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从伍长开始逐鹿残唐!》 第1章 乱世伍长! 乾宁五年(898年) 德州,官道以西三里,一处干涸沟渠的背风面。 夜里,不到三百人的队伍蜷缩在沟底,远离大路。 大多数人裹着血迹已干的残甲,面露疲色,或躺或坐,在黑暗中啃着干粮。偶尔还能听到有人低声咒骂两句。 沟渠最深处,用马车围成的屏障后,是十几顶营帐,呈三层环绕着中心那顶最大的营帐——那是节帅的。 此刻,三层环绕的最外层,一顶营帐里,正躺着八个汉子。 帐中没有灯,借着破洞渗进的月光也只能勉强看出人影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脚汗的酸臭、干草的霉味、还有血腥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地上铺着薅来的干草、秸秆,被八个汉子的身子压着,横刀、箭壶更是被随手堆在众人身体间的缝隙里。 唯有一人,躺在靠内的一堆干草上——正是亲卫第一都伍长王仲穆! 他身材魁梧,五官也称得上端正,只是腰间裹着麻布,那麻布早被血洇透了半边,糊在皮肉上,显然伤得不轻。 这使得他那张原本端正的脸在昏迷中也皱着眉头,显得狰狞。 当意识开始回笼,王仲穆内心就只有三个字:痛!痛!痛!! 巨大的疼痛从腰间传来,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子在腰间来回锯。痛得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我是谁”、“我在哪”这类问题。 耳边就传来帘子被掀开的声音,脚步声以及争执的声响。 “伙长已经说了,他死了,便由我做这伍长!”那声音不低,透着得意,“来人,把这晦气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伙长?王仲穆在剧痛中捕捉到这两个字。记忆中,伙长死在沧州城破那天,自己亲眼看着的——流矢钉中脑袋,倒在自己身侧。 话音刚落,一道怒喝便炸响。王仲穆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有人猛地站起,带起的风刮过自己的脸。 “放你老娘的屁!”这一声中气十足,全然不顾外面会不会听见,“狗日的!今天谁敢动我阿兄,我刮了他!” 争执声实在太吵,再加上脑海中意识冲突,身上的剧痛又一波接一波地往脑门上撞,王仲穆竟出乎意料地咳了一声,醒了过来。 帐中骤然安静。 那一瞬间的寂静,使得帐内气氛微妙起来。 等自己睁开眼时,只见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护在自己身前,脊背绷紧,双臂微张,把身后的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同时,脑海中残余的记忆席卷而来——不久前,卢龙节度使刘仁恭命长子刘守文为主将,发兵突袭沧州。 自家节帅卢彦威兵败,携数百亲卫仓皇南逃。 途中自己腰上中了一箭,箭头拔了出来,但伤势不轻,晚上烧得厉害,之后的事情就模模糊糊,直到现在。 而眼前护在自己身前的这人,是自己的族弟王进。 记忆里,这小子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头长大,性子烈,唯独服自己一个人——可信。 帐中众人原本的剑拔弩张,因为王仲穆的突然醒来而骤然凝住。一个原本要上前动手的汉子,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王进听到身后动静,猛地回头。 他见自家阿兄醒来,脸上欣喜,刚才绷着的那股杀气还没散,嘴角就已经咧开了,又凶又喜,模样有几分滑稽。 “阿兄!” 王仲穆没应声,撑着手臂,慢慢坐了起来。腰间那道伤口被牵扯到,疼得额头青筋一跳。 但帐内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就强忍住了,只是眉头压得更低了些。 目光扫过四周,借着掀开帐帘后渗进来的月光,认出了站在对面、“发号施令”的那个人——林虎! 王仲穆眯了眯眼,作为伍长,自然听得出来,刚才那出言不逊的声音就是出自此人之口。 这人是自己手下一个小卒。说是“虎”,模样却生得矮小,站在王仲穆和王进两兄弟面前,足足矮了大半个头,平时跟自己说话都得仰着脸。 昔日自己健全时,这家伙可是“老实”得很。分粮时缩在后头,行军时抢着牵马,张嘴闭嘴“伍长说的是”。 那张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恭顺的笑,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如今自己身上多了个血窟窿,这条狗就呲出牙来了。 王仲穆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动了。 手掌撑在膝盖上,腰间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他的动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牙关一咬,硬生生把那口疼出来的气咽了回去,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僵硬,可那步子像没受什么伤似的,稳得很。 一步,两步,三步。 帐内静得只剩脚步踩在干草上的声响。 随后走到林虎身前,停住。 王仲穆比林虎高出一个头不止。两人面对面站着,目光从高处落下来,让林虎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身高的阴影更是直接笼罩了林虎,营帐里本就没有灯,这一遮,林虎眼前几乎全黑了。 林虎喉咙滚了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有些发怵。 王仲穆和王进兄弟二人,生得高大威猛,便是在这一干亲卫中也不算等闲之辈。平日里在营中,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 若非王仲穆腰上中了一箭,昏迷了大半日,他林虎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那个念头。 可这——这要了命的伤势,竟也能让他挺了过来? 林虎的后背开始往外渗冷汗。 帐中其余众人,没一个出声。 有人抱臂靠在营帐边上,有人坐在干草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仲穆和林虎身上。 王进站在阿兄身后半步的位置,嘴角那点笑意早就收了起来,一只手暗自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所有人都在等王仲穆的反应。 第2章 人心浮动! 林虎的手暗暗移上了腰间的刀柄。 “伍长…伍长……” 他脸上堆着笑,嘴唇动着,像是还要说什么求饶的话。 可下一瞬,林虎眼底那点讨好的光被厉色取代! 他的手猛地拔刀,可刀才出鞘三寸,一只蒲扇大小的手就捏了上来。 林虎的手被死死攥住,脸色更是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发力,手腕却纹丝不动。 随后,随着王仲穆发力一扯,刀柄从林虎掌中脱了出来,带着一声皮肉摩擦的闷响。 几乎是下意识的,王仲穆顺势拿刀,刀光横着一抹,一盆热血泼了出来! 带着铁锈味的血,溅在王仲穆的脸、胸口的残甲上。 林虎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很快发出“嗬嗬”声,喉咙里涌出来的血沫堵住了他后面的声音,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便软倒下去。 再挣扎了两下,没了动静。 帐中愈发寂静。 跟着林虎一道来的那名兵卒,就站在三步外,他的嘴张着,“你……” 王仲穆转过头,看向他,脸上还淌着林虎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王进在他身后,往前迈了一步,还没等他接着有什么动作,王仲穆就拦住了他。 本来王仲穆还奇怪,林虎怎么敢拿一个死人当挡箭牌,来夺自己伍长的位置。 现在看清这兵卒的模样——亲卫第一都都头何俊身边的人,他明白了。 王仲穆也只看了眼,便喝道:“林虎谎传军令,以下犯上,按军法,被本伍长就地正法!” 众人皆不敢言。 那兵卒先是被王进的步子吓了一跳,见王仲穆开口,没敢再多说,便猛地转身,跑了出去。 帘子晃了几下,夜风灌进来,渐渐抚平了燥意,王仲穆才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夺刀,抹脖子,血溅了一脸。自己做了这些,却没有半点不适。甚至刚才还疼得发紧的腰间,此刻也没什么感觉了。 可就在这之前的几天,他还是一个朝九晚五的在编人员,刚才的举动完全是原主遇到危险时,下意识的动作。 他本只想威慑一下…… 而他那副愣神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也只是平日里那一贯的凶悍作风。 只是众人都没有注意的地方,王仲穆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 “阿兄。”王进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王仲穆随即收回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除了他和王进,帐内还有六个人。 侧边里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肩膀缩着,从始至终没出过声。那是赵五,也是他手下的小卒。 此刻赵五的眼神和王仲穆一碰,立刻低下了头。 其余五个人,是另一伙的,打散后暂和他们安置在一起。 五代军制,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十人一伙,设伙长一人。 往上还有队、都、指挥…… 他这一伙十个人,沧州城破时就死了六个。伙长姓周,脑袋被一只流矢钉穿,死在王仲穆三步外,他亲眼看到的。 剩下的,就他、王进、赵五、林虎,一共四个活人。哦,不对,现在只剩下三个了。 不过,刚才那名小卒跑出去,只怕很快,那都头也要出现。 想到这里,王仲穆转过身,说道:“二郎”。 王进立刻凑过来,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王仲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帐中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林虎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脖子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在干草上凝成暗红色的一滩,只是帐内的血腥气越发浓烈。 没有人去动那具尸体,也没有人说话。 王仲穆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血,腰间裹着被血洇透的麻布,等着。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外面响起了甲胄声。 人数不少,铁甲叶相互碰撞,发出细密、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靴子踩在沙土上的闷响。 很快,火光从帐帘的破洞渗进来。同时,甲胄声也在帐外停住了。 “都给我滚出来!”一声怒喝,中气十足。 王仲穆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身后,王进、赵五和其余几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沟底的空地上,至少二十余人列成了半包围的阵势,甲胄皆齐。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横刀,不少手中还举着火把,火光把半条干沟照得通亮。 为首者,身量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颧骨很高,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尽显一副凶相。 他的甲胄比其他人都要精良,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横刀长出两寸的直刀。 此人正是他们这一都的都头——何俊! 王仲穆抱拳,俯身道:“见过都头。” 身后众人亦是齐声唱喏。 何俊没有开口,目光越过王仲穆,落在身后的营帐上,示意兵卒上前掀开,里面赫然是林虎死时的惨状。 他没有废话,当即开口道:“将王仲穆拉出去,斩首。” 左右两名兵卒应声出列,甲叶哗啦一响,大步朝王仲穆走过来。 王进闻言,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刚想动手,可身子又顿住了。 阿兄说了,暂时不能动。 两名兵卒的手还没搭上王仲穆的肩膀,王仲穆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不知属下犯了何罪,要都头亲自拿我。”声音不卑不亢。 何俊闻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林虎奉我教命,接任伍长。”何俊沉声开口,“你把他杀了,不是罪吗?” 教命,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气氛为之一变。 都头教命,那便是军令。违抗军令,杀了传令之人——按军中的规矩,斩首! 王仲穆却抬起了头,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脸上半干的血迹照得发红。 “林虎只说他是奉伙长之命。”王仲穆回道,“属下伙长周田,沧州城破时已死于流矢。属下只当他是胡掐,妄传教命,以下犯上!” 他顿了一下,“属下不知都头有教命。”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林虎说伙长,没说你都头。我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何俊闻言盯着王仲穆,目光像刀子一样,“那你现在也知道了。” 何俊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没有再给王仲穆说话的机会。 一个眼神下去,左右两名兵卒再次上前,这次不再犹豫,一人抓住王仲穆一条胳膊,反剪到身后。 王仲穆没有挣扎,任他们把自己架起来,往人群外面拖。靴跟在沙土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王进的眼睛顿时红了。 也就是在这时,王仲穆又开口了,声音再次拔高一截。 “我为护节帅,身中流矢,高热不退,还没死,都头便奉节帅教命,将我扔出帐外,令小人接替我,担任伍长!” 何俊的脸色骤变,他什么时候奉了节帅教命了?! 王仲穆还在说,“这样做,就不怕寒了众弟兄的心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原本还算寂静的沟底顿时躁动起来。 王仲穆先前回话,便有意将声音加大,所以此刻,四周早被兵卒围满。 有些是从营帐里钻出来的;有些是原本就睡在野地里的,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的。 火光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那些亲卫——甲胄齐全、住营帐的那些人,脸上的神色最为复杂。 身为亲卫,王仲穆做到了什么程度? 护节帅,中流矢,高热不退,还没死,就要被扔出帐外,连伍长的位置都被人顶了。 他尚且如此——那他们呢? 兔死狐悲,这股情绪顿时在一众亲卫里蔓延。 而那些连营帐都没资格住的溃兵,一路收拢来的散兵游勇——甲胄不全,身上带伤,连一块能遮风的毡布都没有。 他们的表情更直接,怨色,甚至是怒色。 显然这些字眼落进人群里,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 何俊现在脸色可谓难看到了极点。 这时候,再杀了王仲穆,怕不是要哗变。 可不杀,自己威严何在?他此刻也有些骑虎难下。 第3章 帅赐药! 眼看王仲穆被拖拽下去,王进按照王仲穆事先说的,打算一搏! “住手!”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王进这才停下,原本压着王仲穆的两人也停下了动作。 何俊僵了一瞬,转过身,甲叶哗啦一响,抱拳垂首,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节帅。” 沟渠深处,马车围成的屏障后,那顶最大的营帐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卢彦威走了出来。 他没有披甲,身上只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腰间束着一条蹀躞带,挂了一柄短刀,刀鞘是乌木的,木质温润,鞘身錾着银丝,鞘口银箍上还缀着三颗绿松石。 从营帐到人群中央,二十几步路,他在亲卫护持下一路走来。 直到近前,王仲穆才看清他的脸。 五官端正,便是逃窜,胡髯也修剪得整齐——毕竟是范阳卢氏的子弟,讲究得很。 这出身,也算一众节度使里的异类了。 不过,此刻,他那双眼睛冷得很。 他看王仲穆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目光从侧面斜过来,阴翳得很。 王仲穆被反剪着双手,拖拽着,抬起头时,和卢彦威的目光撞在一起。 卢彦威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 他走到何俊面前。何俊的腰弯得更低了。 “节帅,此人——” 卢彦威没回他,目光落在那顶营帐上。帐帘还掀着,里面的血腥气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出来。 “人死了?” 何俊愣了一下,回道:“死了。” “谁杀的。” 何俊的喉结滚了一下。“此人王仲穆,林虎奉属下教命接任伍长,此人抗命、夺刀,杀了林虎。” 卢彦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何俊脸上。 “自家兄弟,受了伤,你竟还敢行如此之事。” “怎么?你视军法为儿戏!” 何俊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属下……” “拉下去。” 卢彦威语气淡淡,“十鞭。” 何俊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十鞭,自然不重,但在这三百残兵面前,被按在地上,一鞭一鞭地抽,比杀了他还难受。 “节帅——”何俊的声音发哑。 卢彦威没有再看他,心下暗骂,“蠢货!” 平日里他不管,但何俊这次吃相实在太难看了,自己一行人还在逃难,他收了几个子就应下一个伍长位子,这也就罢了。 人没死成,他还打算强行杀了,如今士气低迷,要是因为他的举动,军中生变…… 左右两名兵卒听令上前,扣住何俊的肩膀。何俊没有挣扎,任他们把自己架到一侧,按跪在地上。 一名兵卒解下腰间的马鞭,鞭梢在火把下甩了一道弧线。 第一鞭落下。 何俊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甲叶替身体挡住了这一鞭。 “卸甲。” 卢彦威的声音依旧不高,透着冷意。 那兵卒停下手,和另一人对视一眼,上前解了何俊的护心镜,卸了披膊,将上半身的甲胄整个褪了下来。 何俊跪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夜风一吹,后背的布料贴在了皮肉上。 第二鞭落下。 这一次,是皮肉的声响。 何俊的身子猛地一绷,后背上多了一道血痕,他却没有喊。 直到,第三鞭,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第四鞭,第五鞭…… 行刑结束,两名兵卒松开了何俊的肩膀。 何俊的身子晃了晃,后背上的中衣已经被抽烂了,十道血棱纵横交错,有几处破了皮,血顺着脊背往下滚。 两名兵卒将他带了下去,只是突然,他回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盯在王仲穆身上,停了两瞬。 此刻,卢彦威转过身,面向四周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卒。 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透着罕见的安抚,“等到了魏博……” “所有人,皆有赏赐!”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倒不是振奋,只是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稍稍得到了缓解。 燥意压下去了一些。不多,但够了。 卢彦威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营帐走去。帘子掀开,又落下。 那顶最大的营帐里,油灯的光晃了一晃,随后便恢复了昏黄。 沟底的人群渐渐散去,身侧两名兵卒也离开,王仲穆站了起来。 腰间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眉头一抽。 王进已经冲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阿兄!” 王仲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两人往那顶最外层的营帐走去。 帐中,林虎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干草上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洇进秸秆里,已经半干了。 血腥气还在,混着营帐里原有的酸臭味,仍弥漫在帐中。 余下几人都与他们保持着距离。赵五缩在角落里,肩膀耸着,眼神和王仲穆一碰,立刻低下了头。 另一伍的五个人挤在营帐的另一侧,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仲穆得罪了何俊。 得罪了一个都头——被当众剥了脸面、挨了十鞭的都头。 王进扶着王仲穆在一堆干草上坐下。王仲穆靠在帐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腰间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着疼,夺刀时虎口刮开的那道口子也在疼,后者不致命,前者就难说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腰间裹着的麻布——血又洇出来了,把原本干涸的血迹重新润湿了一块。 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月光洒进。 一名小卒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东西。王仲穆认得他——是另一都都头手下的。 那小卒走到王仲穆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个药瓶,粗瓷的,瓶口塞着木塞。 “这是节帅赏你的。” 王仲穆接过来。瓶身入手微凉,他没有立刻打开。 那小卒又转过身,对着帐中其他人,大声道:“节帅说了,他是不会亏待咱们的!等到了魏博,我等皆有赏赐!” 帐中没有人应声,那小卒也不在意,说完便转身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帐中又恢复了安静。 王进凑过来,盯着那个药瓶,面露喜色,“阿兄,你的伤势……” 王仲穆这才将腰间的麻布解开。布片被血黏在皮肉上,揭下来的时候扯着伤口,疼得嘶了口气。 伤口早就血肉模糊了,箭伤的口子张着,边缘的皮肉往外翻,周围红肿了一片。 王仲穆拔开药瓶的木塞,将里面的药粉倒上去。 药粉是土黄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落在伤口上的一瞬,像火燎了一下,王仲穆的腮帮子咬紧了,额头上的青筋猛跳,一直等到那阵灼痛过去。 王进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很快,王仲穆重新裹好麻布,靠在帐壁上,呼出一口气。 “真疼啊!”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众人再次睡下,鼾声、磨牙声混在一起。 黑暗中,王仲穆睁着眼。 先前那些话,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活着最重要。 穿越前,自己也就是个基层工作者。对历史的了解,还是在闲暇之余。 五代十国算是为数不多还知道一点的了。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卢彦威兵败后,是投靠了朱温。 如今,怎么又赶向魏博? 如今的魏博节度使,是罗弘信啊。难道,自己记错了? 再说这次兵败。刚开始,卢彦威带着三百余亲卫南逃。 可他一路上舍不得那些辎重财宝,马车载着家眷细软,逃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追兵咬上来一次,就丢下几具尸体,再甩掉几个跟不上的。 到德州时,能战的亲卫只剩百余,倒是沿路收拢的溃兵凑了近两百——甲胄不全,人心更散。 王仲穆也就是料着这一点,士气低落,大多快到极限了,所以才敢赌。 赌何俊不敢当众犯众怒,赌卢彦威需要一个台阶,赌这三百颗人心还能被一句话点燃。 好在,他赌赢了。 第4章 暗中的针对! 次日,天明 王仲穆是被帐外的动静吵醒的。甲叶碰撞的声响、车轮子碾过土疙瘩的嘎吱声,不断从外面传来…… 他睁开眼,腰间的伤口还在突突地疼,但比昨天已经好了不少。 他撑着干草坐起来,低头看向腰间,干涸的血痂和麻布黏在一起,硬邦邦地糊在皮肉上。 帐中其他人还在睡。 赵五缩在一角,看不清脸。 另一伍的五个人挤在营帐的另一侧,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把腿搭在别人身上,有人枕着自己的箭壶,嘴巴微张,嘴角挂着干了的口水。 王进睡在王仲穆旁边,后背靠着帐壁,脑袋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刀柄。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自己拿起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先是披膊,铁甲叶哗啦一响,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腰间的伤口被披膊的重量扯到,疼得他眉头抽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然后是身甲——胸背甲连着腿裙,是一整件。他从头上套下来,铁甲叶贴着中衣,冰凉一片。皮带从肋下穿过,勒紧,扣死在胸前。 最后是腰带,挂上横刀,刀鞘碰着甲叶,发出一声轻响。 很快,在王仲穆的动作以及外面的动静下,帐内的众人也渐渐醒了过来。 王仲穆走出帐外,一眼看去,那些没有营帐住的溃兵裹紧身上破烂的征袍,三三两两地从野地里爬起来。 马车被推到了沟沿下,那十几顶营帐也开始拆了。外层营帐的毡布被揭下来,卷成捆,往马车上装。 只有沟渠最深处那顶最大的营帐还没有动。 王进从身后钻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系腰带,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看见王仲穆站在帐外,他三两步凑过来,含含糊糊地叫了声“阿兄”。 然后顺着王仲穆的目光往沟底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收回目光,打量着王仲穆的脸色。 “阿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 王进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把嘴里那口东西咽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赵五没有跟出来。 王仲穆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帘子垂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赵五,不知道是没醒,还是醒了不敢出来。 “那个怂货。”王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昨天林虎在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还缩着,缩缩缩,缩进土里算了。” 王仲穆没接话。 他站在帐外,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昨天杀了林虎,得罪了何俊,卢彦威出面打了何俊十鞭,赏了自己一瓶药。 这事看起来是过去了,但何俊挨完鞭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满是恨意。 何俊现在不动他,不代表以后不动。一个都头,要在一个伍长身上找麻烦,有的是办法。 而王仲穆现在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和族弟王进。 至于另一伍的那五个人,没什么交情,更指望不上。 赵五是自己这一伍,无法置身事外,倒是可以拉拢。 只是他脑海中对于他实在没什么印象,随后开口道:“二郎。” “嗯?”王进应了一声。 “赵五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王进想了想,眉头拧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啧了一声:“没啥印象。分粮的时候排咱们后头,行军的时候也一样。一块木头。” 王仲穆没再问了。 整队的喝骂声开始在沟底回荡。队正们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奔驰,扯着嗓子喊各伙的名号。 溃兵们从野地里爬起来,按照各自所属的都、队、伙,找到自己的位置。 整支队伍准备继续往西南走。 没有人来喊王仲穆,按理说,他们这种伙长战死的,会被编入其它伙,方便号令,除非…… 恰好,这时候何俊骑着马从队列旁边经过,脊背挺得笔直,后背的鞭痕被甲胄遮住了,看不见。 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他身后是亲卫第一都余下的几十兵卒。 王仲穆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队伍过完,三个人才跟在了后面。 官道在眼前延伸开去,往西南方向,一路通往博州,通往魏博。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马车在中间,亲卫护持,余下溃兵们在两边。 王仲穆走在亲卫第一都队伍的最末尾。腰间的伤口随着走动微微发胀。 王进走在他旁边,目光时不时往队伍前面瞟一眼,赵五跟在最后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竿子高。 两侧,是干涸的沟渠、荒地。至于树?干枯枯的。 再往前,路上两侧还散落着森森白骨,有的还裹着残破布片,有的半掩在干裂的土块下,被车轮碾过,成了齑粉。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庄的影子,也是破败、荒无人烟。 王仲穆忽然想起史书上那句话——“白骨蔽于野,千里无人烟。”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甲胄上,铁甲叶被晒得发烫。 又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队伍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旁边是一片荒地。 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在地边上,树荫不大,但已经是这段路上唯一能遮阳的地方了。 队伍散开,溃兵们三三两两地往荒地里走,找地方坐下。 马车被赶到路边,马匹被解下来牵到树荫下饮水。 吃饭的时候到了,也就是朝食。 行伍中,一天两顿,分别是上午一顿,叫朝食,下午一顿叫餔食。 而且为了保证一天的体力,朝食通常为主食,量会大些。 荒地上很快支起了锅,锅里煮着撕碎的胡饼,咕嘟咕嘟冒着泡。 围在锅边的都是些甲胄不全的溃兵,手里捧着破碗,眼巴巴地盯着锅里那点糊糊。 那些住营帐的亲卫,自有人把吃食送到他们跟前去,用不着和溃兵们挤。 当然,王仲穆三人“似乎”刻意被排挤在外——没人送。 第5章 渐涨的力气! 队伍里等级分明,吃饭的位置都不一样——亲卫们临近树荫底下,溃兵们在太阳地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等王仲穆和王进走过去的时候,锅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看见他们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显然是在避让。 昨天夜里的事,这些人全都看在眼里。 王仲穆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了一个人,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都头架到火上烤,最后还让节帅亲自出面才收了场。 如今后面早没了追兵,兄弟们到了魏博又有赏,自然没人轻易的脑子一热。 王仲穆也不在意。他从锅里舀了一碗糊糊,端着走到荒地边上一棵歪脖子树荫旁,蹲下来,慢慢喝。 糊糊是胡饼煮的,没盐,寡淡得很,喝进嘴里只有一股子麦麸的涩味。 他吃着却没有什么不适,实在是肚子里没东西,伤还没好透,有啥可挑的。 王进蹲在他旁边,大口喝着,末了一点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喝完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眼睛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赵五来了。 走到锅边,溃卒同样避让,毕竟能当上亲卫的,哪个又没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他伸进锅里舀了碗糊糊,然后端着碗四下看了看,目光和王仲穆一碰,又低了下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最后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王仲穆旁边,蹲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隔了大约两个人的位置。 王进斜了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赵五没在意,端着碗凑到嘴边喝了起来,却没敢开口。 “赵五。” 王仲穆突然开口。 赵五的碗差点脱手,他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些煮糊的麦麸。 “属下在…” 王仲穆盯着他。“昨天,你一直在帐中。林虎进来说话的时候,你也在。” 赵五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什么。 王进见状,把碗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 “你他妈的是哑巴?我阿兄平日待你不曾苛刻,林虎那条狗要动我阿兄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放!” 赵五闻言,还是一声不吭。 王仲穆抬了抬手,制止了王进,王进瞪着赵五,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站了一瞬又蹲了回去。 良久,赵五才开口,“伍长,林虎他…他和都头有些关系,我……” 王进闻言,冷笑一声,“花几贯钱就想买个伍长,害我阿兄。要不是咱们遭了难,那几贯连爷身上的甲都换不来。” “你怕他。”王仲穆接着开口,“那你怕我吗!” 赵五闻言,眼里透着惊慌,他并非没有察觉出何俊对三人的针对,要是这时候再得罪了伍长,两头不讨好…… 王仲穆没有等他的回答。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放在地上,站了起来。“走吧。” 王进站起来,经过赵五身边的时候故意把靴子往地上一跺。赵五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手里的碗晃了晃,洒出几滴糊糊。 朝食结束,喝骂声又响了起来,队伍重新整队出发。溃兵们从荒地里站起来,而王仲穆三个人依旧走在第一都的最末。 直到晚上,再次扎营时 马车上的毡布和木杆被卸下,有人蹲在地上绑绳结,有人抱着成卷的帐布往各自的位置走。木杆碰撞声、毡布抖开的哗哗声,不断响起。 亲卫们的营帐一顶一顶地立起来。 没有人来喊王仲穆。三个人站在缓坡边上,看着营帐一顶一顶地立起来。 不多时,一名亲卫从马车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卷毡布和几根木杆,走到三人面前,也不说话,把东西往地上一丢。 毡布滚了半圈,沾了一层土。木杆散开,哗啦一声。那亲卫转身就走。 王仲穆认出了那张脸,何俊身边的人。 王进见状拳头攥紧了,往前迈了一步。王仲穆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住了。 那亲卫走远,混进扎营的人群里,不见了。赵五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卷毡布上,落在那几根沾着泥的木杆上。 毡布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有一处还豁了口子。木杆长短不齐,有一根的端头已经裂了。 赵五看着这些东西,脸上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如果说朝食时他还想着置身事外——现在他彻底认清楚了。 何俊就是要搞他们三个,只要他赵五在这一伍里,就跑不掉。 王仲穆松开王进的肩膀,弯腰去捡地上的木杆。 木杆捡起来,长短不齐地抱在怀里。王进站了一息,蹲下去捡剩下的。 赵五紧随其后,三个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木杆和毡布收拢到一起。 王仲穆抱着那卷毡布走到平地最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 这里离马车最远,离其他亲卫的营帐也比较远,再往外几步就是溃兵们露宿的野地。 他把木杆往地上一插,木杆至少入土半尺,立住了。 他一顿,恰在这时,赵五走到王仲穆身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杆,嘴唇动了动。 “伍长,我……” 王仲穆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想再确认一下,“把杆子递过来。” 赵五愣了一下,把那根木杆递过去。王仲穆接过来,往地上一插,木杆至少入土半尺,立住了。 这里的土大多干涸板结,硬得像晒透了的陶坯。 按他记忆里的力气,这一下应该只能入土两三寸,绝不可能深到这个地步。 他又抽出一根木杆,换了个位置,同样使劲插下去。 木杆入土,又是刚才那种深度,土紧紧咬住杆身。 王仲穆握着木杆,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那手还是他的手——虎口夺刀时留下的口子还在,指甲缝里沾着泥,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 这具身体的力气他用了两天,夺刀杀人,披甲行军,没有一处觉得不对劲。 但直到此刻,直到木杆入土半尺的这一刻,他才隐约意识到——这力气,好像比记忆里大了不少。 记忆里王仲穆的身手在一干亲卫里不算差,高大威猛,寻常三两个军汉近不了身。 但那是能打,不是力大。 “阿兄?”王进的声音传来。 他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杆,正等着王仲穆把第二根立稳了好搭骨架。 王仲穆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没有说话,将木杆扶正,示意王进把另一根递过来。 很快,一顶歪歪斜斜的营帐立了起来。 三个人钻进去,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嘈杂隔开了一些。 夕阳从毡布的豁口里渗进来,王仲穆坐下来,开口道。“明天就到魏州。” 王进、赵五闻言皆是抬头。 “到了魏博的地界,何俊一定会让我们三个去叩关。” 王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仲穆眼神制止。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何俊正愁没有由头杀我们。” 他顿了一下。“去,也是生死难料。魏博牙兵出了名的骄横,叩关的人,十个里面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话音落下,帐中安静了一瞬,王进的手紧紧攥着刀柄,赵五也是面色难看。 “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大家还是一个锅里搅勺的!” 第6章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此刻,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营帐里还亮着灯。帐帘垂着,烛火从缝里渗出来,在沙土地上投出亮线。 帐内,卢彦威盘腿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标着从沧州到德州的路线。 他没有披甲,暗青色的圆领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 腰间那条蹀躞带解下来了,搭在案角,上面挂着的短刀横放着,刀鞘上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舆图上。何俊站在案前,脊背微躬。 帐中安静了几息,远处不时传来兵卒的吵闹声。 “节帅。”何俊的声音突然响起,“明日就到魏博地界了。” 卢彦威没抬头。 “末将以为,需派一伍前去叩关,递交书信,以示诚意。”何俊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人选,末将已经定好了。” “谁。”卢彦威问。 “第一都,王仲穆那一伍。” 帐中又安静了一息。卢彦威把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何俊脸上。目光透着几分阴翳。 “那个伍长?” “是。”何俊的头没有抬起来,“此人前夜杀了林虎,又当众闹事,桀骜难制。此番让他前去叩关,正是戴罪立功的机会。若能成,是节帅的恩典;若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 卢彦威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舆图上。 没多说什么。“去吧。” 何俊称诺,直起腰,往后退了三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烛火晃了晃。卢彦威的目光仍停在舆图上的魏州,没有移开。 次日,天刚蒙蒙亮 王仲穆被帐帘掀开的声音惊醒,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 一道亮光从豁口里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只见一道人影站在帐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影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一卷帛书落在干草上,旁边还滚着一面铜符,翻了个面,黄铜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节帅教命。”那声音冷淡,“带着这封信和节帅的信物,去叩关。” 王仲穆认出了那声音,何俊身边的人,昨天扔毡布的那个。 王进还没完全醒透,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正要起身。王仲穆伸手拦住了他。 “知道了。”王仲穆声音平静。 那人站了一瞬,然后转身掀帘走了。脚步声被帐外的嘈杂吞没。 帐中安静了几息。晨光从豁口里渗进来,落在那卷帛书上。帛书是素面的,用麻绳扎着。 旁边的铜符半个巴掌大小,刻着义昌镇的印记,边角磨得发亮——是卢彦威贴身之物,跟随他从沧州一路逃到德州,现在又到了博州。 王仲穆弯腰把帛书和铜符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向王进。 “二郎。” “嗯?” “把钱带上。” 王进愣了一下,却没多问。转身从干草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囊,掂了掂,便塞进腰间。 布囊不大,里面的铜钱哗啦响了一声,又沉又闷——是他们三个身上最后那点家底。 随后,王仲穆掀开帐帘,走了出去。王进、赵五紧随其后。 博州边境的官道在这里,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功夫,拐进一片开阔地——两侧是矮坡,坡上零零散散长着些枯黄的灌木。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光线从坡顶照下来,把整片开阔地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沿着官道接着向前。 没多久,便看见对面坡上列着几十个人。 甲胄皆齐,横刀挂在腰间,队列虽不整肃,但那股透出来的杀气,却远比整肃更让人后背发凉。 只见众人目光冷厉地往这边投过来。 为首者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形瘦长,甲胄比身后那几十人都要精良,护心镜在晨光里泛着灰光。 腰间挂着一柄横刀,马鞍旁边还悬着一根马鞭。 王仲穆正要开口表明身份,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王仲穆瞳孔骤缩,只见一支箭从坡上直贯而下,发出尖啸声,朝他射来。 他身体比念头更快,猛地往后疾退几步。 不过眨眼的功夫,箭钉进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头没入土中,离他的靴尖不到三尺,箭杆还在嗡嗡地颤。 王进脸色变了,手猛地攥上刀柄。 赵五也是脸色难看,手按上刀柄。 王仲穆脚步停住,目光越过那支还在发颤的箭,直直看向坡上那几十个人。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这等骄横果真名不虚传。 随后,王仲穆又稍稍后退了几步,声音压稳,开口道: “义昌卢节帅麾下,亲卫第一都伍长王仲穆——奉节帅教命,前来叩关!” 声音撞在对面的坡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回荡了好几息。 坡上那几十个人没有动。 过了几息,黑马上那人抬起了手。那只手举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往下一压。 王仲穆看见坡上那几十人里,有几名兵卒放下了弓。 弓弦松开的声响参差不齐地传过来。搭弓的那几人收了箭,但弓没放下,还握在手里。 王仲穆垂下目光。“义昌卢节帅——” “行了。”黑马上的人打断了他,声音显得有些轻蔑,“卢彦威是吧。听说,在沧州让人打跑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 王仲穆没接话。 那人骑着马从坡上下来,马蹄踩在沙土地上,发出闷响。 身后那几十个人没有跟下来,还列在坡上。 黑马走到三人面前,绕着他们走了半圈。绕到王仲穆身后的时候,马蹄声停了。 王仲穆没有回头。 王进攥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那人绕回了王仲穆面前。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那人低头看着王仲穆。 此刻,王仲穆比他矮了一个头不止,两人一上一下,那人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透着桀骜。 厉声道:“节帅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王仲穆刚要开口,那人手里的马鞭已经落了下来。 鞭梢抽在三人身侧的空气里,炸开一声暴鸣。 那人的目光再度落下,看着王进、赵五紧张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眼神里满是戏谑。 “一个小小的伍长,也配来叩关?” “滚回去,叫你们节帅,自己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冷厉。 话音落下,眼看王仲穆还没有反应,他猛地又要一鞭抽下。 鞭梢划出弧线,直奔王仲穆面门。 王仲穆的右手瞬间抬了起来,鞭梢还在半空,他的右手已经探了出去,五指张开,迎着那道弧线抓去。 鞭梢抽进掌心,火辣辣的疼,像被烙铁舔了一口。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那根鞭杆。 那人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他往回抽鞭,鞭杆纹丝不动。又抽了一次,这回使了劲——鞭杆像被铁钳咬住了一样。掌心被鞭梢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王仲穆没有松。 他发力一扯,将那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甲胄撞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鞭杆随之脱手,在半空中划过,落在王仲穆脚下。 坡上那几十个人先是一愣,然后哗地动了。横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进见状赶紧上前,赵五亦然,两人都是拔刀,护在左右。 此刻那几十人也已经冲下,几十柄刀对着王仲穆以及他身边的王进、赵五。甲叶声、呵斥声,不断落下。 而王仲穆在众人下来的瞬间,便一把将那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右手扣住他的后颈。 左手从腰间摸出横刀,刀刃贴上了他的脖颈。 “都不准动。”王仲穆声音里透着几分狠厉,“这要是伤了你们家哥哥的命,可就不好了。” 第7章 魏州的回复! 压下来的那几十个人脚步停住了。刀还举着,刀尖大多对着王仲穆,但没有人再往前一步。 空气安静了几息。只能听见被擒下那人喉咙里粗重的喘息声,和坡上马匹不耐烦地刨蹄子的声响。 王仲穆的目光越过那些刀尖,扫了一圈。 “我们卢节帅亲至博州,携印信信物,求见魏博罗节帅。你们这样做,就不怕你们节帅怪罪下来吗?” 那几十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实际上他们虽然骄横,但是这等情报还是不会不传的,先前也不过是想戏弄一番。 更别论,眼下他们的都头还在王仲穆手里。 一名年纪稍长的兵卒见状收起横刀,向后跑去,随后迅速翻身上马,马蹄声往坡后奔去,很快被坡壁挡住了身影。 “都退开!”王仲穆再度大喝。 都头在手,众人也只得退开。 王仲穆将刀刃从那都头的脖颈上移开。 那都头肩膀微动,正要趁机挣脱——扣在他后颈上的那只右手没有松开。 五指收拢,像铁箍一样往下一沉,将他整个人按回了原地。 都头又使劲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变了。刚才从马上被扯下来时他就觉出了不对劲——这人的力气,远比他看上去大得多。 王仲穆没有看他,他往王进那边偏了偏头,开口道:“二郎。” 王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把手探进腰间,摸出那个破旧的布囊,走过来,放进王仲穆手里。 布囊沉甸甸的,铜钱在里面哗啦响了一声。 王仲穆将布囊给了那都头,都头的目光落在那布囊上,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没褪干净的怒意。 “方才是都头不察,被我侥幸得了手。” 王仲穆把布囊递过去,“况且,我家节帅或许留下,往后诸位与咱们说不得就是同袍。先前伤了和气,是我的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不快不慢,都头脸上的怒意滞了一瞬。 王仲穆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都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早就变了,也只得接下。 毕竟自己人还在他手里,不过谅他也没这个胆子伤自己。 他伸出手,接过布囊。铜钱在囊中沉甸甸地一坠,脸色也稍稍缓和下来。 卢彦威兵败沧州,这件事他们显然知道。 魏博牙兵不差这几百大钱。但“给了”这个动作本身,比钱重。 那都头将布囊随手揣进腰间,抬起眼。那几十柄刀还立着,他打了个手势。横刀入鞘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 王仲穆也收了刀,反手插回腰间。王进和赵五跟着收了,只是手还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有劳都头,陪我等候上片刻。” 晚上,魏州节度使府,内堂。 光线谈不上明亮,满室的药汤苦味更是浓得化不开。 此刻,魏博三镇的主人,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正半倚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褥子。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只是即便是病成这副模样,眼神依旧是硬沉的。 榻边案上摊着一封军报——博州边境传来的急报。 堂外脚步声响起,他的长子罗绍威掀帘进来,一身甲胄未卸,显然刚从城外军营赶回。 他一进门,药汤的苦味便扑面而来,脚步顿了一瞬。 罗弘信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抬眼。 罗绍威走到榻前,叉手躬身,“父亲。” 罗弘信眼神示意桌上的军报,“看看。” 罗绍威上前,拿起军报。逐行往下读。读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读完,把军报放回案上,没有立刻开口。 罗弘信看着他。“怎么想的。” 罗绍威沉默了两息。“卢彦威,不能留。” “说下去。” “刘仁恭新得义昌三州,兵锋正锐。此时收留卢彦威,无异于向刘仁恭宣战。” 罗弘信没有接话,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何况,我魏博夹在河东与宣武之间,自保尚且不暇,不能再树新敌。父亲与朱温结盟,是魏博这些年最大的倚仗。若是收留卢彦威——此人曾与朱温交恶,朱温会怎么想?” “更何况”罗绍威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来,落在榻上,“卢彦威此人,性格残虐,当年李匡筹兵败投奔他,他夺人辎重、姬妾,将人杀了。这样的人,收留下来,养不熟。” 堂中安静了几息。 “你说的对。”罗弘信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卢彦威是条丧家之犬。收留他,百害无利。这些,为父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出都有些困难的样子。 “知不知道,为父为什么让你先说?” 罗绍威愣了一下。 “因为用不了多久,这些事,就要你来决断了。” 罗绍威闻言,眼中含泪,“父亲……”刚要上前,却被罗弘信微微抬手制止。 “你刚才说的,都是对的。但你少说了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如今瘦得像一节枯枝,指节粗大,指尖微微发颤。 “牙兵。” 罗绍威闻言,后背微微绷直了。 “魏博牙兵,骄横一百多年。”罗弘信声音沙哑道。 “为父当年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你亲眼看着。牙兵杀了乐彦祯,后面又杀了赵文建,推了我上来。” “可他们今天能推我上去,明天就能杀我。今天能听你的号令,明天就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卢彦威叩关求见,我若收留,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节帅能为了一个外人,把魏博拖进和刘仁恭的仗里。 他顿了一下,“他们会觉得,这个节帅,不替他们着想。” 罗绍威眼神沉凝起来。“父亲是说——” “他们会杀了我。”罗弘信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换一个让他们觉得‘替他们着想’的人上来。” 堂中又安静了,只是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绍威没再说话。 罗弘信吸了口气,缓了缓,才重新开口。 “记住。”罗弘信的目光落在罗绍威脸上,“魏博真正的敌人,不在外面。在魏州城内。在那八千牙兵。”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 “外敌可挡,内患难防。你今天觉得牙兵骄横,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骄横。” 罗绍威道,“儿子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罗弘信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帐顶上。 “为父老了。” 四个字落下,罗绍威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罗弘信看着帐顶那片被药气熏得发黄的帐幔。嘴唇翕动了几下,“魏博这座江山,为父替你守了十年。剩下的——” 他停了一息,“要靠你自己。” 他把目光从帐顶移下来,落在罗绍威脸上。那双枯井一样的眼里,多了一点什么别的,留恋? 他时日无多了…… “告诉博州那边,不见。” 罗绍威直起腰,往后退了三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罗弘信的声音又从榻上传来。 “端已啊…” 罗绍威停住脚步,刚要回头。 那沙哑的声音又从帐幔后面传出来,“去吧。” 罗绍威这才推门而出,直至脚步声渐远…… 第8章 不准!复命! 等待比对峙更难熬。 王仲穆这边,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王进蹲在地上,把横刀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皮绳。赵五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王仲穆拄刀而立,双手交叠按在刀柄末端,目光落在坡后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 从博州到魏州,骑马来回,快则半日,慢则一日。这消息一来一回,至少也需一天。 他身后不远处,一顶临时搭起来的营帐歪歪斜斜地立着。 毡布是王进从坡上那几十个牙兵手里“借”来的,木杆是新砍的,削得不直,被王仲穆狠狠插进土里。 帐帘半掀,里面躺着的是那个都头。 那都头两只手被麻绳绑在身后,倚着帐壁,倒也没有叫骂,只是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两个人守夜,一人休息,轮换。 王进守前半夜,赵五守后半夜,王仲穆则不跟任何人轮换。 夜色渐渐深沉下来。 不远处开阔地上点起了几堆篝火,那些魏博牙兵们围火而坐,刀收了,弓解了,但没有人真正卸下戒备。 三三两两的目光不时往营帐这边投过来。 王仲穆在篝火旁坐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麦色的脸照得分明。 他向腰间的的箭伤摸去,传来是一种钝钝的胀——伤口已经收了口,渐渐结痂。 他眼神中闪过异色,‘不只是力气,身体也大不一样了。’ 换做以往,那险些要了命的伤口,便是有幸得了药,少说也得十日才能收口。 可如今,这才几天? 王进从帐内走出来,蹲在他旁边,低声叫了句“阿兄”,将想得出神的王仲穆拉了回来。 “你歇会儿,这边我和赵五看着。” 王仲穆还没开口,赵五也走了过来。他在篝火旁边蹲下,弓抱在怀里:“穆哥,去歇吧。那人绑着,跑不了。”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赵五叫的是“穆哥”,不是“伍长”。 他没有再没有推辞,转身走进营帐,把刀放在身侧,倚着帐壁闭上眼。 那都头在他对面不远处,被绑着,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睡了。 风不时从开阔地上刮过去,打在帐布上,簌簌作响。 他睡了约莫一个时辰,醒来时帐内渗进的月光也不那么明亮。 他站起来,掀帘走了出去。 王进还蹲在篝火旁,赵五坐在帐门口,弓放在膝盖上,偶尔抬起头,往帐中看一眼——都头还在,绑着,没动。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坡顶。 王仲穆走过去,王进抬起头。 “进去歇会儿。” 王进想说不用,但看着王仲穆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横刀往腰间一挂,钻进营帐。赵五往旁边挪了挪,给王仲穆腾出位置…… 后半夜轮到王进替换赵五守夜,王仲穆还在,天也渐渐变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光线一寸一寸地从坡顶往下落,先照亮坡上那些魏博牙兵,最后落到营帐前的三人身上。 王仲穆、王进还在昨天的位置,赵五从帐内钻了出来。 远处,隐约可以听见甲叶声零碎的响声。 王进取出包袱,往嘴里塞了两块干饼,嚼烂,喝了一大口水吞下去,然后把水囊递给赵五,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赵五接过水囊,只喝了口,又递了回来。 王仲穆没有吃东西,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坡后那条官道上。 马蹄声?他趴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上仔细感受——不只一骑,从坡后来。 很快,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马蹄踩在沙土地上,沉钝的闷响混在风里。 坡上的牙兵们最先听见,动作停了下来,干粮也不吃了,目光齐刷刷地往坡后看去。 王进、赵五皆是攥紧了刀柄,王仲穆没有动。 那几骑从坡后闪出来,为首者正是昨天赶去通报的那名年纪稍长的兵卒,他翻身下马,甲胄上蒙了一层尘土。 他身后的几骑也纷纷下马,甲胄和横刀碰得哗啦啦响。 喧哗声渐渐静了下来,坡上那几十个牙兵全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名兵卒身上。 都头在帐中也听见了动静,被绑着的手动了动,脑袋抬起来,盯着帐帘。 王仲穆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名传令兵,那名传令兵纵马赶到三人营帐前,沉声吐出两个字:“不准。” 这在王仲穆预料之中,他没多废话,直接开口道:“王进、赵五去请都头,再陪我等走一道。” 那都头没有吭声。 坡上的牙兵们看着自己的都头被两人从营帐里架出来,手里的刀垂着,没人敢动。 王仲穆挟着都头往回走,王进和赵五护在两旁。他们从开阔地退出去,退进官道,以及两侧的矮坡。 远处的营寨隐约可见,卢彦威驻营的方向,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走出半里地,开阔地上那群牙兵已经看不见了。 又走了半里地,王仲穆停下来。他把都头肩上搭着的那只手移开,退后半步,“都头,得罪了。” 随后三人便迅速离开,三人离开后,不过几瞬功夫,数匹战马奔来,其中一人跑到近前,张嘴就对那魏博都头说:“三叔——” 都头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后半截话便被堵了回去。 几人赶紧下马,解开他手上的绳子,那都头活动着被绑了一夜的胳膊,腕子上的麻绳印还红着,一圈一圈勒进肉里。 都头这才开口,“说了多少次,军中要称军职!” 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显然不是对这侄儿发气的。 那年轻兵卒这才开口,“是,三……都头!” 魏博牙兵内部通婚多年,哪个不沾亲带故?义兄义弟,叔伯子侄,一块石头扔进去,都能扯出一串关系来。 这也就是他们想换节度使就能换的原因——底下牙兵之间,绑得比城墙还紧。 那都头回头看了一眼王仲穆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随后便翻身上马,带着那几个兵卒往坡上走了,不再回头。 此刻,卢彦威帐内,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帐外传来,随后便是一声唱诺。 “亲卫第一都伍长王仲穆,叩关归来,求见节帅!” 帐中沉默了两息。 “进来。” 第9章 爆怒的卢彦威! 帐帘掀开,卢彦威坐在案后,那张阴翳的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暗青色的圆领袍裹在身上,领口微敞。 帐中还有两个人。 何俊站在案前左侧,他看见王仲穆进来,目光一沉,透着几分寒意。 另一人站在案前右侧,身形比何俊略矮,肩宽背厚,面相稍显平和。 王仲穆认得他——杨淌,另一都的都头。那天夜里差人来送药的,就是此人手下。 “魏博怎么说。”卢彦威的声音从案后传来,隐隐透着几分焦急。 王仲穆抬起头。“回节帅,魏博罗节帅,不准。” 帐中猛地一静。 卢彦威脸上那层阴翳的脸像是伪装的面具被狠狠撕开。 何俊脸色更沉,杨淌也是眉头拧紧了,两人没敢开口。 魏博闭门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这支残兵最后的去路,断了! 卢彦威的手猛地抓向案上那方镇纸。铜铸的,巴掌大小,刻着义昌镇的印记。 那方镇纸被他一把攥在手里,然后狠狠掷了出去,直奔王仲穆的面门。 随着一声闷响,镇纸砸在额角上,血溅了出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颧骨,最终滴在胸口的甲胄上。 王仲穆站着没动,心中对于卢彦威的残虐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卢彦威怒喝一声:“难道这天下就无我的容身之地了吗!” 那隐藏在阴翳神情下的残虐性格,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候,终究还是展露无遗。 何俊见状,当即往前迈了两步,侧身朝帐外喝道:“来人!”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两名亲卫大步跨进来。 何俊的声音再度响起,“王仲穆叩关后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按军法,当斩!” “拖出去!” 两名亲卫当即上前,扣住王仲穆的胳膊。 王仲穆暗骂一声,“狗日的何俊!” 但眼下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当即开口,“节帅,属下有一言……” 何俊下意识眉头直跳,上一次让这小子开口,自己遭了十鞭,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给这小子开口的机会。 当即喝道:“快!堵住他的嘴!” 见节帅没有开口,杨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节帅性子就是这样,残忍暴虐——如今正在气头上,若是不见血,怕是冷静不下来。 想到这里,杨淌嘴唇动了动,亦没有开口制止。 至于善后,到了魏博,节帅应下的赏赐就已经发了下去,财宝到手,弟兄们脑子自然也就不热了…… 血从王仲穆的眉骨上淌下来,淌过颧骨,滴在胸前甲胄上。 一滴,两滴……两名兵卒已经扣住了他的手,他的目光越过何俊的肩膀,落在卢彦威脸上。 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呵哈哈……” 卢彦威眼神一寒,他看见这个额角淌血的伍长,在被两名亲卫扣住胳膊的时候,还在发笑。 心下冷意更甚,“你笑什么?” 卢彦威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他从案后站起来,手探向腰间那道蹀躞带。 那根乌沉沉的马鞭,被他一把攥住,鞭杆在手,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两名兵卒见状仍死死扣住王仲穆的手臂。 杨淌也是硬着头皮,将手轻轻搭在卢彦威的手臂上,只搭了一下,随后就收了回来。 卢彦威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后转过身,冷眼看向他,“怎么,杨淌,你想为他求情?” 杨淌连忙垂首抱拳道:“节帅,这小子还算机灵,我等如今形势如此,听他一言也无妨,若是说不出个东西,再杀也不迟啊。” 那天夜里的事,杨淌没有亲眼看见,但全听说了。 一个伍长,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人,当众把何俊架到火上,最后还逼得节帅亲自出面收场。 是个有本事的,义昌军如今这般,杀了,实在可惜。 何俊还想说什么,卢彦威握住马鞭的右手,抬了起来,制止了他。 “让他说。” 终于,卢彦威还是给了杨淌一个面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王仲穆脸上,阴冷、狠戾,不过那根鞭子没有再往前。 那两名兵卒闻言,扣住王仲穆胳膊的手也随之松开。 王仲穆开口道: “节帅,罗弘信既然不愿接纳我等,我等为何不去朱温那里。” 话音落下,帐中骤然安静下来。 何俊面露冷笑,心中暗道,“投奔朱温,说的轻巧。” 卢彦威则是没有开口,只是脸色越发阴沉。 心下也是了然,“果然,自己就不该对这些个丘八抱什么指望。” 他转过身,把案上的酒碗端起来,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滴下。 只听碗砸在案上,发出闷响。 “你以为我没想过?”卢彦威声音沉了下去,“你以为我不想?!” “投朱温,投朱温!”他忽然厉声一喝,“可这天下,谁还肯收我卢彦威!” “朱温肯吗?!” 那模样,疯魔一般。 可这帐内众人,哪一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皆是面色如常。 第10章 升伙长! 王仲穆却是脸色平静,开口道:“节帅可是担心,李匡筹的事?” 说起李匡筹,这也是当初卢彦威埋下的雷。 自唐代宗始,藩镇之间你攻我伐,兵败的节度使投奔这家那家也是常事。 可当年李匡筹投奔卢彦威,卢彦威看上了人家的姬妾,又动了贪念,夺了财宝。后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杀了,但也因此在一众节度使中留下了恶名。 毕竟大家虽然你攻我伐,但通常地盘丢了,寻个庇护,大多不会做绝 。 卢彦威没有接话,当年他这么做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昔日的李匡筹。 “当年的事,朱温不在乎。”王仲穆的声音接着响起。 “节帅与朱温之间并无直接血仇。当年那些龃龉,在天下大势面前不过是小事。朱温连投降的敌将都能用,何况节帅是主动投奔。” 王仲穆顿了一下,没有给卢彦威打断的机会,紧接着补充道: “况且,朱温志在天下,正在广纳四方势力。节帅若去,接纳了节帅,也是向河北诸镇传递信号——他是容得下人的,这收买人心的举动,朱温可不会放过。” “再者,刘仁恭新得义昌三州,正欲叛李克用而投朱温。节帅与刘仁恭打过交道,于朱温有利。” “况且,魏博已闭,河东太远,幽州是仇人。” 话音落下,王仲穆没再开口。 溺水的人看到最后稻草,都会死命抓住。 果然,帐中安静了一息,下一瞬,卢彦威便开口了。 眼神不似之前那样轻蔑,像是在看一个可用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王仲穆。” “王仲穆。”他念了一遍,“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伍长,你做伙长。”他往何俊的方向偏了偏头,“这一伙的人,让他自己挑。” 王仲穆连忙装出一副表忠心的模样,喝道:“谢节帅!” 而何俊现在的脸简直是比吃了屎还难看,想说什么,但看见卢彦威那张阴翳的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淌倒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和王仲穆没有什么仇怨,也没什么情分,只是觉得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随后,王仲穆再度开口:“节帅,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卢彦威此刻有了“生路”,心情难得大好,“说吧” 王仲穆见状,恭顺开口道:“属下想在溃兵中,挑七人补充。” 何俊闻言,脸色稍缓了几分,不要亲卫?要溃兵,算他识相。 而卢彦威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驳他,只道:“准了,退下吧。” 王仲穆往后退了三步,转身掀帘出去。 帐外,王进和赵五站在不远处,看见他掀帘出来,两个人同时迈开步子冲了过来。 “阿兄!”王进跑在最前头,目光落在王仲穆额角那道血痕上。 血已经凝了,从眉骨淌下来的痕迹还挂在脸上,顺着颧骨歪歪扭扭地裂成几道。“你的头……” “穆哥,节帅他……”赵五跟上来,声音发紧。 王仲穆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痂,把手指上的血蹭在甲胄上,心下一暖,但嘴里还是说道:“死不了。” 随后又顿了顿,“稍后回去挑人。七个人,在溃兵里挑。” “挑人?”王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阿兄你…” “伙长了。”王仲穆开口,“拿命换的…”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厉色一闪而过。 他让卢彦威去投朱温,可不是什么好意。 历史上的卢彦威,去了汴州之后日子并不好过——朱温把他当成交好刘仁恭的筹码。 随着王仲穆离开,帐帘垂下,杨淌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 “节帅,咱们得赶紧走。此地离魏州不过一日的路程,咱们的辎重、财货,全在这里。” “那罗弘信拒了咱们,可他手下的牙兵若是动了心,可不会先问过他们的节帅。” 杨淌的话音刚落,卢彦威便干脆的下令撤营。 而帐外,王仲穆带着王进、赵五候着,很快,身后便传来了帐帘掀开的声响。 何俊正从帐中走出来,王仲穆抬眼看去,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避让。 那眼底的东西,不必多说。从林虎死的那夜起,他们之间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何俊没有开口,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王仲穆收回目光,还在候着。很快,又一道人影从帐中掀帘出来,是杨淌! 何俊还没走远,余光瞥见杨淌出来,脚下顿了一瞬,随即加快了步子,懒得多说什么。 他与杨淌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交情。两都并立,一都管一都的事,倒也算不上对付——谁也看不上谁罢了。 杨淌没有看何俊的背影。他径直朝王仲穆走来。尚未开口,王仲穆已抱拳道:“方才帐中,谢杨都头出言相助。” 这话,王仲穆说得诚恳,刚才帐中那番阵仗,要不是杨淌抬手一拦、硬着头皮开口求情,自己或许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是就这么被拖出去砍了,那真是成了最可笑的穿越者了。 杨淌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是自家兄弟。” 他的目光落在王仲穆腰间,“伤势如何?药若是不够,我再命人送一瓶去。” 王仲穆愣了一下。 药,那瓶粗瓷药瓶,他一直以为是卢彦威给的,如今看来…… “那药……”王仲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杨淌没有否认,只是把话头拨开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是个有本事的,节帅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别看义昌军如今这般处境,节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至于何俊,你不用担心。稍后我会把你调入我麾下。” 他说得坦荡,没有藏着掖着。 王仲穆闻言,心下情绪稍显复杂,但还是开口,“有劳都头。” 杨淌也不再多言,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转身走了。 王仲穆站在远处,看着杨淌的背影走远。额角的伤口还在突突地疼,但他眼底的光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他这个人,记恩。但也记仇。 他抬手,指尖触上额角那道血印,铜镇纸砸下来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 药是杨淌送的,情是杨淌给的,那就记在杨淌头上,与卢彦威无关…… 第11章 挑人!补充! 王仲穆带着王进和赵五回到那顶歪歪斜斜的营帐前。 卢彦威下令撤营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马嘶声、甲叶碰撞声、溃兵们收拾行囊的动静搅在一起,显得嘈杂。 “阿兄,真要在这伙人里头挑?”王进望着前方溃兵们散漫的队列,眉头拧起。 王仲穆闻言,侧过脸来,淡淡道:“怎么,你还想让何俊给你挑七个人过来?” 王进被这句话点醒了,连忙摆手:“别,那还是算了。咱用腚都能想出来,他要送人过来,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说完顿了顿,又凑上来:“对了阿兄,你是怎么跟节帅说的?怎么就升了伙长了?咱们现在是去哪?” “去汴州。”王仲穆说,“投奔朱温。” 王进还在琢磨这几个字的分量,赵五忽然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穆哥,有人找。” 王仲穆转过身,顺着赵五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五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两两一组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一共两个落在地上嘭的一响,显然不轻。 为首那人,王仲穆认得,正是那天夜里来送药的那名兵卒,杨淌手下的人——伍长杨成! 杨成走到近前,朝王仲穆抱拳道:“王伙长,那日节帅的赏赐你们错过了,这点是咱们杨都头给你们补上的。” 他说完,示意身后四人把两个箱子放下,但目光还在箱子上面停了一瞬,才有些不舍地收回来,转身便要走。 王仲穆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其中一个箱盖。铜钱串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黄铜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伸手抓了几贯,往那人手上搁。 杨成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嘴里说着“王伙长,你这是干什么”,手却下意识地掂了掂那几贯钱的分量,嘴角上扬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王仲穆笑道:“弟兄们大热天的扛过来也不容易,之后到了镇上拿着吃酒。就是都头知道了,也怪罪不了弟兄们。” 这话一出,那人连同身后四名兵卒眼睛都亮了几分。 杨成也不推辞了,利索地把钱往腰间一揣,笑道:“王伙长这么爽快,那咱也不能矫情了。” “反正都头都说了,今日过后就把你们这一伙讨过来,日后弟兄们都是一个锅里搅勺的,不分彼此。” 王仲穆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杨淌竟然真的愿意把这件事揽下来,而不是说场面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有劳杨成兄弟了。” 杨成一愣:“王伙长记得我名字?” “那日送药来,杨兄弟是替杨都头跑的腿。这份情,我记着呢。” 杨成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嘴上连说都是自家兄弟,日后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便带着四名手下朝另一头走了。 目送杨成走远,王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前一步忍不住开口:“阿兄,钱给他们干啥呀?那可是咱们的赏赐!” “你懂个屁。”王仲穆骂了一句,转头看他,“那杨成跟在杨淌身边,又都姓杨。这关系,出得了五服吗?” 王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况且,咱们到了杨淌手下,还用受那何俊的掣肘吗?” 王进闻言一愣:“什么粥?” 王仲穆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王进悻悻闭了嘴,没敢再开口。 王仲穆收回目光,弯腰将箱盖合上。宰相门前七品官,前世身为基层工作者,这方面,他可是深得精髓。 更别说这何俊、杨淌作为卢彦威昔日麾下两大亲卫都头,可不是那种寻常管着百人的都头,麾下各有五百人马,皆是人人披甲的精壮汉子。 不要小看这千把披甲精壮汉子,当初,卢彦威就是靠着这点人渐渐站稳了脚跟。 只可惜如今兵败如山倒,虎落平阳。 要是昔日,单单何俊一个亲卫第一都都头的名声,一些个指挥使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王进还想说什么,王仲穆已经弯腰抓住其中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发力一提,稳稳抱在怀里,朝溃兵队列那边走过去了。 赵五拍了拍王进的肩膀,低声道:“穆哥有穆哥的道理。”两人合力抬起另一口箱子,跟了上去。 王进看着阿兄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这口沉甸甸的箱子,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说…… 从这时候起,直到下午造饭,整支队伍在各个伙长、队正的催赶下走得极快。 王进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么急做什么?!” 王仲穆没有接话,心里已经猜到,卢彦威这是怕魏博的人下黑手。 直到下午造饭,队伍在一片矮坡后停下来。亲卫们张罗着扎营,溃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坡下,各自寻着地方歇脚。 这些人甲胄不全,有的只披着残破的征袍,有的抱着枪杆缩在路边,脸上挂着麻木的疲色。 都是沧州一战后沿途收拢的散兵游勇,不是亲卫,没有营帐,如今这时候,死了也没人记名字。 王仲穆让王进去找杨成,托他带几个弟兄把溃兵聚一聚。 杨成也不推辞,却只一个人去了,找了里面一个甲胄还算齐全的,几句招呼过去,溃兵们便稀稀拉拉地聚过来。 这一幕自然落在王仲穆眼里,他侧身对过来的杨成抱拳道:“有劳杨兄了。” 杨成摆了摆手,“小事。” 杨成走后,王仲穆走到队列前,扫了一圈。大声道:“奉节帅教命,本伙长今日在溃兵中挑七人,充补。有意者出列!”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被挑进亲卫编制,意味着有营帐睡,有定额的口粮,不再是队伍里多余的人…… 但也有人缩着脖子没动——被挑进亲卫,固然有营帐睡,有定额的口粮,但代价是把命拴在这支残兵的裤腰带上。 刚被魏博拒了门,下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卖命的买卖,值不值当,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秤。 不少人打着主意,拿完了赏赐,趁着夜色,逃离这支队伍。 一路上这种事已经屡见不鲜了…… 更有甚者,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 当然,也有少数人是为了更好的待遇。 营帐、定额口粮,光是这两样,就足以让一些还存着几分心力的人动念头了。 几十号人从队列里钻了出来,或高或矮,或壮或瘦,在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几排。 王仲穆扫了一眼,偏了偏头。王进会意,往前迈了几步,站到众人面前。他身形精悍,肩宽腰窄,往那一立,浑身上下都是亲卫精锐的底子。 “能跟他过几招的,留下。撑不住的,自己回去。”王仲穆的声音响起。 那些存了投机心思的人,一看王进这副身板,再掂掂自己那点斤两,缩缩脖子又退了回去。 他们可不想无辜挨上一顿揍…… 第12章 百人斩!夏鲁奇! 王进活动了一下肩膀,手指收拢,握成拳,上前了几步,溃兵们呼啦一下散开,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 有人脸上挂着看热闹的期待,嘴里嗷嗷叫着,这成了众人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娱乐。 虽然稍显吵闹,但王仲穆有着节帅教命,自然没人上前阻拦,所以进行的很顺利。 一个接一个的溃兵上前,又一个接一个地退下。有人三招就被打翻在地,有人虽然撑过了几招,但也是连滚带爬的,便灰溜溜地退回去。 留下来的,已经有五个人。这五个人或气喘吁吁,或嘴角挂着血丝,但都稳稳站在圈外一侧。 王仲穆看着这五个人,微微点了下头。就在这时,队伍末尾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身材瘦长,颧骨微高,眉棱骨凸起,一双眼睛低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到圈中,在王进面前站定。 王进盯着这个比自己矮不了两寸的年轻人,眉头微微拧起,嘴角往上一翘——又来了一个挨揍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什么废话,右拳直接轰过去,带着风声直奔对方面门。 那年轻人身形一矮,脚步侧移,整个人重心瞬间沉下去,拳头擦着他耳廓打了个空。 王进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左拳紧跟着挥出,这次出了七分力。年轻人没有躲,左臂抬起,硬接了这一拳。 手臂与拳头相撞的闷响在圈中炸开,他的左臂被震得往下一沉,但整个人纹丝不动。 王进不再试探了,双拳连环击出,攻势如狂风骤雨。 那年轻人被打得连连后退,手臂护住头脸,身形在拳影中不住晃动,双臂上很快多了好几道淤红的血痕。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嘘声,也有人看得屏住了呼吸,但这年轻人就是没有倒。 突然,那年轻人身形往下一矮,一个箭步前冲,双臂张开,像铁箍一样抱住了王进的腰。 脚下发力,整个人往前猛地一推,王进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地面被拔了起来,向后重重摔在地上。 沙土扬起,圈中骤然安静下来。 王进仰面倒在沙土地上,尘土扬了一脸,盯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眼底还残留着难以置信。 他翻身站起来,还想再上,王仲穆抬手拦住了他。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心里微微一动。王进的身手在这一干亲卫中不算等闲之辈,能把他摔倒的人,绝不是寻常溃兵。 “叫什么。” “夏鲁奇。”声音不高,有些发闷。 王仲穆闻言,眼皮一跳。 穿越前他对五代十国的历史虽然谈不上精通,但正史记载的四大百人斩之一,他还是有印象的。 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就是日后那个在乱军中杀进杀出的猛将?! 他先是惊讶,随后心里也涌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心态——自从穿越过来,力气体魄一直变大,恢复速度也快得惊人。 他很想知道,自己如今的身手与这个时代的猛将比起来,究竟如何。 “刚才打得不错。”王仲穆解下腰间横刀,搁在一旁,走到夏鲁奇面前。“跟我过几招。” 夏鲁奇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王进还要高出一截的伙长。 他刚和王进交过手,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手臂上的淤血印子还一道一道的。 但他没有推辞,只是站直了身子,口中吐出两个字:“来吧。” 王进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方才那一摔,他不免觉得是自己大意。 但现在阿兄出手,说明这小子确实不一般。他可是清楚,阿兄这些日子力气涨了不少。 他站到圈边,看着阿兄走到夏鲁奇面前。 王仲穆没有试探,右拳直接轰出,带着风声直奔夏鲁奇胸口。 夏鲁奇抬臂格挡,手臂与拳头相撞的闷响在圈中炸开,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 他的力气在一众溃兵中已算出类拔萃,可眼前这个伙长的力道却让他手臂发麻。 夏鲁奇咬牙稳住身形,身形一晃,想从侧面切入。 王仲穆没有给他机会,左腿横扫带起劲风,踢中他小腿外侧。 夏鲁奇下盘晃了一下,硬撑着没有倒,稳住重心后像一头发了狠的牛犊,猛地冲过来,双臂张开想抱住王仲穆的腰,想故技重施。 王仲穆直接左臂格开他的双手,右拳直击,拳风在夏鲁奇胸口堪堪停住。 “不错。”话虽然这么说,但王仲穆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如今夏鲁奇还没成长起来,甚至有些瘦弱。 这几下,他打得轻松,自然也没能看出自己现在的层次。 不过,王仲穆收回拳头,看着面前这个喘着粗气的年轻人——皮肤黝黑,颧骨处有细碎的晒斑。 想到日后那个能在乱军中杀进杀出的猛将,此时还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卒。 王仲穆心里就生出一种很复杂、难说的感受。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名字,如今就在自己身边…… “你留下了。”他顿了顿,随后转身就走。 夏鲁奇喘着粗气站着,双臂上的淤血印子一道一道的,但他没有去揉,反而撑着追上来。 王仲穆闻声回头,他上前压低声音道: “伙长我还有个叔。腿上伤得厉害,化了脓。您先前那药……能不能分一些。” 声音里透着几分干涩。 夏鲁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略微偏开,刚才打斗的时候他就留心观察到了王仲穆怀中被药瓶硌出的凸痕。 王仲穆看着他,没多说什么,这药瓶一个也就三四次的量,昨夜守夜时,他又用了一次,瓶里只剩不到一次的量了。 而腰间的箭伤已经结了痂,不再需要它了。 夏鲁奇见王仲穆默不作声,以为他不愿。 毕竟,这是能救命的物件。 可下一瞬,王仲穆就将药瓶从怀中掏出,递了过去。 夏鲁奇双手接过,手指微微发颤。他将药瓶小心揣入怀中,喉头一紧,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截:“谢伙长!谢伙长!” “去吧。”王仲穆摆了摆手。 夏鲁奇转过身,大步向不远处树下那老兵走去。 他蹲下身,拧开药瓶,将最后那点药粉倒在老兵腿上,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老兵抬手想拦他,被他按住了。 待他走远,王进走到王仲穆身边。方才被摔在地上的那一幕他还记着,但心里那点不服早就消了大半——连大哥出手都没能两招拿下,自己输得不冤。 “阿兄,这小子的底子是真硬。” 王仲穆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树下,心底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这小子藏拙了……” 王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到王仲穆淡淡道:“继续挑。” “好!” 王进转身往队列方向走去。赵五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 “穆哥,那老卒,我打听过了。沧州城破那天,是他把夏鲁奇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王仲穆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是个重情义的。 要是一瓶药就能换来一个未来的猛将,可就赢麻了! 赵五顺着王仲穆的目光看去,面露思索。 他在一众亲卫中不算突出,唯独记性好。之前杨淌手下那送药兵卒的名字,便是他记下后告诉王仲穆的。 如今,眼看王仲穆对那有劲的年轻人如此在意,不免有些担心自己的地位…… 第13章 忠诚!!! 随着王进选出最后一人,在众人的动作下,营帐很快就搭了起来。 帐中布置简单,干草铺了一地,几根削得不直的撑杆歪歪斜斜地支着毡布,透风的豁口用碎布塞了,勉强挡住夜里灌进来的冷风。 众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帐壁上,有的抱着自己的枪杆,目光在帐中四处打量——这顶营帐虽破,但比露宿野地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仲穆的位置在帐中最靠里的一侧,干草铺得最厚,背后靠着帐壁,头顶就是那处豁口,月光从碎布的缝隙里渗进来,刚好照在他身侧。 王进早就把这个位置留好了,旁边还多铺了一层秸秆,坐上去比别处软和不少。 在王仲穆那块地方的后面,干草被扒开一角,两口箱子沉甸甸地搁在那里,箱盖合着,上面压了一捆干草掩着。 王仲穆也没多磨叽,扫了一圈帐中众人,直接开口:“今日起,王进、赵五各领一伍,是为本伙伍长。” 王进和赵五脸上都没有意外之色。王进跟在王仲穆身边最久,从德州那夜开始,护兄、守夜,哪一样不冲在最前头。 至于赵五,虽然不如王进悍勇,但记性好、心思细,这些日子也从不曾掉过链子。 两人被提拔为伍长,自然是情理之中。 不过,伙长任命伍长虽说在乱世里是不少见的事,但按规矩还是得“知会”一声。 当然,王仲穆没蠢到跑去找何俊知会。反正今夜过后,杨淌就要把他们这一伙从何俊手下讨过来了。 等到了杨淌那边,再去知会也不迟。 “二郎,把箱子拿出来。”王仲穆偏了偏头。 王进闻言,一脸的肉疼,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些新招进来的溃兵之前都领了节帅的赏赐,没必要按亲卫的量再给一份。 但看见王仲穆那不容商量的眼神,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到王仲穆身后,弯腰拨开上面的干草,把那两口箱子一只一只拖了出来。 箱盖掀开的一瞬,帐中骤然安静下来。铜钱串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黄铜在渗进来的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那些新挑进来的溃兵,眼神都直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钱,但自打沧州城破以来,别说整贯整贯的铜钱,就连散碎的几个大子都难得摸上一回。 节帅发下来的五百文,也只到手了四百文。而眼下,整箱的钱就摆在面前! 王仲穆看着他们:“屁话咱就不说了。今夜过后,大家就是一个锅里搅勺的。有我王仲穆一口吃的,少不了弟兄们半口!” 他没再多说,弯腰从箱子里抓起几贯铜钱,走到新挑进来的溃兵面前,一个一个发下去。 每个人都是两贯。铜钱落在手上沉甸甸的,分量实在,没有克扣。 溃兵们接过钱,手指都有些发颤。他们原以为伙长发钱不过走个过场,能落到手里一贯就算天大的恩典了。 可眼前这两贯钱,一个子不少地塞进了掌心。 “谢伙长!” “谢伙长!” 等一一发完,众人看王仲穆的眼神早就不一样了,若是说之前还是因为兄弟两人的“恶名”而畏惧。 那如今心里只翻涌着:“什么都头、节帅的,咱不知道。咱就知道——伙长!” 发到最后一人,赵五跟前时,王仲穆多拿了两贯,一共四贯,往赵五手里一搁。 赵五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王仲穆,刚要开口,王仲穆抬手制止了他。 “拿着。” 赵五张了张嘴,目光在手里的四贯钱上停了片刻。 以往在何俊手下当小卒时,哪一次发钱不是被克扣得七零八落?上面说发两贯,到手不过一贯。他早就习惯了。 可如今穆哥递过来的这四贯钱,却是实打实的一个子不少。 他低下头,把铜钱串子攥紧:“谢穆哥。” 新挑进来的几个溃兵也都攥着自己那两贯钱,有人把它塞进腰间的破布囊里,手指在囊口摸了又摸。 有的甚至把铜钱串子重新串了一遍,感受着一枚枚铜钱从指间滑过的感觉。 一众人中,只有夏鲁奇接过那两贯铜钱时,眼神中闪过异色,只觉得这个伙长跟之前那些不一样,但脸色却没露什么喜色,似乎对这份赏赐并不怎么上心。 ……… 夜渐渐深了 树下,那老兵倚着槐树干,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发黑,肿胀得不成样子,疼得他睡不着。 而夏鲁奇傍晚给他敷上的那点药粉对已经严重溃烂的伤势自然没有办法。 此刻,那老兵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夏鲁奇连忙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老兵接过,只抿了一小口,便又推了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息,才说出些微碎的声音:“别给我省着了。” “你是个有主意的。想做什么,就去……” 夏鲁奇没有接话,他蹲在那里,把水囊重新拧好,搁在老兵腿边。 “要不是你,”夏鲁奇沉声开口,“我早死在沧州城下了。” ………… 帐中,新挑进来的溃兵们攥着赏钱舒舒服服地睡去。 王仲穆靠在帐壁上,目光从新收的这一伙人身上一一扫过。 箱盖早被王进合上了,他就趴在箱盖上——生怕王仲穆再乱发,口水顺着嘴角淌在盖上 箱子里没剩多少了,只剩十一贯。 赵五坐在一侧;夏鲁奇不在帐中,应该是出去照顾那个老者了。 王仲穆心里清楚,往日里,自己和王进在这些底层兵卒眼里,只有个“凶悍”的恶名,但经过今夜。 这些底子不齐,心眼不一的人,才算是自己的班底了。 第14章 不要了还不行吗! 离开博州后,队伍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五天。 没有魏博兵卒追来,越往南,路上白骨散落的景象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到几缕炊烟从远处的村落升起,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有了活气。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麦田,有些地块还荒着,但有些地里已经能看到弯腰锄草的农人。 远远地瞧见队伍过来,农人们便扔下锄头往村里跑,等队伍走远了才敢探头张望。 第五日傍晚,队伍临近黄河北岸的一处渡口。 王仲穆正蹲在路边啃干饼,杨成从前面急匆匆地走过来。 他已经跟王仲穆已经混熟了——那次送赏钱时王仲穆塞给他的几贯钱,加上这几天两人不时交谈,他已经把王仲穆当成了自己人。 他在王仲穆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道:“王大哥,我兄长找你。” 王仲穆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跟着杨成往前走。 杨成走在前头,嘴里还在念叨:“我兄长说了,到了渡口边上,得先跟你说几句,免得等会儿手忙脚乱。” 王仲穆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自己确实猜的不错——杨成姓杨,杨淌也姓杨,两人的关系也不仅是没出五服这么简单,杨成是杨淌的堂弟。 等王仲穆赶过去,杨淌站在队伍最前头,正望着远处渡口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再过不久就到渡口了。过了渡口,就是朱温的地界。” 王仲穆没有开口,杨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此刻的王仲穆,额角还结着铜镇纸砸出来的血痂,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模样也端正。 “到时候,还是你这一伙去叩关禀报。”杨淌的开口,“这一下很关键,若是朱温也不肯收留我们,我们恐怕真的没有去处了。” 王仲穆道:“是。” 或许杨淌是怕王仲穆多心,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之前在营帐里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朱温没有理由拒绝……” 虽然时间还短,但王仲穆真心觉得杨淌这个都头当得很好,不仅是不会克扣麾下钱粮这一点,只可惜卢彦威不是一个好主子。 杨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渡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去吧。” 王仲穆先回了自己的队伍。王进正蹲在地上拿根草茎剔牙,夏鲁奇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赵五坐在行李上,看见王仲穆走过来,先站了起来。新挑进来的几个溃兵散坐在路边,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打盹。 王仲穆扫了一圈,点了两个人——都是新挑进来的溃兵。“你,你,去把船家叫起来。” 两名兵卒应了一声,“是!”就朝渡口走去。 渡口不算大,泊着十几条摆渡的船。船身大多显得有些老旧,吃水线以下糊着一层厚厚的河泥。 渡口边上蹲着个老汉,约莫五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看见两名兵卒大踏步走过来,老汉身子一晃差点掉进河里,随后连忙起身,佝偻着腰,脸上堆起恭维的笑,露出几颗黄牙。 “军爷…军爷有什么吩咐?” “赶快把人召起,我们要过河。” 老汉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了,试探着开口:“军爷,咱要先付订金…才……” 话还没说完,那名兵卒便狞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渡口上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老子们一路从沧州走过来,还没哪个敢要钱!”另一人上前一步,抬腿就是一脚,正中老汉胸口。 老汉瘦小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土地上。 他蜷缩在地上,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我不要钱了…不要钱了还不行吗……”老汉的声音发颤,手臂撑着地面想往后退。 那兵卒还没放过他的意思,嬉皮笑脸地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老汉面前的沙土上。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对方那张狞笑的脸,嘴唇哆嗦着。 就在这时,一迭声的呼喊从渡口下边传上来:“各位军爷……各位军爷行行好……” 一个中年汉子从河岸边跑上来,身形敦实,穿着一件还算整洁的短衣,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一边跑一边解下腰间的钱袋,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还堆着笑。 两名兵卒刚要伸手去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人还没到,火把的光先晃了过来。两团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映着来人冷硬的脸——王仲穆带着两名兵卒,大步走了过来。 那两名兵卒还没来得及回头,王仲穆一个上前,一人给了一脚——“砰!砰!”两声闷响,两人踉跄着往前栽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站稳后怒冲冲回头,刚要骂娘,看见是王仲穆,话也卡在了嗓子眼。 同时,王仲穆的声音也在暮色里炸开:“妈的,让你们办个事,婆婆妈妈,耽搁这么长时间!” 其中一名兵卒反应最快,赶紧一把夺过船老大手里的钱袋,小跑到王仲穆跟前,双手捧着递上去,低头道:“伙长息怒…伙长息怒……” 王仲穆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才缓和下来,“滚回去。” 那两名兵卒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走了。 船老大这才稳住神,他咽了口唾沫,不知眼前这伙长什么深浅,试探着开口:“军爷,那这钱……”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唇往上一翻,身后的火光恰好照在他那口白森森的牙上。 那张端正的脸配上这副魁梧的身材,此刻在火光下露出吃人的凶相,叫人格外胆寒。 船老大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开口要钱简直是脑子喂了狗——这尊凶神哪是好拿捏的主儿。 他把那点试探的心思全吞回肚子里,脸上硬生生堆出笑来:“我马上把船家召集起来……马上……” 王仲穆收回目光,声音不紧不慢道:“不急。” 他抬起手,往船老大身后不远处那几个年轻小伙子一指——都是十六、七出头的青壮,正待在渡口边上一艘渔船的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天黑了,弟兄们赶了几天路,也该歇歇。这几个后生,请进帐里坐坐。明早再开船。” 船老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王仲穆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请,几个娃娃进了帐,就是人质。 他心里清楚,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是弯腰点头:“军爷想得周到…想得周到……” 王仲穆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早渡河。你的人我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第15章 交个朋友! 船老大万般不愿,也只得差人把人送了过去。 王仲穆往回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方才那副凶相,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念头。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能在这乱世里、藩镇边界,黄河渡口开上船,领着大几十号人的,能是个普通船家? 手上不比他们这些当兵的干净多少。 方才那船老大捧着钱袋上来的利索劲儿,讨价还价时那试探的姿态,绝不是头一回跟兵打交道。 这种人,你跟他好好说话是没用的。只有让他怕了,才会老老实实听你说话。 可也不能太过。自己扣人质,只扣那几个年纪轻的,他身后那些船工一个没碰。 只端走人家心头最要紧的那几块肉,把其余的都留在了船上,那船老大自然心疼得龇牙,可还得给咱干活。 渡河整整花了一天一夜。渡口只有十几条摆渡的船,船身不大,一船只能载十来个人,多一个都嫌挤。 