把虾饺放回了碟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人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佣拎着几个购物袋走了进来,放在床上。
袋子里是衣服,有厚有薄,颜色都是浅色调的,料子看着就软。
南宫逾朔走到床边,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偏过头来看着喻栀。
他说:“给你准备了衣服,换上。”
他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往她面前递了递。
喻栀没有接。
他看着她不动,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你要是不穿这些,那就只能一直穿着睡衣了,你总不能穿着睡衣出门吧。”
他把那件裙子放在床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我一会儿再进来。”
门合上了。
喻栀站在窗台边上,看着床上那些摊开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丝质睡裙。
她站了很久,手指攥着睡裙的裙摆,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然后她慢慢走到床边,把那些袋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
有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一件浅灰色的开衫,一条深色的裤子,还有一双米白色的平底小皮鞋。
都是新的,料子软软的,带着刚拆封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把身上那件睡裙脱了,换上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
裙子很合身,料子贴在身上暖融融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不长不短。
她又穿上那条深色的裤子,裤腿有点长,卷了一道边。
最后她穿上那双米白色的小皮鞋,鞋底软软的,踩在地板上很舒服。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攥着裙摆,攥了又松开。
她把换下来的那件睡裙叠好放在床尾,把那些袋子收拾好靠在墙边。
她刚在床边坐下来,门又被推开了。
南宫逾朔走进来,看见她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他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喻栀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挣了一下,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脚在空中乱蹬,嘴里结结巴巴地说“放、放我下来”。
他不理她,抱着她出了房间,一边走一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传下来:“我们今天就走,这地方待着不安全,我带你回京城,飞机已经在机场等着了,那边房子也准备好了,比这儿大,你一定会喜欢的。”
喻栀被他抱在怀里,挣不动,被他抱着下了楼,穿过客厅,出了门。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车,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站在车旁边。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把院子里那些修剪过的灌木和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南宫逾朔抱着她往中间那辆长轿车走,脚步不急不慢的。
他走到车门前,弯腰把她放进后座,自己也准备坐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面的路上忽然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几辆深色的车从路的尽头蹿了出来,车灯亮着,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那几辆车在院子门口一个急刹停住了,轮胎擦过路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门几乎同时打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车里涌出来,快步往院子里走。
打头的一个人个子很高,骨架宽大,穿着一套裁剪利落的黑色西装,寸头利落,五官锋利,眉骨的阴影压得很低,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会动的墙。
裴屹。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保镖,步伐齐整,鱼贯而入。
南宫逾朔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没有变。
他偏了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那群人,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被吓到的喻栀。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整个人往他胸口缩了缩。
南宫逾朔把她往车里放了放,拉过安全带替她扣上,低头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开车,送她去机场,别停。”
他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
那辆车的引擎发动了,轮胎碾过碎石地面,蹿了出去。
裴屹看见那辆车开走,偏过头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立刻往自己的车那边跑。
南宫逾朔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院子门口,他身后那几个保镖也跟着上前一步,把门口堵住了。
裴屹走到了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了。
裴屹比他高出一些,肩膀更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把晨光都挡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南宫逾朔,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又冷又硬。
“南宫逾朔,”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好久不见。”
南宫逾朔偏了偏头,嘴角那个笑散散的,语气里全是嘲讽。
“裴总,大老远跑这儿来干什么?你不是被你爷爷关起来了吗?这么快就放出来了?”
裴屹的下颌绷了一下,可他没有接那个话茬。
他偏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那辆载着喻栀的车已经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南宫逾朔,语气又低又硬:“你说呢?我来找栀栀的。”
南宫逾朔笑了一声,往身后那条路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语气又轻又得意。
“你来晚了,栀栀刚走,你追不上了。”
裴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几个人朝路那头跑去。
南宫逾朔的保镖立刻上前,把那几个人拦住了。
两边的人在院子门口对峙着,空气又紧又沉,一触即发。
裴屹往前迈了一步,南宫逾朔没有退,两个人的胸口几乎要撞在一起。
裴屹低头看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次你打我那一下,我还没跟你算账。”
南宫逾朔偏了偏头,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上来了,眼睛里那层东西又冷又痞。
“那是你活该,你牵着她的手,我没打死你算客气了。”
裴屹的拳头攥紧了,南宫逾朔也攥紧了拳头,旁边的保镖赶紧上前拉架,把他们往两边拖。
裴屹被两个保镖架着胳膊往后拖了两步,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索性不挣了,偏过头看着南宫逾朔,那个目光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
南宫逾朔也被人拉着,他甩开保镖的手,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正准备说什么,就在这个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接了起来,刚听了两秒,脸上的那层散散的笑就裂了。
他的脸色沉下去,黑得像锅底,眼底那层东西翻涌着,又冷又烫。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自己那辆车走,步子又快又急,拉开车门坐进去,对着司机吼了一声:“追!”
引擎轰鸣着蹿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两道黑印。
裴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他偏了偏头,刚刚那通电话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好像是“人没了”,又好像是“被劫走了”。
他的脸色也沉下去了。
他转身跳上自己那辆车,对着司机说了一句:“跟上前面那辆车。”
两拨人马在晨光里沿着那条路追了出去,车灯在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越来越远。
第137章 逼停
喻栀被塞进那辆黑色长轿车后座的时候,南宫逾朔替她扣好了安全带,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
她身上穿着南宫逾朔让人给她换上的米白色针织裙,脚上踩着那双她刚穿上不久的小皮鞋,空着两只手,被按在陌生的皮质座椅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攥到的只有裙摆的布料。
那种没有着落的感觉让她胸口里堵得发慌,像是被人从半空中拎起来,脚下什么都没有,手边什么都够不着。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天被抱上车时最后看到的画面,苏梅追在车后面跑,摔倒在地上,苏柏蹲下去扶她,猫蹲在苏梅脚边叫了一声。
她的喉咙堵了一下,把脸偏过去贴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她额头抵着那块凉,心里空落落的。
前面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半张脸,面无表情的。
司机也不说话,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从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声。
喻栀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看着外面那条路。
这条路她不认识,路两旁的建筑她也不认识,那些店铺招牌上的字她扫过去就忘了,脑子里什么都留不住。
她只知道这辆车在往某个方向开,开得很快,两旁的树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飞退。
她总觉得要出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那种感觉从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起就在她胸口里堵着,越堵越紧。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手心里全是汗。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窗外的景色从城区慢慢变成了城郊,路两旁的楼房矮了,空地多了,车也少了。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去了一些,引擎的声音变沉了。
喻栀把脸从车窗上移开,靠着座椅后背,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昨夜没怎么睡好,身上又酸又软,眼皮沉得厉害。
可她的脑子不肯停下来,那些画面在眼前翻来覆去地转,溪田村的院子、苏梅苏柏追在车后面跑的样子、苏梅摔倒在地上、猫蹲在她旁边叫。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
她睁开眼,又偏过头看着窗外。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
几辆车,从后面追上来了。
几辆深色的车,车速很快,在车流里蹿来蹿去,离她坐的这辆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后看。
那几辆车越来越近了,她能看见车头的大灯和漆面上反射的光。
前面副驾驶座上的保镖也发现了,他偏过头对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又提了一些。
可那几辆车比他们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见了轮胎擦过路面的尖锐嘶鸣。
一辆深色的车从左侧蹿上来,车头别过来,逼着他们的车往路边靠。
司机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晃了一下,喻栀整个人被甩向车门,肩膀撞在门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紧接着右侧又蹿上来一辆,两辆车一左一右把他们夹在中间,逼着他们往路边靠。
司机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住了,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两道黑印。
喻栀整个人往前一冲,手本能地撑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又弹回后座,缩在角落里,盯着车窗外面。
那几辆车也停了。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从车里涌出来,快步往这边走。
打头的一个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霍知野。
他走到那辆黑色长轿车旁边,偏过头看了一眼车里。
前排的保镖推开车门下来,挡在他面前,伸手想拦他。
霍知野身后的人立刻上前,把那两个保镖架住了,往旁边拖。
司机也被拉下了车。
车门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霍知野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公路上的尘土气息。
他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缩在后座角落里的喻栀。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裙摆有些皱了,膝盖上蹭了一小块灰,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鞋面上也沾了灰。
她的头发乱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两圈青印子,嘴唇抿着,微微发着抖。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锁骨从领口露出来,细细的。
她缩在角落,后背抵着另一侧的车门,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她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全是恐惧和警惕。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拖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栀栀,”他喊了她的名字,那只手朝她伸过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着,“下来。”
喻栀没有动。
她往后又缩了缩,后背把车门顶得紧紧的,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
她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看着他那张沉沉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他把她关在庄园里锁门的日子,想起他把她按在床上的日子,想起他每次来疗养院都要把她弄哭才肯走的日子。
她摇了摇头,很小幅度地摇了一下。
霍知野的手停在那里,等了一拍,两拍。
她没有把手放上来。
他的耐心本来就薄,这些天薄得几乎没有了,他收回手,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圈住大半圈,她挣了一下,没挣动,整个人被他从车座的角落里拉了出来。
她的脚刚踩到地面,还没站稳,他已经弯下腰,另一只手从她膝弯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被他抱在怀里,挣了两下,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脚乱蹬着,嘴里结结巴巴地喊着“放、放开我”。
他不理她,抱着她往停在前面的那辆车走,那辆车是另一辆,深色的长轿车,车门已经拉开了,司机站在旁边等着。
他弯腰把她放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车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引擎发动了,车子调了个头,汇入了车流,往反方向驶去。
喻栀被他箍在怀里,挣了好一会儿。
她的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推不动,就去掰他圈在她腰上的手指。
他的手指又长又有力,像铁箍一样扣着,她掰了两下没掰开,急得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偏过头去躲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却跟过来,搁在她的头顶上,蹭了蹭她的发旋。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把她整个人往他胸口按。
她在他怀里挣着,哭着,声音又哑又碎,被他的衬衫布料吞掉了大半。
她越想越难过,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圈着她的腰,让她挣,让她哭。
车开了一段路,上了高速,路面平整了,车速也稳了。
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矮楼和空地慢慢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远山,天色从清晨的灰白渐渐变成了明亮的蓝。
喻栀挣累了。
她的力气本来就小,在临城的别墅里就没吃多少东西,又在车里晃了一路,又惊又怕,又哭又闹,浑身像是被抽空了。
她的推搡慢慢变成了攥着他衬衫的手指,她的哭声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的挣扎慢慢变成了蜷在他怀里的姿势。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合上了。
呼吸慢慢匀了。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的手还攥着他胸口的衬衫,像是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排细密的阴影,鼻尖还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匀。
她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皱着的,像是梦里也没有踏实。
霍知野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睡着了的人。
他的手臂圈着她,把她往自己胸口又拢了拢,让她贴得更近了一些。
车在高速上平稳地开着,窗外那些田野和远山一块一块地往后飞退。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很慢很轻。
她在他手里了。
她跑了一次又一次,躲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回到他怀里了,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嘴唇贴上去,停了一拍。
她没有醒。
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像是在梦里找了一个更暖和的地方。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公路在车轮下面一寸一寸地后退,把临城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第138章 沉睡
私人飞机平稳穿梭在万米高空,机舱内恒温温暖,柔软的真皮座椅宽敞奢华,却抵不过男人眼底翻涌的、近乎病态的偏执占有。
霍知野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稳稳将怀里的少女紧紧圈在臂弯里,力道紧实,不容分毫挣脱。
怀里的人沉沉睡着,眉眼温顺,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覆在略显苍白的眼睑上,褪去了平日里怯生生、慢半拍的局促,安静得让人心软,也让人心狂。
他是第一个遇见喻栀的人。
本该是他独一无二的珍宝,是他一人的栀栀。
可偏偏还是让那么多形形色色的男人,陆续闯进了喻栀的世界,看见了她干净纯粹的模样,贪恋上她软糯笨拙的温柔,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靠近她、觊觎她、争抢她。
每每想起这些,霍知野胸腔里的戾气与不甘就疯狂翻涌,几乎要撑破理智的边线。
他后悔自己初遇之时没有不顾一切,没有当即把这朵脆弱干净的小栀子花,偷偷藏起来,独占到底。
从今往后,他会把她牢牢锁在身。
路途颠簸遥远,从南方城市起飞,一路向北。
中途飞机平稳飞行时,怀里的少女曾浅浅动了动眼皮,有过苏醒的迹象。
她彼时意识朦胧,眉头轻轻蹙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是睡久了昏沉,又似乎是察觉到了陌生的环境,本能的不安。
霍知野垂眸望着怀中人懵懂脆弱的模样,心底微动,却没有半分松手的念头。
他不能让她醒。
不能让她挣扎,不能让她害怕,不能让她有一丝一毫想要逃离他的心思。
于是他毫不犹豫,取出提前备好的安神药剂,温柔却强势地喂她服下。
药效温和却强效,入口微凉,很快便席卷了少女孱弱的身躯。
原本即将苏醒的喻栀,眼皮愈发沉重,周身的不安躁动缓缓褪去,彻底陷入了深沉无梦的昏睡,软乎乎的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毫无反抗之力。
霍知野收紧手臂,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是近乎疯狂的满足与偏执。
没关系,睡吧。
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她的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了。
飞机稳稳降落在北方的一座城市。
霍知野分毫未觉,依旧小心翼翼、牢牢抱着昏睡的喻栀,起身下机,径直坐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专车。
长达整整一天的奔波,翻山越岭。
终于,车子驶入深山腹地,停在了这座恢弘奢华的古堡豪宅门前。
宅邸内外,数十名黑衣保镖、穿戴整齐的佣人整齐列队,垂首恭立,神色恭敬肃穆。
所有人都知晓,今日是先生带回最重要的人归家的日子。
可霍知野目光冷沉,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怀里沉睡的少女,对身侧所有人的恭敬迎接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鸷气场,一步未停,径直抱着喻栀踏入豪宅大门。
霍知野抱着怀中软若无骨的少女,稳步踏上旋转楼梯,走向这间早已为喻栀精心准备好的主卧。
宽大柔软的顶级羊绒大床,铺着干净柔软的浅色床品,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温暖又安逸,处处都是按照喻栀的喜好布置,温柔又贴合她软糯的性子。
他原本只想轻轻将她放下,让她安稳躺在床上休息。
可垂眸的瞬间,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穿着的衣裙时,眼底所有的温柔瞬间尽数褪去。
这件衣服,不是他准备的。
是旁人给她置办的衣物,是别的男人触碰过、打理过的东西。
一想到他放在心尖、视若珍宝的栀栀,身上穿着属于别人的东西,被旁人惦记、被旁人照料,霍知野心底的暴戾与占有欲瞬间疯狂滋生,密密麻麻缠绕住五脏六腑,酸涩又偏执的戾气席卷全身。
不行。
绝对不行。
霍知野收回想要放她躺卧的手,转而抱紧怀中昏睡的少女,转身迈步,径直走向主卧配套的超大浴室。
浴室宽敞干净,恒温的热水早已提前放好,氤氲出薄薄的白雾,暖意融融。
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点点褪去她身上的衣裙,将那套带着外人气息的衣物随手扔在角落,眼神冷冽,满是厌弃。
全程动作不算轻柔,细微的动静足以吵醒浅眠之人,可服下过量安神药的喻栀睡得极沉,毫无知觉。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靠着,眉头微微蹙着,哪怕深陷昏睡,骨子里自带的怯懦与不安,也未曾彻底散去,小小的眉头始终轻轻拧着,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惶恐。
霍知野指尖一顿,看着她这副脆弱可怜的模样,心底骤然闪过一丝细微的迟疑。
是不是……药量确实多了些?