人、马、辎重、家眷,分批次往对岸渡过去。 先过河的是王仲穆这一伙,他们要叩关。 后面是卢彦威的家眷和一干亲卫,其次是辎重财货,再是各都各伙按批次依次登船。 登船的时候,王进第一个跳上船板,回头伸手去接行李卷,随后是王仲穆,夏鲁奇跟在最后面。 船身比别的船稍大了一圈,船板也厚实些,坐上去自然不那么摇晃。 王进嘟囔了一句“这船倒是比其余几艘阔气”,赵五没接话,只是用眼神默默数了数船上的人头,他向来仔细。 王仲穆呢,干脆坐下歇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个原本在船尾摇桨的汉子忽然站起身,摘下头上的斗笠,朝船头走来。 王仲穆率先站了起来,众人紧随其后。 王进的手搭上刀柄。夏鲁奇不动声色地将枪杆换到右手,身子微微侧过来,脚下暗暗扎稳了马步。 一时间,众人皆是戒备起来,等看清来人,王仲穆却把手一摆,示意众人不要动。 他认得这人——是那个船老大。 船老大径直走来,没看任何人,唯独朝王仲穆偏了偏头,低声道:“军爷,咱里边说句话。” 王进还想跟上,船老大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军爷,咱和你们大哥谈些事,人多可就不合适了……” 王仲穆闻言,却是神色不变,且不说这船上一共就十三人,十个人是自己这边的,单论自己这力气,要是还能被这船老大给阴了。 他也不用渡河了,干脆跳下去,省得给穿越者丢脸。 于是,他开口道:“二郎,你们留在外面……” 那船老大闻言侧开身子,把手一摆道:“请!” 王仲穆跟他一前一后进了船舱。舱门关上,把外头的河风和水声隔在了外面。 船舱里显得拥挤,只见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两盘小菜。 船老大刚挤身进去,便从角落里拖出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铜钱串子,目测不下二十贯。 两人围着小桌坐下,船老大把箱子往王仲穆脚边推了推,压低声音道:“有劳军爷了。” 王仲穆看着那口箱子,没有立刻伸手。他心里清楚这钱是谁给的——杨淌。 过了这渡口就是朱温的地界,杨淌不想在最后一程节外生枝。这些船家能在黄河渡口上垄断摆渡的生意,背后没有靠山是站不住脚的。 如今弟兄们虎落平阳,能用钱摆平的事,不值得动刀。 王仲穆弯腰把箱盖合上,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实在。有钱不拿王八蛋! 他刚才还绷着的脸,此刻像是被河风吹化了一样,嘴角往上一翘,就亲切的笑了起来。 从凶汉到体面人,不过眨了眨眼的工夫。 船老大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他见过不少当兵的,但从凶到笑能转得这么丝滑的,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愉快起来。 王仲穆把箱子放在手边,也不急着出舱,跟船老大聊了几句河上的生意经。 前世在基层摸爬滚打那么些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本事,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交谈间,王仲穆不时拿起筷子,夹几口小菜下肚,毕竟已经吃了那么多天干粮,难得能碰些油水。 这还算好了,要是换成王进,早上手抓了! 眼看王仲穆几口小菜下肚,船老大看似无心把话题移开,问道:“不知军爷,是哪里人?” “沧州!”王仲穆回了句。 船老大脑子在转,随后佯装赞叹道:“原来是卢节帅麾下的汉子,怪不得军爷如此神武。” 这种屁话,王仲穆也就听一乐,随后又开口道:“如今朱节帅收了咱,以后就在朱节帅手底下混饭吃了。” 船老大闻言点头,“那是,那是……” 实际却是不信,要是朱温早应下了,哪里还轮得上他们渡河,早换了更大的船家 出了船舱,王仲穆把王进叫了进去。船老大已经重新戴上斗笠,回到船尾摇桨去了。 王进从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口木箱,往赵五怀里一搁:“放进先前那大箱子里”。 赵五揭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一亮。 随后更是往里有一转,看见桌上那还剩下一些的小菜,当即伸手就抓,看得王仲穆说了句,“出息……” 王进却是不在意的“呵呵”一笑,说道:“还是阿兄照顾咱,剩这么多。” 可嘴里含的菜太多,下一句就含糊不清,“那家伙也算识相……” 等到所有人都下船后,王仲穆亲自押着那几个年轻船工走到渡口边上。 船老大站在船边等着,身后那些个壮年船工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手里还攥着撑船的竹篙。 王仲穆把人往前一推,那几个小伙子踉踉跄跄地跑回船老大身边。 船老大清点了一遍人头,一个没少,抬起头看着王仲穆,眼角的皱纹又堆了起来。 “多谢军爷!”船老大抱拳,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在舱里还要真了几分。 “哪里哪里,多有叨扰。”王仲穆也抱拳回礼,语气亲切得像在跟隔壁邻居道别。 等王仲穆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眼底就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在这乱世里讨生活的人,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门路,多个熟人总比多个仇人强。 船老大站在渡口边上,看着王仲穆的背影汇入南岸的队伍里,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 他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压低声音道:“老大,为啥给他们钱?一伙子溃兵,上报上去,上头派人剿了,说不定还要给咱们赏银呢。” 船老大望着南岸上那长长的队伍,眯缝起眼:“等你上报上去,信使还在路上跑马,咱们这一船人的脑袋,就叫这几百号人当瓜砍了。” “再说了,他们来这投靠,要是被编了进去,回头想起来了,能有咱们好果子吃?” 小弟挠了挠头,“老大说的是。” 船老大瞥了他一眼:“学着点。咱开船的,就是做生意。朋友搞得多多的,麻烦就少少的。那伙长昨晚扣我的人,一句话的事,今天不就给我全须全尾送回来了? “花二十贯买个交情,不亏。” 南岸上,队伍已经开始整队,王仲穆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 第16章 那小子没上钩! 渡过黄河,就正式进入了朱温的地界,滑州。 可王仲穆一行人还没走出渡口,就被拦住了。 “站住!”一声高喝! 拦路的是驻扎在渡口的宣武军前哨,十几个兵卒守在官道两侧,拒马横在路中间,削尖的木桩朝着王仲穆等人的方向斜插着。 为首的是个伙长,约莫四十出头,甲胄还算齐全,脸上没什么表情。 似乎对于王仲穆这伙溃兵的出现,没有多惊讶似的。 在他身后,几名弓弩手早已弯弓搭箭,对准了王仲穆这一行人。 王仲穆见状,只自己一人上前,一边走一边开口,“奉我家节帅卢彦威之命,前来叩关!” 那哨卡众人闻言,没了下一步动作。 王仲穆顺势一步步走到拒马前,从怀里取出文书和之前杨淌给他的节帅信物,一边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贯钱,递了过去。 那伙长先是把钱接过掂了掂,随后才接过文书,甚至还将文书展开“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又扫了眼王仲穆,才道了句:“等着吧。” 随即回头朝身后一名兵卒扬了扬下巴。那兵卒赶上前,接过信物、文书,转身牵过哨卡唯一一匹马,朝滑州城方向奔去。 那态度算不上客气,但看在钱的份上,也没刻意为难的意思。毕竟这年月,似王仲穆这般的溃卒投奔朱帅,早不是什么怪事。 王仲穆见状,转身走了回去,王进上前问道:“阿兄,怎么样。” 王仲穆淡淡道:“候着吧。”话说完,王仲穆就走到渡口旁的那棵柳树下,坐了下来。 王进跟过去,一屁股蹲在他旁边,眼睛还盯着渡口上那伙哨卒,压低声说道:“这帮宣武军,架子倒是不小。” 话是这么说,但相较于魏博牙兵的骄横,王进还是更愿意和这伙宣武军交流。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凑上来,对王仲穆说:“阿兄,朱帅真会留下咱?咱们这点人,他能看得上?” 王仲穆没有立刻回答。 此刻,河面上又有几条渡船靠岸,船板刚搭上岸,辎重箱子就被溃兵们七手八脚地抬下来。 杨淌手下的队正站在渡口边上,扯着嗓子喊各都各伙的名号,把人分批往官道边上赶。 王仲穆闻言收回目光,声音笃定道:“会的。” 王进听了,没再多问,后背靠上柳树干,仰头望着头顶那几枝柳条,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不过大半日功夫,滑州管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那名去报信的兵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宣武军的骑兵,单人快马,甲胄上蒙着一层尘土,显然是从汴州一路奔来的。 传令兵没有下马,只是把一封札子递给了早在路边等着的杨淌。 那封札子上只有几句话:朱帅应允,请卢节帅前往汴州相会。所部兵马暂于滑州城外扎营待命,静候整编。 杨淌看过札子,转身朝队伍挥了挥手。拒马也被那宣武军伙长挪开,队伍缓缓穿过渡口哨卡,往滑州城外指定的扎营地点走去。 札子随后被转递给卢彦威,卢彦威展开的时候,王仲穆正好从队列旁边经过。 他看见卢彦威那张一贯阴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朱温的“收留”让整支队伍都松了一口气。 溃兵们私下议论着到了汴州之后如何花掉赏钱,杨淌手下的队正们也开始着手整编这批残兵。 尽管卢彦威没有公布被整编的消息,但杨淌的动作,还是让王仲穆看出来端倪。 他心里清楚,朱温不可能让一个投奔的节度使手下还带着几百号兵马,卢彦威只能留下一小部分亲随在身边。 其余的人,王仲穆猜测,甚至连杨淌这第二都,都会被编入宣武军。 这本是大势所趋,可有人坐不住了! 三日后,晚上,队伍在滑州以北的官道旁扎营。 王仲穆正蹲在营火旁,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起初他没在意——行军在外,溃兵之间拌嘴是常有的事。但很快,争吵声中夹了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接着是几个人的哄笑。 没多久,赵五就皱着眉小跑过来,“穆哥,夏鲁奇被围住了。”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顺着声音走过去,王进跟在身后。 营地外侧,靠近马车停泊的地方,夏鲁奇正被三个兵卒围着。他站在中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一脸的怒色。 那三个兵卒王仲穆见过——是何俊手下的,之前在卢彦威帐外见过。 地上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还没有完全凉透的尸体。 老兵蜷缩在车轮旁边,喉咙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口子,身下的泥土被血浸透了大片,血已经半干了,但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着黏稠的红色。 夏鲁奇声音沙哑,眉眼含怒,一字一顿地问:“谁干的?!” 那三个兵卒中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抱着臂开口道: “不是说了吗,这老东西昨夜自己受不住凉,没扛过去,关我们什么事?” 可地上还汪着一大摊血呢,脖子上也分明有着刀痕! 甚至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脸上还带着笑。 夏鲁奇的目光从那摊血上移开,落在说话那人脸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收紧。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眼看着夏鲁奇就要忍不住了。 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夏鲁奇转头。王仲穆站在他身侧,比他高出小半个头,那只手稳稳地压在他的手上。夏鲁奇奋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眼看着王仲穆出现,那凌厉的眼神看向三人。三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但也没有慌乱。 为首的壮汉把手从怀里掏出来,往夏鲁奇身侧走了几步,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微微低头道:“脓包。” 话落,就要带着两个同伴走。 可突然,发现自己的步子动不了了!侧头一看,王仲穆的大手已经摁住了他的左肩。 “王伙长这是什么意思?” 王仲穆眼神冷厉,开口道:“军中辱骂上官,你胆子不小啊!” 那壮汉一懵,他不是骂夏鲁奇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仲穆身后的赵五也面色不善了。 这边的争执引来了不少兵卒远处观看。 那壮汉眼看事态没有往想要的方向发展,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尚有军令在身……” 话刚落,他只感觉肩上一松,心中冷笑,只觉得王仲穆还是畏惧都头。 可那壮汉刚迈出一步,王仲穆就蹬起右腿,狠狠一踹,那壮汉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周围士卒顿时爆发哄笑。 王仲穆没有再看,松开夏鲁奇的手腕,转身就朝营地走去。 夏鲁奇还站在原地,剩下两个军汉扶起那壮汉,三人狼狈离去。 地上,老兵的尸体还蜷缩在车轮旁,喉咙上的血已经凝了。夏鲁奇蹲下身,把老兵的眼睛合上。 那只粗糙的手掌抚过老兵的鬓角时,微微发颤。良久之后,他才将老兵抱起,没有往营地的方向走,而是朝营地背面那片矮坡下走去。 另一边,那三个兵卒穿过营地,走到另一侧的帐前。 帐内,何俊没有披甲,穿着一件半旧的缺骻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道陈年疤痕。 那壮汉掀帘进来,另外两个跟在后面,“都头,那小子没上钩。” 第17章 拦下!劈砍!!! 何俊抬起眼,露出那深陷的眼窝,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显得脸色阴沉。 他没说话,看着那壮汉,示意他接着说。 “那小子本来已经要拔刀了,可王仲穆突然过来,把他给拦住了。”壮汉开口,语气透着愤忿。 何俊闻言,目光从壮汉脸上移开,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自家这支残兵能活着走到宣武军的地界,已是不小的运气。 如今朱温松了口,但他心里清楚,朱温不可能让一个投奔的节度使手里还攥着几百号兵马。 卢彦威只能留下一小部分亲随,其余的人都会被编入宣武军的正式序列,被打散、收编。到时候这些人就不再是卢彦威的兵了。 他何俊能守住的只剩下那点亲随名额——自幼伴读的情分,是他在卢彦威身边立足的唯一本钱。 可王仲穆那伙人呢?他们会被编进朱温的部队,面对宣武军那套军功体系。 而那悍不畏死的王仲穆兄弟二人,向来不懂规矩——不孝敬上官,打仗只知道往前冲。 “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也只配当个悍卒去用”,他过去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宣武军里认的是军功,认的是战阵上实打实斩下来的首级。 他担心这两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家伙,在朱温那套军功体系中混出名堂来。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厉色,暗道:“必须尽早除掉这两人,免得给自己留下后患。” 随后他开口道:“下去吧。” 那壮汉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拉了拉袖子。 “是!” 三个人退了出去。帐帘落下,烛火晃了晃,稳住了。 当晚,王仲穆在营帐,没有看见夏鲁奇的身影。 走出营帐,他沿着营地边缘走,穿过停泊马车的空地,绕过堆放辎重的草棚,最后在营地背面那片矮坡下找到了一处暗角。 那里传来阵阵声响,他循声走去。 矮坡背后,昏暗得很,月色被坡壁遮住了大半,地上只有一小片亮光。 而视线中,夏鲁奇正蹲在那片亮光里,磨刀。 那是一柄精良的长刀,刀身比自己腰间的横刀都略长些,握柄处的缠绳也深了几个色阶——显然不是军中制式武器。 夏鲁奇听到声音,只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王仲穆,又把头低下,沾着磨石接着推刀刃,动作沉稳、专注,与水乡里那些常年打渔磨刀的渔民没有两样。 刀刃与磨石摩擦的“沙沙”声响起,肃杀的气氛弥漫在夜色中。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王仲穆,这不是前世的水乡,这是厮杀不断的五代十国。 夏鲁奇手上的也不是渔刀,是杀人刀。 王仲穆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刀,开口道:“怎么,你要杀人?” 夏鲁奇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刃停在磨石上,可也只停了这么会功夫,然后他就继续磨。“沙、沙、沙”的声音,不断响起…… 王仲穆见状,走到他身边,没有走,索性一屁股坐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夏鲁奇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王仲穆将他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没有开口,只是嘴角微微勾起,把目光移开了。 这小子这年纪,最容易上头。前世在基层干了那么些年,这类半大伙子他见得太多了——脑子一热就要跟人干架。 他那时候处理,私底下没少跟人石头剪刀布,只是他一直出石头。 年轻人怕他,叫穆哥;长一辈的敬他,叫主任。 想到这里,王仲穆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回不去了。 “噌——”随着最后一声响,夏鲁奇的刀在磨石上推了最后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 只是夏鲁奇还没迈出步子,王仲穆就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扣力道不小,五指收拢,如铁箍般牢牢摁住了夏鲁奇的左手。 夏鲁奇二话不说,手腕一翻,挣脱不开,索性右手拔刀——刀刃滑出刀鞘。 王仲穆见势退了几步,神色沉了下来。现在不把这小子打醒,由着他冲出这片矮坡,就真是送死去了。 想到这,他也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一时间,两柄刀,两人在微弱的月光下对峙起来。 夏鲁奇率先出手,一刀斜劈下来,没有任何试探——他晓得王仲穆的力气。 王仲穆横刀架住。刀锋相撞的瞬间,刺耳的金属长鸣在坡壁间炸开。他还没来得及还手,夏鲁奇手腕一翻,刀刃顺着横刀的刀背滑下去,直削他握刀的手指。 王仲穆瞳孔骤缩,急忙后撤才险险避开,心里也是被打出了火气——这小子来真的! 夏鲁奇紧逼上前,第二刀横削过来。王仲穆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刀劈回去。这一刀他使了七分力,刀风沉闷,直奔夏鲁奇肩膀。 可刀锋还没碰到对方,夏鲁奇的刀身已经在极窄的空间里翻转过来,刀背撞上他的刀身,往下一压,卸掉了大半力道,刀尖顺势刺向他的右腕。 王仲穆仓促回刀格挡。两柄刀再次相撞,溅起一串火星。他仗着力大,硬生生将夏鲁奇逼退了半步。 又是数招过后,王仲穆越打越难受。他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能劈开木桩的力道,可夏鲁奇就像泥鳅一样滑,明明就在眼前,刀刃却总在最后一瞬被他带偏、卸开。 他在军中练的都是直来直去的劈砍——战场上冲锋在前,谁怯谁死,哪有什么刀法可言。可眼下,两人搏杀,这套倒显得不管用了。 “果然藏拙了。”王仲穆心里暗骂一声。 实际上此时的夏鲁奇也不好受,王仲穆力气太大,震得他虎口发麻,甚至几次两刀相撞,他都是铆足了劲,刀才没有掉下。 但体力却在飞速下滑。 干饼、糊糊路上大部分分给了老兵,今天又空着肚子走了一整天。 军装底下根本没肉,甚至手臂上之前被王进砸出的淤青还没消退。 刀光随着劈砍慢了下来,连绵的攻势有了缝隙,又是一刀划过王仲穆肩膀上方。 王仲穆顺势猛一发劲,横刀扫过去,夏鲁奇侧身想避,身子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第18章 家传刀法!计划! 刀锋在即将砍到夏鲁奇身体的瞬间骤然一转,刀背重重磕在他手中的长刀上。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再度炸开,夏鲁奇的刀脱手飞出,铛的一声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王仲穆没有收势,脚下猛地一蹬,欺身上前,右腿更是卯足了劲,狠狠踹在夏鲁奇胸口。 夏鲁奇反应不及,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土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王仲穆这才上前,弯腰把刀捡起来。 夏鲁奇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睁眼。 王仲穆几步走到他身边,没有再动手,或者开口。反而转了个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落地时衣袍带起的风从夏鲁奇脸上扫过,夏鲁奇整个人瞬间绷紧——五指不自觉地在地上抓挠,等待着那一刀落下。 可什么都没发生。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夏鲁奇终于睁开眼。王仲穆正侧着脸看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夏鲁奇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怎么,怕了?”王仲穆偏了偏头,语气里还带着方才激战时被打出来的火气,“你拔刀的时候可没看见有多犹豫。” 夏鲁奇闻言,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少年心气被这句话卡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索性不再开口。 他把头偏向一边,一副任杀任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王仲穆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出声来。 这一笑,把夏鲁奇彻底搞懵了。他把头转回来,愣愣看着坐在旁边的王仲穆,嘴唇动了动:“怎么,你不杀了?”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多余。 刚才王仲穆明明能一刀砍下来却不砍,明明能直接把他交给卢彦威军法处置,却在这里坐着。 这还不够明显吗?! 可他对于白天里王仲穆阻拦他报仇的事,还是耿耿于怀。 王仲穆看出他的想法,直接骂了一句,“蠢!” 夏鲁奇皱眉,但没有反驳。只是盯着王仲穆,等他接着说。 “你以为那三个人是只针对你吗?” 夏鲁奇没接话。他只是卢彦威麾下的一个普通伍长,从沧州一路溃败至此,亲卫间的龌龊、关系牵连,没人告诉过他。 “何俊派他们来的。”王仲穆语气淡淡,“那天晚上我让何俊挨了十鞭,你应该也听说了。” 夏鲁奇闻言点了点头,那天夜里的事他没有亲眼看见,但全听说了——一个伍长,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人,最后还逼得节帅亲自出面,都头都因此挨了十鞭。 “那三个人就是想激你出手。”王仲穆接着道,“你只要拔刀,就是袭杀同僚,军法处置!” 夏鲁奇闻言,冷声道:“那我也要把他们杀了!”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满是杀意。 王仲穆看着眼前这个愣头青,淡淡开口,“杀了之后呢?逃?” “要动手,就把何俊也杀了!” 夏鲁奇闻言一愣,显然这话超出了他的预料。 月光下,王仲穆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点戏谑的神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寒光。 王仲穆见夏鲁奇愣神,眼神落在他身上,道了句,“你不敢?” 夏鲁奇看着王仲穆的眼睛,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想过——他才十六,入伍刚一年,一次战场磨杀中斩首三个活着回来,才被晋为伍长。 要是说今夜抹黑去杀了那三个兵卒,他还有些信心趁着夜色,尝试逃窜,可要是杀何俊,那就是必死无疑啊…… 王仲穆是真的想杀何俊。 从那天夜里,何俊要将自己拉下去斩首,自己害他挨了十鞭开始,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王仲穆心里也清楚,何俊这次做局,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次就夏鲁奇,下次呢?王进?还是赵五,又或者就是自己?!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干净利落解决掉何俊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从滑州去汴州的路上,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旦到了汴州城下,被编入宣武军,再想动手就难了。 但他一个人不够。王进能打,赵五也凑合,不过,这两人能拖住何俊身边那几个亲随就不错了。 而自己虽然力气大了不少,但是对付一个身经百战,曾管着数百精兵悍卒的亲卫都头,用屁股想,也不是对手。 想到这里,王仲穆再度看着夏鲁奇,眼前的夏鲁奇,饿着肚子都能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要是吃饱了饭,臂上那些淤青散了,绝对是一把能刺进何俊身体的“好刀”。 夏鲁奇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坡顶上那弯月牙又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 然后他开口了:“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王仲穆了然,这是在提那个老兵。 果然下一句,夏鲁奇咬牙,补了句,“干!” 王仲穆闻言一笑,把手伸到夏鲁奇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夏鲁奇低头看着那只手,停了两息,然后抬手握了上去。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王仲穆臂膀一收,将夏鲁奇从瘫倒的地上拉了起来。 人站起来了,但两人都没有走。王仲穆把水囊从怀中摸出来,往夏鲁奇那边一递。 夏鲁奇接过,仰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冲掉了颧骨上沾着的泥土。 两人就这么坐在坡壁下,背靠着土壁,肩胛骨抵着凉凉的泥土,中间隔着一个水囊的距离。 月亮已经西偏了,把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沙土地上。 “你那刀法,”王仲穆忽然开口,“哪学的。” “家传的。” 王仲穆没有多问。能传下这种刀法的人家,祖上怎么样也是阔过的,只是到夏鲁奇这一代,没落了。 “教我几手。”王仲穆说,语气平淡。 夏鲁奇闻言,猛得侧头看着王仲穆,家传的刀谱是不能轻易传给外人的——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这是几代人守下来的规矩。 哪怕到他这里除了这把刀什么都不剩了,这条规矩也还烙在他骨头里。 可,算了,反正今晚过后就死了,教就教了吧…… 想到这里,夏鲁奇顿了几息,然后点了下头:“好。” 实际上,王仲穆还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对付何俊,能多几手准备,就多几手。 良久之后,夏鲁奇开口,“咱们什么时辰去。” 王仲穆这才明白夏鲁奇是误解了,开口道:“不是今晚,等过几天离开了滑州,再动手……” 夏鲁奇:?!!他觉得自己还是答应的草率了…… 第19章 想拿我的脑袋?! 队伍离开滑州后,又走了四天。 官道两旁林子里蒿草长得没过膝,杨淌传下话来:再走两日,便到了汴州地界。 傍晚扎营时,队伍停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 赶了一天路的溃兵们实在累了,围着几堆燃起的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显然到了宣武军的地界,众人都放松不少。 没多久,王仲穆就从营帐里走出,身后跟着夏鲁奇。 同时,暗处两个身影已经猫了好一阵子,一看王仲穆出来,瞬间精神了不少,直直盯着。 一直等到王仲穆消失在篙草中,两人才转身离开。 对于暗处那两人的动作,王仲穆心下了然。 这些天他每晚都在这个时候离开营帐,假装去林子里解手。在林子里待上一阵,再从原路溜回。 一连数日,都是这个时辰,何俊的人也该习惯了。 夏鲁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摸到了离营地较远的另一处矮坡下。 今晚是他跟夏鲁奇学刀的第四个晚上,这几日他一直在学怎么握刀,怎么发劲——按夏鲁奇的说法,他这一身力气,全用在使蛮劲上,太浪费了。 夏鲁奇攥着他的手腕一遍一遍压,让他感受刀背蹭过手臂时的角度,转腕时别拧肩,斜踏半步时膝盖先出去。 第一天他还是忍不住想用大力气劈过去,几天过去,已经彻底改了过来。 “今晚不教新的了。”夏鲁奇随手一刀劈出,刀刃在月光下走了一道短促的弧线,又快又准。 他收刀,刀尖在王仲穆的横刀上点过三处,“你每次出刀前,劲全使在后肩膀。看着猛,但出手慢了一瞬,真正的好手不会给你第二刀的机会。” 王仲穆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握紧了刀,按照他说的角度慢慢抽了出来。 一个呼吸,平日里没人计较,但何俊的刀连半个呼吸都不会等。 想到这里,他把手中的横刀一翻,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冷芒。 两人又对拆了几招,王仲穆每一刀劈出前都在心里默念转腕的要领——手腕先动,手肘跟进,后肩膀放后。 夏鲁奇挡了几下,点点头:“时间仓促,只能教这么多了。” 王仲穆把刀收回,两人并肩坐在矮坡下,王仲穆率先开口,“何俊在战场上与人对敌多年,经验老到,是个硬茬子。由我们俩对付。” “他身边还有两个贴身亲随,都是亲卫第一都的老卒。赵五这两天摸清了。” “一个用横刀,刀身比我的那把略短,还有一个用窄刃直刀,比寻常横刀轻。” 说到这里,王仲穆顿了顿,补充道:“何俊本人,用的是长柄直刀,比寻常横刀长两寸,护手处有个铁箍。” 夏鲁奇听着,神色思索,王仲穆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 “到时候,咱们把他诱过来,一来,他为人自负;二来,这个节骨眼,他也不想太引人注意。” “人不会带多。” “到时候我现身吸引他注意,你们从另外三面出现,我们四个人,四个角度,对付他们!” 说着,王仲穆还画出了图,夏鲁奇突然问了一句,“万一,他不是三个人来?” 王仲穆一笑,“那就跑!有多远跑多远!” 过了不知多久,王仲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过了,就是离开滑州的第五天。再不动手,到了汴州,就来不及了。” “他也一样,按捺不住的。” 夏鲁奇将长刀抱在怀里,重重点头:“那就明天。” 话落,两人便一前一后摸着黑,回了营帐。 次日,队伍继续沿着官道往汴州方向走。越往南,人烟越发稠密了起来,官道上偶尔能遇到挑着瓜果、担子的走商贩卒。 路过的溃兵自然没有掏钱的习惯,伸手就抓,没等小贩开口,就将其一脚踹翻在地,等小贩起身,溃兵已经走远了。 王仲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几日,这类景象早就见的多了。 白天他一如既往地带队行军,在队正面前应卯,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昨晚后半夜下了雨,官道上的泥泞还没干透,今日又是阴天,王仲穆注意到太阳已经偏西有一会儿了。 果然,很快,队伍停下造饭。 趁着别人造饭的间隙,王仲穆站起,夏鲁奇见状连忙跟上。 两人一起探路,往林子方向再走几里地,是一片篙草丛,再往前是一块背阴的平地,旁边是一条小溪沟以及矮坡,杂草遍布——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傍晚扎营时,王仲穆让赵五去放出口风,就说自己今晚闹肚子。 何俊手底下那几个这几天监视他的规律早被摸透了——每晚都在营地暗处蹲着,离自己营帐几十步。 果然,那两人见王仲穆出了营帐,留下一人继续盯,另一人转身快步往何俊帐中去了。 何俊正坐在案前,靴子已经穿好。 他披上那件缀铁叶多的亲卫第一都盔甲,护心镜没有擦但还是很亮,腰侧挂着他那把长柄直刀。 听完来人的禀报,他抬起眼,只叫上身旁两个亲随,一共三个人趁着营地扎营时的嘈杂离开了。 穿过林子,走了大约三里路,是一片篙草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何俊把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虽然警惕,步子却不紧不慢。 他还不至于怕了这种小阵仗——一个刚升上来的伙长,可真心用的,甚至不一定有两三人。 在他眼里还成不了气候。 至于以后,“他们没以后了!” 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篙草变得稀稀拉拉,一眼看去,最可能藏人的自然是一侧的溪沟和矮坡。 “王仲穆!”何俊先是低喝一声,随后大步走了出来,手也已经摁在了刀柄上。 身后两个兵卒紧随其后,一个使短柄横刀,一个使窄刃的直刀,三个人稳稳站定,完全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伏击圈。 何俊扫了一眼周围,蒿草、平地、溪沟、矮坡,地方选得不错。如果只是对付普通都头,这个地形或许足够了。 可惜,今晚来的是他。 “出来吧。”他冷笑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王仲穆果然从矮坡下站了出来,横刀已在手里。 紧接着,矮坡下另一侧芦苇也被拨开,王进攥着长刀从东边走出来,在何俊三人身侧六七步处站定。 何俊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这个距离对方也来不及偷袭。 随后他又听到身后的响动,赵五举着长枪从北边的草垛后面站起身来。 何俊轻蔑开口:“这就是你们的准备?” 又是一声响,何俊转向南边,是夏鲁奇。 何俊笑了,“凭你们四个丘八”。 话落,他一声高喝,“也想拿我何俊的脑袋?!” 第20章 杀何俊! 王仲穆没有接话,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并拢摇晃——这是他们约好的手势。 夏鲁奇将刀柄攥紧,王进拔出长刀,赵五的枪杆微微一沉,枪尖对准前方。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一点一点围拢上来。 “你的底气在哪?”何俊自然也察觉到了众人的动作,却显得毫不在意。 他冷眼看着王仲穆,语气却显得不太对,像是在试探什么,“就凭你这空长了的个头,还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脚下的步子就突然往前一踏,整个人瞬间直取王仲穆——原来刚才说那么多,不过是在分散注意力。 “动手!”王仲穆同时喝道。 何俊刀锋劈落的一瞬,他身侧两个兵卒才拔刀。 王进就已先一步挥刀劈向那离他最近的兵卒。 那兵卒听到风声回头,仓促举刀格挡,两柄刀撞在一起,火星飞溅。赵五那边也同时动手,长枪直刺另一兵卒胸口,却被刀身格开。 何俊的刀很重,比寻常横刀长两寸,刀身却要重上不少,显然是特制加长的。 他劈出的第一刀极快,整个人向前压去,王仲穆用横刀架住这一击,虎口却被震得有些发麻。 自自己力气渐涨以来,王仲穆还是第一次直面何俊这样的人物,也是第一次接他的刀。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打法,一刀接一刀,刀锋总是在刁钻的角度逼上。 夏鲁奇拔刀从侧翼切入,长刀直取何俊肋下,刀尖在甲胄上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擦出一溜火星。 没有刺进去——何俊的甲片编得太紧,找不到缝隙。 不过眨眼功夫,几人已经交起手来。 七个人都着甲,刀劈砍甲叶的声音此起彼伏,火星不时在夜空中溅开。 王仲穆和夏鲁奇两个人对上何俊,还是被死死压在了下风。 另一边,王进对上的是那个使短柄横刀的兵卒。那人的刀身略短,王进的长刀占了些优势。 赵五这边是那个使窄刃直刀的兵卒。刀刃比寻常横刀轻,身形灵活,几次近身上前劈砍,致使赵五身上甲胄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赵五双手攥紧枪杆,稳住下盘,一刺一收间,不断试图拉开距离。 何俊再一次将王仲穆、夏鲁奇逼退,余光扫见旁边也打得“热闹”,嘴上不停,冷笑一声道: “还指望那两个来救你?他们能自保就不错了!” 话落,何俊欺身上前,刀锋左右劈出,“锵!锵!”两声,一刀逼退夏鲁奇,一刀压向王仲穆,两人同时被他架开。 夏鲁奇踉跄着稳住身形,还没站定,何俊已经如影随形般欺近。 他的经验远非王仲穆、夏鲁奇可比,只要解决掉一个,剩下那个就撑不了多久。 刀锋斜掠而下,夏鲁奇仓促侧身,刀刃划过他的大腿外侧、袴被划开,鲜血渗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何俊已一脚踏在他胸口,皮靴正中前胸,夏鲁奇整个人仰倒在蒿草丛里。 王仲穆见状赶紧上前,横刀劈出,硬生生接下何俊斩向夏鲁奇的一刀。 他发了狠,猛一发劲,接连数刀劈砍回去,硬是把何俊逼退了半步。可少了一人,压力陡增。 何俊稳住身形后不再分神,刀锋劈落时借了腰腿的力量,又快又狠,一刀接一刀砸在王仲穆的刀身上。 一次失手,王仲穆被逼得连退几步,刀也被压得颤得厉害,刀身砸在甲胄上,肩带被震得哗啦啦响。 刀也被何俊一刀刀劈得颤得厉害。 又是一记刀锋迎面袭来,王仲穆下意识抬手一挡,刀身架住何俊的一刀,身子却在后退时撞到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暗道:“不好!” 何俊可不会给王仲穆喘气的机会,又是一刀劈下,刀锋几乎已经刺在了脸上,好在王仲穆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刀劈在树干上,树皮崩起,木屑横飞。他已经不是想杀王仲穆了,他要砍烂他,让他痛苦的死去。 眼看,王仲穆、夏鲁奇被何俊压着打,一副“险象环生”的姿态,王进按捺不住了。 他已经与那个使短柄横刀的兵卒缠斗了很久。见他分神,那兵卒暗喜,一刀捅向王进腹部。 出乎意料的是,王进竟徒手攥住刀身,血顺着刀身往下直淌。 那兵卒一惊——他没想到有人会拿肉掌来接白刃,只见王进狞笑一声,五指死死抓着刀身,刀刃陷进肉里。 那兵卒使劲想拔,可下一瞬,只见长刀挥过,血从刀口涌出来,那兵卒踉跄后退,往后栽倒。 王进没有理会左掌的疼痛,率先朝着赵五那边冲去。 赵五的长枪已经被那兵卒抓住了。 那人双手拽着枪杆往回死命地拉,赵五咬着牙拼命往回拽,但力气毕竟不如对方,枪杆在手中一点一点地往外滑。 那兵卒正要夺过枪,上前挥刀劈砍赵五。可突然,一道刀光闪过,是王进。 那兵卒回过头,手还僵在半空中,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王进反手一推,将尸体推开,赵五这才夺回长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何俊冲过去。王仲穆快撑不住了。 何俊抓住一瞬间的破绽,狠狠一刀劈下去,刀锋直奔王仲穆面门。 “穆哥!”赵五挥舞着长枪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枪刺出。何俊闻声回身,那把正要落下的刀被逼得半途改了方向,将长枪格开。 就在这一瞬,王进从侧面扑了上去,一刀劈在何俊的肩胛上。 刀锋切入甲胄缝隙,肩带崩断,甲叶哗啦啦往下掉。 何俊闷哼一声,那一刀的力道被甲胄卸了大半,没能斩进去,但重心被劈得晃了一下,脚步差点没稳住。 赵五没有放过这一瞬间,长枪一翻,枪尖直取何俊小腿外侧。 与此同时王仲穆挥出横刀,刀锋斜削何俊握刀的手腕。 何俊一刀格开王进的第二刀,又抬脚踢退赵五。但王仲穆的刀锋已经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径直削掉了他三只手指,“啊!——”何俊一声惨叫。 夏鲁奇从地上翻起来,那把家传的长刀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刀锋越过何俊的护心镜,刺穿披膊与肩甲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狠狠斩进了左肩。 砍得何俊一个踉跄,第二刀是王仲穆的,他卯足了剩下的劲,狠狠劈开。 “啊!”一声大喝,直接将何俊身前的甲胄砸凹了下去,何俊的脚步终于停了,身子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三个人再度扑了上去,刀刃如雨点般落下,砍在甲胄上,火星四溅,血沫横飞。 那声声刺耳的金属声响在夜色中传了很久。 直到何俊的身体被三人砍得不成人形,赵五还不放心。举着长枪,把枪尖对准何俊的尸体,又刺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好了。” 一直到王仲穆叫了一声,这才停手。 王仲穆扔下横刀,仰面倒在蒿草丛里,胸口剧烈起伏。王进也瘫在他旁边,甲胄上全是血,喘着粗气。 夏鲁奇背靠着歪脖子树,那把家传长刀横在身侧,刀刃的血珠还没淌干,脸上却满是激动之色,“痛快!” 赵五拄着枪杆站着,大口喘着粗气。 王仲穆仰面躺在三人中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王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跟着笑了起来。赵五拄着枪杆,嘴角扯动了几下,夏鲁奇仰头也跟着低笑,不时还喘着粗气。 四个人就这么在那片满是血渍的空地上笑着…… 第21章 令人唏嘘!今日情分! 笑声渐渐歇了,王进瘫在一边,左手掌上那道刀口已经被赵五撕了布条包扎好了。 夏鲁奇大腿外侧的刀伤也被撕下来的布条胡乱缠了两圈。 王仲穆站了起来,开口:“这些尸体得处理掉。” 三具尸体被拖到了矮坡下面那片杂草里。附近唯一的溪沟就在一边,可水浅得没不过脚踝,但大致洗掉四人身上的血渍够了。 等洗得差不多了,王仲穆注意到溪沟里的土因为常年有水浸润,土质松软,用手就能刨开。 他拔出横刀往泥里捅了几下,刀身入土小半,再一撬,便是一个浅坑。 四个人把身上破损最厉害的甲片扯下来,沾血的碎布撕下来,一并丢进坑里。 何俊的长柄直刀、两个兵卒的横刀和窄刃直刀被拢到一处,压在最底下,王仲穆再用刀背把土推平。 想挖坑埋尸体不现实,但埋这点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夏鲁奇、赵五将尸体拖来,靠在矮坡下面,王进从旁边搂了几捧枯枝败叶盖在尸体上。 收拾干净,四个人摸黑回了营地,而此时篝火已经快熄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继续沿着官道往汴州方向开拔。 王仲穆照常走在队列里,甲胄上那些刀痕被晨光一照,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王进走在他旁边,左手掌上缠着一条从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已经洇出了暗红色的血印子。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里叼着根草茎。 夏鲁奇走起路来有点跛——昨晚被何俊一刀划开的大腿外侧,过了一夜已经肿起来了,但他没有吭声。 赵五则走在三人后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仲穆注意到前面的队列有些异样。 卢彦威骑在马上,正侧身跟杨淌说着什么。杨淌听完,眉头拧紧,朝身旁几名队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几个兵卒从队列里散出去,分别朝官道两侧跑开。 王进凑上来,压低声音在耳边道:“阿兄,他们发现了。” 王仲穆没有接话,要是卢彦威这个节帅连自己手下亲卫第一都的都头不见了都没能反应过来,那他这个节帅早就当到头了。 不过,昨晚那片林子离官道少说三里地,蒿草没膝,矮坡遮眼,现在他们又走了半个时辰,想找到,没那么容易。 况且,就算找到了,也证明不了是谁干的。 “没事。”王仲穆淡淡开口。 下午造饭时,队伍停在官道旁一片荒地上。溃兵们三三两两散在路边,有人支起锅煮糊糊,有人靠着土坎啃干饼。 王仲穆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嚼干粮,王进和夏鲁奇坐在旁边,赵五背靠着树干。 杨成来了,他端着一碗糊糊,笑呵呵地从亲卫队列那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王仲穆旁边的土坎上,喝了两口糊糊才开口: “王大哥,你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王仲穆嚼着干粮,随口道:“何俊不见了?” 这五个字一出口,他旁边的夏鲁奇、赵五眼皮皆是猛地一跳。 王进差点没被嘴里的那口干饼噎了。 杨成正低头搅和碗里那点糊糊,没看见这边的动静。 “王大哥,你怎么知道的?”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王仲穆。 “平时就喜欢骑个大马在队伍中间晃,一副谁也看不惯的样子。” 王仲穆咬了口干饼,不紧不慢地嚼着,“今天不骑了。除了人不见了,还有什么可能。” 杨成笑了一声。他自然听得出王仲穆语气里的不善——两人的仇怨,在这整支残兵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但杨成也没往别处想,只是顺着话头往下接: “也是。何俊这人,平时眼高于顶,这回连人影都没了,也不知道是跑了还是出了什么事。节帅已经让我阿兄派人找了,还没消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杨成把碗底最后一口糊糊灌下去,抹了抹嘴角,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王仲穆看着杨成的背影消失在溃兵群中,神色沉凝。 他心里清楚,杨淌可能已经猜到是他干的了。杨成来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概率是听了杨淌的话来探他的风口。 不过,既然没有直接派人来抓他,而是让杨成来——至少,杨淌没有证据证明是自己做的,或者说他还没有做出决定。 傍晚扎营时,队伍停在一处缓坡下。溃兵们忙着搭营帐、分口粮,营地里一片嘈杂。 王仲穆和众人正在收拾自己那顶歪歪斜斜的营帐,一名小卒从亲卫队列那边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王伙长,都头请您过去一趟。” 王仲穆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还没开口,身后便有了动静。夏鲁奇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身子微微侧过来。 王进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在王仲穆耳边道:“阿兄,咱们跑吧。” 只有那名传话的小卒一头雾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王仲穆脸色沉凝,没有立刻开口。 杨淌确实待他不薄,但这种事,他也不敢确定。 不过,对方只派了一个人来请,而不是带一队人来拿——这个意思,他看懂了。 “你们留下。”王仲穆按住王进的肩膀,把那只手从刀柄上挪开,“我去。” 夏鲁奇皱紧了眉头,但没有开口。王仲穆转过身,跟着那名小卒朝杨淌营帐方向走去。 片刻后,帐帘掀开,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 杨淌坐在案后,甲胄未卸,杨成站在他身侧,看见王仲穆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 “二郎,你先出去。”杨淌朝杨成偏了偏头。 杨成称诺,掀帘出去了。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两人。 杨淌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何俊的事。” 王仲穆闻言,脸上没有惊慌,坦然道:“是我干的。” 杨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没想到,动手的人竟真是眼前这个年轻的伙长。 何俊是什么人?当年,他和自己各领五百披甲锐卒,是卢彦威称霸一镇最初的班底。 这些年何俊骄横、跋扈,但他不可否认——即便是扔在偌大的宣武军中,何俊都不会是泛泛之辈。 却让眼前这个额角还结着血痂的年轻人给杀了! 真是……令人唏嘘。 “你不怕我拿你吗。”杨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都头不是早猜到了。”王仲穆回话,“要是想拿属下,就不会是让杨二郎来探属下的风口,更不会只派一个人来传唤属下。” 杨淌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将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王仲穆,眼前这个男人,面容端正,身材高大,脊背笔直。从沧州一路至此,腰上中过流矢,几近濒死。 可此刻,站在这里,脸上仍不见丝毫惧色。 终于,他再度开口了:“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如今我要令众人将你拿下,也是可以的。” 王仲穆没有说话,表面上看似乎还很镇定,但实际上,已经快冒冷汗了。 “到了汴州,我定会取代何俊留在节帅身边。”杨淌的声音沉了下来,“到时候,我不会挑选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仲穆。“你要留在宣武军,二郎也会在。他没什么大本事,但认准了人就不会转弯。” “希望你能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帮他一把。” 王仲穆听着,心下松了一口气。 而杨淌这话也说得真诚,而且不是今天才说得真诚——从那天夜里差人送来那瓶药开始,到营帐内救下他,再到后面的两箱赏钱…… 这个都头帮了他不只一次,他记恩,也记仇。 “诺!” 第22章 善后! 随着这一声“诺!” 杨淌挥手让他退下,帐帘在王仲穆身后落下,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帐内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王仲穆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走。 刚才在帐里的那番对话,表面上他稳如老狗,可实际上,后背早渗出一层薄汗。 当杨淌说“可以拿下你”的时候,自己的手离刀柄也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 临近的脚步声,打乱他的思绪。 抬眼看去,王进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夏鲁奇和赵五。 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帐外,离帐门不过十几步远。 更奇怪的是,帐外守着的两个兵卒竟然没有拦他们——王仲穆记得进帐时门口还站着人,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王进刚要开口,帐内突然传出两声惨叫。 那声音来得又短又急,第一声是惊恐的哀嚎,第二声只喊出一半,就中断了。 紧接着是两声沉重的闷响,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又拖了一小段距离。 王仲穆的嘴角微微勾起,随即大步离开。 三人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身后。王进更是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憨憨地问道:“阿兄,咱们还走吗?” “不用了。” ……… 就在片刻之前,帐帘在王仲穆身后落下,杨淌的目光还落在那晃动的帘子上。 他沉默了几瞬,突然喝道:“来人!” 帐外两名亲随掀帘进来,“把人带来。”随着杨淌一声令下。 不一会儿两名亲随就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那两人被反剪着双手推进帐中,身后的兵卒一松手,他们便向前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案前。 正是何俊手下那两个负责监视王仲穆的兵卒——一个瘦高个,一个络腮胡。 瘦高个抬起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都头,我等所言,句句属实啊!何都头失踪那晚,就是追着王仲穆而去的,我们亲眼看到的!” “他每晚都那个时辰出去,一连好几日,何都头就是跟着他才不见的!” 络腮胡也跟着点头,声音发颤:“都头明鉴,我等二人,不敢有半句假话。” “那夜何都头只带了两个人出去,就再也没回来。王仲穆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都头只要把他拿下,一问便知!” 杨淌坐在案后,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听完两人的话,没有追问细节,反而突然抬起了右手。 那两个兵卒身后,杨淌的亲随同时拔出刀来。 刀刃滑出刀鞘的声响在帐内格外刺耳,瘦高个和络腮胡同时打了个哆嗦。 瘦高个脸上的谄媚瞬间变成了惊恐,他膝行着往前爬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都头!都头!小的说的都是真的!真的啊!” 络腮胡也慌了,一边挣扎着想往后退,一边朝杨淌哀嚎:“都头饶命!都头——!” 可他们还没爬出两步,身后的亲随已经一人一个摁住了他们的脖子,刀刃贴上了喉咙。 同时,杨淌的声音从案后传来:“我知道你们说的属实。” 刀锋划过。两道血箭同时溅在地上,瘦高个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说的是实话,还要死。 络腮胡的尸体倒在他旁边。 杨淌收回手,目光从两具尸体上移开——何俊的事到此为止。 “拖出去。”他挥了挥手。 等帐帘再次落下,他眼神再度变得深邃,他对节帅忠心耿耿不假,但二郎不该被困在这里。 四名亲随将两具尸体从帐中拖出来时,王仲穆四人还没走远,就在帐外不远处。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具尸体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一个是瘦高个,一个是络腮胡。 赵五眼神猛地一跳,他上前一步,到了王仲穆身边,压低声音道:“穆哥,这两个……是不是监视咱的?” 王仲穆偏过头,看了赵五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四人当中,除了他自己,赵五是唯一不靠蛮力还带着些脑子的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赵五得了确认,不再开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听着两人的对话,夏鲁奇的目光也在两具尸体的喉咙上停了几瞬,他也明白了。 只是王进看看赵五,又看看那两具被拖走的尸体,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有人回答他。王仲穆已经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其实自己之前不是没有忧心过这个问题。 他早知道何俊派来两个人监视他们,可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是不是何俊身边那两个贴身亲随。 他不知道。 如果,何俊带的两个亲随和负责监视的人不是一波人——那么等何俊“失踪”,这两个人一定会发现不对劲。 一旦被查出来,他们就只能逃。可逃出这支队伍,没了这身军籍,无论落草还是流亡,都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在离开营帐时,就一直等,直到听到那两声惨叫——杨淌在替他善后。 想到这儿,王仲穆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杨淌那顶营帐。 何俊的事,彻底翻篇了。 第23章 整编!惊讶! 一直到次日中午,队伍行进中,王仲穆终于望见了汴州城的轮廓。 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黑压压地铺开,像一道铁铸的堤坝,远远望去,在日光下泛着黑灰色。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立着一面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仲穆身旁的王进嘴里叼着草茎,也仰着脖子看,看了半天,嘴里蹦出两个字:“真大!” 队伍刚到城外,就被拦了下来。 一个宣武军的队正骑着马过来,跟卢彦威的亲随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城门方向挥了挥手。 只见卢彦威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带了杨淌和几名贴身亲随,便朝城门走去。 临走前,杨淌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仲穆身上。 四目相对之下,王仲穆点了点头,杨淌随即转过身,跟着卢彦威进了城…… “剩下的都跟我走!”那队正厉喝一声。 除了杨淌提前选好的十几名亲随,剩下的,包括王仲穆在内的近三百人,全被那队正领着,往城西的军营走去。 军营离城不远,大约三里路,等到队伍临近,王仲穆抬眼看去,远远就能看到一排排水栅栏围起来的营地,里面营帐和木屋交错,操练的喊杀声不断传出。 所有人都被带到军营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中央摆着几张木案,案后坐着几个军吏,面前摊着一摞摞空白的籍册。 这就是收编的第一步——重新登记军籍! 登记是按伙来的。一伙一伙人排着队走到案前,军吏挨个问姓名、籍贯、年龄,然后一一登记在册。 四周还站着数十披甲的宣武军兵卒。 轮到王仲穆这一伙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那军吏头也不抬地问: “姓名。” “王仲穆。” “籍贯。” “沧州。” “年龄。” “二十一。” 军吏一一记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在籍册上写了几个字。 王仲穆顺势看去,上面赫然刻着十几个字,容貌端正,身材魁梧,额有小疤。 光登记了,还没完。 每个被收编的士兵都要经过一轮基本的素质考核,用来评定等级——上等、中等、下等。 这决定了你以后能拿什么样的饷、被分到什么样的营里,甚至是能不能保留原本的军职。 空地的另一边已经摆开了阵势。 几张弓弩摆在木架上,旁边摞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锁,还有几杆长枪和一排横刀插在兵器架上。 几个宣武军的军官站在旁边,拿着册子准备记录。 空地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这几天正是休整期,营里的兵卒闲着没事,听说有新来的降卒要测试,纷纷跑来看热闹。 王仲穆走到弓弩架前,抬眼看去,架子上正摆着四种弓,由左及右分别是:八斗、一石、一石二斗、一石五斗。 这是军中检验力气,最常见的法子。 前面几个试弓的人大多选了八斗和一石的弓,少数几个选了一石二斗的,拉到一半就涨红了脸。 王仲穆直接走到最右边那张弓前面,把弓从架上取下来。弓身入手沉甸甸的,弓弦上还带着松脂的气味,跟崭新的没什么区别。 他左手握弓,右手搭上弓弦,双臂猛得发力——弓弦在他手里寸寸地拉开,很快便如满月般绷到极限。 负责登记的那个兵卒正低头在册子上写字,听见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抬起头,看见王仲穆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 那种尺寸……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架子上空着的位置——一石五斗! 他的嘴张得老大,没想到这种用来“装饰”的硬弓竟真的能被人拉起! 惊讶的同时,那人眼里闪过钦羡。单这一项,至少能评个上等! 本来王仲穆还想着再拉几次,可注意到众人那惊讶的目光,他还是将弓弩放下。 但即便是如此,周遭也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兵卒合上册子,站起来对王仲穆,客气道:“跟我来。” 王仲穆跟着他穿过空地,往营地深处走去。那里还有别的测试——举石锁、试刀法、步战对练。 弓力只是第一关,过了这关,优秀者才有资格去测别的。 与此同时,其他几伙人也各自散开,去测自己擅长的项目。使枪的去枪架前试枪法,使刀的去兵器架前试刀法,会射箭的去靶场试准头。 考核的结果会被一一记录在册,用来分配兵种。 王仲穆到了石锁场地的时候,周围同样聚了不少人。 有几个人本来就光着膀子在举石锁锻炼,看见新人来了,便把手里的石锁放下,抱着臂站在旁边看。 更多的人是纯看热闹的——有降卒来测力气,对他们来说就跟看街头卖艺差不多,老卒欺负新卒,老惯例了。 王仲穆刚要伸手去拿面前那块石锁,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抢在他前面把那块石锁拎走了。 王仲穆侧过头,只见一个壮汉正拎着那块石锁看着他,嘴角挂着讥笑。 那壮汉比他矮半个头,但肩宽背厚。他拎着石锁掂了掂,然后随手举了两下,最后眼神还轻蔑地在王仲穆身上扫了一圈。 王仲穆没搭理他,把目光从那壮汉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场地上摆着的石锁。 大大小小排了好几块,最小的跟人头差不多大,最大的那块搁在场地的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大步走到那块最大的石锁面前,站住了。 那壮汉看着王仲穆走到那块最大的石锁面前,神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周围几个正在举石锁的兵卒也停下了动作,目光纷纷往这边聚过来,大多面露戏谑。 王仲穆弯腰,右手握住石锁的握柄,五指收拢。腰腿同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 那块石锁竟被他稳稳地拎了起来,然后又是一发力,举过了头顶。石锁在空中停了三息,纹丝不动。 三息过后,“嘭”!随着一声巨响,那百余斤的石锁轰然砸地,印出一个“浅坑”。 周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个抱着臂看热闹的兵卒都站直了身子,眼神敬畏。 那壮汉手里还拎着刚才抢过来的那块石锁,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满是难以置信。 不多时,又听见有人跑来,说刚才有个拉起一石五斗硬弓的汉子,在测石锁。 那壮汉脸都被气红了,有这消息,你他娘的早说啊! 第24章 厅子都!跋队斩!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栅栏边上,已经有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了。 其中一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脸上带着常年治军才有的沉凝——正是氏叔琮,最早追随朱温的将领之一。 站在他身边的是另一名将领,此刻见氏叔琮盯得认真,顺着他的目光往场中看了一眼,开口调侃道: “你不会是想把人带进厅子都吧?” 氏叔琮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刚来的降卒。等他立了战功再说。” 那将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都是行伍里滚出来的,自然看得出。王仲穆举起百余斤的石锁,脸上没见吃力;那么他拉起的硬弓,自然也不会是他的上限。 这样的人,底子已经摆在那了,只要扔进战场磨上几回,活下来,就是一员悍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名兵卒匆匆赶来,附在氏叔琮耳边低语了几句。 氏叔琮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沉声开口:“今天这酒怕是喝不成了。” 那将领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对于这不远处发生的一切,王仲穆并不知情。 他放下石锁,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自己的队伍走去。 评定结果出来了。他们这一伙四个人——夏鲁奇、赵五、王进,加上他自己,全都评了上等。 两三百号溃兵,包括亲卫在内,评上上等的一共也没几十个,他们这一伙就占了四个。 而所有评了上等的都保留原职,统一编入同一个队正麾下。 很快,就有兵卒来传话,领着王仲穆去见新队正。 半路上又遇到几个同样评了上等的伙长,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话,一道跟在兵卒身后往队正营帐走去。 到了帐前,众人鱼贯而入,抱拳躬身,齐声唱喏。 “本队队正,姓郑,郑守义。”四十出头的汉子坐在案后,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颧骨斜到下巴,蜈蚣似的趴在脸上。 他说话简短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 王仲穆抬眼看去,心里没什么意外。和他猜测的一样,卢彦威留下的那些老队正全被调走,换上来的应该是宣武军的老人。 郑守义把各伙的军籍牌子按人数分给几个伙长。 轮到王仲穆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显然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伙长就是那个拉开一石五斗硬弓、举起百余斤石锁的汉子。 他把那摞牌子往王仲穆手里一放,语气比对待刚才几人缓了几分:“拿好。” 旁边几个伙长看在眼里,也没有谁觉得不对。 王仲穆心里清楚,这队正对自己客气,是因为朱温那操蛋的军法:跋队斩——将领战死,部下全部处死! 恰好,队正也称队将,到了这军法使用的最低要求。 王仲穆接过牌子,郑守义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 出帐后,王仲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摞木牌,王进的名字在上面。夏鲁奇和赵五不在。 等回到新分的营房里,里头已经坐了一地人。 九个人,都是沧州亲卫里拔出来的上等。 王仲穆拎着那摞军籍牌子往门口一站,营房里安静了一瞬。接着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老老实实唱喏:“伙长”! 一个个都规矩得很。之前在卢彦威手底下的时候,王仲穆就已经有了凶名。 再加上他本就生得魁梧,比营房里最高的人还要高出一截,往那一站,不需要多说什么,自然没人敢动什么多余的心思。 王仲穆把军籍牌子挨个发了下去。发到最后一块时,角落里一个人站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正是王进。 他接过牌子,手指在木牌边缘磨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王仲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怎么明显的失落。 阿兄还是他的伙长,就是夏鲁奇和赵五不在这间营房里了。 两人走到营房靠里那块铺了干草的地方坐下。王进凑上前,开口道: “阿兄,夏鲁奇,赵五各自被分进了一伙。” 话落,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会被拆得这么散,当初就不该拿那些钱去笼络那些溃卒。” 王仲穆没应声,手指正摩挲着腰间那块新领的腰牌。 “宣武军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伙长王仲穆。” 王进歪过头来,就着帐中微弱的灯火把牌子上那行字念了一遍,啧了一声,“名号倒是挺长。” 随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往王仲穆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 “阿兄,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找那个队正,给他塞点钱,让他把夏鲁奇和赵五调回咱这一伙来?” 王仲穆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笑着调侃道:“怎么,这个时候倒愿意花钱了?” 王进认真道:“咱们四个过命的交情。如今被打散了,往后上了战场,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现在还不行。”王仲穆打断了他。 王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王仲穆已经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咱们刚进宣武军,脚跟还没站稳。” “还没摸透这队正的性子就塞钱——要是事情没办成,倒没什么;可要是捅了上去,给咱安一个笼络同乡的名头……” 王进听得一凛:“阿兄,不至于吧,咱不就是……” “都在一个队里,天天操练都能见面。真上了战场,刀剑不长眼,能照应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伙的。” 话落,王仲穆重新靠回帐壁上,闭上眼,“分开了也好。分开了,上头才觉得咱们散;咱们散了,他们才放心。” 王进琢磨了一会儿,末了补了一句:“阿兄说的对。” 天色渐晚,营房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声呼噜不时传出…… 第25章 真可惜啊! 接下来的半月里,王仲穆这一伙人就是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歇营,中间除了两顿造饭,全在练队列、阵法、旗号。 宣武军的规矩比卢彦威那边多了不少,光是记那些斩律就让不少兵卒叫苦不迭。 半月后的一天,午饭时,王仲穆和王进正蹲在营房外头吃着粟米饭,一名兵卒快步走到近前,站定开口:“王伙长,队正找你。” 王仲穆放下碗筷,起身跟着那名兵卒往队正营帐走去。 到了帐内,里头已经站着一个伙长,很快,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凑齐了五人。 郑守义坐在案后:“下午发饷,” 他开口,还是那股干脆的劲,“到时候把你们各伙的人都集合起来,按人头领。饷钱当面点清,少了一个子,当场报。” 王仲穆闻言,抱拳称“诺!”其余四人也皆是如此。 等到午后,全队集结完毕。郑守义站在队列前,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旧刀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身后是几个早搬来的大箱子,箱盖掀开,铜钱串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王仲穆率先上前,按人头从队正手里接过饷钱。随后才是其余四名伙长。 领完饷,等各伙伙长发下去,郑守义也不废话,直接开口:“今日发饷,全军休沐半日,准许进城!” 王进一脸喜色,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等众人散去,见王仲穆出来便凑了上去: “阿兄,进城逛逛?” 王仲穆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模样,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营门,往汴州城的方向走去。城门洞子又深又阔,刚走进去,王仲穆眼前就是一暗。 等再亮起来时,眼前便是一片繁华、喧闹的模样。 街道宽敞,两旁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还有各种吃食摊子,热腾腾的白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烤胡饼的麦香。 王进咂了咂嘴,开口道,“比沧州大多了。” 两人沿着街往前走。前面传来丝竹声,混着女人的笑声。 王进抬起头,看见街对面是一排挂红灯笼的楼阁,二楼窗边有女子站在栏前,纱衣轻薄,眼波流转。 王进盯着那楼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是把脖子扭回来,快步跟上了王仲穆。 又走了一小段路,王进的步子突然慢了半拍,然后干脆停了。 他侧过头,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阿兄,我还有点事。” 王仲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能有啥事?无非就是裤裆那点事。他没多问,摆了摆手,笑骂了一句:“滚吧。” 王进嘿嘿一笑,转身便钻进了一条岔巷,往勾栏的方向摸去。 勾栏和春楼不一样。春楼是给中低级军官和有钱人消遣的地方,里面的女子多多少少会些琴棋书画。 勾栏则是纯粹的市井去处——走卒、农户、丘八汉子,花上几十文钱就能找个姑娘睡上一觉。 王仲穆独自沿街往前走,没了王进在耳边聒噪,他反倒有闲心打量起这座城来。 汴州城确实比沧州大了不止一圈,街道两旁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拴马桩,石柱上的雕纹被缰绳磨得发亮。 路边有铁匠铺,几个赤膊的铁匠正围着一块烧红的铁胚轮流敲打。 更远处是一个骡马市,马匹、骡子挤在一起,马贩子站在高台上大声喊价。 就在这时,王仲穆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转过身,看见一辆马车正从街那头驶来。 那是一辆极其华贵的马车,车身精致,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暗光,车顶罩着一层暗青色的锦缎,四角垂着流苏。 马车两侧,四名骑兵分列护卫,个个披甲,腰挂横刀,一看便知皆是军中好手。 恰好这时候,车门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 那是王仲穆从未见过的妆扮。她梳着高高的发髻,髻上簪着几支花钗,柳叶般的眉纤细又长,眉心还贴着一枚朱红色的菱形花钿。 唇上点着胭脂,唇形饱满小巧。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帘角扫下来, 青色车帘衬在她脸侧,将脸衬得越发水嫩。 王仲穆一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那张脸重新隐于帘后。 忽然,一只手拍上了王仲穆的右肩。 王仲穆回过头,夏鲁奇正站在他身后,那只拍他肩膀的手还没收回去。 赵五站在夏鲁奇旁边,顺着王仲穆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渐远的马车,又转过头来看着王仲穆,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原来穆哥喜欢这样的。”赵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夏鲁奇见识到底比赵五多些,他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 “那车是檀木车身,锦缎遮顶,四角垂流苏,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用的,多半是哪位节度使的家眷。” “人妇啊?”王仲穆心下暗道,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赵五见他这副模样,凑上来,压低声开口,“穆哥竟然好人妇……” 王仲穆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赵五往旁边一跳,也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重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王仲穆收回腿,看着赵五。 赵五用手在身前比了个磨盘大小的弧度,一本正经地开口:“咱喜欢屁股大的,好生养。” 王仲穆和夏鲁奇同时笑了出来。赵五自己也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放下来。 “对了,王进呢?”赵五问道。 王仲穆朝刚才王进消失的那条岔巷偏了偏头:“这会儿应该在忙了。” 话落,他笑了一声,开口:“走,喝酒去!” 三人沿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在一家规模不大的客栈门前停下。 还没进门,店小二便从里头迎了出来,肩上搭着条汗巾,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几位军爷!里面请!咱店有上好的——” 话没说完,王仲穆摆了摆手,打断道:“挑几样拿手的,再来三坛酒!” “好勒!” 三人上了客栈二楼,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菜还没上,赵五拿起桌上的陶壶给俩人各倒了一碗水,忽然叹了口气:“可惜现在不在一伙里了。” “王进好歹还跟着穆哥,我和夏鲁奇都被分到了别处。” 夏鲁奇端起碗喝了口水,淡淡道:“穆哥是有本事的。早晚当上队正,到时候咱们还在穆哥手下。” 王仲穆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混着甲叶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 夏鲁奇站起身,顺着窗户往下看去。王仲穆也顺势看去。 街道上,大批大批披甲兵卒正往城门外跑。队列整齐,步伐急促。 “动用这么多精锐……”夏鲁奇开口道,“这是要打仗了。” 王仲穆看着楼下那支不断往外涌的兵卒,忽然记起就是这一年,朱温对李克用用兵,大破! 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噔噔噔地上了楼,把几碟菜一一摆上桌。 “军爷慢用!”他吆喝了一声,又噔噔噔地跑下去了。 外面街道的声音渐渐歇了,王仲穆站起身来,揭开酒坛,依次将夏鲁奇、赵五碗里斟满,最后将自己的碗也倒满。 夏鲁奇和赵五同时站起,双手捧碗,齐声道:“敬穆哥!” “喝!”三只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王仲穆仰脖灌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滚下去,他放下碗,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向那扇窗户。 生逢乱世,有一身武力,又有几个过命的兄弟——自己要是还不能闯出些名堂,都对不起这条捡来的命。 第26章 大丈夫当如是! 酒足饭饱之后,王仲穆站起身来。夏鲁奇也跟着站起来,可身子刚直起就晃了一下——他喝了小半坛酒,脸就已经红到了脖子。 赵五赶紧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夏鲁奇摆了摆手想说没事,舌头却已经大了半截。 跑堂的在一楼,听见楼上的动静,连忙把汗巾往肩上一搭,噔噔噔跑上楼来。 他一边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朗声报数:“几位军爷,五碟菜、三坛酒,承惠四百二十文!” 王仲穆闻言,从腰间摸出两串铜钱,搁在桌上。 跑堂的手指在铜钱串子上拨了两下,脸上堆起殷勤的笑。 王仲穆走在前面,赵五搀着夏鲁奇跟在后面,身后还传来跑堂殷勤的声音,“三位军爷慢走!” 出了客栈,夏鲁奇被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至少不用被扶了。 赵五见状,偏过头往刚才王进消失的那条岔巷望了一眼:“穆哥,要不要去找王进?把他一道带回营。” 王仲穆看了看天色,少说也过了两个时辰。便开口道,“两个时辰,他就算是一头牛,也该耕完了!” “这会儿该在军营里等着咱们了。” 赵五一想也是。 话落,三人大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等三人回到城西军营时,位于最前的王仲穆迎面就撞见一个人从队正营帐的方向出来。 正是郑守义。 王仲穆脚下一顿,站定身形,抱拳道:“见过队正。” 夏鲁奇和赵五也跟着抱拳,齐声唱喏。 郑守义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旧刀疤在太阳下实在醒目,他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王仲穆身上停了一瞬,开口还是那股干脆的劲: “明日着甲,带上武器,校场集合!” 这话一出,三人齐声称“诺”! 郑守义没有多说,转身便走。 等郑守义走远,赵五凑上前开口道:“穆哥,看来确实要……” “要打仗了。”王仲穆截断了他的话,随后转头看了看俩人红透的脸,接着开口,“先回去睡一觉。” …… 次日,天色稍亮,集结的长号便从校场方向传来,声音沉闷。 营房里顿时一阵骚动,外面不断有喊声:“快!快!” 王仲穆早穿好了甲胄,横刀挂在腰间。王进亦然,此刻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王仲穆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快点!都快点!” 等王仲穆领着自己这一伙人赶到队前时,郑守义已经站在队列最前面了。 没一会儿,另外几伙的人也都赶来,全队集结完毕。郑守义也不废话,把人数清点了一遍,便领着全队往校场走去。 校场上已经是黑压压一片。各指挥各都的兵卒列成方阵,一排排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横刀挂在腰间,枪杆如林。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说是遮天蔽日也不夸张。 王仲穆被郑守义带到方阵中指定位置站定,这会儿,虽然谈不上人挤人,但也差不了多远了。 军令之下,各都各队,都约束兵卒,不得喧哗! 忽然,只听见一声高呼响起:“守中书令,检校太尉,宣武、宣义、天平军节度使、东平郡王朱公到——!” 话音未落,数万将士齐齐山呼“喝——!” 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席卷校场,数万人齐齐单膝跪地,低头按刃,校场上霎时鸦雀无声。 王仲穆也跟着众人单膝跪了下去。 身边的人全低着头,他身材本就魁梧,比周围人高出一截,稍稍抬起眼,就能从前面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上望见高台的方向。 只见一身着亲王紫袍、外罩玄色大氅的汉子被数人簇拥着,正朝高台走来。 几面锦缎织成的大纛被人举着罩在他头顶,周围皆是披甲锐卒。 正是如今虎踞中原,雄视天下的朱温! 远远看去,出乎王仲穆意料的是,朱温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臃肿、肥胖的样子。 相反,能看出他身形壮实、说是虎背熊腰也不为过,完全是一副猛将的样子! 王仲穆目光注视下,朱温缓步走上高台,身姿凛然。 等走到高台中央,他抬手轻按腰间佩剑,站定后目光沉凝扫过全军。 他沉声开口,声音并不算洪亮,但校场上早随着他的到来安静到了极致,众人只听见那声音从高台上一层层往外传:“诸军起身!” 话音落下,数万将士齐刷刷挺身站直,甲叶作响,阵列整肃。 朱温的声音继续从高台上传来,“沙陀贼屡犯疆界,残虐百姓!此番出征,是为征讨李克用!” 他身后的数十名传令兵齐声复诵,把这话一层一层往外喊。 说到征讨‘李克用’,朱温抬手按剑,声音骤然拔高:“尔等随本王,杀敌立功、斩将夺旗者,就地升赏!” “此战,先登城头者,没官身的直接当副都头,有官身的连升三级,赏钱五十贯!” “夺了敌军大旗的,没官身的当队正,有官身的连升两级,赏钱三十贯!” “斩首五级者升一级!怯战不进者——立斩不赦!” 他身后的传令兵们把他这几句大白话一层一层往外喊——传到方阵前排时还算清晰,到了中间就只剩下几个关键词: “沙陀贼……杀敌立功……赏钱五十贯……升一级……怯战不进——斩!” 再传到王仲穆这一片时,他只能从一段模糊的话里捕捉到几个词: “赏钱……升一级……”后面的也听不清了。 但底下的人也不需要听清。 对于大多数底层兵卒来说,台上的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赏钱”两个字有没有传过来。传到了,就足够了。 等到台上声音骤然停息,王仲穆抬眼望去,只见朱温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冷芒。 他将剑高举过顶,声震校场:“此战,必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山呼声震天,王仲穆望着高台上那道身影,剑锋垂指,衣袍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丈夫当如是。” 誓师结束,各指挥依次整队,有序撤出校场。 王仲穆也跟在队列里,心里还回荡着刚才高台上那道挥剑的身影。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王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几步,压着嗓子问:“阿兄,你刚才说什么?” 王仲穆收回目光,没有重复那句话,开口道:“做男人就得这样。” 第27章 奔袭!后娘养的! 回到营房,众人早从校场上的山呼海啸中回过神来。 王进坐在干草铺上,把腰间的横刀拔出来又插回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王仲穆站在营房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校场上的旗帜已经撤了大半,各营各都的营房里都在响着杂沓的脚步声。 就在他也打算一屁股坐下来之际时。 突然,传令兵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一路响过来。 只听见一声:“军令到——!”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心下猜到了什么。 当即转头喝道:“都起来!” 很快,郑守义的身影出现在营房门口,他没有废话,开口还是那股干脆劲: “节帅有令——奔袭!” 奔袭,这两个字落在营房里,气氛骤得一紧。 “今日辰时出发,”郑守义接着道,“各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水,其余辎重全部留在营中,由后队押运。甲胄不准卸,刀不准离身。” “赶路期间每天只歇三个时辰。谁要是掉队——自己走回汴州!” “诺!”全伙齐声应了。 郑守义转身出去时,在门口顿了一下,偏过头又说一句: “你们都是从沧州真刀真枪打过来的,不是刚拿起刀的新兵崽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别给我丢脸。” 话落,便出了帐门。 营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王进第一个笑了出来。 “奔袭!”他凑上前,眼睛一亮,“阿兄,你听见没有?奔袭!”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先是开口对余下兵卒说道:“都去准备!” “诺!” 王进见王仲穆神色沉凝,开口道:“阿兄,怎么了?” 王仲穆回道:“没事,你也去准备。” “好。” 话落,王仲穆心下思索起来。 正常誓师完,也要等上一两日,辎重先行,他们这些人再跟上,可现在前脚誓师完,后脚就奔袭,那只有一种可能——未宣先战! 可惜,自己对于这段历史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结果是朱温大胜。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各指挥各都按着次序往外涌,骑兵的马蹄声从营门外一直响到官道上。 没多久功夫,整支大军已经在官道上拉出了一条‘长龙’。 传令兵还不时骑着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奔驰,嘴里高喊:“快!快!” 王仲穆走在队列里,步子又快又稳。汴州城的城墙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再回头看时,已经变成了天边一道模糊的黑线。 王进走在他旁边,嘴里破天荒地没有叼草茎——他两只手都搭在刀柄和干粮袋上,脚步轻快,脸上透着兴奋。 “阿兄,”他走了一段,压低声音道,“你说咱们这一趟,能不能赶上大仗?” “急什么。”王仲穆没有正面回答,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官道尽头那面若隐若现的大纛。 夏鲁奇和赵五走在后面几排,两人的伤早好利索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半空,甲胄被晒得发烫。有人开始喘粗气,但没有一个人敢掉队。 宣武军的规矩摆在那里——行军途中非到扎营时不得卸甲,违者二十军棍。 更不用说这次是奔袭,郑守义的话说得很清楚:掉队的自己走回汴州。 可实际上……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只歇三个时辰。歇营时没有人说话,倒头就睡,醒来时浑身酸痛。 王仲穆注意到,郑守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歇营时总是一个人到营地边上站着,等所有人都躺下了他才坐下。 第二天一早,又是他第一个站起来,挨个踢醒还在打鼾的兵卒。 第四天,干粮开始见底。中军传下令来——前方有魏博军接应,后方补给已在路上。全队的精神头又提了起来。 第十一天。 前面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王仲穆察觉到了,不是风声,是旗帜在风里翻卷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官道尽头扎着一大片营帐,营帐间竖着数十面旗帜,旗面是天青色的。 “魏博的旗。”夏鲁奇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王进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王仲穆:“阿兄,你看!” 营帐之间,一队队兵卒正在进出。他们的甲胄形制和宣武军略有不同——肩甲更宽,盔顶的缨子颜色也更杂。 “魏博牙兵。”王仲穆沉声说了句。没想到,朱温为了对付李克用,竟真的将魏博牙兵这个盟友“拉”来了。 王进更是看得两眼放光:“好家伙,这阵仗,咱们这回是真要打大的了。” 不只是王进。王仲穆侧过头扫了一眼,自己这一伙里,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惧色。 至于王仲穆自己,也是一样。不但不紧张,反而摩拳擦掌、有些兴奋。 大家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哪有怂货! 如今换了旗,从卢彦威的亲卫变成了宣武军的步卒,但人没变。 现在朱温要试他们这把刀,他们自然要让新主子看看——这刀,到底快不快。 队伍穿过魏博军的营地边缘,继续往北推进。日头西斜的时候,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巨鹿城!城墙不高,目测两丈多些,砖石垒的,外头糊了一层夯土,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着。城头上插着晋军的旗帜。 城墙前头是一大片开阔地——麦田收割后留下的平野,一眼能望出去好几里,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宣武军的大军已经在城下扎住了阵脚。数万步卒列成十几个方阵,旗帜遮天蔽日,枪杆如林。 方阵两翼,骑兵往来驰骋。 拒马和鹿角在阵前摆了一长溜,尖头朝外,弩手们在拒马后面列成数排,正蹲在地上检查弩机。 王仲穆被郑守义带到方阵中的指定位置站定。他这一队都站在靠前的位置,他们的前面是几排持长枪的步卒,再往前就是鹿角和拒马。 他环顾四周,把这方圆数里的地形迅速扫了一遍。 身后是巨鹿城,坐落在平原上,东、西、南三面都是收割后的麦田,一马平川,连个土丘都没有。 北边远处是太行山的山影。 王仲穆看完这片地形,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没有沟壑,没有密林,甚至他妈的连土丘都没有! 骑兵从北边冲过来可以一路加速。 而沙陀骑兵又是当今天下最强的骑兵,在这样的地形上冲锋,毫无疑问,威力会被放大到极致! 那么站在前排的结果,毫无疑问,直面刀锋! 王仲穆忍不住暗骂一声,“自己这些归降的,果然是后娘养的。” 第28章 激战!沙陀骑兵(上)! 等到众人散去休整,王仲穆没走,一把拽住了王进打算转身的胳膊。 “二郎。” “嗯?”王进转过头。 “你看这片地。”王仲穆目光投向前方的平原,眼神沉凝,“一眼望不到头,全是平地。” 王进看了一眼,“挺好的。” “屁!”王仲穆忍不住骂了句,“你先仔细看看后面,那巨鹿城上可还挂着晋军军旗呢!” “难道咱数万人还拿不下一座小城吗!” 王进也是摸不着头脑,王仲穆也知道自己说复杂了,王进听不懂。 直言道:“因为朱帅根本就没想要拿下它,这巨鹿城就是诱饵!他要在这城外截杀那些沙陀援军。” “别忘了,咱们可是未宣先战,奔袭而来。仓促之间,能被李克用派出来增援的部队,只能是沙陀精骑!” 王进装出一副大致听懂的样子,不时还点点头,生怕王仲穆一巴掌呼在他后脑上。 “那些沙陀骑兵冲起来,弩阵可挡不住冲势,给我记住,躲着点!” “阿兄,我省的。”王进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等见了骑兵,先让弩兵放箭,等他们的马撞上鹿角再说。长枪兵一刺,骑兵乱了,我再上。” “记住就好。”王仲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战是他们在宣武军的第一场硬仗。打好了,从此就在朱温的旗下站稳脚跟。 当夜,大军在巨鹿城下宿营,火把的光在平原上铺开,密密麻麻一片。 警戒森严,斥候早被放出几十里,人人着甲而睡。 次日,天刚蒙蒙亮,号角就响了。 那声音又长又沉,从方阵中央一层一层往外传。 营地里的兵卒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席卷了整片平原。 郑守义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头,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手朝北边指了一下。 “列阵!” 王仲穆站在队列里,手握横刀,目光越过鹿角和拒马,望向北边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先是一道细细的黑线,然后那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起初还像闷雷,很快就变成了擂鼓,到最后,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 沙陀骑兵来了! 王仲穆把刀握紧,刀刃上的冷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这时候,身旁的王进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王仲穆身侧。 “弩手——备!” 上千名弩手同时站了起来,弩机拉开的声响密密麻麻。 骑兵越来越近,位于前排的王仲穆已经能看清最前排骑兵的脸——满脸胡须,颧骨高耸,确实是沙陀人的面孔。 他们的战马鼻孔大张,白色的唾沫从嘴角甩出来,马蹄刨起大块大块的泥土。 “放!” 弩手松开了弩机。 第一波弩箭从阵列后方飞出,像一片黑云,遮天蔽日地盖了过去。 王仲穆抬起头,看见那片箭雨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狠狠扎进了那看似“松散”的骑兵阵列。 箭雨覆盖下,往往是战马最先遭殃。 几十匹马同时被弩箭贯穿,惨叫着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抛出去,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直接被后续的马蹄踏死。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 这就是沙陀骑兵,伤亡不但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他们嚎叫着继续往前冲,战马跨过同伴的尸体,速度不降反升。 “第二排——放!” 第二波弩箭飞出,百余骑随之栽倒。 但距离已经很近了,第一排骑兵离鹿角只剩不到百步。 “第三排——放!” 这波弩箭贴着头皮飞出去的时候,王仲穆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这个距离,弩手已经没机会再射了。三轮过后,骑兵冲到阵前,就是步卒接战的时刻! 他把刀握紧,身旁的王进也拔了刀。 沙陀骑兵的冲锋终于撞上了鹿角。 最前排的战马被鹿角刺穿了胸腹,马血喷出去好几尺,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但后面的骑兵从两侧绕过鹿角,径直撞进了步卒阵列。 接战了。 王仲穆前头那几排长枪兵率先吃上了劲。沙陀骑兵撞进步卒阵列,长枪捅进马腹,马匹惨叫着倒下,但马上的人往往能在最后一刻扑下来,挥刀砍断枪杆,和步卒缠在一起。 一个骑兵骑着马从右侧斜冲过来,手里端着一杆长槊,直直地往王仲穆这个方向刺过来。 王仲穆侧身躲过槊尖,右手横刀从下往上撩,刀刃划过马的前腿,那匹马嘶叫着往前一栽,马背上的人往前扑了出去,砸在地上。 王进见状冲上去,一刀剁在那人的后颈上。刀锋入骨,血溅了他一脸。 “第一个!”王进喊了一声,声音透着兴奋。 王仲穆没时间回应他。又有两个骑兵冲过来,一个使槊一个使刀,一左一右夹击。 王仲穆矮身躲过使刀的那一击,顺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那匹马歪倒的同时,使槊的那个骑兵已经绕到了他背后。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尽量侧过身子。 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从旁边捅过来,直直地扎进了那骑兵的肋部。 马上的人惨叫一声,被枪杆顶下了马。王仲穆回头一看——赵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那一伙的位置杀了过来,手里那杆长枪上已经沾满了血。 “穆哥,别光顾着前头。”赵五说了一句,把枪收回去,又对上一个。 夏鲁奇也在,他手里正握着一把横刀,但他没跟骑兵正面对抗,专挑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站稳的骑兵下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四个人在混乱中杀成了一小片。 但沙陀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鹿角已经快被踩平了,最前排的长枪兵伤亡早就过半,步卒阵列开始往后退,隐隐有溃败之势。 最要命的是,王仲穆一边对敌,一边还得留意郑守义那边的情况。 就在这瞬间,又是一名落马的沙陀骑兵朝王仲穆扑来。 王仲穆双手握刀,自下往上猛得一格,两刀相交的瞬间,那沙陀骑兵只觉得双手发麻,面色骤变。 手里的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 王仲穆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第二刀已经追到,横扫!刀锋砸在那人肩颈之间。 沙陀骑兵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横倒在地,甲胄上的铁片都崩出去几块,倒在地上。 王仲穆刚要抽刀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声响。 他侧头一扫,另一名沙陀骑兵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背后,双手举刀正朝他后颈劈下来。 他侧身躲过,刀刃擦着他的右肩甲刮过去,削下一溜火星。那沙陀骑兵一刀落空,重心还没来得及收回,王仲穆已经转过身来。 沙陀骑兵的反应也快,见这一刀没能得手,他索性弃了刀,一大步上前,双臂一收,死死箍住王仲穆的腰,借着冲力把他往前推。 王仲穆被他撞得倒退了一步——仅仅一步。他的右脚猛地往后一撑,脚下夯土被碾出一道深痕。 那沙陀骑兵拼尽全力往前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王仲穆就是纹丝不动。 沙陀骑兵眼中终于闪过惊愕,他松手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仲穆左手往上一抄,小臂勒住沙陀骑兵的脖子,猛地往怀里一收,死死箍紧。 紧接着,右手横刀反转,刃尖从侧面捅进喉咙,一抹。 血溅出来,沙陀骑兵的身子瞬间软了。王仲穆松开手臂,尸体从他身上滑落,砸在地上。 随后,王仲穆看了眼刚才那名被两刀砍翻在地的沙陀骑兵,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双手握住横刀,刃尖朝下,狠狠扎进了那人的脖颈。 刀锋直没,带起一蓬鲜血,等王仲穆再把刀拔出来,他的身上早被汗打湿了,嘴里也止不住喘着粗气。 饶是他,在披着几十斤的甲胄接连斩了六人之后,也吃力起来。 更何况其他人…… 而此刻,大批沙陀骑兵还在四处冲杀,“似乎前军很快就挡不住了……” 就在这想法刚升起的下一瞬,他就听见了另一种号角声。 那号角声是从方阵中央传来的。和开战前的号角不同,这个号角更短促,也更尖锐。这个号角的意思是——两翼出击! 方阵两翼,那些一直压着没动的宣武军骑兵终于动了! 第29章 激战!沙陀骑兵(下)! 他们从左右两侧同时冲出,像两把弯刀,绕开正面的厮杀,直直地往沙陀骑兵的侧肋捅了进去。 这就是朱温的伏兵! 他们一直待在方阵两翼,从开战到现在,整整等了小半个时辰。 前面步卒被沙陀骑兵一波波冲撞、鹿角被踏平、长枪兵伤亡近半。 但他们都没有动,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 两翼骑兵几乎是同时抽刀。刀刃离鞘的声响连成一片,在隆隆的马蹄声里格外刺耳。 他们从左右两侧同时杀出,远远望去,像两道黄龙从方阵两翼腾起,朝沙陀骑兵的侧面狠狠咬了下去。 沙陀骑兵的冲势已经快用尽了。他们在正面撞了小半个时辰,马速早就降了下来,阵型也在步卒的缠斗中散了。 而这个时候,宣武军的精骑又从两侧捅了进来。 沙陀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阵型被迅速撕开口子,不过片刻功夫,两翼就被凿穿了。 溃散开始了…… 前后践踏,人仰马翻。有的骑兵被挤下马,有的被自己人踩死,更多的连人带马被宣武军骑兵追上,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原本快要溃败的前军也重新稳住了阵脚。 传令官的吼声在阵列里炸开:“前军压上!压上!” 紧接着,号角声再度变了,比之前更长、更急促,是追击的信号。 “杀——!” 前军的步卒阵列同时前压,王仲穆也握着横刀,跟着阵列压了上去。 他追上了一个正在逃跑的沙陀骑兵,那个骑兵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四条腿都在打颤。 王仲穆从侧面冲上去,一刀砍在那骑兵的腰上。 那人受到这一下重击,直接从马上栽下来,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王仲穆已经追到了跟前。 他双手握刀,刃尖朝下,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他把刀拔出来,然后蹲下来,捏住那人的左耳,刀尖沿着耳根一旋,割了下来。 他把耳朵放进腰间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布袋里已经装了六只左耳,这是第七只。 巨鹿城下的追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朱温的主力一直追出去几十里,追到青山口——那道太行山的山口,才停下来。 沙陀骑兵的残部沿着山口往北逃窜,被青山口的险要地形堵住,又被追兵杀了一轮,最终活着逃出去的,十不存二三。 王仲穆的步卒阵列追得没有那么远。步卒追骑兵终究追不上,倒是骑兵追得没了影子。 很快,在朱温的军令下,兵卒调动占领了青山口各个要道,堵死了晋军从太行山方向再次来援的可能。 当天下午,军令传下来:收拾战场。 平原上到处都是宣武军兵卒的身影,他们在尸体堆里穿行。 把阵亡的袍泽搬到一起,军籍牌子被摸了出来,尸体被集中焚烧。 敌军的首级被割下来计数。负责统计军功的军吏坐在木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军功簿,一个个兵卒排着队上前报功。 能用的武器被捡回去——横刀、长枪、弩机、箭矢,堆在辎重车旁边。 不能用的就扔进火堆里,和烧尸体的焦糊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在整个平原弥漫。 王仲穆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小土坎歇息,那把横刀的刀刃上已经有了好几道豁口,最深的一道有半指宽,算是废了。 王进坐在他旁边,脸上还带着溅上去的血点,但精神头好得很,他正在数自己砍了几个脑袋: “两个骑兵,还有一个被我从马上拽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我剁了后颈。三个,阿兄,我砍了三个!” “把脸上的血擦了。”王仲穆说。 王进嘿嘿笑了一声,用手在脸上一抹,抹花了半边脸。 夏鲁奇和赵五也围过来了,赵五掏出个水囊,给几个人轮流灌了一口。 王仲穆喝完,擦了擦嘴把水囊递还给赵五,目光扫过自己这一队人所在的土坎。 出征时这一队满编五十人,现在稀稀拉拉散在土坎四周,他大概数了数,还在动的,最多三十。 折了二十人,将近半数! 就在这时,郑守义从营帐方向走了过来,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带着血渍。 不过身上没带伤,那血自然就是晋军的了。 他在王仲穆面前站定,开口,“王仲穆,你们这一伙来统计军功。” 王仲穆站起来,跟着郑守义走到军吏的木案前。 军吏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抬头看了王仲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点在军功簿的空白行上。 “姓名。” “王仲穆。” 军吏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斩首几级?” 王仲穆从腰间解下那个布袋,把袋口撑开,往案上一倒。七只左耳滚出来,在木案上堆了一小堆。 有的耳朵已经发黑了,边缘的刀口参差不齐,显然是激战中随手割的。 