他心头微沉,暗自记下,等会儿一定要让私人医生过来仔细为她检查一番,确保她的身体没有半点损伤。
可这点迟疑,转瞬即逝。
比起她的安全,他更怕失去她,更怕她逃离。
少许昏沉不算什么,只要能把她牢牢留在身边,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温热的池水漫过少女纤细白皙的肩头,喻栀安安静静躺在浴缸里,乖顺得不像话,全然没有平日里胆怯躲闪、结巴慌张的模样。
哪怕是被动的顺从,哪怕是药物作用下的沉寂,这般全然依赖他、任由他掌控、逃不开也躲不掉的模样,也极大满足了霍知野心底疯狂的占有欲。
他俯身,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耐心细致、一寸寸轻柔地为她清洗擦拭身体。
目光贪婪描摹着她清秀干净的眉眼,看着她安静沉睡的侧脸。
他的栀栀,多乖。
清洗干净后,霍知野取来早已提前备好的全新睡裙。
是一身软糯的粉白色纯棉长裙。
这是他亲手为她挑选、为她准备的专属衣物,只属于他的栀栀。
他将睡裙穿在她身上。
穿戴整齐后,他再次将人稳稳抱起放置在柔软的大床上。
暖黄的灯光落在喻栀恬静的睡颜上,弱化了她平日里普通清秀的容貌,添了几分软糯无辜的稚气。
霍知野没有离开,俯身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目光滚烫又偏执,带着近乎贪婪的描摹,细细打量着她眉眼的每一处轮廓,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舍不得移开目光,舍不得离开半步。
可心底记挂着过量的安神药物,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贪恋,抬手按下内线按钮,沉声吩咐楼下等候的私人医生立刻上楼。
医生赶来后,细致为昏睡的喻栀做了全套身体检查,心率、体温、各项体征一一核对,最后恭敬向霍知野汇报。
“先生,小姐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今日摄入的安神药剂剂量偏多,所以昏睡时间过长,身体会有些疲软,休息一晚便可自行代谢,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您大可放心。”
听到这话,悬在霍知野心头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了些许。
只要他的栀栀平安无事,一切都好说。
第139章 清醒
夜色渐深,深山豪宅彻底陷入寂静,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暗柔和的床头灯,暖光浅浅,笼罩着床上沉睡的少女。
夜半三更。
喻栀体内过量的药效缓缓代谢散去。
床上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喻栀,意识渐渐从混沌的黑暗中挣脱出来。
她的脑子依旧有些昏沉发胀,反应比平日里更加迟缓迟钝,四肢软绵绵的没有力气,眼皮沉重地眨了许久,才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朦胧的视线一点点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极度奢华陌生的天花板,精致的吊顶、柔软的纱幔,陌生的一切让她本就迟钝的大脑瞬间陷入茫然。
她懵懵地躺着,怔怔发呆好几秒,慢半拍的大脑才慢慢回笼零碎的记忆。
白天……是霍知野,把她带走了。
她记不清太多细节,只记得自己被人紧紧抱着,一路昏昏沉沉,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微弱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上来,攥得她心脏微微发紧,小小的身子下意识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转动眼珠,迟缓地环顾四周。
巨大宽敞的卧室,精致昂贵的家具,柔软宽大的床铺,落地的超大飘窗,处处精致奢华。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喻栀动作笨拙又迟缓地慢慢撑起身子,小心翼翼挪开被褥,赤着脚踩在温暖柔软的地毯上。
冰凉的空气拂过肌肤,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小小的一团,站在空旷偌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渺小,无助得让人心疼。
她慢吞吞朝着一旁巨大的飘窗走去。
飘窗宽敞宽大,铺着厚厚的软垫,摆放着几个柔软的绒面靠枕,温馨舒适,却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陌生与压抑。
喻栀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捏住厚重的窗帘边缘,一点点拉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窗外是无尽的漆黑深夜。
深山之内,万籁俱寂,黑压压的林海一望无际,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头顶寥寥几颗疏淡的星辰,挂在暗沉的夜空,清冷又遥远。
没有灯火,没有人烟,没有道路,没有出路,仿佛完全与世隔绝。
她呆呆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愣了许久,反应慢半拍的脑子一点点明白过来——这里好远、好偏。
她想回家,想离开这里。
喻栀慢吞吞转身,迟缓地朝着房间门口走去,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或许……门没有锁。
可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轻轻转动的瞬间,纹丝不动。
门锁得死死的。
巨大的绝望缓缓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她呆呆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眼底盛满了茫然与惶恐,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说话都在无意识轻轻结巴:“……出不去了……”
折腾了许久,疲惫与恐慌交织,她再也没有力气四处查看,慢吞吞转身,一步步挪回飘窗边,蜷缩起单薄的身子,抱着膝盖,小小的一团埋在柔软的靠枕里。
她不敢出声,只能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透过窗帘的细缝,默默望着窗外漆黑寂静的深山夜色,一夜无眠,满心忐忑。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霍知野推开主卧房门,步履轻缓地走进来。
他抬眼看向宽大的床铺,下一秒,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心脏骤然一紧,浓烈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床上空空如也。
没有人。
刹那间,极致的恐慌与戾气猛地冲上头顶,偏执的念头疯狂滋生——她跑了?
她竟然敢趁他不备,偷偷逃走?
仅仅一瞬的慌乱过后,理智骤然回笼。
不可能。
这座深山豪宅守卫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里外三重保镖轮番值守,门窗全部锁死,方圆百里无人烟,通路尽数封锁。
脑子迟钝、反应迟缓、的栀栀,根本没有半点逃跑的能力,更不可能逃出这里。
霍知野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沉敛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很快便定格在飘窗那一处微微隆起的小鼓包上。
厚重的窗帘遮掩下,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角落,安静得近乎无声。
是她。
心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占有欲与一丝淡淡的责备。
他放轻脚步,缓步走到飘窗边,微微俯身,伸出长臂,小心翼翼又不容抗拒地将蜷缩角落的少女稳稳抱入怀中。
温热坚实的臂膀骤然包裹而来的瞬间,原本浅眠紧绷的喻栀浑身一僵,瞬间惊醒。
眼眸猛地睁大,眼底瞬间蓄满了惊恐,身子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
她力气很小,动作迟缓笨拙,挣扎绵软无力,带着浓浓的害怕,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声音带着明显的结巴与哭腔:“放、放开我……我、我不要……”
可霍知野的手臂紧实有力,牢牢圈着她,分毫不让她挣脱,稳稳将她禁锢在怀里,一丝逃离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瑟瑟发抖的模样,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带着几分压抑的责备,嗓音低沉磁性,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
“栀栀,胆子大了。”
“偷偷躲在这里,是想等着机会,偷偷跑掉?”
他的语气不算凶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冰冷,字字句句都透着偏执的警告。
喻栀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迟缓的脑子被恐惧填满,整个人懵懵的,眼眶瞬间通红,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转,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结结巴巴的小声呢喃:“没、没有……我、我没有……”
看着她满眼含泪、可怜兮兮的模样,霍知野心底的冷硬微微松动,可偏执的禁锢念头分毫未改。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呼吸裹挟着强势的占有,一字一句,冰冷警告,彻底打碎她心底所有不切实际的奢望。
“没有最好。”
“栀栀,我告诉你,这里和你以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这栋宅子,这座深山,里外皆是我的人,无路可走,无门可逃。”
“你最好安分一点,收起所有逃跑的心思。”
“从今往后,你只能待在我身边,一辈子留在我这里,永远、永远逃不掉。”
她怔怔地窝在他温热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迟钝的思维反复消化着他的话,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清秀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微微偏头,想要躲开他贴近的气息,躲开这令人窒息的禁锢,可他的怀抱密不透风,无论她怎么躲闪,都无处可藏。
下一秒,温热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霍知野俯身,轻轻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湿意,动作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怜惜,可眼底却是彻骨的偏执与掌控。
窗外天光渐亮,深山寂静无声。
喻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满眼茫然与绝望。
她是不是……这一次,真的再也逃不出去了。
第140章 各疯各的
喻栀被霍知野带走已经一个多月了。
所有人心里都心知肚明,能悄无声息掳走喻栀、彻底抹除所有行踪轨迹的,唯有霍知野。
可他们查遍了所有城市监控、私人航线、道路卡口、出入境记录,调动了手里所有的人脉与情报网络,最终查到的结果全部是一片空白。
最先被思念与颓败吞噬的是南宫逾朔。
南宫逾朔把京城的私人会所当成了家。
那间vip包房在最顶层,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关,里面砸杯子的声音外面听不见半分。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排喝空的酒瓶,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混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哪瓶是哪瓶。
他的白金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衬衫的领口敞着,袖口沾着酒渍,整个人歪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没喝完的酒杯,杯底那点琥珀色的液体晃来晃去。
他喝多了就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偏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眼底空空洞洞的。
陈舒不在,没人管他,他就一个人这么喝。
他喝到吐,吐完了接着喝,喝到胃里烧得难受,可那点难受也盖不住胸口里那块堵着的东西。
他脑子里全是她的画面。
她缩在溪田村那个院子里抬头看他的样子,她抱着猫坐在门槛上的样子,她被他抱在怀里挣了两下又软下去的样子,她结结巴巴喊“放我下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把酒杯贴在额头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发烫的皮肤,那点凉意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
他后悔了。
他那天不该让她一个人坐那辆车的。
他应该跟她坐在一起。
他应该把她搂在怀里,让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看着她,她哪儿都去不了。
他为什么没有?
他为什么让她一个人?
他越想越恨,恨得把酒杯砸了出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玻璃渣溅了一地,他歪在沙发上,偏着头看着那些碎片,笑了一声,那个笑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想她。
他太想她了。
没有她,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睛,那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又浮上来了,贴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怎么赶都赶不走。
裴屹在京郊那间私人拳馆里待了快一个月了。
那间拳馆是他早些年置下的,地方大,设备全,平时他自己来练拳,现在成了他发泄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背心,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宽阔的肩膀,寸头上冒着汗,一拳一拳地砸在沙袋上,那个沙袋被他打得晃来晃去,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的拳套上沾着汗,也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陪练的。
他打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的时候靠着擂台边上的围绳,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又想起她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喻栀的时候。
他那时候应该把她回家的。
他应该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回裴家,管他什么爷爷,管他什么裴氏,他就要她。
他想着这些,一拳砸在沙袋上,那个沙袋被他打得飞了出去,绳子断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陪练站在旁边看着,不敢上来。
裴屹走到擂台边上,拿起水瓶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他绷紧的胸膛上。
他把水瓶扔到一边,偏过头对陪练说了一句:“再来。”
那个陪练脸色发白,可还是戴上了拳套。
裴屹知道这样下去没用。
打拳没用。
喝酒没用。
可他不打拳不喝酒,那股憋在胸口里的东西就要把他整个人烧穿了。
他只能打。
打到手上出血,打到陪练趴下,打到自己的胳膊抬不起来,他才能有片刻不去想她。
祁宥铮是几个人里最安静的一个。
他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签字,照常面无表情地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办公室里。
可他每天下班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他不喝酒,不打拳,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灯火通明,那些楼和灯铺开去,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却全是她的画面。
她坐在他书房那把矮凳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按在他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揉着。
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按在他紧绷的肌肉上,那块肌肉慢慢松开。
他闭着眼睛,听着她小声说话,她说今天花园里那朵花开了,她说猫咪今天追了一只蝴蝶。
他那时候应该多跟她说几句话的。
他那时候应该问问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那时候应该告诉她,她在他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她。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躺在那里,享受着她的手指按在他肩膀上的感觉,享受着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安宁。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
他以为他还有时间。
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那把矮凳空着,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他才知道那种安宁有多珍贵。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灯火,低声说了一句:“栀栀,你到底在哪里。”
那句话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夙玦坐在沪市那间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他把银灰色的长发束了起来,露出那张秾丽妖异的脸。
他的嘴角没有笑意,眼睛里那层温柔的浅光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又沉又暗的东西。
他端着酒杯,手指搭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助理站在旁边,低着头汇报着——还是没有消息。
霍知野把人藏得太深了,他把喻栀带去了哪座山、哪栋房子、哪个城市,查不出来。
夙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他的小公主不见了。
他想起那段时间,她在那栋国外的城堡里,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裙子,抱着猫坐在花房的地毯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养在玻璃罩子里的花。
他每天去看她,坐在她对面,跟她说几句话,她不怎么搭理他,可她在那里。
她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视线里,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那时候应该把她看紧一点的。
他那时候不该让她一个人待着的。
他想着这些,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声音又低又平地对助理说了一句:“继续找,不管花多少钱,多少人,把她给我找出来。”
苏梅和苏柏已经找了快两个月了。
他们从那辆面包车开始,一路往北,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问过车站,问过旅馆,问过路边的小店,拿着喻栀的照片到处给人看。
可没有人认识她。
那张照片还是苏梅从喻栀那间老屋里翻出来的,一张她坐在桂花树底下的侧脸,拍得不太清楚,可那是他们手里唯一的东西。
他们像大海捞针一样,一点一点地捞,捞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有捞到。
天越来越冷了,他们从南方一路走到了北方,身上带的钱快花完了,衣服也添了厚的。
苏梅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在雪地里,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毛茸茸的,替她挡着风。
他们现在到了一个北方的小县城,离京城还有几百公里。
苏柏说要不先去京城碰碰运气吧,那些人都是京城来的,喻栀很可能被带回了京城。
苏梅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火车票,坐在硬座车厢里,挨了一夜。
猫趴在苏梅的膝盖上,不吃不喝,偶尔抬起头来叫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像是在问“找到她了吗”。
苏梅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把脸贴在猫的毛上,小声说:“快了,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火车在雪夜里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是一片一片掠过去的白色。
第141章 又见次人格
深冬了。
喻栀坐在飘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雪。
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了,把整座山都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色里。
她被带到这里已经两个月了。
她不被允许出房间。
她可以下楼吃饭,可以去客厅待着,可以去书房陪着霍知野,可她不能出这栋房子。
喻栀想溪田村了。
她想那间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想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厨房那口小灶,想她自己在灶上煮的那碗面。
她想苏梅和苏柏。
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天她被抱上车的时候,从后窗里看见苏梅追在车后面跑,摔倒了,膝盖磕在土路上,苏柏蹲下去扶她。
她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找她。
她还想咪咪。
猫在苏梅那里吗?还是跑掉了?它那条伤过的腿好了吗?它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人给它添水?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缩在飘窗的角落里,把自己抱得很紧。
到了吃饭的时间,女佣来敲门,她才从飘窗上下来。
她穿上鞋跟着女佣下楼。
餐厅很大,长桌上摆着几样菜,霍知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她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霍知野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说什么。
这两个月里,她每天都是这样,吃得少,话也少,整个人蔫蔫的。
他知道她想跑,可他不在乎。
她跑不了。
这里四面八方都是山,路被封了,她一个人走不出去的。
她在这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够了。
吃过饭,霍知野去了书房。
喻栀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被女佣带进了书房。
霍知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
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从矮几上拿了一本图画书翻着。
那本图画书还是霍知野让人给她找来的,全是彩页,上面画的是一些山和湖和树,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那些图她都会背了。
她翻一页,停一会儿,偷眼看一眼霍知野。
他低着头在看文件,手指搭在页角上,偶尔翻一页,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
她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去翻书。
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
“过来。”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他偏着头看着她,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心里慌了一下,可她还是放下书站起来,慢慢走到他旁边。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仰着脸看着他,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衣摆。
他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着她,说了一句:“帮我按按肩膀。”
喻栀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次他让她按摩的时候,在沪市那间房间里,他把猫扔出去威胁她,她一边哭一边给他按。
她不想按。
她不想碰他。
可她知道她不能拒绝。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霍知野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作,偏了偏头,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点。
他开口了,语气又低又沉:“怎么?不愿意?”
他偏了偏头看着她,眼底那层东西翻了一下。
“你能给祁宥铮按,不能给我按?”
喻栀没有听出他话里那层醋意。
她只听出来他生气了。
她害怕他生气。
她慢慢挪到他身侧站定了,两只手抬起来,搭上了他的肩膀。
她的手很小,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显得更小了,她的手指刚碰到他衬衫布料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他透过布料传过来的体温,热热的,烫烫的,她后脊绷紧了。
她的手指开始按,从肩膀按到后颈,又从后颈按回肩膀。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力气不大,可她的手法是对的,指腹压在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揉。
霍知野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享受着她的手在他肩膀上按着。
她的手指凉凉的,按在他紧绷的肌肉上,那块肌肉慢慢松开了一些。
他想着她的这双手也按过祁宥铮的肩膀,也按过祁宥铮的后颈,那点刚松开的肌肉又紧了一拍。
可他又想,以后她只能给他一个人按了,谁也抢不走她。
她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手能够到的地方,他这么想着,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沉了。
喻栀按了好一会儿,手酸了,可她不敢停。
她又按了几分钟,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又深又匀了,低头一看,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看他没有醒,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落地窗前面,在那片毛绒绒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那块地毯很大,很厚,毛长长的,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上面。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块地毯,后来她经常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雪,霍知野就让人铺了一块。
她坐在那块地毯上,后背靠着窗台下面的矮墙,偏着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
外面的天色灰沉沉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看着那片雪,看着看着就出神了。
“栀栀。”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又低又轻,尾音拖着,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柔软。
她转过头,看见霍知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把那件外套展开,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外套很大,是深色的,料子厚实又暖和,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她,眉心微微蹙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
“外面下着雪,你就穿这么点坐在这儿,不冷吗?”
喻栀仰着脸看着他,整个人愣住了。
他的眼神很温柔。
他的眉心蹙着,可眼底那层东西是暖的,像是以前那个她刚认识的霍先生,那个在古董店里替她解围的、在雨夜里停下车让她上来的、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会不耐烦的霍先生。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声来:“霍、霍先生……”
她喊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叫她“栀栀”,尾音微微上扬,她打碎了古董花瓶他说“不用放在心上”,她坐在他车里他让司机开慢一点。
那时候他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她以为他是个好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把她关起来,锁她的门,把她按在床上做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事。
她喊哑了嗓子求他,他没有停。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了。
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霍先生和那个可怕的霍知野是不是同一个人,她分不清,她的脑子转不了那么快。
她只知道这个人现在很温柔,跟她记忆里那个霍先生一模一样,她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堵都堵不住。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眼泪淌下来,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她哭着,结结巴巴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142章 风雪
霍知屿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着她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看着她抓着他衣摆的手指攥得发颤。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他弯下腰,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又低又轻地说:“栀栀,对不起。”
他说:“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伤。”
他的手指从她的后脑滑到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哄一个哭闹的小孩,喻栀听见他说“对不起”,哭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她只知道有人跟她说对不起了,有人跟她说来晚了,有人跟她说让她受伤了。
她委屈了这么久,害怕了这么久,疼了这么久,终于有人跟她说了一句软话。
她哭得整个人都软了,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衬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就在这个时候,霍知野醒了。
或者说,主人格霍知野在暗处看够了。
他看见那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次人格抱着她,看见她把脸埋在霍知屿的胸口,看见她攥着霍知屿的衬衫,看见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依赖。
她对着他霍知野的时候只有恐惧,只有躲,只有哭。
可她对着霍知屿的时候,她扑进他怀里,她让他抱着,她攥着他的衣服不放。
霍知野的理智在那一瞬间烧穿了。
他猛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霍知屿那层温柔的气息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喻栀还在他怀里哭着,忽然感觉到抱着她的那个人变了,他的手臂收紧了,紧得她有些疼。
她抬起头来,看见霍知野正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不见了,只剩下又沉又烫的暗色。
她的心跳一下子停了一拍。
她往后缩了一下,想要从他怀里退出来。
他的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按了回去,他低头凑近她的脸,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地说了一句:“栀栀,梦该醒了。”
喻栀愣了一拍,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偏过头去躲他的嘴唇,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霍、霍先生……”
他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对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那个笑又冷又烫。
“你认错人了。”他说。
喻栀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她感觉到了危险,她拼命地推他的胸口,脚往后退,想要从他怀里挣出来。
他箍着她不松手,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又烫又重地压在她的嘴唇上,她挣不开,偏过头去躲,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脑不让她动。
她闷在他嘴唇底下发出又碎又哑的呜咽,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指甲刮过他的衬衫布料。
他把她整个人往后退,她的脚绊到了那块毛绒绒的地毯的边缘,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
她摔在地毯上,后背陷进那片柔软的毛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已经压了下来。
她的手推着他的肩膀,嘴里喊着“不要、不要”,声音又尖又碎,在书房里回荡着。
她的衣裙被他扯开,他的手按着她的手腕,把她钉在地毯上,她偏过头去,看着落地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地落着,她看着那些雪,看着那片白,看着那个她走不出去的白色世界。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地毯的长毛里,不见了。
那天她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她只知道很疼。
她只知道她喊了很久,喊到嗓子哑了,喊到没有力气了。
她记得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和肩膀,记得他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她生疼。
她记得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雪,被他掰回来,对着他的脸。
她记得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又沉又烫,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记得她后来动不了了,也喊不动了,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几个女佣进来打扫卫生。