军吏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伸手把耳朵一只一只拨开,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王仲穆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多了几分打量。 “七个。” 军吏没有多说什么,在簿子上写下“斩首七级”,然后朝身后营帐方向偏了偏头:“你们队正在里头。 斩首七级,按节帅的赏格,升一级。你原来是什么职务?” “伙长。” “伙长升一级……”军吏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搁下,“是副队正。从今天起,你是你们这一队的副队正。” 王仲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进已经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他把水囊往赵五怀里一塞,大步走过来,那张花脸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阿兄!副队正!咱们以后都归你管了!” 夏鲁奇、赵五也凑了上来 这一队的其他兵卒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这一队,除了郑守义是宣武军调来的,其余人全是沧州跟过来的降卒。 也正因此,这队迟迟没有副队正。 如今,同为沧州人的王仲穆当上了副队正,众人自然是愿意的,归属感也莫名多了几分。 夜里宿营时,军令再次下达,明日休整一日。 这也是朱温的考量,数万人奔袭而来,十一天急行军,赶路期间每天只歇三个时辰。 到的那晚还人人着甲而睡,谈不上什么休息,也就比仓促赶来支援的沙陀骑兵好那么一点。 接着又是一场恶战,从清晨杀到午后…… 休整这一天,王仲穆让所有人都把甲胄脱了。这是从汴州出发到现在,第一次卸甲。 有人脱甲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甲片磨烂了内衬,皮肉被硬生生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结了痂,脱甲的时候连带撕下来一层皮。 军营里王进还在睡觉,鼾声大得周围几顶军帐都能听见。 王仲穆倒是没有睡太久,他去领了把新刀。 次日清晨,号角声再次响起。 郑守义从营帐那边大步走来,他走到队列前,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军令下来了。我们这一队,编入葛从周将军麾下。” “调头往南,”郑守义接着道,“打洺州!” 队列里起了一阵骚动。王仲穆没有动,昨晚郑守义已经跟他说了这事儿。 毕竟巨鹿城下这场仗,朱温的主力已经把李克用的援军打崩了,青山口的通路也被堵死——这就意味着洺、邢、磁三州之地和李克用失去了联系,成了孤城。 而宣武军要做的,就是将他们一一收入囊中。其中,作为“硬骨头”的洺州更是首当其冲。 “洺州”。想到这儿,王仲穆在心底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出发!” 军令下达,王仲穆思绪被拉回,队伍也开始往南移动,官道上,葛从周的大纛就在前方…… 第30章 虎背蜂腰螳螂腿! 巨鹿通往洺州的官道上,步卒队列拉成了长蛇。 王仲穆这一队走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上。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甲胄晒得发烫,汗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王进走在他旁边,汗顺着脸颊流下,但还不忘嘴里叼根草茎。 “阿兄,”他压着嗓子问,“洺州还有多远?” “走就是了。”王仲穆没回头。他的目光始终在前方官道两侧来回扫,毕竟是晋军的地界,警惕无大错。 他多看了两眼,确认林中没有惊鸟飞出,才收回目光。 前头郑守义的声音传来:“后头跟上!别掉队!” 赵五走在后头,不知什么时候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挂在顺手的位置。 他快走几步,凑到王仲穆身后,压低声音道:“穆哥,这条路太静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确实太静了。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田里没有干活儿的农夫,路边的村庄也看不到炊烟。 这附近本是邢洺三州的地界,往年这个时候,田里应该到处是人。 如今朱温大军压境,百姓早跑光了,但这片死寂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让兄弟们把刀挂在顺手的地方,”王仲穆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赵五道,“别散队。” 赵五应了一声,放慢脚步,把话往后传。 话落,王仲穆转头对王进道:“别光顾着叼草茎,眼睛放亮点。” 王进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左右看了看,又把草茎塞回去:“阿兄,我看过了,啥也没有。” “再说了,咱前面那么多人呢,这时候那些晋军都还龟缩在城里,哪有胆子出来埋伏咱们。” 王仲穆回了句,“小心无大错。” 当天夜里,队伍在官道旁一处缓坡下扎营。 一日急行,从巨鹿赶到这片无名坡地,步卒们的腿脚早就灌了铅。 营帐刚支好,伙头兵支起几口大锅,把干饼掰碎了扔进沸水里煮,搅成糊糊,一勺一勺分下去。 大家就这样席地坐着,一边吃,一边休息起来。 王仲穆端着一碗糊糊,坐在营帐外的一截枯木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王进蹲在他旁边,三口并作两口把糊糊灌下去,抹了抹嘴,刚要开口,被王仲穆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吃完就睡,别废话。” 王进随性钻进营帐,不一会儿鼾声就传了出来。 营火渐次熄灭,营地安静下来。王仲穆没有睡,他靠着枯木,横刀搁在膝上,目光不时扫过营地外围。 这片缓坡地势还算开阔,但往西不到二里就是一片野林子,夜色里看不清深浅。他把刀柄又往手边挪了半寸。 就在这时,营地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自然不是急促的冲锋,是单人独骑不紧不慢地走近。 王仲穆睁开眼,手搭上刀柄。营门口的哨兵拦住了来人,几句问话后,哨兵匆匆朝王仲穆的方向跑来。 “王副队正,有人找。” 来人是宣武军的一名骑兵都头。他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王仲穆一眼,目光里透着审视。 “昨日巨鹿城下,就是你阵斩七人?” 王仲穆点了点头:“是。” 那骑兵盯着他看了两息,杀七人不算什么难的,寻常战斗上,追击溃兵时砍翻几个跑不动的溃卒,也能凑出这个数。 但这和七名披甲精骑,在正面对冲的混战里,一刀一枪杀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上头甚至派人去核验过那七只左耳。耳朵的耳廓上还带着明显的老茧压痕,那是长期佩戴铁盔留下的印记。 所以这七只耳朵的主人,每一个都是沙陀骑兵中的老卒。 消息传上去之后,连葛从周都来了兴致:“那个斩了七个披甲精骑的,是什么来历?” 所以才有了今夜这一趟。 “将军要见你。”骑兵都头翻身上马,“现在就动身。” 王仲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营帐。王进的鼾声还在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从枯木旁拿起横刀挂在腰间,跟着骑兵都头出了营地。 一炷香后,前方灯火渐明。葛从周的中军大营扎在一片开阔地上,营帐连绵,戒备森严。 营门两侧各立着一排披甲亲兵,营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把辕门上那面葛字大纛照得清楚。 骑兵都头领着王仲穆穿过几重哨卡,在一顶中军大帐前停下,抱拳恭敬开口:“将军,人带来了!” “进来!”随着一道粗声响起。 王仲穆走了进去,抬眼看去,帐内正站着一名中年将领,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 他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还有一道旧疤,身上透着久经沙场的沉凝气息,赫然是朱温手下大将——葛从周! 未等葛从周开口,王仲穆抱拳唱诺道: “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副队正王仲穆,见过将军!” 葛从周打量了他一眼,沉声开口,“把甲胄脱了。” 王仲穆愣了一下。这个命令来得没头没脑,但他还是识趣的没有多问,伸手解开了肩甲上的皮带,然后是胸甲、护臂。 甲片碰撞出细碎的响声,他把脱下来的甲胄放在脚边的地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麻布内衬,重新站直。 没有了甲胄的遮掩,他真正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 肩宽背厚,腰窄腿长,麻布内衬被汗水贴在身上,勾勒出两肋和腹背上一条条紧实的肌肉线条。 两条手臂因为常年握刀而青筋隐现,腿上的肌肉群结实而不臃肿。 葛从周没有说话,绕着王仲穆走了一圈。目光从他肩背扫到腰间,又落在他的腿上。 随后,他又走到王仲穆背后,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不是试探,是实打实地拍下去。可王仲穆却纹丝不动。 “虎背蜂腰,螳螂腿。”葛从周站定,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不错,不错。” 王仲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被一个大将半夜叫来,脱了甲胄绕着圈看体格。 “穿上吧。”葛从周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回到他面前,开口问道:“听说你前日阵斩七人,都是沙陀披甲精骑?” “是。”王仲穆一边重新系上肩甲的皮带,一边回答。 “你原来在卢彦威手下,可曾有过这般斩获?”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道:“不曾。” “为何?”语气透着诘问。 王仲穆眼神一凝,抱拳朗声道: “在沧州时,节帅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今在东平郡王麾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属下这把刀,才有了用武之地。” 葛从周听到这话,直直笑了起来。这一笑使得他脸上的刀疤都被牵动了一下,那张凶悍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说得好。”他沉声开口,“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八个字,是朱公立军的根本。你懂这个,很不错。” 话落,他转过身走到案后坐下,摆了摆手,“回去吧。明早攻城,别让本将失望。” “诺。”王仲穆抱拳,转身大步朝营门外走去。 他刚走出营门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几名披甲的将领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掀帘进了葛从周的营帐…… 第31章 尸横遍野!攻城! 王仲穆从葛从周帐中出来,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深了。 营火大半已经熄灭,只剩几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鼾声更是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甲片碰着地面,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声响。 掀开帐帘进去,王进睡在最里头,干草被他碾得歪斜,一只手搭在刀鞘上,嘴半张着,鼾声比谁都响。 王仲穆在他旁边躺下,把横刀搁在右手边,闭上了眼,至于鼾声,他早习惯了。 次日,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声音又沉又长,兵卒们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席卷了整片营地。 各队正不断在喊“快!快!”,有人一边系甲胄一边出了营帐。 王仲穆早已穿好了甲胄,横刀挂在腰间。王进则是一边往身上套甲胄一边跳着脚跟上他。 这会功夫儿,郑守义已经站在队列前头。 传令兵的声音还不断在营中四处响起:“将军有令!攻城各部即刻拔营!天亮前赶到洺州城下!” 军令下达,各指挥、各都、各队以最快速度集结开拔。 只是天色还没亮,队伍走得不快。 直到约莫半个时辰后,地平线上亮起第一抹鱼肚色。 洺州城随之浮现出来。先是一道黑沉沉的轮廓,随着大军开近,越来越清晰,最后是一道高耸的城墙。 中军中,凭着身高的优势,王仲穆看得比旁人清楚些。 城墙大约三丈,青灰色。城头上,晋军的旗帜密密麻麻插了一排,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城墙前头是一道宽阔的护城河,河内侧还竖着一排排鹿角,尖头削得锋利,直直地对着河对岸。 城头上更是严阵以待,垛口后面,人影绰绰。 甚至每隔几个垛口就架着一口大铁锅。 王仲穆这会儿看得直皱眉,太臭了!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焦臭,毫无疑问,那是金汁!——烧沸了的粪水。 可军令是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的。 随着沉闷的号角声响起,攻城开始了! 王仲穆站在队列里,手握横刀,目光越过护城河,望向那道三丈的城墙。 他这一队被安排在第二线,前面还有几千步卒。 “呜呜——!” 号角声响,第一批兵卒冲了上去。 王仲穆抬眼看去,只见几百名步卒抱着柴捆、扛着装满土的麻袋,在箭雨下往护城河边冲。 城头上的弩箭如飞蝗般射下来,冲在最前面的人眨眼就倒下一片。 活着的把柴捆和麻袋扔进河里,转身往回跑,跑到一半又被射倒几个。 第二波填河的步卒紧跟着冲上去,踩着前面袍泽的尸体,把更多的柴捆往河里砸。 护城河的水花溅起来,混着血,把河边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才把河面铺出了能过人的通道。 紧接着,是清障的步卒,冲了上去。他们的目标是河对岸那些削尖了的鹿角。 城头上的守军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威胁有多大——弓弩手的箭矢愈发密集起来。 不断有人倒在冲锋的路上,或者被弩箭射穿、倒入河里。 但更多的人踩着鹿角的碎片往前挤,用钩镰把残余的木桩拖开,生生在鹿角阵中撕出口子。 随着通道打开,中军方向传来阵阵急促的鼓声,前军轮番压上! 很快以千人为队,宣武兵卒扛着云梯冲上去,七、八架云梯同时往城墙方向涌去。 跨过护城河,城头上的弩箭和礌石倾泻而下,跑在最前面的兵卒被砸翻了数十人,后面的人跨过尸体继续往前冲。 其中三架云梯在冲到护城河前就被射倒,剩下四架云梯被人扛着冲过了护城河,靠在城墙上。 但梯子刚架上去,垛口后面就泼下来一锅金汁。滚烫的粪水浇在云梯上,连人带梯子一起冒起了白烟。 第一波退了,第二波就跟上,攻城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尸横遍野,真正意义上的尸横遍野!整个战场上不下千余人倒在地上,不少人还没有死透,哀嚎声传得很远。 这不同于当初沙陀骑兵冲过来,虽然声势浩大,可真正和他们短兵相交的时候,占据优势的宣武军,往往是以几人对付他们一个。 而现在呢?映入王仲穆眼里的,一片焦黑,火光四起,哀嚎连连,入眼之处皆是尸体,所谓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王仲穆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被编入精锐,那么今天充当炮灰的,也有自己一份。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腰间横刀。 恰在这时,中军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号角声。 那声音比之前更急促、尖锐。一直压在阵后的几支突击队动了起来。 郑守义也转过身,目光扫过队列里每一张脸。 “轮到咱们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股干脆劲,“三架云梯,城西角楼。第一架架左边,第二架架右边。上城之后,先占角楼。” “第一架上不去,第二架顶上;第二架上不去,第三架再……” “攻城!!!” 号角声从阵列后方传来,又沉又长。十几架云梯同时被扛了起来。 身后,一直未动的宣武军弓弩手开始压制射击,箭矢越过攻城部队的头顶,往城墙上招呼。 城头上的守军也射了过来,弩箭和滚木从垛口后头倾泻而下。 王仲穆扛着云梯的右侧前杠,王进在左侧。旁边有人被射中了,惨叫着栽倒,后面的兵卒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护城河的鹿角已经被先头的部队砍开口子,王仲穆领着人从口子挤过去。 “靠左!”王仲穆突然吼了一声。梯子往左偏了偏,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脸射过,划出一道血痕。 城墙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清城头上守军的脸。 “架梯!”随着他一声怒喝。 云梯狠狠地撞上城墙,顶端的铁钩咬住城墙。 没有任何废话,王仲穆拔刀出鞘,右手举盾,喝道:“跟我上!” 他抓住梯子横档,脚踩上第一级。城头上的守军注意到了这架云梯。 一块滚木从垛口后头砸下来,擦着梯子右侧滚过去,砸在后面一个正要上梯子的兵卒肩上,那人闷哼一声翻倒下去。 紧接着,一锅金汁从垛口后头泼下来,滚烫的粪水直直浇下,王仲穆举盾挡头,粪水顺着盾牌滑落。 底下两个兵卒被浇了个正着,瞬间哀嚎起来。 王仲穆没有往下看,他的手抓着横档,脚踩着横档,迅速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上又砸下来一块礌石。他拿盾一挡,可那石头接着下冲的势头,还是把他手砸得狠狠一顿。 还有五级、四级、三级。 他丢掉盾牌,把横刀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攀最后两级横档。 然后是垛口。 他双手扒住垛口的边缘,手臂猛地发力,整个人往上翻了过去,嘴里咬着的刀在翻过垛口的瞬间落回手中。 脚落在城头地砖上的那一刻,第一个守军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第32章 先登者谁?王仲穆!!! 那是个年轻的小卒,脸涨得通红,双手举着一杆枪,枪尖直直地朝他胸口捅过来。 王仲穆侧身让过枪尖,左手抓住枪杆往前一扯,那小卒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右手横刀从下往上一撩,刀锋划过小卒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王仲穆半张脸。 他没有擦,因为第二个人已经到了。 第二个是个老兵,手里是一把厚背砍刀,他双手握刀过头砍下来,王仲穆横刀上架,两刀相撞。 老兵的虎口像是被一块巨物撞了,半边胳膊都麻了,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 王仲穆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上前一步,横刀抹过他的脖子。 老兵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呵呵…”声响,仰面倒了下去。 第三个人还没到,但城墙两侧的守军都注意到了这个翻上城头的人。 有人在用沙陀语大声喊叫,声音急促、粗糙,招呼袍泽往这边聚拢。离他最近的几个守军同时拔刀朝这边扑过来。 就在这时,垛口外头又翻上来一个人。 王进的刀还没落地,人已经在垛口上站稳了,眼睛在城头扫了一圈,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分狰狞。 “阿兄,我来了!” 两个人背靠着背,在城头杀出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而两人身后就是那架云梯的垛口,垛口外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往爬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其中一个刚翻上城头就被守军的箭矢射中了肩膀,但他没有退,咬着牙加入了厮杀。 城头上的争夺战就是这种打法——没什么章法,就是一方拼命往城头上爬,另一方拼命把爬上来的砍下去。 王仲穆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他的横刀已经钝了,刀口上甚至崩开了几道豁口。 又一名守军从左侧扑过来,王仲穆反手一刀劈过去,刀刃砍进那人的肩胛骨缝里,卡住了。拔不出来。 守军惨叫着,双手去抓他的手腕。王仲穆索性松了刀柄,右手攥拳,一拳抡在那人脸上。 鼻梁瞬间塌陷下去,那人仰头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垛口的砖石上。 王仲穆拔出卡在他肩胛里的刀,调转刀身,用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然后一脚把尸体从城墙上踹了下去。 此刻他身边,早就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那些沙陀老卒的,也有被拉上来充壮丁的。 四周的厮杀声还在,但那些沙陀守卒似乎都刻意避开了他,转而杀向其他爬上来的宣武兵卒。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传来一阵更大的喊杀声。 王仲穆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城门洞里,一队队宣武军兵卒正往里面涌。 守军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败了!宣武军杀进来了!” “逃啊!” 这些沙陀守兵吓的一哄而散,纷纷往城下逃窜。 角楼上那面晋军旗帜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旗杆断了半截,歪在垛口上。 旗帜旁,王进追上一名正在逃窜的沙陀兵卒,从后面一刀砍在对方的肩甲上,那人惨叫着跌倒在地,挣扎着翻过身,拿手撑着地面往后退。 “别杀我…别……” 王进没有理会,双手握住刀柄,刃尖朝下,狠狠扎进了那人的胸口,血溅了他一脸。 “阿兄,”他喘着粗气,朝城下看了一眼,这会儿骑兵已经冲了进来,“咱们……咱们是不是先登了?!” 王仲穆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朝城墙内侧的城下看去。 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宣武军骑兵沿着主街往里冲,步卒跟进清扫,溃散的沙陀守军被堵在街巷里,有的还在抵抗,更多的是在逃命。 他转过头,又朝城外方向看了一眼,原本云梯上爬着的人都下去了。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一声接一声,传遍整个战场。 洺州,破了! 王进闻声,一屁股坐在城头的地砖上,背靠着垛口,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的眼睛还在发光。“阿兄,赏钱…五十贯!先登…升三级!”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个词都带着粗气,以及按捺不住的狂喜。 王仲穆这会儿,累得实在不想说话,他把刀插回刀鞘,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刀鞘的手,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就算是杀十几只猪,这会儿也该没力气了,更别说是人了。 城头上,辅兵正在清扫战场。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割敌军首级,有人把晋军的尸体从垛口上推下去。 夏鲁奇和赵五的身影出现在城西角楼那边。 夏鲁奇手里那杆长枪的枪尖已经断了,正大口喘着气,赵五蹲在垛口边上,地上摆着几颗首级。 似乎是注意到王仲穆投来的目光,夏鲁奇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隔着几十步远的城头,对视了一瞬。 夏鲁奇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王仲穆点了点头。王仲穆也朝他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赵五倒是没闲着,他隔着老远就举起了一只手,朝王仲穆这边比了个手势,五根手指张开。 五个!他们砍了五个脑袋! 很快,随着大军彻底占据城池,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停了。 王仲穆站在城头上,望着城下。 宣武骑兵已经穿过了整座城,正在城东门外集结。 城内的主街上,步卒们挨家挨户搜查溃兵,不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器物被砸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城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宣武军的兵卒正从城楼下拽出一个人——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衣襟被撕破了,嘴里还在大声喊叫着什么。 洺州刺史邢善益。 几个兵卒把他押到城头上,按着他跪在垛口边上。 邢善益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嘴还没停:“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你们葛将军!我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宣武军的都头走过去,拔出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了他的脖子。 脑袋滚到垛口边上,撞了一下,然后翻出垛口,掉下了城墙。尸体还跪在地上,脖颈上的血喷了那都头一裤腿。 那都头在邢善益的官袍上擦了擦刀,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王仲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头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毕竟他可是看见了王仲穆的血勇,再者,此战过后,两人也平起平坐了。 王仲穆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城下走去。脚下踩着遍地的碎石和断箭,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成了暗褐色的血渍。 他一步一步走到城门口,地面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突然,身后响起一道马蹄声。 王仲穆转身看去,一匹快马正从城东方向驰来,穿过城门洞,快到近前时,马上的人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旋,停在他面前。 是那天夜里来营地传唤他的骑兵都头。 只是此刻甲胄上都是血污,显然也是从城门一路杀进去的。 那骑兵都头翻身下马,言语间比上次客气不少,“王副队正,将军要见你。” 第33章 受赏!升任都头! 洺州城内临时设置的帅帐,就在城东一座大宅子里。 宅子的主人早跑得没影了,只留下满院的狼藉——踩碎的花盆、散落的铜钱。 王仲穆跟着骑兵都头穿过前院时,正堂门口还排着队。不下数十人,看穿着,多为都头、队正一类中低层军官。 郑守义也在其中,位于队尾。 一名军吏正站在阶上,捧着册籍,依次唱名。被点到的人上前,依次核对军功。 王仲穆整了整衣甲,在那骑兵都头带领下,迈步进了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葛从周坐在一张酸枣木的大案后头,甲胄还没卸。他手里正翻着军功簿,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末将王仲穆,参见将军。”王仲穆抱拳唱诺。 葛从周把军功簿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城西角楼,第二架云梯,第一个翻上城头。先登。”他声音沉稳、粗糙,“战后核功,你斩首十余级。” 王仲穆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葛从周接着开口,“按朱公的赏,先登者升三级,斩首五级升一级。两功并计,你该升五级。”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仲穆脸上停了一息。“可宣武军还从来没有过一个人一次连升五级的,你明白吗?” 王仲穆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神色不变,当即开口道: “回将军,那十余级是末将与伙长王进合力斩获。其中大半,是被征调上城的本地民夫……” 堂内安静了一息。 葛从周抬起手,示意他停下。王仲穆立刻闭了嘴。 后半句是假话,两人心知肚明。城头上确实有不少民夫不假,但大半就说不上了。 王进砍的几个先不论,光是自己亲手抹了脖子的,就有好几名沙陀老卒。 但宣武军从来没有过连升五级的先例,王仲穆心里清楚,真把这个头彩拿了,未必是好事。 况且,这份功劳分润出去,给的不是外人,是王进。 葛从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真假,淡淡道: “先登之功,升你三级,从副队正晋为都头。斩首的功劳折算成赏钱,多发你二十贯。余下的记作一次功劳,等拿下另外两座城池,再一并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 “诺。”王仲穆抱拳,声音沉稳。 葛从周没再说话,像是在等他退下。王仲穆往后退了一步,正打算转身,忽然听见案后传来一句:“会不会骑马?” 王仲穆愣了一下,转身抱拳道:“会。” 葛从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绕过案子,朝堂外走去。王仲穆跟在他身后。 院中,几十名基层军官还在依次唱名。 见葛从周从堂内走出来,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挺直了腰杆,那几个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也立刻闭了嘴。 葛从周在阶上站定,目光扫过院中诸人。 “城西角楼,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副队正王仲穆,先登!”他沉声开口,“战后核功,斩首十余级。” 院子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先登加斩首十余级,这两项战功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够分量,如今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含金量不言而喻。 “节帅的赏,你们都听到了。先登城头者,连升三级。” 葛从周的声音稳稳落入每个人耳里,“王仲穆从今天起,晋骑兵都头!编入本将亲卫骑队。” 王仲穆自己心底也是暗自一惊。 骑兵都头。从副队正到骑兵都头,连跨三级。更何况不是步军的都头,是骑兵都头,还是葛从周亲卫骑队! 话音刚落,院中那些军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王仲穆身上,目光里满是钦羡。 不过羡慕归羡慕,倒是没人脸上露出不忿之色。 军吏捧着早就备好的腰牌走上前。葛从周接过腰牌,亲自递给了王仲穆。 腰牌上的字是新刻上去的,木茬磨平,墨迹刚干。 等王仲穆接过,葛从周忽然拔高了音量,目光扫过院中众人,高声喝道: “冒矢先登者,赏!怯敌不战者,杀!” “在宣武军,只有一句话——公平!公平!还他妈是公平!” 院子里瞬间炸了,几十名军官几乎是同时吼出了声,眼神炽热,有人举起了拳头,有人把刀鞘往地上顿。 王仲穆更是顺势开口,单膝跪地按刀道:“我等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 身后那些人紧跟着反应过来,齐齐跪地大吼:“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 声浪一波接一波。 葛从周站在阶上,目光扫过阶下这群浑身是血的军汉,尤其是王仲穆,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摆了摆手,等声浪渐渐歇下来,才接着对王仲穆开口,“赏钱七十贯,去粮料使那儿领。” 王仲穆回道:“谢将军。” 葛从周摆了摆手,“散了。” 众军官齐声唱诺。几个人从王仲穆身边走过时,朝他点了点头——大家都是刀头舔血的人,服的就是本事! 葛从周转身进了堂内,帘子在身后落下。 院内众人散去。 王仲穆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刚才那名骑兵都头正领着两个亲卫走过来,那两名亲卫手里抬着两口木箱——一口大的,一口小的,放在他面前。 “王都头,”骑兵都头朗声开口,“七十贯,清点过了,大箱五十,小箱二十。” 话落,正打算转身走,王仲穆上前一步,对那骑兵都头抱拳道:“劳烦兄弟了。” 骑兵都头摆了摆手,笑道:“都是同僚,客气什么。” 王仲穆弯下腰,把那口小箱子拎了起来,直接递到骑兵都头面前。 骑兵都头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王都头,这是做什么?” “自家兄弟辛苦一趟,总不能白跑。”王仲穆把箱子又往前递了半寸,“大箱子我拿着,这口小的,请兄弟们喝碗酒。” 骑兵都头没有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二十贯,不是小数目。 普通兵卒一个月的饷钱不过数百文,二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嚼用好一阵子了。 在军中出手这般阔绰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人精。 显然王仲穆不是前者。 那骑兵都头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郑重几分:“王都头,咱就不必了。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赏钱。” 他身后那两名亲卫,却没有他这般定力。两人的目光黏在那口小箱子上,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同伴用手肘暗暗捅了一下,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王仲穆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箱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骑兵都头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自己那两个亲卫眼巴巴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王都头!” 两名亲卫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接过箱子,连声称谢。 见此,骑兵都头转过头,看着王仲穆,无奈地叹了口气:“让王都头见笑了。” 王仲穆笑了笑,抱拳道:“兄弟怎么称呼?” 骑兵都头也抱拳回礼:“葛进忠。” 王仲穆点了点头,把名字记在心里。随后开口,“葛兄,有件事,想劳烦你代为转达。” 葛进忠收起方才的笑意,神色端正了几分。“请说。” “我有几个老兄弟,都是从沧州一路跟过来的。我想把他们调进亲卫骑队,还归我管。” 王仲穆把话接了下去,“不怕老兄笑话,我初来乍到,新入将军亲卫,若是身边没几个信得过的人,怕一时难以服众。” 葛进忠听完,嘴角抽动了一下。 “难以服众”这话,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过谦了。 就凭王仲穆那副虎背熊腰的身板往队前一站,谁敢来触他的霉头? 但他没有点破。他清楚王仲穆真正的意思——想把自己原先那一队的老底子带过来,方便管理。 这种事在军中并不少见。每一次提拔,尤其是跨编制调动,新上任的军官多半会带上几个旧部,算不得什么怪事。 王仲穆也清楚这一点,但考虑到葛从周这种大将,哪有多余功夫搭理他这种小事。 自己又初来乍到,委托“葛进忠”这个老人代为传达,自然再合适不过。 “王兄弟放心,”葛进忠会心一笑,“这件事,我会代为转达将军。” 王仲穆抱拳:“有劳葛兄。” 话落,他弯下腰,把大箱子拎起来,搁在肩上。 “葛兄,等这几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葛进忠朝他抱了抱拳:“一言为定。” 话落,王仲穆扛着箱子,大步朝营门外走去…… 第34章 军中无戏言! 王仲穆扛着木箱出了院门,穿过两条满是血迹、尸体的街巷,往原先那一队方向走去。 可还没等他走到郑守义那队的位置,街角就转出来三个人。 王进走在最前头,他远远看见王仲穆扛着箱子,眼睛一亮,大步跑了过来。 “阿兄!”王进跑到近前,先看了看王仲穆扛着的木箱,又看了看他的脸,“怎么样了?将军怎么说?” 王仲穆把箱子搁在地上,从腰间解下那块新腰牌,递了过去。 王进双手接过来,只见上面刻着一行字:“宣武军马军第二指挥第七都,都头王仲穆。” “都头!”王进忍不住大喊,“阿兄,你升都头了!还是骑兵都头!” 赵五也在一旁咧开嘴笑:“骑兵都头?!穆哥,那咱们以后都骑马了?” 夏鲁奇倒是显得镇定得多,只是站在一旁,朝王仲穆点了点头。 “都调回来了。”王仲穆接过腰牌,重新系在腰间,“你们三个,拨回我麾下。这事已经托人向将军禀报,问题不大。” “走。” 话落,王仲穆重新扛起箱子,“去看看咱们那一都。” 马军第二指挥第七都的营地,扎在城西一处空地上。 几十顶营帐排成两列,中间留了条通道,营门口立着一面新挂上去的旗帜。 还没进营地,先听见了一阵叫喊声。 王仲穆绕过营门口的旗杆,就看见营地中央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少说七、八十个。 圈子中间,两个军汉正光着膀子扭在一起。一个壮硕敦实,两条膀子粗得像石墩,正死死箍着对手的腰。 另一个精悍些,但肩胛骨上的肌肉也一条条鼓着,正反手去掰壮硕汉子的手指,脸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吱作响。 四周围观的人正扯着嗓子起哄。 “顶他腰!顶他腰!” “掰他手指!掰!掰!” “别他妈光用力,下绊子啊!” 两个摔跤的军汉谁也不肯先倒下,脚下踩出好几个浅坑,汗珠子甩出去。周围的人越喊越起劲,拿着刀鞘拍地的更是比比皆是。 王仲穆在人群外围站定,王进、夏鲁奇、赵五分列左右。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他最近的一个军汉正踮着脚往圈里看,嘴里嚷嚷着“压他压他”,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王仲穆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支骑兵都是这一战之后从各军选拔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砍过脑袋、见过血的悍卒。 其余的亲卫骑队补充完之后,余下的人编成了新的一都,交给了他。 这些人骄横得很,别说一个刚来的都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把这场摔跤看完再说。 王进往前迈了一步,说道:“阿兄,这些人的头不太好剃啊。” 王仲穆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不好剃。军中就是这规矩——不用拳头,不立威,这些丘八就不把你放在眼里。 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了。唉,自己以前也是个文明人来着。想是这么想,可脚下的步子,王仲穆却是已经迈了出去。 王进见状,把他那根标志性的草茎从嘴里吐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扭头道:“阿兄,这次我来吧。” 王仲穆点了点头,王进大步走进圈子。 “谁啊?!别挤我!”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王进就已经左推右搡走了进去。 随后更是一手一个,攥住了两个光膀子军汉的后颈。 壮硕汉子正要发力顶腰,忽然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拽,脚下连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精悍的还没松开掰手指的手,也被王进顺势一推,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谁?!”壮硕汉子满脸怒色,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精悍的那个也转过身来,目光在王进身上扫了一圈,眼神不善。 王进也不说话,侧身让过壮硕汉子砸过来的拳头,左手擒住他的手腕,右手往他肘弯一推,壮硕汉子整个胳膊被拧到了背后,疼得龇牙咧嘴。 精悍的那个见状,从侧面扑上来,王进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腿一软,半跪在地。王进顺手把他也摁住了。 方才两个还龙精虎猛的军汉,这会儿一个被反拧着胳膊,一个被摁着膝弯,谁也动弹不得。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刚才还在起哄的几十个人,此刻都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进身上。 “还有谁想试试?”王进松开手,拍了拍巴掌,退回王仲穆身边。 没有人应声,这两个汉子本就是他们这些人中的好手,这人能一下子收拾两人,自然是个有本事的。 王仲穆这才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沉声开口:“我叫王仲穆。从今天起,就是你们这一都的都头。” 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他就是王仲穆?先登那个?” “听说他一个人砍了十几个沙陀老卒……” “何止!我听人说,他在巨鹿城下一个人顶住了三波骑兵冲锋!” “三波?我听说是六波!” “扯你娘的屁!六波骑兵,神仙也顶不住!” “反正就是厉害!没想到这等人物来当咱们都头了!” 那些军汉们交头接耳,目光里原本的漫不经心早被好奇、打量取代。 先登加斩首十余级,这种战功在宣武军中是要被拿出来宣讲的,用来激励那些寻常军汉。 而那些从院内核功完毕出来的中低层军官,闲着没事往营地里一坐,这些事就长了腿。 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有人说王仲穆三头六臂、刀枪不入了。 王仲穆等议论声渐渐歇下去,才接着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我也不扯什么虚的。今天能站在这儿的,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砍了几个脑袋进来的。” 王仲穆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王进和夏鲁奇,“他们两个,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队正。” 他顿了顿,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谁要是能把他们两个其中一个打倒了,这队正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这话一落地,出乎意料的是近百号人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怎么都哑巴了?!” 王仲穆突然拔高音量,喝了一声。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营地上空荡开。 人群里沉默了几息,良久才有人大着胆子开口:“都头所言,可算话?” 王仲穆看向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颊上横着一道旧刀疤——和郑守义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 “军中无戏言。”王仲穆一字一顿。 众人闻言,眼神顿时炽热起来。 先是几个人交头接耳,然后更多的人开始互相递眼色,最后那些目光像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落在了夏鲁奇身上。 王进方才露了一手,谁都知道这人不好惹。而夏鲁奇——这人站在王仲穆身边,身形只能算精悍,不像王进那样一身的腱子肉。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军汉,不过是腰间多挂了把横刀。在这些骄兵悍卒眼里,就是个软柿子。 那个刀疤脸率先往前迈了一步。 第35章 托大?实力! “在下李重九,河东汾州人,原是步军十二指挥第三都的。” 他说话还算客气。 可夏鲁奇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夏鲁奇。” 李重九眉头皱起,显然是觉得这人有些托大。 他不再废话,往前逼了一步。 这一步是为了试探虚实——若是对方慌乱后退,那他下一招就直接扑上去抱腰;若是对方出拳,他就侧身闪过去抄腿。 夏鲁奇没有动。 李重九决定不再等了。他左脚踏前,右手虚晃一拳,直取夏鲁奇面门。 这一拳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打算趁夏鲁奇躲闪的瞬间,抄住对方的膝弯,把人撂倒。 他的左手确实摸到了膝弯,可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一股大力绞住了。 夏鲁奇侧身躲过虚晃的拳头,右手从下往上一抓,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李重九的手腕,然后往下猛地一拧。 李重九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着转了半圈,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他的左臂被反拧着压在背上,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 好大的手劲!这念头在李重九脑子里一闪而过,但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往上一顶。 他这两条膀子可不是白长的,在步军十二指挥能轮着摔几个好手。 他硬是把被反拧的胳膊往上撑起半寸,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猛地翻身,双腿朝夏鲁奇的膝盖踹过去。 既然挣脱不了,那就把对方也拖倒。 夏鲁奇确实被他这记翻身踹得往后退了一步,那只反拧着他左臂的手松开了。李重九趁势翻身跃起,连退三步拉开距离,活动了一下被拧得发麻的左臂,眼里没了方才的笃定。 他重新摆好架势,这次不再试探,双拳护面,快步逼上,一脚朝夏鲁奇的膝弯狠狠扫去。 夏鲁奇抬腿让过,左手一拳击出,李重九侧头闪开,却不知这一拳也是虚的。 夏鲁奇的右拳已经跟了上来,结结实实地闷在他胸口。李重九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夏鲁奇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开口道:“你可以用刀。”语气淡淡。 李重九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不用!”他闷声回了句。 用刀?!就算赢了,传了出去,他李重九也是胜之不武! 他不再摆什么架势,直接冲了上去。这一次没有虚招,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带着狠劲,双拳齐出。 夏鲁奇侧身闪过第一拳,抬手格开第二拳。李重九第三拳砸过来的时候,夏鲁奇没有再闪。 他左手一抄,抓住李重九的手腕,右手顺势扣住他的肩窝,脚下一绊——李重九整个人被他掼在地上,后背砸在夯土地上,闷响声中扬起一小片尘土。 李重九仰面朝天,双臂一撑,刚想从地上爬起来,拳风已经到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鲁奇的右拳已经轰到了他面前,他几乎能感觉到指节上的老茧擦过自己的鼻尖。 然后,那只拳头停住了。 李重九看着那只拳头在他眼前顿了一瞬,然后张开,五指伸直,变成了一只摊开的手掌。 他直直愣了一息,忽然明白了。这人刚才说“你可以用刀”,不是在羞辱他。 他抬起右手,一把握住了夏鲁奇的手腕。夏鲁奇发力一带,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李重九站稳之后,抱拳躬身:“某服了!” 夏鲁奇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回了王仲穆身边。 王仲穆走上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还有谁想试试?” 鸦雀无声。 方才起哄的人这会儿都把目光往地上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假装去系甲胄的皮带。 李重九在他们当中,算数得上号的狠角色,连他都被人单手压了、闷倒在地、一拳轰到面门又收了手,旁人上去,不是找揍吗。 王仲穆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围在最外圈的人也听得清楚。 “这两位,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队正。” 他顿了顿,朝王进和夏鲁奇的方向抬了抬手。 “明天开始,队里的一切事务,王队正和夏队正说了算。操练、宿营、列队、巡夜,包括你们谁该挨军棍,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把目光收回来,沉声道:“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近百号人齐声应诺。 “散了。” 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了营帐。 不时还有人回头看了夏鲁奇一眼,只是这次的眼里不再是轻视。 李重九走到夏鲁奇面前,又抱了一次拳,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王仲穆见那人离开,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赵五。 “赵五。” “嗯?”赵五正站在一边,听见叫他,转头看去。 “你当我的亲兵伙长。” 赵五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穆哥,你说真的?” 王仲穆本来还想解释两句,怕自己当了都头,身边兄弟没捞着好处,寒了人心。 赵五看出王仲穆的想法,抢着开口,“穆哥,我省得自己本事,要不是跟了你,咱一辈子也混不进这亲卫马军。” “我也没王进、夏鲁奇那般本事,但既然穆哥看得起我,我舍了这条命,也要护好穆哥。”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仲穆没再多说什么,重重拍了拍赵五的肩膀。 随后开口,“你们三个先留在这,把营里的名册理一理,明天一早我要过目。我还有点事,出去一趟。” “阿兄,去哪?”王进问。 “去看个熟人。” 王仲穆出了营地,穿过两条街巷,往郑守义那队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昏了,凉风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灌进来。 郑守义的营地扎在城西一处破败的坊市边上,几顶营帐歪歪斜斜地支着,比不了马军营地那里整齐。 郑守义正蹲在一顶营帐外头。 听见脚步声,郑守义抬起头,目光在王仲穆腰间的腰牌上停了一下,随后开口:“你怎么来了?” 王仲穆在他旁边的土坎上坐下来,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来看看老队正。” 郑守义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把水囊递回去。 他没有说“恭喜”——他这个人的习惯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多余的话一句都不会说。 要不然也不会从宣武军队正被排挤到带着这帮降卒。 “有件事,想托你帮忙。”王仲穆开口。 “说吧。” “帮我留意一个人,也是沧州跟过来的。之前在卢帅那边,一起当过几天兵,后来收编的时候被打散分到别队去了,到现在也没消息。” “叫什么?”郑守义问。 “杨成!” 第36章 认识!认识! 郑守义点了点头,把水囊递回去。“我记下了,有消息我让人知会你。” “谢了。” 王仲穆接过水囊,挂在腰间,站起身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郑守义还蹲在那顶营帐外头。 王仲穆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穿过街巷,往自己营地走去。城内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大半,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厉喝——兵卒在抓捕打算趁乱谋财的人。 走到城西一处坊市的拐角时,前头传来了脚步声。 王仲穆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是葛进忠,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甲胄卸了。 身后跟着一名亲卫,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坛子,坛口封着红布,走起路来坛子里微微晃荡,发出阵阵液体碰撞陶壁的闷响。 葛进忠远远看见王仲穆,咧嘴笑了,加快几步迎上来。 “王兄弟!正找你呢!”他走到近前,“你的事,将军应了。” “有劳葛兄了。”王仲穆抱拳道。 “嗐,说这话。”葛进忠往旁边让了半步,指了指身后那个抱着酒坛的亲卫。 “正好,跟我去吃饭。营里几个老兄弟都等着呢,给你介绍介绍,往后大家都是同僚,免不了走动走动。” 王仲穆自然不会拒绝。他看得出来,葛进忠这是在帮他。 刚升上来的都头,若是没人引路,在这亲卫骑队里就是两眼一抹黑。 葛进忠主动来叫,等于是在众人面前给他站台。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那抱酒坛的亲卫跟在后面。 拐过两条巷子,前头出现了一顶比普通营帐大出一圈的营帐,帐布上缝着几块补丁,但骨架结实,帐顶还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 帐帘半卷,透出黄色烛火,里头人声鼎沸,笑骂声混在一起。 “我说老周,你他娘的上回在巨鹿砍的那几个脑袋,到底算不算数?我怎么听军吏说,有两个是民夫?” “放你娘的屁!民夫?民夫能披铁甲?你当我是瞎的还是当军吏是瞎的?” “那可说不准,万一你急了连民夫都砍呢?” “滚!” 一阵哄笑声在帐内响起,紧接着是有人拍案几、有人拿筷子敲碗的声音。 葛进忠掀开帐帘,大步跨进去,王仲穆跟在他身后。 帐帘在身后落下,帐内的暖意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帐中摆着七八张案几,案几上各摆着一大盆肉——大块大块的,应该是刚宰的羊,还有些干饼和一小碟盐巴。 五、六个人散坐在案几后面,有的盘腿,有的半躺,甲胄大多卸了。 两人一进去,几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王仲穆能感觉到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帐中靠里的一张案几后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这人膀大腰圆,即便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一张方脸红膛膛的,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耳根。 他一只脚踩在案几边缘,手里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看见葛进忠进来,把骨头往案上一拍,嗓门极大。 “进忠!你他娘的才来?!哥几个都等你老半天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一个瘦高个嘴里嚷嚷着“就是就是”。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也把手里的干饼往案上一摔,佯装恼怒地骂了句,“等得老子饼都凉了”。 葛进忠也不恼,笑骂着回道:“等我?我看你们是馋我那口酒!” 话落,身后那抱着酒坛的亲卫从帐外钻进来,把坛子搁在案几中央。 坛子刚落地,就有人伸手去揭红布,被葛进忠一巴掌拍开了手。 “急什么急!先听我说!”葛进忠清了清嗓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王仲穆让到了众人面前。 他抬手往王仲穆肩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介绍一下——我身旁这位,王仲穆王兄弟,咱们这一战的先登猛士!”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仲穆身上。那几道打量的目光变了味。 能在亲卫骑队里当上都头的,哪一个不是凭着军功一刀一枪杀上来的? 可先登城头这种事,不是光靠悍勇就能成的。他们这些人当中,还真没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先登。 王仲穆没有推脱,军营里没必要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双手抱拳,从左向右,依次朝帐中诸人拱手,朗声道: “诸位老哥,小弟初入将军帐下,往后若有不便之处,还请诸位老哥多多包涵。”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身旁亲卫怀里接过那个半人高的酒坛,一把扯开红布,搁在案上。 右手拎起坛口,左手抄起一只陶碗,咕嘟咕嘟倒满一碗,仰脖灌下。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领口。 第一碗。 他把空碗往案上一顿,又倒满第二碗,仰脖灌下。喉结上下滚动,酒浆如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第二碗。 第三碗倒满,他端起来,面不改色,一气灌到底。然后把空碗倒扣在案上,朝众人亮了亮碗底。 三大碗烈酒,眨眼的功夫,一滴不剩。 帐中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了锅——痛快人! 葛进忠站在一旁,却是看得眼皮直跳。他这坛酒是托人从汴州带过来的烈酒,不是营中常见的淡酒。 寻常人一碗下去就脸红脖子粗了,王仲穆倒好,三碗灌下去脸色都没变一下。 王仲穆把空碗搁在案上,抹了抹嘴角。这酒确实不错,入口辛辣,回味却醇厚,比他以前在沧州喝的那些“马尿”强太多了。 “好!” 那个最先吆喝的方脸魁梧大汉一拍案几,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王兄弟是爽快人!来,坐!” 唯有那个络腮胡的汉子嘀咕了一句,“包涵!包涵!可那酒,咱几个还没尝着呢!”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那个瘦高个更是笑得直拍大腿,“老周!你也有今天!再说了,那酒啊,可不是你的……” 那汉子涨红了脸,闷声闷气地辩解:“我又不是心疼酒,我这不是怕王兄弟喝多了,明早起不来嘛!” ps:本书开始推荐了,喜欢的朋友,劳烦多多支持,尽量别养书,谢谢支持! 第37章 弃城而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笑声更大了。 葛进忠大步走到左侧首位那张案几后面,盘腿坐下。 王仲穆注意到,那个方脸魁梧汉子坐的是右侧首位,两人隔着帐中的空地,遥遥相对。 而葛进忠把自己拉到了左侧首位下面的第一个座位——那个位置紧挨着他的案几,比在场大多数人的座位都要靠前。 眼看众人面无异常,王仲穆心里有了数。 恐怕葛进忠在这一群人当中的地位,比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还要高些。 待葛进忠和王仲穆落座,那个瘦高个抱过酒坛,给每个人的碗里倒了半碗。 轮到王仲穆时,那瘦高个笑道,“王兄弟,你…咱就……” 王仲穆笑着回道,“老哥,我就免了,再多就误事了。” “好。”那瘦高个应了声,转头又去给别人倒了。 王仲穆看了眼,每人半碗,心里明白这量够了——既不让大家空着碗干坐着,也不至于喝醉误事。 宣武军的军纪规定军中不得饮酒,违者二十军棍。 但打了胜仗之后,将领们私底下关起门来喝两口,这种事在军中并不少见。 只要不闹出事来,主将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酒过三巡,肉也吃了大半,帐中的气氛愈发快活。 有人在吹嘘自己在巨鹿砍了几个沙陀骑兵,有人在遐想洺州城里美艳的娘们。 王仲穆话不多,听着众人扯闲篇。不时还有人拉着他闲聊几句,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三碗烈酒灌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因为他先登城头的事是真的。 军营里,拳头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夜深了,帐中的蜡烛换了一轮,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趴在案几上打盹。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巴掌,吆喝着散了散了,明儿还有仗打,谁起不来谁挨军棍。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经过王仲穆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人借着酒劲揽着他的肩膀喊了声“王兄弟往后多照应”,被葛进忠一把拽开了。 王仲穆走到帐门口,朝葛进忠抱了抱拳。 “葛兄,我也回去了。今日多谢。” 葛进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谢什么,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好。”王仲穆一笑,随后出了营帐,夜风一吹,方才那点酒意散了大半。 他走在空荡的街巷上,边走边回想刚才帐中的座次安排。 葛进忠坐左侧首位,方脸魁梧大汉坐右侧首位,两人面对面,地位相当。 但那方脸魁梧大汉对葛进忠的态度,分明带着几分敬畏。 再联想到葛进忠的姓氏——葛,和葛从周同姓。 在军中,同姓的上下级之间往往有亲属关系,这是晚唐的常态。 儿子跟父亲从军,侄子跟叔叔从军,族人跟族人从军。 葛从周是朱温麾下的大将,位高权重,他的亲卫骑队里用同族子弟,再正常不过。 但葛进忠的身份到底有多近,是嫡系子侄还是远房族人,王仲穆还拿不准。 等他回到营地时,营火已经熄了大半。自己的营帐帘子半卷着,里头透出微弱的烛光。 赵五靠在帐门口,手里握着横刀,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 “是我。”王仲穆压低声音。 赵五这才开口,“穆哥,你回来了。” “嗯。进去睡吧。” “好。”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营地里便响起了号角声。 王仲穆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赵五已经把甲胄抱到了他铺边。帐外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王进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糊糊,递给王仲穆一碗,自己端着一碗蹲在帐门口呼噜呼噜喝起来。 大军开拔的军令马上下达,葛从周留下三千步卒守洺州。 主力马步军即刻开拔出城,而王仲穆所属的亲卫骑队,更是作为先锋率先出发。 马蹄踏上官道,一队队骑兵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疾驰。 葛进忠一马当先,王仲穆紧随其后,再往后是那个方脸魁梧的汉子和那个老周——周琦,以及昨夜帐中那几个同席共饮的面孔。 从洺州往邢州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大半日便到。 可赶到邢州城外时,众人皆是一愣。城门洞开着。 城头上没有守军,垛口后面没有弓弩手,连滚木礌石都没有架。 城门口跪着几名老卒,见这些披甲精兵赶来,吓得身子都在发颤。 周琦骑在马上,瞪着那扇敞开的城门,那络腮胡的脸上涨得通红。 他把马鞭往鞍桥上一摔,破口骂道:“娘的,这是跑了?!连打都不打就跑了?!没骨头的怂货!” 他越骂越气,又补了一句,“咱还指望着攻城立功呢,这倒好,连个挡路的都没有,白跑一趟!” 葛进忠策马走到城门前,翻身下马,看了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卒,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群憋着劲却无处使的同僚,也是面露无奈。 “行了,少发牢骚!大军随后赶到,咱们先进去看看。” 王仲穆闻言,率先骑马与葛进忠领着麾下骑兵进城门洞门。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旁铺子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虚掩着一条缝,隐约能感到有目光从缝隙里往外看。 整座城安静得不像话。 葛进忠忽然勒住马,压低声音道,“小心些,别是诈降。” 王仲穆闻言,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板后面,会不会藏着弓弩手,谁也说不准。 他缓缓拔出横刀,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老周,带人看住城门。”葛进忠回头吩咐了一句,又朝王仲穆偏了偏头,“王兄弟,你跟我去刺史府。” 周琦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去布置城防。王仲穆和葛进忠并辔而行,领着百余骑沿着主街往城中心推进。 王仲穆横刀在手,刀尖斜指地面,眼神始终在两侧的屋顶和巷口之间来回移动。 到了刺史府门前,两人翻身下马。 府门大敞,院子里早是一片狼藉——落地的书册被踩满了脚印,几件衣裳胡乱地堆在廊下,还有摔碎的花瓶。 葛进忠率先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庭院,冷哼了一声:“跑得倒快。” 话音刚落,偏厢房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文吏袍子,显然是趁乱私吞府库的小吏。 他一抬头看见满院的骑兵,脸刷地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怀里的包袱散了一地——几锭银子滚出来,还夹着两卷字画。 王仲穆上前一步,刀背抵住那人肩头,声音冷冽:“邢州刺史呢?” 那人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道:“跑……跑了!昨夜就跑了!带着家眷和细软,从北门悄悄溜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北边,生怕王仲穆不信,又补了一句,“府库里的值钱东西都让他卷走了,小的…小的就捡了点剩下的……” 葛进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银子,又看了眼那文吏,摆了摆手示意亲卫将其押下去。 王仲穆收刀入鞘,站在刺史府的庭院中央,环顾四周。 邢州刺史马师素,连打都没打,就这么跑了。 恰在此时,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大军主力抵达的信号。邢州不费一兵一卒,易手! 第38章 三州易手!攻防转换! 大军在邢州休整了半日。 说是休整,不过是弟兄们啃了几口干粮、饮了马,葛从周的军令就传了下来——即刻北上,直取磁州! 王仲穆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邢州城的城门楼。 城头上已经换上了宣武军的旗帜,灰底黑字的大纛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这一仗的走势。 洺州、邢州已经拿下,磁州再下,三州便全部入囊——朱温在河北就多了一道屏障,李克用再想从此路南下,再无可能。 也难怪葛从周连气都不让喘,急着要趁青山口那边,朱温亲率主力堵住沙陀贼之际,一口气把三州全部吃下! “王兄弟!”葛进忠策马从前面兜回来,和他并辔而行,“想什么呢?” “想磁州。”王仲穆收回思绪,“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仗打。” “有没有仗打,到了才知道。”葛进忠笑了笑,拨转马头回到队伍前面。 周琦从后面赶上来,络腮胡子上还沾着干粮渣,大嗓门开口:“最好是打!邢州那怂货跑了,老子这刀还没见血呢!” “急什么。”一旁的瘦高个接话,“真打起来,你别跑得比邢州刺史还快。” “放你娘的屁!”周琦瞪着铜铃眼骂回去,周围几个骑兵都头都笑了起来。 从邢州往磁州,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有了变化。 南边还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北边的太行山却越来越近,山势陡峭。 官道贴着山脚蜿蜒,越往北走路越窄,骑兵的队列被拉得又细又长。 葛从周传下令来,让所有人打起精神,注意两侧山势——这种地形最适合设伏! 但没有伏兵,大军安安静静地走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磁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磁州城比洺州小了一圈,城墙不到三丈,但地势险要——城北紧贴着太行山的余脉,城西是一条深沟,只有城南和城东是开阔地。 城墙上旗帜还在,垛口后面能看见守军的身影,稀稀拉拉的,竟然比洺州城头上的守军少得多。 葛从周的中军大纛在城南下寨。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各营之间穿梭,攻城部署一层一层往下传达。 王仲穆的亲卫骑队被安排在城南正面,和葛进忠、周琦的骑队并列第一线。 “这回要是攻城,”周琦舔了舔嘴唇,抬头打量着磁州城的城墙,“咱可就凭本事拿军功了。” “未必。”葛进忠抬手指了指城头上那些稀稀拉拉的守军,“你看垛口后面,那些守军连弓弩都没架。” 王仲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垛口后面虽然有守军的身影在晃动,但实在是少,不像是在准备死守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军在磁州城南扎下营寨,营火在平原上铺开,密密麻麻一片。 葛从周没有下令连夜攻城——磁州城北靠山、西临沟,只有南面和东面能展开兵力,夜间攻城风险太大。 他在等天亮! 王仲穆坐在营帐外,王进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新折的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阿兄,”王进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你说磁州这回打不打?” “明天就知道了。”王仲穆开口。 “要我说,还是打起来好。”王进握了握拳头,“不打仗怎么立功?不立功怎么升官?不升官怎么发财?不发财怎么——” “怎么娶婆娘。”赵五替他把后半句说了,营帐外几个亲兵都笑了起来。 王进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把草茎塞回嘴里。 王仲穆也笑了笑,随后目光越过营火,望向北边那道黑沉沉的城墙。 城头上稀疏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哨兵的影子在垛口间移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号角就响了。 大军在城南列阵,步卒方阵一字排开,弩手在后面列成数排,骑兵在两翼待命。 王仲穆骑在马上,横刀挂在腰间,目光越过步卒阵列,望向磁州城的城门。 攻城部队还没出动,城门忽然开了。 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地往内拉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口出现了一队人——几个穿着文官袍子的中年男人,为首的捧着一卷册籍,身后跟着两排老卒,手里没有兵器。 “降了?”周琦瞪大眼睛,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娘的,又降了?!” 葛进忠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别急,先看看。” 几名文官走到城门洞外,为首的把册籍高高举过头顶,颤声喊道: “磁州别驾刘敬文,奉阖城军民之命,献城归降!”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步卒阵列里起了一阵骚动,被队正们喝令压了下去。 中军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葛从周的亲卫骑队从阵列后方驰出,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一名亲卫接过册籍,翻了翻,策马回到葛从周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葛从周微微点头,偏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 传令兵拨转马头,一路高喊着驰过阵列:“将军有令——受降!” 阵列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打仗就能拿下城池,对普通兵卒来说,意味着不用死人,不用流血,还能得赏! 大军开拔进城,王仲穆跟在葛进忠身后进了城门洞。 街道两旁如昨日在邢州一模一样,铺子门窗紧闭。 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看见骑兵的甲胄,又吓得缩回去。 “你们刺史呢?”葛进忠忽然勒住马,问那个引路的别驾。 刘敬文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干涩:“刺史…在府中。请将军随我来。” 刺史府在城北,背靠着太行山的余脉,是一座两进的院子,比洺州的刺史府小得多,院门虚掩着。 葛进忠翻身下马,推开门,大步跨进院子。王仲穆跟在他身后,手搭在刀柄上。 院子里很安静,正堂的门敞开着,堂中的案几上还摆着半盏凉透的茶。 袁奉滔跪在案几后面,面朝北方。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官袍,头戴乌纱,腰束银带,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已经捅进了自己的左胸,深及刀柄。 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淌下来,染红了半边官袍,顺着膝盖流到地上。 只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太原的方向。 王仲穆站在堂门口,忍不住开口:“是条汉子。” 刘敬文跪在院子里,朝着正堂磕了三个头,“袁刺史昨夜遣散了府中所有僚属。” 刘敬文声音沉闷,“他说……他说他受主恩惠,断不会降。但阖城百姓是无辜的,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全城生灵涂炭。” “责令我今日开城,他自己……” 当天下午,磁州正式纳入宣武军版图。 短短四天之内,邢洺磁三州全部易手! ps:正史是五日克三州之地! 三州只有洺州抵抗激烈,邢州刺史逃跑,磁州刺史自杀。 三州易手导致朱温对李克用,由被动防御变为全面主动! 第39章 抗命者,杀无赦! 两人还没离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两人抬眼望去,府门外,数十骑亲卫簇拥着一人驰来,为首者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院门——正是葛从周。 他的步子很快,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个个披甲按刀,面色沉凝。 王仲穆和葛进忠同时抱拳躬身:“将军!” 葛从周大步走到正堂阶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一道冷厉的军令: “你等即刻巡城。有趁乱劫掠、强闯民宅、欺凌降官降卒者,驱逐回各营。若有抗命者——不必禀报,立斩!” 院中七八名骑兵都头齐齐抱拳,吼出一声“诺”! 王仲穆和葛进忠对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府门外,一番分配下,王仲穆和周琦去城西。 从刺史府出来,到城西坊市,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但就这小半个时辰,磁州城已经变了样。 街巷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布匹和踩烂的竹筐,几间铺子的门板被砸开。 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狂笑,混着几声短促的惨叫。不是火光冲天,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王仲穆策马穿过一条窄巷,便看见街口围着一群兵卒,少说五、六十人,正挨家挨户砸门。 有人抱着布匹从铺子里跑出来,有人蹲在街边翻捡抢来的铜钱、银子,还有几个兵卒正围着一间半掩的民居,里头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周琦勒住马,络腮胡的脸上涨得通红,扯开嗓门吼道:“将军有令!所有人即刻回营!不得在街上逗留!” 没有人理他,砸门的砸门,抢布匹的接着抢布匹。 周琦皱眉,又怒吼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 “回营!即刻回营!” 还是没人鸟他。 这时候,那间传出哭喊声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军官模样的大汉,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满脸横肉,嘴角挂着一丝还没消退的淫笑。 他一边走一边提裤子,腰带还没系好,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里,女人的哭声都断了。 王仲穆的目光越过那军官的肩头,看见门里地上蜷缩着一个女人,衣衫被撕得稀烂,眼神空洞。 “将军有令。”王仲穆策马上前一步,沉声道,“若即刻回营,可免罪。” 那军官抬起头,打量了王仲穆一眼。 倒不是认识这张脸,是认出了这身甲胄。亲卫骑队的甲胄,和普通骑兵不一样。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往那间屋子走。 “站住。”王仲穆的声音冷了下来。 军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用极为不满的语气开口: “兄弟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到头来,这城让你们先进了去。娘的,合着咱们是后娘养的?!”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他猛地转过身,眼里全是暴戾。 “现在老子他娘的玩几个女人,你们也搅和!” 话音未落,他反手拔出腰间的横刀,一步走回门框边,左手抓住屋里那女人的头发,将她半个身子拖出门槛。 女人的脖颈上已经有了一道青紫色的勒痕,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屋内冲出一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踉跄着扑过去要拦住他,被军官反手一刀,刀刃划过他的喉咙,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军官把刀上的血在门框上蹭了蹭,大步走上街面。 散在四周的兵卒们看见他拔了刀,纷纷围拢过来,有人把手里的布匹往地上一扔,拔刀出鞘。 眨眼的功夫,街口聚了不下四、五十人。 军官站在街中,横刀斜指地面,仰着脸看着马上的王仲穆,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狰狞。 王仲穆没等他笑完,也不想再听他说屁话!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直冲出去。 那军官瞳孔一缩,反应也快,双手握刀,对着冲来的马头就是一刀劈下。 但他的刀还没落到底,王仲穆的横刀已经从上方劈了下来。 骑马冲刺的冲击力加上王仲穆那一身的力气,两刀相撞,军官的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地上掀起来,往后飞出去四五步远,重重砸在地上。 横刀脱手,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弹了好几下。 他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王仲穆已经从马背上跃下,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左手攥住他的发髻,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军官的脸被扯得仰向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王仲穆右手的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手起刀落。 一颗人头便滚落在街中的石板上,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了王仲穆半张脸。 尸体还跪在地上,两只手无意识地往上抓,然后软塌塌地歪倒下去。 “有抗命者,杀无赦!”王仲穆的声音在街上炸响。 而王仲穆拔马冲来的瞬间,他身后那几十骑也跟着冲了上来。众人横刀出鞘,撞进那群兵卒堆里。 刀光闪过,最前面一排还没来得及举刀的兵卒被砍翻了二十几个。 剩下的兵卒彻底慌了。有人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蹲下去;有人转身想跑,被骑兵从后面追上,被刀砍翻在地。 眨眼的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四五十人,除了躺在地上呻吟的,全蹲在了街边。 周琦策马过来,方才那一幕着实令他吃了一惊,他原以为王仲穆只是能打,没想到下手这么干脆。 “王兄弟,”周琦开口,“可将这些人擒下,军法处置。” 王仲穆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些人全杀了。 这些都是宣武军的精锐,不可能因为抢了几个铺子就全砍了脑袋。 “全部擒下,押回各营。为首抗命者——”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人头,“已经处置了。” 街巷上其他还在劫掠的兵卒,早在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就跑了大半。 王仲穆没有下令去追,营地那边自然也有人守着。至于先前免罪的说法,自然是他胡诌的,敢在军令下达后私自出营劫掠,回了营也少不了二十军棍,一个都跑不掉。 当天傍晚,磁州城内的乱象便被彻底弹压。 各营清点人数,凡是私自出营的兵卒全部被军法队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打得营中哀嚎一片。 几个为首的队正被葛从周当众卸了甲,降为普通战兵。那颗被王仲穆砍下来的头颅,挂在城西街口的旗杆上,示众三日! 第40章 就当还了那份情! 又过了数日,朱温在青山口的阻击战彻底结束——沙陀贼骑退回辽州,太行山各隘口被宣武军牢牢控制。 朱温留偏师守青山口,亲率主力南下到磁州。 ……… 王仲穆还在营房,王进忽然从外面跑进来:“阿兄!节帅来军令了!葛将军升昭义留后,留镇三州,节帅大军即日班师回汴州!”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昭义留后——这可是手握洺、邢、磁三州兵权,总揽所有事务的节度使! 而葛从周留下来,意味着亲卫骑队也要跟着留下。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周琦的大嗓门隔着好几顶营帐都能听见,那络腮胡汉子哈哈大笑,震得帐帘直抖。 亲卫骑队的骑兵们三三两两聚在营帐外,不时有人喊着“将军升任留后了”。 大军班师的消息传得很快。 次日清晨,朱温的主力在磁州城南列成方阵,数万步骑整装待发,旌旗遮天蔽日。 朱温的中军大纛在最前方,灰底黑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王仲穆和亲卫骑队列队在城外送行,目送那面大纛渐渐远去。 葛从周自然没有跟着回去,他以昭义留后的身份正式开衙建府,当日在刺史府召集诸将,宣布防务安排: “磁州最靠北,紧贴太行山,是晋军南下的第一站,由副将率五千步卒驻守;邢州同样临敌,驻兵四千。” “洺州作为三州核心,由他亲自坐镇,率五千步卒及全部亲卫骑队,随时驰援南北!” 这些兵力加上青山口及各隘口的驻军,留镇三州的总兵力不下一万五千人。 同时,军令一下,各营开始拔营。 三日后,亲卫骑队随葛从周回到了洺州。 洺州是三州中最大的一座城,也是这场战役中唯一经历了血战的城池。 城西角楼的城墙上还残留着金汁泼过的焦黑痕迹,但现在,城头上插满了宣武军的灰底黑字旗。 街巷上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 葛从周搬进了刺史府,几支追随最久的亲卫骑队驻扎在刺史府周围的坊市里,既是护卫,也有震慑的意思。 王仲穆领着自己那一都人安顿在城西角楼附近的几排营房里,离他当初第一个翻上城头的地方不过几百步远。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葛进忠来了。 身后两个兵卒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掀帘进来就搁在王仲穆的案几上,笑道: “粮料使核功,你的赏钱下来了。斩获的人头以及邢州、磁州两城先入城的加赏,一共八十五贯。清点一下。” 王仲穆自然没有看。 葛进忠也不急着走,在案几对面坐下来。“还有件事”。 他开口,“留后说了,从明日起,你这一都负责洺州北门的防务,兼管城北三十里内的斥候巡逻。” 王仲穆点了点头。 葛进忠一走,王仲穆让赵五把钱收起来。 赵五点头称好,可刚一伸手,就顿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随后开口道:“穆哥,差点忘了,郑队正派人来传话,说有杨成的消息了。” 王仲穆闻言开口,“在哪?” “洺州城南的伤兵营里。说是收编时被打散分到了别队,这次攻城时腿上中了一刀,伤不算太重,但一直没好利索。”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来,把横刀挂在腰间。“二郎,跟我去一趟伤兵营。” “夏鲁奇和赵五留在营里,把北门防务的岗哨排好。” 夏鲁奇点了点头,赵五应了声“诺”。 伤兵营扎在洺州城南一处旧庙里,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 庙门敞着,里头铺了一地的草席,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呻吟,有的昏睡。 王仲穆跨进庙门,目光在那些草席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靠着墙根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杨成瘦了很多,颧骨都凸了出来,脸上新添了一道刀疤,左腿上还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血印。 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块干饼,啃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可下一瞬,便愣住了。 那双因为伤势而有些黯淡的眼睛,在看到王仲穆的一瞬,忽然亮了起来。 “王……王大哥?” 他自然也听说了王仲穆这段日子的事迹。 王仲穆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草席上蹲下来。“腿怎么样?” 杨成把干饼搁在膝盖上,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 “被捅了一刀,没什么大碍,就是走不利索。再养半个月就能好。”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 想起了当初在卢彦威的残兵队伍时,他端着一碗糊糊笑呵呵地来探自己的口风。 他哥杨淌在那间烛火摇晃的营帐里替自己善后,杀了何俊留下的两个暗哨。 只是后来到了汴州,杨淌留在卢彦威身边,杨成被分进了别的队,从此再没见过。直到今天。 “你怎么被分到别队去了?”王仲穆问。 杨成低声道:“收编的时候各队缺额不一样,我实力不济,自然被分到了别队。” 他顿了顿,“后来我跟着队伍一路打过来。巨鹿那场我在右翼,洺州这场我分到了第三波攻城梯队,爬云梯的时候被守军捅了一刀,从梯子上摔下去,捡了条命。” 王仲穆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开口道:“伤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道:“我想回我哥那儿。”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来。“伤好了来找我,我那还缺个亲兵。” 他顿了顿,“别想着回汴州了,你哥把你托给我,我不会让你死在不认识的人堆里。” 杨成强忍着情绪,使劲点了点头。 王仲穆走出庙门,王进跟在他身后。两人翻身上马,王进叼着草茎,随口说了句: “阿兄,杨二郎瘦了不少。” 王仲穆没有回话,“把杨成调回杨淌身边,他还没那个本事,但是调到自己身边看着,还是可以的。” “就当还了那份情……” 收回思绪,王仲穆一夹马腹,策马朝来时方向驰去。 第41章 没长眼的东西! 次日清晨,王仲穆正赤裸着上身,挥舞横刀,练习刀法。 王进从营门外一路小跑进来,嘴里那根草茎上下乱颤,还没跑到跟前就喊了起来。 “阿兄!找到了!宅子找到了!” 王仲穆把刀收起,抬眼看他。王进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脸上全是兴奋: “城西柳树巷,两进的院子,一间正堂四间厢房,还带个小马厩。离咱营房不过两炷香的路。” 王仲穆点了点头。他是打算在这洺州城里买一座宅子的。 亲卫骑队的都头们大多在城里置办了宅子,平时点检都是两个队正轮流来,都头除了要紧事,很少整日待在军营。 但他手头不算宽裕,就百余贯,那么合适的宅子自然就不是好找的,王进跑了三、四天,今天总算有了着落。 “叫上赵五。”王仲穆站起身来,披上衣甲,“去看看。” “好嘞!”王进转身便跑,和赵五一道回来时,差点撞上正从营房里走出来的夏鲁奇。 夏鲁奇脚步一顿,问道:“去看宅子?” 王进点头。 “我也去。”夏鲁奇转身进了营帐,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木箱子。 三人走到王仲穆这儿,夏鲁奇直接将箱子扔下,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尘土。 王进和赵五一愣,王仲穆也是没搞明白。 夏鲁奇蹲下去,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串串铜钱,串钱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是攒了很久。 “这些都是斩首的赏钱,还有进城的赏和这几个月的饷。” 夏鲁奇抬起头,看着王仲穆,难得开了句玩笑,“怎么,穆哥这座宅子,不会还差了我一间屋子吧。” 王仲穆嘴角弯了一下,笑道,“本来就是打算四个人住一座宅子的。” 话是这样说,他倒也没有推辞。 毕竟宅子不小,再加上要置办些家具,恐怕还差些。他上前拍了拍夏鲁奇的肩膀,开口道:“走。” 等进了城门,王进再走上前,领着三人,穿过城西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巷子,在一间挂着“钱记牙行”木牌的铺子前停住了脚。 铺面很大,门半敞着,里头摆着几张案几,几个伙计正趴在上头打盹。 王进朝里头努了努嘴:“就这儿。这牙子是本地人,手上有好几十处宅子,据说价钱还算公道。” 赵五上前敲了敲门板。一个伙计抬起头,揉着眼走过来,打量了几人一眼,目光在王仲穆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老刘!有客!” 里屋帘子一掀,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四十来岁,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腰间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体面。 “几位军爷,看宅子?”他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上,假的很。 王进上前一步,把先前看中的那处宅子说了一遍。 柳树巷,两进院子,正堂一间,厢房四间,带马厩。那牙子听完,捻了捻山羊胡,报了个价。“一百二十贯!” 王仲穆闻言眉头皱起,这价格分明是宰客。 他没说话,赵五以为钱不够,开口道:“穆哥,我那些钱留着也没用,还能再凑几十贯出来。” 这话一落地,那牙子脸上的笑容就变了。 眼里那点敷衍的客气转为鄙夷,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了圈——王进叼着草茎,赵五其貌不扬,夏鲁奇年轻。 也就王仲穆样子还算唬人。 他定了性,四个从军营里出来的丘八,浑身上下除了那几件甲,没值钱的东西。 “没钱?”那牙子把山羊胡一捻,鼻子里哼了一声,“没钱看什么宅子。像你们这些个穷酸的,不怕告诉你们,我见得多了”。 “去去去,别妨碍……” “妨碍”后面那个字还没吐出来,赵五已经上前一步,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 那牙子瘦得像根竹竿,哪里经得住赵五这一巴掌,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撞在身后的门板上,把半掩的门彻底撞开。 赵五又是一脚跟上,踹在他腰上。那牙子哀嚎一声,便连人跌进了铺子里,摔在一张案几底下。 王仲穆右手按住刀柄,大步迈了进去。 自己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买个宅子都能碰上这种分不清大小王的傻… 铺子里还有两个伙计,正趴在案几上打盹,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同时弹了起来。 他们看着门外走进来的四个披甲军汉,没有一个敢上前。 王进和夏鲁奇一左一右站在王仲穆身后,赵五嘴角更是挂着冷笑。 帘子一掀,里屋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布袍子,腰间挂着块成色尚好的玉,下巴上的肉叠了好几层。 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健壮的汉子。 他扫了一眼铺子里的狼藉,木门被撞开,牙子捂着脸倒在案几底下。 随即他抬起头,看着王仲穆,脸上没有慌张。 他手底下管着十几个铺子,死人堆里都能扒出铜钱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怎么回事?”钱老板开口。 那牙子捂着右脸从案几底下爬出来,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踉跄着走到钱老板面前,指着王仲穆,声音都变了调:“郎主,他们没钱,还打人……” 钱老板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 这些军汉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上下都是杀气,能把这些人糊弄走就糊弄走,跟他们缠什么。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悦,反而扯出一个和气的笑,朝王仲穆拱手道: “几位军爷,手底下伙计没规矩,冲撞了诸位。我在这儿给几位赔个不是。” 他话说得客气,身子微微躬着,姿态放得很低。随即他侧过头,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心领神会,转身跑进里屋,不一会儿便捧出一个布袋子,沉甸甸地掂在手里,上前递给王仲穆。 王仲穆没有接。 钱老板的笑容不变,“几位军爷,这是嫌少?” 王仲穆没搭理他,走上前,直直走到那个被赵五扇了巴掌的牙子面前。 那牙子正捂着脸往后退,被王仲穆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只靴子便踩上了他的胸口,把他牢牢钉在地上。 王进、赵五、夏鲁奇三人站在王仲穆身后,个个面露不善,手都搭在刀柄上。 赵五先开了口:“咱都头好好找你们买宅子,钱少可以不卖。可那狗一样的东西,也敢骂到咱的头上!” 都头。 钱老板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下。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宣武军里,能当上都头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他既然能在城池易主之后接着把牙行开下去,自然有他的门路——这附近的巡街兵卒,包括上官,他都有孝敬。 若只是一两个普通兵卒来闹事,使些钱财便能打发了,可眼前这人是个都头。 他心里一阵权衡:要摆平这个都头,恐怕得再花一笔钱去打点他孝敬过的那些军中上官,就这还未必有用…… 第42章 空头情分!落脚之处! 他只思索了几瞬,便换上了一副更恭敬的笑。 他快步走上前,腰身微微躬着,拱手开口,“这位都头,是钱某管教不严,叫这贱东西有眼不识贵人,冲撞了都头和几位弟兄。” “钱某在这儿给诸位赔罪了。” 随后他直起身,朝身后还在发愣的伙计喝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来人!把他的身契给我拿出来!” 那两个伙计如梦初醒,连忙跑进里屋。 片刻功夫,便捧出一个木盒来。那木盒不大,边角包着铜片,看得出是时常被人翻动的。 钱老板当着王仲穆的面将木盒打开,手指在里头一摞叠得整齐的纸契中翻找了一阵,随后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递到王仲穆面前,语气愈发恭谨:“都头,这是那贱东西的身契。今日钱某便将这身契奉上,要打要杀,全凭都头发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宅子的事,城东还有一处,三进的院子,比柳树巷那间更大,价钱上也好商量。都头若是方便,钱某领您去看看?”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搁在那牙子胸口的靴子落了下来。 那牙子只觉得胸口的千钧之力骤然撤去,终于能喘过气来。 可他没有爬起来,整个人伏在地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砰砰砰地往夯土地上猛磕。 而后停下,双手抽着自己的耳光,左一下右一下,“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是我狗眼不识泰山!饶命!饶命啊!” 王仲穆看着脚下的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一句话,他又不是什么嗜血的魔头,还不至于把人弄死。 他抬起靴子,一脚将那人踹开,那牙子在夯土地上又滚了几圈。 王仲穆转向钱老板,却没有接那张身契,语气平淡道:“那就看宅子去吧。” 钱老板心头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既然祸事已经发生了,能尽量将其变成一段交情,便是利益最大化。 他忙将身契塞回木盒里,递给身后的伙计,又朝王仲穆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头引路。 王进、赵五和夏鲁奇跟在王仲穆身后,几人鱼贯出了牙行。 刚出铺子,沿着街走了没多远,前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巡街的兵卒从街角转过来,为首的是个伙长,远远看见王仲穆便站住了脚,抱拳朗声道:“都头!” 他身后几个兵卒也齐齐抱拳。 钱老板的腿肚子抖了一下。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伙长——正是葛进忠身边的一名亲信。 他这块地方临近节度使府,周遭几条街都是节度使亲卫驻扎的。 他平日里给附近驻守的亲兵送钱的时候见过几回。 而此刻,这个在他面前向来腰杆笔直的伙长,正抱拳躬身,对王仲穆行礼。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在牙行的决定,谁能想到一个打上门的,竟是亲卫都头。 是昭义留后、三州节度使葛从周的亲卫都头。这等位子,便是寻常管着五百人的营指挥使,也不敢轻易得罪。 而他方才要是一时糊涂,选了另一条路…… 钱老板不敢再想下去,在心里把那个惹事的牙子骂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又暗自想道,今日若能和这位都头也搭上交情…… 想到这里,他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引路的步子也更利索了。 钱老板领着王仲穆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城东一处宅子前。宅子的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楣上还挂着两只落满灰尘的旧灯笼。 他推开门,侧身请王仲穆先进。 院子确实不小,正堂三间,厢房六间,后院还有一个大的马厩,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荫遮了小半个院子。 “都头,这宅子原是城里一个商户的,后来商户搬去了邢州,便托我代售。院子定期有人打扫,干干净净,随时都能搬进来。” 钱老板跟在王仲穆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是后院西南角有一处矮墙,年头久了,前阵子下了几场雨,塌了半截。” “不过都头放心,我稍后就派人来修补,三天之内保证修得结结实实。” 王仲穆走到后院,看了一眼那处断墙。确实塌了半截,碎砖堆在墙角,长了几丛杂草,但其余各处都收拾得齐整,院子里没有杂物,厢房里的地面也扫得干净。 他点了点头,“多少贯?” 他心里也有个底,这里临近节度使府,中心地带,宅子又大,寻常人要买,没两百贯往上拿不下。 钱老板闻言,先是犹豫一番,随后一咬牙,开口道:“都头若是喜欢,一百二十贯。” 报出的数目,竟和柳树巷那间一样。 要知道柳树巷的地带、大小可远不如这儿。 王仲穆心里清楚,这牙行老板是在用价钱做人情——先把前面的过节揭过去,再用一处好宅子卖个交情。 不过,用一个空头的“情分”,省下近百贯…… 想到这儿,王仲穆直接开口,“行。钱待会儿让人送过去。” 钱老板肉痛的同时,脸上还挂着笑。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眼珠一转,又凑上前来,殷勤地开口: “都头,今个冒犯了诸位,恰好快到午时,钱某做东,请几位军爷去永丰楼吃一顿,算是给都头和几位兄弟赔罪。” 王进听到“永丰楼”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王仲穆却是语气平淡:“免了。” 钱老板不敢再多说,忙不迭地点头:“是,是。” 王仲穆转身出了宅子,领着王进三人往营房方向走去。 钱老板站在宅门口,目送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直起身子,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细汗。 他回到牙行,第一件事便是叫人把那个惹事的牙子拖到后院,当着一众伙计的面狠狠抽了十几鞭。 那牙子惨叫得极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第43章 幽怨的王进! 次日一大早,王仲穆四人便起了。 收拾了下,将家当都带了出来。 赵五还特意从营里叫了两名亲兵来抬箱子,两个兵卒一人抱一口,跟在四人身后,一行人穿过城西的街巷,往城东新宅走去。 等进了宅子,却听到有动静不断从后院传来。 王仲穆走了进去,后院那处塌了半截的矮墙边上,已经有几个工匠在忙活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牙行老板竟也在,身边还跟个拿着食盒的伙计。 “都头!都头来了!” 钱三通见到王仲穆,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他跑到王仲穆面前,殷勤开口:“都头今日搬进来,钱某想着都头一早必定忙着收拾,未必顾得上吃饭,就叫下人备了些早点。”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几笼蒸饼、几碗羊汤,都头和各位兄弟不妨尝尝。” 王仲穆还没开口,一旁的王进已经把食盒从伙计怀里接了过去。 见王仲穆没多说什么。钱三通心下一喜,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 他来得这么早,先前又花了好几十贯的代价,不就为了这份交情嘛。 既然后院没什么问题,王仲穆转身离开,走回正堂。 堂内空空荡荡,除了前任房主留下的几张旧案几和几个歪歪斜斜的木架,什么都没有。 厢房里更是干净,连张床榻都没影。他环顾了一圈,转向钱三通,开口道:“这宅子,还得添置些家具。” 钱三通等的就是这句话:“都头放心!这洺州城里,哪家木匠手艺好,小人再清楚不过。都头若是信得过,小人这就……” 王仲穆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王进。 王进嘴里正塞着一块蒸饼,腮帮子鼓得厉害。他看见王仲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阿兄?”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仲穆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进把嘴里的蒸饼咽下去,苦着一张脸,声音都低了三分:“阿兄,我那些钱……” “嗯?!”王仲穆不过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重,但那股属于兄长的威严还是让王进没敢再作声。 他磨蹭地走到钱三通面前,咬牙道:“走,我跟你一起去看。” 钱三通连忙点头,领着王进往外走,嘴里已经开始报菜名一样报起了木匠铺子: “城东张家的榆木案子做得最好,城北李记的榉木床榻更结实耐用……” 王进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王仲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肉疼。 王仲穆只当没看见,转身朝后院走去。赵五跟在王进和钱三通身后,也一道去了,他心思细,挑东西比王进靠谱。 夏鲁奇则留在前院,领着两个亲卫把箱子搬进厢房。 之后几日,宅子里渐渐有了生气。 钱三通介绍的几个铺子,打出来的案、床榻确实不错。 而王进虽然掏钱的时候一脸不情愿,但真把家具搬回来摆上之后,第一个躺上去的就是他。 王仲穆不管这些琐事。他每日卯时便起身,在后院练刀、练拳、练箭,雷打不动。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仲穆又赤裸着上身站在后院,双腿微屈,沉腰坐胯,双臂如抱球般在身前缓缓展开。 这套拳法是夏鲁奇教给他的,招式不多,只有八个架子,但每一个架子都要站足了半炷香才能往下走。 王仲穆最初练的时候,站到第二个架子,腿肚子就直哆嗦,被夏鲁奇硬生生操练了无数次。 不过,结果是好的,几日下来,他沉腰坐胯的身形已经极有模样,双臂开合间带着力道。 一套拳打完,他站直身子,拿起搁在石凳上的横刀,开始练刀。 刀刃斩出,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呼啸。院角那根用来练刀的木人桩,都换了两次。 他赤着上身,被汗水一浸,在阳光下泛着光。 肩宽背厚,腰窄腿长,再加上算得上俊朗的五官,六尺(一米八出头)的身高,那一招一式间尽显阳刚之气。 后院的另一侧,立着几个用草绳扎成的箭靶,稻草已经有些松散。 等王仲穆放下横刀,拿起弓箭的瞬间,便搭箭拉弓,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箭尾的羽毛嗡嗡抖动,他随手又是一箭,钉在前一支箭的旁边。 夏鲁奇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抱臂看着王仲穆练拳,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王仲穆收了拳架,走到廊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看见夏鲁奇站在那里,便把水囊递过去。 “你教的那几手,我都练完了。还有没有新的?” 夏鲁奇接过水囊,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开口说了句长话: “你的悟性,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的。那些拳架我练了几月才有的火候,你几天就摸到了门道。” 王仲穆拿布条擦着脸上的汗,随口说了句:“是你教得好。” 夏鲁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郁闷: “我的刀法不适合你,拳法又快让你学完了。再这样下去,你真是把我偷师了个干净!” 王仲穆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再教我枪法。” 正在这时,廊下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王进打着哈欠从厢房里走出来,眼皮有些浮肿。 他看见王仲穆已经在后院练得满身大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阿兄,起得真早。” 他一边说一边往院门口挪步子,脚下轻快,大有一副要趁人不备溜出去的架势。 “站住。”王仲穆把擦汗的布条往石凳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王进,“你打算干什么去?” 王进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心虚的笑:“没什么,就是出去逛逛。”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王进的眼圈泛黑,一看就知道这几日没怎么睡好。 随即冷声开口:“我看你不是去逛逛,你是去和妖精缠斗了。” 王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又回道:“阿兄,她们日子苦,我……” 乍一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王进是去做什么济贫救苦的善事。 赵五正好从另一间厢房里走出来,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夏鲁奇也没忍住。 王仲穆沉声开口:“从今天开始,你不在军营的日子,都跟我练。” 王进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阿兄……” “嗯?!” 王进立刻闭嘴,垂下头,认命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王仲穆又补了一句:“另外,少跟那个钱三通来往,没个正形。” 王进愣了愣,嘀咕了一声“钱三通挺够意思的”,便老老实实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把横刀。 他一边拔刀一边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像是在跟那个即将远去的勾栏告别。 赵五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灶房。 夏鲁奇拿起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来,咱俩比划比划!” 王进握着刀,吸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来就来!” 他正一肚子火没处泄呢!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过院墙,洒在整个后院,刀光、枪风的场面随之不断上演…… 第44章 王家小娘子! 搬进新宅的第四天,后院的矮墙彻底修好了。 那些匠人干活利索,砖石垒得整齐,灰浆也抹得平展,墙头上还加砌了一层瓦片,下雨天也不怕积水。 王仲穆收工后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赵五给几个工匠多结了二十文工钱。 几个工匠千恩万谢地走了。 此后一连数日,王仲穆的日子一如既往。 卯时不到就起床,赤裸上身,在后院练拳、练刀、练箭,中间歇息几次,再一直练到日头爬上后院老槐树的树梢。 夏鲁奇有时比他起得还早,靠在廊柱上,抱臂看着王仲穆一招一式地走拳架。 王进则是被王仲穆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自打那天被王仲穆堵在后院后,他就再也没能溜出去“逛逛”,每日卯时前苦着脸跟着练刀。 几日下来,刀法倒是比从前利落了些。 等到了卯时,便分出一人到军营点检,并待上一天,单日夏鲁奇,双日王进。 这天上午,王仲穆正光着膀子在后院练箭。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他肩背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沿着脊沟滑进腰间扎着的腰带里。 他搭箭拉弓,弓弦被拉得发出嗡鸣,下一瞬,箭矢正中靶心。 靶子上已经密密麻麻扎了十几支箭,箭尾的羽毛在微风里轻轻抖动。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宅子里,几个丫鬟正端着木盆往后院走。 这座宅子比王仲穆他们那间更大,院墙也更高,墙头上还压着一溜筒瓦。 那大宅子后院挨着老槐树的那一侧,有一棵极为高大的歪脖子枣树,枝叶茂密,从墙外看只能看见一团浓绿。 枣树下是一方青石板铺成的空地,平日是丫鬟们洗衣裳的地方。 几口大水缸并排搁在墙角,地上还摆着木盆和棒槌。 四个丫鬟端着木盆走到枣树下,把盆往石板上一搁,正要蹲下来洗衣裳。 突然,头顶一道声音传来,几人抬眼看去,一个丫鬟正趴在枣树上,抬手指着墙外。 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快看快看,他又在练了!” 几个丫鬟耐不住爬上树枝,透过枣树枝叶的缝隙,正好能看见隔壁后院的部分景象。 那个赤裸上身的年轻男人正搭箭拉弓,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在日光下一块块鼓起来。 六尺出头的身高,虎背蜂腰螳螂腿,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浑身上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圆脸丫鬟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棒槌掉进了树下的木盆都没发觉。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低声笑骂道:“骚蹄子,眼睛往哪儿看呢。” 圆脸丫鬟回过神来,脸刷地红了,就下来了。 年长丫鬟紧随其后,恰好听到圆脸丫鬟小声嘀咕,“还说我,你刚才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那是看他在比划什么。”年长丫鬟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 另一个扎着双环髻的丫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对面那宅子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人?搬进来好几天了,天天在那儿练,也不见他出门。” “我听前院的六哥说了,”年长丫鬟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自己掌握着什么了不起的情报,“住的是个都头,宣武军的都头。” “都头是多大的官?”圆脸丫鬟问。 “管着百来号人呢,”年长丫鬟压低声音,“听说还是葛留后的亲卫都头。” 几个丫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最先开口的那名丫鬟还没下来,这时候已经看到王仲穆放下弓箭,拿起搁在石凳上的横刀,开始练刀。 刀刃翻卷,每一次劈出都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声,震得那老槐树树叶簌簌直抖。 “他不累吗?”圆脸丫鬟忍不住开口,“天天上午练,下午也练,日头这么大也不歇一歇。” 年长丫鬟把手里拧了半截的衣裳往盆里一按,凑到圆脸丫鬟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圆脸丫鬟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拿湿手去捂她的嘴,两人在枣树下推搡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你要死啊!”圆脸丫鬟又羞又恼,声音都变了调,“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年长丫鬟往后一躲,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什么了?我说他一身劲都使在刀枪上了,是你自己想歪了!” “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说,我说什么了?” 圆脸丫鬟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只好拿棒槌在水盆里狠狠捶了两下,溅了自己一脸水,其他几个丫鬟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都在闹什么?” 几个丫鬟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见廊下站着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一袭月白色窄袖衫子,外罩一件水绿色的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量不高,但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个贴身丫鬟,正撑着一把素面罗伞替她遮着日头。 枣树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丫鬟齐齐站好,垂下头,不敢抬头看她。 圆脸丫鬟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槌,整个人僵在原地。 而树上那个正趴在树杈上往墙外张望的丫鬟,更是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手忙脚乱地往下爬,枣树枝被她晃得哗啦啦直响。 少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从树上狼狈往下爬的丫鬟,又看了一眼树下那几个面色尴尬的丫鬟,方才隔着廊柱听见的那些话,她约莫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寒霜,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还不下来!” 树上的丫鬟连滚带爬地落了地,和树下那几个一道,大气都不敢出。 “小娘子,奴婢们知错了。”年长丫鬟垂着头,声音发颤。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正堂走去。 贴身丫鬟连忙跟上,临走时回头瞪了几个丫鬟一眼,低声说了句“还不快洗衣裳”,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几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蹲回木盆边上,埋头搓衣裳。 半晌,圆脸丫鬟才压低声音开口:“小娘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年长丫鬟拿棒槌在她盆边敲了一下:“还说话!都怪你,非要爬树上看!” “又不是我先爬的……” “还顶嘴!” 又是一阵水花四溅。 与此同时,墙的另一边,王进正在挥拳。 这小子今天的拳打得格外卖力,也不知是因为连练了几日终于上了手,还是夏鲁奇纠正了他几处发力让他终于摸到了诀窍。 但赵五注意到,王进每打几拳,就往院墙那边瞟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嘴角微微翘着,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王仲穆也早就知道这几日隔壁有人在看——那几个丫鬟趴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没理会,但王进这孔雀开屏式的挥拳,实在是让他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照着王进的屁股就是一脚。 王进正沉浸在自己潇洒的挥拳动作中,冷不防被这一脚踹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他稳住身形,回过头来,满脸委屈。 “阿兄!你踢我做什么?!” “你发春了?”王仲穆面无表情开口道。 王进尴尬一笑,还想狡辩。 王仲穆开口打断:“怎么?想好怎么狡辩了?” 王进立刻闭嘴,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地挥拳。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往院墙那边瞟一眼…… 第45章 受人指使! 当晚,夏鲁奇从军营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卸了甲,在廊下拿布条擦他那杆长枪,擦到一半忽然开口:“今天葛进忠来营里了。” 王仲穆正坐在石凳上喝一碗凉茶,闻言抬起头。 “我说你不在。”夏鲁奇把布条搁在膝上。 “他留了话,让你得空去他那儿一趟聚聚。他那宅子就在城东,离节度使府不远,说是搬进来之前就告诉过你地址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葛进忠确实跟他说过——那还是在磁州城外的军营里,葛进忠拍着他的肩膀,让自己随时上他那儿喝酒。 “他还说什么了?”王仲穆问。 “没了。”夏鲁奇把枪靠在墙上,端起自己那碗凉茶灌了一口,“不过他特意跑一趟,应该是有事。” 王仲穆“嗯”了一声,把茶碗搁在石凳边上,转身就进了厢房。 次日天刚亮,街边的铺子正陆续卸门板,街上行人还少。 王仲穆就出了门,走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拐过一条窄巷,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只见巷口站着个年轻女子。穿一袭月白色窄袖衫子,外罩水绿色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量不高,但脊背挺直,五官也生得极清冷,没有描画,却自有一种青黛颜色。 那双眼睛亦是动人,眼波清凌,鼻梁挺秀,唇色浅淡,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衬着那身月白衫子。 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意,唇角抿紧,冷冷盯着面前那几个兵卒。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正撑着素面罗伞,两个健仆站在两侧,面上满是怒色,却不敢动手。 拦住她们的是五六个兵卒,为首的是个身材粗壮的伙长,满脸横肉。 他身后几个兵卒散开堵住了街口,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有人甚至拿刀鞘敲着墙砖,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刮擦声。 至于周遭零星的几个行人,则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绕行。 “小娘子走这么急做什么?”那伙长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喷着酒气,“不如陪兄弟几个说说体己话。” 王家小娘子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健仆连忙抢上前,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其中一个沉声喝道: “这是王家娘子!” 眼看那伙长不管不顾,还在上前,其中一人上前阻拦,另一人怒声喝道:“你们这样做,就不怕留后的军法吗!” 那伙长嗤笑一声,那健仆冲来,直接被他一拳击中右脸,一脚狠狠的踹了出去。 身后几个兵卒哄笑起来,那伙长又往前逼了一步。 只是奇怪的是,那王家小娘子脸上却不见慌乱,脚下亦是纹丝未动,唯有那双眼睛愈发冰冷。 王仲穆站在巷口,目光忽得一凝。他看见王家小娘子的右手微微一动,袖口滑开半寸,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刀锋。 刀身极窄极短,藏在袖中几乎看不见,也就是王仲穆看得仔细,才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冷芒。 要见血了。 这份清冷底下的狠劲,倒是让王仲穆脸上多了一抹意外。 那伙长还浑然不觉,那手再度伸出。又咧开嘴,正要开口再说,那只手忽然被攥住了。 一只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的手,从侧面伸过来,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 伙长愣了一下,顺着手臂往上看去,便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王仲穆五指收紧,往下一拧。 伙长的手腕被硬生生拧转了半圈,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歪了身子,还没叫出声来,一只靴子已经踹进了他的膝弯。 那粗壮的身子,轰得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旁边几个兵卒回过神来,有人拔刀,有人挥拳,反应倒是快,可在王仲穆眼里,这些人的动作又慢又散。 不过转瞬之间,王仲穆已经闪到那人右侧,一掌切在他肘弯,横刀连鞘扫过去,砸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 几声闷响过后,五六个兵卒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呻吟着,刚才拔刀的那个更是直接被踹飞了刀,刀刃弹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弹出去好几步远。 那个伙长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横肉扭曲,正要开口骂人,却看见王仲穆从腰间解下腰牌,亮在他面前。 腰牌上的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宣武军马军第二指挥第七都,都头王仲穆。 伙长的嘴张着,骂人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他身后那几个兵卒也都哑了,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在地上。 都头——他们动手要打的是亲卫都头。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几个兵卒的脸色瞬间惨白。 “滚回营里领二十军棍。”王仲穆收回腰牌,喝道。 几个兵卒如蒙大赦,赶忙从地上爬起,互相搀扶着往巷口跑了。 王家小娘子站在原地,方才那一刻的愠怒,已经敛去了大半。 她定了定神,朝王仲穆微微敛衽一礼:“多谢都头出手相助。” 王仲穆却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走了没多远,那贴身丫鬟便忍不住开口,语气透着愤懑: “小娘子,八成又是那个姓陈的指使的。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大郎君不在的时候来纠缠,如今更是连这些个贼军汉都敢支使了。” “若是大郎君在府里,看他们哪个敢……”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最后扭头往巷口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忽然换了: “今日多亏了那都头。说起来,那都头……小娘子方才可看清了?就是住在咱隔壁那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听前院六哥说过,就是那个每日卯时就在后院练拳的。” “难怪那几个贼军汉不是对手!” 王家小娘子始终没有接话,但那丫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也不打断。 只是当丫鬟提到“那都头”的时候,她眼中闪过异色,她总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动作被看了出来。 回到府中,王家小娘子在正堂坐下,声音清冷平静:“这几日先不出门,等阿兄回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丫鬟。 “另外,你去取些银子,包好了,送到隔壁宅子去,不可失了礼数。” “是。” 第46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而那王家娘子才离开,一道声音便传了过来。 “王兄弟好身手。” 王仲穆闻言转过身,葛进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巷口,身后跟着几名亲卫,嘴角还挂着一抹揶揄的笑。 随后,他朝那几个兵痞逃跑的方向偏了偏头,身后几名亲卫便快步追了上去。 在他管辖的地盘上闹事,不用说,那几个兵痞回了营也不只是二十军棍那么简单了。 “葛兄什么时候到的?”王仲穆问。 “刚到。”葛进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那眼神还带着几分促狭,“这王小娘子,兄弟认识?” “不认识。”王仲穆如实回答。 “不认识?”葛进忠笑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又开口道,“王兄弟可知道,这小娘子姓什么?” 王仲穆没搞明白他问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开口,“姓王。” 葛进忠纠正道,“琅琊王氏的王。” 王仲穆脚步一顿。琅琊王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当然知道。 从东晋衣冠南渡到如今,这个家族出过的宰相、尚书、名将、大儒,翻遍史书也数不清。 只是世道早就乱了,这琅琊王氏被黄巢犁了一遍,这洺州城里,又怎么会有一个王家的小娘子? “不是说早被黄巢灭了?”王仲穆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葛进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些个世家,黄巢打烂了他们的根基不假,可他们的枝蔓早就伸进了各个藩镇。” “哪个藩镇的府里没有他们的子弟?” “远的不说,兄弟先前待的义昌,那节度使卢彦威不就是范阳卢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几分微妙,却不见羡慕、敬畏。 王仲穆转过头,看着葛进忠的侧脸。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爽朗的模样,喝酒、骂人,跟周琦他们闹成一团。 但此刻,葛进忠随口说出这些世家门阀的支脉和藩镇关系,如数家珍一般。 他暗自肯定,葛进忠与葛从周只怕关系极近。 见王仲穆看来,葛进忠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别的。 “不过这王家小娘子这一脉,不过是个分支。” “这洺州城里的产业,是王家的不假,但也就是个安身之所。”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二层楼前。 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永丰楼”三个字,字迹端方厚重,看得出是请人特意题过的。 门面比寻常酒肆大了不少,楼上雅座临窗,能看见整条街巷的景象。 葛进忠抬手指了指楼上的窗子:“这家的羊汤和蒸饼是洺州城里最好的,位子也不错。”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厢房。 羊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汤色奶白,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蒸饼是新出笼的,面皮暄软,撕开的时候冒着白气。 葛进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用筷子夹了块羊肉,嚼了两口,开口道:“王兄弟,那个王家小娘子,你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王仲穆把蒸饼撕成小块,泡进羊汤里。 “真的?”葛进忠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可是听自己手下亲卫说了,王仲穆的宅子就在那王家宅子边上。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就在这片刻功夫,两人将羊汤、蒸饼吃完,葛进忠又叫来店小二,要了一坛酒,各自满满斟了一碗。 王仲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葛进忠:“临时见色起意。” 葛进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兄弟,”葛进忠拿手背抹了抹嘴角,“你可知道夏鲁奇跟我说过什么?” 王仲穆挑了挑眉。 “他说你自打搬进那宅子,就没出过门。每日卯时起身练拳,练到日头落山,哪儿都不去。他跟我打赌,说你这辈子怕是跟刀枪过了。” 葛进忠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如今看来,不是不近女色,是看不上那些胭脂俗粉啊。” 王仲穆一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没有否认。 “大丈夫生在乱世,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好遮掩的!” 葛进忠见状更喜,直接站起身来,伸手拎起桌上的酒坛,亲自给王仲穆碗里斟满,又把自己的碗倒满。 随后,把酒坛往旁边一搁,端起碗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仲穆,“兄弟是个爽快人,我葛进忠就喜欢和爽快人做兄弟。” 王仲穆也站起身来,端起酒碗,猛得一撞。 “干了。” “干了。” 两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溅在桌上,顺着碗沿淌下来。两人同时仰脖,一饮而尽。 葛进忠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看着王仲穆的目光比方才又多了几分亲近。 交朋友这种事,有时候并肩杀敌能交出过命的交情,有时候几句实话也能。 眼前这个人,对敌能先登,对友不遮掩,该动手时绝不手软,该说话时绝不拐弯。 太对他的胃口了。 眼瞅着葛进忠还要伸手去拎酒坛,再给两人满上。 王仲穆开口了,“葛兄,你特意到营里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聚聚吧。可是有什么事?” 葛进忠拎着酒坛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把酒坛搁回桌上,开口,“王兄弟,这几日准备准备,过几日跟我一道随军。” “又有战事?”王仲穆眉头微皱。三州刚刚拿下,青山口那边晋军也退了,这时候还能有什么战事? “匪寇。”葛进忠吐出两个字。 王仲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匪寇,不过是些趁乱打劫的流民散兵,何至于动用亲卫骑队? 葛进忠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伸出一根手指:“聚众近千。” 王仲穆眼神一凝。 这个数字让他脑子里迅速把几件事串了起来。青山口一战,沙陀骑兵溃散,那些没逃掉的未必都死在了追击战里。 还有邢州,马师素弃城逃跑,城里的守军有一部分提早从北门溜了。 磁州虽说受降,但也不是每一个晋军兵卒都愿意放下刀。 这些人散在太行山和洺州之间的野地里,起初只是各自逃命,但不少有甲有马,又是打过仗的,几人号令,便能聚成百人。 更别说如今近千。 “甲马齐全的沙陀溃兵?”王仲穆问。 葛进忠点了点头,加重了语气:“不是一般的匪寇。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前几日还劫了邢州运往磁州的粮队,杀了十几个押粮兵。” “再不管,这伙人迟早成了三州之地的一颗钉子,留后命我为副将。” 这话一出口,差点没把“我是二代”几个字刻在脸上。 只是不同的是,葛进忠胆大心细,又确实是个有能力的。 “什么时候出发?”王仲穆问。 “三天后。” “行。” 两人喝完,便下了楼。 葛进忠那几个亲卫把喝得烂醉的他搀走了。 王仲穆则沿着原路往回走,他穿过两条巷子,回到自己那宅子,推开院门。 后院里传来一阵破空声,夏鲁奇正站在后院中央,手里握着那杆长枪,一招一式地走枪架。 枪身在他手中拧转发力,枪缨被甩得猎猎作响。 院角那根木人桩上,除了王仲穆留下的刀痕,又多了几十个深浅不一的枪眼。 王进不在,今天双日,该他去营里点检。 院子里只有夏鲁奇一个人,长枪在他手中越舞越快。 王仲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拔出腰间横刀,走到院子中央。 “夏鲁奇。” 夏鲁奇收了枪架,转过身来。 “听葛进忠说,”王仲穆把刀鞘搁在石凳上,语气平淡,“你说我这辈子都和刀枪过了。” 夏鲁奇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尴尬,正要解释。 可王仲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别说了,练练。” 夏鲁奇看着王仲穆,心里咯噔一声。 他跟穆哥用刀对练过无数次,每次练完他都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今天他用的是枪,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他未必不能赢穆哥。 想到这里,他渐渐攥紧了枪杆。 第47章 鼻青脸肿!小娘子!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右腿后撤半步,枪尖下沉,摆出一个标准的守势。 眼神更是死死盯着王仲穆的刀尖。 横刀不过四尺,他这杆枪从头到尾足有七尺,光是槊锋加刃,就够穆哥的刀喝一壶的。 没等他想完,王仲穆动了。 一刀从正上方直劈下来,发出尖啸。 夏鲁奇瞳孔一缩,本能地举枪往上一架,刀枪相撞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道沿着枪杆传下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脚下连退三步,后背撞在木人桩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来。”王仲穆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 夏鲁奇咬了咬牙,重新攥紧枪杆。 他早知道穆哥力气大,但每次对练,那股力道还是让他心惊。 心念一定,枪尖猛然刺出,枪尖点在王仲穆横刀的刀身上,往上一挑,把刀挑开。 紧接着枪尖顺势往前一送,直刺胸口。 王仲穆侧身让过枪尖,刀刃贴着枪杆往下滑,削向夏鲁奇握枪的手指。 夏鲁奇急忙抽枪后撤,王仲穆大步向前,第二刀已经劈到。 他侧身躲过,枪尾往地上一顿,借力翻身,勉强拉开两步距离。 枪对刀,控距是命。他不能再让穆哥近身了。 夏鲁奇咬紧牙关,枪尖连连刺出,每一枪都逼得王仲穆要侧身或后退,枪缨在空中甩出一道道弧线。 枪尖刺出时脚步也在不断调整,始终和王仲穆保持着至少五步的距离。一时间,满院都是枪尖破空的嗤嗤声。 王仲穆确实被他逼退了几步,但也仅仅是几步。 长枪虽长,但回撤有着空档,他在等那个瞬间。 夏鲁奇又是一枪刺来,这一枪力道十足,枪尖直取王仲穆的左肩。 王仲穆没有后退,侧身让过枪尖的瞬间,左手一把攥住枪杆。 枪尖离他的左肩只差不到三寸,却再也刺不进去半分。 夏鲁奇脸色一变,双手发力想要把枪抽回来,枪杆在王仲穆手心摩擦,纹丝不动。 王仲穆右手横刀顺着枪杆往上削,夏鲁奇只得松开一只手,侧身避开刀刃,但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枪尾不肯松。 王仲穆顺势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夏鲁奇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枪被王仲穆一把夺了过去。 王仲穆把枪往旁边一扔,枪杆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插在院子另一头的泥地里,枪尾嗡嗡直颤。 “起来。” 夏鲁奇从地上站起,从兵器架上又拿起一把备用的横刀。 枪没了,只能用刀。今天这顿打,是跑不了了。 他摆好刀架,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架打了整整两个刻钟。 赵五搬了把竹凳坐在廊下,端着碗凉茶,看得津津有味。 倒也不是光看热闹,夏鲁奇的枪法确实让他也开了眼,尤其是那几手刺刀挑刀的巧劲,他暗暗记在心里,琢磨着回头自己也练练。 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看夏鲁奇被穆哥用刀背拍在肩上、腿上。 “老夏,左边!”赵五喊了一声。 夏鲁奇下意识往左一闪,正好撞进王仲穆右手的刀柄底下。 刀柄敲在肩窝上,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扭头瞪了赵五一眼。 赵五端着茶碗,一脸无辜:“我提醒你了。” 夏鲁奇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理会赵五,重新握紧刀,朝王仲穆冲了过去。 结果就是,再一次被打趴下。 最后一次被摔在地上,他仰面朝天躺在青砖上,喘着粗气,汗水早洇湿了衣裳。 王仲穆看他这副模样,也知道他练不动了,把横刀插回刀鞘,伸出手。 夏鲁奇伸手就握住那只布满厚茧的手,被一把拽了起来。 赵五把茶碗搁在石凳上,刚要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三人都是一顿。赵五起身去开门,院门拉开,门外站着的正是白日里跟在王家小娘子身后撑罗伞的那个贴身丫鬟。 一身青色袖衫,料子比寻常人家丫鬟穿戴的整齐得多。 一张鹅蛋脸,眉眼生得清秀,手里拿着个食盒,站在门口。 没等赵五开口,那丫鬟便敛衽一礼:“敢问都头可在家?” 赵五没来得及答话,她已经把食盒往赵五手里一放,食盒不重,赵五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正想回头喊人,王仲穆已经大步走到门口。 那丫鬟抬起头,看见王仲穆,直直盯了一瞬,小脸一红,又是敛衽一礼: “我家小娘子遣奴婢来,谢过都头今日在巷口的援手之恩。” 她直起身,又补了句,“些许点心是府里厨娘新做的,还望都头莫要嫌弃。” 王仲穆淡淡开口:“举手之劳,何必特意跑一趟。” “都头说哪里话,”那丫鬟抿了抿唇,正要说下去,余光瞥见王仲穆身后还站着个人——夏鲁奇。 只是此刻的夏鲁奇,嘴角肿了半截,一身狼狈。 那鼻青脸肿的模样,使得那丫鬟一忍再忍,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低下头去。 “都头说哪里话,”那丫鬟抿了抿唇,忍住不看夏鲁奇,“若不是都头出手,今日之事还不知如何收场。” “小娘子说,原该亲自登门道谢,只是男女有别,不便冒昧,便遣奴婢来走这一趟,还请都头见谅。” 她说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不像寻常丫鬟,倒像是从小跟在主人身边见惯了人情往来,学了一身得体的做派。 只是说到最后,大概是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抿了抿唇,半晌憋出一句:“总之……多谢都头。” 随后她又敛衽一礼,转身便走。 脚步不快不慢,下了台阶,走出几步,忽然抬手捂了捂脸,从赵五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耳根上泛起了红。 王仲穆转过身,朝赵五摆了摆手:“分了吧。” 赵五捧着食盒,正要往里走,忽然又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丫鬟的背影刚好拐进那歪脖子枣树所在宅子的小巷。 他把食盒往夏鲁奇怀里一塞,丢下一句“我去看看”,转身出了院门。 巷子里很安静,赵五脚步放轻,跟着几步,刚好看见那个青色身影进了隔壁宅子。 他转身往回走,推开院门时,夏鲁奇已经把所有点心碟子从食盒里端出来,在石桌上摆开。 那个空食盒搁在石桌上,盖子掀在一边。 而此刻,夏鲁奇手里正捏着一片金叶子,表情透着说不出的微妙。 赵五走过去,看了看盒底一层薄薄的金叶子,目光直接转向不远处的王仲穆。 “穆哥,”他开口,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好奇,“你和隔壁那小娘子……” 第48章 军令:一个不留! 三日后,洺州城北门 天还没亮透,王仲穆已经带着第七都的骑兵列队在城门口。 夏鲁奇在身侧,拿着那杆长枪,目光扫过队列前方正在勒马整队的葛进忠,一双眼里罕见地浮过一丝幽怨。 王进没有来,北门岗哨还要人值守,他被王仲穆留下。 杨成跟在赵五身后,他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骑兵的铁蹄踏过洺州城外的官道,官道尽头,大军已经在等着了。 统兵的主将是葛从周麾下一员老将,姓刘,四十多,是宣武军的老人了。 葛从周在朱温帐下当都头时他便跟着,资历老,话似乎也不多,开口就是军令。 此刻,葛进忠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刘将军勒马立在他身侧,正在低声叮嘱什么,葛进忠侧着头听,不时点头。 两百余骑兵队列整肃,后头五百余步卒扛着枪,队列排出去老远,旗帜在风中翻卷。 王仲穆远远扫了一眼——全是制式铁甲,肩甲宽厚,盔缨整齐,马鞍上挂的横刀,都是正儿八经的精锐。 刘老将军策马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全军,开口说了两个字:“出发。” 大军沿官道往西北方向行进。两百骑兵在前,五百步卒紧跟其后,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前后绵延一二里。 沿途的田里,百姓远远看到这支队伍,便躲了起来。 三州之战才过去大半个月,这片土地还没从战火中缓过劲来。 日头渐渐升高,甲胄被晒得发烫。恰在这时候,葛进忠忽然拨转马头,从队列前头兜回来,和王仲穆并辔而行。 一脸正色,声音压低道:“还有件事,得让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留后的军令——这伙溃兵,一个不留!”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葛进忠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回了前队。 大军继续前行。 午后,前面地势渐渐变了。官道两旁的平原开始起伏,南边还是大片大片的荒田,北边太行山的余脉却越来越近。 山势虽不算高,但沟壑纵横,乱石嶙峋,一条条岔谷从山体间裂开,大多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行。 从山脚往上看,半山腰以上全是密密的灌木丛,大小不一的岩石卡在上面。 王仲穆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地形,眉头微微皱起。 这伙溃兵确实会挑地方。 这片山势谈不上险峻,比不了青山口那种天然关隘,但太碎了——沟壑多,岔道多,能藏人的地方也多。 骑兵在这种地形上冲不起来,更麻烦的是,山道四通八达,溃兵随便往哪条岔谷里一钻,追都不好追。 对付溃兵不难,但要在这地形,把这近千人一个不剩地全灭了,就凭两百骑兵和五百步卒,还得好好排布一番。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肚,继续跟上队列。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的山岭。 山腰一处天然石洞里,石壁上插着几支松脂火把。 洞里摆着几张歪斜的案几,案上胡乱堆着酒坛和啃剩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酒气。 而最深处的那面石壁下头,横着一样东西。 是一颗人头。发髻散乱,脸上的皮肉已经开始干缩,嘴唇往内翻卷。 人头的脖颈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砍了好几下才弄下来。 若是有邢州百姓在场,或许能认出此人——邢州刺史马师素。 这人当初在邢州弃城逃跑,带着家眷细软和几十个亲卫趁夜溜出北门,一路往太行山里钻,以为靠着金银细软和亲卫的刀就能活命。 可他带的是十几车金银细软和几个美貌姬妾,山势崎岖,十几车货物哪里是那么好移动的。 他又絮絮个没完,没几天那些个牙兵就翻了脸。 几个人连拉带拽把他拖进山洞,其中一个亲卫拔出刀,连着剁了好几下,才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弄下来。 此刻,洞中最大的那张案几后面正坐着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甲胄卸了一半,胸口的护心镜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孟正,他原是晋军一个营指挥使,青山口一战后带着溃兵逃进山里,后来又陆续吞了几股散兵,聚众千余,是这个山里名义上的统领。 此刻他正把一名亲卫都头的话一句一句顶回去,怀里还搂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一只手正不断地在她身上游走。 那女人正是马师素的姬妾之一,身上的绸衫被扯得凌乱不堪,肩膀半露在外头,浑身都在发抖。 孟正的手指粗暴地探进她衣衫深处,那女人疼得浑身一颤,却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谁让你去劫粮队的?!”孟正的手猛然一用力,那女人终于没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随后整个身子因为害怕不停颤抖着。 孟正浑不在意,一双粗壮的手继续在她身上揉捏,脸上横肉拧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冲着对面的大胡子都头吼道。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宣武军正愁找不着咱们?你倒好,劫了粮队还杀了十几个押粮兵,生怕他们不来?!” 大胡子都头也不怵,手按在刀柄上,嗓门比他还大: “粮食不够!几百张嘴等着吃,不劫粮队你让兄弟们啃树皮?!”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披甲亲卫,个个面色不善。他手底下近百人,是这山里甲胄最全、最能打的一股, 所以,平日里孟正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他瞟了一眼孟正怀里那个美艳女人,眼里闪过淫色。 “放你娘的屁!”孟正腾地站起来,一把将那女人推到旁边,女人惊呼一声摔在石壁上。 孟正一脚踹翻案几,酒坛砸在地上,酒液淌了一地,“那你不会去那些村子里收吗!” “去劫官粮?!宣武军不派兵剿你,天理不容!” 那都头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一蹦一蹦的,却没有拔刀。 他手底下人虽能打,但孟正的人比他多,真翻了脸,谁也讨不了好。 他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洞外走去,身后十几个亲卫也跟着鱼贯而出。 洞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女人的抽泣。 孟正听得烦闷,喝道:“滚!”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洞外跑。 她的脚步踉跄,赤着脚踩在碎石上,却连疼都顾不上,拼命往洞外跑。 洞外,那大胡子都头正站在山道拐角处,身后跟着那十几个披甲亲卫。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从洞口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绸衫凌乱,肩膀半露,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那都头本就是马师素帐下的,当初杀了马师素,就是他授意的,自然也想玩玩昔日上官的女人。 结果倒被孟正这个王八蛋夺了去。 如今嘛……他朝身后偏了偏头。两个亲卫狞笑着上前,一左一右拽住女人的胳膊,把她拖进了队列里。 洞内只剩下孟正和他的几个亲卫。 他缓缓坐回椅上,眼神极为阴沉。 他原本是奉将军的密令,带着这一营残兵潜伏,静待时机,等晋军反攻时于三州制造混乱。 可他心思大了些,收编起了溃兵,更不想随着收编的溃兵越来越多,自己根本号令不了所有人。 除了自己那三百来个老弟兄,其他人听调不听令,抢掠、杀人、劫粮,一次比一次出格。 尤其是那个都头。 “要不要……” 第49章 诱饵!好算计! 队伍进山之后,那位刘将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搜山,是找向导。 他派了几个骑兵沿着山脚的村子挨户“拍门”,把村里剩的老人问了个遍。 最后带回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站在众人身前,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刘纪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山上有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 老汉点头如捣蒜:“有……有,有个大洞,能藏好几百人。” “带路。”刘纪一挥手,“带到了有赏。” 他顿了顿,语气忽得一沉:“不过,你这一家老小,暂且留在我这儿。路要是不对……”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声音发抖:“军爷放心,军爷放心,小老儿不敢。” 刘纪侧过头,朝王仲穆招了招手。 王仲穆驱马上前,他抬手朝北边那条山路一指,“你带两百人,走主路,从正面压上去。” “我领剩下的人走这条岔路,从侧面堵住他们的退路。” 王仲穆早看过这两条能上山的路。 主路相对宽敞,能容纳更多人并行,但两侧山坡上灌木丛生,乱石嶙峋,是天然的设伏地形。 岔路窄得多,但贴着山脚绕,有林木遮蔽,反而更隐蔽。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倒是会安排——让他走主路,大张旗鼓地往上压,把溃兵的注意力和兵力全引到自己这边来,自己带主力绕后。 说白了,就是拿他当饵! “诺。”王仲穆抱拳,转身驱马走回自己队列。 “跟我走!” 两百步卒跟着他沿着主路开始登山。山路越往上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乱石堆在半山腰上,大小不一,像是随时会滚下来。 他直接下令弃马,众人下马登山,不多时,他便看到——半山腰往上,灌木丛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举盾!”王仲穆猛喝一声。 果不出他所料,话音刚落,头顶上便是一阵乱响。 人头大小的石块从山坡上滚下来,带着闷雷般的滚动声,砸在队列中。 有兵卒躲闪不及,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从山道上翻下去。 紧接着,箭矢从灌木丛中飞出来,咻咻地射进队列,又有七八个兵卒中箭倒下,有人被射穿了小腿,有的倒霉蛋更是当场毙命,惨叫声此起彼伏。 “举盾!举盾!” 兵卒们纷纷将盾牌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作响。 王仲穆把盾牌往上一顶,左手持盾,右手拔刀出鞘,脚下不停,带着人继续往上压。 夏鲁奇、赵五领人护在左右。 箭矢零星地射在盾牌上,王仲穆能感觉到,这些箭的力度不算大。 再者,他们往上压来,该是集中攒射才是,反而射来的箭矢不多——看来贼军没多少弓弩! 果然,箭雨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便稀了。 “杀——!” 头顶传来吼声,灌木丛中密密麻麻站起人影,从山坡上涌下来,直直撞进了王仲穆的队列。 接战了! 王仲穆一刀捅穿最前面那个溃兵的喉咙,血喷在盾牌上,把盾面染红了一大片。 他侧身躲过另一人的劈砍,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腿上,那人惨叫着倒地,被他身后的兵卒补了一枪。 刀光枪影,两拨人混战在一起。 王仲穆很快发现——对面人虽多,但披甲率不高。 自己这两百人全是宣武军披甲的精锐,而那些晋卒少有铁甲,刀劈上去就是一道血口子。 但晋卒人实在是多。王仲穆砍翻了好几个,抬头扫了一眼,对面从山坡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涌,密密麻麻的人头,粗略一看不下五百。 而那个刘纪,果然没有再派一兵一卒上来。 王仲穆没有时间去想那个刘纪是不是打算把他们这两百人耗死在这里。 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一个身影——一个满脸胡子的披甲军汉正在人群中穿行,直直砍杀了好几名王仲穆手下的好手。 看穿着,该是个都头。 赵五也看见了,他横刀直砍,侧身拦住那都头的去路。 可两人交手不过数个回合,那大胡子都头就一脚踹在赵五胸口,将他踹翻在地,随即举刀便要往下剁。 刀刃撞在了另一把刀上。王仲穆的横刀从侧面横插过来,硬生生架住了那都头的劈斩。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王仲穆手腕猛地发力,刀刃往上一翻,将对方的刀顶了回去。 那胡子都头被他这股力道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站稳脚跟后看向王仲穆的眼神多了一层警觉。 他朝左右偏了偏头,人群中又窜出三名亲卫,皆是披甲,肩宽背厚,一看便知是从晋军里带出来的沙陀老卒。 三名披甲精锐呈扇形散开,缓缓朝王仲穆围过来。赵五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过去帮忙,被两名晋兵拦住。 夏鲁奇也在不远处,长枪连连刺出,被几名个晋兵死死缠住,冲不过来。 王仲穆横刀在身前,扫了一眼这四个人的站位。 那个大胡子都头站在扇形的最后方,三个亲卫呈扇形而来——这阵型是想用人数优势耗他的体力,再让最狠的那个在最后补刀。 算盘打得不错。 左侧那人率先劈来。王仲穆侧身让过刀刃,左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连甲带肉一起攥住,五指如铁钳,那人疼得闷哼一声。 整个人被他硬生生拽了过来,挡在了自己身前。 身前那人已经劈下了刀,刀刃砍在左侧那人的后脑勺上,甲片护住了正面,却没护住脑。 刀锋直接嵌了进去,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脑袋便被劈凹下去,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 与此同时,右侧那人早已出刀,刀锋劈下的瞬间,王仲穆右手横刀抵住,两刀相撞,他将右侧那人顶开。 马上紧跟着右脚一个大力踹在那人腰腹上,将那人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右手的刀顺势往下狠刺,捅进了身前那人的胸口。刀锋穿透甲片,直没入心口。 几瞬之间,两死一退。 恰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的风声。 可刀已经刺入身前那人,来不及回头,他只得侧身——刀刃劈在腰侧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大胡子都头卯足了力气,双手握刀,刀刃砍在铁甲上,溅起一溜火星。 甲片凹陷、掉落几片,王仲穆却纹丝不动,连踉跄都没有。 那胡子都头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自己这一刀的力道有多大——便是上好的铁甲,挨上这么一刀,就算甲片不破,人也该被震倒在地。 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第50章 暗门!沙陀密信! 这时候,刚才被踹飞的那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横刀直刺过来,被王仲穆随手一刀格开,拽住胳膊往身前一扯,横刀在咽喉上划过,便被推倒下去。 大胡子都头脸上闪过狠厉,咬了咬牙,双手握刀,迎面劈来。 两人你一刀我一刀地在阵中砍了起来。王仲穆全身披甲,加上那身“神力”。 一刀迎面劈下,大胡子都头双手举刀上架——两刀相撞的瞬间,那股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撞在坡上的一棵树上。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王仲穆第二刀已经到了,劈在他肩胛上,甲片崩裂,血从甲缝里溅出来。 第三刀劈在他握刀的手上,横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泥地里,刀柄兀自震颤。 大胡子都头捂着断指,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下去,哀嚎。 王仲穆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踩翻在地,一刀捅了下去。 求饶的话戛然而止,血溅在树皮上,顺着树皮往下淌。 王仲穆拔出刀,揪住那都头的发髻,一刀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他拎着人头,站直身子,血从断颈上滴滴答答淌下来,淋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他将那颗人头高高举起,猛喝一声:“贼首已死!” “放下兵刃,受降者不死!” 赵五和夏鲁奇紧跟着怒吼起来:“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先是王仲穆第七都的兵卒,然后是山坡上还站着的一百余名宣武军步卒,所有人都跟着喊了出来,声浪在山坡震荡出去。 那些晋卒大多没甲,三人才能换掉宣武军一人,这下领头的一死,顿时战意全无。 有人转身就往灌林里钻,被宣武军步卒从后面追上,一刀捅穿后心。 更多的人在惊恐中扔掉了兵器,蹲了下去。 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百来具晋军尸体,宣武军的伤亡也不轻,七八十具。 剩下的近两百名降卒被收拢在一处,蹲在地上,甲胄已经卸下,兵器更是早在投降时就扔在了脚边。 这下正被宣武军卒收拢。 夏鲁奇走过来,枪杆上还淌着血,他压低声音开口: “穆哥,这些人怎么处置?我们还要上山,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带着走,都很麻烦。” 王仲穆闻言抬起眼,目光扫过那近两百名降卒,开口道:“一个不留。” “好!” 随着命令下达,宣武军卒如狼似虎般涌上前去,那些晋卒原本以为投降就能活命,此刻才反应过来。 有人破口大骂——“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有人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被一刀捅穿喉咙。 骂声、横刀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过片刻便彻底结束。 王仲穆领着人下了坡,先找到先前弃下的战马,翻身上鞍,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人纵马沿着主路直扑山顶。 可这样左右一耽误,等他们赶到山顶那片平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到处都是尸体,绝大多数是晋军的。 刘纪和葛进忠的队伍已经控制了整个山头,步卒们正在尸体堆里找是否有装死的晋卒。 王仲穆带队上前,刘纪根本没有搭理他,淡淡扫了眼他甲胄上没干的血渍,转过头下令,“搜山!” 那老汉说了,上山下山只有这两条路,溃兵一个都跑不掉。 王仲穆领命去搜,他们到了那个石洞,洞口的箱子财物已经被搬走了,里头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酒坛碎片和啃剩的骨头。 一阵凌乱,显然刘纪和葛进忠手下人早搜过了。 倒是赵五举着火把在两侧石壁前不断看着,忽然他上前一步,在一处轻微凹起处按了下去——石壁动了。 一扇暗门缓缓升起,露出里头一条窄窄的通道。 赵五转头看向王仲穆,“穆哥……” 亲卫在前点着火把,王仲穆拔刀出鞘,领着自己这一都的人鱼贯而入。 临到洞口时,王仲穆一挥手,后面将一根火把丢了进去,果不出所料,里面就传来挥砍声。 甚至朝着甬道劈来,王仲穆一脚将那挥刀的人踹得倒飞回去,连带着撞翻了后面两三个人。 众人趁势涌了进去——火光映照下,石室比外面宽敞得多。 里面站着十余人,个个披甲,为首者倒是长得五大三粗,手里攥着一把厚背长刀——正是贼首孟正。 他身侧十几个亲卫个个披甲,刀锋齐齐对着洞口。 尽管脸色镇定,但孟正看向王仲穆的眼底还是透着一丝惧意,大胡子都头的死讯已经传进他耳里。 这些天,他和那都头明争暗斗了无数次,那胡子手底下近百来号人甲胄齐全,再加上一身刀法,自己才处处让他三分。 只是还没等他动手,眼前这人,就把他劈了。 他自问不是大胡子的对手,更别提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杀神。 孟正环顾四周,目光在跟在王仲穆身旁的夏鲁奇身上停了一瞬——这小子年轻,看上去好对付多了。 思索不过几瞬的事,他正要开口,可王仲穆却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 “杀!” 王仲穆一声令下,大步上前,横刀劈了出去。 孟正瞳孔猛地一缩,慌忙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道沿着刀杆传下来,他脚下连退两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飞出。 “这是人?!”他大骇。 王仲穆第二刀紧跟着劈到。孟正侧身躲过,刀刃擦着他的肩甲刮过去,他咬紧牙关,反手劈出一刀,被王仲穆随手格开。 紧接着第三刀又劈了过来,孟正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一刀。 他往后急退的同时,左手猛地一拽,将身侧一名亲卫狠狠扯到了自己身前。 刀刃劈进了那名亲卫的肩颈之间。甲片崩裂,血溅了孟正半张脸。 那亲卫随即往下滑,孟正趁着这一瞬的间隙,目光飞快地扫过石室。 直直落在夏鲁奇身上——这小子正在和他一名亲卫交手。 孟正毫不犹豫,双手握刀,朝夏鲁奇直扑过去。 刀刃劈下的瞬间,他眼角余光扫向王仲穆——那个杀神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脸上还透着古怪的表情。 孟正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刀已经劈出去了,收不回来。 几回合后,孟正和那亲卫一道倒在血泊中…… 赵五从孟正的尸体上翻出一封信。王仲穆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青山口一役,我军暂退。尔部蛰伏山中,待王师东出,于三州腹地举火为号,截道焚仓,以乱其后。河东行营都统李。” 果然,王仲穆心中暗道。 这伙晋兵不是什么散兵游勇。是晋军留下的暗桩,奉命潜伏于三州,等待晋军反攻时在三州腹地作乱。 王仲穆眼神一凝,这样一来,原本只是剿匪的差事,功劳大不一样了…… 第51章 吃相难看! 众人举着火把走出暗室。 刚出门,迎面便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刘纪和葛进忠。 刘纪走在前面,葛进忠落后他半步,看见王仲穆从洞里走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纪的目光越过王仲穆,往他身后的甬道里看去,随后又落回王仲穆脸上。 “可有什么物件?” 王仲穆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刘纪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 “河东行营都统李。”他开口,语气透着几分了然,“这伙贼寇,果然是晋军的暗桩。” 他把信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抬起眼,目光在王仲穆身后的队列里扫了一圈,“那贼首呢?” 王仲穆抱拳道:“已被属下队正夏鲁奇斩杀!” 他身后,夏鲁奇手里正拎着孟正那颗人头。 刘纪眉头皱起,“我是问你贼首在哪,不是问你谁杀的。” 王仲穆站在两人之间,闻言眼神一凝,暗道,“抢功?!” 夏鲁奇闻言,上前一步,将孟正的人头奉了上去,被刘纪身侧亲卫接过。 他不想给穆哥惹麻烦。 刘纪见状,脸上的不悦这才散了大半。 他转过身和葛进忠往回走,似乎心情不错,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哈哈……不过几个沙陀贼子,也想在留后的地上藏匿作乱……实在是可笑至极!”话语间,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将军运筹帷幄,此战全仗将军之功。”葛进忠在旁边淡淡回道,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刘纪不时言语,但葛进忠回得更少,他也不恼。 跟在两人身后的王仲穆自然能看出刘纪对葛进忠的态度,和方才对自己时判若两人。 而且那话语间隐隐透着长辈对晚辈的语气。 那个带路的老汉,就是这个时候上前的。 他在刘纪身前跪下:“将军,山上的贼也剿了,小老儿能不能……能不能带着家人走了?” 刘纪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没有说话,只一挥手。 一名亲卫拔刀上前。刀锋划过老汉的喉咙,血从颈间喷出来,下一瞬,老汉的身子便往一侧倒去。 夏鲁奇的拳头攥紧了。 他站在王仲穆身侧,指甲陷进掌心,骨节咔咔作响。 他是被老卒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事。 那姓刘的,用他们当饵引敌、蒙了他们的功劳,已是欺人太甚! 可这老汉给他们带了路,说好了带到了有赏,到头来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夏鲁奇对上了王仲穆的目光,王仲穆没有开口,微微摇了摇头。 等王仲穆把手收回去,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眼神闪烁,要是他猜的不错,姓刘的大概率是拿那老汉的家人充当“斥候”去探路,全死了。 于这等人而言,死几个无关紧要的百姓,可比死几个战兵要好得多。 一行人开始下山,山道两旁的灌木丛里还散落着白日激战留下的残骸——断箭、破盾、被劈烂的甲片,还有那些没收殓的尸体。 天色渐暗,夏鲁奇骑马走在王仲穆身侧,脸色阴沉。王仲穆也沉默着,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多难看,但绝不好看。 骑马在前的葛进忠还在和刘纪说着什么。两人并辔而行,刘纪不时侧过头低声说几句,葛进忠微微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夜色越来越暗,山风从大山深处灌过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走了一段路,葛进忠拨转马头,从队列前头兜了回来。 他策马走到王仲穆身侧,两人并辔而行。葛进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兄弟,今日的事,莫要放在心上。战报上,向来是主将拿头功。” “都是自家兄弟……” 王仲穆没有回话。 葛进忠自知理亏,其实他也憋屈,本是为拉进两人关系,笼络之用,结果这刘纪把功劳全揽下了不说,连钱财都刮了个干净。 见王仲穆这副模样,葛进忠又补了几句:“这等事,哪家藩镇没有?你在宣武军待久了就知道,没有几个将领会把手下人的功劳全数报上。” 王仲穆沉默了几息,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满,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抱怨。 这副的模样,演得不算用力,但足够让葛进忠看在眼里。 葛进忠确实看在眼里了。他又往王仲穆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兄弟放心,私下我自会与叔父言说。” 叔父。 王仲穆心底猛地一惊,脸上露出适当的愕然,“不曾想葛兄……” 他没有把话说完。 葛进忠便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淡了很多, “军中连襟很多……” “但叔父是叔父,我是我。我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是谁的侄儿。” 王仲穆点了点头。 正当两人之间的气氛稍有缓和,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为何杀那老汉。” 是夏鲁奇。 他位于王仲穆身后两步,手里攥着那杆长枪,脸上依旧阴沉得很。 葛进忠闻言转过头,看着夏鲁奇,目光冷了下来。方才和王仲穆说话时的缓和,尽数消失。 “何做妇人姿态。” 他还压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那老汉的家人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了,怎么让他们一起回去?至于放那老汉一人回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到处乱说,坏了宣武军的军纪。 夏鲁奇一怔,王仲穆适时开口,岔开话题。 “葛兄,密信的事留后可知道了?” 葛进忠这才转回头,“信已经让快马送回洺州了。留后那边,自有计较。” 第52章 朱公志在天下! 次日,天还没亮透,一行人便赶回了洺州城。 而王仲穆等人自然是回了宅子。 进了内院,院内已经坐着个人——王进披着件外衫,正坐在石凳上。 这段日子被王仲穆硬生生扳出来的习惯——卯时不到人就醒了,想睡回笼觉也睡不着,索性坐在院子里等天亮。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王仲穆一行人走近,咧嘴笑了。 “阿兄!你们回来了——”话说到一半,他便顿住了。 王仲穆走在最前面,倒是和平日没什么变化。 但身旁的夏鲁奇、赵五却是脸色难看。 王进站了起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过,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阿兄,”他开口,收起了方才的嬉笑,“出什么事了?” 赵五把横刀解下来搁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王进面前那碗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闷声开口,把山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刘纪怎么拿他们当饵走正面山道,到他们怎么扛住溃兵主力的伏击,到夏鲁奇怎么砍了孟正,以及刘纪怎么把人头要走。 王进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听到刘纪抢功时,他攥紧了拳头,骂道:“姓刘算什么东西!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他在后面捡现成的!” “妈的!” 赵五把茶碗往王进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种破事,哪家藩镇没有?咱们以前在沧州那会儿,姓卢的跑路之前不也干过?只不过……” 他顿了顿,冷哼了一声,“这姓刘的吃相,属实太难看了。两颗贼首都是咱们砍的。” “最要命的是,他把最险的那条山道分给咱们,摆明了是拿咱们当饵。要不是穆哥能打,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下山都两说。” 夏鲁奇一直没有开口,他今年满打满算才十六,入军不过一年,哪里见识过这些腌臜事情。 少年气盛,如今更是愤怒难平! 王进接着开口,“那军报就没提你们的名字?” 赵五恨恨地骂了一句:“提?连碗底都没给咱舔!” “刚下山,那军报就送了出去,城刚进,那贱婢养的就去邀功了,这会怕是已经领赏了。” 王仲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念出刘纪官职:“步军都知兵马使,刘纪。”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论资历,他在留后帐下的时候,咱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人都听明白了王仲穆的意思——这样一个人,身为领兵主将时,抢你的功,你能拿他怎么办? 这等军中常态,每次遇到每次去说吗?谁与留后更近,还分不清? “那就这么算了?”王进的声音闷闷的。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开口:“战报已经送去留后府了,白纸黑字写的是他的名字。” “你还想现在找他理论,以下犯上,挨三十军棍吗。” 王进没再吭声。 王仲穆眼神沉凝,接着开口,“这事还没结,日子还长,总有再碰上的时候,到那时指不定谁炮制谁……” “我去营里点检。”王进走到夏鲁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歇着吧。” 到了下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五去开的门。门外站着葛进忠,身后跟着一名亲卫,怀里抱着个木箱子。 葛进忠今天没披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子,他朝赵五点了点头,大步跨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王兄弟。”他脸上带着淡笑,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这是留后的赏赐。” 身后那亲卫上前一步,把木箱子搁在石桌上。 “有劳葛兄。”王仲穆开口。 葛进忠摆了摆手,然后朝厢房的方向偏了偏头,“兄弟,借一步说话?” 王仲穆点了点头,朝赵五递了个眼色。 赵五心领神会,转身进了灶房,王仲穆则和葛进忠一道进了厢房。 片刻功夫后,赵五拎着两坛酒出来,搁在厢房的桌上,然后退出去,顺手把门掩上了。 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葛进忠在桌后木凳坐下,没有马上开口。 王仲穆也不催他,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酒入陶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葛进忠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桌上,开口了: “此战多亏了兄弟。若非你在正面山道扛住了晋兵半数人马,压住阵脚,这一仗不会打得这么顺利。” 王仲穆端着酒碗,没有说话。这种场面话,他听过太多了。葛进忠不是一个会没事跑来夸人的人,他说这些,一定有后话。 “葛兄,”王仲穆把酒碗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葛进忠,“此时不过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 葛进忠沉默了几息,然后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随后他把碗搁在桌上,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王仲穆。 “兄弟。如今洺、邢、磁三州尽落朱公之手,魏博罗彦威新任节度使,处处仰仗朱公,无有不从。” 他顿了顿,语气只剩下认真,“兄弟,难道还不知道朱公的志向吗?” 王仲穆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葛进忠,只道了句,“慎言。” 王仲穆心里清楚,当今天子虽然已经成了各镇节度使争权夺利的筹码,但有些话,可以做,却不能放在桌面上。 葛进忠闻言反而笑了,他端起酒碗,晃了晃碗里的残酒,语气轻蔑。 “天子?神策军十万尽覆,手上无兵,又称得上什么天子?” 王仲穆没有接这句话。 他一直都知道,这世上没有无故的示好。 从洺州城外第一次传话,到亲卫骑队那场酒宴上把他拉到自己下首,再到后来帮他调王进三人入亲卫,葛进忠在他身上花了太多笼络的心思。 他看中的是自己这一身勇武。这没什么不好——被人看中,说明自己有价值。 王仲穆从来不是一个对这件事感到不舒服的人。但他一直不想去葛进忠身边担任一个副手。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葛进忠,恰恰相反,这个人对他确实够意思。 但跟在葛进忠身边,留在葛从周手下当亲卫,一直待在三州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北边是李克用的残兵时不时来犯,南边是朱温的地盘雷打不动。 熬资历?等升迁?那像昨天那样的日子——得来的军功让上官夺去,究竟还会发生多少次。 当一辈子的都头? 生逢乱世,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好日子,但他不想。 眼下这几年,天下动荡不休,朱温四处征战,他会用铁骑把那些不服他的藩镇一个一个碾碎。真正的机会在战场上,不在三州。 如果一直待在葛从周的亲卫骑队里,他会错过太多。 只是眼下这话头已经递到了嘴边,怕是避不了了。 葛进忠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仲穆。 “如今东平郡王虎踞中原,雄视天下,北窥河东,南图淮南。” “我已得叔父之言——朱公不日便将率兵南下,以报昔日之仇。”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决定。 “我已与叔父言明,愿领一营五百人,冲锋陷阵。” “兄弟,可愿与我一起?”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王仲穆一愣,暗道,“你早说啊!”心底更是暗暗松了口气,要让他拒绝,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下一瞬,他端起酒碗,葛进忠亦然,两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 “干。”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第53章 不是赏赐!拜帖! 王仲穆和赵五把葛进忠送到院口。 葛进忠今天喝得不算多,步子还稳,只是脸上透着几分红。 他朝王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转身往自己那匹枣红马走去。 “葛兄。”王仲穆忽然开口。 葛进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箱钱,不是留后的赏赐吧。”王仲穆开口。 葛进忠怔了一下,随后忽得咧嘴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便翻身上马,往巷口缓缓驰去。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拐角,王仲穆才收回目光。 赵五站在院门口,开口道,“穆哥,那这钱……” “是葛兄自己的。”话落,王仲穆转身往院子里走。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王家宅子里,正门外的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的马蹄声,中间还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 守在门房里的健仆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随即快步跑出来,躬身立在台阶下。 蹄声在王府门前停住,当先一匹高头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利落。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穿一袭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银带,脚蹬乌皮靴。 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和王家小娘子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眼神中透着久经历练的沉稳、锐利。 十几名护卫分列左右,另有十几辆马车跟在后面,车上装着木箱,赶车的仆役正忙着解绳子。 健仆躬身行礼:“大郎君。” 此人正是王珩,前不久往汴州去了一趟,今天才赶回来。 他把马鞭递给身后的护卫,大步跨进院门。外院的健仆和内院的丫鬟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大郎君”。 他一路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直往后宅走去。 后宅的花厅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窄袖衫子,外头披了件淡青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 “宁娘。” 王珩一跨进门槛,脸上便堆起了笑,透着欢喜。 “瞧瞧阿兄给你带了什么?”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矮几上。 是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鸟,雕工精细,鸟喙和翅膀都能活动,轻轻一推,鸟嘴便一张一合,活灵活现。 王瑶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鸟,伸手轻轻拨了下鸟喙,唇角弯了弯,算是笑过了。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 王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自家妹妹平日里最喜这些小玩意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贴身丫鬟身上——正是上回给王仲穆送食盒的那个。 “出什么事了。”王珩开口。 丫鬟几乎是抢着开口,“大郎君走了没几日,那姓陈的又来了。先是递帖子,被奴婢挡回去之后,他便遣人隔三差五在巷口徘徊。” 有一回还是几个军汉,堵在巷口,拦住小娘子……” 丫鬟越说越快,“若不是隔壁那位都头恰好在场出手相助,那日…” 一侧的王瑶宁没有反驳丫鬟的话,那双清冷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了水雾。 小妹上一次在他面前哭,还是父亲逝世。 王珩只觉得心里升起滔天的火。 他没想到,自己出门不过一月,妹妹竟已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要靠一个素不相识的军头来护她周全。 他强压下心底的怒意,走到王瑶宁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无妨。”他开口,声音沉稳,“大哥回来了。” 王瑶宁咬住了下唇,用袖子遮住了脸,不让自己发出声来,肩膀却微微颤抖。 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夹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阿耶!阿耶!(爹的意思)” 一个三四岁的男娃从廊下跑过来,两只小手张着。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妇人,穿一袭藕荷色衫子,外罩石青色半臂,面容温婉,正是王珩的妻子。 她手里还牵着男娃另一只手,显然是追着他一路小跑过来的。 王瑶宁听见动静,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转过身去,不让嫂子和小侄子看见自己红着眼的样子。 男娃已经扑到了王珩腿上,两只小手扯着他的袍子下摆,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着“阿耶抱”。 王珩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在小脸上亲了一口,男娃咯咯直笑,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年轻妇人抬起头,落在自家郎君那张强撑着笑意的脸上。 “宁娘,”她开口,声音温软,“灶房那边今日新进了几条鲈鱼,嫂嫂不太会挑,你帮嫂嫂去看看可好?” 王瑶宁自然不会拒绝。她低下头,领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往外走。年轻妇人又轻轻推了推王珩怀里的男娃:“去,跟姑姑一道去。” 男娃倒也听话,从王珩身上滑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追了上去。 等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花厅里便只剩下了王珩和妻子两人。 年轻妇人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宁娘的事,妾身早就知道。只是那姓陈的来头不小,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得让健仆每日多加防备,其余的事……实在是做不了主。” “我知道。”王珩把她的手轻轻握了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花厅。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管家刘翁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背微微佝偻,须发皆白。 他在府里当了大半辈子的管家,历经两代人,深得王珩信任。 “大郎君。”刘翁躬身行了一礼。 王珩在主位上坐下,先是开口,“刘翁,隔壁那个姓王的都头,底细可曾查过?” 刘翁道:“回大郎君,老奴已经打听过了。” “此人姓王名仲穆,沧州人,原是卢彦威的旧部,卢彦威败亡后随溃兵归降了宣武军。” “前些日子在巨鹿、洺州立了战功,现为留后帐下亲卫骑队第七都的都头。” 王珩听到“亲卫都头”四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下。 刘翁继续道:“还有一事。此人与葛进忠关系匪浅。” “葛进忠曾多次上门,今日才刚来一趟。” 王珩神色思索。 如今,琅琊王氏的支脉虽然比不得太原王氏那几个在藩镇里手握重兵的分支,但该有的人脉还是有的。 葛进忠是葛从周的亲侄儿,这事,在他眼里,早不是什么秘密。 这样看来的话,这个王仲穆和那个姓陈的不是一路人。 不过,此人与葛进忠“交好”。 又出手救了宁娘,究竟是恰逢其会,还是刻意为之? 若只是巧合倒也罢了,若是葛进忠那边有意示好…… 不管怎么样,他都打算见一见这人。 “刘翁,”王珩开口,“替我拟一份帖子,请他明日午时到临漳楼一聚。” “老奴这就去办。” 下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五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穿着干净青布袍子的中年男人,双手捧着一份对折的帖子,神色恭谨。 见赵五出来,那仆人双手将帖子递上,躬身道:“王家大郎君遣小人来送帖子,请府上王都头过目。” 赵五接过帖子,看了那仆人一眼,转身进了院子。 王仲穆正站在后院中央,横刀在他手中一刀一刀地劈出,发出低啸,汗珠更是顺着脊沟滑下。 “穆哥,”赵五走上前,把帖子递上前,“隔壁王家送来的。”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接过帖子,翻开,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小字。 “翌日午时,谨备薄酌于临漳楼,恭候光临,聊表谢忱。王珩敬上。” 第54章 滴水不漏!是个人物! 等王仲穆看完,赵五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目光在“王珩敬上”那行字上停了几瞬,随后挤眉弄眼地开口: “穆哥,这架势——莫不是你拐了那王家小娘子,人家哥哥打上门来了?” 王仲穆一脚踹过去,赵五早有防备,往后一跳,嬉皮笑脸地躲开了。 夏鲁奇难得勾起嘴角,低头继续擦枪。 “帖子上说的是‘聊表谢忱’。”王仲穆横刀入鞘,拿起石凳上的布条擦了擦手上的汗,“人家是来道谢的。” 次日,天朗气清,王仲穆换了身干净的靛青色圆领袍,束上皮带,将横刀挂在腰间。 推门出来时,赵五靠在院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了一声:“穆哥,你穿这身,看着倒像是哪家府上的郎君。” “走吧。”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城东的街往临漳楼走去。 临漳楼坐落在节度使府东南方向的主街上,是洺州城里第一的大酒楼。 两层的木楼临街而立,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根朱漆大柱,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此刻楼上雅间的窗户大敞着,凭窗便能望见远处太行山的轮廓。 王仲穆和赵五刚走到楼前,便有候在门口的店伙计迎上来,躬身将他们引上二楼。雅间门半敞着,王珩已经到了。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襕衫,外罩一件藏青色半臂,腰间系着银带,比昨日风尘仆仆的模样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清贵。 身后只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正是管家刘翁。 “王都头。”王珩起身,抱拳一礼,“久仰威名,今日得见,幸会。” “王大郎客气。”王仲穆还礼,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 王珩眉宇间沉稳内敛,目光平和,却藏着久经历练的锐利。 与此同时,王珩也在打量他。靛青色圆领袍穿在这个人身上,腰带一束,肩宽腰窄,六尺出头的身量往雅间里一站,几乎遮住了半扇窗的光。 面容算得上俊朗,额角有道浅疤,目光却沉稳得很,没有军汉常见的戾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伙计端上热茶,几碟精致的点心也陆续摆上桌,比葛进忠上次点的羊汤蒸饼讲究了好几个档次。 赵五在王仲穆身后站着,刘翁则站在王珩身侧。 “那日在巷口,多亏都头仗义出手。”王珩提起茶壶,亲自给王仲穆斟了一杯,语气不急不缓。 “宁娘是我唯一的妹妹,若有个闪失,王某实在无颜面对先父。” “举手之劳。”王仲穆端起茶盏,淡淡出声。 王珩轻笑,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间提起: “那几个兵痞,听说后来被葛都头的人拿了,打了军棍?” 他抬起眼看向王仲穆,目光平和,“都头与葛都头相熟?” 王仲穆放下茶盏。暗道,来了。 脸上却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依旧是方才平淡调子:“葛兄与我同在留后麾下,彼此照应。” “原来如此。”王珩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思索。 心下却是暗道,“彼此照应?只怕没这么简单”。 他放下茶盏,话锋又转了,语气透着随意: “都头是沧州人?沧州到洺州,千里迢迢,能从卢帅帐下转到留后麾下,还能当上亲卫都头,这一路,想必不容易。” 王仲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平静: “乱世里讨口饭吃,在哪都是拿命换。沧州也好,洺州也罢,没什么容易不容易的。”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一番交谈下来,王珩竟半点想知道的都没套出来。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抬手示意刘翁上前。刘翁从一旁捧出一个半大的漆木盒子,搁在王仲穆面前。 “一些洺州本地的土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王珩的语气平淡,随后又补了句,“都头初来乍到,府上想必还未置办齐全。”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那只漆木盒子上——盒盖严丝合缝,盒身漆面光亮,光这盒子就不便宜。 土产?谁家土产拿这种盒子装? 他伸出手,按在漆木盒盖上,推了回去:“王大郎客气了。” 王珩趁势看去——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都头言重了,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日后,都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来府上寻我。” “洺州地上,王某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王仲穆点头应下,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茶过三巡,王仲穆起身告辞,说营中还有公务,不便久留。 王珩也不强留,亲自送到楼梯口,目送他和赵五下了楼。 雅间的门轻轻掩上,刘翁上前收拾茶盏。王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王仲穆离去的身影,开口: “刘翁,你觉得此人如何?” 刘翁将茶盏搁在托盘上,斟酌着道:“此人言语间不卑不亢,沉稳有度。虽是军伍出身,胸中自有丘壑。” 王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葛进忠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此人能与他交好,要么是葛进忠有意笼络,要么就是此人心机深重。” 他顿了顿,“他救了宁娘,我看不像是葛进忠指使的。他倒不像拿这事做人情的,更何况——” 更何况,葛进忠已经有妻室了。 王珩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妹妹给人做妾的,就算是葛从周的亲侄儿也不行。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 刘翁走到门边,外头站着个健仆,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刘翁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眼神倏地变了。 他把门掩上,转过身来,快步走到王珩面前。 “大郎君,老奴差人去打探了此人的战功。”他将纸条双手递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惊讶,“巨鹿城下,阵斩沙陀精骑七人。洺州一战,先登破城。” “倒是个人物。”王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被王仲穆按过的漆木盒盖上,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街面上,那个靛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 第55章 找出来,扒了他的皮! 两人出了临漳楼,日头正高,街面上人来人往,赵五跟在王仲穆身后,走了半条街,终于没忍住,咂了咂嘴。 “净搞些茶水、点心,那价钱,不如两碗羊汤来得实在。” 王仲穆闻言嘴角一抽,赵五今天出门时特意没吃早饭,就等着中午这顿,结果上的都是些茶水、点心。 他还没份。 “去永丰楼买几个菜,带回去吃。”王仲穆从腰间摸出一贯钱,递给赵五。 赵五接过钱,眼睛一亮:“几个?” “八菜一汤,照例,鱼肉都有。”王仲穆开口。 赵五嘿嘿一笑,转身便往永丰楼的方向大步走去。 永丰楼的羊汤和蒸饼虽比不上临漳楼的点心精致,但胜在实在——大块羊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蒸饼暄软,一笼屉摞一笼屉,管饱。 赵五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盒从永丰楼出来时,脸上的幽怨早散了个干净。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回到宅子。还没进后院,便听见墙那边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音的惊呼。 王仲穆推开后院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王进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央。 这些日子鱼肉管够,每日卯时起身练刀,又被王仲穆硬逼着举石锁、站拳架,身子比在沧州时壮硕了几分。 古铜色的膀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胸口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 他正摆着一个自认为潇洒的挥拳姿势,对着院墙那一边——正是隔壁丫鬟们常趴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方向。 “咳。”王仲穆咳了一声。 王进猛地转过身来,看见王仲穆站在后院门口,脸上那副孔雀开屏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一张正经面孔,抄起石凳上的外衫往身上套,动作极快。 枣树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和压低了嗓子的嬉笑声,几个淡青色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王仲穆看了王进一眼,没有戳破,走到石桌前坐下,示意赵五摆菜。 赵五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把菜一道道端出来,八道菜摆满了一整张石桌,中间还搁了一大碗羊肉汤。 片刻功夫后,王进便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痛快!” 赵五吃了两大碗。 王进吃了三大碗,吃到第三碗时嫌腰带勒得慌,当着两人的面把腰带给解了,往旁边一扔,继续埋头扒饭。 而王仲穆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四回。 赵五捧着碗,看着王仲穆起身去盛第五碗,目光在王仲穆的肩背和头顶来回扫了两圈,忽然开口: “穆哥,你今年多大年岁?” “二十一。”王仲穆把第五碗饭搁在桌上,坐回石凳上。 赵五沉默了,他看着王仲穆站起来时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量,陷入沉思。 他明明记得在沧州那会儿,穆哥没比他高这么多的。 王仲穆看出赵五的疑惑,但没有解释,只是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自打进了宣武军,他这身子就像二次发育了一样,身高、力气拔高了不说,连底下那玩意也跟着长了一截。 当然,这话没法跟赵五说。 不光是他。赵五自己也壮实了不少,只是他平时不怎么脱上衣,看不出来。 变化最大的是夏鲁奇——刚来那会儿,那小子又瘦又长。 如今跟着王仲穆顿顿鱼肉,才多久功夫,身板已经变得精悍壮实,个子更是窜了一截。 不过夏鲁奇今年才十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倒也不奇怪。 到了晚上,夏鲁奇从军营点检回来,推门进院子时,赵五已经把买回来的饭菜热好了。 四人围坐在石桌前,吃了一轮。 吃完饭,赵五收拾碗筷,王进靠在椅背上剔牙,夏鲁奇拿布条擦他那杆长枪。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开口了。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他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东平郡王不日将南下淮南。葛进忠已向留后请命,愿领一营为前锋。我答应了他,跟他一道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五最先开口,他把抹布往石凳上一搁,咧嘴一笑:“穆哥去哪我就去哪。” 王进腾地坐直了身子,“那还用说?阿兄去哪我去哪!” 王仲穆看向夏鲁奇。夏鲁奇正低头擦枪,像是思索着什么,直到听见王进和赵五都表了态,连忙抬起头来:“我也一样。” 王仲穆见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开口问道, “怎么了?” 夏鲁奇闻言,把枪靠在石凳边上,开口了: “今晚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被几个人堵了。” 他顿了顿,“教训了一顿,没留手。” “几个泼皮?”王进插嘴。 夏鲁奇摇了摇头。“不像,动手的路数,像是军中出来的。” 他抬起眼,和王仲穆对视了一瞬,“像是宣武军中的。” 后院里又安静了下来。赵五手里那块抹布停在半空中,王进脸上的笑意也敛了。 所有人都看向王仲穆。王仲穆缓缓放下茶碗,开口,“是冲我来的。” 夏鲁奇在一行四人中,可谓是最低调的了。 那几个军中出来的汉子,不去找别人,偏偏堵了夏鲁奇——这不是冲着夏鲁奇来的,是冲着他王仲穆来的。 但会是谁?刘纪?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王仲穆压了下去。 刘纪刚抢了他们的战功,这时候再派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事情捅到留后那里,他落不了好! 好歹是个都知兵马使,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但如果不是刘纪呢?还能是谁? 他脑中闪过上回剿匪时那个孟正,虽说上下山只有那两条道,但难说有没有溃兵逃散在山里。 又或者是自己平日里得罪了什么人,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这几日多留个心眼。”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凳上,“早晚出门别落单,试试找出他们!” 夏鲁奇点了点头。赵五把抹布往石凳上一搁,沉声道:“找出来,扒了他的皮。” 王进更是腾地站起来,“对!” 王仲穆端起茶碗,把碗底最后一点凉茶喝完。 他心里清楚,洺州城就这么大,想找他麻烦的人迟早会浮出水面。 第56章 得罪不起! 次日天明,城东一座三进大宅里,厢房内。 陈彦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臂弯里还搂着两个美艳女人。 一个趴在他胸口,乌黑的长发散在他肩上;另一个蜷在他身侧,薄被滑到腰际,露出半截白皙的身子。 两个女人都被敲门声惊动了,等到陈彦之睁开眼。 敲门声还在响。 “郎君。”门外传来贴身仆从压低的嗓音,“安队正来了。” 陈彦之皱着眉,把胳膊从女人身下抽出来,惹得那女人低低地嘤咛了一声。 他也没理会,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两个美妾连忙跟着起身,一个去拿挂在衣架上的袍子,一个跪在床边替他套靴子。 他生得倒有几分公子哥的模样——眉眼不算难看,鼻梁也够挺,只是那张脸白得过分,还泛着一层青灰,显然是常年亏空落下的底子。 两个美妾服侍他穿好衣裳,系上腰带,又拿湿帕子替他擦了把脸。 他推开房门,大步往偏房走去。 偏房里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安,他身后跟着三个兵卒。 陈彦之跨进门槛,目光往四人脸上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 四个人,青的、肿的,不是嘴唇豁了口子,就是额头鼓着大包,没一个脸上是干净的。 “怎么回事?”陈彦之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语气不善。 安队正上前一步,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嘴角一抽,声音还有些发虚: “郎君,不是弟兄们不用心。那个姓王的根本不出门,成天窝在宅子里。” “他手底下那两个队正——一个姓夏,一个姓王,轮流去营里点检,弟兄们守了好几日才摸清他们的路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昨儿夜里,我本想趁黑把那姓夏的堵在巷子里,给他长长记性,谁知道那小子手底下硬得很,一个人把我们四个……” 陈彦之冷眼看着眼前这四个鼻青脸肿的废物。 他让安七带人去教训那个都头,是咽不下那口气——那天他的人不过是奉命在巷口拦了王家那个小娘子,就被那个姓王的都头揍了。 还被葛进忠的亲卫拖回营里打了二十军棍。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的人被打了,他的脸往哪搁?! 他爹陈继是左军都虞侯,在这洺州城里,除了留后府里的那些人,谁敢不给他陈家几分面子? 安队正见他脸色越来越冷,连忙又道: “郎君,这不能怪弟兄们。那姓夏的确实能打,出手的路数又狠又刁。” “弟兄们也算是营里排得上号的好手,在他手底下连十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行了。”陈彦之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厌烦。他懒得再听这些借口,四个人打一个,还没打过,就是废物。 他关心的不是这四个废物挨了多少揍,而是另一件事:“你们几个过来的时候,没被别人看见吧?” 安队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天还没亮,街上连条狗都没有,弟兄们专挑巷子钻。” 陈彦之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安队正如蒙大赦,领着三个兵卒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陈继回了府。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身上的甲胄还没卸。 虽说左军都虞侯这个职务,管着军法,平日营中事务繁杂,但也不至于甲胄都忙到没卸。 而且此刻的陈继脸色极为阴沉。 陈彦之已经在前院候着了,脸上堆着笑。 见陈继迈进院子,他连忙迎上去,躬身叫了一声:“父亲。” 陈继的脚步顿住了,看着儿子,便冷声开口道:“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又去递帖子了?” 陈彦之愣了一下,随即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儿子如今可没再递什么帖子。” 他确实没递帖子。他是派人去盯梢了——那王家大郎出门在外,家里就剩个小娘子和几个丫鬟健仆。 他让人每日在巷口守着,时不时去敲个门、递个话。 日日施压,那小娘子不还得就擒。 陈继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眼睛早看透了他那点心思。 他没有戳穿,冷声道:“从今天开始,你要离王家那小娘子远远的。” 陈彦之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老爹只是又要唠叨几句“别惹事”“安分些”之类的老生常谈,没想到开口就是让他退。 