她们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霍知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喻栀。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身上裹着一件他的外套,外套很大,把她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的脸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着,空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的头发乱着,散在他的手臂上,几缕贴在脸颊上,被眼泪粘住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外套的边沿,霍知野一只手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他偶尔低头蹭一蹭她的发顶,偶尔偏过头去亲一下她的脸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餍足的表情,像是一头吃饱了的野兽,皮毛油亮,爪子收着,靠在树荫底下晒太阳。
那几个女佣低着头,谁都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地上那些碎布和被扯皱的桌布收拾了,又把地毯换了新的。
她们把卫生打扫完,低着头退了出去,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又化成水淌下去,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书房里供暖很足,暖融融的,可喻栀只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裹着外套也暖不过来。
她缩在霍知野的怀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小鸟,被人攥在手心里,奄奄一息地喘着。
她闭着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想着溪田村那间老屋,想着妈妈贴在墙上的那张年画,想着灶上那口锅,想着苏梅和苏柏,想着猫咪。
她想回家。
可她不知道家在哪里了。
第143章 两个人
那场暴行之后,喻栀就病倒了。
那天夜里她开始烧,烧得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
医生被连夜叫来,给她打了针,挂了点滴。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那瓶点滴一挂就是好几天,手背上扎着针头,胶布贴了一层又一层,手背肿了一圈,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医生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给她量体温,换药,调整点滴的速度。
每次有人靠近,她的眼睛都会猛地睁大,整个人缩起来,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发白,直到看清来的是医生,才慢慢松开一点。
霍知野来的时候,她的反应最厉害。
她一看见他推门进来,整个人就开始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唇抿着,眼眶里那层水光浮上来,眼看就要哭。
霍知野站在床边看着她那个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站一会儿就走了。
这几天他没有再动她。
也许是看她病得太重,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只是来看一眼,然后离开。
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
烧退了,伤口也结痂了,医生把点滴停了,只嘱咐多休息。
可她整个人还是蔫蔫的,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
窗帘被紧紧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房间里昏沉沉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她的眼睛有时候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有时候闭着,呼吸又浅又匀。
她的目光有些呆滞,像是什么都看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女佣端饭进来,她就勉强吃几口,吃完了就把碗放下,继续躺着。
那天下午,房门又被推开了。
喻栀听见门响,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起来,偏过头往门口看。
霍知野走了进来。
她盯着他,盯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盯着他坐下来,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后背抵着床头板,手指攥着被角。
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抖得那么厉害。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脑子在慢慢地转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霍知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她那张瘦瘦的小脸,看着她眼底那两圈青印子,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攥着被角的手指。
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个蹙眉的动作很轻,跟平时霍知野那种带着戾气的蹙眉不太一样。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颊。
她偏过头去躲开了,整个人往旁边缩了缩,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栀栀。”他开口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拖着,又低又软,像是在叫一个他怕惊到的人。
喻栀听见那个声音,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警惕还在,可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我不想伤害你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喻栀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咽下了什么,然后又说了一句:“可是我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喻栀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着,又酸又涩,像是一锅被搅了太久的苦水,终于漫出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霍知野的眼睛里,滚下了一滴泪。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淌过下颌线,滴在他搭在膝盖的手背上。
主人格霍知野从来没有哭过。
霍知野不会哭。
可此刻坐在她床边的这个人哭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是想掩饰什么,可那滴泪已经落下来了,她看见了。
喻栀缩在被子里,看着他,那双呆呆的眼睛里全是困惑。
她的脑子转得很慢,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她理不清。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声音又哑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为、为什么……”
她问他为什么。
她不知道是在问他为什么哭,还是问他为什么那样对她,还是问他为什么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可怕。
她只是问了“为什么”。
霍知屿听见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开口了。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复杂东西的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叫霍知屿。”他说。
“我不是霍知野,我是……另一个,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人,大多数时候,是他,霍知野,你看到的那个人,那个对你做那些事的人,是他。”
他看着她那双困惑的眼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很少出来,我出来的时候,就是我刚才那样,我想对你好,可我没有办法控制,他睡着了,我才能出来,他醒了,我就得回去。”
喻栀缩在被子里,听着他说那些话。
她的脑子转得很慢,可她大概听明白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天在古董店里替她解围的那个温柔的霍先生,想起了在雨夜里让她上车的那个温柔的霍先生,想起了带她去庄园给她安排房间的那个温柔的霍先生。
那个人是他。
是霍知屿。
后来那些可怕的事情,那些锁门,那些床上的事,那些让她疼让她哭的事,是霍知野。
是另一个人。
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
她就是这么理解的。
她理解的很简单,可她已经明白了。
可她还是怕。
即使现在坐在她床边的是那个温柔的人,即使她知道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是霍知屿,可她的脊背还是发凉,她的手还是在抖。
因为这具身体是霍知野的。
这张脸是霍知野的脸。
这双手是霍知野的手。
她看着霍知屿,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天在书房里被压在地毯上的画面,还是那些被按在床上的夜晚。
她控制不住。
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恐惧,那种恐惧比她的脑子更快。
她往后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霍知屿看着她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他靠在门外的墙壁上,后脑抵着冰凉的墙纸,闭了一下眼睛。
他抬起一只手按了按额头,嘶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
然后他的肩膀绷了一拍,整个人晃了一下,靠着墙壁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温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又沉又暗的东西。
霍知野回来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偏着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雪,他想起方才霍知屿在里面跟喻栀说的那些话。
他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他告诉她有两个人格。
他告诉她那些事是霍知野做的。
他告诉她霍知野才是那个坏人。
霍知野靠在墙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那个笑又冷又涩。
他不在乎。
她知道也好。
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她跑不了。
她在这栋房子里,在这座山上,在他手里。
她知道了那些事是霍知野做的,她更怕他了,可那又怎么样?
她只能待在这里。
她只能陪着他。
至于霍知屿,那个次人格,他什么都不是,他偶尔出来一下,说几句温柔的话,流几滴眼泪,就想让栀栀记住他?
那又怎样。
身体是他的。
栀栀是他的。
这具身体里主导一切的是他霍知野。
霍知屿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偶尔冒出来的、早晚会被压回去的影子。
霍知野从墙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去。
第144章 只属于她自己
喻栀现在看见霍知野就发抖。
她怕他怕到骨头缝里去了。
那天在书房地毯上的事,她只要一闭眼就想起来,他的重量,他的手,他贴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她喊哑了嗓子他也没有停。
她每次想起来,整个人就缩成一团,手指攥着被角,可她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霍知野有时候会变。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有时候眼底是冷的,嘴角抿着,整个人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
那种时候她怕得最厉害,缩在床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有时候他推门进来,眼底是暖的,眉心微微蹙着,走过来坐在床边,喊她“栀栀”的时候尾音拖着,轻得像是怕惊到她。
那种时候她会偷偷多看他两眼,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证据来。
她想确认,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霍知野还是霍知屿。
她那个脑子转得很慢,可她记住了霍知屿那天跟她说的话。
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好的,一个是坏的。
她有时候盯着霍知野的脸看,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角,看他的动作,想分辨出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是哪一个。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他自己都察觉到了。
霍知野察觉到了。
他坐在桌子后面,或者坐在床边,或者站在窗边,总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他偏过头去看她,她的目光就赶紧移开,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的眉心就蹙起来了。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找他身体里那个该死的次人格。
她在等他变成霍知屿。
她在盼着他变成霍知屿。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
他才是主人格。
这具身体是他的。
从小到大,这具身体是他在用,是他在活。
可那个该死的霍知屿,那个偶尔冒出来的影子,那个他压了这么多年才压住的东西,竟然让栀栀记了这么久。
她记得霍知屿的温柔,记得霍知屿跟她说的那些话,记得霍知屿在她床边流的眼泪。
她盼着霍知屿回来。
她盼着那个影子回来,好让她不用面对他霍知野,他越想越恼火,恼火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才是主人格。
她凭什么更喜欢那个影子?
那天下午,喻栀被女佣带到了书房。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见霍知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迈不进去。
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手心在冒汗,这个书房,那天就在这个书房里,那块地毯上,他把她按在那里,她喊了那么久他都没有停。
她的腿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女佣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进了书房的门。
身后的门合上了,她听见锁舌咬进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清清楚楚的。
她的心沉下去了。
霍知野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她走过来,他一步一步地走,皮鞋叩在地板上,不急不慢的。
她看着他越走越近,整个人往后退,后背抵上了门板,退无可退了,她的嘴唇开始抖,眼眶里那层水光浮上来。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从门板上拉了过来,他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她挣扎了一下,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可他箍得紧,她挣不动。
他低下头来想亲她。
她偏过头去躲,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耳垂旁边。
她整个人往后缩,后背弯着,拼了命地躲。
她想起了那天。
想起了他压在她身上,想起了他撕她的衣服,想起了她喊哑了嗓子他也没有停,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顺着脸颊淌下来。
“放、放开我……”她结巴着说,声音又哑又碎,抖得不成样子,“不要……不要碰我……”
她说话都不清楚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霍知野没有松开。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腰,把她按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红透的鼻尖,看着她躲他的样子。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沉,每个字咬得很重:“栀栀,看着我。”
她偏着头不肯看他,他的手指扣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他。
“看着我,”他说,“我是霍知野,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霍知屿什么都不是,他不会出现了。你最好别有任何期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很,可底下那层东西在翻涌着,又沉又烫。
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栀栀只能属于我霍知野一个人。”
喻栀在他怀里哽咽着。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糊了满脸。
她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
她的声音又哑又小,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认真:“栀栀、栀栀不属于任何人……”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可底下有一种笨拙的、固执的东西。
“只、只属于她自己……”她吸了一下鼻子,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我、我讨厌霍先生……我再也、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偏过去,不再看他。
霍知野的手指在她后脑上收紧了。
他听着她说“讨厌”,听着她说“再也不会相信”,他表面上还是那副沉沉的、带着戾气的样子,可他的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疼。
那种疼从心口一直窜到四肢,窜到指尖,窜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拍。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疼没受过,可这种疼不一样,这种疼是从里面往外翻的,是那种他攥不住、压不下去的疼。
他低头看着她偏过去的脸,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着她抿紧的嘴唇。
他跟自己说没关系。
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行了。
她讨厌他也好,不信他也好,她在他怀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跑不了。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想着这些,低下头去,嘴唇压在了她的嘴唇上,她偏过头去躲,他的手指扣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动。
她闷在他嘴唇底下发出又碎又哑的呜咽,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推不动。
他的吻又重又长,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她挣了好久,挣到眼前发黑,挣到快要窒息了,他才松开她。
她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被亲得红红的,微微肿起来。
他低头看着她那副样子,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她嘴角的水痕。
然后他把她抱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自己坐进那把宽大的椅子里,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她坐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僵着,不敢动。
他没有再做什么。
他把桌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臂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翻着文件。
喻栀缩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眼睛看着桌面上那个笔筒,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那天下午是怎么过去的。
她只知道她一直坐在他的腿上,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他中间接了两个电话,签了几份文件,喝了一杯茶,她一直在他怀里,他一直没有松手。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化成水。
书房里暖融融的,可她只觉得冷。
第145章 小莓
那天早上喻栀是一个人吃的早餐。
餐厅里安安静静的,长桌对面那个位置空着,她坐在那里低头吃着,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叮响。
女佣在旁边候着,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才低声告诉她,说霍先生有事出去了,天没亮就走了,让她安心待着,霍先生很快就回来。
喻栀放下勺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可她心里想的跟女佣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想他回来。
她恨不得他在外面待得越久越好,最好回不来,她这么想着,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来离开了餐厅。
她没有上楼回房间。
楼上那间卧室她待得够久了,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待在里面闷得慌。