他脱口而出,语气透着骄纵:“父亲,为什么啊?您可是一军都虞侯,在这洺州城里,谁还敢不给您面子?” “你懂个屁!”陈继怒骂出声。 陈彦之被骂得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继眼里则是闪过深深的忌惮和后怕。 他不知道王珩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和那位搭上线。 他只是个都虞侯,在洺州城里看着威风,可真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继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语气比方才更冷: “明天一早,你准备准备,登门去给王家赔罪。认个错,这事就算了了。” “登门认错?”陈彦之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父亲,我——” “要想不去也行。”陈继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从今天开始,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了。” 陈彦之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娘死得早,后院那几个莺莺燕燕全是老爹这些年陆续纳的妾。 那些女人肚子争气,儿子可不止他一个。老三今年都十五了。 他要是失了老爹的欢心,这陈家的一切,往后就跟他没关系了。 陈彦之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他仰起头,脸上挤出“恳切”的表情: “父亲,儿明早就去。您别生气,是儿子糊涂,儿子知道错了。” 陈继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看着他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还有那张和他早逝发妻有几分相似的脸——眉眼,鼻梁。 一阵心酸,他身为都虞侯,治军一向严谨,却惯出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次要不是将军看在多年情分上出面斡旋,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收场。 想到这里,他狠下心肠,又补了句:“这事过后,你就在家里禁足,三月内哪也不许去。” 陈彦之跪在地上,低着头,咬牙不敢吭声。 陈继不再看他,转身大步往书房走去。 两个美妾这才敢从廊柱后面转出来,一左一右上前去搀陈彦之。 她们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了。力道之大,其中一个美妾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陈彦之没有回头,他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进了厢房,他忽得抄起案几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青瓷碎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紧接着是花瓶、笔洗、铜炉——他的手够到什么就砸什么,案几被他掀翻,架上的玉器瓷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两个美妾缩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他站在满地的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尽是厉色。 王家他动不了了,好,他认!葛进忠他开罪不起,他也认! 可一个小小的都头,他还收拾不了吗?! 第57章 幕后之人!狠招! 次日,天还没亮透,陈彦之便出了门。 他是特意挑的这个时辰。街上行人稀少,巷口连条狗都看不见。 他带了两个贴身仆从,提着赔礼——几匹上好的蜀锦,一方端砚。 这些东西都是他爹昨晚亲自过目的,还说姿态一定要放低,要有诚意。 诚意? 陈彦之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脸色比没亮的天色还暗。 两个仆从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拐过巷口的歪脖子枣树,便望见了王家那扇大门。 陈彦之站在门前,示意身后的仆从上前敲门。 仆从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动静。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再叩,依旧…… 陈彦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扇门不可能无人值守! “郎君,您看这……”那仆从退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陈彦之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两个仆从连忙抱着赔礼小跑跟上。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巷口那边,一个人正大步往这边走来。 是个年轻的精壮军汉,身穿宣武军马军的号衣,腰间挂着横刀,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正是夏鲁奇。 今天轮到他点检,结果刚从宅子里出来,拐进巷口,正好撞上了刚从王家门口碰了一鼻子灰的陈彦之。 两人的目光在窄巷里碰了。 陈彦之盯着夏鲁奇,眼底一片阴冷。 夏鲁奇皱了皱眉,却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拐角。 这一幕,全落在了巷子深处两个人的眼里。 王仲穆和赵五站在巷子拐角后面,将刚才王家门前那一幕看了个清楚。 这几日,王仲穆一直让赵五暗中跟在王进和夏鲁奇身后。 毕竟,夏鲁奇在巷子里被几个军中路数的汉子堵了,还挑天黑下手,显然是有备而来。 索性就让赵五每日早晚远远跟着两人,看看能不能引出什么线索。 今天早上他跟赵五一道出来,原本是想让赵五去跟夏鲁奇,自己到附近转转,没想到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了这一幕。 赵五压低声音,目光还盯着陈彦之消失的背影,开口道:“穆哥,刚才那小子看老夏的眼神,不大对劲。” 王仲穆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随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赵五快步跟上。 两人回到宅子,王仲穆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把这几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夏鲁奇被堵,对方是军中路数;有人一大早来敲王家的门,被拒之门外;那人打量夏鲁奇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把问题想得太远了。真正得罪的人,可能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他开口对赵五道,“你去打听看看。” “好!”赵五应下。 天色渐暗,赵五终于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时,手里照例拎着永丰楼的食盒,脸上带着一副“打探到了”的表情。他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先端出几盘菜来,然后才开口。 夏鲁奇从军营回来,比赵五晚了一步,一进院子就被赵五拽住,示意他先坐下。 “那人叫陈彦之,”赵五开口,“他爹是陈继,左军都虞侯。” 左军。王仲穆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道,“刘纪也在左军。” 随后心下又想到,都虞侯是军指挥使手下管军纪的副手,在军中地位仅次于军指挥使,和刘纪平级,两人各管一摊。 可这两人有没有私交,又是另一回事。 王进本来还在偷偷吃菜,听到这话,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嘴里还塞着半块羊肉,含含糊糊地骂道: “妈的,还真是那老贼!”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赵五横了他一眼,继续道,“前段日子,那个三番五次纠缠王家小娘子的,就是这个陈彦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五的目光转向王仲穆,王进也抬起头,夏鲁奇也一样。三个人都看着王仲穆。 王进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 “那小子在王家小娘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知道是阿兄你坏了他的好事,就派人来报复——这不全对上了吗!”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 王仲穆有些无奈。他当时出手,只是顺手。 毕竟,那是葛进忠管辖的地盘,又马上要见血了。 便照军法将几人收拾了,免得事情闹大。谁知道顺手的事,还惹出麻烦。 当然,那王家小娘子长得确实可人得很,尤其是那副清冷下的狠劲,他喜欢! 只是眼下这几年天下动荡不休,战事只会越来越多。 相较女人,他更想建功立业! 赵五顺势开口道:“穆哥,要不找个晚上,我摸黑去给他套个麻袋,教训一顿。” 王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算我一个!” 王仲穆摇了摇头,赵五见状:“那就这么忍着?” “谁说忍着。”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他爹不是军都虞侯吗?能拿军法管别人,不能拿军法管自己儿子?” 三人闻言,盯着王仲穆,等着下文。 “动用军卒为私用,谋害袍泽。”王仲穆说到这儿,声音发寒,“按宣武军纪,斩!” 后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五没忍住开了口:“够狠!” 王进也是开口:“还是阿兄足…谋。” 说到一半,他挠了挠头又卡住了 王仲穆无奈开口,“那叫足智多谋。” 赵五思索后又开口道:“只是他爹就是都虞侯,恐怕稍微使点法子,这姓陈的就出来了。” 王仲穆沉声回道:“一个军都虞侯,以军法立足军中,苛责他人,私放自己儿子,那他以后在这军中,威信也就废了。” 说到这里,王仲穆冷笑一声,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更何况,都虞侯这个位置最得罪人,只要把这事捅出去,自然会有人加进来。” 赵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进倒是没想那么远,觉得靠谱就是了。 “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几个袭击你的人。”王仲穆看向夏鲁奇。 夏鲁奇开口,“那几人的身形和声音,我记住了。” 随后顿了顿,又补了句,“再碰上,认得出。” 第58章 反扑!到此为止! 后半夜,月色正浓。 而洺州城内,各处却亮起了点点火光!战马来回奔驰,高喝声在各处不断响起。 与此同时,王仲穆的宅子外,一阵砸门声猛得响起,又重又急。 内院厢房内,王仲穆猛得睁眼,右手已经攥住了身侧的刀柄。 他从床榻上翻身坐起,赤着脚迅速跨出厢房门。 院子里,王进光着膀子从另一间厢房里冲出来,手里横刀已经拔出了鞘。夏鲁奇披了件外衫,提着那杆长枪站在廊下。 赵五也是一样。 可等赵五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兵卒,他看见赵五身后的王仲穆,直接喊道:“留后有令,骑兵城外集结!” 王进愣了下,夏鲁奇则是眉头皱起——半夜集结骑兵,除了有仗打,没有第二种可能。 那骑兵还未离开,赵五已经把院门关上了,一面往回走一面套外衫。 王仲穆这会儿已经进了厢房,抓起挂在墙上的甲胄开始披挂。 等他赶到军营,领着百余弟兄,赶到城外校场时,这里已经密密麻麻集结了千余骑兵。 火把照亮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喧哗,除了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 为首的正是葛从周。他骑在那匹铁灰色的高头战马上,甲胄外罩了一件玄色大氅,火把的光映出他脸上那道旧疤,平添了几分狠劲。 葛进忠骑着枣红马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沉凝。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最后一批骑兵也赶到了。葛从周扫了眼麾下这支两千余人的骑兵队列,勒转马头,沉声下令。 “奔袭!” 王仲穆骑在马上,跟着前头队列冲出校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能让葛从周亲自率领两千余骑兵深夜奔袭的,只有一种可能——晋军东出青山口,反扑了! 毕竟,三州刚到手,民心尚未归附,正是夺回的好时机! 从洺州到青山口,两千余人快马加鞭。 等到了青山口,那已经扎下了军营,营火在夜雾里明明灭灭,邢州和磁州的步卒比他们早一步到了。 寨墙上值守的弩手看见葛从周的大纛,连忙打开寨门。 葛从周翻身下马,大步跨进寨中,召集诸将部署军务。 王仲穆作为亲卫都头和葛进忠一道领人守在帐外。 等帐内响起声音,葛进忠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交了个底: “李嗣昭亲自坐镇,前锋是周德威,步骑近两万人,来势不小。” 王仲穆心底一惊,看人员,晋军可谓来势汹汹,只可惜情报被葛从周提前知晓。 而葛从周的计划也很明确——放晋军进青山口,在谷道最窄处伏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青山口是太行山中连接河东与河北的咽喉要道。 两侧山壁陡峭,谷口开阔,但越往里走越窄,过了半山腰那道弯,就是一个天然的葫芦口——是设伏的绝佳地形。 可以说谁控制了这两侧的山壁,谁就掐住了进出河北的命门。 宣武军从后半夜开始埋伏。两千骑兵全部下马,战马被牵到山后隐蔽处,马蹄裹布,马衔勒紧,不发出一点声响。 步卒们伏在山壁两侧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中,弓弩手占据了高处所有能架弩的岩石缝隙,礌石和滚木堆在山坡上,用藤蔓系着,只等一声令下便砍断藤蔓。 王仲穆领着第七都伏在谷道西侧一片灌木丛后,夏鲁奇和王进分列左右,赵五蹲在他身后。 葛进忠领着一都人在东侧。 天色从深黑渐渐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白。 太行山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葛从周作为主将,亲自伏在山腰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一动不动地望着谷口方向。 斥候钻过灌木丛,到他跟前禀报:“将军,晋军进了山口。” 葛从周微微点头,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全军戒备。 晋军的前队已经开始进入谷道——先是斥候骑兵,稀稀拉拉几十骑,在山谷里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打了个呼哨。 接着是前锋骑兵,近千匹战马沿着谷道缓速推进,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步卒队列,扛着枪,拉成一条长蛇,缓缓挤进葫芦口。 李嗣昭的中军就在步卒队列的中央,一面大纛在晨风里翻卷。 等晋军的先头部队全部进入伏击圈,后队还在谷口外头没来得及跟进时,葛从周当即喝令。 “放箭!” 山坡上,千余弩手同时扣动了弩机。弩箭从两侧山壁上飞下去,狠狠扎进晋军骑兵的队列。 紧接着,山坡上的宣武军士卒砍断藤蔓,礌石和滚木沿着山坡轰隆隆滚下去。 很快,战马被砸中,惨叫着翻倒,骑兵被石块砸下马背,又被滚木碾过。晋军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弩箭又已经飞到。 礌石滚落的轰鸣、战马的嘶鸣和人的惨叫不断响起,谷道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正当李嗣昭、周德威还在喝令,“举盾,稳住阵型”时,一声暴喝响起,“杀——!” 山坡上的宣武军步卒齐齐站起,从两侧山壁上涌下来,挥舞刀枪,直直撞进晋军的队列。 与此同时,山后的骑兵也已经全部上马,两千骑兵从山谷两侧的隐蔽处冲出。 葛从周骑在他的铁灰战马上,领着亲卫骑队从正面压上去,马蹄踏得碎石四溅。 王仲穆拔出横刀,领着第七都紧跟在葛从周身后。 赵五在他右侧,夏鲁奇和王进各领一队人护在左右。 骑兵对冲,没有任何花哨可言。两股铁流在狭窄的谷道中狠狠撞在一起! 王仲穆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一个沙陀骑兵,刀锋还没收回,左侧又是一刀劈来。他侧身躲过,横刀顺势往上一撩,刀刃划过那名骑兵的肋下,将其击落马下。 第三刀紧跟着袭来,王仲穆双手握刀,两刀相撞,那名骑兵被他连人带刀劈下马去。 连斩三人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混战的人马缝隙,落在了一个晋军将领身上。 那将领骑着一匹黑马,甲胄齐全,盔顶的红缨在乱军之中格外显眼。 他手中一把厚背大刀,一刀劈下便有一名宣武军士卒倒地,接连砍翻了好几人,刀法凌厉,出手果决。 偏将。 王仲穆猛夹马腹,直直往那个方向冲去。战马在乱军之中撞开挡路的人马,横刀在前开路,接连挑翻两个试图拦他的沙陀骑兵。 赵五领着一队亲卫紧紧跟在他身后,替他挡开了侧翼扑上来的散兵。 夏鲁奇在左侧远远望见了王仲穆冲出去的方向,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长枪一扫逼退身前两人,领着人马斜插过去,截住那偏将左侧的亲卫骑兵。 王进在右侧也看出了门道,领着人从右侧兜过来,堵住另一侧的援兵。 那偏将周围的亲卫被夏鲁奇和王进死死缠住,片刻之间,便只剩他一人面对王仲穆。 王颌郎侧过头,只见一个年轻骑将策马朝自己直冲过来——盔缨不显,他眉头轻皱。 一个小校,敢来冲阵,倒有几分胆色。 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双手紧握刀柄,催马迎上,厚背大刀携着破风声朝着王仲穆兜头劈下。 第59章 回马刀!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王合郎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震,握刀的手掌竟然微微发麻。 那厚背大刀的刀杆上传回来的力道蛮横得简直不像人使出来的。 他面色骤变。 王仲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腕一翻,第二刀紧跟着劈了过去。 王合郎举刀格挡,两刀再次碰撞,火星溅在王合郎的脸上。 他胯下那匹黑马被这股力道震得往侧面退了半步,马蹄在碎石上刨出两道浅坑。 王合郎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劈出,刀锋擦着王仲穆的肩甲刮过去,削下一溜火星。 这一刀角度刁钻,出手又快,王仲穆来不及收刀格挡,只得侧身躲过。 他的刀法确实不如对方老辣,方才那一刀若是再偏半寸,便不是擦甲了。 但他有的是力气。 王仲穆双腿夹紧马腹,横刀自下往上撩起刀锋从马腹的高度往上斜挑,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道,撞在王合郎竖起的刀杆上。 王合郎只觉得手臂一震,刀杆被硬生生往上抬了半寸,胸口门户大开。他心下一惊,急忙催马后退,拉开两步距离。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对了十几刀。 王仲穆马上搏杀的经验、刀术确实不算老辣,但他身上那股蛮力很好的弥补了这点。 以至于,王合郎明明好几次占了先手,刀锋已经劈到王仲穆身前,却被王仲穆硬生生用刀背磕偏了方向,震得虎口直发麻。 二十几个回合打下来,王合郎的呼吸已经有些粗了。 他每一次对刀都要使出浑身的劲,来化解蛮力,而王仲穆却像铁打似的,劈了二十几刀不说,胸口中了一刀,甲片掉落,甚至能看到一道不深的血痕,仍不见疲态。 王合郎咬了咬牙,心下暗骂。 就在这时,葛进忠从斜刺里杀了出来。他刚才在另一侧带队冲杀,远远看见王仲穆脱离队列直冲偏将,心里暗骂,“真是疯了!”。 随即领着自己的人杀开一条血路,正撞上王合郎的亲卫骑兵重新聚拢过来,试图从侧面夹击王仲穆。 葛进忠横刀在手,带着人硬生生把他们截住,替王仲穆挡住了身后的麻烦。 王合郎眼角余光扫见自己的亲卫又被拦住,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眼前这个小校力气太大,硬碰下去自己讨不了好。 他佯装不敌,拨转马头,刀柄在马臀上猛地一敲,那匹黑马嘶鸣一声便跑。 王仲穆见状,催马便追——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十几步。 突然!王合郎猛地一勒缰绳,黑马长嘶人立,他在马背上拧身回转,厚背大刀借着回旋的力道猛然劈下。 这一手回马刀是他从军多年的看家本事,多少追兵、敌将就是死在他这一刀下。 眼看刀刃就要劈到王仲穆的头顶,忽然一个身影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抱住王仲穆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去。 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那一刀劈在王仲穆的战马上,厚背大刀的刀尖擦过马鞍,在皮面上割出一道深口子。 战马惨叫着直直窜出去,被王合郎策马避开。 而刚才那道人影,正是杨成!他从头到尾都跟在王仲穆身后不远处,眼看着王合郎勒马回转,便拼尽全力催马上前,扑过去将王仲穆拖下了马。 赵五远远看见王仲穆落马,瞳孔猛地一缩,一刀逼退身前那个骑兵,纵马便要往这边冲。 夏鲁奇也看见了,长枪连刺逼退两人,也想杀过去,可那些晋军骑兵像是认准了这几个人,死死缠住不放。 王进咬着牙,一刀砍翻挡路的骑兵,可眼前的敌人刚倒下,便又有人填了空。 三人拼尽全力往前冲,却始终被一层又一层的敌兵隔在几十步外。 谷道中到处都是人,骑兵和步卒混在一起,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冲不过去。 王合郎已勒住黑马,调转马头。他低头看着从地上仓促爬起来的王仲穆——没了马,站在地上,横刀还在手里。 王合郎居高临下,催动战马,厚背大刀挟着马势再次劈下。 这一刀的力道远比刚才的对刀更沉、更猛。 王仲穆双脚站稳,双臂肌肉贲张,横刀架起。两刀相撞,他的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三步,右脚狠狠踩在地上,稳住了身子,硬生生把那柄厚背大刀挡在头顶。 王合郎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一刀已经借了马势,竟还能架住?! 马蹄声传来,葛进忠从侧面杀了出来。 他伏在马背上,刀尖斜指地面,冲到近前时猛然提刀上挑,刀锋从侧下方撩上来,逼得王合郎不得不收刀格挡。 两刀相撞的脆响中,王仲穆扑向不远处杨成的战马,猛得攥住缰绳,翻身跨上马背,催马冲回杨成身边。 吼道:“上马!” 杨成没有废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借着那股力道翻身而起,跨上马背。 王仲穆迅速拨转马头,横刀在手,刀刃上还沾着方才王合郎的刀锋留下的豁口,和葛进忠一左一右,将王合郎夹在中间。 两人同时发动攻势。葛进忠从左侧一刀劈出,王合郎抬手格挡,刀刃碰撞的火星还没消,王仲穆的刀已经从右侧劈了下来。 王合郎刚挡开葛进忠那一刀,还没来得及回力,只得硬着头皮再架一刀。 蛮力砸在刀杆上,他的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两刀连击,没给他喘息的间隙。 葛进忠马上作战经验丰富,出刀刁钻,专挑他回刀防守的空隙下手;王仲穆的刀势沉重,每一刀劈下都逼得他不得不全力格挡。 两人联手下,很快,王合郎便险象环生,肩膀上被葛进忠的刀尖划开一道口子,大腿上的甲片被王仲穆一刀劈碎,血从甲缝里渗出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王仲穆瞅准他收刀不及的空隙,双手握刀,劲灌双膀,一刀朝他胸口劈过去。 刀刃携着低啸劈下。 王合郎举刀欲架,可他的手臂已经使不上足够的力气,刀杆刚举到一半,王仲穆的刀已经劈到了他面门前。 “擒下他!”葛进忠忽然厉喝一声。 王仲穆闻言,刀在半空中猛然一顿,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他手腕一转,刀身翻转,刀面狠狠拍在王合郎的肩颈之间。 随着一声闷哼,王合郎被拍落下马,重重摔在地上。 正要站起之际,又被葛进忠的横刀抵住脖颈…… 第60章 擒将受赏! 杨成下马,从地上捡起一面残破的晋军旗帜,扯下布条,将王合郎的双手反缚在背后,用力打了个死结。 王合郎挣扎了几下,脖颈上葛进忠的刀锋又近了一分,终于不动了。 王仲穆横刀在手,猛地举起,厉声喝道:“晋贼将军被俘!” 葛进忠紧跟着也吼了出来,两人身后亲卫紧跟着纷纷大喊。 声音在狭窄的谷道里震荡开来。 谷道中还在混战的晋军听到这声呐喊,只知“将军被俘”。 也不知到底是主将还是偏将,阵脚顿时就乱了。 晋军本来就被伏击打得猝不及防,先是被两侧山壁上飞下来的弩箭射得人仰马翻,又被礌石滚木一顿砸,紧接着葛从周亲率两千骑兵从山后冲出,直接碾进了他们的队列。 前军早乱成一锅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全靠几个都头队正扯着嗓子硬撑。 此刻听到“将军被俘”这四个字,那些还在挥刀的晋军骑兵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拨转了马头,紧接着便像连锁反应一样,十几骑、几十骑、上百骑,纷纷往谷口方向逃窜。 周德威在后阵勒马而立,眼看前军溃散之势已成,脸色铁青。 他猛夹马腹冲上前去,长刀接连劈翻两个正在往回逃的骑兵,厉声喝道:“不许退!退者斩!”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山坡上直射而来,破空声尖锐。 周德威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盔缨飞过,钉在身后一名亲卫的盾牌上。 他的命令被打断了,溃兵继续往谷口方向逃窜。 山坡上的宣武军弩手换了一轮,又是数十支箭矢飞来,逼得周德威的亲卫不得不举盾挡箭。 李嗣昭在中军望见前军溃败之势已不可遏制,咬牙下令:“撤!” 他拨转马头,吩咐身侧另一名偏将杨师悦率本部人马断后掩护,自己带着中军和辎重往谷口方向急速退去。 葛从周骑在铁灰战马上,望见晋军中军大纛开始往谷口移动,冷声下令:“全军追击!” 山谷中的骑兵如潮水般涌上去,步卒紧跟在骑兵后面,杀声震天。 晋军前军的残兵被追杀得丢盔弃甲,战马狂奔,步卒撒腿往谷口跑,兵器扔了一地。 杨师悦率本部在谷道最窄处列阵,试图为李嗣昭争取撤退时间。 他勒马阵前,望见前军溃兵正往自己这边涌来,厉声喝道: “不许冲阵!回头冲杀宣武军!” 溃兵像是没听见,继续没命地往他这边跑。杨师悦又喊了一遍,那些溃兵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眼看就要冲乱他好不容易布下的阵脚。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挥手:“放箭!” 一排弩箭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溃兵应声倒下。 后面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宣武军的骑兵已经杀来。 王仲穆一刀劈翻挡路的骑兵,抬头望见对面那个晋军偏将竟然直接朝自己人放箭,心下暗惊这人够狠。 他和葛进忠几乎同时勒住了马,身后还在猛冲的宣武骑兵也跟着停了下来,有几骑没刹住,被箭矢射中,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葛从周策马从后阵赶上来,扫了一眼对面杨师悦的阵型,抬手下令:“放箭!” 宣武军的弩手列队上前,数百支箭矢铺天盖地地射过去,一轮又一轮,谷道中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几轮箭雨覆盖后,葛从周一声令下,骑兵再次发起冲锋,步卒紧随其后。 杨师悦的阵型被箭矢射得七零八落,还没重新列好阵,宣武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 骑兵冲击,步兵跟进,两千人的断后部队在宣武军的猛攻下支撑了不到一刻钟便彻底崩溃。 葛从周策马上前,沉声喝道:“降者免死!” 残余的晋卒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大军班师先回了最近的邢州。 等到了邢州,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骑兵率先踏过城门洞,步卒们扛着枪跟在队列后头,降卒们垂着头,被押解在队伍中央。 各营在城外扎下,营火一支接一支亮起来,伙头兵支起大锅开始煮糊糊,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伤药的味儿。 将士们陆续卸甲,靠在营帐边上拿布条蘸了水擦脸上的血污。 经历半天的厮杀,饭后没多久,大多数营帐里已经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王仲穆和葛进忠刚把马缰交给亲卫,还没来得及卸甲,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兵从城门方向驰来,在两人面前勒住缰绳,开口道:“留后召见,请两位都头即刻入城。” 王仲穆和葛进忠对视一眼。军令来了。两人没有多问,将马重新牵出来,翻身上马,跟着那骑兵往城中驰去。 军帐中,葛从周坐在案后。 他手边搁着一卷军功簿,已经摊开,目光在王仲穆和葛进忠脸上扫过,沉声开口道。 “青山口生擒偏将,”他看着王仲穆,“按赏格,连升二级,赏五十贯。从今天起,你调出亲卫骑队,任左军营指挥使,领一营五百人。” 他转向葛进忠,语气依旧简短:“你也是,左军营指挥使。” 王仲穆抱拳沉声:“谢留后。”葛进忠也跟着行了礼。 葛从周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两人一眼,便摆了摆手。 等两人策马出了城,营地里的篝火大半已经熄了,隐约能听到远处的鼾声。 葛进忠骑在他身侧,忽然开口:“你白天是不是不要命了?” 王仲穆偏过头,还没开口,葛进忠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单枪匹马就敢冲杀偏将,他身边那些亲卫要是合拢了,你是什么下场?” 王仲穆转过,正对着葛进忠,脸色郑重道:“葛兄,多谢!” 葛进忠看着王仲穆那副庄重的模样,似葛从周那般摆了摆手,换了副语气:“算了,下次喝酒。” “一定!” 第61章 欲组建亲卫! 与葛进忠分开后,王仲穆沿着营地往自己那一都的营帐走去,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胄甲片落了不少,能看到一道血痕。 白日在战场上是那股子血气撑着,后面又马不停蹄赶回邢州,方才又受赏,一连串事情忙下来,竟是此刻才感到疼来。 他将马挂在一处,掀开帐帘,里头已经坐了四人。 夏鲁奇盘腿靠在帐壁上,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王进坐在地上,右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布带上洇出一大团暗红色的血印,已经干了。 赵五正在往自己左臂上缠布条,牙咬着布条一端,另一只手用力一扯,疼得龇牙咧嘴。 杨成坐在最靠帐帘的位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但身上没带伤,见王仲穆进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王仲穆在原地坐了下来,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此战是我太过莽撞。”他声音低沉,“急于建功,险些害了几位兄弟性命。” 夏鲁奇睁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穆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大丈夫生于天地,不杀场建功,封妻荫子,又怎能谈得上大丈夫。” 王进咧嘴一笑,抢着开口:“就是!阿兄,你瞧我这胳膊,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赵五没参与讨论。他的目光落在王仲穆胸口那片甲胄上,那里有一道刀痕,甲片凹陷,边缘还凝着干涸的血渍。 他放下手里的布条,凑过来,伸手去解王仲穆胸口的甲胄皮带。 王仲穆还在和夏鲁奇说话,“不用为我辩解。要不是我这次莽撞,你们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这话刚出口。 赵五已经把王仲穆的胸甲卸下来,掀开内衬,露出胸口那道刀痕。 伤痕不浅,斜斜地从锁骨下方拉下来,血肉和内衬粘在一起,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暗褐色,糊成一片。 赵五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王仲穆恍若未觉,还在继续说,赵五赶忙把伤药拿过来。 王仲穆顺势看了眼胸口那道刀痕,自己伸手将粘在伤口上的布片揭开,然后示意赵五把药粉倒上去。 “这次多亏了杨成。”王仲穆把目光投向坐在帐帘边上的杨成,语气郑重,“要不是他舍命相救,我只怕……” 杨成连忙开口:“穆哥说的哪里话。我是穆哥的亲卫,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再说了,当初要不是穆哥收留我,我这会儿早不知道死在哪个旮旯里了。” 王仲穆还没来得及接话,赵五手里的药粉已经倒在了他胸口那道刀痕上。 灼烧感瞬间炸开,那火辣辣的疼顺着伤口一路烧起。 王仲穆牙关咬得一响,差点当着几个兄弟的面咧嘴。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脸上表情不变,那庄重的气氛总算没有被他打破。 赵五涂完药,把药瓶搁在一旁,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声音沉闷:“是我护卫不力,让那几个沙陀贼子拦住了,才险些害了穆哥。” 王仲穆把内衬重新掩上,开口,“这怨不得你。”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打下来,问题不在赵五,在亲卫。 那几个在军营里挑选的亲卫,平日里看着颇有勇力,可上了战场完全是另一回事。 刀剑无眼,混战之中,一旦王进、夏鲁奇和赵五三人被敌兵缠住,那几个亲卫便只会在外围晃荡,没有一个人真正拼命往他身边靠。 只有杨成,从头到尾跟在他身后,最后从回马刀下把他扑下了马。 可见忠心,远比武力要紧! 能打的兵不难找,但能在刀锋劈到头顶时还愿护持左右的人,远不是在军营里挑几个就能挑出来的。 他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开口说道:“这次建功,我被留后升为左军第五营指挥使。” 帐中的气氛骤然变了。方才那股沉闷的愧疚和压抑被这句话一扫而空。 王进眼睛一亮,吊着胳膊也要凑过来。 赵五也是咧嘴笑了,开玩笑地接了一句:“穆哥得道,咱这几个也算是鸡犬升天了。” 王仲穆等他们笑完了,才继续道:“此战伤亡不轻,营中定会扩充人手。我打算借这个机会,重新组建亲卫。” 他顿了顿,“不在军营里挑了。” 赵五和夏鲁奇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王进更是直接:“是该这样!那几个怂货,平日里看着不错,真到关键时候没一个靠得住。” 杨成一直听着,听到这儿忽然开口:“穆哥,若是想重新组建亲卫,我倒知道一些人。”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犹豫,“只是不知道穆哥……” 王仲穆眼睛一亮,“你说。” 杨成闻言说了下去。 “穆哥你也知道,宣武军中,对咱们这些沧州来的军汉多少有些排挤。” “不少原先卢节帅手下的兵卒被打散后,到了这汴州城,宁愿寻个营生,也不愿留在军营里受那份窝囊气。” “那些人原先都是打过仗的,只是如今没了军籍,便渐渐散落在汴州的大街小巷。” 听到这里,王仲穆开口问道。 “能招来多少人?” “二三十,应当可以。”杨成回道。 王仲穆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 二三十亲卫,对于一个营指挥使来说,足够了。少了护不住人,多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沧州同乡,此刻皆是落魄不如意之时。到了自己麾下,有粮饷,有同乡照应,自己平日再允些,笼络人心不难。 想到这儿,王仲穆接着开口道:“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杨成郑重开口,“穆哥放心!” 第62章 未免太霸道! 次日,大军开回洺州,各营归建。 王仲穆带着王进、赵五、夏鲁奇、杨成一行五人,没有先回宅子,径直去了左军第五营的驻地。 营地在城西一处空地上,几排营房围成方阵,营门口立着一面灰底黑字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在营门前的两个兵卒看见几个披甲军汉大步走近,长枪一横,拦住了去路。 “军营重地,不得擅入。” 王仲穆从腰间解下腰牌,递过去。那兵卒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恭敬道:“指挥使!” 话落,双手将腰牌奉还,躬身让开。 王仲穆当即开口,“召集副都头以上者,来营帐见我!” “诺!”另一个兵卒应道,随后跑去传令。 一行五人径直去了大帐。 王仲穆落座帐内没多久,帐中便聚齐了人。 为首者是第五营副兵马使吴钊,四十出头,身子还算粗壮,其貌不扬。 三个都头位列身后——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人各领一都,都是老行伍。 五个副都头站在更靠后些的位置,其中还有一张王仲穆熟悉的面孔——郑守义,他以前的老队正,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旧刀疤,在人群中实在显眼。 五人中,只有安七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始终低着头。 吴钊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属下吴钊,左军第五营副兵马使,见过指挥使。” 三名都头、五名副都头,也紧跟着唱名行礼。王仲穆说了句“免了”。 随后开门见山,下达了第一条任命:“夏鲁奇暂摄都知兵马使!” 吴钊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道裂痕。他在副兵马使的位置上待了七八年有余,好不容易前面两位出事——指挥使被贬,都知兵马使战死。 眼看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补上去,结果空降了一个新指挥使来。 这也就算了,毕竟营指挥使这种位置本来就不是自己熬资历能熬上去的。 可连都知兵马使也要被夺走——被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夺走。 他心下冷笑,暗骂道,未免太霸道了些。 都头高怀义率先开了口。此人生得颇为健壮魁梧,上前一步,声音在帐中作响: “指挥使,你刚来,不了解情况。吴兵使在营中待了七八年,素来服众。如今让这么个——” 他看向夏鲁奇,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把那句“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咽了回去,“让这位来担任,恐怕弟兄们难以信服。” 话音落下,大帐内再无一人说话。 王仲穆将众人的目光尽收眼底,没有回应高怀义的质疑,只是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从案后走出来,从这三名都头身侧走过。 他的身高、身形实在太有压迫感,每走一步,那几名都头便不自觉地微微后仰。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高怀义,心下也有些虚了。 但王仲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挨个走了一遍,又回到主位上坐下。 他才是营指挥使,他下的任命,这些人不爽也只能忍着! 众人,尤其是吴钊,还没摸清这个新任指挥使的底细,也不敢贸然施压翻脸。 王仲穆坐定之后,继续下令。 王进填了第三都都头的空缺——第三都在青山口之战中损失惨重,都头阵亡,正好由王进补上。 赵五填了第五都都头的空缺。 至此,王仲穆带来的几个老兄弟各自有了位置: 夏鲁奇暂摄都知兵马使,王进任第三都都头,赵五任第五都都头,杨成跟在他身边担任亲卫队正。 人群中,安七始终低着头。 自那日陈彦之吩咐他办事办砸了之后,陈彦之不知怎的去了邢州。 而他也被军都虞侯,也就是陈彦之他爹陈继调任,还升了一级,到了这第五营来当副都头。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战过后,那个触了陈郎君霉头的家伙,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上官。 更麻烦的是,那天夜里被他带人堵在巷子里的夏鲁奇,此刻正站在营帐中央,离他不过几步远。 好在他发现夏鲁奇的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多半没认出他来。 安七暗自舒了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 任命结束,王仲穆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才开口道:“散了吧。” 众人鱼贯出帐,吴钊走在最前面,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个都头围在他身边,口称“吴兵使放心,我等……” 只是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几人转身看去。 杨成走了过来,吴钊自然认得此人,方才一直站在王仲穆身侧。 他停下脚步,正要开口,杨成却率先开了口,“指挥使传召郑守义!” 郑守义从人群后头走出,跟上了杨成。 身后一道冰冷的目光看来,正是吴钊,他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看出王仲穆这是想分化自己! 帐内,王仲穆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昔日的老队正走到面前。 “见过指挥使!” 王仲穆一笑,语气比方才下达任命时缓和不少:“老队正,别来无恙。” 郑守义神色有些复杂,他没想到不过短短月余,这个昔日的副队正变成了一营指挥。 王仲穆开口,似追忆一般,问道:“当初咱们那一队的人,还剩下多少?” “不到二十,”郑守义回道。 王仲穆点了点头,只一番寒暄,便没再绕弯子,了当开口道,“我欲提拔你为都头。” 郑守义心下一震,他虽然死板了些,却不傻。 五个都头都满了,还要提拔,那自然是需要前面的人“下来”。 眼看郑守义迟迟不接话,王仲穆站起身,走到郑守义面前,伸手拈起郑守义甲胄下露出的衣角。那衣裳洗得泛白,出了毛边。 他松开手指,语气平淡:“老队正,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多为家里考虑。” 郑守义沉默了好一会儿。家中卧病的妻子,每月要吃的药,可不少。凭他如今这份饷银,虽维持得下去,却并不轻松。 再者,他入了这帐,吴钊方才在帐外看他那最后一眼,已是藏不住的冷意。就算他此刻推辞,那人也不会再信他。 他抬起头,单膝跪了下去:“愿为指挥使驱使!” 王仲穆将他扶起。 然后坐回位子,开口问起,“那个副兵马使吴钊如何?” 郑守义一五一十开口,“他在第五营中待了七八年,根基很深,三个都头都很服他。” 王仲穆闻言,又道,“那个都头高怀义呢? 郑守义评价很短:高怀义原是副都头,四月洺州城一战立了功,升的都头。为人耿直,脾气上来谁也不服。 出乎王仲穆意料的是,他不是吴钊的人,只是敬重吴钊的资历。 “至于高怀义今天这番话……”说到这里,郑守义顿住了。 王仲穆也明白这未尽之意,夏鲁奇虽然如今身材看着壮实,但那张脸在军营还是年轻,而年轻往往意味着资历浅。 所以众人不服。 不过王仲穆不担心这点,夏鲁奇会使那些个骄兵服气的。 他开口,“继续盯着吴钊,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诺!”郑守义应下,转身出了营帐。 帐中剩下王仲穆这一行五人。 王进、赵五也上前开口道:“阿兄(穆哥),我们也去看看。” 王仲穆点了点头,两人出去。 他还在思索,吴钊在营中经营多年,如今想要的位子被自己拿走,心里必然不服。 不过,眼下立足未稳,还不能动他。 再者,他让夏鲁奇占着都知兵马使这个位置,第五营的军法、练兵就握在自己人手里。 吴钊只是个副兵马使,管的是粮草和文书,翻不了天。 等磨合一段时间,再从副都头、队正里提拔几个自己人,彻底捏住这一营人马! 第63章 各怀心思! 此时在第五营另一处帐中,正是副兵马使吴钊的帐内。 方才散帐时围在吴钊身边的那几个人,此刻又聚了回来,还多了几个。 高怀义、张顺、周良三名都头在座,四个副都头分列两侧,就连营中的十将、虞侯、文书也到齐了。 十将吴惕,专管军法执行与传令督战,是吴钊的本家侄儿;虞侯周承平,管营中杂务、宿营与巡夜;文书胡易,管军籍册、功劳簿与粮草账目。 加上吴钊,一共十一人,将这顶不大的营帐坐得满满当当。 吴钊环视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新指挥使上任,召我等几个见了面。” 他顿了顿,语气看似平淡,“暂设了个郎君,任了都知兵马使。” 吴惕、周承平、胡易,皆是没作声。他们可是知道吴钊为了这个位子费了多少心思。 上下打点,都知兵马使战死后,众人都以为这个位置非他莫属,结果空降的指挥使,这点情面都没留。 这口气,换谁都咽不下。 吴钊见众人不接话,也不急,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开口: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想这第一把就烧到了某的身上。” “只是这第二把、第三把,又不知道要落到诸位谁的身上。” 这话一落地,十将吴惕、虞侯周承平与文书胡易,脸色都不太好看。 哪个敢说自己屁股底下没点事儿?军法、杂务、账目——这些营头里的事务,真要细查起来,谁能置身事外? 文书胡易最先开口。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兵使说笑了。铁打的兵使,流水的指挥,下官秉公执法,这一籍二簿三账,从未吃过罪责。” 吴钊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胡易这是想和他掰清楚,不想搅进这趟浑水。 他放下茶碗,语气依旧: “胡文书莫要忘了,这三五载时间,指挥使或许就挪了地方。可咱们这些生了根的树,始终是扎在这第五营。” “这根系连着根系,谁要是往后这么一扯,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胡易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他眯起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话是在点他——大家都是第五营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今日想独善其身,将来翻了船,别指望有人拉你。 他掂量了下,终于还是被逼得改了口:“兵使说的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军吏掀帘进来,朝吴钊行了一礼,又转向胡易:“胡文书,指挥使召见。” 胡易神色不变站起,随即起身朝吴钊拱了拱手,跟着军吏出了帐。 与此同时,王仲穆的帐中。 杨成走到案前,开口道,“穆哥,眼下无事,不如我先去汴州跑一趟,把那些沧州弟兄找来。” 王仲穆点头,“好!” 杨成闻言就走,“杨成!”王仲穆一把将他叫住。 随后伸手解开腰间的布袋,从里头摸出几片金叶子——正是那日王家小娘子的贴身丫鬟送来的谢礼。 他将金叶子递到杨成面前,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杨成推辞道,“穆哥,要不了这么多。” “叫你拿着就拿着。”话落,王仲穆不由分说,将金叶子塞进杨成手里。 杨成一阵感动,当即开口道,“穆哥放心,我一定把人带回来。” 话落,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帐中一时只剩下夏鲁奇和王仲穆二人。 王仲穆正要开口问夏鲁奇要不要去营里看看,夏鲁奇却先开了口。 “穆哥,”他上前一步,开口道,“刚才那个安七,是那晚的人。”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他开始回想起刚才帐中的一幕幕——安七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始终低着头,一副畏缩的样子。 他原以为只是个胆小的副都头,如今听夏鲁奇这么一说,那些细节便对上了。 他沉默了几息,压下心下翻涌的念头,沉声道:“先别打草惊蛇。” 夏鲁奇点了点头。 门帘掀起声恰好响起,胡易走了进来。 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朝王仲穆躬身抱拳: “属下胡易,参见指挥使!” 随即又转向夏鲁奇,同样拱手,语气恭敬,“这位是?” 王仲穆看出他在试探夏鲁奇的身份,却是开了口:“都知兵马使夏鲁奇。” 胡易心中虽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确认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夏鲁奇一眼。 眼前这个汉子身量确实精悍结实,但那张脸分明还年轻得很,至多不过十七八的年纪。 他压下心底的惊讶,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又朝夏鲁奇补了一礼:“见过夏兵马使。” 王仲穆开门见山,说道:“某初来乍到,对第五营还不熟悉,召你来是有两事。” 胡易恭敬听着。 王仲穆接着开口,“一来是想认识认识,二来是想了解一下军中的军籍册、功劳簿以及粮草账目。” “自然自然,属下这就命人取来。”胡易满口应下。 转身出了帐门,叫来方才那军吏去取这三个本子,随即又折回来候着。 不多时,军吏抱着三本厚厚的册子进来,搁在王仲穆面前的案上。 王仲穆随手翻了翻——军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全营五百余人的姓名、籍贯、入营年月。 功劳簿上一条一条列着历次战功的核验记录。 粮草账目更是厚得离谱,每日的米、面、肉、盐、草料、马料,一笔一笔俱有出处。 他翻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把册子合上。 太厚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出名堂的。 “这三本册子,本指挥暂且留下细看几日。”王仲穆看向胡易,“胡文书不介意吧?” 胡易脸上露出为难:“这……指挥使有所不知,此番青山口一战,各都伤亡不轻,马上就有兵卒补充进来。” “加之军功尚需核实,这三本册子每日都要用。下官实在是……” “那就放三天。”王仲穆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 胡易还在说,话说得十分委婉,诉苦着。 王仲穆也不打断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目光算不上凌厉。 可时间一久,胡易像是撑不住了,话头一转:“那……那便三日。还望指挥使妥善保管,这些册子若是出了差池,下官担待不起。” “本指挥自然会妥善保管。”王仲穆淡淡应了声。 “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胡易抱拳躬身,退出了营帐。 胡易出帐后走出十余步,绕过一处营房,脸上那副恭敬惶恐的神色便敛去。 他脚步不停,心道那三个本子,他有的是。早在前任指挥使出事之前,他就做了不止一套备用。 送到王仲穆手里的那三本,可看不出什么问题。 帐中,王仲穆看着案上那三本厚厚的册子,没有继续翻。 这三本册子每一本都快厚得能当枕头使,凭他一个人,就算翻上三天三夜也翻不完。 找些识文断字的人来核对,或许能理出些头绪,但眼下他刚到任,能信得过的人实在不多。 他倒也不急——今日把这几本册子留下来,本来就没打算立刻翻出什么。 留册子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把册子往案边一推,靠回椅背上。 今日这一番会面,颇有意思——各人各色,各怀心思。 一个小小的左军第五营,水倒是不浅…… 第64章 校场显威! 胡易退出帐没多久,王仲穆站起身来,顺手将那三本册子往案边一推,朝夏鲁奇偏了偏头: “走,鲁奇,咱们也出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此时日头正烈,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轮值的兵卒。 王仲穆走到校场中央站定,偏过头,朝身后随行的兵卒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都都头把兵卒全拉到校场来!” “诺!”几名兵卒领命,转身朝各营房跑去。 不多时,营房里便响起了队正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兵卒们三三两两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还在系甲胄的皮带,有的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刀,被队正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骂骂咧咧地往校场上赶。 第五营在青山口一战中伤亡不轻,空了许多编制,此刻站在校场上的不过三百余人。 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人站在队列左侧,各领本都兵卒。 王进和赵五站在右侧,泾渭分明。 王仲穆踏上高台,那魁梧的身形往台上一站,远处的兵卒甚至不需要看清他的脸,便已知道这台上的就是新任指挥使。 王仲穆目光扫过台下,开口道:“某便是你们的新任指挥使,王仲穆!” “参见指挥使!”三百余人齐声高呼,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等呼声落下,王仲穆目光缓缓扫过这三百余人,开口道:“记住我这张脸。” 话落,他偏过头,朝身后随行的兵卒说道:“取张硬弓来!” 又抬手指向校场一侧,“把靶子拖远些!” 两名兵卒领命,不多时便取来一张弓,是军中普通的那种。 拖靶子的兵卒也一路小跑,将靶子移到了指定位置。 王仲穆看了眼那个距离,皱了皱眉。 台下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不以为然。 这个距离不算多远,一箭中靶,对他们这些老行伍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换硬弓。”王仲穆开口,“测力的那种。” 台下三人的眼神这才变了。 硬弓取来,王仲穆接过,试了试弦。然后他站定,搭箭,拉弓。 弓弦在他手中寸寸张开,转瞬之间便如满月般绷到极限。 台下高怀义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种测力的硬弓,在营中放了这些年,可从没见有人拉满过。 随着“嗡”的一声,王仲穆指间松开,箭矢破空飞出,狠狠扎进靶心,箭尾兀自震颤。 三百余名兵卒鸦雀无声。 能选进左军的,多少有几分勇力,这种硬弓他们自然也见过,但亲眼看见有人把它拉满,也是头一回。 王仲穆没有停下。第二箭搭上,拉满,射出。箭矢钉在第一箭旁边,没有正中红心,但力道依旧透靶。 赵五反应最快,当即扯开嗓子高喝:“指挥使神射!”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跟着高呼:“神射!神射!” 呼声一浪接一浪,在校场上空回荡。高怀义和张顺对视一眼,也跟着喊了两声——不喊不行,周围人都喊了,不喊显得自己不服。 两人只是不满都知兵马使,可不是不满指挥使! 三人中唯有周良仍抱着胳膊没开口,但脸上的不以为然也敛了大半。 与此同时,吴钊帐内,众人早散了,只留下他的侄儿十将吴惕。 吴惕上前一步,问道: “叔父,到底怎么回事?这都知兵马使一职,莫不是打点出了岔子?” “急什么。”吴钊脸色难看,“他上来就任了个亲信暂摄,我摸不清他的底细,怎能贸然施压?”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吴钊没有回答。帐外就是在这时传来了一阵喝彩声。他皱眉起身,掀帘走出帐子。 校场上,王仲穆正放下那张测力硬弓,靶子上已经钉了两支箭,箭尾犹在震颤。 虽然没有全中红心,但那个距离,加上满弓的力道,足以让台下那些老兵心服口服。 吴钊抬眼扫向四周——高怀义、张顺神色佩服,周良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但目光也钉在了那两支箭上。 连这些平日眼高于天的都头都服了气,更别说那些普通兵卒。 不过吴钊也没有太意外——王仲穆这身板往那儿一站,任谁看都是凭着军功真刀真枪杀上来的。 他心里一阵烦闷,默默退回帐中。此人为何非要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他也不认为夏鲁奇吃定这个位子了。 说到底,营指挥使虽然有权暂摄都知兵马使,但想要直接任命,必须上报留后府批复。 他使了那么多银子上下打点,就不信争不下来。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王仲穆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方才吴钊和吴惕站过的那片空地,收回了视线。 当晚,王仲穆带着那三本厚厚的册子回了宅子。 王进、赵五、夏鲁奇跟着他一道进了内院,王进自然早看见王仲穆腋下夹着的那摞册子。 此时按捺不住道,“阿兄,这是?” “军功簿,军籍册,粮草账。”王仲穆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搁。 王进凑过来翻了翻,抬头看着王仲穆,一脸认真:“阿兄,你不会打算全部核算一遍吧?” 在他印象里,两人少时,阿兄确实读过些书,比他强,但这么厚的册子,怕是当初的先生来了也核不完。 王仲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转向夏鲁奇和赵五:“你们……” 夏鲁奇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穆哥,我不善算数。” 赵五更是连连后退,脸上的表情比在青山口面对沙陀骑兵时还苦: “穆哥,这事比杀三个披甲沙陀贼还难,你还是饶了我吧。” 王进挠了挠头,像是在用力回忆什么。好半天才忽然一拍大腿:“牙行!那个钱记牙行!” 王仲穆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钱三通那里卖宅子不假,却未必有识文断字的人。 他皱了皱眉:“现在牙行还能买到识文断字的?” 一旁的夏鲁奇闻言,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最后才开口: “穆哥不妨明日去看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那种能写会算的多半不至于沦落到把自己卖了。 不过他是真的不想碰这三本册子。 第65章 新计法! 次日一早,王仲穆就出了门,王进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个木箱。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往钱记牙行走去。 到了牙行门前,铺面已经开了,几个伙计正在案几上摆弄算筹。 钱三通正坐在里屋翻账本,他那肥胖的身子塞在椅里,椅子的脚跟被他的身子挤得嘎吱作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一见是王仲穆,那张圆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站起身,腆着肚子迎了出来。 “王都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他一面把王仲穆往里面让,一面朝伙计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沏茶!” 王进在旁边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如今该改口了,我家阿兄已升了左军营指挥使。” 钱三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扬起眉毛,拱手躬身,语气比方才又殷勤了好几分: “哎呀!钱某眼拙,不知是王指挥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一番话,倒是给王进说得脸上带笑。 王仲穆神色不变,落了座,开门见山道:“钱掌柜,今日来是想问一句,你这牙行里,可有识文断字的人?” 钱三通闻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不瞒指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识字的确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前几日刚收了一个沧州来的书生,姓许,原先在卢彦威府里当过几年抄案,卢彦威败亡后流落到了洺州,身无分文,只好把自己卖了。” “只是此人年纪不小了,四十出头,腿脚也不太利索……” 王仲穆点了点头,直接开口,“这不是问题。” 毕竟,他要的是能坐下来翻账本的人,又不是扛枪打仗的兵。 “只有一个?”王仲穆问道。 话音落下,钱三通又接着道:“还有一个,年岁不大,二十出头,姓吴,原是邢州小吏。” “邢州刺史弃城那会儿跟着逃难到了洺州,身无分文,又找不到门路,把自己卖到我这。” “这两人若是还不够,钱某这里还有个能识些字的,只是算不上精通,认得几个字、会算些简单的数目。” “总共三个人,指挥若是都要……” 说到这里,钱三通咬了咬牙,补了句,“钱某只收二十贯。” 王仲穆道了句,“钱掌柜费心了”,偏过头朝王进道:“二郎,拿钱,二十五贯。” 王进应了一声,正要将地上的箱子打开,才想起钱三通说的不是二十贯吗? 身子一顿,预料到阿兄可能马上开口的他,还是一脸肉疼的数出二十五贯铜钱搁在案上。 钱三通连忙推辞:“指挥,多了多了,二十贯便够了。” 王仲穆把铜钱串子往前一推,开口道:“钱掌柜在洺州地面上讨生活也不容易,不必如此。” “往后营里或许还有用得上钱掌柜的地方,这五贯钱,就当先交个朋友。” 钱三通双手接过铜钱,脸上的笑意又殷勤了几分。 他不光是赚了这五贯钱,更重要的是得了这新任指挥使一句话——往后营里或许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这可是宣武军的营指挥使,手底下管着五百号人,往后若是军中有什么买卖要经牙行,他钱三通便是第一个被想到的人。 他连忙朝身后伙计一挥手:“快去后院,把那三个都带出来!” 伙计应声,一溜小跑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伙计领着三个人从后院进来。头一个便是那沧州书生许谦,四十出头,身形瘦削,走路时左脚有些跛。 第二个是吴季,二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站在许谦身后。 第三个是郑五,三十左右,肩宽背厚,站在最后面,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三人的卖身契被钱三通从木盒里翻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接过,没有细看,直接揣进怀里。 三人站在堂中,许谦面色平静,吴季、郑五显得有些局促。 王仲穆站起身来,扫了三人一眼,沉声开口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跟着某,日后用心做事,某自不会亏待你们,便是脱籍也不是不可能。” 许谦闻言开口,“是,主家!”。话落躬身行了一礼,吴季也跟着低下头去。 郑五愣了一瞬,随即扑通跪下去,连磕几个头。 出了牙行,王进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三人,凑到王仲穆耳边道: “阿兄,这三个人真能核账?” 王仲穆没有回答。 …… 回到宅子,王仲穆将三人带到石桌前,将那三本厚厚的册子搬出来搁在桌上。 三人看到那摞册子,皆是愣了一下,但谁也没有开口问什么。 王仲穆这才说道:“坐下。一人一本,先看看,能看懂多少。” 三人各拿一本,坐下来翻看。许谦才翻了几页粮草账目,眉头便皱了起来。 吴季看军功簿看得极慢,郑五翻着军籍册,两人倒是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仲穆把三人叫到跟前,每人手里发了一支笔、几张纸,在纸上画了几个符号给他们看——1、2、3、4、5、6、7、8、9、0。 三人看着纸上那几个符号,面面相觑。许谦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 “主家,这是?” “计数用的符号。”王仲穆回道。 随后拿过一张纸,在上头写了个1234,开口道:“这就是一千两百三十四。” “又写了个567,“这是五百六十七。” 然后把两个数字并列写在一起,划了个“+”号,在下面写了个1801。 “这一千两百三十四加上五百六十七,就是一千八百零一。” 许谦盯着纸上那几个符号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过笔,学着王仲穆的样子在纸上画了个1,又画了个2。 随后,抬起头,朝王仲穆犹疑着问道:“主家,这个1,便是一千?” “不是。”王仲穆摇了摇头,随后补充道: “一十二就是12,两百三十四就是234。位数不同,大小便不同。” 王仲穆又举了好几个例子。 三人中吴季最先反应过来,拿笔在纸上试着写了几个数,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位数都对。 许谦悟性稍慢,但毕竟在幕府里抄了好几年的案,对数目本就不陌生,琢磨了一会儿也跟着点了头。 郑五虽然字都不识几个,但这最简单的计数法——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数,不需要识文断字也能看懂。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十个符号的形状一个个记了下来。 王仲穆看着三人埋头在纸上练习,便退开几步,让他们自己琢磨。 赵五和夏鲁奇远远站在廊下,两人对于账本的事,实在有些犯怵。 第66章 讨教!是那都头! 王仲穆见三人练了半个时辰,基本掌握了数字写法和进位规则,便开了口: “这些册子你们先核着,有问题的地方誊在纸上,我回来再看。” “是,主家!”三人躬身应下。 交代完毕,王仲穆便独自出了门。 今日有件事要办——找葛进忠讨教刀法。 他先绕到街口那家酒铺。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封着红布,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酒糟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王仲穆在酒坛前停下脚步,连忙从柜台后迎出来:“军爷,要点什么?” “有烧酒吗?”王仲穆问。 “有有有,”掌柜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碗,从最大的那只酒坛里舀了小半碗,双手递过来。 “军爷先尝尝,这是上个月刚蒸出来的,烈得很。” 王仲穆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股子粮食的醇厚。 他点了点头:“打一坛。” “好嘞!”掌柜接过他递来的酒碗,放下。 随后掀开坛口封布,拿酒提子一勺一勺往里舀,边舀边絮叨。 “军爷好眼力,这酒是老朽自己酿的,整个洺州城独一份。往常来买的多是熟客,军爷面生,是刚调过来的?” “左军的。”王仲穆没有多说。 掌柜一听“左军”两个字,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舀酒。 这年月,军营里的人来买酒,不该问的一句也别多问。 他将酒坛封好递过去,报了个价。 王仲穆从腰间解下铜钱搁在柜台上,单手拎起酒坛,转身往城东另一侧走去。 葛进忠的宅子就在那边,独门独户的一座小院,院墙不高,墙头上压着一溜筒瓦, 这还是上回自己搬进新宅后,两人在永丰楼喝酒,葛进忠把住址告诉了他。 说以后喝酒就来,今日还是头一遭登门。 等到了院门,抬手才敲几下,里头很快便有人应声。 门一开,葛进忠穿着青布袍子站在门槛后头。 见王仲穆拎着酒坛站在门口,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酒坛拍开,酒碗倒满,葛进忠端起碗先干了一碗,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听说你在第五营拉了两箭硬弓?” 王仲穆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入营总得让弟兄们认识认识。” 两人又干了一碗,葛进忠问他今日来找自己,总不会是专程来喝酒吧。 王仲穆放下酒碗,正色道:“葛兄,你也知道,拳脚功夫,我还凑合。” “但马上刀法,那日你也见了,确实差了些。想请葛兄帮我寻个法子,看看哪里有马上刀法可学。” 葛进忠端着酒碗的手一顿,随后放下碗,笑了。 “别人擒将升官,恨不得把自己吹成天下无敌,你倒好,说自己刀法不行。” 话落,他没等王仲穆开口,便站起身来,走到廊下,从兵器架上抽出两把横刀,将其中一把抛给王仲穆。 “来,先让我看看你刀法到底差在哪。” 王仲穆接刀在手,站起身来。两人各持一刀,在院子中央对峙。 葛进忠的刀法刁钻,出刀角度总是出其不意,刀尖从侧面斜挑上来,逼得王仲穆不得不连续后退。 但王仲穆每一刀格挡,都震得葛进忠虎口发麻。 那力道实在太沉,明明只是横刀平架,却像是撞上了一面铁壁。葛进忠暗自心惊。 两人你来我往对了十几刀。葛进忠刀法老辣,虚招之后马上跟着杀招。 王仲穆被动格挡得多,但他凭着一股蛮力,硬是没让葛进忠占到一点便宜,甚至一度压得葛进忠连连后退。 可他的问题,落在葛进忠眼里,也暴露得很清楚。 十几刀后,葛进忠忽然收了刀势,退后两步,摆了摆手:“停。” 他指了指王仲穆握刀的手,喘息尚未完全平复: “你握刀的手太死,手腕不够活。步战出刀可以用腰背发力,马上颠簸,手腕若是僵了,刀锋偏一丝,敌人的刀刃就滑进来了。” 他把刀往石桌上一搁,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又补了一句 “但你小子这身力气,真是一力降十会!” “至于你刀法上的问题,说到底还是经验少了。” “那些老将在马上打了十几年,出刀的时机是拿人命喂出来的,你才在马上打了几回?往后多打几仗,自然就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但葛进忠还是给了个准话和法子。 “刀谱我帮你找。” “另外,留后府里有个老卒,姓韩,当年在汴州跟着朱公打天下,马上刀法是一绝。如今年纪大了,不再上阵,便在府里教人刀法。” “你若是有空,可以去找他讨教讨教。” 王仲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等他从葛进忠宅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烧酒的后劲涌上来,他走在街巷上,脚步有些发飘。 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他眯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想着葛进忠刚才那话。 他拐过街角,沿着主街往自己宅子的方向走去。 前面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街面。 那是辆檀木车身的马车,青色车帘垂着,四角挂着流苏——正是王家小娘子的车驾。 今日她去了城北一处铺子查账,惩治了几个“不老实”的,这才晚了点回来。 车厢里,她手里还翻着一本账册,身旁的贴身丫鬟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不多时,丫鬟掀开车帘一角,想看看外头天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些眼熟。 “是那都头?!” 她放下车帘,凑到王瑶宁身边,开口道:“小娘子,是那都头,你快看!” 王瑶宁的视线从账册上移开,掀开一侧帘子,望了一眼。 她看见王仲穆正走在街边,步子里带着几分酒意,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对身侧驶过的马车浑然不觉。 “都头!”丫鬟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了一声。 王仲穆正走到一处巷口的拐角,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葛进忠的指点,脚步没停,转过巷口便走远了。 “怎么不理人?”丫鬟道了句。 王瑶宁目光也只停了一瞬,待人影消失,淡淡开口:“好了,人都走远了……” “小娘子……”那丫鬟还在开口。 马车继续沿着街往前驶去,车帘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遮住了王瑶宁姣好的侧脸。 巷内,王仲穆脚步忽得一顿,“方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第67章 沧州同乡! 与此同时,杨成已经赶到汴州了。 他在城门口验了腰牌,问明了铁匠铺集中的街巷,便牵着马穿进了汴州城纵横交错的坊市之间。 汴州比洺州繁华得多,即便天色将暗,街上依旧人来人往,铺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着。 他沿着南城的铁匠街一路找过去。这条街上一溜排着七八家铁匠铺,家家门口都摆着铁砧。 叮叮当当的捶打声此起彼伏。 杨成一家一家看过去,目光在那些光着膀子抡大锤的学徒脸上扫过。 走到巷尾最后一家铺子时,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个极小的铁匠铺,比前面几家都要逼仄,门口只摆着一只铁砧,连个像样的铺面都没有。 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背对着街面,右手抡着一柄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 火星溅在他赤裸的脊背上,烫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疤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闷头一下接一下地捶着。 那柄大锤在他手里像是轻了半截,每一锤砸下去,铁砧上的铁胚便被砸得往下一沉,火星四溅。 那人身量也魁梧得出奇,站在那张铁砧后面,几乎把半间铺子都堵住了。 “秦虎。”杨成站在铺子门口,开口叫了一声。 那汉子的锤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见了却不想应。 随后将铁胚翻了个面,继续抡锤。 “秦虎!”杨成又叫了一声。 锤子终于停了。秦虎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破布擦了把汗,缓缓转过身来。 杨成差点没认出他——这个在沧州时一杆枪能挑翻两个骑兵的汉子。 如今脸上沾满了煤灰和铁锈,眉毛被炉火烤得焦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好不狼狈。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又凶又倔。 “杨成?”秦虎打量了他几息,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杨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秦虎身上扫过,又在身后那间逼仄的铁匠铺里扫了一圈。 铺子里只有一张破草席、一口豁了边的铁锅,以及堆在墙角的一小捆柴薪。他皱了皱眉,“你就住这儿?” 秦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拿起搭在肩上的破布又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忽然变得冷淡下来: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杨成一怔,“我来看你什么笑话?” “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秦虎把破布往地上一摔,“当年在沧州,咱俩可谈不上对付……” 杨成没有动怒,他站在铺子门口,缓缓开了口: “秦虎,你在汴州待的不短了吧。住这地方,干这活儿,一天能挣几个铜钱?” 秦虎没有回答。杨成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替他说了: “你以前在沧州,一把横刀砍过多少沙陀骑兵?现在在这铁匠铺里抡大锤,一个月挣的铜钱又够你吃几顿饱饭?” “那又如何?”秦虎冷笑一声,“汴州城里讨生活的多了去了,没见死了多少。” 杨成往前迈了一步,只道了一句,“某指挥使沧州的!” “想招些沧州的老弟兄。” 秦虎沉默了。 见他没有反应,杨成开了口,“你真想抡一辈子大锤了?!” “这汴州的地界看得起咱吗!” 话落,秦虎想起自己刚到汴州时,曾经去应过一家大户的护院招募,人家看他身板结实,本来已经动了心。 一听他是沧州降过来的,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说人手已经满了。 后来他又去扛麻袋、卖力气,可这一天力气干下来,赚的连碗饭都吃不饱。 至于不干?可以! 这汴州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几个廉价的汉子。 也就是铁匠铺的掌柜留了他,留下来当学徒,却也没工钱…… “他招亲卫,给粮饷吗?”秦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有。”杨成没再多说。 从怀里摸出那片金叶子,捏在指尖亮给他看,“这是指挥给的路费。” 秦虎盯着那片金叶子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汴州待的时间不短了,连银子都很少见,更别说金叶子。 见他意动,杨成顺势添了把火,“你现在还觉得他会亏待自己的亲卫吗?” 秦虎沉默了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逼仄的铁匠铺——破草席,豁了边的铁锅,墙角那一小捆柴薪。 然后他转过身,把挂在墙上的破布外衫扯下来,往肩上一搭。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你一个?”杨成问。 秦虎把锤子往墙角一搁,回头看了杨成一眼:“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在汴州?” 杨成又道了句,“不与你那掌柜说说。” 秦虎冷哼一声,“一天不歇片刻,却除了四碗饭,一枚铜钱都见不着。” 话落,他顿了顿,忽地咧嘴露出黄牙,那只粗壮的拳头被捏得嘎吱作响,补了句: “要不是城内律法森严,老子让他尝这个!” 话落,他领着杨成穿过铁匠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屋檐低得伸手就能摸到。 可按道理,如今天下漕运最好,最为繁华的汴州,怎会有这等地方呢?…… 秦虎推开最里面那扇虚掩的破门,里头二十几人挤得满满当当,正围着一只破瓦罐煮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糊糊味。 看见秦虎进来,几个人都抬起头,又看见他身后的杨来。 “这是又来新兄弟了?” 秦虎摆了摆手,嗓门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都别吵吵。收拾东西,跟我走。”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从沧州一路溃到汴州,不愿投军当炮灰,受鸟气! 做护院无人收,只能在码头扛麻袋、在铺子里当搬工,能混到秦虎这样在铁匠铺当学徒已经算好的了。 他们除了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而在汴州,有把子力气也仅仅是饿不死。 第68章 滴水不漏?! 杨成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同乡”收拾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日后,当杨成领着秦虎和二十几个沧州汉子回到洺州城时,天色刚过正午。 王仲穆正在后院里练刀,听见前院门响,又听见王进扯着嗓子喊“阿兄,人来了”,便把刀往石凳上一搁,擦了把汗,大步往前院走去。 二十几个人站在并不太宽敞的前院里,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短褐。 秦虎站在最前面,也只有一件破布衫搭在身上。 王仲穆走到前院中央站定,目光在为首的秦虎脸上扫过,又在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身上一一停过。 “回来了。” 王仲穆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某叫王仲穆!沧州起家的。或许当初卢彦威的队伍就有人见过咱!不怕告诉你们,何俊就是咱宰的!” “卢彦威那狗娘养的,自己在汴州过上了好日子,可我们呢?” “我们呢?!!” 众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脸上要不透着不忿,要么握拳到指节作响。 是啊!要不是卢彦威那个废物,他们这些沧州汉子哪里要到了人家的地盘,仰他人鼻息?! 王仲穆拍了拍胸膛,眼神扫过众人,“别的某不敢保证,但以前在沧州什么样,往后还什么样!” 众人神色显得激动,可看见前头那个身影没有动静,大多也没再吭声。 王仲穆自然早看出了领头的是那个位于最前,身形与自己一般的家伙。 目光顿了顿,随即再度扫过众人,“有没有不愿意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随着秦虎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下。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紧跟着也跪了下去,动作不整齐,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却响成了一片。 没有人说“愿为指挥使效死”,也没有人喊什么口号。 他们刚从汴州最破的巷子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糊糊和煤灰的味道,喊不出那些响亮的话。 秦虎抬起头,看着王仲穆,开了口:“指挥使,能不能先让咱们洗个澡……” 王仲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走上前,伸手在秦虎肩上拍了一把——力道不轻,把秦虎肩上的煤灰拍得簌簌往下掉。 “澡堂在后院。水自己烧,柴火自备,饭管够。粮饷照发!” 秦虎感受到那一掌的分量,不是个简单的。 转念一想,这指挥使要是个简单的,又怎能在宣武的地界上站稳。 众人往后院走,王仲穆扫了一眼他们身上那几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偏过头朝郑五道: “郑五,你现在去街口那家布铺,买二十几套现成的布衣回来。挑结实耐穿的,尺寸多拿几个码。” “是!主家。” 随后,王仲穆便回了厢房,没一会儿功夫,许谦将核算结果递了上来。 三本册子,两大张誊满数字的纸。 军功簿上,有几名兵卒的功劳被重复核计了两次;军籍册上,有几名阵亡兵卒的名字还没有被划掉。 粮草账目上,也只有极少的问题。 全部加起来,竟才十几个,每一个都被三人用阿拉伯数字重新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仲穆将那张纸搁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许谦。 “主家,账目本身没有大纰漏,”许谦开口,“小毛病虽有,但无伤大雅。若是只看一遍,看不出问题。” 王仲穆点了点头,问了句:“你是觉得这本账目没问题?” 许谦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主家,这本账目是抄本。” 王仲穆眼神微微一凝。 “我在卢帅幕府里抄了好几年的案,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 许谦翻开粮草账目,指了指其中一页,“每日的米、面、肉、盐、草料,一笔一笔俱有出处,数目也对得上。” “但问题就在这里——太对了。” “每个月总有几天是阴雨天,草料会返潮,斤两会折损;有的月份新兵补进来,口粮会有波动。” “有时兵卒战死,账目上会有一笔抚恤。” “可这本账目上,草料斤两月月如常,口粮每日恒定不变,各营之间划拨的数目从来没有零头——这在军营里是不可能的。” “除非有人把整本账目从头到尾重新抄过一遍,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全部抹平,只留一本供人查阅的抄本。” “至于真正的原始账册,应该还在那个文书自己手里。” 王仲穆靠回椅背上,没有说话。 这个文书胆子还真不小,王仲穆心中暗道。 抄本?这要是叫上官发现,人头落地都是轻的。看来这是笃定自己看不出,拿他没辙了? 王仲穆没再多想,转头看向许谦,他能看出自己买回的三人——许谦、吴季、郑五,为首的便是这许谦。 本以为只是个寻常小吏。 但没想到,竟能从一本“滴水不漏”的账目里,看出了营里文书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这可不是自己教于他的计数能做到的,这是经验,是在幕府里抄了好几年案累出来的。 这二十五贯钱花得值了! 次日一早,王仲穆带着那三本册子回了军营。 胡易正在军帐里等着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如既往地恭敬。 “指挥使,三日过去了,那三本册子……” 他试探着开口,目光在王仲穆脸上扫过。 王仲穆把三本册子搁在案上,往他面前一推,说了一句“没什么问题,拿回去吧”。 胡易接过册子,抬起头看了王仲穆一眼。 他原以为这个新来的指挥使会对账目提出些什么,哪怕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质疑,至少表明他确实翻过这三本册子。 可王仲穆什么都没说。账目里那些不易察觉的小纰漏,如果仔细核对,能查出来。 胡易心里微微一沉。查了,没查出来,就是蠢;查出来,却不声张,可就不一样了。 他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双手接过册子,躬身道:“指挥使辛苦了。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王仲穆点了点头。胡易退出营帐,走出几步,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敛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他一路往吴钊的帐子走去,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见到吴钊时该怎么开口…… 第69章 收起轻视?韩老头! 夏鲁奇领着秦虎等二十几人从校场方向过来时,恰好撞上了刚从王仲穆帐中退出来的胡易。 “夏兵使。”胡易停下脚步,拱手一礼,目光顺势往夏鲁奇身后扫去。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列队跟在后面,胡易的目光在秦虎身上多停了一瞬。 无它,这般魁梧的身材,与指挥使也是相差无几。 自然亮眼得很。 “这些人要编入军籍。”夏鲁奇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 胡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语气从容: “兵使放心,下官早留好了额度,这便登记。” 指挥使的亲卫名额在各营都是心照不宣的预留项,文书手里总会攥着二十几个空额。 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每任指挥使上任都会带着一批亲卫,文书只需把新名填上,便算交接完毕。 胡易不是傻子,他不会在这种事上给王仲穆使绊子。 就在夏鲁奇领着秦虎一行人登记军籍时,王仲穆已经骑马离开了军营。 直往留后府的方向驰去。 葛进忠说的那个老卒姓韩,人称韩三刀,当年在汴州跟着朱温打天下,马上刀法是一绝。 如今年纪大了,不再上阵,便在留后府后院外街巷里教人刀法。 王仲穆在留后府后院哨卡处验了腰牌,一路沿着深巷走去。 直到尽头,才望见一个小院。 那是一座极小的独院,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斑驳的漆皮都卷了几处。 院外墙角里还堆着好些空酒坛子。 王仲穆上前,抬手刚敲了两下,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小老头,穿着件旧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那老头看了王仲穆眼,眉头便皱着。随后更是什么都没说,就要把门关上。 王仲穆连忙伸手撑住门板,手劲透过门板传过去,把那老头连人带门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葛进忠叫我来的。” 那老头松开门板,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终于开口说了句“进来”。 声音沙哑,像是卡着浓痰。 王仲穆跨进院子,险些踢翻一只酒坛。 他抬眼看去,院子里到处散落着空酒坛子,石桌底下塞着好几个,廊柱后面还摞着好些。 石桌上也搁着一个半空的酒坛,旁边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还残着小半碗没喝完的酒。 酒气弥漫了整个小院,王仲穆心下有了计较,看来这教头是个嗜酒的。 最后,王仲穆的目光停在石桌上,准确的说是石桌上一本摊开的旧册子上。 纸页泛黄,边角起毛,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他正要凑近去看,韩三刀已经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灌了一口,然后扬了扬下巴,指着桌上那本旧册子: “本子就在这。” 王仲穆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册子的边缘,一只粗糙的老手便按在了册子上,力道不大,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百两。”韩三刀的声音沙哑、干脆。 王仲穆的手顿在半空中,皱起眉头。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眼下天下通用的甚至都是铜钱,光是找这一百两都不容易。 韩三刀见他迟疑,哼了一声,把册子从王仲穆指尖下抽走,搁在石桌另一边,自己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没钱?” 王仲穆这才开口,“老先生,某眼下是没有,可否先让某见见韩教头?” 韩三刀闻言笑了,“行啊,见吧。” 可话落,却没有半分动作,只是笑着看着王仲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不透着善意。 王仲穆这才反应过来,“是某眼拙了,不曾想是教头当面。” 话虽如此,可王仲穆脸上却无半分敬意,要不是这人是葛进忠推荐给自己的。 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那韩三刀似乎看出王仲穆的想法,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看在葛小子的面子上,教你几招也可以。学得下来就学,学不下来——” 他抬起老眼,看着王仲穆,“现在就可以走了。” 而他放下酒碗的一瞬,王仲穆看到那老头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心里对于这老头不靠谱的想法又肯定了几分。 良久的沉寂后,那老头又饮了口酒,就在他以为王仲穆会就此作罢离开时。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出,王仲穆开口道:“某学!” 韩三刀端起酒碗的手一顿。 眼里没了方才的戏谑,他放下酒碗,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看着王仲穆。 “你可知为什么我叫韩三刀?” 王仲穆摇头。 韩三刀走到廊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横刀,拔刀出鞘。 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刃口上清晰可见好几道细小的豁口,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把刀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抬起那双老眼,看着王仲穆: “我在马上跟人拼命,三刀。一刀劈头,二刀劈肩,三刀劈腰。三刀之内,少有人敌。” 说这话时,老头的语气明显透着骄傲。 王仲穆没理会,只是觉得若真像他说的这般厉害,又怎会蜗居于此? 韩三刀把刀往王仲穆方向一抛,“今天先不教刀。你先看看我这三刀,能不能接下。” 韩三刀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了架子上另一把刀。 握刀的瞬间,那浑浊的老眼忽然变了。 方才那个坐在石凳上端着豁口陶碗灌酒的邋遢老头,此刻腰背微微弓起,双腿自然分开,脚尖碾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王仲穆收了心里的轻视,双手握刀,刀尖对着韩三刀。 两人隔着七八步远。 突然,韩三刀动了,整个人往前猛踏,刀刃从上方斜劈而下。 王仲穆握紧刀柄亦是狠狠一下,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只一瞬间,那韩老头整个人往后踉跄出去,脚下连退了三四步,随后更是一脚踩中了石桌底下那只空酒坛。 坛子在脚底咔嚓一声碎了,他的身子便再也稳不住,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王仲穆:“……” 第70章 激将!两式刀法! 那老头倒在地上,脸上尽是痛苦之色,忍不住开口骂道: “臭小子,你属牛的呀!还不快把我扶起来。” 王仲穆这才上前,一把将他拽起。 韩三刀一边揉着后腰,一边缓缓挪到石凳上坐下,疼得龇牙咧嘴。 王仲穆站在旁边,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真能教自己吗? 或许当年确是一把好手,但如今这般,还能剩下几分真本事?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一贯铜钱搁在石桌上,开了口: “老先生,这钱你拿着买几片膏药贴贴,某营中还有些事务,就不打扰了。” 话落,抬脚就走。 他甚至连称呼都换了——方才还叫“教头”,如今又降回了“老先生”。 这一番话,给韩三刀听得脸色骤变。 他可是韩三刀,当年在汴州跟着朱帅打天下,马上三刀劈翻过多少沙陀骑兵? 如今竟被一个后生给奚落了,这比方才那一刀还让他难受。 他一掌拍在那贯铜钱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回来!” 他怒喝一声,手指在铜钱串子上重重拍了好几下,“就拿这一贯钱,你寒碜谁呢?!” 可话虽这么说,那贯铜钱却被他顺势抹进了手里。 王仲穆停下脚步,背对着韩三刀,嘴角微微弯了下。 他今日来,本就是抱着对葛进忠的信任,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记激将——把这老头的脾气激出来,便知他是真有本事的,还是只会在嘴上逞能。 “跟我来。”韩三刀从石凳上站起来,揉着腰,转身往里屋走去。 王仲穆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间里屋。 里头比院子也强不了多少,靠墙一张破木榻,榻上铺着发黄的草席,墙角搁着几只空酒坛,桌上散乱地堆着几张旧纸和一本泛黄的册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霉味。 韩三刀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王仲穆一眼,忽然开口:“把衣甲脱了。” 王仲穆脸上的神情倏地严肃起来,一只手隐隐间已向腰间横刀摸去,声音冷了下来: “老先生,莫不是消遣某吧。” 韩三刀神色看似不变,脚尖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摔一回。 他连忙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不脱就不脱吧,穿甲也能看准。” 他绕着王仲穆走了两圈,眯着眼上下打量,嘴里不停: “虎背蜂腰,螳螂腿。怪不得葛小子会叫你来。倒是副好坯子。” 他又问,“会不会拳法?耍一套给我看看。” 王仲穆没有推辞,在屋里找了一小片空地,沉腰坐胯,将夏鲁奇教他的那套拳法一招一式地打了出来。 动作不快,但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沉稳的力道,开合间自有气势。 韩三刀靠在墙上看,起初只是眯着眼,后来眉头微微挑起,待王仲穆打完最后一下收了势,他才缓缓点头: “这套拳谁教你的?倒是个有本事的。” 王仲穆没有回答。韩三刀也不追问,又说:“再耍套刀法给我看看。” 王仲穆横眉一竖。他要是有像样的刀法,还来这儿找这老酒鬼? 他忍了,拔出横刀,把自己在马背上劈砍的那几招原样走了一遍。 韩三刀看完,啧啧称奇:“这拳法倒是精妙,教你这套拳的,是个懂行的。可这刀法……” 他摇了摇头,“这哪是什么刀法,这不就是仗着力气大乱砍吗?” “要是对面是个有经验的,趁你收刀的空当一刀捅来,你拿什么挡?” 他顿了顿,又问:“怎地不让教你拳法的人教你刀法?” 王仲穆依旧没有回答。韩三刀看他不作声,自己反倒替他说了:“看来他不善此道。” 王仲穆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从进门到现在,先是挨了一顿冷嘲热讽,又被晾在院子里半晌,方才刚把这老头扶起来,转眼又被从头到脚挑剔了遍。 他觉得自己的好脸已经给得够多了,声音冷了下来: “老先生到底教还是不教?” 韩三刀没再废话,转身走回院子里。王仲穆跟在他身后,两人重新在院子中央站定。 “你刚才那一刀劈倒了我不假,可那是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你的蛮劲,不是你刀法高明。” 他走到王仲穆面前,抬手握住了王仲穆握刀的手腕,把他的手腕往上提了一点点,又往左偏了半寸。 “刀和枪不一样,劈砍的时候手腕要留三分活络。你握得太死,劈下去的力道全压在手腕上,一刀两刀还行,十刀八刀手腕就僵了。” “马上颠簸,手腕若是僵了,刀锋下去来不及收回,这命可就没了……” “今天教你两式。”他缓缓走至架前,握刀在手,整个人又恢复了方才对刀时那副模样。 “第一式,收刀卸力!” 他示范了一遍,一刀劈出,手腕翻转发力,刀身沿着劈砍的弧线顺势收回,力道如流水般卸掉,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依旧保持着防守的姿态,没有半分破绽。 王仲穆照着他的动作练了几回,起初几次手腕还是不自觉地把刀握死了。 韩三刀骂骂咧咧几下。 王仲穆总算找到了窍门——先松腕,再顺势收刀,让刀身的力道自然消散,而不是硬生生用劲把刀拽回来。 “第二式,马上反撩!” 见他练得不错,韩三刀换了个姿势,双腿微微弯曲,模仿马背上颠簸的状态,刀刃从下方斜撩而上。 在刀锋升到最高点时手腕猛然翻转,刀身顺势转为下劈,动作一气呵成。 “马上交锋,你正面劈人,人家也正面劈你。若是同时出刀,拼的是谁力气大,这你倒不虚。” “可若是对面刀法刁钻,不跟你硬碰,待你收刀的空当捅过来,你就吃亏了。” “这一招反撩是后手招,对面劈过来你先挡下,再趁他收刀的间隙反撩上去,捅他腋下——甲缝,一刀毙命!” 他让王仲穆试了几次,又指出个错误: 收刀时刀尖不自觉下垂,把胸前门户露出。 王仲穆照着他的指点重新练起。 一直练了小半个时辰。 王仲穆把那两式反复劈了不下百遍,手腕渐渐练出几分活络,收刀时力道衔接也比方才顺畅不少。 韩三刀起初还在旁盯着,后来便坐回石凳上,端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等到酒坛里的酒彻底空了,他仰起脖子把最后一滴倒进嘴里,咂了咂嘴,把空碗往石桌上一搁。 “行了行了,别劈了。再劈我这院子都要叫你劈碎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后腰,朝院门方向摆了摆手。 “今日就到这儿。回去自己练,下次要来,先带上一百两!” 话里依旧没有客气的味道,但王仲穆却是语气恭敬地道了句,“多谢教头指点!” 随后转身迈步走了。 至于话里的语气,要是能挨几顿“讲”,换来这沙场搏命的本事,便是讲上个几天几夜又何妨。 第71章 把柄!盯紧了! 王仲穆从韩三刀那院子出来时,已是下午。 他牵着马沿着街巷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两式刀法的要领——收刀卸力,马上反撩。 手指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下意识地摩挲着。 等骑到自己宅子那条巷口时,抬眼一看。 宅子门口已经站了两名亲卫。 两人远远看见王仲穆骑马走来,待他下马走到近前,齐声抱拳,声音洪亮:“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将马缰递给其中一人,迈步跨进院门。 外院四周站了四名亲卫,见他进来纷纷抱拳行礼。 穿过外院,踏进内院,四周同样站了四名亲卫,个个腰杆笔直。 正当他踏进内院没几步,便看见秦虎急匆匆从廊下大步走来。 他快步走到王仲穆面前,恭声道:“指挥,弟兄们发现个眼线。”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停下脚步,沉声问:“可问出什么了?” 秦虎闻言,脸上透出几分尴尬:“指挥,咱也是刚抓的,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弟兄们正……” 王仲穆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偏了偏头:“看看去。” 秦虎连忙在前面引路,领着王仲穆走进西北角那间偏僻的柴房。 到了柴房前,率先一步上前,将门推开。 门板吱呀一声敞开,外头的光亮洒进去。 柴房里头,两个精壮的汉子正逮着一个男人往死里揍。 那男人蜷缩在柴火堆旁边,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一个汉子摁着他的肩膀,另一个汉子抡着拳头往他肚子上招呼,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 “说不说!说不说!” 每揍一拳,那男人便发出一声呜咽,身子蜷得更紧了些。 “指挥!”两个汉子看见王仲穆进来,连忙收了拳头,站直身子,恭敬地退到一旁。 王仲穆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地上的男人。 二十出头,脸上白净。 要知道,这年月能养出这般细皮嫩肉的人可不多见,何况他身上穿的虽是布衣,料子却颇为不错,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王仲穆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蹲下身来,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某这个人,不喜欢听假话。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你说真话,某便放你走。” “若是假话——” 他顿了顿,“便打断你的腿。” 话落,他伸手将那男人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那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方才被揍出来的血沫。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嘴唇抖了抖,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强撑的硬气: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仲穆神色冷漠,淡淡说了句:“不是这句。” 话落,站起身子。 身侧那名亲卫见状狞笑一声,上前一步,抬起右脚狠狠跺向那男人的右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小腿骨应声折断,那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未来得及喊出第二声,那团破布便又被塞回了他嘴里。 那男人疼得满头大汗,面容扭曲,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王仲穆看着他,声音依旧平淡: “下面,某问,你答。再答错,断的就是第二条腿。然后,是第三条腿。” 他朝旁边的亲卫递了个眼色。亲卫再次将那男人嘴里的破布拿出。 那男人疼得嘴唇都在发抖,眼泪糊了一脸,语气再也不复方才那份硬气: “陈彦之!是陈彦之!” 王仲穆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陈彦之!自己还没腾出手去找他的麻烦,他倒是先派人来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秦虎站在一旁,看见王仲穆眼底的冷意,上前一步问道:“指挥,要不要把他杀了……” 那人闻言,吓得浑身猛地一抖,顾不上断腿的剧痛,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哀求: “别杀我!别杀我!……” 王仲穆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男人,问:“你是陈彦之什么人?” 那男人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他说自己是陈彦之的娈童——也就是养在府里供男人取乐的男宠。 陈彦之平日里除了纠缠良家女子,在府里也养了好几个娈童,他就是其中一个。 这回被派来盯梢,是因为陈彦之觉得他是几个娈童里最机灵的,让他扮成伙计模样,每日在巷口转悠,盯着这宅子里的人进出。 王仲穆听完,又问了句:“你还想不想活?” 那人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想!想!别杀我……” 王仲穆微微侧过头,朝秦虎吩咐了句:“去拿纸笔。” 秦虎应声出了柴房,不多时便取来笔墨纸砚,搁在柴房门口那张破木桌上。 王仲穆走到桌旁坐下,冷声道,“写!” 那人被解开绳子,却哭腔道:“我不识字。” 王仲穆皱眉看向一旁的秦虎,秦虎这才开口,“指挥,咱这一帮汉子没几个识字的,更别说写了……” 王仲穆无奈,只得自己提笔蘸墨,开口问话。 那男人断了一条腿,疼得浑身直哆嗦,却不敢有半句假话,一五一十地交代。 陈彦之这些日子在洺州城里干的事,欺男霸女,强占铺子。 甚至仗着他爹陈继的权势,在军中也安插了好几个自己的人,光是王仲穆知道的左军里,就有他的眼线。 王仲穆将这些事一一写在纸上。 总共写了十来条。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将纸拿起来吹了吹墨。 “按印。” 那男人伸出右手,咬破食指,颤巍巍地在纸上按下一个血印。 王仲穆将纸折好,揣进自己怀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男人,沉声开口: “继续待在陈彦之身边,看着他,你若是有什么别的念头——” 他拍了拍胸口那张纸的位置,“这张纸,便会出现在陈继手中。” 那男人脸色刷地白了。 他比谁都清楚,若是陈继知道自己儿子干的这些事被一条条记在纸上——还是他亲手按的血印,绝不会放过他的。 他连连点头,额头上汗涔涔往下淌:“小的不敢……小的绝不敢……” 王仲穆摆了摆手。两个亲卫将那人拖起来,架出了柴房。 等那男人趁着夜色被放出宅子后,秦虎走到王仲穆身侧,低声问:“指挥,就这么放他走?” 王仲穆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他转身对秦虎道:“找找他的家,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人,盯紧了!” 随后顿了顿,又补了句,“陈彦之那边,派两个机灵的弟兄,去府外盯着点。” 秦虎抱拳,声音干脆道:“诺!”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特此加更! 另外,作者拿三、四天时间整理一下,9号或者10号正式开始每天三更打底! 第72章 哪来的自信?! 当天晚上,吴钊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案上是一盏热茶,可直到凉了,他也没往嘴里送。 一连好几日下来,他使出去的钱少说也有几十贯,该打点的、该递话的,一处都没落下。 可留后府那边,愣是连个回音都没有。 妈的,收了钱不办事,连句准话都不给,算什么道理! 气愤之下,他猛地一拍案桌,茶水溅落。 心念一转,又想到,难道那姓王的背后,还有他吴钊不知道的门路? 他越想越烦,端起茶盏想喝上一口,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正要开口唤下人添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下人在门外开口:“主家,吴十将来了。” 吴钊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他这侄儿跑来做什么?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开口说了句“进来”。 门推开,吴惕大步跨进书房,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一进门便开口问道: “叔父,留后府那边有消息了?” 吴钊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吴惕一看他这副表情,心里便明白了大半,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脸上的急切也沉了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坐了好一会儿。吴惕忽然开口: “叔父,这些日子,我派人打听了那姓王的。” 吴钊抬起眼,看着他侄儿。 吴惕继续说下去:“此人原是沧州卢彦威的旧部,卢彦威败亡后随溃兵归降了咱宣武军。巨鹿城下,他阵斩了数名沙陀精骑。” “洺州攻城,先登。青山口伏击晋军,与葛郎君一道生擒晋贼偏将。” “从一个降卒做到营指挥使,只用了不到几月光景。” 吴钊闻言深深吐了口气,他原以为这新指挥使是个不简单的,却没想到竟这般不简单。 只怕早入了留后的眼…… 思绪飞转间,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下人叩门:“主家,周都头来了。” 吴惕闻言,不等叔父开口,已经迅速起身,进了里间的屏风后面。 吴钊整了整衣袍,压下脸上的阴郁,开口让下人请周良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身材瘦高的都头,面容清瘦,眼窝微陷,正是第三都的都头周良。 他今日没披甲,穿了件青布袍子。 吴钊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切的笑容,开口道,“来人,看茶!” 三个都头——高怀义、张顺、周良,他这段时日一个一个都单独谈过。 高怀义是个耿直的,当初替他在帐中当众顶过王仲穆的任命,但后来校场上亲眼看见王仲穆拉满测力硬弓,那股子不服气便消了大半。 他敬自己的资历,但也服那指挥使的武力,对那夏鲁奇担任都知兵马使这件事,态度已不抵触。 张顺更是圆滑——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尽说些模棱两可的客套话,让自己碰了一鼻子软钉子。 只有周良,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是不以为然。 他在三个都头里武功最高,脾气也最硬。向来信奉一个道理——有本事的人坐那个位子,他没话说;没本事的人坐上去,他不服。 夏鲁奇在军中并无多少根基,年纪又轻,他看不过眼。 而高怀义和张顺,在他看来不过是畏于王仲穆的威势,不敢出头罢了。 周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吴钊,开门见山: “吴兵使,高怀义和张顺那两个软骨头,见了硬弓便软了膝盖。” “您熬了这么多年,都知兵马使的位子早就该是您的。那个姓夏的,一个暂摄能坐稳?” 吴钊脸上佯装露出几分苦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只是木已成舟,指挥使教命如此,只怕……” 周良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放下茶盏,声音透着笃定道: “吴兵使不必如此。那姓夏的不过是个暂摄,这都知兵马使的位子,他坐不住。” “只是等您上去之后,这副兵马使的位子——”他抬起那双微陷的眼,看着吴钊,“该谁来做?” 吴钊闻言脸上露出笑意,语气比方才又热切了几分: “周兄弟放心。只要我吴钊坐上那个位子,这副兵马使的位子,便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来坐。” 周良得了这句准话,脸上那股冷硬的神色略微松了几分。 他直接起身,语气笃定道:“那吴兵使就恭候好消息吧。” 话落,便大步出了书房。 吴钊脸上的笑容随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一点点敛去。 吴惕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望着周良消失的方向,皱起眉头,开口问: “叔父,他一个都头,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吴钊缓缓坐回椅子上,他也在想,周良是个直性子,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 可他一个都头,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次日一早,王仲穆到了军营。他进营帐还没多久,便将案几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片空地,站在那儿又把昨日韩三刀教的那两式刀法比划了好几回。 收刀卸力,马上反撩,一番练习之后,动作愈发娴熟起来。 他收了刀,拿起案上的布条擦了把汗,心下盘算着今天再去找那老酒鬼时该带几壶酒。 那老酒鬼确实有几把刷子,至于那一百两银子,他眼下还拿不出来。 不过,先带酒过去,总不至于把他赶出门。 想到这儿,他轻笑了声,正要将刀插回鞘,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一名亲卫冲了进来,面色急迫,来不及行礼便脱口而出: “指挥!不好了!夏兵使和人打起来了!” 第73章 枭首示众! 王仲穆赶到校场时,场面已经很难看了。 十将、虞侯、都头全聚拢了,围成半个圈子。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名兵卒,周良站在圈子中央,嘴角挂着一道血痕,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王仲穆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校场另一侧,夏鲁奇站在那里,秦虎站在一侧。 而此刻看去,夏鲁奇后脑勺上竟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王仲穆脚步一顿,怒从心起,当即喝道:“全部给我拿下!” 吴钊就是在这时候匆匆赶到的。 他原本正在自己帐中盘算着周良昨晚那话到底哪来的底气,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便有兵卒跌跌撞撞冲进来禀报。 说校场上出事了,周都头和夏兵使,打起来了!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等赶到校场,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兵卒、周良肿了半边的脸以及夏鲁奇后脑勺上的血渍…… 完了!完了! 这不纯纯大傻*吗。这个婢养的!吴钊在心里把周良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还以为周良能有什么好主意呢——昨晚说得那么笃定,什么“那姓夏的坐不住”,什么“放心”…… 到头来竟然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当众挑衅都知兵马使!犯上作乱!想靠这种法子让人家失了面子? 蠢货!十足的蠢货! 作乱的几人被押进军营大帐里 几个都头、十将、虞侯、文书全都在场,没有人敢出声。 王进和赵五站在夏鲁奇身侧,恶狠狠地盯着周良。 恨不得吃了他! 而刚才来的路上,秦虎已经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仲穆。 事情的起因是周良无故挑衅。 夏鲁奇照常带着众人在校场操练,周良忽然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暂摄都知兵马使,也不知道这‘暂’字什么时候能去掉。” 夏鲁奇听见了,但没有理会,只是让众人继续操练。 周良见他不应,又扬声补了一句: “怎么,夏兵使不敢接话?这都知兵马使的位置,坐得稳不稳,自己心里没数吗?” 夏鲁奇转过身来,看了周良一眼,只说了一句: “周都头若是有不服,可以来找我比划。” 周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个人当即在校场上交了手。夏鲁奇本想着点到为止,给周良一个教训便收手。 谁知周良武艺不如他,过了不到二十招便被他一脚踢中膝弯,单膝跪在地上时。 那周良身侧忽然涌上来好几个人——不是寻常拉架的架势,直直朝着夏鲁奇扑去。 秦虎当时在远处,看见这一幕便立刻往这边赶,但他离得有些距离,中间隔着好几排正在操练的兵卒,一时冲不过去。 夏鲁奇被那几个人围在中间,起初还显得游刃有余——那几个兵卒虽然人多,但身手远远不如他。 可就在这时,一名兵卒绕到他身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趁他专注应付正面围攻的空当,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夏鲁奇身子直直一晃,血从后脑勺上淌下来,另外几人还想动手。 秦虎终于赶到,一脚踹飞那个还攥着石头的兵卒,将夏鲁奇护在身后。 制止了这场“闹剧”。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先开口。 周良被反剪着双臂跪在帐中央,嘴角的血已经干涸,半张脸肿得变了形,但他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那五名参与围堵的兵卒跪在他身后,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王仲穆坐在在帐内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冷声开口:“石头是谁砸的?” 王仲穆等了片刻,帐内依旧安静。 随后,他站起身来,拔出横刀,走到周良面前。 周良看见王仲穆提着刀走过来,喉结上下滚了滚。 “一个都头谋害都知兵马使?”王仲穆把刀架在周良脖子上,刀刃贴着颈侧的皮肉,冰凉刺骨。 “某现在只问一遍,那块石头,是谁砸的?” 周良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往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兵卒中扫了一眼。 王仲穆手腕一翻,刀刃在他脖子上划过一道极浅的血痕。 血顺着刀刃滚下来,滴在地上。 周良浑身一颤,脱口而出:“我说!我说!”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跪在最右侧那个身材矮壮的兵卒,“是他!是他砸的!” 那个叫刘三儿的矮壮兵卒猛地抬起头,脸上惨白:“不是我!都头!是你让——” “秦虎。”王仲穆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秦虎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刘三儿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刘三儿双腿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已经听不出是在求饶还是在狡辩。 王仲穆对秦虎道:“把周良押下去,先关起来。” 他顿了顿,待秦虎靠近,压低声音补了句,“别让吴钊有机会跟他接触。” 秦虎领命,让几名亲卫将周良押往营房方向。 王仲穆重新转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兵卒。 刘三儿被摁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指挥饶命”。 王仲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去。 “你要么现在说实话,我给你一个痛快。要么——” 他把横刀插在刘三儿面前的地上,刀刃没入沙土半寸,刀身嗡嗡作响,“今晚来收尸的人,会一块一块地把你捡回去。” 刘三儿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沙土上砰砰作响,眼泪糊了一脸:“是都头!是都头让我砸的!” “他说……他说等他和夏兵使打起来的时候,让我趁乱从后面下手,用石头砸夏兵使的后脑,砸中了就跑,人多眼杂,没人会发现……” 王仲穆站起身来,朝赵五递了个眼色。赵五领着亲卫将那四个兵卒拖到帐外校场一侧,挨个审了一遍,回来在王仲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四人交代的和刘三儿说的大致吻合:主谋是周良,下黑手的是刘三儿。 王仲穆回到那几个兵卒面前,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 四个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每人四十军棍,革除军籍!” 四人闻言脸上煞白,“四十军棍”,非把他们打残了不可。 话落,秦虎已经回来,王仲穆再度冷声下令:“传令全军,校场集合!” 很快,号角声响起,各都队正扯着嗓子喊,刚才还在营房里歇着的兵卒被连踢带踹地轰了出来。 五百余名兵卒在号角声中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黑压压地在校场中央列成了方阵。 几个都头、十将、虞侯、文书自然也在,站在队列最前面。 秦虎将刘三儿拖到校场中央,一脚踹在膝弯上。 刘三儿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咽声响。 王仲穆迈步走去,那魁梧的身形往台上一站,嘈杂声便渐渐歇了下来。 “今日校场上发生了什么,你们当中有些人亲眼看见了,有些人还不清楚。” 王仲穆一脚将刘三儿踢翻,冷声道,“刘三儿,受都头周良指使,谋害都知兵马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在宣武军,以下犯上是什么罪?!” 王进、赵五带头高呼,“杀了他!杀了他!” 两人身后那些新补来的兵卒随之大喊! 紧接着是五百余人的呐喊,“杀了他!” “枭首示众。”王仲穆冷冷吐出这四个字,转身朝秦虎道,“行刑!” 秦虎拔出横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左手揪住刘三儿的发髻往下一按。 只见寒芒闪过,一捧鲜血喷溅而出,洒在秦虎脸上。 那颗硕大的人头脱离脖颈,骨碌碌滚在地上,断口处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淌。 无头的尸体也在人头离开的瞬间,歪倒下去。 王仲穆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颗人头。 他拎着发髻将人头高高举起,断颈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 他面朝校场上五百余名兵卒,那双被溅了几滴血点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触犯军法,犯上作乱者——”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这就是下场!” 第74章 声东击西?入帐! 行刑结束,校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兵卒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刘三儿那颗人头被高悬旗杆上,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吴钊站在人群里,目送王仲穆大步离开校场,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身旁的吴惕却没有这份定力,脸色发白。 刚才在校场上,王仲穆的目光扫过台下时,吴钊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停了很久。 那眼神里的凶悍,实质一般! 吴钊转身往自己营房走去,吴惕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好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直到进了营房,吴惕才终于憋不住。 “叔父!”他快步走到吴钊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惊慌。 “这下怎么办?周良那蠢货,不会攀咬到您身上吧?” 吴钊没有回答,他在案几后面坐下来。 周良不是自己指使的不假,但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王仲穆刚才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他如今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吴惕见他沉默,愈发沉不住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叔父,要不要我趁夜去把周良……” 他没把话说完,抬手在喉咙前比了个极快的动作。 吴钊的目光冷冷扫来,“你以为他为什么不现在杀了周良?” “他现在不过是怀疑。你要是去了,岂不是坐实了这件事?” 话落,吴钊拿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起来。 吴惕见状,一把将吴钊手中的茶盏夺了下来,声音又急又气: “叔父!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吴钊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缓缓靠回椅背上,开了口:“如今便是我主动服软,只怕也难以善了了。” 吴惕脸色更急,在营房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叔父!您不是与那陈继有些交情吗?不如叫他来提审周良!只要陈继肯出面,把这案子提走,周良便不在王仲穆手上了!” “到时候——” 吴钊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没用的。” “无非拖延些时间罢了。陈继与我,不过寻常酒肉之交。他不会为了我,去对上这个风头正盛的指挥使。” 吴惕彻底慌了。 如果叔父倒了,他在第五营里还能有容身之地吗? 吴钊看着自己这个侄儿,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上,浮起一层罕见的疲惫。 他膝下无子,这个侄子他从小看着长大,读书习武都是他一手操持,虽说性子急躁了些,但待他这个叔父确实真心实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淡淡说了句:“添茶吧。” 与此同时,王仲穆的帐中。秦虎大步走进来,抱拳禀道: “指挥,周良那边杨成守着呢,没出什么岔子。” 王仲穆点了点头。秦虎又补了句:“另外昨日那个探子,住所找到了。城西一处偏巷子,弟兄们已经在那附近盯死了。” 王仲穆目光微微一凝,那张按了血印的供状还在他怀里揣着,上头十几条罪状,够陈继喝一壶的。 不过眼下还不是用这东西的时候。 夏鲁奇坐在一旁,后脑勺上缠着一圈布条,隐隐还洇着暗红色的血印。 王仲穆让人在帐中又添了一壶茶,两人就这么在营帐里待了一下午。 王仲穆偶尔低头吩咐几句,夏鲁奇点头,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沉默地坐着。 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吴钊营帐内,案几上的茶壶已经换了多轮。 从校场回来到现在,吴惕始终坐立不安,在帐中来回踱步,不时掀帘往外张望,又放下帘子转回来,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周良。 吴钊却始终坐在案后,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不打断侄儿的牢骚,也不接他的话茬。 天色快暗下来后,吴惕终于坐不住了。 他大步走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折返回来,身后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囊。 他把包囊往案几上一搁,金银碰撞的闷响从包裹里传出,“叔父,趁天快暗了,咱们趁夜跑吧!” 吴惕声音压低,“那个姓夏的后脑勺见了血,指挥使已经杀了刘三儿,下一个就是周良,周良之后,还能有谁?” “他现在不动您,是还没有证据,等周良一开口,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吴钊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水又凉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营帐的情景——那是七年前,他还只有三十来岁,刚被提拔为副兵使,意气风发! 那时,这营房里连张像样的案几都没有。 如今,是檀木制的案几,上面摞着整整齐齐的册子,帐侧挂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甲。 他把茶盏放回案几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起了衣袍,将袖口的褶皱一一捋平。 然后他看着自己这个急躁冒失的侄儿,淡淡说了句:“你的性子,该改改了。” 话落,他迈开步子,掀帘往帐外走去。 “叔父!”吴惕追了一步,“您这是要去哪?” 吴钊没有开口,脚步也没有停。 身影融入营地的夜色中,不像是去逃命。 吴惕攥着拳头站在帐中,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那包囊往身上一甩,大步追了出去。 此刻,王仲穆帐内,杨成那边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靠近关押周良的地方。 王仲穆正打算佯装离开营地,暗地里再在关押周良的屋子附近加派些人手,等吴钊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他刚站起身,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抱拳禀道:“指挥,吴兵使和吴十将来了。” 王仲穆眼里闪过意外。 他原以为吴钊是打算等到天黑动手。 所以他才打算佯装离开再暗中加派人手。 可如今,他既没有去灭口,也没有去搬救兵,反而自己来了。 声东击西?还是…… 王仲穆缓缓坐回椅背上,将横刀往手边挪了半寸,开口道:“让他们进来。” 第75章 莫要再牵扯! 吴钊进了营帐,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行礼,没有寒暄,走到帐中空地上,自己动手从旁边搬了把凳子,放在王仲穆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吴惕跟在他身后,站在帐帘边上,脸上的紧张掩都掩不住。 王仲穆靠坐在主位上,冷眼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副兵马使。 声音冷冽道:“你现在过来找我,不会是想告诉我,周良不是你指使的,此事与你无关吧?” 吴惕闻言脸色一变。 吴钊脸上却露出淡笑:“下官是有几句话,想与指挥使说说。”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对秦虎道:“你先出去。” 秦虎抱拳退出帐外,顺手将帐帘掩好。 帐中只剩四个人——王仲穆坐在主位,夏鲁奇按刀立在身侧,吴钊端坐凳上,吴惕垂手站在帘边。 吴钊缓缓开口道:“指挥使,可知这第五营有多少人?” 王仲穆当然知道,册子上写得清楚。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吴钊,想看看这吴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钊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举起了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再张开……五百一十二人。 随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都头一级以及以上的主官,又有多少?” 他又比出另一个数字——十一人。连指挥使在内,一共十一人。 王仲穆冷眼不变。 吴钊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人多,事情就多。事情多,粮秣就多。粮秣多了,账本就乱。” “账本一乱,军械也就跟着少了。”他顿了顿。 “这些日子,指挥使忙着操练,营里的账本册子,想是还没来得及细看。” 王仲穆的眼神一凝,他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那些被胡易刻意抹平的账目,看似隐藏的小纰漏,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何意?”王仲穆的声音沉了下来。 吴钊把手伸进怀中,一旁的夏鲁奇见状,握住刀柄死死盯着他。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吴钊站起身,将凳子搬到王仲穆的案几之前,重新坐下,把那本册子从桌面上平推过去。 “指挥要的东西,都在上头。” 王仲穆伸手拿起册子,翻开来。军籍、军功、粮草账目、军械出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每次出入库时随手记下的,有些页角还沾着泥印。 军械内容上,好几笔“报废”的横刀和铁甲后面,用极小的字注着去处——某月某日,收铁甲三副;某月某日,横刀五把。 再往下翻,军粮上也有类似的记录,“雨淋霉烂”的草料和“鼠咬虫蛀”的粮食,大半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 而在这每一笔记录的下方,都写着经手人的名字。 王仲穆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胡易、周承平、刘纪——这是他一眼就认出来的。 再往下看,左军里还有好几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都列在册子上,每一笔都有画押。 而在这份名单的最末,甚至还有留后府里的两个判官的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将册子翻过一页又一页,脸上却没露出半分异样。 吴钊看着王仲穆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下有些骇然。 “指挥使身子大,一营之地容不下,”吴钊缓缓开口。 “迟早是要往上去的。”他说完,把手伸向身后的吴惕。 吴惕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解下来,放到案几边上。 包裹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是银子、黄金这些实打实的硬通货砸在木头上的声音。 吴钊解开包裹,露出里头堆放的金叶子和银子。 然后他伸手,将自己腰间那块腰牌也解了下来,一并推了过去。 “下官只有最后一句话想说。”他抬起头,看着王仲穆,“指挥拿下胡易后,莫要再牵扯其他了。” 王仲穆始终没有多开口。 这个在第五营里经营了七八年的老兵,竟一直都藏在暗处。 吴钊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他转身往帐外走去,和来时一样。 吴惕跟在他身后,走到帐帘边上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着王仲穆和夏鲁奇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属下与叔父,不曾想害过夏兵使。那周良自作主张,叔父事先确不知情。”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低头补了句“属下告罪了”,转身快步追上吴钊。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 王仲穆坐在案后,看着面前这本册子和那包沉甸甸的金银,一时间竟觉得有几分荒谬。 太荒谬了。 他料到有人会在账目上动手脚,却没料到这胆子竟大到这种地步——借着军械损坏磨损的名义,倒卖宣武军的制式军械。 横刀、铁甲、弩机、箭矢,这些本该在战场上杀敌的兵器,竟被自己人一件件卖了,不知最后流进谁的手里。 之前太行山里的溃兵?晋军的探子?还是哪个养着私兵的豪强? 而这条线牵连之深——从营里到军里,再到留后府,每一层都有人在分润。 他把册子收好,站起身来。 当晚,一行人回了宅子。 秦虎带着几名亲卫在半路上便岔开了,赵五和王进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王进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路走一路嘀咕着什么,大意是今晚怎么没把那姓吴的砍了。 等进了后院,王仲穆把那个包裹往石桌上一搁,解开来,金叶子和银锭在月光下显露。 还真不少,折算下来少说也有几百贯。王进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阿兄,这……这是姓吴的给的?” 王仲穆点了点头,开口道:“一人抓一把。” 王进没有犹豫,伸手就捞了一把揣进怀里。 夏鲁奇站在一旁没有动,赵五也没有伸手。 王仲穆看着夏鲁奇、赵五,沉声道:“拿着。” 夏鲁奇沉默了一息,伸手拿了几个银子。 赵五也跟着拿了些。王仲穆又从包裹里分出几片金叶子,搁在石凳边上,打算回头分给秦虎他们。 包裹散开的时候,赵五自然看见了那块腰牌。上头正反面都刻着字——“左军第五营副兵马使吴钊”。 他把腰牌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抬头问王仲穆:“穆哥,这是解决了?” 王进还在把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怀里码,嘴里却是不忿地嘟囔: “这姓吴的,拿自己的官位和银子换自己一条命,便宜他了。” 王仲穆没有接话。他把腰牌搁回桌上,偏过头,看向夏鲁奇。 “鲁奇,明天校场上,你来将周良斩首。” 第76章 给指挥留个好印象! 与此同时,秦虎正领着四骑,在官道上策马疾驰! 官道尽头,四道人影正拼命狂奔,背上的包囊随着奔跑左右晃荡,铜钱碰撞的哗啦声不断响起。 这四人——正是白日跟着周良围堵夏鲁奇的那四名兵卒。 每人挨了四十军棍,革除军籍,趁着天色暗下来,慌忙给腚上了草药,便背着细软溜出了城。 得罪了指挥使,又在校场上亲眼看见刘三儿是怎么死的,哪里还敢在洺州城多待? 五骑不断逼近,为首的秦虎从马鞍旁摘下弓,搭箭,拉弦。 只听一声嗡鸣,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跑在最前面那人的后脑。 那人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直直栽倒在官道上,包囊里的铜钱散落一地。 另外三人吓得脸色惨白,回头一望,正对上月光下秦虎几人那狞笑的脸。 不知谁喊了一句,“分散跑”! 话落,三人便四散奔逃开。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只蹄子? 秦虎右手一挥,身后四骑分散追去,他自己勒马原地。 四名骑兵横刀出鞘,借着马势劈砍而下。 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余下三人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只有一个叫黄狗的,一刀劈下去,隐约觉得手感不对——有甲。 他低头看去,正要再补一刀,那兵卒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跑。 “狗东西,跟咱玩这一套。” 黄狗啐了一口,收起横刀,从马鞍旁摘下弓矢,搭箭拉弦。 下一瞬,箭矢破空,那兵卒应声栽倒,这次再也没能爬起来。 “黄狗,怎么回事?莫不是昨儿在女人身上把劲使多了,手脚软了?” 身后传来同伴的调侃,几个人哄笑起来。 黄狗尚未拨转马头,便骂着回道,“放你娘的屁!要不是那小子怀里藏了甲,老子一刀就剐了他!” 等回到秦虎身边,黄狗把搜到的包囊递了过去。 另外三人也将四散在地上的包囊堆到一处,解开一看,里头装的都是铜钱。 月光下,铜钱泛着暗黄色的光。 几人看的眼睛都直了,在汴州城最破的巷子里待了几月,哪里见过这些钱。 有个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秦虎:“虎哥,这钱……” 秦虎扫了一眼那堆铜钱,又扫了眼几个眼巴巴的弟兄,开了口: “刚到指挥手下当差,办的头一件事,咱得留个好印象。” 几人一听,便熄了火,手脚麻利地将铜钱重新装回包囊,把那四具尸体拖到路边沟里,捡来几捆枯枝败叶草草盖上。 这等宣武、沙陀势力的交界城外,死上几个人太正常不过了。 毕竟城里的军法,可管不到城外。 …… 夜深了,宅子里 王仲穆坐在厢房里,手肘搁在桌上。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叩门声。 秦虎推门进来,抱拳恭敬道:“指挥,做干净了。” 他把手里拎着的四个包囊放到桌上,铜钱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王仲穆点了点头,把桌上一个小布袋往前推了推,开口道: “拿去给弟兄们分了,买酒吃。” “谢指挥!” 话落,秦虎双手接过布袋,退出了厢房。 走到院子里,秦虎借着月光把布袋一打开,嚯!三片金叶子! 薄薄的金片在月光下泛着光,把围上来的几个弟兄晃得眼睛都直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虎哥,这……这是指挥赏的?” 秦虎自己也是一愣,他还以为这布袋里不过是些铜钱,顶多是些碎银子,哪里想到指挥使直接赏了三片金叶子。 但眼下弟兄们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咳了两声,把金叶子往袋里一拢,故作镇定地开口: “我早跟你们说过,指挥是不会亏待咱的。” 次日清晨,王仲穆到了军营。 号角声响起,各都队正扯着嗓子喊,五百余名兵卒在校场中央列成方阵,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校场。 风中猎猎作响的旗杆上,人头还在高悬。 周良被押了上来。 一夜过去,他那肿了半边的脸更青了,嘴角的血痂结了块,两只手臂被反剪在背后捆得结结实实。 两个亲卫将他押到校场中央,他猛地挣了一下,那两个亲卫被他带得往侧面退了半步,一时竟没能按住他。 这家伙力气确实不小,被捆了一宿,还能挣出几分劲来。 他梗着脖子,仰头高喊:“我不服!我不服!” 队列最前面,文书胡易和虞侯周承平站着。 两人都注意到——副兵马使吴钊和十将吴惕的位置空着。 两人神色不变,心里各自有了计较。 王仲穆没理会周良在喊什么。 他大步走到周良面前,抬起右脚狠狠踹在周良胸口,周良整个人被踹得往后一仰,重重倒在沙土地上。 随后,王仲穆一脚踩在他胸口,将他钉在地上,眼神抬起,一一扫过校场众人,冷声开口: “按宣武军军法,谋害上官者——死!” 脚下周良嘴里还在发出含糊的呜咽,嘴角血沫随之渗出。 只听“铮”的一声,王仲穆拔刀出鞘,将刀柄递向站在他身侧的夏鲁奇。 台下五百余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夏鲁奇身上。 夏鲁奇却没有接,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把横刀,落在王仲穆脚下那个还在挣扎的周良身上。 “穆哥,他不是不服吗?给他一匹马,我要亲手宰了他!” 看似平静的语气,尽是冷意。 王仲穆闻言,几乎没有迟疑,只将刀收回,咧嘴一笑道:“好!” 台下的胡易没听清台上两人说了什么。 只见王仲穆把刀收了回去,夏鲁奇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枪,王仲穆对秦虎吩咐了几句。 秦虎便大步走到校场边上,解开一匹战马的缰绳,将马牵到校场中央。 周良被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亲卫把他推上马背,又将一把横刀塞进他手里。 周良握刀在手,肿了半边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夏鲁奇,像是要把这个“暂摄都知兵马使”生吞活剥。 夏鲁奇翻身上马,手中长枪枪尖下沉,在晨光下泛着寒芒。 胡易倒是觉得有趣,这周良虽然性子怪了些,但一身实力,便是上任都知兵马使也被压了一头。 他倒想看看这个夏兵使如何收场…… 第77章 戏耍!夏兵使! 此刻,立于马上的周良倒是不再做声。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王仲穆不会放过他,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在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让五百人亲眼看看,这个靠着指挥使提拔上来的毛头小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两匹马在校场两端遥遥相对。 马上二人,皆是冷眼相视。 不过几瞬功夫,周良猛夹马腹率先发难! 胯下黑马嘶鸣着冲出去,横刀高高扬起,挟着马势劈下。 却见夏鲁奇连挡都不挡,只觉得他被吓傻了,周良脸上狞笑起来。 下一瞬,夏鲁奇轻带缰绳,枣红马往侧面横移半步,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刮过。 周良一刀劈空,反手便是一记横扫,刀刃从马头前方横削而过,直取握枪的手腕——这一下变招又快又狠,夏鲁奇往后一仰,刀锋擦着指背划过。 周良得势不饶人,连劈带削,一刀紧接一刀,黑马在他胯下左冲右突,刀刀不离咽喉、胸口、手腕。 夏鲁奇似乎被这一轮抢攻逼得连连后退,长枪在刀锋之间翻转格挡。 可实际上,每一刀劈过去,不是被枪杆磕偏了方向,就是擦着甲片滑开——看似占了上风,实则连对方的皮肉都没碰到。 周良越劈越躁,猛然将刀势一提,自下往上斜撩,直刺腋下甲胄缝。 这一刀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是暗藏的杀招。 夏鲁奇终于不再后退,脸上露出冷笑。 随即手腕猛翻,枪尾自下往上一磕,硬生生将刀锋磕偏,紧接着枪尖顺势刺出,正中周良右肩窝。 枪尖刺穿甲片,没入皮肉,周良闷哼一声,右手力道骤然一泄,刀锋便偏了方向。 他慌忙拔马后退,肩窝上的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却见夏鲁奇竟然不追。 抬眼看去,只见夏鲁奇眼底尽是戏谑与冷意。 “戏耍自己?!” 周良咬牙压下心底的不安与愤怒! 他没有退路,必须拉近距离,只要两匹马贴得够近,那杆长枪就施展不开,就还有机会! 他再次催马上前,驱马往枣红马身侧挤去,试图贴身缠斗,而夏鲁奇依旧没有刻意去拦他的冲势。 几瞬功夫,两匹马便几乎贴着身子并行,马蹄踏起的沙土溅得两人满腿都是。 周良侧身一刀劈向夏鲁奇的脖颈。夏鲁奇将枪杆往身前一竖,刀刃劈在枪杆上。 周良趁势又是一刀,劈得极低,砍向握枪的前手。 夏鲁奇被迫松开左手,只用右手握着枪尾,整杆长枪失去了支撑点,枪尖往下沉去。 周良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猛夹马腹往前突进半步,横刀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就在这时,夏鲁奇右手猛地发力,枪尾从下方翻转上来,整杆长枪划出弧线。 枪尖从下方斜斜刺出,角度刁钻至极——从下方撩起,借了枪尾翻转的回旋力道。 周良的横刀还在半空中往下劈,枪尖已狠狠刺入他左腿。 刀刃划破甲片和皮肉,“啊!”疼得周良惨叫一声,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歪。 那一刀偏了,擦着夏鲁奇的肩甲滑开,只削下几片甲叶子。 周良伏在马背上,慌忙拨转马头想要拉开距离。 可夏鲁奇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枣红马紧追而上,四蹄腾空,转瞬便追至周良身侧。 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枪尖直刺周良的喉咙! 周良瞳孔猛地一缩,仓促间往后仰倒,整个人几乎平贴在黑马的臀背上,枪尖擦着他的下颌刺过,刺穿皮肉,在下颌正中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腥热的血瞬间涌出来,周良惨叫着伏在马背上,两只手都在发抖。 左腿的枪眼还在往外冒血,右肩窝的伤口崩裂,如今下巴又被刺穿,上下都在涌血。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却不再动手的夏鲁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一直在戏耍自己!” 想到这儿,周良惨笑一声,缓缓坐直身子,拔马后退。 待两人拨转马头,再次面对时。 周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张肿了半边的脸此刻已是血肉模糊,下颌上的豁口还在往下涌血。 明知必死,如今他却不再露怯,狞笑了声后,右手握刀,左手悄悄往腰间摸去。 …… 校场另一侧,吴钊正待在自己那间营帐里,面前摊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裳、一摞翻旧了的营务册子,还有墙角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甲。 他伸手摸上旧甲,心绪不知怎的复杂起来。 吴惕蹲在旁边替他一件件往包囊里装,动作透着急躁,不时抬头往帐帘方向看去。 收齐后,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摞册子,正要收起,书页间忽然滑出一样东西,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腰牌。正面朝上,刻着“左军第五营副兵马使吴钊”。 吴惕低头一看,脸色微变,脱口而出:“叔父,这……” 吴钊这才抬眼看来,却沉默了。 帐外动静愈发热闹了,战马嘶鸣,兵器碰撞声接连不断。 吴惕将腰牌拾起,吴钊却没接过,他转过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帐门口的阴影里,他停住了脚步,恰好看见那最后一幕。 两匹马在校场中央交错。 周良忽然将左手往腰间猛地一探,像是要摸出什么暗器,夏鲁奇本能地侧身闪避。 可周良被关了一夜,东西早被搜走了——这一下不过是佯攻的假动作。 就在夏鲁奇闪避的瞬间,周良右手横刀已经借着交错之势劈至夏鲁奇头顶。 可忽然却又停住了,再也劈不下半分,嘴角也随之涌出一大股血,顺着下颌淌下。 他缓缓低下头,只见一杆长枪已经从他胸口刺入,枪尖透胸而出。 横刀从他手中滑落,他的嘴唇翕动几下,未等他想说些什么。 夏鲁奇手腕猛得一抖,长枪收回,周良的身体便从马背上掉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看得王仲穆嘴角直抽,他也是才知道夏鲁奇这么记仇。 与此同时,场下起初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不知是谁起的头,五百余人齐声高呼: “夏兵使——!” “夏兵使——!” “夏兵使——!” ps:还有一章稍晚,晚上发 第78章 不可姓王!壮阳! 台下数百人中,但凡手上有点真功夫的,都看得清楚——夏鲁奇打周良,根本就是在戏耍。 右肩窝那一枪,明明可以刺得更深,他却只入皮肉便收手;下颌那一枪更不必说,枪尖稍偏半寸,周良早毙于马下。 而那些没看懂的兵卒只觉得夏兵使厉害。 高怀义位于前列,只觉得一股凉意升起。 自己当初在大帐里当众替吴钊出头——当众反驳道:“让这位来担任,恐怕兄弟们难以信服。” 幸好,自己当时说话没有再难听几分。 不然,今日躺在那里身首异处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 站在他不远处的王进却是另一副神情。他抱着胳膊,看着校场中央周良那具尸体,脸上透着快意。 待众人散去,王仲穆从高台上走下,大步穿过校场边缘的甬道,王进紧跟在他身后。 走出校场一段距离后,王进忍不住开口问了另一事: “阿兄,你为什么把腰牌还给吴钊?” 语气忿忿,显然还是觉得便宜那条老狗了。 王仲穆这才开口,“这第五营,可以姓朱,甚至可以姓葛”。 “可唯独不能姓王。不然你我兄弟,可就人头落地了。” 王进挠了挠头,没懂,阿兄一个指挥使,怎么会好好的没命了呢?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第五营是宣武军的营,是朱温的营,是葛从周的营,唯独不是王仲穆的。 如果把吴钊彻底踩死,把第五营收编成铁桶一块的私兵,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王进还在思索…… “二郎,”王仲穆偏过头,“去街口那家酒铺,买几坛上好的烧酒。” 王进应了声,不再多想,转身大步往营门外走去。 王仲穆去帐中换了身干净的袍子,估摸着王进差不多该回来了,便往营门口走去。 不多时,王进拎着两坛酒回来,王仲穆接过酒坛,单手拎着往城东走去,直至韩三刀的院子前。 他抬手拍了几下门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又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王仲穆退后两步,扫了一眼院墙外侧——那堵墙根下堆着好些空酒坛子,摞得歪斜,旁边还码着几块不知从哪搬来的山石。 他后退几步,一个短冲,右脚在山石上猛地一蹬,借力往上一窜,双手扒住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便翻了过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空酒坛东倒西歪地散落一地,石桌底下塞着好几个,廊柱后面又新添了几只还没开封的。 屋子的门倒是敞着,远远就能看见韩三刀正趴在床榻上,脸埋在枕头里,鼾声打得震天响。 “老教头。”王仲穆走到床边叫了一声。韩三刀没有反应,只是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随即又接着响了起来。 “老教头!”王仲穆提高了嗓门。 韩三刀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把脸往里埋得更深了些。 王仲穆直起身,到了门外拿起带来的烧酒,将其中一坛酒的泥封拍开。 他拿起坛子,刻意让坛口对准屋内,轻轻晃了晃。 床榻上,韩三刀的鼾声忽然停了。 鼻子先动了动,随后那团花白的头发慢慢抬起,双眼还闭着,鼻子却用力吸了好几下。 然后他睁开眼,翻身坐起,目光直直地落在王仲穆手里的酒坛上。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抱那坛酒,王仲穆却把酒坛往身侧一让,让他扑了个空。 韩三刀这才抬起眼,看清了来人的脸。 “原来是你小子。”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那股子不耐烦又冒了出来,“钱带来了没有?” “老教头,这一百两,某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出来。” 王仲穆把酒坛搁在石桌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再说了,你总得让某见识见识真本事。光凭上回那两式,就要一百两,这买卖未免也太好做了些。” 韩三刀冷哼一声:“那两式就不是真本事了?你小子莫要太贪心了。” “是是是。”王仲穆也不跟他争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石桌上。 布袋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两定金。”王仲穆把酒坛的泥封又揭开一层,酒香更浓了,“剩下的,等老教头让某见识了真本事,自然奉上。” 韩三刀的目光在酒坛和布袋之间来回扫了几次,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后还是酒香占了上风。 他一把将那坛酒抱过来,仰起脖子猛灌了好几口,灌得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脖子里,拿袖子一抹嘴: “看在酒的面子上。” 他抱着酒坛站起身,也不管王仲穆还坐在石凳上,自己转身往里屋走。 走到主屋旁边一间小屋前,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乱得不成样子,角落堆着好几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头黑糊糊的药材。 屋子正中是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壁是用整块的老杉木箍的,被水泡得发了黑,桶底还残留着一层干涸的药渣。 “这是做什么?”王仲穆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今儿个不用练刀了。”韩三刀把酒坛搁在桌上,拿袖子抹了抹嘴,“躺进去泡着。” 王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闻出来了——那木桶里残留的是药渣,药浴用的。 可他今日是来学刀法的,不是来泡药浴的。 “老教头,不如先教某刀法。这药浴,什么时候泡也不迟。” 韩三刀正往外走,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几分揶揄。 “你这龙精虎猛的身子,给练废了,可就可惜喽。” 他一边说,一边咂咂嘴往门外走,“以后莫说是举刀弄枪,便是‘夹枪带棒’,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王仲穆听出了后半句的意思,脸色一僵。 “老教头莫要唬某。自古以来习武强身健体,没听说过哪个把自己练废了的。” 韩三刀冷哼了一声,头也没回:“没听过?你没听过的事多了去了。” 王仲穆没再多言,歇一天就歇一天吧。 水烧好之后,韩三刀让王仲穆把水倒进木桶。 王仲穆一桶一桶地将滚烫的热水倒进那只半人高的杉木桶里,热气蒸腾上来,韩三刀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那食盒漆面斑驳,他把食盒搁在桌上,一层一层地取下屉格,每一层里都塞满了药材,有切段的、研末的…… 随便,韩三刀把一层层全部端起来,翻手一扣,满满当当地全都倒进了木桶里。 滚烫的热水激上药材,屋子里顿时腾起药雾。 王仲穆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药材,光是认全都不容易,更别说配在一起。 “老教头,莫不是要烹了某吧。” 韩三刀哼了一声,开口道: “烹了你?烹你用不着这么多药材。脱了衣甲,自己躺进去。” 王仲穆解下衣甲,跨进木桶。 滚烫的药汤没过他的肩膀,起初只觉得热,没多久,一股酸胀感便从四肢蔓延开来。 酸得人浑身发软,偏偏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韩三刀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抱着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老教头,这药浴有什么功效?” “活血化瘀,强筋健骨。”韩三刀又灌了一口酒,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还能壮阳。” 王仲穆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只是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老教头,某有几个兄弟,平日里操练也落了不少暗伤。这方子,能不能卖与某?” 韩三刀拿酒坛的手一顿,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白菜,说卖就卖?先把那一百两凑齐再说吧。” 王仲穆闻言,没再追问,闭上眼睛,靠着桶壁,任由那股酸胀的舒适感一点点升起…… 第79章 指挥千岁! 王仲穆泡在药桶里,那股酸胀感从四肢蔓延到脊背,只感觉浑身的筋骨像是被一点点揉开了。 再听着韩老头不时的咂嘴声,眼皮竟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沉。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脑袋往旁边一歪,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木桶里的药汤已经凉了。 他睁开眼,只觉得积攒的酸乏像是一瞬全散了,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舒畅、轻快。 往外看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正要起身,韩三刀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坛没喝完的酒。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已经醒了,把酒坛往桌上一搁,开口便赶人: “泡好了就走,还想在这儿过夜啊。” 王仲穆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 从木桶里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布巾擦干身子,开始一件件穿甲。 他把内衬套上,系好腰间的麻布腰带,伸手去拿外袍——却发现韩三刀还站在旁边,端着酒碗,一双老眼毫不避讳地往他身上瞟。 王仲穆脸一黑,手上动作顿了顿,忍不住开口:“老教头,不如先避避。” 韩三刀灌了口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头子我什么没见过。” 王仲穆没再跟他多说,迅速把衣甲穿好,大步往门外走去。 走出院门时,身后还传来韩三刀的声音:“下次来,别忘了带酒!” 夜已经有些深了,洺州城的街巷行人几乎没了,铺子大多也关了门。 王仲穆沿着城东的街巷往回走,远远便看见自家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名亲卫站在门两侧,身板挺得笔直。 看见王仲穆从巷口走过来,两人挺胸,齐声开口道:“指挥!” 王仲穆点头,迈步跨进院门。 院内,王进、赵五等人看到王仲穆进来,顿时行动起来。 院子随之热闹起来。 赵五和王进各自从自己厢房里搬了木桌出来,两张桌子一拼,成了一张大桌。 夏鲁奇从灶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碗筷。 兴许是今天在校场上亲手斩了周良,那张惯来沉默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常见的轻快。 几人早就知道王仲穆去练刀了,所以对他晚归也不奇怪。 王进凑上来正要开口问阿兄今天学了什么新招式,忽然闻到一股从灶房方向飘来的肉香。 顿时把到嘴边的话全忘了,扭头往灶房方向张望。 负责做饭的是郑五。 这一院子的丘八汉子,个个都是舞刀弄枪的好手,但论起烧火做饭,实在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当初钱三通把三人卖给王仲穆时,确实没瞎说——郑五只认得几个字,论识文断字远远比不上许谦和吴季。 上次整理账目时出力最少,生怕被王仲穆嫌弃没用。 所以昨夜王仲穆跟几人提起打算请几个粗使婆子回来做饭时,郑五便自告奋勇,说自己以前在后堂帮过厨,让他试试。 今日是他头一回掌勺。 郑五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一道接一道地往桌上摆。 先是一大盘酱烧羊肉,酱色油亮;接着是几碟时蔬,一大盘蒸饼。 品相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最后,郑五小心翼翼地从灶房里端出一只小陶罐,搁在桌子正中央。 罐盖一揭,一股浓烈的肉香直冲出来,满满当当全是软塌塌的肥肉和瘦肉,被酱汁浸得发亮。 那香味霸道得很,直接从内院飘到了外院,原本站在四周值守的四名亲卫被这股肉香熏得直咽口水。 内院站岗的四人,外院站岗的四人,加上宅子门口守门的两人,共十名亲卫。 再加上秦虎和许谦、吴季、郑五,一共十四人。 原本都是打算在厨房弄些饭菜,去外院吃的。 这会儿,王进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筷子拿在手上,夹了一大筷子肥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王仲穆扫了一眼四周那几个正偷偷咽口水的亲卫,偏过头对秦虎道:“把弟兄们都叫进来。” 秦虎没有犹豫,转身大步往外院走去。 很快,今日当值的十名亲卫全部进了内院,在廊下站成一排。王仲穆又对秦虎和许谦道:“都坐。” 许谦和秦虎闻言,面露诧异。 许谦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家,我们已有郑五留下的饭菜了。” 秦虎也跟着点头。 “拿来我看看。”王仲穆开口。 秦虎让三个亲卫去外院把众人留的饭菜端过来。 十来只粗陶碗在石桌上摆了一排——就秦虎那碗上头搁了几块肉,剩下的便只是菜盖饭。 王仲穆看着那一排碗,眉头皱了起来。 “就吃这个?” “传出去,还以为我王仲穆连几个亲卫家仆都养不起了。快拿走!” “一起吃!” 郑五闻言一怔。 一旁的许谦连忙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和几个亲卫一起把那些碗端回了灶房。 可眼下又出了新问题——这许多人都要上桌,宅子里根本凑不出那么多凳子。 亲卫中的黄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指挥,咱不用凳子,蹲着吃惯了。” 他身后几个亲卫也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蹲着吃得香。 待众人落座,那些个亲卫简直就是狼吞虎咽,吃的满嘴流油。 秦虎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着急。 这群兔崽子,指挥使叫进来吃饭那是体恤弟兄们,该有的分寸得有。 他朝那几个吃得最欢的递了好几次眼色,几个人却浑然不觉,筷子再度伸进了肉罐子里,夹起肥肉就往嘴里塞。 黄狗更是跟王进较上了劲,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满嘴油光,谁也不肯落后。 王仲穆看着这帮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开口:“弟兄们还是苦日子过多了。” 众人筷子顿了顿,抬起头来。 他又说了句:“以后吃饭,都一道吃。” 那十个亲卫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要天天有这大肥肉吃,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黄狗嘴里还塞着半块肥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旁边另一个亲卫更是兴奋,手里攥着一大块刚夹起来的肥肉,脱口而出:“指挥万岁!” 吴季正端着一碗汤,听见“万岁”两个字,手猛地一抖,汤都洒了出来。 脸色刷地白了,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 黄狗一巴掌拍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亲卫手里的肥肉都差点飞出去: “万岁那是皇帝!指挥能叫万岁吗!” 那人捂着后脑勺,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叫什么?” 黄狗把嘴里的肥肉咽下去,露出满口黄牙,咧嘴笑道:“要咱说,指挥得是个千岁!”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一口一个“指挥千岁”,嘴里还塞着饭,喊得含含糊糊。 除了吴季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吭声之外,满院近二十人,竟无一人面露异色。 王进和那些个亲卫更是一副合该如此的表情。 王仲穆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一口,他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天底下哪有武夫做千岁的?” 第80章 乱世!面子! 碗筷撤下后,满院的肉香还没散尽,亲卫们便自觉回了各自值守的岗位。 王进吃撑了,瘫在石凳上,将腰带松了两格,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还让郑五做肥肉。 王仲穆坐在石桌旁,秦虎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开了口: “指挥,陈府那边蹲了好几天了,弟兄们连陈彦之的影子都没见着。” “探子那宅子也盯死了,除了他老母偶尔出来买个菜,那探子本人,从挨揍那夜之后就没露过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弟兄们还在盯着。” 王仲穆神色思索起来,陈彦之不在府里,那个栾童也不在家。 这两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可到底躲在哪里,他一时之间确实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有些懊悔,当初该让那个娈童定时传信的。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许谦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透着几分谨慎:“主家,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可不可行。” 王仲穆抬眼看他。 见王仲穆没有责备他偷听,许谦正了正身子,说道: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不在,那就一定是躲起来了。” “主家不妨先想一想,此人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王仲穆眉头微微皱起,就陈彦之做的那些事儿,说是罄竹难书都不夸张。 可得罪的,大多也就是普通百姓,其中的例外,恐怕就是自己了。 当然,还有那王家娘子。 他开口:“此人得罪了某,可这源头,还是那王家娘子。” “敢问主家,这王家娘子是……”许谦问道。 “琅琊王氏。”王仲穆淡淡吐出四个字。 许谦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细问下去,只是顺着话头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这个陈彦之多半就是躲着王家的人。” 王仲穆皱眉想到,就算知道他是躲着王家,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 随后,转念一想,这人好色如命,在城里横行这么久,多半还有相好。 便开口道,“秦虎,去查查他在城里的那些相好,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 许谦闻言,摇了摇头:“恐怕很难。” 王仲穆抬眼看他:“怎么说?” 许谦开口:“既然这个陈彦之如此蠢笨、性恶,那逃跑的主意,一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王仲穆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陈彦之自己想跑,那就是他爹让他跑的。 陈继是左军军都虞侯,他的势力所能辐射的地方,无非就是邢洺磁三州。既然不在洺州,那就只能在邢州或磁州。 而且陈继安排自己儿子躲出去,多半是给他安插了个军中职务。 他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自己不过是一个营指挥使,势力范围仅限于洺州这一城之地。 要想在邢州和磁州的军营里找一个新安插进来的小官,光靠手下这几个人,还真不容易。 秦虎在一旁听完,低声问道:“指挥,那监视的人要不要撤回来?” “继续盯着。”王仲穆说,“邢州和磁州那边,也派几个机灵些的弟兄过去看看。” “明白。”秦虎抱拳应下,转身往外院走去。 王仲穆看着秦虎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转过头,目光落在许谦身上。 这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小吏坐在石凳上。 王仲穆之前便知道这三人以他为首——只是如今看来,这小吏真的只是小吏吗? “以你的本事,怎会只是一个抄案?还沦落到……” 后面的话王仲穆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许谦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有些跛的左腿。 “主家,乱世人贱如草。能有温饱,已是知足了。” 王仲穆看着他那条跛腿,没再追问。 乱世就是这样,自己当初若非在滑州杀了何俊,恐怕也早成了哪里的枯骨。 …… 次日 第五营的军帐中,众人齐聚一堂。 周良伏法的事,王仲穆昨日便已结案,案卷上报留后府备案。 在宣武军的军法里,都头犯上作乱,营指挥使有权先斩后奏——人已经砍了,案卷递上去便是走个过场。 今日召集众人,为的是另一件事。 夏鲁奇坐在王仲穆左侧下首,吴钊坐在右侧,脸色平淡。 十将吴惕、文书胡易、虞侯周承平分列两侧。 四个都头——王进、赵五、高怀义、张顺各坐各位。 帐中还多了一个人。 此人站在队列最末,脸上那道旧刀疤格外显眼——郑守义。 王仲穆开门见山:“原第四都都头周良,犯上作乱,已按军法斩首。自今日起,由郑守义接任第四都都头。” 郑守义闻言上前一步,“谢指挥!” 抱拳行礼后,王仲穆点头示意他入座。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 胡易站在人群里,目光不自觉地往吴钊身上瞟。 心下暗道,他竟然还能坐在那儿。 “诸位可还有别的事?”王仲穆扫了帐中一圈,无人开口。 “那便散了吧。” 话落,众人依次出帐。 唯独胡易没有动,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待其他人都出了帐,忽然转过身来,重新面朝王仲穆。 那张向来挂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惶恐之色。“指挥,属下有罪。” 说着,他直接跪了下去。 右手颤巍巍伸进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先前……”他刚说出两个字,便觉得面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下意识抬起头,只见王仲穆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那魁梧的身形走到他面前,遮住了丝丝透进来的光线。 胡易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虚。 王仲穆弯下腰,伸出双手,将胡易从地上扶了起来。 “胡文书,”他开口,脸色平静,“这第五营,是朱帅的第五营,是留后的第五营。我给你面子,你也该给我面子才是。” “你说呢?” 胡易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指挥说的是,说的是。” 王仲穆松开手,看也没看胡易手里那本薄子,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胡易双手捧着那本簿子站在那里,最后还是将簿子揣进怀里,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帐外。 他走出营帐时,日头正高,却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ps:明天开始,每天三更! 第81章 指挥不拿?我怎么拿? 王仲穆翻了几页军务册子,实际上他根本没什么事可忙。 操练兵马有夏鲁奇这个都知兵马使盯着,粮草、后勤方面有副兵马使吴钊在处理。 他这个营指挥使每天来军营不过是转转,跟底层兵卒混个脸熟。 看完册子,没什么问题,便往案边一推,正打算起身去韩三刀那儿。 忽然,帐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吴钊。 他手里拎着个布袋,走到案前站定,抱拳道:“指挥。” 王仲穆抬眼,手一摆,示意他坐下。 吴钊在案几对面落了座,也不绕弯子,将那布袋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本月的一些分润,属下拿来给指挥过目。”吴钊语气平淡。 王仲穆却有些懵。 分润?他和吴钊之间的事已经结了——周良伏法,吴钊交权服软。 如今,怎么又冒出个分润来? 他伸手拿过布袋,打开一看,里头装的竟是些碎银子。 他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急着去碰那些银子,抬起眼看向吴钊:“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钊解释道:“属下料想指挥使平日里用铜钱不甚方便,便自作主张,给指挥换了些碎银子。” “我是问你,这钱从哪来的。”王仲穆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和吴钊的旧账已经翻篇了,但眼下又冒出什么军中的分润——他怕自己别不明不白的就被拉上了贩卖军械的贼船。 吴钊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一笑。 他一时倒忘了,这位营指挥使是在短短数月内,凭着军功一路攀升上来的,有些军中沿袭多年的“常例”,还真没人跟他提过。 想到这儿,他开了口:“指挥放心,这钱来路干净。” 他伸手朝上面指了指,又朝下面指了指,压低了声音补了句:“这钱,大家都有。” 王仲穆没有接话。 吴钊见他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您若是不拿,属下也就不好拿了。再往下,那些个都头们也就不好拿了。还有上面——” 他把手指往上又点了点,意味深长地说道,“恐怕就会对指挥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仲穆算是明白了。 这真不是军械倒卖私分的营收,是些别的“营收”。 他不是迂腐的人,方才只是不想稀里糊涂被算计。 既然是军中默许的“常例”,这钱要是不拿,反而会碍着上上下下的手。 再者,谁会嫌钱多呢? 自己手底下养着二十几号亲卫,再加上王进几个,一行人在宅子里一顿饭都能造掉不少。 他脸上骤然换了笑脸,伸手将那袋碎银子接了过来。 吴钊见他接了,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来抱拳告退。 等吴钊出了帐,王仲穆又坐了一会儿,把布袋里的碎银子倒在案上数了数,还不少。 他把银子重新装好,起身往外走去。 出了营门,他先绕到街口那家酒铺,打了两坛上好的烧酒,单手拎着往城东走去。 没多久,到了韩三刀那宅子前,正要敲门,才发现门没有栓,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 韩三刀正躺在院子中央那把破竹椅上,脸上盖着个斗笠,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老教头……” 话刚出口,只见韩三刀伸手指了指柴房的方向,丢出一句: “去柴房,找把刀出来。重刀。” 王仲穆把酒坛搁在石桌上,转身进了柴房。 里头乱得一塌糊涂——柴火胡乱堆砌,墙角摞着几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刀鞘上落满了灰。 他在拐角翻了半天,才从一堆破麻袋底下把那把重刀扒拉出来。 刀身上蒙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刀柄上缠的麻绳也磨得起了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他把刀拎到院子里,忍不住开口:“老教头,给某拿刀,倒是拿把好的。” “这等锈迹斑斑,怎么使?” 韩三刀把脸上的斗笠掀开一条缝,瞟了一眼那把锈刀,又把斗笠盖了回去:“先适应适应这刀。” 话落,不再吭声。 王仲穆也不再多话,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这刀确实比普通横刀长出小半截,也宽了不少,刀背厚实,分量比他那把制式横刀重了不少。 但对他而言,这点重量跟拿根木棍也没什么区别。 他按着韩三刀之前的指点,在院子里挥起那把重刀,先是收刀卸力,再是马上反撩,后来又加上了之前夏鲁奇教他的那几式刀招。 那柄锈刀在他手里呼呼生风,几十下过后,他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呼吸依旧平稳。 韩三刀把斗笠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看了片刻。王仲穆耍出夏鲁奇教的那几刀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点评道: “这几式倒是有些门道,教你拳法的那个,确实有两下子。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适合你。你那身力气,走他的路子,是拿大锤绣花。” 王仲穆收了刀势,等他继续说。 韩三刀从竹椅上坐起身来,抱着桌上的酒坛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才又开口: “你这体格,用重刀最合适。” “不必特地精练那些花巧刀法,就学老头我这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下,全是沙场搏杀的招数。” “再搭上你那身蛮劲,绝配!” 王仲穆点了点头,继续在院子里挥刀,直到晌午时分。 日头升得老高,院子里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烫,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浸透了。 韩三刀又灌了口酒,朝门口方向摆了摆手,开口便赶人: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你不是嫌弃这刀不行吗?自己回去照着这尺寸打一把,我这可不留你吃饭。” 这段时日两人也算混熟了,王仲穆收起刀,笑着打趣了一句: “教头未免太小气了,一顿饭才花几个子儿。” 韩三刀瞪了他一眼,连说好几声去去去,把斗笠重新盖回脸上。 王仲穆见状笑了笑,转身出了院子,顺手替他把院门掩上。 第82章 打刀!青娘子! 王仲穆从韩三刀那院子出来,沿着城东的街巷往回走。 打算先在城里找家像样的铁匠铺,把刀打了再说。 洺州城里最好的铁匠铺,自然是在留后府附近的那几条主街上。 王仲穆沿着主街走了一阵,远远便听见一阵密集的捶打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中间还夹着皮囊鼓火的呼呼声。 他循声走过去,便看见街边一间极大的铁匠铺,铺面比寻常铺子阔了不止一倍。 门口摆着好几只铁砧,四五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敲打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王仲穆大步走进去,把肩头扛着的那把重刀往铺子中央最宽敞的那张铁砧上一拍。 “咣当”一声闷响,锈迹斑斑的刀身砸在铁砧上,差点跳起。 铺子里几个抡锤的汉子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齐往他这边看来。 一个胡子拉碴、肩宽背厚的中年汉子从里间走出来,身上围着件被火星烫得满是窟窿的皮围裙。 他的目光先落在铁砧上那把锈刀上,又扫过王仲穆那身宣武军的号衣,脸色变了几次——先是一沉,随即又硬生生堆起笑来。 “这位军爷,”那汉子凑上来,话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这个月的例钱,咱可是按时交过了的呀。” 王仲穆一愣,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把他当成来打秋风的了。 他摆了摆手,懒得解释,“拿最好的材料打一把。” 那铁匠铺掌柜的脸色又僵了一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暗自叫苦——这还不如要点钱呢。 定制好刀,用料足,费工夫不说,还得搭上炉子上最紧缺的好钢。 关键是——军爷们要的东西,做得好了是本分,稍有不满意便是泼天的麻烦。 王仲穆却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伸手解下腰间的布袋,从中抓出五两左右的碎银子搁在铁砧边上。 然后将剩下装着约十五两银子的布袋往铁砧上一砸。 布袋落在砧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掌柜的愣了下,随后伸手拿起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 打了一辈子铁,银子的分量一入手便有了数——十五两上下。 方才还在暗自叫苦,此刻脸上已堆满了恭敬的笑,把那袋银子紧紧攥在手里。 而他抓住银子的那一瞬,王仲穆的话也响了起来。 “某银子没少你们的,你们料也给某用的足足的。” 随后王仲穆咧开了嘴,补了句,“否则某认得你,某手中的刀可不认得你。” “军爷放心,”那掌柜闻言拍了拍胸脯,“小的旁的不好说,这打铁的功夫,洺州城那也是头一号的。” “您既然肯花这个价,小的拿命给您打。这刀要是打不好,您摘我的脑袋!” 他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是个真有本事的。 就连旁边那几个抡锤的学徒也跟着挺直了腰杆。 王仲穆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很快,身后传来那掌柜扯着嗓子呵斥学徒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把炉子烧旺些!去库房把上回那块百炼钢抬出来!” …… 沿着主街又走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王仲穆正打算在街边找家酒楼,吃个晌午饭,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王都头!王都头!”是个清脆的女声。 他侧过头往左右看了看。 街上的行人自顾自地走着,两侧的铺子门口也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正要走,忽然有人在他后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低头看去,只见一个鹅蛋脸、眉眼清秀的姑娘正鼓着嘴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看着自己。 个子不高,不过五尺出头,站在王仲穆面前还不到肩膀。 所以方才平视左右的时候,才没看见她。 王仲穆只觉得这张脸眼熟,忽然,想了起来——她是王家小娘子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上次我与小娘子路过街头,远远瞧见都头,喊了一声都头,都头也是不理。” 青萝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 王仲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莫名其妙。咱们很熟吗? 上回在巷口救了你家小娘子,顺手的事。后来你来送了个食盒,门口聊了几句,就这么些交情,哪里能到自己没理,就跑来问罪的地步。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眼前这丫鬟是王家的人。 而上回那食盒底的金叶子,少说也值好几十贯钱。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想到这儿,王仲穆才开了口,“上次许是想的入神,没见过。” 语气稍带歉意。 说完,他便打算走了。 虽说眼下这世道对男女大防管得不严,但一个营指挥使和一个世家丫鬟在大街上站着说话,多少还是有些不妥。 他自己无所谓,可对人家姑娘家来说,难免惹人闲话。 青萝似乎并不急着走,开口问道,“都头,出来做什么?” 王仲穆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打刀。” “喔”,青萝喔了声,然后自顾自开口,“婢子是替小娘子来这边铺子核账的,刚从铺子里出来。” 王仲穆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好了几分,开口想问这丫鬟什么,却忽然卡住了。 他不知道这丫鬟叫什么。 青萝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的样子,抿唇笑了: “青萝。青天的青,藤萝的萝。” “青娘子,”王仲穆顺着话头开了口,“你家大郎君可在府上?某有一事,想与他商议。” “那可巧了。”青萝摇了摇头,“昨日大郎君才启程离了洺州,这几日怕是不在。” 王仲穆皱了皱眉。王珩不在,这事就只能再搁一搁了。 他正要告辞,却听见青萝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家小娘子倒是在的,与她说也是一样的。” 第83章 琅琊名头!烈酒?! 可话说到这里,那青萝便停下了。 始终扬着张脸,面带淡笑的看着他。 王仲穆看着她脸上那抹笑意,忽然觉得这小丫鬟“难应付”得很。 这时街上,早有人不时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无它,一个魁梧军汉,一个娇小娘子,站在街边对视,这场面怎么看都有些惹眼。 “那,青娘子,”王仲穆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又缓了几分,“可有什么需要某做的,但说无妨。” 青萝的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直接开口:“婢子喜欢吃甜食。” 王仲穆愣了一下。这个要求,倒是比他预想的简单得多。 他环顾四周,街边的铺子大多是铁匠铺、布庄、粮行,卖吃食的倒也有几家。 没记错的话,街口那边就有一家蜜饯铺子。 想到这儿,他道了句,“青娘子稍等。” 说罢,便转身走向街口那家蜜饯铺子走去。 可那青萝却像是没听见,一直跟在他身后,却也不说话。 直到接过蜜饯,脸上的笑意又甜了几分,才又开口道:“都头随婢子来。” 她领着王仲穆穿过半条街,在一间极宽敞的铺子门前停下。 这是王家在洺州城里最大的一间铺面,专门经营布匹和药材,上下两层,门面比方才那家铁匠铺还要阔上几分。 铺门敞着,里头七八个伙计和掌柜正各自忙碌着,翻账本的沙沙声、伙计报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可当青萝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铺子里所有声音都顿了一瞬。 几个伙计、掌柜纷纷躬直身子。 王仲穆站在青萝身侧,将那些伙计和掌柜的神色尽收眼底。 竟都透着几分畏惧。 此时,青萝早收起了方才街头那个嬉笑娇嗔的模样,脸上透着冷淡。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你们都在前院待着,我与这位郎君在后院有要事要谈,不可打扰。” “是。”掌柜带头应了一声,几个伙计也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青萝不再理会他们,领着王仲穆穿过前院,往后面走去。 王仲穆跟在她身后,这个方才还鼓着腮帮子的小丫鬟,似乎在王家地位不低。 两人到了后院,青萝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那副冷淡端庄的模样收了收,又变回了先前那个小丫鬟,开口问道: “都头方才说有事要寻大郎君,不知是什么事?” 王仲穆这会儿彻底确认了——这个青萝在王家绝非寻常丫鬟。 多半是个管家娘子。 王仲穆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语气也比方才热切了几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道: “不瞒青娘子,某家里祖传一门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 “不是街面上那种寻常淡酒,那酒味道醇厚得多,一碗便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若是售卖,价钱定能比现在市面上的酒高出好几成。” 青萝听着,不时点点头,可脸上始终不显什么惊讶之色。 等王仲穆说完了,她才微微歪了歪头,开口问了一句:“都头可是缺钱了?” 王仲穆一愣。 合着他说了这许多,这小丫头以为自己在扯? “青娘子,”王仲穆压下心底的无奈,直接开口问道,“可是不信某?” 青萝连忙把两只小手往前摆了摆,像是在急着否认什么。 王仲穆看见她那副慌张的模样,心里反倒更无奈了。 在营里跟那群丘八糙汉商量点事,那是大碗喝酒,用力拍桌子,嗓子一吼就定了。 怎么现在跟个小丫鬟谈正经的买卖,反倒比跟吴钊斗心眼还费劲? 然后他看见青萝的脸,在那两只小手摆完之后,慢慢地红了。 “都头,我自是相信的。”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那日,若不是……” 说到最后,那声音几乎成了蚊子哼,头也随之低下。 王仲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至少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不是,你脸红什么呀? 自己说的可是真的,于他而言,这种蒸馏酒,说白了就是口大锅、管子,门槛低得很。 至于人手,更不缺,就他手底下那几十号亲卫,绰绰有余。 但他必须找个人靠着。 不然大半容易成了别人的嫁衣。 而王家——他早打听过了,商行遍布数州,布匹、药材、粮食什么都卖。 有现成的渠道,有现成的客户,还有王家那块琅琊王氏的牌子。 他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的是——合着到头来,自己还得牺牲色相?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蛋红透、不敢抬头的小丫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相确实清秀,五官也算精致,那日在宅子门口送食盒时他就觉得这丫鬟被王家教得极好,举止有度,条理分明。 就是看着实在太小,个头才到他胸口。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青萝被他看得连呼吸都有些乱了,耳根红得像能滴出血来,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飞快地说了句: “此事我会跟小娘子说的。” 王仲穆抱拳称谢,道了句“那便有劳青娘子了”,转身迈着大步子往外走去,那背影走得极快。 青萝还待在原地。 王仲穆回到宅子,先去后院看了一眼。 几个亲卫还在四周值守,黄狗恭敬道:“指挥”。 王仲穆摆摆手,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青萝说会跟小娘子说,那王家那边暂时不用操心。 但酒的事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王家回话之前尽快把作坊的架子搭起来,等那边一点头,这边就能马上出酒。 “秦虎。”他开口。 秦虎大步走过来,抱拳站定:“指挥。” “你去办一件事。在城外找一处偏僻的庄子,不用太大,周围最好没什么人家。带上黄狗和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别声张。” 秦虎没有多问,只应了声“明白”,转身便往外走。 王仲穆又朝廊下抬了抬下巴:“去个人,把郑五叫来。” 郑五来得很快。 他手上还沾着面糊糊,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到王仲穆手下之后,虽说做饭的手艺被众人认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生怕被嫌弃没用的粗汉。 “主家,您找我?” “坐。”王仲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等郑五坐下才开口,“你以前在后堂帮厨,除了做饭,还干过什么?” 郑五搓了搓手上的面糊:“回主家,后堂的活计杂得很。” “搬粮、淘米、劈柴、烧火、看灶,什么都干过。有时候厨子病了,还得替他上灶炒菜。” “蒸酒呢?”王仲穆道。 郑五犹豫了下,才开了口,“小的给打过下手,不过……” “见过就行。”王仲穆开了口,“某要弄个蒸酒的作坊,需要的家伙什,大锅、木桶盖子、铜管,这几样你去张罗。” “银子找王进支。别声张,先备齐,等秦虎那边庄子找好了就搬过去。” “这事交给你,能办妥?” 郑五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激动之色。 “能!主家放心,小的一定办妥!” 第84章 起了春心! 另一边,王家宅子里 青萝穿过前院,手里拿着刚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账本,脸上的表情早换了。 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平静,步子不紧不慢。 沿途几个端着木盆的小丫鬟远远看见她走过来,便连忙退到廊柱边上,低下头去。 似王家这种世家大族,高门大院里的人家,丫鬟也是有高低贵贱的。 最末一等是院子里做粗活的粗使丫头,洗衣裳的、劈柴的、扫院子的,大多是从牙行里随便买来的。 年纪小则十来岁,大则三四十,穿的是府里统一发的衫子。 再高一等是留在院子里做些细活的,端茶递水、收拾书房、伺候花厅。 这类丫鬟多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从小在府里长大,规矩学得齐全,衣裳也体面。 而第一等,就是青萝这样跟在小娘子身边的,最得主家信任。 王珩出门办事时她便跟在王瑶宁身边打理家中庶务,几年下来,俨然已是个管家姑娘。 而似她这样的贴身大丫鬟,将来小娘子嫁到哪,她便跟到哪,多半是要做妾的。 所以她们学的就是琴棋书画、看账理事,样样都要拿得出手,以便未来能在夫家替娘子撑住场面。 穿过内院的月洞门,便到了后宅。 后宅的院子比前院清幽得多,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就是丫鬟们常爬上去偷看隔壁院子的那棵。 此刻几个丫鬟正蹲在树下洗衣裳,见青萝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青萝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直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衫子,外头披了件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子。 榻边的案几上摆着几只巴掌大的木质小玩意儿——一只木雕小鸟、小狗,还有一架小小的水车。 这些玩意儿做工极精巧,鸟喙和翅膀都能活动,狗尾巴还能左右摇摆。 王瑶宁手里正拨弄着那只木鸟的翅膀,动作很慢,似乎有些走神。 她平日里除了去铺子核账,大多数时候便是待在这后院里,读书、写字、拨弄这些小玩意儿。 有时候,还会发呆。 青萝在花厅门口停住,将账本藏在身后,脸上那副冷淡端庄的表情瞬间换了。 嘴角微微弯起,眼睛亮了几分,又变回了那个跟在小娘子身边嬉笑打闹的丫头。 她踮着脚尖,压低步子,悄悄走到王瑶宁身后。 王瑶宁正低头拨弄那只木鸟,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手指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回头。 青萝从身后把手伸过去,将账本轻轻搁在案几上。 “小娘子,城东那间铺子的账核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掌柜没说实话,仓库里有一批布被虫蛀了,他怕被责罚,藏着没报。” 王瑶宁接过账本翻了翻,目光在最后几页停了一瞬,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青萝便知道这事小娘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便没再多嘴。 她在一旁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压低声音,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娘子可知道婢子今日在街上,碰到谁了?” 王瑶宁这会儿正低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着案几上那只巴掌大的木雕水车。 听见这话,她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下: “碰到谁了?” “那隔壁的——”青萝故意把话头拖长,等王瑶宁抬起头来才把后半截补上,“王都头。” 王瑶宁看了她眼,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拨弄那只木鸟的翅膀。 “街上碰到个人有什么稀奇。” “是不稀奇。可若是那王都头——”青萝压低了声音,“特地拉着婢子问大郎君在不在府上呢?” 王瑶宁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沉默了一瞬,才又拨了下木鸟的翅膀,问:“他要寻大兄?” “是啊!”青萝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婢子同他说大郎君昨日才离了洺州。他说那便不巧了,正要走呢。” 她故意把话卡在这里,等着王瑶宁追问。 王瑶宁果然追问了一句:“他没说是什么事?” “说了。”青萝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都头说他有一门祖传的酿酒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一碗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他想委托咱们王家的商行来卖,说是保管能卖个好价钱。” “酿酒?”王瑶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那人要寻大兄,多半是为了军中一些事,又或者是什么旁的往来。 没想到是来做买卖的。 “他一个都头,怎么想起做买卖来了?” “婢子也是这么问他的呀。”青萝忍着笑,学着王仲穆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 “不瞒青娘子,某手里有一门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一碗便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他说了老半天,婢子便问他——都头可是缺钱了?他那个脸色,当时就变了!” 王瑶宁嘴角微微一弯,拿起案几上那只木头小狗,捏着狗尾巴摇了摇:“他怎么说?” “他说——”青萝又学着王仲穆的样子,努力板着脸,“青娘子可是不信某?” 王瑶宁终于没忍住笑了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很快便被收住了。 待笑声停下,她问:“到底是个怎么事?” 青萝便接着说,王仲穆起初问完大郎君在否之后的事。 她怎么跟他说大郎君不在、小娘子倒是在府上,又怎么故意停下来不说,让他自己去领会。 说到自己开口要蜜饯时,王瑶宁看了她眼,“你倒是不客气”。 青萝小脸一红,接着开口,“没曾想,他竟真去了。” 说到这里,语气竟透着丝丝甜意。 王瑶宁听完,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没有马上说话。 良久,她垂下眼,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青萝愣了下,手里还捧着那盒蜜饯,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把蜜饯搁在案几边上,低下头,耳根却已红了:“婢子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日他在巷口出手的时候,是真的厉害。那几个兵痞连他一刀都没接住。”青萝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王瑶宁没有再说什么。 她何尝看不出自己这朝夕相伴的丫头起了春心。 “他那酒的事情,等他真酿出第一批来再说。”王瑶宁收回手,重新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城东那间铺子的掌柜,明天你去换掉。库房里那批虫蛀的布,让他照价赔。” “是。”青萝应下。 第85章 酿酒!烈酒! 秦虎找好的那座旧庄子在洺州城外西北角,离城三、四里地。 背靠着一道矮矮的山梁,周围全是荒田,最近的农家也在半里之外。 院墙还算完整,灶房修缮之后也勉强能用。 郑五按王仲穆的步骤,把粮食发酵成酒醅前,王仲穆去看过一次,地方够偏。 便让秦虎带人把灶房彻底收拾出来,大灶台重新抹了泥,铜管和冷水桶也按他的要求一一装好。 等酒醅完成,王仲穆亲自带上郑五、王进、赵五、秦虎和几个信得过的亲卫,天还没亮透便出了城,直奔那座庄子。 到了地方,王仲穆站在灶房门口,扫了一眼已经架好的大铁锅、木桶盖子和那根从小窗穿出去的铜管。 偏过头对郑五说:“你领头。某在边上看着。” 郑五应了一声,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膀子。 他在后厨帮了好几年的工,虽说没亲手蒸过几次酒,但见过的次数比旁人多得多。 王仲穆又补了一句:“按某说的法子来,蒸完之后再蒸一遍,把酒头倒掉,火候稳住,别忽大忽小。” 郑五点点头,蹲到灶前,深吸一口气,点上了火。 头一批没有多弄,只泡了五缸酒醅。 郑五领着两个亲卫把其中一缸搬到灶房,倒进大锅里,盖上木桶盖子,四周用湿布裹严实了。 铜管那头接着一个干净的空酒坛。冷水桶里灌满了从庄子后面溪里挑来的凉水。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热气从灶膛口涌出来,烤得郑五满脸通红。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铜管口开始往下滴液体。 一滴,两滴,然后渐渐连成一条极细的线,淌进下面的空酒坛里。 起初淌出来的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郑五把那头一截倒掉了。 这叫酒头,杂质多,不能喝。 倒掉约莫大半碗之后,淌出来的液体渐渐清亮起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郑五拿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 他转过头朝王仲穆喊:“主家!出来了!这酒比寻常的酒烈得多!” 王进早就等在边上,闻言,一把抢过碗舀了小半碗灌下去。 喉咙上下瞬间滚了几滚,咂着嘴道,“痛快,够烈!” 秦虎端碗喝了一口,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只有王仲穆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这酒确实比寻常的酒烈,但跟他想要的还差着一大截。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对郑五说:“还不够。再蒸一遍。” 郑五便指挥几个亲卫把第一遍蒸出来的酒重新倒回锅里。 加了新的酒糟,又把灶火烧旺。 可第二遍蒸出来,味道虽然又浓了些,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 郑五蹲在灶前,拿袖子擦了好几次汗,始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 王仲穆没有怪他,蹲下身子和他一起看灶膛里的火候。 他自己也没亲手蒸过酒,属于只知道原理,不知道火候的那种。 而火候这种事,书本上写不来,全是靠反复试出来的。 几日下来,直到五缸酒醅全部蒸完,总共才出了小半坛酒。 王仲穆尝了之后,还是不满意。 后面,郑五改了法子。他把酒醅先滤了一遍,只留下清汁上锅蒸,蒸完之后再蒸第二遍。 出来的酒比头一天清亮了不少,入口也更顺。 但王仲穆尝了之后,还是说不够烈。 郑五蹲在灶房门槛上,两只手捏着围裙边,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王进在一旁忍不住开了口:“阿兄,要不算了?” “你看,光是做这些酒醅就花了不少,那根铜管也是找铜匠现打的,还有粮食……” “再说了,这酒也够烈了……” 提到铜管,王仲穆突然想起了什么。 伸手比划了下铜管的长度——从灶台到冷水桶,中间拐了个弯。 “铜管太长,蒸气走到一半就凉了,还没到那头就凝在管子里。截短!” 郑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对对对!主家说得对!小的怎么没想到!” 秦虎一听,便朝身侧两个亲卫抬了抬下巴:“你们俩,去把铜管锯短一截,利索点。” 两名亲卫应声上前,一人按住铜管,一人抄起锯子便锯了下去。 铜屑簌簌落在灶台上,不过片刻功夫便锯好了,随后两人重新将截短的铜管接了上去。 铜管截短之后,灶火烧得比前两天更旺。 王仲穆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会儿灶膛里的火势,开口道:“郑五,火候稳住,别忽大忽小。” “是,主家!”郑五头也不回地应了声,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灶膛里的火势,手握着添柴的火钳,一刻不敢松。 王仲穆又偏过头,朝秦虎和黄狗那边开了口:“冷水桶那边派个人盯着,水不够凉了马上换溪水。” 秦虎点头应下,转身朝黄狗挥了挥手:“黄狗,你去盯着水桶。” 黄狗应了一声,大步走到木桶旁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咧嘴道:“指挥放心,凉得很!” 这一次,铜管口淌出来的酒液比前两天更清,酒香也更浓。 郑五拿手指沾了一滴送进嘴里,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得惊喜,猛地转过头朝王仲穆喊道: “主家!这酒又烈了不少!你再尝尝!” 众人闻言,也纷纷上前尝了起来。 这些日子,众人也尝了不少…… 秦虎接过碗灌了一口,伸手抹了抹嘴角:“够劲。指挥,这回真成了。” 赵五端碗灌了口,闭上眼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朝王仲穆用力点了点头: “穆哥,这酒好,入喉跟刀子似的。” 王进早喝得脚步发飘,一只手撑在灶台边上,舌头都大了几分: “再……再给一碗!阿兄,这酒……嗝……这酒真他娘的带劲!” 王仲穆端起碗抿了口后,心里有了数,大概是临近三十度的样子,在这乱世,已是难得的稀罕物。 “不错,但还能再烈些。” 达到三十度,他心里暗道。 王进瘫在一侧墙壁上,闻言,打着酒嗝嚷嚷道:“阿兄,这酒烈得能把人喉咙烧穿,再烈就喝不了了。” “咱几个可算是能喝的了,这才几碗就…” 说到这里,他又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就倒了……?” “再说了,这些日子都花了多少贯了……” 王仲穆倒是不急这个,这酒本就不是酿给普通百姓的,而是作为稀罕物,流通在上层。 那些人可不差钱…… 第86章 难缠的小娘子! 酿酒持续了不短的日子。 这一日,王仲穆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拿着布条擦着酒渍。 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留守在宅子里的亲卫快步走进,到他跟前抱拳道: “指挥,有人找。是个小娘子,说有事要见您。”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一顿,猜到可能是谁。 毕竟,自己这边可是忙活了不少天。 他把布条一搁,拍了拍衣摆上的柴灰,随手拎起一个酒坛,便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等他回了城,到了自家宅子门口,远远便看见一个鹅蛋脸、眉眼清秀的姑娘站在巷口。 不是青萝又是谁? 青萝今日换了身淡黄色衫子,发间簪了支银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 看见王仲穆从巷口走过来,她脸上绽出笑,快步迎上前来,敛衽一礼:“都头。” “青娘子怎么来了?”王仲穆站定脚步,“可是你家小娘子回话了?” 青萝直起身,眼角的笑意还在: “都头猜得倒准。小娘子让婢子来请都头,说酒的事,想当面与都头商议。”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小娘子在临漳楼订了间雅间,让婢子来引都头过去。” 王仲穆应了声“好”。 青萝领着王仲穆穿过两条街,上了临漳楼二楼。 上次王珩请他吃饭便是在这儿。 今天楼上雅间格外安静,门口站着两个王家的健仆,见青萝引着人上来,躬身让到两侧。 雅间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位置。 她今日穿着月白衫子,外罩水绿半臂,发间只簪着支素银簪子,和初见时一样清冷素净。 