她慢慢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落地窗外面,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那些灌木和石板路都盖住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白,看了一会儿,女佣走过来,在她旁边的茶几上放了几本杂志,说要是无聊可以翻翻。
她点了点头,拿起一本翻着。
那些杂志都是彩页的,上面有衣服有首饰有旅游的风景,她翻了几页,看不太进去,又翻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
她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鬼使神差地往后面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也没想干什么,就是闲着,想走走。
厨房在后边走廊的尽头,很大,灶台比她在溪田村那间老屋的灶台大三四倍,上面挂着各种锅和勺子,灶上的火还开着,有一锅东西在咕嘟咕嘟地炖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厨房里有几个佣人在忙,切菜的切菜,洗碗的洗碗,没人注意到她,她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靠墙那张长桌上。
桌上摆着好几盘刚出炉的蛋挞,金黄金黄的,上面那层酥皮还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里都飘着一股甜甜的奶油味。
她正看着那些蛋挞,忽然发现桌角那边有个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一看,是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很小,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像一颗小皮球。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翘在耳朵旁边,脸上圆乎乎的,正踮着脚尖,伸着胳膊,努力去够桌上那盘蛋挞。
她够不着。
她的手太短了,指尖离那盘蛋挞还差好一截,她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还是够不着,嘴里发出那种使劲时的哼哼声。
喻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小女孩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带着一点怯,又带着一点好奇。
喻栀走到桌边,伸手拿了一个蛋挞,弯腰递到那个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盯着那个蛋挞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喻栀的脸,然后接了过去,两只小手捧着,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里还含着蛋挞,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姐姐”。
喻栀蹲下来,跟她平视着。
小女孩嚼完了嘴里的那口,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看着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
她很久没有跟霍知野以外的人说过话了,嗓子有点发紧,声音又哑又小,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我、我叫喻栀……”
小女孩听完了,认真地念了一遍:“喻栀姐姐。”
念完了,她又咬了一口蛋挞,自我介绍说:“我叫小莓,草莓的莓。”
她说着,把手里那个蛋挞举了举,像是在展示什么证据。
“我最喜欢吃草莓了,也喜欢吃蛋挞。”
喻栀看着她那张圆乎乎的脸和那两个翘翘的小辫子,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确实弯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慌慌张张的老妇人从厨房那头跑了过来。
她跑得急,围裙都歪了,嘴里喊着“小莓、小莓”,看见小女孩蹲在喻栀面前,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跑到跟前,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搂在怀里,对着喻栀连声道歉:“喻小姐,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不懂事,到处乱跑,打扰到您了……”
她抱着小莓往后退了一步,又说,“我是后厨帮忙的,这是我孙女,她爸妈在外地打工,孩子一直跟着我过,我干活的时候她就在后边自己玩,今天不知怎么跑到前边来了……”
喻栀站起来,摆了摆手,想说没关系,可嘴巴刚张开,前边走廊那头来了一个女佣,快步走过来,对着她微微弯了弯腰,说有事找她。
喻栀看了那个老妇人一眼,又看了看小莓,小莓在她奶奶怀里冲她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半个蛋挞。
喻栀跟着女佣走了出去。
女佣把她带到客厅,递给她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正在通话中,喻栀愣了一下,接了过来,贴在耳朵上。
霍知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低又沉:“栀栀,早饭吃了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今天晚点才能回去,雪太大了,进山的路被封了,正在清理,你乖乖在家待着,等我回去。”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字在嗓子眼里堵着,她只挤出了一个“我……”字,那边就挂断了。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了。
女佣把手机收回去,跟她解释说雪下得太大,进山的路被积雪封住了,清理需要时间,让她放心,霍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
喻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在心里想的是,不要快点回来。
慢点回来。
最好回不来。
她又回到客厅,坐在落地窗前面。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连成了一道白色的帘子,把远处的山和树都遮得看不清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偏过头去,看见沙发扶手的旁边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两个翘翘的小辫子,圆乎乎的脸,是小莓,小莓趴在沙发扶手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偷偷看着她。
被她发现了,小莓也不躲,嘿嘿笑了一下,从沙发后面绕了出来,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喻栀姐姐……”
她喊了一声,然后自己爬上了沙发,坐在她旁边,两只小短腿悬在沙发边沿上晃着。
她问喻栀在看什么,喻栀指了指窗户外面,说在看雪。
小莓也偏过头去看,看了一会儿,说雪好大啊,她奶奶说雪太大了就不能出去玩。
她又转过头来问喻栀,问她为什么不出去玩,喻栀说不能出去。
小莓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可她也没有追问,只是从沙发上溜下去,跑到旁边的矮几上拿了一本杂志过来,摊在喻栀膝盖上,指着上面一张图片说“这个好看”。
喻栀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画着花园的图,她点了点头,说好看,小莓高兴了,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张图说“这个也好看”,喻栀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个翻杂志,一个看,偶尔说一两句话,客厅里那种空旷的、闷闷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点。
几十公里之外的一条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雨刷时不时刮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雪推下去,可很快又落满了。
车里开着暖气,霍知野靠在后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宅子里客厅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喻栀坐在沙发上,旁边挨着一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两个人低头看着一本摊在膝盖上的杂志。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说了什么,喻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霍知野看着那个弯起来的嘴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她对着一个小孩子笑了。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偏过头问前排的助理:“路什么时候能通?”
助理回过头来,语气恭敬又无奈。
“霍先生,已经派人去清了,可这雪一直没停,清了又积上,进度很慢,气象那边说,这雪还得下到明天。”
霍知野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幕,下颌绷了一下。
他只想快点回去。
第146章 监察
那天晚上的晚餐,喻栀是一个人吃的。
餐厅里安安静静的,长桌对面那个位置空着,连餐具都没摆。
她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样菜,她拿着筷子慢慢吃着。
女佣在旁边候着,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低声告诉她,说雪还在下,进山的路清不出来,霍先生今晚回不来了,让她安心休息。
喻栀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她往楼上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听到霍知野回不来的时候,她胸口里那块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松。
她不用在吃晚饭的时候坐在他对面,不用感受他落在她身上的那种目光,不用在他靠近的时候绷紧全身的肌肉。
今天晚上这栋房子里没有霍知野,她可以喘一口气。
她回到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身下了楼,她往后面佣人住的那片区域走去,脚步放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认着路。
白天的时候小莓的奶奶跟她说过她们住在哪间,她记了个大概,她走到那条走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画着几个圆圈和几条线,大概是小孩画的。
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小莓的奶奶。
老妇人看见她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连忙把门拉开了一些,问她有什么事。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有些紧张,攥了攥手里的东西,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来看看小莓……给、给她带了一块小蛋糕……”
她说着,把手里那个小碟子往前递了递。
碟子上搁着一块小蛋糕,是晚餐的时候她没动的,白白的奶油,上面搁着一颗红樱桃。
小莓奶奶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连声道了谢,侧身让她进去了。
小莓正坐在房间中间那张小桌子旁边,翻着一本画册。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喻栀,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下来,跑了两步又停住了,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喻栀把那个小蛋糕递给她。
小莓盯着那块蛋糕看了两秒,然后两只小手接过去,嘴里喊着“谢谢喻栀姐姐”,低头就咬了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喻栀看了看这间房间。
不大,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头放着一个旧布娃娃。
窗边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那本画册和一杯水。
角落里有一个小衣柜和一只行李箱。
地方不大,东西也不多,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暖烘烘的,跟楼上她那间空荡荡的大房间比起来,多了些活人气。
小莓奶奶热情地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嘴里念叨着“喻小姐您坐您坐”。
喻栀坐下了。
小莓一边吃着蛋糕,一边在旁边蹦跶着,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
她奶奶在旁边笑着搭话,跟喻栀说自己以前是在外面饭馆里当厨师的,后来年纪大了,又有了小莓,两头顾不过来,正好这边招人,就把小莓一起带过来了。
喻栀问小莓不用去上学吗。
小莓抢着回答,说现在是寒假,学校放假了,喻栀这才想起来,冬天学校是放假的。
小莓奶奶又说了些家里的事,说她那个儿子和儿媳妇在外地打工,好几年没回来过了,也不给生活费,也不说接孩子过去。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说那两个人多半是过不到一块儿去了,谁都不想要小莓。
喻栀听着,偏过头看了一眼小莓。
那孩子正埋头吃蛋糕,鼻尖上蹭了一点奶油,嘴角咧着,一蹦一跳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好像已经不要她了。
喻栀的胸口堵了一下,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妈妈一个人拉扯她长大的那些年。
她伸手摸了摸小莓的脑袋,小莓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豁牙。
喻栀还想再坐一会儿,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女佣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语气客气,说时间不早了,提醒喻小姐该回房间休息了。
小莓奶奶站起来,说对对对,是该休息了,催着喻栀回去。
小莓放下碟子,跑过来抱住喻栀的腿,仰着脸说“喻栀姐姐明天还来玩好不好”。
喻栀点了点头。
小莓奶奶把她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说喻小姐有空随时来,小莓喜欢跟她玩。喻栀应了一声,跟着那个女佣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摄像头嵌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外壳跟天花板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她早就发现了。
她知道霍知野一直在看着她。
她站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走到飘窗前坐了下来。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可还是细细密密地落着。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用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印子,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正坐在那里发呆,女佣又来敲了敲门,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她可以去洗漱了,她站起来,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千里之外,一座北方城市,一家酒店顶层的套房里。
霍知野靠在床头,手机横着架在面前的支架上,屏幕亮着,上面分了好几个格子,是那栋宅子里不同房间的监控画面。
客厅里空着,餐厅里空着,走廊里没有人,他把画面切到喻栀的房间,飘窗前没人,床上没人。
他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拿过手机,点开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边是宅子里的女佣,声音恭敬又小心,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她去哪儿了?”
女佣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了一句:“她不在房间里。”
女佣这才明白了,赶紧说喻小姐去后面佣人房那边了,去看一个小孩,刚让人去请了,马上就回房间。
他听完,没有说话,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看着屏幕。
过了几分钟,画面里那扇门被推开了,喻栀走了进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碰了一下,画面放大了,跟着她走到飘窗前,看着她在窗边坐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雪。
然后她站起来,进了浴室。
浴室那个摄像头装在角落那个通风口的旁边,角度刚好能照到洗手台和淋浴区外面那一小块地方。
他看见她走进去,把衣服放在架子上,转过身去,解开了外套的扣子。
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他坐在床上,偏着头看着那个画面,看着她的身影在屏幕里移动,眼睛一眨不眨。
她瘦了,可肩膀和手臂的线条还是柔和的,被浴室里那盏暖黄色的灯照着,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他看着她,手指在屏幕边缘慢慢摩挲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画面切回了卧室那一路,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睛。
他今晚回不去。
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屏幕。
她在这个格子里,在他手能点到的这个格子里,跑不出去。
他睁开眼,又把画面切回浴室那一路,看着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在屏幕里动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照着他半张脸,照着他眼底那层又沉又烫的东西。
他的占有欲像一根绳子,从千里之外伸过去,一圈一圈地缠在她身上,缠得死死的,她挣不开。
他不想挣开。
他也不许她挣开。
第147章 渐露端倪
裴屹倒下了。
那个一米九的、骨架宽大、肌肉紧实的裴屹,那个一拳能把沙袋打飞的裴屹,那个在拳馆里打到陪练爬不起来的裴屹。
现在正躺在裴家老宅后面那间他小时候住过的屋子里,盖着一床厚棉被,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乱糟糟地糊了一片。
他迷迷糊糊的,有时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有时候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裴茂垣站在床边,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子,那张老脸上沟壑纵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看着裴屹这副样子,他心里那点火气和无奈搅在一起,搅得他胸口发闷。
医生站在旁边,压低声音跟他汇报,说裴少爷没什么器质性的毛病,就是心病。
思虑过重,郁结于心,加上这阵子没日没夜地找人、不按时吃饭睡觉,身体底子再好也扛不住,就这么垮了。
裴茂垣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他明白了。
他那好大孙栽在那个傻姑娘身上了。
他之前以为把裴屹关几天,等他找不到人,那股热乎劲过了也就罢了。
他没想到那小子这么倔,找不到人就一蹶不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裴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紧皱的眉头,听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栀栀”“找到没有”,老爷子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
他偏过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去找,把那个姑娘找出来,然后把她带过来。”
管家应了一声。
老爷子又补了一句:“不管花多少代价,先把他这条命给我吊住了,人找到了,他兴许就好了。”
夙玦在沪市那间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他把银灰色的长发散着,没有束,就那么披在肩背上,垂到腰际。
那张秾丽妖异的脸还是好看的,可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眼底那点光没有以前亮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袍,手里端着一杯酒,杯里的液体已经不怎么冒气了,不知道端了多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夜景,那些楼和灯铺开去,一直铺到天边,可那些光落在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映出来。
他想起那段时间,她在那栋国外的城堡里,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裙子,抱着猫坐在花房的地毯上。
他每天去看她,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一两句话,那段时间他觉得日子过得很慢,很好,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他是那条守着宝藏的恶龙,他的小公主就在他的城堡里,哪儿都去不了。
可他的小公主不见了。
他找了她两个多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偏过头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底下那层东西在慢慢往下沉。
他要是再找不到她,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栀栀,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祁宥铮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这些天找人盯霍知野,盯了很久,霍知野的行踪一直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找不到破绽。
可今天不一样。
他的人传回来一条消息,说霍知野出现在桦川市的一家酒店里,他拿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眉心蹙起来了。
桦川市。
那地方离京城不算远,可也不近,霍知野去那里做什么?他在桦川市有什么产业?他让人查了,查不到什么。
然后助理又告诉他,南宫逾朔也在桦川市,祁宥铮听到这里,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那就不是巧合了。
他们把喻栀藏在那里?还是说,他们也是循着线索去的?
他把消息放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备车,去桦川市。”
南宫逾朔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车在高速上开得飞快,窗外的景色一块一块地往后退,那些树和田野和远处的山都被甩在后面。
他坐在后座里,白金色的头发有些乱,脸上那层散散的笑收着,眼底的东西又沉又烫。
他的人一直在盯着霍知野。
从京城盯到沪市,从沪市盯到那个山沟沟,又从山沟沟盯到桦川市。
霍知野把喻栀藏得太深了,可人总有露面的时候,霍知野在桦川市那家酒店露了面,他的人就跟上了。
他坐在车里,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想着她。
想着她缩在他怀里哭的样子,想着她被抱上车时回头看他那一眼,想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我不去”。
他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的额头抵着那块凉,眼睛看着前面那条路。
他很快就会找到她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坐车了。
他会把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谁也别想再把她从他手里抢走。
他偏过头对前面开车的司机说了一句:“再快点。”
桦川市那家酒店里,霍知野正坐在套房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他的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上分着好几格,是喻栀房间里的监控画面。
喻栀已经洗完澡了,她现在正坐在飘窗前面,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正低着头翻着。
霍知野看了一会儿,把画面切回客厅,又看了一会儿,又把画面切回她的房间,他就这么来回切着,像是一个戒不掉的习惯。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往桦川市赶。
他不知道他的行踪已经被盯上了。
他只知道栀栀在那栋宅子里,在他手能够到的屏幕里,哪儿都去不了。
第148章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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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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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又不见了
南宫逾朔站在门口,大衣的下摆被门外灌进来的风掀了一下。
他偏着头看着喻栀,嘴角那个散散的笑还挂着,可眼底那层东西亮得有些烫人。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身上,又移回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笃的一声。
“栀栀,”他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哄小孩一样,“过来,跟我走。”
喻栀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看着门口那个白金发的男人,看着他身后那片乌泱泱的黑西装,看着院子里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保镖,脑子里嗡嗡地响,什么都转不动了。
她想不明白。
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要和霍知野待在这栋房子里了,在这座山上,在这个出不去的地方,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她以为外面那些人找不到这里,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南宫逾朔来了。
他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像是这栋房子的门从来就没有关上过一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她的手指攥着裙摆,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动不了。
小莓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小小的身子缩在她后腰处,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门口那群人,不敢出声。
她的小手在喻栀的衣角上攥得紧紧的,指头都在发抖。
后面厨房那边的动静也传过来了。
几个佣人听到声响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菜刀和锅铲。
她们一看见南宫逾朔和他身后那群人,脸色都变了,站在走廊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挡在了喻栀前面。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佣,她把菜刀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些发颤,可话说得很硬:“这位先生,这里是私人住宅,您不能这样闯进来,喻小姐是霍先生的人,您不能带走她。”
南宫逾朔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都没变,偏了偏头,像是对她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霍先生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又轻又散,“她什么时候成霍知野的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着又往前迈了一步,那几个女佣跟着往后退了一步,可还是挡着。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佣胆子也大,站在前面没退,声音抖着可话说得清楚:“先生,您不能碰喻小姐,霍先生马上就回来,您这样——”
南宫逾朔没等她说完,偏了偏头,身后两个保镖走上来,一左一右把那几个女佣往旁边拨开。
那些人高马大的男人伸手轻轻一推,那些女佣就踉跄着退到了墙边,手里的锅铲菜刀掉了一地。
小莓的奶奶也从后面跑过来了,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门口那个阵仗,脸都白了。
她快步走到喻栀身边,把小莓从她身后拉出来抱进怀里,又伸手拽了拽喻栀的胳膊,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喻小姐,躲后边去,别站在这儿。”
喻栀被她拽得往后退了两步,那几个女佣也往后面退着,把喻栀挡得更严实了。
小莓奶奶抱着小莓,领着喻栀退到了走廊那头,拐进了佣人住的那片区域。
走廊里脚步声乱了一阵,小莓奶奶推开一间房门,把喻栀和小莓往里推,自己也跟着挤进去,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莓,又看了看站在房间中间有些发愣的喻栀,说了一句:“别出来,待着别动。”
小莓从奶奶怀里挣出来,跑到喻栀身边,拉着她的手,仰着脸看着她,小声说:“姐姐,我怕。”
喻栀低头看着她,嘴唇抖了抖,蹲下来把她搂住了,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可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前边客厅里,南宫逾朔的耐心已经见底了,他看着那几个挡在走廊口的女佣,偏了偏头,对身后的人抬了一下下巴。
几个保镖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把那些女佣往两边拨开,那些女佣挣了几下,可哪里挣得过那些人高马大的男人,被轻轻松松地推到了墙边。
南宫逾朔抬脚往走廊那头走,刚走了两步,身后大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很密,很稳,皮鞋叩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又低又平,没什么起伏:“南宫逾朔。”
南宫逾朔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去,看见门口又进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那个身形高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沉沉的,没什么温度。
祁宥铮。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保镖,在门口两侧散开站定了。
南宫逾朔看着他,嘴角那个笑收了一下,又慢慢弯了回来,可底下那层东西冷了几分。
“哟,”他偏了偏头,语气散散的,“祁先生也来了,怎么,你也是来抢人的?”
祁宥铮没有接他那个话。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那边被推开的几个女佣,又看了一眼南宫逾朔身后那群人,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南宫逾朔脸上。
他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在哪里?”
南宫逾朔笑了一声,那个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又冷。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来干什么?”
祁宥铮推了推眼镜,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气里的气压沉下去了,那些保镖在两边散开,各自站定了,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外面又传来了车声,一辆黑色的车急刹在院子门口,车门几乎是被人从里面撞开的。
一个人从车里下来,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绷着一层沉沉的戾气。
霍知野。
他大步走进来,看见客厅里这两个人,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里走。
一个女佣迎上来,急急地跟他说着什么,大概是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霍知野没有听。
他偏过头,目光从南宫逾朔脸上滑到祁宥铮脸上,最后落在走廊那头。
“栀栀呢?”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女佣被他问得一愣,指了指走廊那头,说喻小姐被带到后边佣人的房间里去了。
霍知野抬脚就往走廊那头走。
南宫逾朔和祁宥铮几乎同时动了,跟在他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到那间佣人房门口。
霍知野伸手把门推开。
房间里没有人。
小莓奶奶站在房间中间,怀里抱着小莓的布娃娃,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她看见门口那三个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人呢?”霍知野问,声音又低又沉。
小莓奶奶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也不知道,刚才我把喻小姐和小莓推进来,让她们待着别动,我就靠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后来外面好像又来了什么人,乱了一阵,我就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等我回头的时候,房间里就没人了,小莓也不见了。”
她把那个布娃娃举了举:“就剩这个。”
霍知野的脸色沉下去了。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搜,整栋房子,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南宫逾朔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些人散开去找了。
祁宥铮站在走廊里,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可他身后的保镖也散出去了。
三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佣人房门口,谁都没有看谁。
小莓奶奶抱着那个布娃娃,靠着墙壁站着,不敢出声。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雪地被那些人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几条进山的路口都有人站着,来来往往地找着。
房子里上上下下响着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可那间房间,还有喻栀和那个小女孩,就像是从这栋房子里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151章 裴老爷子
喻栀是被一阵小声的呼唤叫醒的。
那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喊着“喻栀姐姐”。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那是一种深色的木质结构,横竖交错的横梁嵌在天花板里,梁上雕着细致的花纹,有云纹有缠枝。
她偏过头,看见小莓蹲在床边,两只小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圆乎乎的脸上全是担心,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
“喻栀姐姐,你醒了!”
小莓见她睁开眼,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小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脸:“你怎么样?难受不难受?你都睡了好久了。”
喻栀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沉,太阳穴隐隐地跳着,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大概是那块布上的药水留下的。
她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小莓的脑袋,声音有些哑:“我、我没事……你别、别担心……”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房间。
房间很大,深色的木质家具,一张雕花的大床,床柱上刻着缠枝莲纹,靠墙一排博古架,上面摆着几只青瓷花瓶和几件玉器,窗棂是木格子的,糊着半透明的窗纸,角落里还有一架绣着花鸟的屏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那件被迷晕之前穿的衣服,没有被换过。
她偏过头问小莓:“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小莓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说在之前那个房间里的时候,姐姐被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用一块布捂住了口鼻,然后就先昏倒了。
小莓吓坏了,抱着姐姐哭,后来有个人拿了一块布捂在她鼻子上,她也慢慢睡着了,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问喻栀:“姐姐,我们是不是遇到坏人了?会不会有危险啊?”
喻栀看着她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心里也慌得很,可她把小莓拉过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别、别怕……姐姐在、在呢……我们先看看、看看情况……”
她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可她忍住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长女佣走了进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的,透着一种常年在大户人家里做事养出来的规矩和分寸。
她走到床边站定了,对着喻栀微微弯了弯腰,说:“喻小姐,裴先生想见您,请您跟我走一趟。”
喻栀整个人绷了一下。
裴先生。
她不认识什么裴先生,可她想起了那些穿黑西装的人,想起了那块捂在她鼻子上的布。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点,说:“我、我不认识……什么裴先生……”
那个女佣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只是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不容商量的味道:“喻小姐,您去了就知道了,请吧。”
喻栀想拒绝,可她看见门口还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人高马大的,堵在门两边,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她站起来,小莓也跟着从床上溜下来,拉着她的手,说要跟她一起去。
那个女佣伸手拦了一下,说裴先生只请了喻小姐一个人。
喻栀低头看了看小莓,小莓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害怕,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头都在发抖。
喻栀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抬起头来对着那个女佣,声音又小又结巴,可话说得很清楚:“我、我要带她一起……不然、不然我不去……”
那个女佣沉默了两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小女孩,最后侧过身,让开了路。
喻栀牵着小莓跟在女佣后面,出了那间房间,走进了一条长廊。
这是一座很大的中式园林宅子,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廊下的柱子是朱红色的,廊顶上画着彩色的花鸟和人物。
廊子外面是一片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中间凿了一个鱼池,池边堆着太湖石假山,池子里的锦鲤红红白白地游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再远处还有几棵老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谁用墨笔勾出来的。
小莓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小声说:“姐姐,这里好大啊,比奶奶干活的那个地方还大。”
喻栀嗯了一声,可她没心思看那些景,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那个裴先生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她抓来,她脑子里那些齿轮转得又慢又涩,越想越乱。
她们穿过假山旁边一条回廊,拐了两个弯,又过了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间很大的会客厅。
厅堂很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的方砖,正中摆着一套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字画,画的是一棵松树,笔力遒劲。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几件古董,有瓷瓶有铜炉,还有一只很大的白玉如意,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七十来岁的年纪,身板硬朗,坐得端端正正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眉骨很高,眼皮微微耷拉着,可那双眼底下的光很沉,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意思。
他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她牵着的小莓身上,然后收回来。
“坐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沉稳,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喻栀没有坐。
她站在厅堂中间,牵着小莓的手,嘴唇抿着,盯着他。
那个老人家也不勉强,靠在椅背里,自己开口了:“我姓裴,裴茂垣,裴屹是我孙子。”
喻栀的脑子里转了一下,想起了那个裴屹,第一次在疗养院的花园里见到她就把她堵在秋千旁边,后来每次去疗养院都要来找她说话,黏得很,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躲到哪儿他都能找过来。
她对他的印象不太好。
可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在疗养院的时候,多亏了裴屹带她出去,她才找到机会从疗养院逃出去,要不是他,她现在可能还被关在那个地方。
她看着裴茂垣,问了一句:“那、那您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裴茂垣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的那只手在杖头上搭了搭,像是提起这件事就觉得头疼。
“还不是为了我那个好大孙,他病了,病得不轻,躺在床上一心只想见你一面。”
小莓在旁边仰着脑袋听着,听到这里,小小的脑袋一歪,问了一句:“爷爷,你孙子生病了,为什么让喻栀姐姐来呀?她又不是医生。”
裴茂垣被这个小孩子问得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沉。
他看了小莓一眼,又看了看喻栀,说:“我要是知道为什么就好了。”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他要是再这么病下去,身体就垮了,我没办法,只能把人请过来试试。”
他嘴里说着“请”,可那个语气里没有多少客气的意思。
小莓不怕他,歪着脑袋又说了一句:“那喻栀姐姐去看了你孙子,你孙子就好了吗?那你们给喻栀姐姐什么好处呀?”