身后站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刘翁,正微微躬身,低声同她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王瑶宁抬起头,目光在王仲穆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王都头,请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 王仲穆抱拳回了一礼,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 青萝则走到王瑶宁身侧站定,和刘翁一左一右。 “上回青萝回来,说都头有一门酿酒的秘法。”王瑶宁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直入正题。 “恰好我王家在洺州城里也有几间酒铺,若都头的酒真如青萝说的那般好,倒是可以谈一谈。” 王仲穆将那坛酒往桌上一搁,拍开泥封。 坛口一开,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弥漫开来,连站在窗边的刘翁都不自觉地动了动鼻翼。 王瑶宁的眉头也微挑了下。 她不喝酒,但她打理家中商行的这几年,见过的酒不在少数,光是这股香气,便不是寻常街面上那些能比的。 “青萝,去取只干净的碗来。”王瑶宁偏过头吩咐了句。 青萝应声出了雅间,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白瓷小碗回来,双手搁在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端起酒坛,往白瓷碗里斟了小半碗。酒液清亮如水,在碗中微微晃动,酒香愈发浓烈。 王瑶宁看了那碗酒一眼,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刘翁递了个眼色。 刘翁会意,上前一步,双手端起那只白瓷小碗,先是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刘翁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闭上眼,让酒液在舌尖停了片刻,喉结微微一滚,将酒咽了下去,然后睁开眼,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又抬头看了看王仲穆。 “如何?”王瑶宁问。 “回小娘子,老奴在府里管了这些年的酒窖,也尝过不少好酒。” 刘翁将白瓷碗轻轻搁回桌上,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叹,“这酒……入喉如刀,余味却醇。” “比汴州送来的那些上等烧酒还要烈上三分。若是拿出去卖,定能卖个好价钱。” 王瑶宁微微点头,心里清楚,能从刘翁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已是对这坛酒极高的认可了。 “秘法是祖上传下来的,某不过照做罢了。”王仲穆适时开口。 王瑶宁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这酒与寻常街面上卖的淡酒不同,蒸完之后须再蒸一遍,把酒头倒掉,只留中间最烈的那一截。” “五缸酒醅能出小半坛,费工费时。第一批只试了二十来缸,量还不大。” “不过往后熟练了,不会这般浪费,出酒还能再多些。” “酿一批酒,从泡粮到出酒,需多少时日?”王瑶宁开口问道。 “算上发酵,前后不过二十几日。”王仲穆回道。 “能出多少酒?” “二十缸酒醅,能出两坛左右。” 王瑶宁点了点头,又问了句:“比之方才那碗如何?” 王仲穆坦然道:“一般无二。” 王瑶宁听完,没有急着开口,偏过头看了刘翁一眼。 刘翁微微点头,示意方才那碗酒的成色不作假。 两人一来一回谈了小半个时辰。 期间青萝又替两人添了两回茶,刘翁始终站在王瑶宁身后,一言不发,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偶尔看向王仲穆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王瑶宁端起茶盏喝了口,放下时瓷盏在案几上发出极轻的磕响。 “都头,这买卖若要长久做下去,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为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仲穆。 “王家虽有商行渠道,但酒要进城、要上架、要打点各处关节,这些都不是小事。” “洺州地面上,巡城的兵卒、管市的吏目、留后府里经手批文的诸位——哪一处不得照应到?” 王仲穆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这酒所得利润,你我四二。”王瑶宁顿了顿,补了句。 “剩下四成,专作各处打点之用。这笔钱王家不经手,挂在都头名下,由都头自行支配。” “四二?”王仲穆眉头微挑。 “都头,”王瑶宁语气依旧平淡,“王家四成,你二成,剩下四成是孝敬。” 王仲穆轻笑,语气却是不善,“可是小娘子一句话就想要了我四成?” 王瑶宁回道:“都头这酒是好酒,可放眼整个洺州城,敢说稳稳吃下的,除了我们王家这商号,恐怕也没别人了。” 两人对视,显然还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 第1章 乱世伍长! 乾宁五年(898年) 德州,官道以西三里,一处干涸沟渠的背风面。 夜里,不到三百人的队伍蜷缩在沟底,远离大路。 大多数人裹着血迹已干的残甲,面露疲色,或躺或坐,在黑暗中啃着干粮。偶尔还能听到有人低声咒骂两句。 沟渠最深处,用马车围成的屏障后,是十几顶营帐,呈三层环绕着中心那顶最大的营帐——那是节帅的。 此刻,三层环绕的最外层,一顶营帐里,正躺着八个汉子。 帐中没有灯,借着破洞渗进的月光也只能勉强看出人影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脚汗的酸臭、干草的霉味、还有血腥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地上铺着薅来的干草、秸秆,被八个汉子的身子压着,横刀、箭壶更是被随手堆在众人身体间的缝隙里。 唯有一人,躺在靠内的一堆干草上——正是亲卫第一都伍长王仲穆! 他身材魁梧,五官也称得上端正,只是腰间裹着麻布,那麻布早被血洇透了半边,糊在皮肉上,显然伤得不轻。 这使得他那张原本端正的脸在昏迷中也皱着眉头,显得狰狞。 当意识开始回笼,王仲穆内心就只有三个字:痛!痛!痛!! 巨大的疼痛从腰间传来,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子在腰间来回锯。痛得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我是谁”、“我在哪”这类问题。 耳边就传来帘子被掀开的声音,脚步声以及争执的声响。 “伙长已经说了,他死了,便由我做这伍长!”那声音不低,透着得意,“来人,把这晦气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伙长?王仲穆在剧痛中捕捉到这两个字。记忆中,伙长死在沧州城破那天,自己亲眼看着的——流矢钉中脑袋,倒在自己身侧。 话音刚落,一道怒喝便炸响。王仲穆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有人猛地站起,带起的风刮过自己的脸。 “放你老娘的屁!”这一声中气十足,全然不顾外面会不会听见,“狗日的!今天谁敢动我阿兄,我刮了他!” 争执声实在太吵,再加上脑海中意识冲突,身上的剧痛又一波接一波地往脑门上撞,王仲穆竟出乎意料地咳了一声,醒了过来。 帐中骤然安静。 那一瞬间的寂静,使得帐内气氛微妙起来。 等自己睁开眼时,只见一个身材精悍的汉子护在自己身前,脊背绷紧,双臂微张,把身后的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同时,脑海中残余的记忆席卷而来——不久前,卢龙节度使刘仁恭命长子刘守文为主将,发兵突袭沧州。 自家节帅卢彦威兵败,携数百亲卫仓皇南逃。 途中自己腰上中了一箭,箭头拔了出来,但伤势不轻,晚上烧得厉害,之后的事情就模模糊糊,直到现在。 而眼前护在自己身前的这人,是自己的族弟王进。 记忆里,这小子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头长大,性子烈,唯独服自己一个人——可信。 帐中众人原本的剑拔弩张,因为王仲穆的突然醒来而骤然凝住。一个原本要上前动手的汉子,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王进听到身后动静,猛地回头。 他见自家阿兄醒来,脸上欣喜,刚才绷着的那股杀气还没散,嘴角就已经咧开了,又凶又喜,模样有几分滑稽。 “阿兄!” 王仲穆没应声,撑着手臂,慢慢坐了起来。腰间那道伤口被牵扯到,疼得额头青筋一跳。 但帐内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就强忍住了,只是眉头压得更低了些。 目光扫过四周,借着掀开帐帘后渗进来的月光,认出了站在对面、“发号施令”的那个人——林虎! 王仲穆眯了眯眼,作为伍长,自然听得出来,刚才那出言不逊的声音就是出自此人之口。 这人是自己手下一个小卒。说是“虎”,模样却生得矮小,站在王仲穆和王进两兄弟面前,足足矮了大半个头,平时跟自己说话都得仰着脸。 昔日自己健全时,这家伙可是“老实”得很。分粮时缩在后头,行军时抢着牵马,张嘴闭嘴“伍长说的是”。 那张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恭顺的笑,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如今自己身上多了个血窟窿,这条狗就呲出牙来了。 王仲穆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动了。 手掌撑在膝盖上,腰间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他的动作顿了一瞬——但也仅仅是一瞬。 牙关一咬,硬生生把那口疼出来的气咽了回去,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僵硬,可那步子像没受什么伤似的,稳得很。 一步,两步,三步。 帐内静得只剩脚步踩在干草上的声响。 随后走到林虎身前,停住。 王仲穆比林虎高出一个头不止。两人面对面站着,目光从高处落下来,让林虎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身高的阴影更是直接笼罩了林虎,营帐里本就没有灯,这一遮,林虎眼前几乎全黑了。 林虎喉咙滚了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有些发怵。 王仲穆和王进兄弟二人,生得高大威猛,便是在这一干亲卫中也不算等闲之辈。平日里在营中,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 若非王仲穆腰上中了一箭,昏迷了大半日,他林虎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那个念头。 可这——这要了命的伤势,竟也能让他挺了过来? 林虎的后背开始往外渗冷汗。 帐中其余众人,没一个出声。 有人抱臂靠在营帐边上,有人坐在干草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仲穆和林虎身上。 王进站在阿兄身后半步的位置,嘴角那点笑意早就收了起来,一只手暗自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所有人都在等王仲穆的反应。 第2章 人心浮动! 林虎的手暗暗移上了腰间的刀柄。 “伍长…伍长……” 他脸上堆着笑,嘴唇动着,像是还要说什么求饶的话。 可下一瞬,林虎眼底那点讨好的光被厉色取代! 他的手猛地拔刀,可刀才出鞘三寸,一只蒲扇大小的手就捏了上来。 林虎的手被死死攥住,脸色更是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发力,手腕却纹丝不动。 随后,随着王仲穆发力一扯,刀柄从林虎掌中脱了出来,带着一声皮肉摩擦的闷响。 几乎是下意识的,王仲穆顺势拿刀,刀光横着一抹,一盆热血泼了出来! 带着铁锈味的血,溅在王仲穆的脸、胸口的残甲上。 林虎的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很快发出“嗬嗬”声,喉咙里涌出来的血沫堵住了他后面的声音,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便软倒下去。 再挣扎了两下,没了动静。 帐中愈发寂静。 跟着林虎一道来的那名兵卒,就站在三步外,他的嘴张着,“你……” 王仲穆转过头,看向他,脸上还淌着林虎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王进在他身后,往前迈了一步,还没等他接着有什么动作,王仲穆就拦住了他。 本来王仲穆还奇怪,林虎怎么敢拿一个死人当挡箭牌,来夺自己伍长的位置。 现在看清这兵卒的模样——亲卫第一都都头何俊身边的人,他明白了。 王仲穆也只看了眼,便喝道:“林虎谎传军令,以下犯上,按军法,被本伍长就地正法!” 众人皆不敢言。 那兵卒先是被王进的步子吓了一跳,见王仲穆开口,没敢再多说,便猛地转身,跑了出去。 帘子晃了几下,夜风灌进来,渐渐抚平了燥意,王仲穆才意识到——自己杀人了。 夺刀,抹脖子,血溅了一脸。自己做了这些,却没有半点不适。甚至刚才还疼得发紧的腰间,此刻也没什么感觉了。 可就在这之前的几天,他还是一个朝九晚五的在编人员,刚才的举动完全是原主遇到危险时,下意识的动作。 他本只想威慑一下…… 而他那副愣神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也只是平日里那一贯的凶悍作风。 只是众人都没有注意的地方,王仲穆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 “阿兄。”王进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王仲穆随即收回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除了他和王进,帐内还有六个人。 侧边里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肩膀缩着,从始至终没出过声。那是赵五,也是他手下的小卒。 此刻赵五的眼神和王仲穆一碰,立刻低下了头。 其余五个人,是另一伙的,打散后暂和他们安置在一起。 五代军制,五人一伍,设伍长一人;十人一伙,设伙长一人。 往上还有队、都、指挥…… 他这一伙十个人,沧州城破时就死了六个。伙长姓周,脑袋被一只流矢钉穿,死在王仲穆三步外,他亲眼看到的。 剩下的,就他、王进、赵五、林虎,一共四个活人。哦,不对,现在只剩下三个了。 不过,刚才那名小卒跑出去,只怕很快,那都头也要出现。 想到这里,王仲穆转过身,说道:“二郎”。 王进立刻凑过来,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王仲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帐中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林虎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脖子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在干草上凝成暗红色的一滩,只是帐内的血腥气越发浓烈。 没有人去动那具尸体,也没有人说话。 王仲穆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血,腰间裹着被血洇透的麻布,等着。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外面响起了甲胄声。 人数不少,铁甲叶相互碰撞,发出细密、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靴子踩在沙土上的闷响。 很快,火光从帐帘的破洞渗进来。同时,甲胄声也在帐外停住了。 “都给我滚出来!”一声怒喝,中气十足。 王仲穆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身后,王进、赵五和其余几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沟底的空地上,至少二十余人列成了半包围的阵势,甲胄皆齐。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横刀,不少手中还举着火把,火光把半条干沟照得通亮。 为首者,身量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颧骨很高,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尽显一副凶相。 他的甲胄比其他人都要精良,护心镜擦得锃亮,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横刀长出两寸的直刀。 此人正是他们这一都的都头——何俊! 王仲穆抱拳,俯身道:“见过都头。” 身后众人亦是齐声唱喏。 何俊没有开口,目光越过王仲穆,落在身后的营帐上,示意兵卒上前掀开,里面赫然是林虎死时的惨状。 他没有废话,当即开口道:“将王仲穆拉出去,斩首。” 左右两名兵卒应声出列,甲叶哗啦一响,大步朝王仲穆走过来。 王进闻言,手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刚想动手,可身子又顿住了。 阿兄说了,暂时不能动。 两名兵卒的手还没搭上王仲穆的肩膀,王仲穆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不知属下犯了何罪,要都头亲自拿我。”声音不卑不亢。 何俊闻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两息。 “林虎奉我教命,接任伍长。”何俊沉声开口,“你把他杀了,不是罪吗?” 教命,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气氛为之一变。 都头教命,那便是军令。违抗军令,杀了传令之人——按军中的规矩,斩首! 王仲穆却抬起了头,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脸上半干的血迹照得发红。 “林虎只说他是奉伙长之命。”王仲穆回道,“属下伙长周田,沧州城破时已死于流矢。属下只当他是胡掐,妄传教命,以下犯上!” 他顿了一下,“属下不知都头有教命。”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林虎说伙长,没说你都头。我不知道他是你的人。 何俊闻言盯着王仲穆,目光像刀子一样,“那你现在也知道了。” 何俊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没有再给王仲穆说话的机会。 一个眼神下去,左右两名兵卒再次上前,这次不再犹豫,一人抓住王仲穆一条胳膊,反剪到身后。 王仲穆没有挣扎,任他们把自己架起来,往人群外面拖。靴跟在沙土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王进的眼睛顿时红了。 也就是在这时,王仲穆又开口了,声音再次拔高一截。 “我为护节帅,身中流矢,高热不退,还没死,都头便奉节帅教命,将我扔出帐外,令小人接替我,担任伍长!” 何俊的脸色骤变,他什么时候奉了节帅教命了?! 王仲穆还在说,“这样做,就不怕寒了众弟兄的心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原本还算寂静的沟底顿时躁动起来。 王仲穆先前回话,便有意将声音加大,所以此刻,四周早被兵卒围满。 有些是从营帐里钻出来的;有些是原本就睡在野地里的,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的。 火光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那些亲卫——甲胄齐全、住营帐的那些人,脸上的神色最为复杂。 身为亲卫,王仲穆做到了什么程度? 护节帅,中流矢,高热不退,还没死,就要被扔出帐外,连伍长的位置都被人顶了。 他尚且如此——那他们呢? 兔死狐悲,这股情绪顿时在一众亲卫里蔓延。 而那些连营帐都没资格住的溃兵,一路收拢来的散兵游勇——甲胄不全,身上带伤,连一块能遮风的毡布都没有。 他们的表情更直接,怨色,甚至是怒色。 显然这些字眼落进人群里,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 何俊现在脸色可谓难看到了极点。 这时候,再杀了王仲穆,怕不是要哗变。 可不杀,自己威严何在?他此刻也有些骑虎难下。 第3章 帅赐药! 眼看王仲穆被拖拽下去,王进按照王仲穆事先说的,打算一搏! “住手!”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王进这才停下,原本压着王仲穆的两人也停下了动作。 何俊僵了一瞬,转过身,甲叶哗啦一响,抱拳垂首,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节帅。” 沟渠深处,马车围成的屏障后,那顶最大的营帐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卢彦威走了出来。 他没有披甲,身上只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腰间束着一条蹀躞带,挂了一柄短刀,刀鞘是乌木的,木质温润,鞘身錾着银丝,鞘口银箍上还缀着三颗绿松石。 从营帐到人群中央,二十几步路,他在亲卫护持下一路走来。 直到近前,王仲穆才看清他的脸。 五官端正,便是逃窜,胡髯也修剪得整齐——毕竟是范阳卢氏的子弟,讲究得很。 这出身,也算一众节度使里的异类了。 不过,此刻,他那双眼睛冷得很。 他看王仲穆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目光从侧面斜过来,阴翳得很。 王仲穆被反剪着双手,拖拽着,抬起头时,和卢彦威的目光撞在一起。 卢彦威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 他走到何俊面前。何俊的腰弯得更低了。 “节帅,此人——” 卢彦威没回他,目光落在那顶营帐上。帐帘还掀着,里面的血腥气被夜风一阵一阵地送出来。 “人死了?” 何俊愣了一下,回道:“死了。” “谁杀的。” 何俊的喉结滚了一下。“此人王仲穆,林虎奉属下教命接任伍长,此人抗命、夺刀,杀了林虎。” 卢彦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何俊脸上。 “自家兄弟,受了伤,你竟还敢行如此之事。” “怎么?你视军法为儿戏!” 何俊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属下……” “拉下去。” 卢彦威语气淡淡,“十鞭。” 何俊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十鞭,自然不重,但在这三百残兵面前,被按在地上,一鞭一鞭地抽,比杀了他还难受。 “节帅——”何俊的声音发哑。 卢彦威没有再看他,心下暗骂,“蠢货!” 平日里他不管,但何俊这次吃相实在太难看了,自己一行人还在逃难,他收了几个子就应下一个伍长位子,这也就罢了。 人没死成,他还打算强行杀了,如今士气低迷,要是因为他的举动,军中生变…… 左右两名兵卒听令上前,扣住何俊的肩膀。何俊没有挣扎,任他们把自己架到一侧,按跪在地上。 一名兵卒解下腰间的马鞭,鞭梢在火把下甩了一道弧线。 第一鞭落下。 何俊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甲叶替身体挡住了这一鞭。 “卸甲。” 卢彦威的声音依旧不高,透着冷意。 那兵卒停下手,和另一人对视一眼,上前解了何俊的护心镜,卸了披膊,将上半身的甲胄整个褪了下来。 何俊跪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夜风一吹,后背的布料贴在了皮肉上。 第二鞭落下。 这一次,是皮肉的声响。 何俊的身子猛地一绷,后背上多了一道血痕,他却没有喊。 直到,第三鞭,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第四鞭,第五鞭…… 行刑结束,两名兵卒松开了何俊的肩膀。 何俊的身子晃了晃,后背上的中衣已经被抽烂了,十道血棱纵横交错,有几处破了皮,血顺着脊背往下滚。 两名兵卒将他带了下去,只是突然,他回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盯在王仲穆身上,停了两瞬。 此刻,卢彦威转过身,面向四周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卒。 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透着罕见的安抚,“等到了魏博……” “所有人,皆有赏赐!” 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倒不是振奋,只是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稍稍得到了缓解。 燥意压下去了一些。不多,但够了。 卢彦威没有再多说,转身往营帐走去。帘子掀开,又落下。 那顶最大的营帐里,油灯的光晃了一晃,随后便恢复了昏黄。 沟底的人群渐渐散去,身侧两名兵卒也离开,王仲穆站了起来。 腰间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眉头一抽。 王进已经冲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阿兄!” 王仲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两人往那顶最外层的营帐走去。 帐中,林虎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干草上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洇进秸秆里,已经半干了。 血腥气还在,混着营帐里原有的酸臭味,仍弥漫在帐中。 余下几人都与他们保持着距离。赵五缩在角落里,肩膀耸着,眼神和王仲穆一碰,立刻低下了头。 另一伍的五个人挤在营帐的另一侧,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仲穆得罪了何俊。 得罪了一个都头——被当众剥了脸面、挨了十鞭的都头。 王进扶着王仲穆在一堆干草上坐下。王仲穆靠在帐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腰间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着疼,夺刀时虎口刮开的那道口子也在疼,后者不致命,前者就难说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腰间裹着的麻布——血又洇出来了,把原本干涸的血迹重新润湿了一块。 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月光洒进。 一名小卒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东西。王仲穆认得他——是另一都都头手下的。 那小卒走到王仲穆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个药瓶,粗瓷的,瓶口塞着木塞。 “这是节帅赏你的。” 王仲穆接过来。瓶身入手微凉,他没有立刻打开。 那小卒又转过身,对着帐中其他人,大声道:“节帅说了,他是不会亏待咱们的!等到了魏博,我等皆有赏赐!” 帐中没有人应声,那小卒也不在意,说完便转身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帐中又恢复了安静。 王进凑过来,盯着那个药瓶,面露喜色,“阿兄,你的伤势……” 王仲穆这才将腰间的麻布解开。布片被血黏在皮肉上,揭下来的时候扯着伤口,疼得嘶了口气。 伤口早就血肉模糊了,箭伤的口子张着,边缘的皮肉往外翻,周围红肿了一片。 王仲穆拔开药瓶的木塞,将里面的药粉倒上去。 药粉是土黄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 落在伤口上的一瞬,像火燎了一下,王仲穆的腮帮子咬紧了,额头上的青筋猛跳,一直等到那阵灼痛过去。 王进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很快,王仲穆重新裹好麻布,靠在帐壁上,呼出一口气。 “真疼啊!”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众人再次睡下,鼾声、磨牙声混在一起。 黑暗中,王仲穆睁着眼。 先前那些话,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活着最重要。 穿越前,自己也就是个基层工作者。对历史的了解,还是在闲暇之余。 五代十国算是为数不多还知道一点的了。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卢彦威兵败后,是投靠了朱温。 如今,怎么又赶向魏博? 如今的魏博节度使,是罗弘信啊。难道,自己记错了? 再说这次兵败。刚开始,卢彦威带着三百余亲卫南逃。 可他一路上舍不得那些辎重财宝,马车载着家眷细软,逃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追兵咬上来一次,就丢下几具尸体,再甩掉几个跟不上的。 到德州时,能战的亲卫只剩百余,倒是沿路收拢的溃兵凑了近两百——甲胄不全,人心更散。 王仲穆也就是料着这一点,士气低落,大多快到极限了,所以才敢赌。 赌何俊不敢当众犯众怒,赌卢彦威需要一个台阶,赌这三百颗人心还能被一句话点燃。 好在,他赌赢了。 第4章 暗中的针对! 次日,天明 王仲穆是被帐外的动静吵醒的。甲叶碰撞的声响、车轮子碾过土疙瘩的嘎吱声,不断从外面传来…… 他睁开眼,腰间的伤口还在突突地疼,但比昨天已经好了不少。 他撑着干草坐起来,低头看向腰间,干涸的血痂和麻布黏在一起,硬邦邦地糊在皮肉上。 帐中其他人还在睡。 赵五缩在一角,看不清脸。 另一伍的五个人挤在营帐的另一侧,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把腿搭在别人身上,有人枕着自己的箭壶,嘴巴微张,嘴角挂着干了的口水。 王进睡在王仲穆旁边,后背靠着帐壁,脑袋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刀柄。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自己拿起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先是披膊,铁甲叶哗啦一响,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腰间的伤口被披膊的重量扯到,疼得他眉头抽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然后是身甲——胸背甲连着腿裙,是一整件。他从头上套下来,铁甲叶贴着中衣,冰凉一片。皮带从肋下穿过,勒紧,扣死在胸前。 最后是腰带,挂上横刀,刀鞘碰着甲叶,发出一声轻响。 很快,在王仲穆的动作以及外面的动静下,帐内的众人也渐渐醒了过来。 王仲穆走出帐外,一眼看去,那些没有营帐住的溃兵裹紧身上破烂的征袍,三三两两地从野地里爬起来。 马车被推到了沟沿下,那十几顶营帐也开始拆了。外层营帐的毡布被揭下来,卷成捆,往马车上装。 只有沟渠最深处那顶最大的营帐还没有动。 王进从身后钻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系腰带,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看见王仲穆站在帐外,他三两步凑过来,含含糊糊地叫了声“阿兄”。 然后顺着王仲穆的目光往沟底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收回目光,打量着王仲穆的脸色。 “阿兄,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 王进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把嘴里那口东西咽下去,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赵五没有跟出来。 王仲穆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帘子垂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赵五,不知道是没醒,还是醒了不敢出来。 “那个怂货。”王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昨天林虎在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还缩着,缩缩缩,缩进土里算了。” 王仲穆没接话。 他站在帐外,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昨天杀了林虎,得罪了何俊,卢彦威出面打了何俊十鞭,赏了自己一瓶药。 这事看起来是过去了,但何俊挨完鞭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满是恨意。 何俊现在不动他,不代表以后不动。一个都头,要在一个伍长身上找麻烦,有的是办法。 而王仲穆现在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和族弟王进。 至于另一伍的那五个人,没什么交情,更指望不上。 赵五是自己这一伍,无法置身事外,倒是可以拉拢。 只是他脑海中对于他实在没什么印象,随后开口道:“二郎。” “嗯?”王进应了一声。 “赵五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王进想了想,眉头拧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啧了一声:“没啥印象。分粮的时候排咱们后头,行军的时候也一样。一块木头。” 王仲穆没再问了。 整队的喝骂声开始在沟底回荡。队正们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奔驰,扯着嗓子喊各伙的名号。 溃兵们从野地里爬起来,按照各自所属的都、队、伙,找到自己的位置。 整支队伍准备继续往西南走。 没有人来喊王仲穆,按理说,他们这种伙长战死的,会被编入其它伙,方便号令,除非…… 恰好,这时候何俊骑着马从队列旁边经过,脊背挺得笔直,后背的鞭痕被甲胄遮住了,看不见。 他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他身后是亲卫第一都余下的几十兵卒。 王仲穆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队伍过完,三个人才跟在了后面。 官道在眼前延伸开去,往西南方向,一路通往博州,通往魏博。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马车在中间,亲卫护持,余下溃兵们在两边。 王仲穆走在亲卫第一都队伍的最末尾。腰间的伤口随着走动微微发胀。 王进走在他旁边,目光时不时往队伍前面瞟一眼,赵五跟在最后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竿子高。 两侧,是干涸的沟渠、荒地。至于树?干枯枯的。 再往前,路上两侧还散落着森森白骨,有的还裹着残破布片,有的半掩在干裂的土块下,被车轮碾过,成了齑粉。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庄的影子,也是破败、荒无人烟。 王仲穆忽然想起史书上那句话——“白骨蔽于野,千里无人烟。”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甲胄上,铁甲叶被晒得发烫。 又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队伍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旁边是一片荒地。 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在地边上,树荫不大,但已经是这段路上唯一能遮阳的地方了。 队伍散开,溃兵们三三两两地往荒地里走,找地方坐下。 马车被赶到路边,马匹被解下来牵到树荫下饮水。 吃饭的时候到了,也就是朝食。 行伍中,一天两顿,分别是上午一顿,叫朝食,下午一顿叫餔食。 而且为了保证一天的体力,朝食通常为主食,量会大些。 荒地上很快支起了锅,锅里煮着撕碎的胡饼,咕嘟咕嘟冒着泡。 围在锅边的都是些甲胄不全的溃兵,手里捧着破碗,眼巴巴地盯着锅里那点糊糊。 那些住营帐的亲卫,自有人把吃食送到他们跟前去,用不着和溃兵们挤。 当然,王仲穆三人“似乎”刻意被排挤在外——没人送。 第5章 渐涨的力气! 队伍里等级分明,吃饭的位置都不一样——亲卫们临近树荫底下,溃兵们在太阳地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等王仲穆和王进走过去的时候,锅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看见他们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显然是在避让。 昨天夜里的事,这些人全都看在眼里。 王仲穆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了一个人,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都头架到火上烤,最后还让节帅亲自出面才收了场。 如今后面早没了追兵,兄弟们到了魏博又有赏,自然没人轻易的脑子一热。 王仲穆也不在意。他从锅里舀了一碗糊糊,端着走到荒地边上一棵歪脖子树荫旁,蹲下来,慢慢喝。 糊糊是胡饼煮的,没盐,寡淡得很,喝进嘴里只有一股子麦麸的涩味。 他吃着却没有什么不适,实在是肚子里没东西,伤还没好透,有啥可挑的。 王进蹲在他旁边,大口喝着,末了一点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喝完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眼睛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赵五来了。 走到锅边,溃卒同样避让,毕竟能当上亲卫的,哪个又没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他伸进锅里舀了碗糊糊,然后端着碗四下看了看,目光和王仲穆一碰,又低了下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最后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王仲穆旁边,蹲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隔了大约两个人的位置。 王进斜了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赵五没在意,端着碗凑到嘴边喝了起来,却没敢开口。 “赵五。” 王仲穆突然开口。 赵五的碗差点脱手,他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些煮糊的麦麸。 “属下在…” 王仲穆盯着他。“昨天,你一直在帐中。林虎进来说话的时候,你也在。” 赵五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什么。 王进见状,把碗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 “你他妈的是哑巴?我阿兄平日待你不曾苛刻,林虎那条狗要动我阿兄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放!” 赵五闻言,还是一声不吭。 王仲穆抬了抬手,制止了王进,王进瞪着赵五,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站了一瞬又蹲了回去。 良久,赵五才开口,“伍长,林虎他…他和都头有些关系,我……” 王进闻言,冷笑一声,“花几贯钱就想买个伍长,害我阿兄。要不是咱们遭了难,那几贯连爷身上的甲都换不来。” “你怕他。”王仲穆接着开口,“那你怕我吗!” 赵五闻言,眼里透着惊慌,他并非没有察觉出何俊对三人的针对,要是这时候再得罪了伍长,两头不讨好…… 王仲穆没有等他的回答。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放在地上,站了起来。“走吧。” 王进站起来,经过赵五身边的时候故意把靴子往地上一跺。赵五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手里的碗晃了晃,洒出几滴糊糊。 朝食结束,喝骂声又响了起来,队伍重新整队出发。溃兵们从荒地里站起来,而王仲穆三个人依旧走在第一都的最末。 直到晚上,再次扎营时 马车上的毡布和木杆被卸下,有人蹲在地上绑绳结,有人抱着成卷的帐布往各自的位置走。木杆碰撞声、毡布抖开的哗哗声,不断响起。 亲卫们的营帐一顶一顶地立起来。 没有人来喊王仲穆。三个人站在缓坡边上,看着营帐一顶一顶地立起来。 不多时,一名亲卫从马车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卷毡布和几根木杆,走到三人面前,也不说话,把东西往地上一丢。 毡布滚了半圈,沾了一层土。木杆散开,哗啦一声。那亲卫转身就走。 王仲穆认出了那张脸,何俊身边的人。 王进见状拳头攥紧了,往前迈了一步。王仲穆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住了。 那亲卫走远,混进扎营的人群里,不见了。赵五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卷毡布上,落在那几根沾着泥的木杆上。 毡布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有一处还豁了口子。木杆长短不齐,有一根的端头已经裂了。 赵五看着这些东西,脸上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如果说朝食时他还想着置身事外——现在他彻底认清楚了。 何俊就是要搞他们三个,只要他赵五在这一伍里,就跑不掉。 王仲穆松开王进的肩膀,弯腰去捡地上的木杆。 木杆捡起来,长短不齐地抱在怀里。王进站了一息,蹲下去捡剩下的。 赵五紧随其后,三个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木杆和毡布收拢到一起。 王仲穆抱着那卷毡布走到平地最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 这里离马车最远,离其他亲卫的营帐也比较远,再往外几步就是溃兵们露宿的野地。 他把木杆往地上一插,木杆至少入土半尺,立住了。 他一顿,恰在这时,赵五走到王仲穆身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杆,嘴唇动了动。 “伍长,我……” 王仲穆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想再确认一下,“把杆子递过来。” 赵五愣了一下,把那根木杆递过去。王仲穆接过来,往地上一插,木杆至少入土半尺,立住了。 这里的土大多干涸板结,硬得像晒透了的陶坯。 按他记忆里的力气,这一下应该只能入土两三寸,绝不可能深到这个地步。 他又抽出一根木杆,换了个位置,同样使劲插下去。 木杆入土,又是刚才那种深度,土紧紧咬住杆身。 王仲穆握着木杆,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那手还是他的手——虎口夺刀时留下的口子还在,指甲缝里沾着泥,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 这具身体的力气他用了两天,夺刀杀人,披甲行军,没有一处觉得不对劲。 但直到此刻,直到木杆入土半尺的这一刻,他才隐约意识到——这力气,好像比记忆里大了不少。 记忆里王仲穆的身手在一干亲卫里不算差,高大威猛,寻常三两个军汉近不了身。 但那是能打,不是力大。 “阿兄?”王进的声音传来。 他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杆,正等着王仲穆把第二根立稳了好搭骨架。 王仲穆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没有说话,将木杆扶正,示意王进把另一根递过来。 很快,一顶歪歪斜斜的营帐立了起来。 三个人钻进去,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嘈杂隔开了一些。 夕阳从毡布的豁口里渗进来,王仲穆坐下来,开口道。“明天就到魏州。” 王进、赵五闻言皆是抬头。 “到了魏博的地界,何俊一定会让我们三个去叩关。” 王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仲穆眼神制止。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何俊正愁没有由头杀我们。” 他顿了一下。“去,也是生死难料。魏博牙兵出了名的骄横,叩关的人,十个里面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话音落下,帐中安静了一瞬,王进的手紧紧攥着刀柄,赵五也是面色难看。 “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大家还是一个锅里搅勺的!” 第6章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此刻,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营帐里还亮着灯。帐帘垂着,烛火从缝里渗出来,在沙土地上投出亮线。 帐内,卢彦威盘腿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用炭笔标着从沧州到德州的路线。 他没有披甲,暗青色的圆领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 腰间那条蹀躞带解下来了,搭在案角,上面挂着的短刀横放着,刀鞘上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舆图上。何俊站在案前,脊背微躬。 帐中安静了几息,远处不时传来兵卒的吵闹声。 “节帅。”何俊的声音突然响起,“明日就到魏博地界了。” 卢彦威没抬头。 “末将以为,需派一伍前去叩关,递交书信,以示诚意。”何俊把腰弯得更低了些,“人选,末将已经定好了。” “谁。”卢彦威问。 “第一都,王仲穆那一伍。” 帐中又安静了一息。卢彦威把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何俊脸上。目光透着几分阴翳。 “那个伍长?” “是。”何俊的头没有抬起来,“此人前夜杀了林虎,又当众闹事,桀骜难制。此番让他前去叩关,正是戴罪立功的机会。若能成,是节帅的恩典;若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 卢彦威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舆图上。 没多说什么。“去吧。” 何俊称诺,直起腰,往后退了三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烛火晃了晃。卢彦威的目光仍停在舆图上的魏州,没有移开。 次日,天刚蒙蒙亮 王仲穆被帐帘掀开的声音惊醒,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 一道亮光从豁口里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只见一道人影站在帐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影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一卷帛书落在干草上,旁边还滚着一面铜符,翻了个面,黄铜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节帅教命。”那声音冷淡,“带着这封信和节帅的信物,去叩关。” 王仲穆认出了那声音,何俊身边的人,昨天扔毡布的那个。 王进还没完全醒透,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正要起身。王仲穆伸手拦住了他。 “知道了。”王仲穆声音平静。 那人站了一瞬,然后转身掀帘走了。脚步声被帐外的嘈杂吞没。 帐中安静了几息。晨光从豁口里渗进来,落在那卷帛书上。帛书是素面的,用麻绳扎着。 旁边的铜符半个巴掌大小,刻着义昌镇的印记,边角磨得发亮——是卢彦威贴身之物,跟随他从沧州一路逃到德州,现在又到了博州。 王仲穆弯腰把帛书和铜符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抬头看向王进。 “二郎。” “嗯?” “把钱带上。” 王进愣了一下,却没多问。转身从干草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囊,掂了掂,便塞进腰间。 布囊不大,里面的铜钱哗啦响了一声,又沉又闷——是他们三个身上最后那点家底。 随后,王仲穆掀开帐帘,走了出去。王进、赵五紧随其后。 博州边境的官道在这里,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功夫,拐进一片开阔地——两侧是矮坡,坡上零零散散长着些枯黄的灌木。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光线从坡顶照下来,把整片开阔地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沿着官道接着向前。 没多久,便看见对面坡上列着几十个人。 甲胄皆齐,横刀挂在腰间,队列虽不整肃,但那股透出来的杀气,却远比整肃更让人后背发凉。 只见众人目光冷厉地往这边投过来。 为首者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形瘦长,甲胄比身后那几十人都要精良,护心镜在晨光里泛着灰光。 腰间挂着一柄横刀,马鞍旁边还悬着一根马鞭。 王仲穆正要开口表明身份,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 王仲穆瞳孔骤缩,只见一支箭从坡上直贯而下,发出尖啸声,朝他射来。 他身体比念头更快,猛地往后疾退几步。 不过眨眼的功夫,箭钉进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头没入土中,离他的靴尖不到三尺,箭杆还在嗡嗡地颤。 王进脸色变了,手猛地攥上刀柄。 赵五也是脸色难看,手按上刀柄。 王仲穆脚步停住,目光越过那支还在发颤的箭,直直看向坡上那几十个人。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这等骄横果真名不虚传。 随后,王仲穆又稍稍后退了几步,声音压稳,开口道: “义昌卢节帅麾下,亲卫第一都伍长王仲穆——奉节帅教命,前来叩关!” 声音撞在对面的坡壁上,弹回来,又弹回去,回荡了好几息。 坡上那几十个人没有动。 过了几息,黑马上那人抬起了手。那只手举在半空,停了一息,然后往下一压。 王仲穆看见坡上那几十人里,有几名兵卒放下了弓。 弓弦松开的声响参差不齐地传过来。搭弓的那几人收了箭,但弓没放下,还握在手里。 王仲穆垂下目光。“义昌卢节帅——” “行了。”黑马上的人打断了他,声音显得有些轻蔑,“卢彦威是吧。听说,在沧州让人打跑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 王仲穆没接话。 那人骑着马从坡上下来,马蹄踩在沙土地上,发出闷响。 身后那几十个人没有跟下来,还列在坡上。 黑马走到三人面前,绕着他们走了半圈。绕到王仲穆身后的时候,马蹄声停了。 王仲穆没有回头。 王进攥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那人绕回了王仲穆面前。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那人低头看着王仲穆。 此刻,王仲穆比他矮了一个头不止,两人一上一下,那人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透着桀骜。 厉声道:“节帅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王仲穆刚要开口,那人手里的马鞭已经落了下来。 鞭梢抽在三人身侧的空气里,炸开一声暴鸣。 那人的目光再度落下,看着王进、赵五紧张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眼神里满是戏谑。 “一个小小的伍长,也配来叩关?” “滚回去,叫你们节帅,自己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冷厉。 话音落下,眼看王仲穆还没有反应,他猛地又要一鞭抽下。 鞭梢划出弧线,直奔王仲穆面门。 王仲穆的右手瞬间抬了起来,鞭梢还在半空,他的右手已经探了出去,五指张开,迎着那道弧线抓去。 鞭梢抽进掌心,火辣辣的疼,像被烙铁舔了一口。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那根鞭杆。 那人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他往回抽鞭,鞭杆纹丝不动。又抽了一次,这回使了劲——鞭杆像被铁钳咬住了一样。掌心被鞭梢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王仲穆没有松。 他发力一扯,将那人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甲胄撞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鞭杆随之脱手,在半空中划过,落在王仲穆脚下。 坡上那几十个人先是一愣,然后哗地动了。横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进见状赶紧上前,赵五亦然,两人都是拔刀,护在左右。 此刻那几十人也已经冲下,几十柄刀对着王仲穆以及他身边的王进、赵五。甲叶声、呵斥声,不断落下。 而王仲穆在众人下来的瞬间,便一把将那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右手扣住他的后颈。 左手从腰间摸出横刀,刀刃贴上了他的脖颈。 “都不准动。”王仲穆声音里透着几分狠厉,“这要是伤了你们家哥哥的命,可就不好了。” 第7章 魏州的回复! 压下来的那几十个人脚步停住了。刀还举着,刀尖大多对着王仲穆,但没有人再往前一步。 空气安静了几息。只能听见被擒下那人喉咙里粗重的喘息声,和坡上马匹不耐烦地刨蹄子的声响。 王仲穆的目光越过那些刀尖,扫了一圈。 “我们卢节帅亲至博州,携印信信物,求见魏博罗节帅。你们这样做,就不怕你们节帅怪罪下来吗?” 那几十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实际上他们虽然骄横,但是这等情报还是不会不传的,先前也不过是想戏弄一番。 更别论,眼下他们的都头还在王仲穆手里。 一名年纪稍长的兵卒见状收起横刀,向后跑去,随后迅速翻身上马,马蹄声往坡后奔去,很快被坡壁挡住了身影。 “都退开!”王仲穆再度大喝。 都头在手,众人也只得退开。 王仲穆将刀刃从那都头的脖颈上移开。 那都头肩膀微动,正要趁机挣脱——扣在他后颈上的那只右手没有松开。 五指收拢,像铁箍一样往下一沉,将他整个人按回了原地。 都头又使劲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的脸色变了。刚才从马上被扯下来时他就觉出了不对劲——这人的力气,远比他看上去大得多。 王仲穆没有看他,他往王进那边偏了偏头,开口道:“二郎。” 王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把手探进腰间,摸出那个破旧的布囊,走过来,放进王仲穆手里。 布囊沉甸甸的,铜钱在里面哗啦响了一声。 王仲穆将布囊给了那都头,都头的目光落在那布囊上,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没褪干净的怒意。 “方才是都头不察,被我侥幸得了手。” 王仲穆把布囊递过去,“况且,我家节帅或许留下,往后诸位与咱们说不得就是同袍。先前伤了和气,是我的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不快不慢,都头脸上的怒意滞了一瞬。 王仲穆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都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早就变了,也只得接下。 毕竟自己人还在他手里,不过谅他也没这个胆子伤自己。 他伸出手,接过布囊。铜钱在囊中沉甸甸地一坠,脸色也稍稍缓和下来。 卢彦威兵败沧州,这件事他们显然知道。 魏博牙兵不差这几百大钱。但“给了”这个动作本身,比钱重。 那都头将布囊随手揣进腰间,抬起眼。那几十柄刀还立着,他打了个手势。横刀入鞘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 王仲穆也收了刀,反手插回腰间。王进和赵五跟着收了,只是手还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有劳都头,陪我等候上片刻。” 晚上,魏州节度使府,内堂。 光线谈不上明亮,满室的药汤苦味更是浓得化不开。 此刻,魏博三镇的主人,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正半倚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褥子。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只是即便是病成这副模样,眼神依旧是硬沉的。 榻边案上摊着一封军报——博州边境传来的急报。 堂外脚步声响起,他的长子罗绍威掀帘进来,一身甲胄未卸,显然刚从城外军营赶回。 他一进门,药汤的苦味便扑面而来,脚步顿了一瞬。 罗弘信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抬眼。 罗绍威走到榻前,叉手躬身,“父亲。” 罗弘信眼神示意桌上的军报,“看看。” 罗绍威上前,拿起军报。逐行往下读。读到一半,眉头便皱了起来。读完,把军报放回案上,没有立刻开口。 罗弘信看着他。“怎么想的。” 罗绍威沉默了两息。“卢彦威,不能留。” “说下去。” “刘仁恭新得义昌三州,兵锋正锐。此时收留卢彦威,无异于向刘仁恭宣战。” 罗弘信没有接话,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何况,我魏博夹在河东与宣武之间,自保尚且不暇,不能再树新敌。父亲与朱温结盟,是魏博这些年最大的倚仗。若是收留卢彦威——此人曾与朱温交恶,朱温会怎么想?” “更何况”罗绍威的目光从军报上抬起来,落在榻上,“卢彦威此人,性格残虐,当年李匡筹兵败投奔他,他夺人辎重、姬妾,将人杀了。这样的人,收留下来,养不熟。” 堂中安静了几息。 “你说的对。”罗弘信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卢彦威是条丧家之犬。收留他,百害无利。这些,为父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发出都有些困难的样子。 “知不知道,为父为什么让你先说?” 罗绍威愣了一下。 “因为用不了多久,这些事,就要你来决断了。” 罗绍威闻言,眼中含泪,“父亲……”刚要上前,却被罗弘信微微抬手制止。 “你刚才说的,都是对的。但你少说了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如今瘦得像一节枯枝,指节粗大,指尖微微发颤。 “牙兵。” 罗绍威闻言,后背微微绷直了。 “魏博牙兵,骄横一百多年。”罗弘信声音沙哑道。 “为父当年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你亲眼看着。牙兵杀了乐彦祯,后面又杀了赵文建,推了我上来。” “可他们今天能推我上去,明天就能杀我。今天能听你的号令,明天就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卢彦威叩关求见,我若收留,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节帅能为了一个外人,把魏博拖进和刘仁恭的仗里。 他顿了一下,“他们会觉得,这个节帅,不替他们着想。” 罗绍威眼神沉凝起来。“父亲是说——” “他们会杀了我。”罗弘信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后换一个让他们觉得‘替他们着想’的人上来。” 堂中又安静了,只是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绍威没再说话。 罗弘信吸了口气,缓了缓,才重新开口。 “记住。”罗弘信的目光落在罗绍威脸上,“魏博真正的敌人,不在外面。在魏州城内。在那八千牙兵。”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 “外敌可挡,内患难防。你今天觉得牙兵骄横,等你坐上这个位置,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骄横。” 罗绍威道,“儿子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罗弘信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帐顶上。 “为父老了。” 四个字落下,罗绍威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罗弘信看着帐顶那片被药气熏得发黄的帐幔。嘴唇翕动了几下,“魏博这座江山,为父替你守了十年。剩下的——” 他停了一息,“要靠你自己。” 他把目光从帐顶移下来,落在罗绍威脸上。那双枯井一样的眼里,多了一点什么别的,留恋? 他时日无多了…… “告诉博州那边,不见。” 罗绍威直起腰,往后退了三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罗弘信的声音又从榻上传来。 “端已啊…” 罗绍威停住脚步,刚要回头。 那沙哑的声音又从帐幔后面传出来,“去吧。” 罗绍威这才推门而出,直至脚步声渐远…… 第8章 不准!复命! 等待比对峙更难熬。 王仲穆这边,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 王进蹲在地上,把横刀横在膝上,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皮绳。赵五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王仲穆拄刀而立,双手交叠按在刀柄末端,目光落在坡后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 从博州到魏州,骑马来回,快则半日,慢则一日。这消息一来一回,至少也需一天。 他身后不远处,一顶临时搭起来的营帐歪歪斜斜地立着。 毡布是王进从坡上那几十个牙兵手里“借”来的,木杆是新砍的,削得不直,被王仲穆狠狠插进土里。 帐帘半掀,里面躺着的是那个都头。 那都头两只手被麻绳绑在身后,倚着帐壁,倒也没有叫骂,只是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两个人守夜,一人休息,轮换。 王进守前半夜,赵五守后半夜,王仲穆则不跟任何人轮换。 夜色渐渐深沉下来。 不远处开阔地上点起了几堆篝火,那些魏博牙兵们围火而坐,刀收了,弓解了,但没有人真正卸下戒备。 三三两两的目光不时往营帐这边投过来。 王仲穆在篝火旁坐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那张麦色的脸照得分明。 他向腰间的的箭伤摸去,传来是一种钝钝的胀——伤口已经收了口,渐渐结痂。 他眼神中闪过异色,‘不只是力气,身体也大不一样了。’ 换做以往,那险些要了命的伤口,便是有幸得了药,少说也得十日才能收口。 可如今,这才几天? 王进从帐内走出来,蹲在他旁边,低声叫了句“阿兄”,将想得出神的王仲穆拉了回来。 “你歇会儿,这边我和赵五看着。” 王仲穆还没开口,赵五也走了过来。他在篝火旁边蹲下,弓抱在怀里:“穆哥,去歇吧。那人绑着,跑不了。”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赵五叫的是“穆哥”,不是“伍长”。 他没有再没有推辞,转身走进营帐,把刀放在身侧,倚着帐壁闭上眼。 那都头在他对面不远处,被绑着,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睡了。 风不时从开阔地上刮过去,打在帐布上,簌簌作响。 他睡了约莫一个时辰,醒来时帐内渗进的月光也不那么明亮。 他站起来,掀帘走了出去。 王进还蹲在篝火旁,赵五坐在帐门口,弓放在膝盖上,偶尔抬起头,往帐中看一眼——都头还在,绑着,没动。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坡顶。 王仲穆走过去,王进抬起头。 “进去歇会儿。” 王进想说不用,但看着王仲穆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横刀往腰间一挂,钻进营帐。赵五往旁边挪了挪,给王仲穆腾出位置…… 后半夜轮到王进替换赵五守夜,王仲穆还在,天也渐渐变亮了…… 先是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光线一寸一寸地从坡顶往下落,先照亮坡上那些魏博牙兵,最后落到营帐前的三人身上。 王仲穆、王进还在昨天的位置,赵五从帐内钻了出来。 远处,隐约可以听见甲叶声零碎的响声。 王进取出包袱,往嘴里塞了两块干饼,嚼烂,喝了一大口水吞下去,然后把水囊递给赵五,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赵五接过水囊,只喝了口,又递了回来。 王仲穆没有吃东西,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坡后那条官道上。 马蹄声?他趴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上仔细感受——不只一骑,从坡后来。 很快,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马蹄踩在沙土地上,沉钝的闷响混在风里。 坡上的牙兵们最先听见,动作停了下来,干粮也不吃了,目光齐刷刷地往坡后看去。 王进、赵五皆是攥紧了刀柄,王仲穆没有动。 那几骑从坡后闪出来,为首者正是昨天赶去通报的那名年纪稍长的兵卒,他翻身下马,甲胄上蒙了一层尘土。 他身后的几骑也纷纷下马,甲胄和横刀碰得哗啦啦响。 喧哗声渐渐静了下来,坡上那几十个牙兵全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名兵卒身上。 都头在帐中也听见了动静,被绑着的手动了动,脑袋抬起来,盯着帐帘。 王仲穆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名传令兵,那名传令兵纵马赶到三人营帐前,沉声吐出两个字:“不准。” 这在王仲穆预料之中,他没多废话,直接开口道:“王进、赵五去请都头,再陪我等走一道。” 那都头没有吭声。 坡上的牙兵们看着自己的都头被两人从营帐里架出来,手里的刀垂着,没人敢动。 王仲穆挟着都头往回走,王进和赵五护在两旁。他们从开阔地退出去,退进官道,以及两侧的矮坡。 远处的营寨隐约可见,卢彦威驻营的方向,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走出半里地,开阔地上那群牙兵已经看不见了。 又走了半里地,王仲穆停下来。他把都头肩上搭着的那只手移开,退后半步,“都头,得罪了。” 随后三人便迅速离开,三人离开后,不过几瞬功夫,数匹战马奔来,其中一人跑到近前,张嘴就对那魏博都头说:“三叔——” 都头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人后半截话便被堵了回去。 几人赶紧下马,解开他手上的绳子,那都头活动着被绑了一夜的胳膊,腕子上的麻绳印还红着,一圈一圈勒进肉里。 都头这才开口,“说了多少次,军中要称军职!” 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显然不是对这侄儿发气的。 那年轻兵卒这才开口,“是,三……都头!” 魏博牙兵内部通婚多年,哪个不沾亲带故?义兄义弟,叔伯子侄,一块石头扔进去,都能扯出一串关系来。 这也就是他们想换节度使就能换的原因——底下牙兵之间,绑得比城墙还紧。 那都头回头看了一眼王仲穆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随后便翻身上马,带着那几个兵卒往坡上走了,不再回头。 此刻,卢彦威帐内,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帐外传来,随后便是一声唱诺。 “亲卫第一都伍长王仲穆,叩关归来,求见节帅!” 帐中沉默了两息。 “进来。” 第9章 爆怒的卢彦威! 帐帘掀开,卢彦威坐在案后,那张阴翳的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暗青色的圆领袍裹在身上,领口微敞。 帐中还有两个人。 何俊站在案前左侧,他看见王仲穆进来,目光一沉,透着几分寒意。 另一人站在案前右侧,身形比何俊略矮,肩宽背厚,面相稍显平和。 王仲穆认得他——杨淌,另一都的都头。那天夜里差人来送药的,就是此人手下。 “魏博怎么说。”卢彦威的声音从案后传来,隐隐透着几分焦急。 王仲穆抬起头。“回节帅,魏博罗节帅,不准。” 帐中猛地一静。 卢彦威脸上那层阴翳的脸像是伪装的面具被狠狠撕开。 何俊脸色更沉,杨淌也是眉头拧紧了,两人没敢开口。 魏博闭门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清楚——这支残兵最后的去路,断了! 卢彦威的手猛地抓向案上那方镇纸。铜铸的,巴掌大小,刻着义昌镇的印记。 那方镇纸被他一把攥在手里,然后狠狠掷了出去,直奔王仲穆的面门。 随着一声闷响,镇纸砸在额角上,血溅了出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颧骨,最终滴在胸口的甲胄上。 王仲穆站着没动,心中对于卢彦威的残虐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卢彦威怒喝一声:“难道这天下就无我的容身之地了吗!” 那隐藏在阴翳神情下的残虐性格,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候,终究还是展露无遗。 何俊见状,当即往前迈了两步,侧身朝帐外喝道:“来人!”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两名亲卫大步跨进来。 何俊的声音再度响起,“王仲穆叩关后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按军法,当斩!” “拖出去!” 两名亲卫当即上前,扣住王仲穆的胳膊。 王仲穆暗骂一声,“狗日的何俊!” 但眼下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当即开口,“节帅,属下有一言……” 何俊下意识眉头直跳,上一次让这小子开口,自己遭了十鞭,这次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给这小子开口的机会。 当即喝道:“快!堵住他的嘴!” 见节帅没有开口,杨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节帅性子就是这样,残忍暴虐——如今正在气头上,若是不见血,怕是冷静不下来。 想到这里,杨淌嘴唇动了动,亦没有开口制止。 至于善后,到了魏博,节帅应下的赏赐就已经发了下去,财宝到手,弟兄们脑子自然也就不热了…… 血从王仲穆的眉骨上淌下来,淌过颧骨,滴在胸前甲胄上。 一滴,两滴……两名兵卒已经扣住了他的手,他的目光越过何俊的肩膀,落在卢彦威脸上。 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呵哈哈……” 卢彦威眼神一寒,他看见这个额角淌血的伍长,在被两名亲卫扣住胳膊的时候,还在发笑。 心下冷意更甚,“你笑什么?” 卢彦威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他从案后站起来,手探向腰间那道蹀躞带。 那根乌沉沉的马鞭,被他一把攥住,鞭杆在手,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两名兵卒见状仍死死扣住王仲穆的手臂。 杨淌也是硬着头皮,将手轻轻搭在卢彦威的手臂上,只搭了一下,随后就收了回来。 卢彦威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后转过身,冷眼看向他,“怎么,杨淌,你想为他求情?” 杨淌连忙垂首抱拳道:“节帅,这小子还算机灵,我等如今形势如此,听他一言也无妨,若是说不出个东西,再杀也不迟啊。” 那天夜里的事,杨淌没有亲眼看见,但全听说了。 一个伍长,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人,当众把何俊架到火上,最后还逼得节帅亲自出面收场。 是个有本事的,义昌军如今这般,杀了,实在可惜。 何俊还想说什么,卢彦威握住马鞭的右手,抬了起来,制止了他。 “让他说。” 终于,卢彦威还是给了杨淌一个面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王仲穆脸上,阴冷、狠戾,不过那根鞭子没有再往前。 那两名兵卒闻言,扣住王仲穆胳膊的手也随之松开。 王仲穆开口道: “节帅,罗弘信既然不愿接纳我等,我等为何不去朱温那里。” 话音落下,帐中骤然安静下来。 何俊面露冷笑,心中暗道,“投奔朱温,说的轻巧。” 卢彦威则是没有开口,只是脸色越发阴沉。 心下也是了然,“果然,自己就不该对这些个丘八抱什么指望。” 他转过身,把案上的酒碗端起来,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滴下。 只听碗砸在案上,发出闷响。 “你以为我没想过?”卢彦威声音沉了下去,“你以为我不想?!” “投朱温,投朱温!”他忽然厉声一喝,“可这天下,谁还肯收我卢彦威!” “朱温肯吗?!” 那模样,疯魔一般。 可这帐内众人,哪一个不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皆是面色如常。 第10章 升伙长! 王仲穆却是脸色平静,开口道:“节帅可是担心,李匡筹的事?” 说起李匡筹,这也是当初卢彦威埋下的雷。 自唐代宗始,藩镇之间你攻我伐,兵败的节度使投奔这家那家也是常事。 可当年李匡筹投奔卢彦威,卢彦威看上了人家的姬妾,又动了贪念,夺了财宝。后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杀了,但也因此在一众节度使中留下了恶名。 毕竟大家虽然你攻我伐,但通常地盘丢了,寻个庇护,大多不会做绝 。 卢彦威没有接话,当年他这么做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昔日的李匡筹。 “当年的事,朱温不在乎。”王仲穆的声音接着响起。 “节帅与朱温之间并无直接血仇。当年那些龃龉,在天下大势面前不过是小事。朱温连投降的敌将都能用,何况节帅是主动投奔。” 王仲穆顿了一下,没有给卢彦威打断的机会,紧接着补充道: “况且,朱温志在天下,正在广纳四方势力。节帅若去,接纳了节帅,也是向河北诸镇传递信号——他是容得下人的,这收买人心的举动,朱温可不会放过。” “再者,刘仁恭新得义昌三州,正欲叛李克用而投朱温。节帅与刘仁恭打过交道,于朱温有利。” “况且,魏博已闭,河东太远,幽州是仇人。” 话音落下,王仲穆没再开口。 溺水的人看到最后稻草,都会死命抓住。 果然,帐中安静了一息,下一瞬,卢彦威便开口了。 眼神不似之前那样轻蔑,像是在看一个可用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王仲穆。” “王仲穆。”他念了一遍,“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伍长,你做伙长。”他往何俊的方向偏了偏头,“这一伙的人,让他自己挑。” 王仲穆连忙装出一副表忠心的模样,喝道:“谢节帅!” 而何俊现在的脸简直是比吃了屎还难看,想说什么,但看见卢彦威那张阴翳的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淌倒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和王仲穆没有什么仇怨,也没什么情分,只是觉得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随后,王仲穆再度开口:“节帅,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卢彦威此刻有了“生路”,心情难得大好,“说吧” 王仲穆见状,恭顺开口道:“属下想在溃兵中,挑七人补充。” 何俊闻言,脸色稍缓了几分,不要亲卫?要溃兵,算他识相。 而卢彦威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驳他,只道:“准了,退下吧。” 王仲穆往后退了三步,转身掀帘出去。 帐外,王进和赵五站在不远处,看见他掀帘出来,两个人同时迈开步子冲了过来。 “阿兄!”王进跑在最前头,目光落在王仲穆额角那道血痕上。 血已经凝了,从眉骨淌下来的痕迹还挂在脸上,顺着颧骨歪歪扭扭地裂成几道。“你的头……” “穆哥,节帅他……”赵五跟上来,声音发紧。 王仲穆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痂,把手指上的血蹭在甲胄上,心下一暖,但嘴里还是说道:“死不了。” 随后又顿了顿,“稍后回去挑人。七个人,在溃兵里挑。” “挑人?”王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阿兄你…” “伙长了。”王仲穆开口,“拿命换的…” 说到这里,他眼底的厉色一闪而过。 他让卢彦威去投朱温,可不是什么好意。 历史上的卢彦威,去了汴州之后日子并不好过——朱温把他当成交好刘仁恭的筹码。 随着王仲穆离开,帐帘垂下,杨淌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响起。 “节帅,咱们得赶紧走。此地离魏州不过一日的路程,咱们的辎重、财货,全在这里。” “那罗弘信拒了咱们,可他手下的牙兵若是动了心,可不会先问过他们的节帅。” 杨淌的话音刚落,卢彦威便干脆的下令撤营。 而帐外,王仲穆带着王进、赵五候着,很快,身后便传来了帐帘掀开的声响。 何俊正从帐中走出来,王仲穆抬眼看去,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避让。 那眼底的东西,不必多说。从林虎死的那夜起,他们之间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何俊没有开口,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王仲穆收回目光,还在候着。很快,又一道人影从帐中掀帘出来,是杨淌! 何俊还没走远,余光瞥见杨淌出来,脚下顿了一瞬,随即加快了步子,懒得多说什么。 他与杨淌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交情。两都并立,一都管一都的事,倒也算不上对付——谁也看不上谁罢了。 杨淌没有看何俊的背影。他径直朝王仲穆走来。尚未开口,王仲穆已抱拳道:“方才帐中,谢杨都头出言相助。” 这话,王仲穆说得诚恳,刚才帐中那番阵仗,要不是杨淌抬手一拦、硬着头皮开口求情,自己或许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要是就这么被拖出去砍了,那真是成了最可笑的穿越者了。 杨淌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是自家兄弟。” 他的目光落在王仲穆腰间,“伤势如何?药若是不够,我再命人送一瓶去。” 王仲穆愣了一下。 药,那瓶粗瓷药瓶,他一直以为是卢彦威给的,如今看来…… “那药……”王仲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杨淌没有否认,只是把话头拨开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是个有本事的,节帅身边需要这样的人。” “别看义昌军如今这般处境,节帅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至于何俊,你不用担心。稍后我会把你调入我麾下。” 他说得坦荡,没有藏着掖着。 王仲穆闻言,心下情绪稍显复杂,但还是开口,“有劳都头。” 杨淌也不再多言,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转身走了。 王仲穆站在远处,看着杨淌的背影走远。额角的伤口还在突突地疼,但他眼底的光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他这个人,记恩。但也记仇。 他抬手,指尖触上额角那道血印,铜镇纸砸下来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 药是杨淌送的,情是杨淌给的,那就记在杨淌头上,与卢彦威无关…… 第11章 挑人!补充! 王仲穆带着王进和赵五回到那顶歪歪斜斜的营帐前。 卢彦威下令撤营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马嘶声、甲叶碰撞声、溃兵们收拾行囊的动静搅在一起,显得嘈杂。 “阿兄,真要在这伙人里头挑?”王进望着前方溃兵们散漫的队列,眉头拧起。 王仲穆闻言,侧过脸来,淡淡道:“怎么,你还想让何俊给你挑七个人过来?” 王进被这句话点醒了,连忙摆手:“别,那还是算了。咱用腚都能想出来,他要送人过来,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说完顿了顿,又凑上来:“对了阿兄,你是怎么跟节帅说的?怎么就升了伙长了?咱们现在是去哪?” “去汴州。”王仲穆说,“投奔朱温。” 王进还在琢磨这几个字的分量,赵五忽然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穆哥,有人找。” 王仲穆转过身,顺着赵五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五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两两一组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一共两个落在地上嘭的一响,显然不轻。 为首那人,王仲穆认得,正是那天夜里来送药的那名兵卒,杨淌手下的人——伍长杨成! 杨成走到近前,朝王仲穆抱拳道:“王伙长,那日节帅的赏赐你们错过了,这点是咱们杨都头给你们补上的。” 他说完,示意身后四人把两个箱子放下,但目光还在箱子上面停了一瞬,才有些不舍地收回来,转身便要走。 王仲穆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其中一个箱盖。铜钱串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黄铜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伸手抓了几贯,往那人手上搁。 杨成表情顿时严肃起来,嘴里说着“王伙长,你这是干什么”,手却下意识地掂了掂那几贯钱的分量,嘴角上扬的弧度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王仲穆笑道:“弟兄们大热天的扛过来也不容易,之后到了镇上拿着吃酒。就是都头知道了,也怪罪不了弟兄们。” 这话一出,那人连同身后四名兵卒眼睛都亮了几分。 杨成也不推辞了,利索地把钱往腰间一揣,笑道:“王伙长这么爽快,那咱也不能矫情了。” “反正都头都说了,今日过后就把你们这一伙讨过来,日后弟兄们都是一个锅里搅勺的,不分彼此。” 王仲穆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没想到杨淌竟然真的愿意把这件事揽下来,而不是说场面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拳道:“有劳杨成兄弟了。” 杨成一愣:“王伙长记得我名字?” “那日送药来,杨兄弟是替杨都头跑的腿。这份情,我记着呢。” 杨成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嘴上连说都是自家兄弟,日后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便带着四名手下朝另一头走了。 目送杨成走远,王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前一步忍不住开口:“阿兄,钱给他们干啥呀?那可是咱们的赏赐!” “你懂个屁。”王仲穆骂了一句,转头看他,“那杨成跟在杨淌身边,又都姓杨。这关系,出得了五服吗?” 王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况且,咱们到了杨淌手下,还用受那何俊的掣肘吗?” 王进闻言一愣:“什么粥?” 王仲穆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王进悻悻闭了嘴,没敢再开口。 王仲穆收回目光,弯腰将箱盖合上。宰相门前七品官,前世身为基层工作者,这方面,他可是深得精髓。 更别说这何俊、杨淌作为卢彦威昔日麾下两大亲卫都头,可不是那种寻常管着百人的都头,麾下各有五百人马,皆是人人披甲的精壮汉子。 不要小看这千把披甲精壮汉子,当初,卢彦威就是靠着这点人渐渐站稳了脚跟。 只可惜如今兵败如山倒,虎落平阳。 要是昔日,单单何俊一个亲卫第一都都头的名声,一些个指挥使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王进还想说什么,王仲穆已经弯腰抓住其中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发力一提,稳稳抱在怀里,朝溃兵队列那边走过去了。 赵五拍了拍王进的肩膀,低声道:“穆哥有穆哥的道理。”两人合力抬起另一口箱子,跟了上去。 王进看着阿兄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这口沉甸甸的箱子,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说…… 从这时候起,直到下午造饭,整支队伍在各个伙长、队正的催赶下走得极快。 王进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么急做什么?!” 王仲穆没有接话,心里已经猜到,卢彦威这是怕魏博的人下黑手。 直到下午造饭,队伍在一片矮坡后停下来。亲卫们张罗着扎营,溃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坡下,各自寻着地方歇脚。 这些人甲胄不全,有的只披着残破的征袍,有的抱着枪杆缩在路边,脸上挂着麻木的疲色。 都是沧州一战后沿途收拢的散兵游勇,不是亲卫,没有营帐,如今这时候,死了也没人记名字。 王仲穆让王进去找杨成,托他带几个弟兄把溃兵聚一聚。 杨成也不推辞,却只一个人去了,找了里面一个甲胄还算齐全的,几句招呼过去,溃兵们便稀稀拉拉地聚过来。 这一幕自然落在王仲穆眼里,他侧身对过来的杨成抱拳道:“有劳杨兄了。” 杨成摆了摆手,“小事。” 杨成走后,王仲穆走到队列前,扫了一圈。大声道:“奉节帅教命,本伙长今日在溃兵中挑七人,充补。有意者出列!”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被挑进亲卫编制,意味着有营帐睡,有定额的口粮,不再是队伍里多余的人…… 但也有人缩着脖子没动——被挑进亲卫,固然有营帐睡,有定额的口粮,但代价是把命拴在这支残兵的裤腰带上。 刚被魏博拒了门,下一步往哪走都不知道,卖命的买卖,值不值当,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秤。 不少人打着主意,拿完了赏赐,趁着夜色,逃离这支队伍。 一路上这种事已经屡见不鲜了…… 更有甚者,脸上都是麻木的神情。 当然,也有少数人是为了更好的待遇。 营帐、定额口粮,光是这两样,就足以让一些还存着几分心力的人动念头了。 几十号人从队列里钻了出来,或高或矮,或壮或瘦,在空地上稀稀拉拉站了几排。 王仲穆扫了一眼,偏了偏头。王进会意,往前迈了几步,站到众人面前。他身形精悍,肩宽腰窄,往那一立,浑身上下都是亲卫精锐的底子。 “能跟他过几招的,留下。撑不住的,自己回去。”王仲穆的声音响起。 那些存了投机心思的人,一看王进这副身板,再掂掂自己那点斤两,缩缩脖子又退了回去。 他们可不想无辜挨上一顿揍…… 第12章 百人斩!夏鲁奇! 王进活动了一下肩膀,手指收拢,握成拳,上前了几步,溃兵们呼啦一下散开,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 有人脸上挂着看热闹的期待,嘴里嗷嗷叫着,这成了众人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娱乐。 虽然稍显吵闹,但王仲穆有着节帅教命,自然没人上前阻拦,所以进行的很顺利。 一个接一个的溃兵上前,又一个接一个地退下。有人三招就被打翻在地,有人虽然撑过了几招,但也是连滚带爬的,便灰溜溜地退回去。 留下来的,已经有五个人。这五个人或气喘吁吁,或嘴角挂着血丝,但都稳稳站在圈外一侧。 王仲穆看着这五个人,微微点了下头。就在这时,队伍末尾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一个年轻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身材瘦长,颧骨微高,眉棱骨凸起,一双眼睛低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到圈中,在王进面前站定。 王进盯着这个比自己矮不了两寸的年轻人,眉头微微拧起,嘴角往上一翘——又来了一个挨揍的。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什么废话,右拳直接轰过去,带着风声直奔对方面门。 那年轻人身形一矮,脚步侧移,整个人重心瞬间沉下去,拳头擦着他耳廓打了个空。 王进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左拳紧跟着挥出,这次出了七分力。年轻人没有躲,左臂抬起,硬接了这一拳。 手臂与拳头相撞的闷响在圈中炸开,他的左臂被震得往下一沉,但整个人纹丝不动。 王进不再试探了,双拳连环击出,攻势如狂风骤雨。 那年轻人被打得连连后退,手臂护住头脸,身形在拳影中不住晃动,双臂上很快多了好几道淤红的血痕。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低低的嘘声,也有人看得屏住了呼吸,但这年轻人就是没有倒。 突然,那年轻人身形往下一矮,一个箭步前冲,双臂张开,像铁箍一样抱住了王进的腰。 脚下发力,整个人往前猛地一推,王进猝不及防,整个人从地面被拔了起来,向后重重摔在地上。 沙土扬起,圈中骤然安静下来。 王进仰面倒在沙土地上,尘土扬了一脸,盯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眼底还残留着难以置信。 他翻身站起来,还想再上,王仲穆抬手拦住了他。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心里微微一动。王进的身手在这一干亲卫中不算等闲之辈,能把他摔倒的人,绝不是寻常溃兵。 “叫什么。” “夏鲁奇。”声音不高,有些发闷。 王仲穆闻言,眼皮一跳。 穿越前他对五代十国的历史虽然谈不上精通,但正史记载的四大百人斩之一,他还是有印象的。 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就是日后那个在乱军中杀进杀出的猛将?! 他先是惊讶,随后心里也涌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心态——自从穿越过来,力气体魄一直变大,恢复速度也快得惊人。 他很想知道,自己如今的身手与这个时代的猛将比起来,究竟如何。 “刚才打得不错。”王仲穆解下腰间横刀,搁在一旁,走到夏鲁奇面前。“跟我过几招。” 夏鲁奇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比王进还要高出一截的伙长。 他刚和王进交过手,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手臂上的淤血印子还一道一道的。 但他没有推辞,只是站直了身子,口中吐出两个字:“来吧。” 王进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方才那一摔,他不免觉得是自己大意。 但现在阿兄出手,说明这小子确实不一般。他可是清楚,阿兄这些日子力气涨了不少。 他站到圈边,看着阿兄走到夏鲁奇面前。 王仲穆没有试探,右拳直接轰出,带着风声直奔夏鲁奇胸口。 夏鲁奇抬臂格挡,手臂与拳头相撞的闷响在圈中炸开,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 他的力气在一众溃兵中已算出类拔萃,可眼前这个伙长的力道却让他手臂发麻。 夏鲁奇咬牙稳住身形,身形一晃,想从侧面切入。 王仲穆没有给他机会,左腿横扫带起劲风,踢中他小腿外侧。 夏鲁奇下盘晃了一下,硬撑着没有倒,稳住重心后像一头发了狠的牛犊,猛地冲过来,双臂张开想抱住王仲穆的腰,想故技重施。 王仲穆直接左臂格开他的双手,右拳直击,拳风在夏鲁奇胸口堪堪停住。 “不错。”话虽然这么说,但王仲穆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如今夏鲁奇还没成长起来,甚至有些瘦弱。 这几下,他打得轻松,自然也没能看出自己现在的层次。 不过,王仲穆收回拳头,看着面前这个喘着粗气的年轻人——皮肤黝黑,颧骨处有细碎的晒斑。 想到日后那个能在乱军中杀进杀出的猛将,此时还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卒。 王仲穆心里就生出一种很复杂、难说的感受。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名字,如今就在自己身边…… “你留下了。”他顿了顿,随后转身就走。 夏鲁奇喘着粗气站着,双臂上的淤血印子一道一道的,但他没有去揉,反而撑着追上来。 王仲穆闻声回头,他上前压低声音道: “伙长我还有个叔。腿上伤得厉害,化了脓。您先前那药……能不能分一些。” 声音里透着几分干涩。 夏鲁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略微偏开,刚才打斗的时候他就留心观察到了王仲穆怀中被药瓶硌出的凸痕。 王仲穆看着他,没多说什么,这药瓶一个也就三四次的量,昨夜守夜时,他又用了一次,瓶里只剩不到一次的量了。 而腰间的箭伤已经结了痂,不再需要它了。 夏鲁奇见王仲穆默不作声,以为他不愿。 毕竟,这是能救命的物件。 可下一瞬,王仲穆就将药瓶从怀中掏出,递了过去。 夏鲁奇双手接过,手指微微发颤。他将药瓶小心揣入怀中,喉头一紧,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截:“谢伙长!谢伙长!” “去吧。”王仲穆摆了摆手。 夏鲁奇转过身,大步向不远处树下那老兵走去。 他蹲下身,拧开药瓶,将最后那点药粉倒在老兵腿上,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老兵抬手想拦他,被他按住了。 待他走远,王进走到王仲穆身边。方才被摔在地上的那一幕他还记着,但心里那点不服早就消了大半——连大哥出手都没能两招拿下,自己输得不冤。 “阿兄,这小子的底子是真硬。” 王仲穆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远处树下,心底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这小子藏拙了……” 王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到王仲穆淡淡道:“继续挑。” “好!” 王进转身往队列方向走去。赵五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道: “穆哥,那老卒,我打听过了。沧州城破那天,是他把夏鲁奇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王仲穆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是个重情义的。 要是一瓶药就能换来一个未来的猛将,可就赢麻了! 赵五顺着王仲穆的目光看去,面露思索。 他在一众亲卫中不算突出,唯独记性好。之前杨淌手下那送药兵卒的名字,便是他记下后告诉王仲穆的。 如今,眼看王仲穆对那有劲的年轻人如此在意,不免有些担心自己的地位…… 第13章 忠诚!!! 随着王进选出最后一人,在众人的动作下,营帐很快就搭了起来。 帐中布置简单,干草铺了一地,几根削得不直的撑杆歪歪斜斜地支着毡布,透风的豁口用碎布塞了,勉强挡住夜里灌进来的冷风。 众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的靠在帐壁上,有的抱着自己的枪杆,目光在帐中四处打量——这顶营帐虽破,但比露宿野地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仲穆的位置在帐中最靠里的一侧,干草铺得最厚,背后靠着帐壁,头顶就是那处豁口,月光从碎布的缝隙里渗进来,刚好照在他身侧。 王进早就把这个位置留好了,旁边还多铺了一层秸秆,坐上去比别处软和不少。 在王仲穆那块地方的后面,干草被扒开一角,两口箱子沉甸甸地搁在那里,箱盖合着,上面压了一捆干草掩着。 王仲穆也没多磨叽,扫了一圈帐中众人,直接开口:“今日起,王进、赵五各领一伍,是为本伙伍长。” 王进和赵五脸上都没有意外之色。王进跟在王仲穆身边最久,从德州那夜开始,护兄、守夜,哪一样不冲在最前头。 至于赵五,虽然不如王进悍勇,但记性好、心思细,这些日子也从不曾掉过链子。 两人被提拔为伍长,自然是情理之中。 不过,伙长任命伍长虽说在乱世里是不少见的事,但按规矩还是得“知会”一声。 当然,王仲穆没蠢到跑去找何俊知会。反正今夜过后,杨淌就要把他们这一伙从何俊手下讨过来了。 等到了杨淌那边,再去知会也不迟。 “二郎,把箱子拿出来。”王仲穆偏了偏头。 王进闻言,一脸的肉疼,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些新招进来的溃兵之前都领了节帅的赏赐,没必要按亲卫的量再给一份。 但看见王仲穆那不容商量的眼神,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到王仲穆身后,弯腰拨开上面的干草,把那两口箱子一只一只拖了出来。 箱盖掀开的一瞬,帐中骤然安静下来。铜钱串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黄铜在渗进来的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那些新挑进来的溃兵,眼神都直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钱,但自打沧州城破以来,别说整贯整贯的铜钱,就连散碎的几个大子都难得摸上一回。 节帅发下来的五百文,也只到手了四百文。而眼下,整箱的钱就摆在面前! 王仲穆看着他们:“屁话咱就不说了。今夜过后,大家就是一个锅里搅勺的。有我王仲穆一口吃的,少不了弟兄们半口!” 他没再多说,弯腰从箱子里抓起几贯铜钱,走到新挑进来的溃兵面前,一个一个发下去。 每个人都是两贯。铜钱落在手上沉甸甸的,分量实在,没有克扣。 溃兵们接过钱,手指都有些发颤。他们原以为伙长发钱不过走个过场,能落到手里一贯就算天大的恩典了。 可眼前这两贯钱,一个子不少地塞进了掌心。 “谢伙长!” “谢伙长!” 等一一发完,众人看王仲穆的眼神早就不一样了,若是说之前还是因为兄弟两人的“恶名”而畏惧。 那如今心里只翻涌着:“什么都头、节帅的,咱不知道。咱就知道——伙长!” 发到最后一人,赵五跟前时,王仲穆多拿了两贯,一共四贯,往赵五手里一搁。 赵五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王仲穆,刚要开口,王仲穆抬手制止了他。 “拿着。” 赵五张了张嘴,目光在手里的四贯钱上停了片刻。 以往在何俊手下当小卒时,哪一次发钱不是被克扣得七零八落?上面说发两贯,到手不过一贯。他早就习惯了。 可如今穆哥递过来的这四贯钱,却是实打实的一个子不少。 他低下头,把铜钱串子攥紧:“谢穆哥。” 新挑进来的几个溃兵也都攥着自己那两贯钱,有人把它塞进腰间的破布囊里,手指在囊口摸了又摸。 有的甚至把铜钱串子重新串了一遍,感受着一枚枚铜钱从指间滑过的感觉。 一众人中,只有夏鲁奇接过那两贯铜钱时,眼神中闪过异色,只觉得这个伙长跟之前那些不一样,但脸色却没露什么喜色,似乎对这份赏赐并不怎么上心。 ……… 夜渐渐深了 树下,那老兵倚着槐树干,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发黑,肿胀得不成样子,疼得他睡不着。 而夏鲁奇傍晚给他敷上的那点药粉对已经严重溃烂的伤势自然没有办法。 此刻,那老兵的呼吸显得有些急促,夏鲁奇连忙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把水囊递过去。 老兵接过,只抿了一小口,便又推了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息,才说出些微碎的声音:“别给我省着了。” “你是个有主意的。想做什么,就去……” 夏鲁奇没有接话,他蹲在那里,把水囊重新拧好,搁在老兵腿边。 “要不是你,”夏鲁奇沉声开口,“我早死在沧州城下了。” ………… 帐中,新挑进来的溃兵们攥着赏钱舒舒服服地睡去。 王仲穆靠在帐壁上,目光从新收的这一伙人身上一一扫过。 箱盖早被王进合上了,他就趴在箱盖上——生怕王仲穆再乱发,口水顺着嘴角淌在盖上 箱子里没剩多少了,只剩十一贯。 赵五坐在一侧;夏鲁奇不在帐中,应该是出去照顾那个老者了。 王仲穆心里清楚,往日里,自己和王进在这些底层兵卒眼里,只有个“凶悍”的恶名,但经过今夜。 这些底子不齐,心眼不一的人,才算是自己的班底了。 第14章 不要了还不行吗! 离开博州后,队伍沿着官道往西走了五天。 没有魏博兵卒追来,越往南,路上白骨散落的景象也比之前好了不少,偶尔还能看到几缕炊烟从远处的村落升起,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有了活气。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麦田,有些地块还荒着,但有些地里已经能看到弯腰锄草的农人。 远远地瞧见队伍过来,农人们便扔下锄头往村里跑,等队伍走远了才敢探头张望。 第五日傍晚,队伍临近黄河北岸的一处渡口。 王仲穆正蹲在路边啃干饼,杨成从前面急匆匆地走过来。 他已经跟王仲穆已经混熟了——那次送赏钱时王仲穆塞给他的几贯钱,加上这几天两人不时交谈,他已经把王仲穆当成了自己人。 他在王仲穆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道:“王大哥,我兄长找你。” 王仲穆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跟着杨成往前走。 杨成走在前头,嘴里还在念叨:“我兄长说了,到了渡口边上,得先跟你说几句,免得等会儿手忙脚乱。” 王仲穆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自己确实猜的不错——杨成姓杨,杨淌也姓杨,两人的关系也不仅是没出五服这么简单,杨成是杨淌的堂弟。 等王仲穆赶过去,杨淌站在队伍最前头,正望着远处渡口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再过不久就到渡口了。过了渡口,就是朱温的地界。” 王仲穆没有开口,杨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此刻的王仲穆,额角还结着铜镇纸砸出来的血痂,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模样也端正。 “到时候,还是你这一伙去叩关禀报。”杨淌的开口,“这一下很关键,若是朱温也不肯收留我们,我们恐怕真的没有去处了。” 王仲穆道:“是。” 或许杨淌是怕王仲穆多心,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之前在营帐里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朱温没有理由拒绝……” 虽然时间还短,但王仲穆真心觉得杨淌这个都头当得很好,不仅是不会克扣麾下钱粮这一点,只可惜卢彦威不是一个好主子。 杨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渡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去吧。” 王仲穆先回了自己的队伍。王进正蹲在地上拿根草茎剔牙,夏鲁奇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 赵五坐在行李上,看见王仲穆走过来,先站了起来。新挑进来的几个溃兵散坐在路边,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打盹。 王仲穆扫了一圈,点了两个人——都是新挑进来的溃兵。“你,你,去把船家叫起来。” 两名兵卒应了一声,“是!”就朝渡口走去。 渡口不算大,泊着十几条摆渡的船。船身大多显得有些老旧,吃水线以下糊着一层厚厚的河泥。 渡口边上蹲着个老汉,约莫五十出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看见两名兵卒大踏步走过来,老汉身子一晃差点掉进河里,随后连忙起身,佝偻着腰,脸上堆起恭维的笑,露出几颗黄牙。 “军爷…军爷有什么吩咐?” “赶快把人召起,我们要过河。” 老汉咽了口唾沫,腰弯得更低了,试探着开口:“军爷,咱要先付订金…才……” 话还没说完,那名兵卒便狞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渡口上显得格外刺耳。 “妈的,老子们一路从沧州走过来,还没哪个敢要钱!”另一人上前一步,抬腿就是一脚,正中老汉胸口。 老汉瘦小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土地上。 他蜷缩在地上,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我不要钱了…不要钱了还不行吗……”老汉的声音发颤,手臂撑着地面想往后退。 那兵卒还没放过他的意思,嬉皮笑脸地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老汉面前的沙土上。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对方那张狞笑的脸,嘴唇哆嗦着。 就在这时,一迭声的呼喊从渡口下边传上来:“各位军爷……各位军爷行行好……” 一个中年汉子从河岸边跑上来,身形敦实,穿着一件还算整洁的短衣,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一边跑一边解下腰间的钱袋,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还堆着笑。 两名兵卒刚要伸手去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人还没到,火把的光先晃了过来。两团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映着来人冷硬的脸——王仲穆带着两名兵卒,大步走了过来。 那两名兵卒还没来得及回头,王仲穆一个上前,一人给了一脚——“砰!砰!”两声闷响,两人踉跄着往前栽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站稳后怒冲冲回头,刚要骂娘,看见是王仲穆,话也卡在了嗓子眼。 同时,王仲穆的声音也在暮色里炸开:“妈的,让你们办个事,婆婆妈妈,耽搁这么长时间!” 