裴茂垣皱起了眉,低头看着那个小丫头,那张老脸上明显有些不耐烦。
可他没对一个小孩子发火,只是偏过头来看着喻栀,语气沉下去了。
“喻小姐,我直说了,你答应去见裴屹一面,让他把心结解了,我就让你在这里住着,没人打扰你,你要是不答应——”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也不介意把你送回去,霍知野那边,南宫逾朔那边,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反正他们都在找你,你选一个吧。”
喻栀的脊背凉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栋深山里的房子,想起了霍知野把她按在地毯上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南宫逾朔那些让她喘不上气的怀抱。
她不想回去。
她一个都不想回去。
裴茂垣看着她的表情,又说了一句:“你在这里,至少比在他们那里自由,等裴屹好了,我也可以考虑放你走。”
他把“考虑”两个字咬得很轻,可那两个字落进喻栀耳朵里,她还是听懂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站在厅堂中间,牵着小莓的手,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喻栀低下头,声音又小又哑地说了一句:“好……我、我去见他……”
第152章 大狗
佣人领着她们穿过两进院子,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来,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什么回应,佣人便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低声说了一句“裴少爷就在里面”,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房间很大,比喻栀和小莓住的那间还要宽敞些,深色的木地板,一面墙全是窗,窗棂上糊着半透光的纱,日光从外面漫进来,柔柔的。
靠墙摆着一张很大的床,床柱上挂着深色的帷幔,拢在两边。
裴屹躺在上面,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一根细管子连着床头的盐水架,瓶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白,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青乎乎地糊了一层,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
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那头利落的寸头也长了,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没了以前那种扎人的精气神。
喻栀牵着小莓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这个人,心里有些发怵。
她记得裴屹以前的样子,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她每次看见他都想躲。
可此刻躺在床上这个裴屹,看着没那么吓人了,甚至有点可怜。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动,轻声喊了一句:“裴、裴先生……”
裴屹没有反应。
他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眼睛没有睁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轻,听不太清,像是在说梦话。
喻栀站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又喊了一声:“裴先生。”
这一次,裴屹的反应快了。
他的眉头猛地拧紧了,眼皮底下眼珠转了转,然后那双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一拍,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床边那个人身上。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脑子大概还没转过来,还在梦里没醒透。
然后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滑到腰上,手背上的针扯了一下,胶布翘了半边,他也没管。
“栀栀?”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急,可里面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栀栀!真的是你?我没做梦吧?你怎么在这儿?”
他往前探着身子,两只手伸过来像是要抓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那种在门口蹲了一天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大狗,耳朵都要竖起来了,尾巴都能摇出风声来。
喻栀被他这个反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小莓,小莓也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裴屹那副恨不得从床上蹦下来的样子,赶紧又退了一步,嘴里结结巴巴地说:“裴、裴先生……你、你别……别过来……”
裴屹的手停在半空,看见她往后退,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可很快又亮起来了。
他把手收回去,撑着床沿坐直了,眼睛还是盯着她不放,嘴里念叨着:“我不动我不动,你别走,你别走啊。”
小莓从喻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仰着脸看着床上那个男人,又看了看他手背上被扯得歪歪扭扭的针,皱着小眉头说了一句。
“这个大哥哥怎么好得这么快呀?他真的有生病吗?刚才还闭着眼睛呢,一看见姐姐就坐起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房间里安静,裴屹听得清清楚楚。
他偏过头看着那个小丫头,又看了看喻栀,像是这才发现床边还站着一个小不点。
他的嘴比脑子快,想都没想就问了一句:“栀栀,这小孩是谁啊?该不会是你的孩子吧?”
喻栀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她、她叫小莓……不是、不是我……”
裴屹看着她摇头,那点刚冒出来的纠结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个干净,他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可他很快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挺认真:“就算是也没事,栀栀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当亲闺女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想得很明白”的表情。
小莓在喻栀身后听到了,小嘴一撇,冲着裴屹说:“我才不要你养呢,我有奶奶。”
裴屹被这小丫头怼了一句,噎了一下,可他现在顾不上跟她掰扯,他的眼睛又回到了喻栀脸上,嘴里开始倒豆子似的问。
“栀栀你这阵子去哪儿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是爷爷把你接来的?那你还会走吗?你别走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就在这儿待着……”
他问一句往前凑一下,问到后面整个人都快从床上掉下来了,盐水架被他拽得晃了一下。
喻栀被他问得头都大了,那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她那个脑子转不过来,只能摆着手,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先养病……等、等病好了……再说……”
裴屹立马接了一句:“我病好了!我好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想你想的,看见你就好了,现在就能聊。”
小莓从喻栀身后钻出来,仰着脸看着裴屹,又看了看他手背上那根还扎着的针,拉着喻栀的手就往门口拽:“姐姐我们走吧,他根本没有生病,骗人的。”
裴屹一听这个急了,赶紧又说:“谁说没生病?我病得可重了,你没看我刚才躺着吗?”
小莓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刚才还从床上蹦起来呢。”
裴屹张了张嘴,被这小丫头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那是、那是我看见栀栀高兴的。”
小莓“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那语气明摆着不信,裴屹被她那个“哦”气得脸都红了,偏过头去不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孩真烦人”。
小莓耳朵尖,听到了,立马回了一句:“大人才烦人呢。”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呛上了,一个一米九的壮汉,一个五岁的小丫头,隔着张床吵得不可开交。
喻栀站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怎么劝,最后伸手把小莓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又对着裴屹小声说了一句:“你、你别跟小孩、小孩计较……”
那天之后,喻栀和小莓就在这座宅子里住下来了。
裴茂垣说话算话,给了她们一间挺大的屋子,比之前在霍知野那栋房子里住的不差,吃穿用度都有人管,院子里也能随便走动,除了不能出大门,没人拦着她们。
可裴屹也说话算话。
他那病,在看见喻栀之后就跟被风吹跑了似的,第二天就能下床了,第三天就开始满宅子转悠,哪儿有喻栀就往哪儿凑。
早上喻栀刚在小桌边坐下来喝粥,他就推门进来了,嘴里说着“栀栀你今天气色真好”,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下午喻栀带着小莓在院子里看鱼,他就不知道从哪个拐角冒出来,手里拎着一兜子点心,说是让人特意做的,让小莓吃。
小莓接过去吃了,可吃完照样不让他靠近喻栀,他往左挪一步,小莓就拉着喻栀往右走一步。
裴茂垣看在眼里,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无奈,最后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前几天还躺在床上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现在跟条大狗似的围着人家转,赶都赶不走。
他拄着拐杖站在回廊那头,看着院子里裴屹追着喻栀跑、小莓在中间挡来挡去的场面,摇了摇头,对身旁的管家说了一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第153章 偶然
那天下午太阳难得露了脸,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
喻栀坐在假山旁边那座八角亭子里,亭子四根柱子撑着翘角飞檐,檐下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面刻着两个她认不出来的字。
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石凳上铺了一块薄薄的棉垫子,是女佣给她放的。
她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干草叶子,一下一下地在石桌上划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这阵子日子过得还算消停,裴茂垣没再找过她,裴屹虽然天天来缠她,可也就是围着她转、找她说话、塞给她各种吃食,没做过什么让她害怕的事。
比起在霍知野那儿被锁在房间里、在南宫逾朔那儿被按在腿上亲的日子,这里已经算是松快多了。
可她还是不踏实。
她总觉得这种松快是暂时的,说不准哪天又有什么人闯进来,把她从这个地方拽走,塞进另一辆车里,带到另一栋房子里关起来。
“喻栀姐姐!”小莓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是敲了一下小铃铛。
喻栀抬起头,看见那个圆乎乎的小身影从廊子那头跑过来,两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两个小辫子在耳朵旁边一甩一甩的。
她手里举着一块蛋挞,金黄金黄的,酥皮上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跑到亭子前面,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晃了一晃才站稳了,把那块蛋挞举到喻栀面前,脸上带着那种“快夸我”的表情。
“姐姐你吃!我从厨房拿的,刚烤好的,可香了。”
喻栀伸手接过来,看了她一眼,问:“你、你去厨房了?怎么、怎么跑那么远……”
小莓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她就在后厨那边玩,那儿的婶婶们都认识她,还让她尝了好几个。
“我都吃饱了,这个是特意给姐姐拿的。”
她说着爬上石凳,往喻栀怀里一靠,脑袋枕在她胳膊上。
喻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蛋挞,又看了看小莓,没有吃,把蛋挞搁在了石桌上。
小莓靠在她怀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的手指绕着喻栀的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喻栀低头看了看她,问她:“你、你怎么了?”
小莓抿了抿嘴,又沉默了一拍,才小声说:“姐姐,我想我奶奶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多,软软的,带着一点闷闷的委屈。
“不知道奶奶现在怎么样,她一个人在那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做饭,她腰不好,站久了就疼……”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小了。
“这里虽然吃的也好,住的也好,可是我、我就是想奶奶。”
喻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指插进她软乎乎的头发里,轻轻顺了顺。
小莓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语气一下子从委屈变成了抱怨。
“还有那个姓裴的大个子!他天天来找姐姐,烦死了,我正跟姐姐玩呢他就来了,一来就把姐姐占着,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光顾着看姐姐。”
她撅着嘴,越说越气。
“他那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老跟小孩抢人啊!”
喻栀听着她这一通抱怨,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小莓说完了,仰起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喜欢那个姓裴的大个子吗?”
喻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小莓来了劲,又问:“那霍先生呢?你喜欢霍先生吗?”
喻栀又摇了摇头。
小莓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什么大问题,最后问了一句:“那姐姐喜欢谁呀?”
喻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脑子里转着那些人的脸,霍知野的、霍知屿的、南宫逾朔的、祁宥铮的、夙玦的、裴屹的。
她喜欢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把她抢来抢去,关起来,按着,她怕他们每一个人。
她分不清那里面有没有“喜欢”,她只知道她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一个都不想。
可这些话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小孩说?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我、不知道……”
小莓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她又换了一个问题:“那姐姐现在最想干什么呀?”
喻栀这回没有犹豫。
她说:“我、我想回家。”
小莓问她家在哪里,她说溪田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这儿要坐好久的车。
她说她家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有几只鸡。
她说她在那儿可以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种菜,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她说她还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苏梅一个叫苏柏,是姐弟俩,对她特别好,帮了她好多忙。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了。
苏梅和苏柏现在怎么样了?
她那天被南宫逾朔抱上车的时候,看见苏梅追在车后面跑,摔倒了。
她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找她,她的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小莓的头顶上,没有再说下去。
小莓靠在她怀里,听得津津有味的,正要问什么,忽然目光越过喻栀的肩膀,往回廊那边瞟了一眼。
她看见廊子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拄着拐杖,另外一个是个很高的人,穿着一件真丝的深色衬衫,头发长长的,灰灰的,颜色像冬天的晨雾。
那个人长得很好看,可好看得有点吓人,小莓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她后脊有点凉。
她扯了扯喻栀的袖子,说:“姐姐,那边有个人……”
喻栀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人,那头灰色的长发,那张秾丽妖冶的脸。
她整个人僵住了。
夙玦。
她不会认错的。
她怎么会在裴家的宅子里见到夙玦?
他和裴茂垣并排走着,似乎在聊什么,脸上带着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温柔又散漫的笑。
喻栀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那艘游轮,那栋城堡,那段被他囚禁在国外的时间。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边正在和裴茂垣聊天的夙玦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廊子,落在了亭子里。
他看见了喻栀。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脸上那层散漫的笑收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是意外的神色,可很快他又笑了,那个笑比方才深了几分,对着喻栀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喻栀猛地转过头来,把脸埋进小莓的头发里,心跳得咚咚响,小莓感觉到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喻栀摇了摇头,不敢再往那边看。
就在这个时候,亭子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很快很急,还带着一个人扯着嗓子喊的声音:“栀栀!”
裴屹从那头跑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寸头上冒着一点汗,大概是找了她好一会儿。
他几步跨进亭子,看见喻栀和小莓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半天。”
他往她对面一坐,石凳被他坐得吱了一声,他个子太大了,坐在那石凳上显得憋屈,可他不介意,往前探着身子跟她说话。
小莓从喻栀怀里坐直了,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可裴屹没听见,他的眼睛全在喻栀脸上。
喻栀看了看他,又偷偷往廊子那头瞟了一眼,夙玦已经跟着裴茂垣走远了,灰色的长发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的心还提着,可这会儿裴屹挡在她面前,她也不好再往那边看了。
裴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小莓坐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大个子又来缠她的姐姐。
第154章 寻人启事
苏梅和苏柏在京城找了快两个月了。
从溪田村出来的时候带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苏梅把过年的钱都搭进去了,两个人住最便宜的小旅馆,吃馒头就咸菜,省下来的钱全花在打印寻人启事和坐车上。
他们把喻栀的照片印了几百张,贴过车站、贴过商场门口、贴过天桥底下的公告栏,可那些照片贴出去没两天就被人撕了,有的被别的广告盖住了,有的被城管清理了。
他们还在网上发过帖子,发出去就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回复的,点进去一看全是骗子。
年关将近,街上到处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门口摆出了年货摊子,那些热闹跟他们俩一点关系都没有。
苏梅有时候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一家一家出来买年货的人,心里就堵得慌。
喻栀现在在哪儿呢?
她过年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吗?
那天下午他们从一家小旅馆出来,正沿着街边往下一个贴告示的地方走,苏梅手里攥着一沓没贴完的寻人启事,苏柏拎着一瓶浆糊。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苏柏忽然停住了脚步,扯了扯他姐的袖子。
“姐,你看那辆车。”
苏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跑车,车身低低的,漆面锃亮。
车旁边靠着一个男人,一头白金色的头发在冬日的日光底下亮得扎眼,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外面罩了件黑色的大衣,领口敞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偏着头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那点弧度像是习惯性地挂着,可眼底空落落的,看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苏梅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是南宫逾朔。
她把那沓寻人启事往苏柏手里一塞,拔腿就冲了过去。
“南宫逾朔!”
苏梅跑到他面前,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南宫逾朔被她这一声喊得偏过头来,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后面还跟着一个高个子的小伙子,两个人瞪着他,脸上全是急和怒。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苏梅没等他认出来就开口了,语气又急又硬:“你把喻栀藏哪儿了?你上次把她从溪田村带走,带到哪儿去了?”
苏柏也跟上来,站在他姐旁边,盯着他,不说话,可那架势明摆着。
南宫逾朔看着他们俩,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这姐弟俩,他让人查过的,栀栀在溪田村的时候跟他们走得最近,栀栀的朋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偏了偏头,看着他们俩。
“原来是栀栀的朋友啊,”他开口了,语气散散的,带着一点他惯有的傲慢,“我当是谁呢。”
苏梅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跺了一下脚:“我问你话呢!喻栀在哪儿?”
南宫逾朔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两手插进裤袋里,靠在车门上。
“不在我那儿。”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梅不信,苏柏也不信。
苏梅往前逼了一步:“你上次把她带走的,你现在跟我说不在你那儿?”
南宫逾朔偏了偏头,看着她那张急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拳头都攥起来的小伙子,忽然笑了一下。
“我说不在就不在,她不见了,从霍知野那儿不见的,”他顿了顿,眼底那层散散的东西收了一下,“我的人也在找她。”
苏梅和苏柏对视了一眼。
苏梅不信,可她看着南宫逾朔那张脸上那层东西,那层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的不痛快,她觉得这个人说的可能是真话。
她站在街边,攥着那沓寻人启事,忽然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沓纸举起来,语气缓了一些,可还是带着刺:“我们找了快三个月了,什么都试过了,贴告示,发帖子,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南宫逾朔偏着头看着她手里那沓纸,上面印着喻栀的照片,是张侧脸,抱着猫坐在桂花树底下。
他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你们就靠贴这个找?”
苏梅瞪了他一眼。
他没理她,站直了身子,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偏了偏头:“我有个法子。比你们贴这些破纸强。”
苏梅问他什么法子。
他说:“你们俩,录个视频,就说是栀栀的朋友,一直在找她,想让她回来,我让人在各大平台放出去,你们那张破纸能贴几条街?我给你们放到全国去。”
苏柏在后面皱起眉来,说了一句:“你能有这么好心?”
南宫逾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那个笑散散的,可底下那层东西不怎么好笑。
“我有我的打算,你们就说干不干吧。”
苏梅攥着那沓寻人启事,沉默了几秒。
她跟苏柏对视了一眼。
苏柏摇了摇头。
可苏梅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蔺香阿婆跟她说的那些话。
她咬了咬牙,转过头来看着南宫逾朔:“行,我们录,但你得帮我们加一些话。”
那天晚上视频就播出去了。
裴家老宅里,喻栀和小莓正窝在房间里。那间房有一整面墙的投影仪,小莓白天就念叨着要看动画片,吃完晚饭就拉着喻栀的袖子吵着要开电视。
喻栀拗不过她,拿起遥控器把投影仪开了,小莓抢过去自己调频道,她按着按着,忽然电视里跳出来一条新闻。
小莓盯着屏幕看了一眼,忽然叫了起来:“姐姐!姐姐你快看!那是你!”
喻栀偏过头去看,投影大屏幕上正放着一张照片,是她自己,抱着猫坐在桂花树底下,是苏梅以前给她拍的。
她整个人愣住了。
照片放完了,画面上出来两个人。
苏梅和苏柏。
两个人站在一面白墙前面,苏梅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她说她和弟弟是喻栀最好的朋友,喻栀不见了,他们找了她好几个月了,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她说栀栀,你还记得蔺香阿婆吗。
阿婆跟她们说,你那个反应迟钝的毛病,能治,能治好,治好之后就能像别人一样过日子,可是得尽快,不能拖太久,拖久了就治不了了。
她说栀栀你要是看到这个视频,你来找我们,我们在京城等你。
视频最后,苏梅从旁边抱起来一只花猫,举到镜头前面,那只猫一金一碧的眼睛亮晶晶的,喵了一声。
苏梅说,你的猫咪也在等你。
喻栀坐在那里,看着投影屏幕上那只猫的脸,看着苏梅红红的眼眶,脑子里嗡嗡的。
苏梅和苏柏一直在找她。
他们没忘了她。
而且他们还说,她的病能治。
治好了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了。她攥着遥控器的手指收紧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了上来。
同一时间,京城那边,南宫逾朔坐在他那辆银灰色的跑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视频的播放量蹭蹭往上涨,嘴角那个弧度弯得很满意。
苏梅和苏柏坐在后座里,苏柏还在问苏梅:“姐,你说这样真能找到喻栀吗?”
苏梅抱着猫,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说了一句:“不知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那只花猫在她怀里缩着,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眼睛睁着,像是在等什么。
视频传得很快。
霍知野在书房里看到了,他盯着屏幕上喻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苏梅说的那些话听了一遍,最后让人去查这个视频是谁放出来的。
底下人回了话,说是南宫逾朔的手笔。
霍知野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他不喜欢栀栀的照片被放到网上到处传,可他现在找不到她,这个视频要是真能把她引出来,倒也省了他一番功夫。
那一天晚上,祁宥铮也看到了,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遍,又把视频倒回去重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停着,没说什么,可他的人已经开始动了。
同一片夜色下,夙玦靠在沙发上看到苏梅苏柏的那个视频的时候,笑了一声,那个笑慢悠悠的,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他知道喻栀在裴家。
他上次去裴家的时候还见过喻栀呢。
这个视频放出来,事情只会越来越热闹。
苏梅苏柏寻找喻栀的视频传播开后,裴屹是最着急的那一个,他在自己房间里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脸都黑了,立马打电话让人去把视频下架。
第155章 想走
那天晚上裴屹几乎没合眼。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平台的后台页面,旁边手机贴在耳朵边上,一通接一通地打。
视频传得太快了,下架一个平台,另一个平台又冒出来,底下评论和转发已经截了图,删都删不干净。
他让人去联系平台方,又让助理去压热搜,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把那些视频从明面上清下去。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里,揉着眉心,眼底全是血丝。他不敢睡。
他怕一觉醒来,外面那些人已经摸到裴家门口了。
他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喻栀自己看到那个视频,动了走的念头。
他想到这个就坐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黑沉沉的,安安静静的,裴家的保镖在几个角落里守着,没人靠近。
他稍微松了半口气,可那半口气松下去,另外半口还堵着。
喻栀那边,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小莓在旁边睡得沉,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呼吸又轻又匀。
她偏着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视频里的画面。
苏梅红着眼眶站在那面白墙前面,苏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句一句地说着找她的事。
还有那只猫。
苏梅把猫举起来的时候,猫在镜头里喵了一声,那双一金一碧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酸了一下。
苏梅和苏柏还在等她。
他们找了这么久,没放弃。
而且他们说,阿婆讲她的病能治好。
治好了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了,不结巴了,不迟钝了,别人不会再叫她傻子了。
她想着这些,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她还得把小莓带出去,小莓想奶奶了,那天靠在她怀里说想奶奶的时候,声音软得让人心疼。
可她又想到了这栋宅子。
裴家给她吃给她住,院子里也能走动,看着是比在霍知野那儿松快多了。
可她心里清楚,她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那些女佣说是伺候她,其实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她。
裴宅的大门她靠近过两次,两次都被门口的保镖客气地拦回来了,说裴先生吩咐过,外面不安全,让她在院子里活动就好。
她出不去。
她胡思乱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餐桌旁边,脸色不太好,眼底下两圈青,勺子在粥碗里搅着,半天没往嘴里送。
小莓坐在旁边,嚼着一块米糕,偏过头看了她好几眼,问她:“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喻栀摇了摇头,说没事。
她刚舀起一勺粥,裴屹就推门进来了。
他大概也是一晚上没睡好,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头发有些乱,衣服倒是换了件干净的,可领口扣歪了一颗。
他看见喻栀坐在那儿,脸上立马挂起笑来,走到她对面坐下,问她:“栀栀,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那个笑收了收。
“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好?”
喻栀放下勺子,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堵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挤出来了。
她说得结结巴巴的,一句话要分好几截:“裴、裴先生……我昨天、昨天和小莓看电视……看到了苏梅、苏梅姐姐和苏柏……”
她顿了一下,看着裴屹的表情。
“他们、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找了我好久……我想、想去找他们……”
她又补了一句:“小莓也想、想她奶奶了……”
她说完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他。
裴屹坐在对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了,他听着她说的那些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想去见那两个姐弟。
她想走。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栀栀,你听我说,外面那些男的都在找你,霍知野,南宫逾朔,祁宥铮,还有那个夙玦,你从这里出去,他们迟早找到你,你那个两个朋友,顶什么用?”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好像不把那些话说出来,他自己就先憋坏了。
“他们能保护你吗?他们有钱吗?有人手吗?能跟那些人抗衡吗?到时候你被谁带走了,他们连拦都拦不住,你知不知道?”
喻栀被他那一连串的话砸得头往后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插话,可找不到空隙,她看着他越来越激动的样子,后脊又开始发凉了。
小莓在旁边也察觉到了,她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喻栀身边,张开两只小短胳膊挡在她前面,仰着脸冲着裴屹喊:“你不许欺负姐姐!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
裴屹看着那个小丫头挡在前面,又看了看喻栀缩着肩膀、眼神里全是害怕的样子,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闭了一下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坐在那里,胸口还起伏着。
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多:“栀栀,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说话有点大声,吓到你了。”
他站起来,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先好好休息,我回头再来。”
然后转身走了。
喻栀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小莓还挡在她前面,转过头来仰着脸看着她,小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姐姐别怕,我保护你。”
喻栀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可她的脑子里还转着裴屹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说得对。
她从这里出去,那些男的还是会找到她。
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没有钱,没有人,连路都认不全,她怎么保护自己?她连小莓都保护不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塌了下来。
她又在想那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了。 如果她也有钱有势,像那些男的一样,他们是不是就不敢这么轻易地动她了?
如果她有那个本事,她就不用怕任何人,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别想把她关起来。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坐在这里,等着裴屹回头再来,等着外面那些人找到她,等着下一个把她带走的人。
第156章 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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