其中一名兵卒反应最快,赶紧一把夺过船老大手里的钱袋,小跑到王仲穆跟前,双手捧着递上去,低头道:“伙长息怒…伙长息怒……” 王仲穆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才缓和下来,“滚回去。” 那两名兵卒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走了。 船老大这才稳住神,他咽了口唾沫,不知眼前这伙长什么深浅,试探着开口:“军爷,那这钱……”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唇往上一翻,身后的火光恰好照在他那口白森森的牙上。 那张端正的脸配上这副魁梧的身材,此刻在火光下露出吃人的凶相,叫人格外胆寒。 船老大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开口要钱简直是脑子喂了狗——这尊凶神哪是好拿捏的主儿。 他把那点试探的心思全吞回肚子里,脸上硬生生堆出笑来:“我马上把船家召集起来……马上……” 王仲穆收回目光,声音不紧不慢道:“不急。” 他抬起手,往船老大身后不远处那几个年轻小伙子一指——都是十六、七出头的青壮,正待在渡口边上一艘渔船的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天黑了,弟兄们赶了几天路,也该歇歇。这几个后生,请进帐里坐坐。明早再开船。” 船老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王仲穆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请,几个娃娃进了帐,就是人质。 他心里清楚,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是弯腰点头:“军爷想得周到…想得周到……” 王仲穆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早渡河。你的人我的人,都平平安安的。” 第15章 交个朋友! 船老大万般不愿,也只得差人把人送了过去。 王仲穆往回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方才那副凶相,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念头。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能在这乱世里、藩镇边界,黄河渡口开上船,领着大几十号人的,能是个普通船家? 手上不比他们这些当兵的干净多少。 方才那船老大捧着钱袋上来的利索劲儿,讨价还价时那试探的姿态,绝不是头一回跟兵打交道。 这种人,你跟他好好说话是没用的。只有让他怕了,才会老老实实听你说话。 可也不能太过。自己扣人质,只扣那几个年纪轻的,他身后那些船工一个没碰。 只端走人家心头最要紧的那几块肉,把其余的都留在了船上,那船老大自然心疼得龇牙,可还得给咱干活。 渡河整整花了一天一夜。渡口只有十几条摆渡的船,船身不大,一船只能载十来个人,多一个都嫌挤。 人、马、辎重、家眷,分批次往对岸渡过去。 先过河的是王仲穆这一伙,他们要叩关。 后面是卢彦威的家眷和一干亲卫,其次是辎重财货,再是各都各伙按批次依次登船。 登船的时候,王进第一个跳上船板,回头伸手去接行李卷,随后是王仲穆,夏鲁奇跟在最后面。 船身比别的船稍大了一圈,船板也厚实些,坐上去自然不那么摇晃。 王进嘟囔了一句“这船倒是比其余几艘阔气”,赵五没接话,只是用眼神默默数了数船上的人头,他向来仔细。 王仲穆呢,干脆坐下歇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个原本在船尾摇桨的汉子忽然站起身,摘下头上的斗笠,朝船头走来。 王仲穆率先站了起来,众人紧随其后。 王进的手搭上刀柄。夏鲁奇不动声色地将枪杆换到右手,身子微微侧过来,脚下暗暗扎稳了马步。 一时间,众人皆是戒备起来,等看清来人,王仲穆却把手一摆,示意众人不要动。 他认得这人——是那个船老大。 船老大径直走来,没看任何人,唯独朝王仲穆偏了偏头,低声道:“军爷,咱里边说句话。” 王进还想跟上,船老大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这位军爷,咱和你们大哥谈些事,人多可就不合适了……” 王仲穆闻言,却是神色不变,且不说这船上一共就十三人,十个人是自己这边的,单论自己这力气,要是还能被这船老大给阴了。 他也不用渡河了,干脆跳下去,省得给穿越者丢脸。 于是,他开口道:“二郎,你们留在外面……” 那船老大闻言侧开身子,把手一摆道:“请!” 王仲穆跟他一前一后进了船舱。舱门关上,把外头的河风和水声隔在了外面。 船舱里显得拥挤,只见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两盘小菜。 船老大刚挤身进去,便从角落里拖出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铜钱串子,目测不下二十贯。 两人围着小桌坐下,船老大把箱子往王仲穆脚边推了推,压低声音道:“有劳军爷了。” 王仲穆看着那口箱子,没有立刻伸手。他心里清楚这钱是谁给的——杨淌。 过了这渡口就是朱温的地界,杨淌不想在最后一程节外生枝。这些船家能在黄河渡口上垄断摆渡的生意,背后没有靠山是站不住脚的。 如今弟兄们虎落平阳,能用钱摆平的事,不值得动刀。 王仲穆弯腰把箱盖合上,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实在。有钱不拿王八蛋! 他刚才还绷着的脸,此刻像是被河风吹化了一样,嘴角往上一翘,就亲切的笑了起来。 从凶汉到体面人,不过眨了眨眼的工夫。 船老大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他见过不少当兵的,但从凶到笑能转得这么丝滑的,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愉快起来。 王仲穆把箱子放在手边,也不急着出舱,跟船老大聊了几句河上的生意经。 前世在基层摸爬滚打那么些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本事,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交谈间,王仲穆不时拿起筷子,夹几口小菜下肚,毕竟已经吃了那么多天干粮,难得能碰些油水。 这还算好了,要是换成王进,早上手抓了! 眼看王仲穆几口小菜下肚,船老大看似无心把话题移开,问道:“不知军爷,是哪里人?” “沧州!”王仲穆回了句。 船老大脑子在转,随后佯装赞叹道:“原来是卢节帅麾下的汉子,怪不得军爷如此神武。” 这种屁话,王仲穆也就听一乐,随后又开口道:“如今朱节帅收了咱,以后就在朱节帅手底下混饭吃了。” 船老大闻言点头,“那是,那是……” 实际却是不信,要是朱温早应下了,哪里还轮得上他们渡河,早换了更大的船家 出了船舱,王仲穆把王进叫了进去。船老大已经重新戴上斗笠,回到船尾摇桨去了。 王进从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口木箱,往赵五怀里一搁:“放进先前那大箱子里”。 赵五揭开盖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一亮。 随后更是往里有一转,看见桌上那还剩下一些的小菜,当即伸手就抓,看得王仲穆说了句,“出息……” 王进却是不在意的“呵呵”一笑,说道:“还是阿兄照顾咱,剩这么多。” 可嘴里含的菜太多,下一句就含糊不清,“那家伙也算识相……” 等到所有人都下船后,王仲穆亲自押着那几个年轻船工走到渡口边上。 船老大站在船边等着,身后那些个壮年船工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手里还攥着撑船的竹篙。 王仲穆把人往前一推,那几个小伙子踉踉跄跄地跑回船老大身边。 船老大清点了一遍人头,一个没少,抬起头看着王仲穆,眼角的皱纹又堆了起来。 “多谢军爷!”船老大抱拳,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在舱里还要真了几分。 “哪里哪里,多有叨扰。”王仲穆也抱拳回礼,语气亲切得像在跟隔壁邻居道别。 等王仲穆转过身,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眼底就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在这乱世里讨生活的人,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门路,多个熟人总比多个仇人强。 船老大站在渡口边上,看着王仲穆的背影汇入南岸的队伍里,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 他身后一个小弟凑上来,压低声音道:“老大,为啥给他们钱?一伙子溃兵,上报上去,上头派人剿了,说不定还要给咱们赏银呢。” 船老大望着南岸上那长长的队伍,眯缝起眼:“等你上报上去,信使还在路上跑马,咱们这一船人的脑袋,就叫这几百号人当瓜砍了。” “再说了,他们来这投靠,要是被编了进去,回头想起来了,能有咱们好果子吃?” 小弟挠了挠头,“老大说的是。” 船老大瞥了他一眼:“学着点。咱开船的,就是做生意。朋友搞得多多的,麻烦就少少的。那伙长昨晚扣我的人,一句话的事,今天不就给我全须全尾送回来了? “花二十贯买个交情,不亏。” 南岸上,队伍已经开始整队,王仲穆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 第16章 那小子没上钩! 渡过黄河,就正式进入了朱温的地界,滑州。 可王仲穆一行人还没走出渡口,就被拦住了。 “站住!”一声高喝! 拦路的是驻扎在渡口的宣武军前哨,十几个兵卒守在官道两侧,拒马横在路中间,削尖的木桩朝着王仲穆等人的方向斜插着。 为首的是个伙长,约莫四十出头,甲胄还算齐全,脸上没什么表情。 似乎对于王仲穆这伙溃兵的出现,没有多惊讶似的。 在他身后,几名弓弩手早已弯弓搭箭,对准了王仲穆这一行人。 王仲穆见状,只自己一人上前,一边走一边开口,“奉我家节帅卢彦威之命,前来叩关!” 那哨卡众人闻言,没了下一步动作。 王仲穆顺势一步步走到拒马前,从怀里取出文书和之前杨淌给他的节帅信物,一边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贯钱,递了过去。 那伙长先是把钱接过掂了掂,随后才接过文书,甚至还将文书展开“装模作样”的看了看,又扫了眼王仲穆,才道了句:“等着吧。” 随即回头朝身后一名兵卒扬了扬下巴。那兵卒赶上前,接过信物、文书,转身牵过哨卡唯一一匹马,朝滑州城方向奔去。 那态度算不上客气,但看在钱的份上,也没刻意为难的意思。毕竟这年月,似王仲穆这般的溃卒投奔朱帅,早不是什么怪事。 王仲穆见状,转身走了回去,王进上前问道:“阿兄,怎么样。” 王仲穆淡淡道:“候着吧。”话说完,王仲穆就走到渡口旁的那棵柳树下,坐了下来。 王进跟过去,一屁股蹲在他旁边,眼睛还盯着渡口上那伙哨卒,压低声说道:“这帮宣武军,架子倒是不小。” 话是这么说,但相较于魏博牙兵的骄横,王进还是更愿意和这伙宣武军交流。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凑上来,对王仲穆说:“阿兄,朱帅真会留下咱?咱们这点人,他能看得上?” 王仲穆没有立刻回答。 此刻,河面上又有几条渡船靠岸,船板刚搭上岸,辎重箱子就被溃兵们七手八脚地抬下来。 杨淌手下的队正站在渡口边上,扯着嗓子喊各都各伙的名号,把人分批往官道边上赶。 王仲穆闻言收回目光,声音笃定道:“会的。” 王进听了,没再多问,后背靠上柳树干,仰头望着头顶那几枝柳条,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不过大半日功夫,滑州管道方向传来马蹄声。 那名去报信的兵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宣武军的骑兵,单人快马,甲胄上蒙着一层尘土,显然是从汴州一路奔来的。 传令兵没有下马,只是把一封札子递给了早在路边等着的杨淌。 那封札子上只有几句话:朱帅应允,请卢节帅前往汴州相会。所部兵马暂于滑州城外扎营待命,静候整编。 杨淌看过札子,转身朝队伍挥了挥手。拒马也被那宣武军伙长挪开,队伍缓缓穿过渡口哨卡,往滑州城外指定的扎营地点走去。 札子随后被转递给卢彦威,卢彦威展开的时候,王仲穆正好从队列旁边经过。 他看见卢彦威那张一贯阴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朱温的“收留”让整支队伍都松了一口气。 溃兵们私下议论着到了汴州之后如何花掉赏钱,杨淌手下的队正们也开始着手整编这批残兵。 尽管卢彦威没有公布被整编的消息,但杨淌的动作,还是让王仲穆看出来端倪。 他心里清楚,朱温不可能让一个投奔的节度使手下还带着几百号兵马,卢彦威只能留下一小部分亲随在身边。 其余的人,王仲穆猜测,甚至连杨淌这第二都,都会被编入宣武军。 这本是大势所趋,可有人坐不住了! 三日后,晚上,队伍在滑州以北的官道旁扎营。 王仲穆正蹲在营火旁,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起初他没在意——行军在外,溃兵之间拌嘴是常有的事。但很快,争吵声中夹了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接着是几个人的哄笑。 没多久,赵五就皱着眉小跑过来,“穆哥,夏鲁奇被围住了。”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顺着声音走过去,王进跟在身后。 营地外侧,靠近马车停泊的地方,夏鲁奇正被三个兵卒围着。他站在中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一脸的怒色。 那三个兵卒王仲穆见过——是何俊手下的,之前在卢彦威帐外见过。 地上躺着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还没有完全凉透的尸体。 老兵蜷缩在车轮旁边,喉咙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口子,身下的泥土被血浸透了大片,血已经半干了,但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着黏稠的红色。 夏鲁奇声音沙哑,眉眼含怒,一字一顿地问:“谁干的?!” 那三个兵卒中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抱着臂开口道: “不是说了吗,这老东西昨夜自己受不住凉,没扛过去,关我们什么事?” 可地上还汪着一大摊血呢,脖子上也分明有着刀痕! 甚至说这话的时候,他们脸上还带着笑。 夏鲁奇的目光从那摊血上移开,落在说话那人脸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收紧。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眼看着夏鲁奇就要忍不住了。 一只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夏鲁奇转头。王仲穆站在他身侧,比他高出小半个头,那只手稳稳地压在他的手上。夏鲁奇奋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眼看着王仲穆出现,那凌厉的眼神看向三人。三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但也没有慌乱。 为首的壮汉把手从怀里掏出来,往夏鲁奇身侧走了几步,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微微低头道:“脓包。” 话落,就要带着两个同伴走。 可突然,发现自己的步子动不了了!侧头一看,王仲穆的大手已经摁住了他的左肩。 “王伙长这是什么意思?” 王仲穆眼神冷厉,开口道:“军中辱骂上官,你胆子不小啊!” 那壮汉一懵,他不是骂夏鲁奇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仲穆身后的赵五也面色不善了。 这边的争执引来了不少兵卒远处观看。 那壮汉眼看事态没有往想要的方向发展,硬着头皮开口道,“属下尚有军令在身……” 话刚落,他只感觉肩上一松,心中冷笑,只觉得王仲穆还是畏惧都头。 可那壮汉刚迈出一步,王仲穆就蹬起右腿,狠狠一踹,那壮汉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周围士卒顿时爆发哄笑。 王仲穆没有再看,松开夏鲁奇的手腕,转身就朝营地走去。 夏鲁奇还站在原地,剩下两个军汉扶起那壮汉,三人狼狈离去。 地上,老兵的尸体还蜷缩在车轮旁,喉咙上的血已经凝了。夏鲁奇蹲下身,把老兵的眼睛合上。 那只粗糙的手掌抚过老兵的鬓角时,微微发颤。良久之后,他才将老兵抱起,没有往营地的方向走,而是朝营地背面那片矮坡下走去。 另一边,那三个兵卒穿过营地,走到另一侧的帐前。 帐内,何俊没有披甲,穿着一件半旧的缺骻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道陈年疤痕。 那壮汉掀帘进来,另外两个跟在后面,“都头,那小子没上钩。” 第17章 拦下!劈砍!!! 何俊抬起眼,露出那深陷的眼窝,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显得脸色阴沉。 他没说话,看着那壮汉,示意他接着说。 “那小子本来已经要拔刀了,可王仲穆突然过来,把他给拦住了。”壮汉开口,语气透着愤忿。 何俊闻言,目光从壮汉脸上移开,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自家这支残兵能活着走到宣武军的地界,已是不小的运气。 如今朱温松了口,但他心里清楚,朱温不可能让一个投奔的节度使手里还攥着几百号兵马。 卢彦威只能留下一小部分亲随,其余的人都会被编入宣武军的正式序列,被打散、收编。到时候这些人就不再是卢彦威的兵了。 他何俊能守住的只剩下那点亲随名额——自幼伴读的情分,是他在卢彦威身边立足的唯一本钱。 可王仲穆那伙人呢?他们会被编进朱温的部队,面对宣武军那套军功体系。 而那悍不畏死的王仲穆兄弟二人,向来不懂规矩——不孝敬上官,打仗只知道往前冲。 “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也只配当个悍卒去用”,他过去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宣武军里认的是军功,认的是战阵上实打实斩下来的首级。 他担心这两个空有一身蛮力的家伙,在朱温那套军功体系中混出名堂来。 想到这里,他眼中闪过厉色,暗道:“必须尽早除掉这两人,免得给自己留下后患。” 随后他开口道:“下去吧。” 那壮汉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伴拉了拉袖子。 “是!” 三个人退了出去。帐帘落下,烛火晃了晃,稳住了。 当晚,王仲穆在营帐,没有看见夏鲁奇的身影。 走出营帐,他沿着营地边缘走,穿过停泊马车的空地,绕过堆放辎重的草棚,最后在营地背面那片矮坡下找到了一处暗角。 那里传来阵阵声响,他循声走去。 矮坡背后,昏暗得很,月色被坡壁遮住了大半,地上只有一小片亮光。 而视线中,夏鲁奇正蹲在那片亮光里,磨刀。 那是一柄精良的长刀,刀身比自己腰间的横刀都略长些,握柄处的缠绳也深了几个色阶——显然不是军中制式武器。 夏鲁奇听到声音,只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王仲穆,又把头低下,沾着磨石接着推刀刃,动作沉稳、专注,与水乡里那些常年打渔磨刀的渔民没有两样。 刀刃与磨石摩擦的“沙沙”声响起,肃杀的气氛弥漫在夜色中。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王仲穆,这不是前世的水乡,这是厮杀不断的五代十国。 夏鲁奇手上的也不是渔刀,是杀人刀。 王仲穆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刀,开口道:“怎么,你要杀人?” 夏鲁奇的动作顿了一下。刀刃停在磨石上,可也只停了这么会功夫,然后他就继续磨。“沙、沙、沙”的声音,不断响起…… 王仲穆见状,走到他身边,没有走,索性一屁股坐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夏鲁奇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王仲穆将他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没有开口,只是嘴角微微勾起,把目光移开了。 这小子这年纪,最容易上头。前世在基层干了那么些年,这类半大伙子他见得太多了——脑子一热就要跟人干架。 他那时候处理,私底下没少跟人石头剪刀布,只是他一直出石头。 年轻人怕他,叫穆哥;长一辈的敬他,叫主任。 想到这里,王仲穆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回不去了。 “噌——”随着最后一声响,夏鲁奇的刀在磨石上推了最后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 只是夏鲁奇还没迈出步子,王仲穆就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扣力道不小,五指收拢,如铁箍般牢牢摁住了夏鲁奇的左手。 夏鲁奇二话不说,手腕一翻,挣脱不开,索性右手拔刀——刀刃滑出刀鞘。 王仲穆见势退了几步,神色沉了下来。现在不把这小子打醒,由着他冲出这片矮坡,就真是送死去了。 想到这,他也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一时间,两柄刀,两人在微弱的月光下对峙起来。 夏鲁奇率先出手,一刀斜劈下来,没有任何试探——他晓得王仲穆的力气。 王仲穆横刀架住。刀锋相撞的瞬间,刺耳的金属长鸣在坡壁间炸开。他还没来得及还手,夏鲁奇手腕一翻,刀刃顺着横刀的刀背滑下去,直削他握刀的手指。 王仲穆瞳孔骤缩,急忙后撤才险险避开,心里也是被打出了火气——这小子来真的! 夏鲁奇紧逼上前,第二刀横削过来。王仲穆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刀劈回去。这一刀他使了七分力,刀风沉闷,直奔夏鲁奇肩膀。 可刀锋还没碰到对方,夏鲁奇的刀身已经在极窄的空间里翻转过来,刀背撞上他的刀身,往下一压,卸掉了大半力道,刀尖顺势刺向他的右腕。 王仲穆仓促回刀格挡。两柄刀再次相撞,溅起一串火星。他仗着力大,硬生生将夏鲁奇逼退了半步。 又是数招过后,王仲穆越打越难受。他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能劈开木桩的力道,可夏鲁奇就像泥鳅一样滑,明明就在眼前,刀刃却总在最后一瞬被他带偏、卸开。 他在军中练的都是直来直去的劈砍——战场上冲锋在前,谁怯谁死,哪有什么刀法可言。可眼下,两人搏杀,这套倒显得不管用了。 “果然藏拙了。”王仲穆心里暗骂一声。 实际上此时的夏鲁奇也不好受,王仲穆力气太大,震得他虎口发麻,甚至几次两刀相撞,他都是铆足了劲,刀才没有掉下。 但体力却在飞速下滑。 干饼、糊糊路上大部分分给了老兵,今天又空着肚子走了一整天。 军装底下根本没肉,甚至手臂上之前被王进砸出的淤青还没消退。 刀光随着劈砍慢了下来,连绵的攻势有了缝隙,又是一刀划过王仲穆肩膀上方。 王仲穆顺势猛一发劲,横刀扫过去,夏鲁奇侧身想避,身子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第18章 家传刀法!计划! 刀锋在即将砍到夏鲁奇身体的瞬间骤然一转,刀背重重磕在他手中的长刀上。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再度炸开,夏鲁奇的刀脱手飞出,铛的一声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王仲穆没有收势,脚下猛地一蹬,欺身上前,右腿更是卯足了劲,狠狠踹在夏鲁奇胸口。 夏鲁奇反应不及,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土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王仲穆这才上前,弯腰把刀捡起来。 夏鲁奇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睁眼。 王仲穆几步走到他身边,没有再动手,或者开口。反而转了个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落地时衣袍带起的风从夏鲁奇脸上扫过,夏鲁奇整个人瞬间绷紧——五指不自觉地在地上抓挠,等待着那一刀落下。 可什么都没发生。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夏鲁奇终于睁开眼。王仲穆正侧着脸看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夏鲁奇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怎么,怕了?”王仲穆偏了偏头,语气里还带着方才激战时被打出来的火气,“你拔刀的时候可没看见有多犹豫。” 夏鲁奇闻言,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少年心气被这句话卡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索性不再开口。 他把头偏向一边,一副任杀任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王仲穆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出声来。 这一笑,把夏鲁奇彻底搞懵了。他把头转回来,愣愣看着坐在旁边的王仲穆,嘴唇动了动:“怎么,你不杀了?”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多余。 刚才王仲穆明明能一刀砍下来却不砍,明明能直接把他交给卢彦威军法处置,却在这里坐着。 这还不够明显吗?! 可他对于白天里王仲穆阻拦他报仇的事,还是耿耿于怀。 王仲穆看出他的想法,直接骂了一句,“蠢!” 夏鲁奇皱眉,但没有反驳。只是盯着王仲穆,等他接着说。 “你以为那三个人是只针对你吗?” 夏鲁奇没接话。他只是卢彦威麾下的一个普通伍长,从沧州一路溃败至此,亲卫间的龌龊、关系牵连,没人告诉过他。 “何俊派他们来的。”王仲穆语气淡淡,“那天晚上我让何俊挨了十鞭,你应该也听说了。” 夏鲁奇闻言点了点头,那天夜里的事他没有亲眼看见,但全听说了——一个伍长,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人,最后还逼得节帅亲自出面,都头都因此挨了十鞭。 “那三个人就是想激你出手。”王仲穆接着道,“你只要拔刀,就是袭杀同僚,军法处置!” 夏鲁奇闻言,冷声道:“那我也要把他们杀了!”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满是杀意。 王仲穆看着眼前这个愣头青,淡淡开口,“杀了之后呢?逃?” “要动手,就把何俊也杀了!” 夏鲁奇闻言一愣,显然这话超出了他的预料。 月光下,王仲穆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点戏谑的神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寒光。 王仲穆见夏鲁奇愣神,眼神落在他身上,道了句,“你不敢?” 夏鲁奇看着王仲穆的眼睛,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想过——他才十六,入伍刚一年,一次战场磨杀中斩首三个活着回来,才被晋为伍长。 要是说今夜抹黑去杀了那三个兵卒,他还有些信心趁着夜色,尝试逃窜,可要是杀何俊,那就是必死无疑啊…… 王仲穆是真的想杀何俊。 从那天夜里,何俊要将自己拉下去斩首,自己害他挨了十鞭开始,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王仲穆心里也清楚,何俊这次做局,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次就夏鲁奇,下次呢?王进?还是赵五,又或者就是自己?!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干净利落解决掉何俊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从滑州去汴州的路上,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旦到了汴州城下,被编入宣武军,再想动手就难了。 但他一个人不够。王进能打,赵五也凑合,不过,这两人能拖住何俊身边那几个亲随就不错了。 而自己虽然力气大了不少,但是对付一个身经百战,曾管着数百精兵悍卒的亲卫都头,用屁股想,也不是对手。 想到这里,王仲穆再度看着夏鲁奇,眼前的夏鲁奇,饿着肚子都能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要是吃饱了饭,臂上那些淤青散了,绝对是一把能刺进何俊身体的“好刀”。 夏鲁奇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坡顶上那弯月牙又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 然后他开口了:“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王仲穆了然,这是在提那个老兵。 果然下一句,夏鲁奇咬牙,补了句,“干!” 王仲穆闻言一笑,把手伸到夏鲁奇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夏鲁奇低头看着那只手,停了两息,然后抬手握了上去。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王仲穆臂膀一收,将夏鲁奇从瘫倒的地上拉了起来。 人站起来了,但两人都没有走。王仲穆把水囊从怀中摸出来,往夏鲁奇那边一递。 夏鲁奇接过,仰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冲掉了颧骨上沾着的泥土。 两人就这么坐在坡壁下,背靠着土壁,肩胛骨抵着凉凉的泥土,中间隔着一个水囊的距离。 月亮已经西偏了,把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沙土地上。 “你那刀法,”王仲穆忽然开口,“哪学的。” “家传的。” 王仲穆没有多问。能传下这种刀法的人家,祖上怎么样也是阔过的,只是到夏鲁奇这一代,没落了。 “教我几手。”王仲穆说,语气平淡。 夏鲁奇闻言,猛得侧头看着王仲穆,家传的刀谱是不能轻易传给外人的——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这是几代人守下来的规矩。 哪怕到他这里除了这把刀什么都不剩了,这条规矩也还烙在他骨头里。 可,算了,反正今晚过后就死了,教就教了吧…… 想到这里,夏鲁奇顿了几息,然后点了下头:“好。” 实际上,王仲穆还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对付何俊,能多几手准备,就多几手。 良久之后,夏鲁奇开口,“咱们什么时辰去。” 王仲穆这才明白夏鲁奇是误解了,开口道:“不是今晚,等过几天离开了滑州,再动手……” 夏鲁奇:?!!他觉得自己还是答应的草率了…… 第19章 想拿我的脑袋?! 队伍离开滑州后,又走了四天。 官道两旁林子里蒿草长得没过膝,杨淌传下话来:再走两日,便到了汴州地界。 傍晚扎营时,队伍停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 赶了一天路的溃兵们实在累了,围着几堆燃起的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显然到了宣武军的地界,众人都放松不少。 没多久,王仲穆就从营帐里走出,身后跟着夏鲁奇。 同时,暗处两个身影已经猫了好一阵子,一看王仲穆出来,瞬间精神了不少,直直盯着。 一直等到王仲穆消失在篙草中,两人才转身离开。 对于暗处那两人的动作,王仲穆心下了然。 这些天他每晚都在这个时候离开营帐,假装去林子里解手。在林子里待上一阵,再从原路溜回。 一连数日,都是这个时辰,何俊的人也该习惯了。 夏鲁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摸到了离营地较远的另一处矮坡下。 今晚是他跟夏鲁奇学刀的第四个晚上,这几日他一直在学怎么握刀,怎么发劲——按夏鲁奇的说法,他这一身力气,全用在使蛮劲上,太浪费了。 夏鲁奇攥着他的手腕一遍一遍压,让他感受刀背蹭过手臂时的角度,转腕时别拧肩,斜踏半步时膝盖先出去。 第一天他还是忍不住想用大力气劈过去,几天过去,已经彻底改了过来。 “今晚不教新的了。”夏鲁奇随手一刀劈出,刀刃在月光下走了一道短促的弧线,又快又准。 他收刀,刀尖在王仲穆的横刀上点过三处,“你每次出刀前,劲全使在后肩膀。看着猛,但出手慢了一瞬,真正的好手不会给你第二刀的机会。” 王仲穆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握紧了刀,按照他说的角度慢慢抽了出来。 一个呼吸,平日里没人计较,但何俊的刀连半个呼吸都不会等。 想到这里,他把手中的横刀一翻,刀刃在月光下泛出冷芒。 两人又对拆了几招,王仲穆每一刀劈出前都在心里默念转腕的要领——手腕先动,手肘跟进,后肩膀放后。 夏鲁奇挡了几下,点点头:“时间仓促,只能教这么多了。” 王仲穆把刀收回,两人并肩坐在矮坡下,王仲穆率先开口,“何俊在战场上与人对敌多年,经验老到,是个硬茬子。由我们俩对付。” “他身边还有两个贴身亲随,都是亲卫第一都的老卒。赵五这两天摸清了。” “一个用横刀,刀身比我的那把略短,还有一个用窄刃直刀,比寻常横刀轻。” 说到这里,王仲穆顿了顿,补充道:“何俊本人,用的是长柄直刀,比寻常横刀长两寸,护手处有个铁箍。” 夏鲁奇听着,神色思索,王仲穆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图。 “到时候,咱们把他诱过来,一来,他为人自负;二来,这个节骨眼,他也不想太引人注意。” “人不会带多。” “到时候我现身吸引他注意,你们从另外三面出现,我们四个人,四个角度,对付他们!” 说着,王仲穆还画出了图,夏鲁奇突然问了一句,“万一,他不是三个人来?” 王仲穆一笑,“那就跑!有多远跑多远!” 过了不知多久,王仲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过了,就是离开滑州的第五天。再不动手,到了汴州,就来不及了。” “他也一样,按捺不住的。” 夏鲁奇将长刀抱在怀里,重重点头:“那就明天。” 话落,两人便一前一后摸着黑,回了营帐。 次日,队伍继续沿着官道往汴州方向走。越往南,人烟越发稠密了起来,官道上偶尔能遇到挑着瓜果、担子的走商贩卒。 路过的溃兵自然没有掏钱的习惯,伸手就抓,没等小贩开口,就将其一脚踹翻在地,等小贩起身,溃兵已经走远了。 王仲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几日,这类景象早就见的多了。 白天他一如既往地带队行军,在队正面前应卯,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昨晚后半夜下了雨,官道上的泥泞还没干透,今日又是阴天,王仲穆注意到太阳已经偏西有一会儿了。 果然,很快,队伍停下造饭。 趁着别人造饭的间隙,王仲穆站起,夏鲁奇见状连忙跟上。 两人一起探路,往林子方向再走几里地,是一片篙草丛,再往前是一块背阴的平地,旁边是一条小溪沟以及矮坡,杂草遍布——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傍晚扎营时,王仲穆让赵五去放出口风,就说自己今晚闹肚子。 何俊手底下那几个这几天监视他的规律早被摸透了——每晚都在营地暗处蹲着,离自己营帐几十步。 果然,那两人见王仲穆出了营帐,留下一人继续盯,另一人转身快步往何俊帐中去了。 何俊正坐在案前,靴子已经穿好。 他披上那件缀铁叶多的亲卫第一都盔甲,护心镜没有擦但还是很亮,腰侧挂着他那把长柄直刀。 听完来人的禀报,他抬起眼,只叫上身旁两个亲随,一共三个人趁着营地扎营时的嘈杂离开了。 穿过林子,走了大约三里路,是一片篙草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何俊把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虽然警惕,步子却不紧不慢。 他还不至于怕了这种小阵仗——一个刚升上来的伙长,可真心用的,甚至不一定有两三人。 在他眼里还成不了气候。 至于以后,“他们没以后了!” 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篙草变得稀稀拉拉,一眼看去,最可能藏人的自然是一侧的溪沟和矮坡。 “王仲穆!”何俊先是低喝一声,随后大步走了出来,手也已经摁在了刀柄上。 身后两个兵卒紧随其后,一个使短柄横刀,一个使窄刃的直刀,三个人稳稳站定,完全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伏击圈。 何俊扫了一眼周围,蒿草、平地、溪沟、矮坡,地方选得不错。如果只是对付普通都头,这个地形或许足够了。 可惜,今晚来的是他。 “出来吧。”他冷笑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王仲穆果然从矮坡下站了出来,横刀已在手里。 紧接着,矮坡下另一侧芦苇也被拨开,王进攥着长刀从东边走出来,在何俊三人身侧六七步处站定。 何俊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这个距离对方也来不及偷袭。 随后他又听到身后的响动,赵五举着长枪从北边的草垛后面站起身来。 何俊轻蔑开口:“这就是你们的准备?” 又是一声响,何俊转向南边,是夏鲁奇。 何俊笑了,“凭你们四个丘八”。 话落,他一声高喝,“也想拿我何俊的脑袋?!” 第20章 杀何俊! 王仲穆没有接话,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并拢摇晃——这是他们约好的手势。 夏鲁奇将刀柄攥紧,王进拔出长刀,赵五的枪杆微微一沉,枪尖对准前方。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一点一点围拢上来。 “你的底气在哪?”何俊自然也察觉到了众人的动作,却显得毫不在意。 他冷眼看着王仲穆,语气却显得不太对,像是在试探什么,“就凭你这空长了的个头,还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脚下的步子就突然往前一踏,整个人瞬间直取王仲穆——原来刚才说那么多,不过是在分散注意力。 “动手!”王仲穆同时喝道。 何俊刀锋劈落的一瞬,他身侧两个兵卒才拔刀。 王进就已先一步挥刀劈向那离他最近的兵卒。 那兵卒听到风声回头,仓促举刀格挡,两柄刀撞在一起,火星飞溅。赵五那边也同时动手,长枪直刺另一兵卒胸口,却被刀身格开。 何俊的刀很重,比寻常横刀长两寸,刀身却要重上不少,显然是特制加长的。 他劈出的第一刀极快,整个人向前压去,王仲穆用横刀架住这一击,虎口却被震得有些发麻。 自自己力气渐涨以来,王仲穆还是第一次直面何俊这样的人物,也是第一次接他的刀。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打法,一刀接一刀,刀锋总是在刁钻的角度逼上。 夏鲁奇拔刀从侧翼切入,长刀直取何俊肋下,刀尖在甲胄上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擦出一溜火星。 没有刺进去——何俊的甲片编得太紧,找不到缝隙。 不过眨眼功夫,几人已经交起手来。 七个人都着甲,刀劈砍甲叶的声音此起彼伏,火星不时在夜空中溅开。 王仲穆和夏鲁奇两个人对上何俊,还是被死死压在了下风。 另一边,王进对上的是那个使短柄横刀的兵卒。那人的刀身略短,王进的长刀占了些优势。 赵五这边是那个使窄刃直刀的兵卒。刀刃比寻常横刀轻,身形灵活,几次近身上前劈砍,致使赵五身上甲胄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赵五双手攥紧枪杆,稳住下盘,一刺一收间,不断试图拉开距离。 何俊再一次将王仲穆、夏鲁奇逼退,余光扫见旁边也打得“热闹”,嘴上不停,冷笑一声道: “还指望那两个来救你?他们能自保就不错了!” 话落,何俊欺身上前,刀锋左右劈出,“锵!锵!”两声,一刀逼退夏鲁奇,一刀压向王仲穆,两人同时被他架开。 夏鲁奇踉跄着稳住身形,还没站定,何俊已经如影随形般欺近。 他的经验远非王仲穆、夏鲁奇可比,只要解决掉一个,剩下那个就撑不了多久。 刀锋斜掠而下,夏鲁奇仓促侧身,刀刃划过他的大腿外侧、袴被划开,鲜血渗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何俊已一脚踏在他胸口,皮靴正中前胸,夏鲁奇整个人仰倒在蒿草丛里。 王仲穆见状赶紧上前,横刀劈出,硬生生接下何俊斩向夏鲁奇的一刀。 他发了狠,猛一发劲,接连数刀劈砍回去,硬是把何俊逼退了半步。可少了一人,压力陡增。 何俊稳住身形后不再分神,刀锋劈落时借了腰腿的力量,又快又狠,一刀接一刀砸在王仲穆的刀身上。 一次失手,王仲穆被逼得连退几步,刀也被压得颤得厉害,刀身砸在甲胄上,肩带被震得哗啦啦响。 刀也被何俊一刀刀劈得颤得厉害。 又是一记刀锋迎面袭来,王仲穆下意识抬手一挡,刀身架住何俊的一刀,身子却在后退时撞到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暗道:“不好!” 何俊可不会给王仲穆喘气的机会,又是一刀劈下,刀锋几乎已经刺在了脸上,好在王仲穆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刀劈在树干上,树皮崩起,木屑横飞。他已经不是想杀王仲穆了,他要砍烂他,让他痛苦的死去。 眼看,王仲穆、夏鲁奇被何俊压着打,一副“险象环生”的姿态,王进按捺不住了。 他已经与那个使短柄横刀的兵卒缠斗了很久。见他分神,那兵卒暗喜,一刀捅向王进腹部。 出乎意料的是,王进竟徒手攥住刀身,血顺着刀身往下直淌。 那兵卒一惊——他没想到有人会拿肉掌来接白刃,只见王进狞笑一声,五指死死抓着刀身,刀刃陷进肉里。 那兵卒使劲想拔,可下一瞬,只见长刀挥过,血从刀口涌出来,那兵卒踉跄后退,往后栽倒。 王进没有理会左掌的疼痛,率先朝着赵五那边冲去。 赵五的长枪已经被那兵卒抓住了。 那人双手拽着枪杆往回死命地拉,赵五咬着牙拼命往回拽,但力气毕竟不如对方,枪杆在手中一点一点地往外滑。 那兵卒正要夺过枪,上前挥刀劈砍赵五。可突然,一道刀光闪过,是王进。 那兵卒回过头,手还僵在半空中,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 王进反手一推,将尸体推开,赵五这才夺回长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何俊冲过去。王仲穆快撑不住了。 何俊抓住一瞬间的破绽,狠狠一刀劈下去,刀锋直奔王仲穆面门。 “穆哥!”赵五挥舞着长枪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枪刺出。何俊闻声回身,那把正要落下的刀被逼得半途改了方向,将长枪格开。 就在这一瞬,王进从侧面扑了上去,一刀劈在何俊的肩胛上。 刀锋切入甲胄缝隙,肩带崩断,甲叶哗啦啦往下掉。 何俊闷哼一声,那一刀的力道被甲胄卸了大半,没能斩进去,但重心被劈得晃了一下,脚步差点没稳住。 赵五没有放过这一瞬间,长枪一翻,枪尖直取何俊小腿外侧。 与此同时王仲穆挥出横刀,刀锋斜削何俊握刀的手腕。 何俊一刀格开王进的第二刀,又抬脚踢退赵五。但王仲穆的刀锋已经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径直削掉了他三只手指,“啊!——”何俊一声惨叫。 夏鲁奇从地上翻起来,那把家传的长刀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刀锋越过何俊的护心镜,刺穿披膊与肩甲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狠狠斩进了左肩。 砍得何俊一个踉跄,第二刀是王仲穆的,他卯足了剩下的劲,狠狠劈开。 “啊!”一声大喝,直接将何俊身前的甲胄砸凹了下去,何俊的脚步终于停了,身子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三个人再度扑了上去,刀刃如雨点般落下,砍在甲胄上,火星四溅,血沫横飞。 那声声刺耳的金属声响在夜色中传了很久。 直到何俊的身体被三人砍得不成人形,赵五还不放心。举着长枪,把枪尖对准何俊的尸体,又刺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好了。” 一直到王仲穆叫了一声,这才停手。 王仲穆扔下横刀,仰面倒在蒿草丛里,胸口剧烈起伏。王进也瘫在他旁边,甲胄上全是血,喘着粗气。 夏鲁奇背靠着歪脖子树,那把家传长刀横在身侧,刀刃的血珠还没淌干,脸上却满是激动之色,“痛快!” 赵五拄着枪杆站着,大口喘着粗气。 王仲穆仰面躺在三人中间,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王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跟着笑了起来。赵五拄着枪杆,嘴角扯动了几下,夏鲁奇仰头也跟着低笑,不时还喘着粗气。 四个人就这么在那片满是血渍的空地上笑着…… 第21章 令人唏嘘!今日情分! 笑声渐渐歇了,王进瘫在一边,左手掌上那道刀口已经被赵五撕了布条包扎好了。 夏鲁奇大腿外侧的刀伤也被撕下来的布条胡乱缠了两圈。 王仲穆站了起来,开口:“这些尸体得处理掉。” 三具尸体被拖到了矮坡下面那片杂草里。附近唯一的溪沟就在一边,可水浅得没不过脚踝,但大致洗掉四人身上的血渍够了。 等洗得差不多了,王仲穆注意到溪沟里的土因为常年有水浸润,土质松软,用手就能刨开。 他拔出横刀往泥里捅了几下,刀身入土小半,再一撬,便是一个浅坑。 四个人把身上破损最厉害的甲片扯下来,沾血的碎布撕下来,一并丢进坑里。 何俊的长柄直刀、两个兵卒的横刀和窄刃直刀被拢到一处,压在最底下,王仲穆再用刀背把土推平。 想挖坑埋尸体不现实,但埋这点东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夏鲁奇、赵五将尸体拖来,靠在矮坡下面,王进从旁边搂了几捧枯枝败叶盖在尸体上。 收拾干净,四个人摸黑回了营地,而此时篝火已经快熄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继续沿着官道往汴州方向开拔。 王仲穆照常走在队列里,甲胄上那些刀痕被晨光一照,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王进走在他旁边,左手掌上缠着一条从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已经洇出了暗红色的血印子。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里叼着根草茎。 夏鲁奇走起路来有点跛——昨晚被何俊一刀划开的大腿外侧,过了一夜已经肿起来了,但他没有吭声。 赵五则走在三人后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仲穆注意到前面的队列有些异样。 卢彦威骑在马上,正侧身跟杨淌说着什么。杨淌听完,眉头拧紧,朝身旁几名队正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几个兵卒从队列里散出去,分别朝官道两侧跑开。 王进凑上来,压低声音在耳边道:“阿兄,他们发现了。” 王仲穆没有接话,要是卢彦威这个节帅连自己手下亲卫第一都的都头不见了都没能反应过来,那他这个节帅早就当到头了。 不过,昨晚那片林子离官道少说三里地,蒿草没膝,矮坡遮眼,现在他们又走了半个时辰,想找到,没那么容易。 况且,就算找到了,也证明不了是谁干的。 “没事。”王仲穆淡淡开口。 下午造饭时,队伍停在官道旁一片荒地上。溃兵们三三两两散在路边,有人支起锅煮糊糊,有人靠着土坎啃干饼。 王仲穆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嚼干粮,王进和夏鲁奇坐在旁边,赵五背靠着树干。 杨成来了,他端着一碗糊糊,笑呵呵地从亲卫队列那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王仲穆旁边的土坎上,喝了两口糊糊才开口: “王大哥,你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王仲穆嚼着干粮,随口道:“何俊不见了?” 这五个字一出口,他旁边的夏鲁奇、赵五眼皮皆是猛地一跳。 王进差点没被嘴里的那口干饼噎了。 杨成正低头搅和碗里那点糊糊,没看见这边的动静。 “王大哥,你怎么知道的?”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王仲穆。 “平时就喜欢骑个大马在队伍中间晃,一副谁也看不惯的样子。” 王仲穆咬了口干饼,不紧不慢地嚼着,“今天不骑了。除了人不见了,还有什么可能。” 杨成笑了一声。他自然听得出王仲穆语气里的不善——两人的仇怨,在这整支残兵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但杨成也没往别处想,只是顺着话头往下接: “也是。何俊这人,平时眼高于顶,这回连人影都没了,也不知道是跑了还是出了什么事。节帅已经让我阿兄派人找了,还没消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杨成把碗底最后一口糊糊灌下去,抹了抹嘴角,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王仲穆看着杨成的背影消失在溃兵群中,神色沉凝。 他心里清楚,杨淌可能已经猜到是他干的了。杨成来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概率是听了杨淌的话来探他的风口。 不过,既然没有直接派人来抓他,而是让杨成来——至少,杨淌没有证据证明是自己做的,或者说他还没有做出决定。 傍晚扎营时,队伍停在一处缓坡下。溃兵们忙着搭营帐、分口粮,营地里一片嘈杂。 王仲穆和众人正在收拾自己那顶歪歪斜斜的营帐,一名小卒从亲卫队列那边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王伙长,都头请您过去一趟。” 王仲穆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还没开口,身后便有了动静。夏鲁奇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身子微微侧过来。 王进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压低嗓音在王仲穆耳边道:“阿兄,咱们跑吧。” 只有那名传话的小卒一头雾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王仲穆脸色沉凝,没有立刻开口。 杨淌确实待他不薄,但这种事,他也不敢确定。 不过,对方只派了一个人来请,而不是带一队人来拿——这个意思,他看懂了。 “你们留下。”王仲穆按住王进的肩膀,把那只手从刀柄上挪开,“我去。” 夏鲁奇皱紧了眉头,但没有开口。王仲穆转过身,跟着那名小卒朝杨淌营帐方向走去。 片刻后,帐帘掀开,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 杨淌坐在案后,甲胄未卸,杨成站在他身侧,看见王仲穆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 “二郎,你先出去。”杨淌朝杨成偏了偏头。 杨成称诺,掀帘出去了。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两人。 杨淌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何俊的事。” 王仲穆闻言,脸上没有惊慌,坦然道:“是我干的。” 杨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没想到,动手的人竟真是眼前这个年轻的伙长。 何俊是什么人?当年,他和自己各领五百披甲锐卒,是卢彦威称霸一镇最初的班底。 这些年何俊骄横、跋扈,但他不可否认——即便是扔在偌大的宣武军中,何俊都不会是泛泛之辈。 却让眼前这个额角还结着血痂的年轻人给杀了! 真是……令人唏嘘。 “你不怕我拿你吗。”杨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都头不是早猜到了。”王仲穆回话,“要是想拿属下,就不会是让杨二郎来探属下的风口,更不会只派一个人来传唤属下。” 杨淌沉默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将他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王仲穆,眼前这个男人,面容端正,身材高大,脊背笔直。从沧州一路至此,腰上中过流矢,几近濒死。 可此刻,站在这里,脸上仍不见丝毫惧色。 终于,他再度开口了:“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如今我要令众人将你拿下,也是可以的。” 王仲穆没有说话,表面上看似乎还很镇定,但实际上,已经快冒冷汗了。 “到了汴州,我定会取代何俊留在节帅身边。”杨淌的声音沉了下来,“到时候,我不会挑选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仲穆。“你要留在宣武军,二郎也会在。他没什么大本事,但认准了人就不会转弯。” “希望你能看在今日的情分上,帮他一把。” 王仲穆听着,心下松了一口气。 而杨淌这话也说得真诚,而且不是今天才说得真诚——从那天夜里差人送来那瓶药开始,到营帐内救下他,再到后面的两箱赏钱…… 这个都头帮了他不只一次,他记恩,也记仇。 “诺!” 第22章 善后! 随着这一声“诺!” 杨淌挥手让他退下,帐帘在王仲穆身后落下,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帐内的烛火吹得晃了晃。 王仲穆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走。 刚才在帐里的那番对话,表面上他稳如老狗,可实际上,后背早渗出一层薄汗。 当杨淌说“可以拿下你”的时候,自己的手离刀柄也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 临近的脚步声,打乱他的思绪。 抬眼看去,王进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夏鲁奇和赵五。 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帐外,离帐门不过十几步远。 更奇怪的是,帐外守着的两个兵卒竟然没有拦他们——王仲穆记得进帐时门口还站着人,这会儿已经不见了。 王进刚要开口,帐内突然传出两声惨叫。 那声音来得又短又急,第一声是惊恐的哀嚎,第二声只喊出一半,就中断了。 紧接着是两声沉重的闷响,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又拖了一小段距离。 王仲穆的嘴角微微勾起,随即大步离开。 三人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身后。王进更是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憨憨地问道:“阿兄,咱们还走吗?” “不用了。” ……… 就在片刻之前,帐帘在王仲穆身后落下,杨淌的目光还落在那晃动的帘子上。 他沉默了几瞬,突然喝道:“来人!” 帐外两名亲随掀帘进来,“把人带来。”随着杨淌一声令下。 不一会儿两名亲随就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那两人被反剪着双手推进帐中,身后的兵卒一松手,他们便向前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案前。 正是何俊手下那两个负责监视王仲穆的兵卒——一个瘦高个,一个络腮胡。 瘦高个抬起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都头,我等所言,句句属实啊!何都头失踪那晚,就是追着王仲穆而去的,我们亲眼看到的!” “他每晚都那个时辰出去,一连好几日,何都头就是跟着他才不见的!” 络腮胡也跟着点头,声音发颤:“都头明鉴,我等二人,不敢有半句假话。” “那夜何都头只带了两个人出去,就再也没回来。王仲穆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都头只要把他拿下,一问便知!” 杨淌坐在案后,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听完两人的话,没有追问细节,反而突然抬起了右手。 那两个兵卒身后,杨淌的亲随同时拔出刀来。 刀刃滑出刀鞘的声响在帐内格外刺耳,瘦高个和络腮胡同时打了个哆嗦。 瘦高个脸上的谄媚瞬间变成了惊恐,他膝行着往前爬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都头!都头!小的说的都是真的!真的啊!” 络腮胡也慌了,一边挣扎着想往后退,一边朝杨淌哀嚎:“都头饶命!都头——!” 可他们还没爬出两步,身后的亲随已经一人一个摁住了他们的脖子,刀刃贴上了喉咙。 同时,杨淌的声音从案后传来:“我知道你们说的属实。” 刀锋划过。两道血箭同时溅在地上,瘦高个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说的是实话,还要死。 络腮胡的尸体倒在他旁边。 杨淌收回手,目光从两具尸体上移开——何俊的事到此为止。 “拖出去。”他挥了挥手。 等帐帘再次落下,他眼神再度变得深邃,他对节帅忠心耿耿不假,但二郎不该被困在这里。 四名亲随将两具尸体从帐中拖出来时,王仲穆四人还没走远,就在帐外不远处。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具尸体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一个是瘦高个,一个是络腮胡。 赵五眼神猛地一跳,他上前一步,到了王仲穆身边,压低声音道:“穆哥,这两个……是不是监视咱的?” 王仲穆偏过头,看了赵五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四人当中,除了他自己,赵五是唯一不靠蛮力还带着些脑子的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赵五得了确认,不再开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听着两人的对话,夏鲁奇的目光也在两具尸体的喉咙上停了几瞬,他也明白了。 只是王进看看赵五,又看看那两具被拖走的尸体,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呀?!” 没有人回答他。王仲穆已经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其实自己之前不是没有忧心过这个问题。 他早知道何俊派来两个人监视他们,可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是不是何俊身边那两个贴身亲随。 他不知道。 如果,何俊带的两个亲随和负责监视的人不是一波人——那么等何俊“失踪”,这两个人一定会发现不对劲。 一旦被查出来,他们就只能逃。可逃出这支队伍,没了这身军籍,无论落草还是流亡,都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在离开营帐时,就一直等,直到听到那两声惨叫——杨淌在替他善后。 想到这儿,王仲穆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杨淌那顶营帐。 何俊的事,彻底翻篇了。 第23章 整编!惊讶! 一直到次日中午,队伍行进中,王仲穆终于望见了汴州城的轮廓。 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黑压压地铺开,像一道铁铸的堤坝,远远望去,在日光下泛着黑灰色。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立着一面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王仲穆身旁的王进嘴里叼着草茎,也仰着脖子看,看了半天,嘴里蹦出两个字:“真大!” 队伍刚到城外,就被拦了下来。 一个宣武军的队正骑着马过来,跟卢彦威的亲随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城门方向挥了挥手。 只见卢彦威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带了杨淌和几名贴身亲随,便朝城门走去。 临走前,杨淌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王仲穆身上。 四目相对之下,王仲穆点了点头,杨淌随即转过身,跟着卢彦威进了城…… “剩下的都跟我走!”那队正厉喝一声。 除了杨淌提前选好的十几名亲随,剩下的,包括王仲穆在内的近三百人,全被那队正领着,往城西的军营走去。 军营离城不远,大约三里路,等到队伍临近,王仲穆抬眼看去,远远就能看到一排排水栅栏围起来的营地,里面营帐和木屋交错,操练的喊杀声不断传出。 所有人都被带到军营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中央摆着几张木案,案后坐着几个军吏,面前摊着一摞摞空白的籍册。 这就是收编的第一步——重新登记军籍! 登记是按伙来的。一伙一伙人排着队走到案前,军吏挨个问姓名、籍贯、年龄,然后一一登记在册。 四周还站着数十披甲的宣武军兵卒。 轮到王仲穆这一伙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那军吏头也不抬地问: “姓名。” “王仲穆。” “籍贯。” “沧州。” “年龄。” “二十一。” 军吏一一记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在籍册上写了几个字。 王仲穆顺势看去,上面赫然刻着十几个字,容貌端正,身材魁梧,额有小疤。 光登记了,还没完。 每个被收编的士兵都要经过一轮基本的素质考核,用来评定等级——上等、中等、下等。 这决定了你以后能拿什么样的饷、被分到什么样的营里,甚至是能不能保留原本的军职。 空地的另一边已经摆开了阵势。 几张弓弩摆在木架上,旁边摞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锁,还有几杆长枪和一排横刀插在兵器架上。 几个宣武军的军官站在旁边,拿着册子准备记录。 空地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这几天正是休整期,营里的兵卒闲着没事,听说有新来的降卒要测试,纷纷跑来看热闹。 王仲穆走到弓弩架前,抬眼看去,架子上正摆着四种弓,由左及右分别是:八斗、一石、一石二斗、一石五斗。 这是军中检验力气,最常见的法子。 前面几个试弓的人大多选了八斗和一石的弓,少数几个选了一石二斗的,拉到一半就涨红了脸。 王仲穆直接走到最右边那张弓前面,把弓从架上取下来。弓身入手沉甸甸的,弓弦上还带着松脂的气味,跟崭新的没什么区别。 他左手握弓,右手搭上弓弦,双臂猛得发力——弓弦在他手里寸寸地拉开,很快便如满月般绷到极限。 负责登记的那个兵卒正低头在册子上写字,听见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抬起头,看见王仲穆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 那种尺寸……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架子上空着的位置——一石五斗! 他的嘴张得老大,没想到这种用来“装饰”的硬弓竟真的能被人拉起! 惊讶的同时,那人眼里闪过钦羡。单这一项,至少能评个上等! 本来王仲穆还想着再拉几次,可注意到众人那惊讶的目光,他还是将弓弩放下。 但即便是如此,周遭也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兵卒合上册子,站起来对王仲穆,客气道:“跟我来。” 王仲穆跟着他穿过空地,往营地深处走去。那里还有别的测试——举石锁、试刀法、步战对练。 弓力只是第一关,过了这关,优秀者才有资格去测别的。 与此同时,其他几伙人也各自散开,去测自己擅长的项目。使枪的去枪架前试枪法,使刀的去兵器架前试刀法,会射箭的去靶场试准头。 考核的结果会被一一记录在册,用来分配兵种。 王仲穆到了石锁场地的时候,周围同样聚了不少人。 有几个人本来就光着膀子在举石锁锻炼,看见新人来了,便把手里的石锁放下,抱着臂站在旁边看。 更多的人是纯看热闹的——有降卒来测力气,对他们来说就跟看街头卖艺差不多,老卒欺负新卒,老惯例了。 王仲穆刚要伸手去拿面前那块石锁,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抢在他前面把那块石锁拎走了。 王仲穆侧过头,只见一个壮汉正拎着那块石锁看着他,嘴角挂着讥笑。 那壮汉比他矮半个头,但肩宽背厚。他拎着石锁掂了掂,然后随手举了两下,最后眼神还轻蔑地在王仲穆身上扫了一圈。 王仲穆没搭理他,把目光从那壮汉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场地上摆着的石锁。 大大小小排了好几块,最小的跟人头差不多大,最大的那块搁在场地的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大步走到那块最大的石锁面前,站住了。 那壮汉看着王仲穆走到那块最大的石锁面前,神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周围几个正在举石锁的兵卒也停下了动作,目光纷纷往这边聚过来,大多面露戏谑。 王仲穆弯腰,右手握住石锁的握柄,五指收拢。腰腿同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暴起。 那块石锁竟被他稳稳地拎了起来,然后又是一发力,举过了头顶。石锁在空中停了三息,纹丝不动。 三息过后,“嘭”!随着一声巨响,那百余斤的石锁轰然砸地,印出一个“浅坑”。 周遭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几个抱着臂看热闹的兵卒都站直了身子,眼神敬畏。 那壮汉手里还拎着刚才抢过来的那块石锁,呆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满是难以置信。 不多时,又听见有人跑来,说刚才有个拉起一石五斗硬弓的汉子,在测石锁。 那壮汉脸都被气红了,有这消息,你他娘的早说啊! 第24章 厅子都!跋队斩!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栅栏边上,已经有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了。 其中一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脸上带着常年治军才有的沉凝——正是氏叔琮,最早追随朱温的将领之一。 站在他身边的是另一名将领,此刻见氏叔琮盯得认真,顺着他的目光往场中看了一眼,开口调侃道: “你不会是想把人带进厅子都吧?” 氏叔琮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刚来的降卒。等他立了战功再说。” 那将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都是行伍里滚出来的,自然看得出。王仲穆举起百余斤的石锁,脸上没见吃力;那么他拉起的硬弓,自然也不会是他的上限。 这样的人,底子已经摆在那了,只要扔进战场磨上几回,活下来,就是一员悍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名兵卒匆匆赶来,附在氏叔琮耳边低语了几句。 氏叔琮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沉声开口:“今天这酒怕是喝不成了。” 那将领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对于这不远处发生的一切,王仲穆并不知情。 他放下石锁,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自己的队伍走去。 评定结果出来了。他们这一伙四个人——夏鲁奇、赵五、王进,加上他自己,全都评了上等。 两三百号溃兵,包括亲卫在内,评上上等的一共也没几十个,他们这一伙就占了四个。 而所有评了上等的都保留原职,统一编入同一个队正麾下。 很快,就有兵卒来传话,领着王仲穆去见新队正。 半路上又遇到几个同样评了上等的伙长,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话,一道跟在兵卒身后往队正营帐走去。 到了帐前,众人鱼贯而入,抱拳躬身,齐声唱喏。 “本队队正,姓郑,郑守义。”四十出头的汉子坐在案后,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颧骨斜到下巴,蜈蚣似的趴在脸上。 他说话简短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 王仲穆抬眼看去,心里没什么意外。和他猜测的一样,卢彦威留下的那些老队正全被调走,换上来的应该是宣武军的老人。 郑守义把各伙的军籍牌子按人数分给几个伙长。 轮到王仲穆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显然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伙长就是那个拉开一石五斗硬弓、举起百余斤石锁的汉子。 他把那摞牌子往王仲穆手里一放,语气比对待刚才几人缓了几分:“拿好。” 旁边几个伙长看在眼里,也没有谁觉得不对。 王仲穆心里清楚,这队正对自己客气,是因为朱温那操蛋的军法:跋队斩——将领战死,部下全部处死! 恰好,队正也称队将,到了这军法使用的最低要求。 王仲穆接过牌子,郑守义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 出帐后,王仲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摞木牌,王进的名字在上面。夏鲁奇和赵五不在。 等回到新分的营房里,里头已经坐了一地人。 九个人,都是沧州亲卫里拔出来的上等。 王仲穆拎着那摞军籍牌子往门口一站,营房里安静了一瞬。接着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老老实实唱喏:“伙长”! 一个个都规矩得很。之前在卢彦威手底下的时候,王仲穆就已经有了凶名。 再加上他本就生得魁梧,比营房里最高的人还要高出一截,往那一站,不需要多说什么,自然没人敢动什么多余的心思。 王仲穆把军籍牌子挨个发了下去。发到最后一块时,角落里一个人站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正是王进。 他接过牌子,手指在木牌边缘磨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王仲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怎么明显的失落。 阿兄还是他的伙长,就是夏鲁奇和赵五不在这间营房里了。 两人走到营房靠里那块铺了干草的地方坐下。王进凑上前,开口道: “阿兄,夏鲁奇,赵五各自被分进了一伙。” 话落,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会被拆得这么散,当初就不该拿那些钱去笼络那些溃卒。” 王仲穆没应声,手指正摩挲着腰间那块新领的腰牌。 “宣武军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伙长王仲穆。” 王进歪过头来,就着帐中微弱的灯火把牌子上那行字念了一遍,啧了一声,“名号倒是挺长。” 随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往王仲穆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 “阿兄,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找那个队正,给他塞点钱,让他把夏鲁奇和赵五调回咱这一伙来?” 王仲穆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笑着调侃道:“怎么,这个时候倒愿意花钱了?” 王进认真道:“咱们四个过命的交情。如今被打散了,往后上了战场,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现在还不行。”王仲穆打断了他。 王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王仲穆已经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咱们刚进宣武军,脚跟还没站稳。” “还没摸透这队正的性子就塞钱——要是事情没办成,倒没什么;可要是捅了上去,给咱安一个笼络同乡的名头……” 王进听得一凛:“阿兄,不至于吧,咱不就是……” “都在一个队里,天天操练都能见面。真上了战场,刀剑不长眼,能照应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伙的。” 话落,王仲穆重新靠回帐壁上,闭上眼,“分开了也好。分开了,上头才觉得咱们散;咱们散了,他们才放心。” 王进琢磨了一会儿,末了补了一句:“阿兄说的对。” 天色渐晚,营房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声呼噜不时传出…… 第25章 真可惜啊! 接下来的半月里,王仲穆这一伙人就是每日卯时起床,亥时歇营,中间除了两顿造饭,全在练队列、阵法、旗号。 宣武军的规矩比卢彦威那边多了不少,光是记那些斩律就让不少兵卒叫苦不迭。 半月后的一天,午饭时,王仲穆和王进正蹲在营房外头吃着粟米饭,一名兵卒快步走到近前,站定开口:“王伙长,队正找你。” 王仲穆放下碗筷,起身跟着那名兵卒往队正营帐走去。 到了帐内,里头已经站着一个伙长,很快,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凑齐了五人。 郑守义坐在案后:“下午发饷,” 他开口,还是那股干脆的劲,“到时候把你们各伙的人都集合起来,按人头领。饷钱当面点清,少了一个子,当场报。” 王仲穆闻言,抱拳称“诺!”其余四人也皆是如此。 等到午后,全队集结完毕。郑守义站在队列前,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旧刀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身后是几个早搬来的大箱子,箱盖掀开,铜钱串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王仲穆率先上前,按人头从队正手里接过饷钱。随后才是其余四名伙长。 领完饷,等各伙伙长发下去,郑守义也不废话,直接开口:“今日发饷,全军休沐半日,准许进城!” 王进一脸喜色,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等众人散去,见王仲穆出来便凑了上去: “阿兄,进城逛逛?” 王仲穆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模样,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营门,往汴州城的方向走去。城门洞子又深又阔,刚走进去,王仲穆眼前就是一暗。 等再亮起来时,眼前便是一片繁华、喧闹的模样。 街道宽敞,两旁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还有各种吃食摊子,热腾腾的白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烤胡饼的麦香。 王进咂了咂嘴,开口道,“比沧州大多了。” 两人沿着街往前走。前面传来丝竹声,混着女人的笑声。 王进抬起头,看见街对面是一排挂红灯笼的楼阁,二楼窗边有女子站在栏前,纱衣轻薄,眼波流转。 王进盯着那楼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是把脖子扭回来,快步跟上了王仲穆。 又走了一小段路,王进的步子突然慢了半拍,然后干脆停了。 他侧过头,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阿兄,我还有点事。” 王仲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能有啥事?无非就是裤裆那点事。他没多问,摆了摆手,笑骂了一句:“滚吧。” 王进嘿嘿一笑,转身便钻进了一条岔巷,往勾栏的方向摸去。 勾栏和春楼不一样。春楼是给中低级军官和有钱人消遣的地方,里面的女子多多少少会些琴棋书画。 勾栏则是纯粹的市井去处——走卒、农户、丘八汉子,花上几十文钱就能找个姑娘睡上一觉。 王仲穆独自沿街往前走,没了王进在耳边聒噪,他反倒有闲心打量起这座城来。 汴州城确实比沧州大了不止一圈,街道两旁每隔几步就有一根拴马桩,石柱上的雕纹被缰绳磨得发亮。 路边有铁匠铺,几个赤膊的铁匠正围着一块烧红的铁胚轮流敲打。 更远处是一个骡马市,马匹、骡子挤在一起,马贩子站在高台上大声喊价。 就在这时,王仲穆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转过身,看见一辆马车正从街那头驶来。 那是一辆极其华贵的马车,车身精致,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暗光,车顶罩着一层暗青色的锦缎,四角垂着流苏。 马车两侧,四名骑兵分列护卫,个个披甲,腰挂横刀,一看便知皆是军中好手。 恰好这时候,车门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 那是王仲穆从未见过的妆扮。她梳着高高的发髻,髻上簪着几支花钗,柳叶般的眉纤细又长,眉心还贴着一枚朱红色的菱形花钿。 唇上点着胭脂,唇形饱满小巧。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帘角扫下来, 青色车帘衬在她脸侧,将脸衬得越发水嫩。 王仲穆一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那张脸重新隐于帘后。 忽然,一只手拍上了王仲穆的右肩。 王仲穆回过头,夏鲁奇正站在他身后,那只拍他肩膀的手还没收回去。 赵五站在夏鲁奇旁边,顺着王仲穆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渐远的马车,又转过头来看着王仲穆,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原来穆哥喜欢这样的。”赵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夏鲁奇见识到底比赵五多些,他的目光在那辆马车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 “那车是檀木车身,锦缎遮顶,四角垂流苏,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用的,多半是哪位节度使的家眷。” “人妇啊?”王仲穆心下暗道,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赵五见他这副模样,凑上来,压低声开口,“穆哥竟然好人妇……” 王仲穆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赵五往旁边一跳,也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重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王仲穆收回腿,看着赵五。 赵五用手在身前比了个磨盘大小的弧度,一本正经地开口:“咱喜欢屁股大的,好生养。” 王仲穆和夏鲁奇同时笑了出来。赵五自己也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放下来。 “对了,王进呢?”赵五问道。 王仲穆朝刚才王进消失的那条岔巷偏了偏头:“这会儿应该在忙了。” 话落,他笑了一声,开口:“走,喝酒去!” 三人沿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在一家规模不大的客栈门前停下。 还没进门,店小二便从里头迎了出来,肩上搭着条汗巾,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几位军爷!里面请!咱店有上好的——” 话没说完,王仲穆摆了摆手,打断道:“挑几样拿手的,再来三坛酒!” “好勒!” 三人上了客栈二楼,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菜还没上,赵五拿起桌上的陶壶给俩人各倒了一碗水,忽然叹了口气:“可惜现在不在一伙里了。” “王进好歹还跟着穆哥,我和夏鲁奇都被分到了别处。” 夏鲁奇端起碗喝了口水,淡淡道:“穆哥是有本事的。早晚当上队正,到时候咱们还在穆哥手下。” 王仲穆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混着甲叶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 夏鲁奇站起身,顺着窗户往下看去。王仲穆也顺势看去。 街道上,大批大批披甲兵卒正往城门外跑。队列整齐,步伐急促。 “动用这么多精锐……”夏鲁奇开口道,“这是要打仗了。” 王仲穆看着楼下那支不断往外涌的兵卒,忽然记起就是这一年,朱温对李克用用兵,大破! 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噔噔噔地上了楼,把几碟菜一一摆上桌。 “军爷慢用!”他吆喝了一声,又噔噔噔地跑下去了。 外面街道的声音渐渐歇了,王仲穆站起身来,揭开酒坛,依次将夏鲁奇、赵五碗里斟满,最后将自己的碗也倒满。 夏鲁奇和赵五同时站起,双手捧碗,齐声道:“敬穆哥!” “喝!”三只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上。 王仲穆仰脖灌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滚下去,他放下碗,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向那扇窗户。 生逢乱世,有一身武力,又有几个过命的兄弟——自己要是还不能闯出些名堂,都对不起这条捡来的命。 第26章 大丈夫当如是! 酒足饭饱之后,王仲穆站起身来。夏鲁奇也跟着站起来,可身子刚直起就晃了一下——他喝了小半坛酒,脸就已经红到了脖子。 赵五赶紧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夏鲁奇摆了摆手想说没事,舌头却已经大了半截。 跑堂的在一楼,听见楼上的动静,连忙把汗巾往肩上一搭,噔噔噔跑上楼来。 他一边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朗声报数:“几位军爷,五碟菜、三坛酒,承惠四百二十文!” 王仲穆闻言,从腰间摸出两串铜钱,搁在桌上。 跑堂的手指在铜钱串子上拨了两下,脸上堆起殷勤的笑。 王仲穆走在前面,赵五搀着夏鲁奇跟在后面,身后还传来跑堂殷勤的声音,“三位军爷慢走!” 出了客栈,夏鲁奇被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至少不用被扶了。 赵五见状,偏过头往刚才王进消失的那条岔巷望了一眼:“穆哥,要不要去找王进?把他一道带回营。” 王仲穆看了看天色,少说也过了两个时辰。便开口道,“两个时辰,他就算是一头牛,也该耕完了!” “这会儿该在军营里等着咱们了。” 赵五一想也是。 话落,三人大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等三人回到城西军营时,位于最前的王仲穆迎面就撞见一个人从队正营帐的方向出来。 正是郑守义。 王仲穆脚下一顿,站定身形,抱拳道:“见过队正。” 夏鲁奇和赵五也跟着抱拳,齐声唱喏。 郑守义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旧刀疤在太阳下实在醒目,他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王仲穆身上停了一瞬,开口还是那股干脆的劲: “明日着甲,带上武器,校场集合!” 这话一出,三人齐声称“诺”! 郑守义没有多说,转身便走。 等郑守义走远,赵五凑上前开口道:“穆哥,看来确实要……” “要打仗了。”王仲穆截断了他的话,随后转头看了看俩人红透的脸,接着开口,“先回去睡一觉。” …… 次日,天色稍亮,集结的长号便从校场方向传来,声音沉闷。 营房里顿时一阵骚动,外面不断有喊声:“快!快!” 王仲穆早穿好了甲胄,横刀挂在腰间。王进亦然,此刻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王仲穆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快点!都快点!” 等王仲穆领着自己这一伙人赶到队前时,郑守义已经站在队列最前面了。 没一会儿,另外几伙的人也都赶来,全队集结完毕。郑守义也不废话,把人数清点了一遍,便领着全队往校场走去。 校场上已经是黑压压一片。各指挥各都的兵卒列成方阵,一排排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横刀挂在腰间,枪杆如林。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说是遮天蔽日也不夸张。 王仲穆被郑守义带到方阵中指定位置站定,这会儿,虽然谈不上人挤人,但也差不了多远了。 军令之下,各都各队,都约束兵卒,不得喧哗! 忽然,只听见一声高呼响起:“守中书令,检校太尉,宣武、宣义、天平军节度使、东平郡王朱公到——!” 话音未落,数万将士齐齐山呼“喝——!” 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席卷校场,数万人齐齐单膝跪地,低头按刃,校场上霎时鸦雀无声。 王仲穆也跟着众人单膝跪了下去。 身边的人全低着头,他身材本就魁梧,比周围人高出一截,稍稍抬起眼,就能从前面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上望见高台的方向。 只见一身着亲王紫袍、外罩玄色大氅的汉子被数人簇拥着,正朝高台走来。 几面锦缎织成的大纛被人举着罩在他头顶,周围皆是披甲锐卒。 正是如今虎踞中原,雄视天下的朱温! 远远看去,出乎王仲穆意料的是,朱温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臃肿、肥胖的样子。 相反,能看出他身形壮实、说是虎背熊腰也不为过,完全是一副猛将的样子! 王仲穆目光注视下,朱温缓步走上高台,身姿凛然。 等走到高台中央,他抬手轻按腰间佩剑,站定后目光沉凝扫过全军。 他沉声开口,声音并不算洪亮,但校场上早随着他的到来安静到了极致,众人只听见那声音从高台上一层层往外传:“诸军起身!” 话音落下,数万将士齐刷刷挺身站直,甲叶作响,阵列整肃。 朱温的声音继续从高台上传来,“沙陀贼屡犯疆界,残虐百姓!此番出征,是为征讨李克用!” 他身后的数十名传令兵齐声复诵,把这话一层一层往外喊。 说到征讨‘李克用’,朱温抬手按剑,声音骤然拔高:“尔等随本王,杀敌立功、斩将夺旗者,就地升赏!” “此战,先登城头者,没官身的直接当副都头,有官身的连升三级,赏钱五十贯!” “夺了敌军大旗的,没官身的当队正,有官身的连升两级,赏钱三十贯!” “斩首五级者升一级!怯战不进者——立斩不赦!” 他身后的传令兵们把他这几句大白话一层一层往外喊——传到方阵前排时还算清晰,到了中间就只剩下几个关键词: “沙陀贼……杀敌立功……赏钱五十贯……升一级……怯战不进——斩!” 再传到王仲穆这一片时,他只能从一段模糊的话里捕捉到几个词: “赏钱……升一级……”后面的也听不清了。 但底下的人也不需要听清。 对于大多数底层兵卒来说,台上的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赏钱”两个字有没有传过来。传到了,就足够了。 等到台上声音骤然停息,王仲穆抬眼望去,只见朱温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冷芒。 他将剑高举过顶,声震校场:“此战,必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山呼声震天,王仲穆望着高台上那道身影,剑锋垂指,衣袍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丈夫当如是。” 誓师结束,各指挥依次整队,有序撤出校场。 王仲穆也跟在队列里,心里还回荡着刚才高台上那道挥剑的身影。就在这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王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几步,压着嗓子问:“阿兄,你刚才说什么?” 王仲穆收回目光,没有重复那句话,开口道:“做男人就得这样。” 第27章 奔袭!后娘养的! 回到营房,众人早从校场上的山呼海啸中回过神来。 王进坐在干草铺上,把腰间的横刀拔出来又插回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王仲穆站在营房门口,朝外头看了一眼。校场上的旗帜已经撤了大半,各营各都的营房里都在响着杂沓的脚步声。 就在他也打算一屁股坐下来之际时。 突然,传令兵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一路响过来。 只听见一声:“军令到——!”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心下猜到了什么。 当即转头喝道:“都起来!” 很快,郑守义的身影出现在营房门口,他没有废话,开口还是那股干脆劲: “节帅有令——奔袭!” 奔袭,这两个字落在营房里,气氛骤得一紧。 “今日辰时出发,”郑守义接着道,“各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水,其余辎重全部留在营中,由后队押运。甲胄不准卸,刀不准离身。” “赶路期间每天只歇三个时辰。谁要是掉队——自己走回汴州!” “诺!”全伙齐声应了。 郑守义转身出去时,在门口顿了一下,偏过头又说一句: “你们都是从沧州真刀真枪打过来的,不是刚拿起刀的新兵崽子。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别给我丢脸。” 话落,便出了帐门。 营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王进第一个笑了出来。 “奔袭!”他凑上前,眼睛一亮,“阿兄,你听见没有?奔袭!”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先是开口对余下兵卒说道:“都去准备!” “诺!” 王进见王仲穆神色沉凝,开口道:“阿兄,怎么了?” 王仲穆回道:“没事,你也去准备。” “好。” 话落,王仲穆心下思索起来。 正常誓师完,也要等上一两日,辎重先行,他们这些人再跟上,可现在前脚誓师完,后脚就奔袭,那只有一种可能——未宣先战! 可惜,自己对于这段历史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结果是朱温大胜。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各指挥各都按着次序往外涌,骑兵的马蹄声从营门外一直响到官道上。 没多久功夫,整支大军已经在官道上拉出了一条‘长龙’。 传令兵还不时骑着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奔驰,嘴里高喊:“快!快!” 王仲穆走在队列里,步子又快又稳。汴州城的城墙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再回头看时,已经变成了天边一道模糊的黑线。 王进走在他旁边,嘴里破天荒地没有叼草茎——他两只手都搭在刀柄和干粮袋上,脚步轻快,脸上透着兴奋。 “阿兄,”他走了一段,压低声音道,“你说咱们这一趟,能不能赶上大仗?” “急什么。”王仲穆没有正面回答,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官道尽头那面若隐若现的大纛。 夏鲁奇和赵五走在后面几排,两人的伤早好利索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半空,甲胄被晒得发烫。有人开始喘粗气,但没有一个人敢掉队。 宣武军的规矩摆在那里——行军途中非到扎营时不得卸甲,违者二十军棍。 更不用说这次是奔袭,郑守义的话说得很清楚:掉队的自己走回汴州。 可实际上……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只歇三个时辰。歇营时没有人说话,倒头就睡,醒来时浑身酸痛。 王仲穆注意到,郑守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歇营时总是一个人到营地边上站着,等所有人都躺下了他才坐下。 第二天一早,又是他第一个站起来,挨个踢醒还在打鼾的兵卒。 第四天,干粮开始见底。中军传下令来——前方有魏博军接应,后方补给已在路上。全队的精神头又提了起来。 第十一天。 前面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王仲穆察觉到了,不是风声,是旗帜在风里翻卷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官道尽头扎着一大片营帐,营帐间竖着数十面旗帜,旗面是天青色的。 “魏博的旗。”夏鲁奇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王进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王仲穆:“阿兄,你看!” 营帐之间,一队队兵卒正在进出。他们的甲胄形制和宣武军略有不同——肩甲更宽,盔顶的缨子颜色也更杂。 “魏博牙兵。”王仲穆沉声说了句。没想到,朱温为了对付李克用,竟真的将魏博牙兵这个盟友“拉”来了。 王进更是看得两眼放光:“好家伙,这阵仗,咱们这回是真要打大的了。” 不只是王进。王仲穆侧过头扫了一眼,自己这一伙里,没有一个人的脸上有惧色。 至于王仲穆自己,也是一样。不但不紧张,反而摩拳擦掌、有些兴奋。 大家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哪有怂货! 如今换了旗,从卢彦威的亲卫变成了宣武军的步卒,但人没变。 现在朱温要试他们这把刀,他们自然要让新主子看看——这刀,到底快不快。 队伍穿过魏博军的营地边缘,继续往北推进。日头西斜的时候,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巨鹿城!城墙不高,目测两丈多些,砖石垒的,外头糊了一层夯土,东一块西一块地剥落着。城头上插着晋军的旗帜。 城墙前头是一大片开阔地——麦田收割后留下的平野,一眼能望出去好几里,几乎没有任何遮挡。 宣武军的大军已经在城下扎住了阵脚。数万步卒列成十几个方阵,旗帜遮天蔽日,枪杆如林。 方阵两翼,骑兵往来驰骋。 拒马和鹿角在阵前摆了一长溜,尖头朝外,弩手们在拒马后面列成数排,正蹲在地上检查弩机。 王仲穆被郑守义带到方阵中的指定位置站定。他这一队都站在靠前的位置,他们的前面是几排持长枪的步卒,再往前就是鹿角和拒马。 他环顾四周,把这方圆数里的地形迅速扫了一遍。 身后是巨鹿城,坐落在平原上,东、西、南三面都是收割后的麦田,一马平川,连个土丘都没有。 北边远处是太行山的山影。 王仲穆看完这片地形,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没有沟壑,没有密林,甚至他妈的连土丘都没有! 骑兵从北边冲过来可以一路加速。 而沙陀骑兵又是当今天下最强的骑兵,在这样的地形上冲锋,毫无疑问,威力会被放大到极致! 那么站在前排的结果,毫无疑问,直面刀锋! 王仲穆忍不住暗骂一声,“自己这些归降的,果然是后娘养的。” 第28章 激战!沙陀骑兵(上)! 等到众人散去休整,王仲穆没走,一把拽住了王进打算转身的胳膊。 “二郎。” “嗯?”王进转过头。 “你看这片地。”王仲穆目光投向前方的平原,眼神沉凝,“一眼望不到头,全是平地。” 王进看了一眼,“挺好的。” “屁!”王仲穆忍不住骂了句,“你先仔细看看后面,那巨鹿城上可还挂着晋军军旗呢!” “难道咱数万人还拿不下一座小城吗!” 王进也是摸不着头脑,王仲穆也知道自己说复杂了,王进听不懂。 直言道:“因为朱帅根本就没想要拿下它,这巨鹿城就是诱饵!他要在这城外截杀那些沙陀援军。” “别忘了,咱们可是未宣先战,奔袭而来。仓促之间,能被李克用派出来增援的部队,只能是沙陀精骑!” 王进装出一副大致听懂的样子,不时还点点头,生怕王仲穆一巴掌呼在他后脑上。 “那些沙陀骑兵冲起来,弩阵可挡不住冲势,给我记住,躲着点!” “阿兄,我省的。”王进认真地点了点头,“你放心,等见了骑兵,先让弩兵放箭,等他们的马撞上鹿角再说。长枪兵一刺,骑兵乱了,我再上。” “记住就好。”王仲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战是他们在宣武军的第一场硬仗。打好了,从此就在朱温的旗下站稳脚跟。 当夜,大军在巨鹿城下宿营,火把的光在平原上铺开,密密麻麻一片。 警戒森严,斥候早被放出几十里,人人着甲而睡。 次日,天刚蒙蒙亮,号角就响了。 那声音又长又沉,从方阵中央一层一层往外传。 营地里的兵卒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席卷了整片平原。 郑守义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头,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手朝北边指了一下。 “列阵!” 王仲穆站在队列里,手握横刀,目光越过鹿角和拒马,望向北边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先是一道细细的黑线,然后那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潮水”。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起初还像闷雷,很快就变成了擂鼓,到最后,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 沙陀骑兵来了! 王仲穆把刀握紧,刀刃上的冷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这时候,身旁的王进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王仲穆身侧。 “弩手——备!” 上千名弩手同时站了起来,弩机拉开的声响密密麻麻。 骑兵越来越近,位于前排的王仲穆已经能看清最前排骑兵的脸——满脸胡须,颧骨高耸,确实是沙陀人的面孔。 他们的战马鼻孔大张,白色的唾沫从嘴角甩出来,马蹄刨起大块大块的泥土。 “放!” 弩手松开了弩机。 第一波弩箭从阵列后方飞出,像一片黑云,遮天蔽日地盖了过去。 王仲穆抬起头,看见那片箭雨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狠狠扎进了那看似“松散”的骑兵阵列。 箭雨覆盖下,往往是战马最先遭殃。 几十匹马同时被弩箭贯穿,惨叫着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抛出去,有的砸在地上,有的直接被后续的马蹄踏死。 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 这就是沙陀骑兵,伤亡不但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他们嚎叫着继续往前冲,战马跨过同伴的尸体,速度不降反升。 “第二排——放!” 第二波弩箭飞出,百余骑随之栽倒。 但距离已经很近了,第一排骑兵离鹿角只剩不到百步。 “第三排——放!” 这波弩箭贴着头皮飞出去的时候,王仲穆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这个距离,弩手已经没机会再射了。三轮过后,骑兵冲到阵前,就是步卒接战的时刻! 他把刀握紧,身旁的王进也拔了刀。 沙陀骑兵的冲锋终于撞上了鹿角。 最前排的战马被鹿角刺穿了胸腹,马血喷出去好几尺,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但后面的骑兵从两侧绕过鹿角,径直撞进了步卒阵列。 接战了。 王仲穆前头那几排长枪兵率先吃上了劲。沙陀骑兵撞进步卒阵列,长枪捅进马腹,马匹惨叫着倒下,但马上的人往往能在最后一刻扑下来,挥刀砍断枪杆,和步卒缠在一起。 一个骑兵骑着马从右侧斜冲过来,手里端着一杆长槊,直直地往王仲穆这个方向刺过来。 王仲穆侧身躲过槊尖,右手横刀从下往上撩,刀刃划过马的前腿,那匹马嘶叫着往前一栽,马背上的人往前扑了出去,砸在地上。 王进见状冲上去,一刀剁在那人的后颈上。刀锋入骨,血溅了他一脸。 “第一个!”王进喊了一声,声音透着兴奋。 王仲穆没时间回应他。又有两个骑兵冲过来,一个使槊一个使刀,一左一右夹击。 王仲穆矮身躲过使刀的那一击,顺手一刀砍在马腿上,那匹马歪倒的同时,使槊的那个骑兵已经绕到了他背后。 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尽量侧过身子。 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从旁边捅过来,直直地扎进了那骑兵的肋部。 马上的人惨叫一声,被枪杆顶下了马。王仲穆回头一看——赵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那一伙的位置杀了过来,手里那杆长枪上已经沾满了血。 “穆哥,别光顾着前头。”赵五说了一句,把枪收回去,又对上一个。 夏鲁奇也在,他手里正握着一把横刀,但他没跟骑兵正面对抗,专挑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站稳的骑兵下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四个人在混乱中杀成了一小片。 但沙陀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鹿角已经快被踩平了,最前排的长枪兵伤亡早就过半,步卒阵列开始往后退,隐隐有溃败之势。 最要命的是,王仲穆一边对敌,一边还得留意郑守义那边的情况。 就在这瞬间,又是一名落马的沙陀骑兵朝王仲穆扑来。 王仲穆双手握刀,自下往上猛得一格,两刀相交的瞬间,那沙陀骑兵只觉得双手发麻,面色骤变。 手里的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 王仲穆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第二刀已经追到,横扫!刀锋砸在那人肩颈之间。 沙陀骑兵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横倒在地,甲胄上的铁片都崩出去几块,倒在地上。 王仲穆刚要抽刀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声响。 他侧头一扫,另一名沙陀骑兵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背后,双手举刀正朝他后颈劈下来。 他侧身躲过,刀刃擦着他的右肩甲刮过去,削下一溜火星。那沙陀骑兵一刀落空,重心还没来得及收回,王仲穆已经转过身来。 沙陀骑兵的反应也快,见这一刀没能得手,他索性弃了刀,一大步上前,双臂一收,死死箍住王仲穆的腰,借着冲力把他往前推。 王仲穆被他撞得倒退了一步——仅仅一步。他的右脚猛地往后一撑,脚下夯土被碾出一道深痕。 那沙陀骑兵拼尽全力往前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王仲穆就是纹丝不动。 沙陀骑兵眼中终于闪过惊愕,他松手想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仲穆左手往上一抄,小臂勒住沙陀骑兵的脖子,猛地往怀里一收,死死箍紧。 紧接着,右手横刀反转,刃尖从侧面捅进喉咙,一抹。 血溅出来,沙陀骑兵的身子瞬间软了。王仲穆松开手臂,尸体从他身上滑落,砸在地上。 随后,王仲穆看了眼刚才那名被两刀砍翻在地的沙陀骑兵,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地双手握住横刀,刃尖朝下,狠狠扎进了那人的脖颈。 刀锋直没,带起一蓬鲜血,等王仲穆再把刀拔出来,他的身上早被汗打湿了,嘴里也止不住喘着粗气。 饶是他,在披着几十斤的甲胄接连斩了六人之后,也吃力起来。 更何况其他人…… 而此刻,大批沙陀骑兵还在四处冲杀,“似乎前军很快就挡不住了……” 就在这想法刚升起的下一瞬,他就听见了另一种号角声。 那号角声是从方阵中央传来的。和开战前的号角不同,这个号角更短促,也更尖锐。这个号角的意思是——两翼出击! 方阵两翼,那些一直压着没动的宣武军骑兵终于动了! 第29章 激战!沙陀骑兵(下)! 他们从左右两侧同时冲出,像两把弯刀,绕开正面的厮杀,直直地往沙陀骑兵的侧肋捅了进去。 这就是朱温的伏兵! 他们一直待在方阵两翼,从开战到现在,整整等了小半个时辰。 前面步卒被沙陀骑兵一波波冲撞、鹿角被踏平、长枪兵伤亡近半。 但他们都没有动,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现在信号来了! 两翼骑兵几乎是同时抽刀。刀刃离鞘的声响连成一片,在隆隆的马蹄声里格外刺耳。 他们从左右两侧同时杀出,远远望去,像两道黄龙从方阵两翼腾起,朝沙陀骑兵的侧面狠狠咬了下去。 沙陀骑兵的冲势已经快用尽了。他们在正面撞了小半个时辰,马速早就降了下来,阵型也在步卒的缠斗中散了。 而这个时候,宣武军的精骑又从两侧捅了进来。 沙陀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阵型被迅速撕开口子,不过片刻功夫,两翼就被凿穿了。 溃散开始了…… 前后践踏,人仰马翻。有的骑兵被挤下马,有的被自己人踩死,更多的连人带马被宣武军骑兵追上,惨叫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原本快要溃败的前军也重新稳住了阵脚。 传令官的吼声在阵列里炸开:“前军压上!压上!” 紧接着,号角声再度变了,比之前更长、更急促,是追击的信号。 “杀——!” 前军的步卒阵列同时前压,王仲穆也握着横刀,跟着阵列压了上去。 他追上了一个正在逃跑的沙陀骑兵,那个骑兵的马已经跑不动了,四条腿都在打颤。 王仲穆从侧面冲上去,一刀砍在那骑兵的腰上。 那人受到这一下重击,直接从马上栽下来,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王仲穆已经追到了跟前。 他双手握刀,刃尖朝下,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他把刀拔出来,然后蹲下来,捏住那人的左耳,刀尖沿着耳根一旋,割了下来。 他把耳朵放进腰间那个已经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布袋里已经装了六只左耳,这是第七只。 巨鹿城下的追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朱温的主力一直追出去几十里,追到青山口——那道太行山的山口,才停下来。 沙陀骑兵的残部沿着山口往北逃窜,被青山口的险要地形堵住,又被追兵杀了一轮,最终活着逃出去的,十不存二三。 王仲穆的步卒阵列追得没有那么远。步卒追骑兵终究追不上,倒是骑兵追得没了影子。 很快,在朱温的军令下,兵卒调动占领了青山口各个要道,堵死了晋军从太行山方向再次来援的可能。 当天下午,军令传下来:收拾战场。 平原上到处都是宣武军兵卒的身影,他们在尸体堆里穿行。 把阵亡的袍泽搬到一起,军籍牌子被摸了出来,尸体被集中焚烧。 敌军的首级被割下来计数。负责统计军功的军吏坐在木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军功簿,一个个兵卒排着队上前报功。 能用的武器被捡回去——横刀、长枪、弩机、箭矢,堆在辎重车旁边。 不能用的就扔进火堆里,和烧尸体的焦糊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在整个平原弥漫。 王仲穆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小土坎歇息,那把横刀的刀刃上已经有了好几道豁口,最深的一道有半指宽,算是废了。 王进坐在他旁边,脸上还带着溅上去的血点,但精神头好得很,他正在数自己砍了几个脑袋: “两个骑兵,还有一个被我从马上拽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我剁了后颈。三个,阿兄,我砍了三个!” “把脸上的血擦了。”王仲穆说。 王进嘿嘿笑了一声,用手在脸上一抹,抹花了半边脸。 夏鲁奇和赵五也围过来了,赵五掏出个水囊,给几个人轮流灌了一口。 王仲穆喝完,擦了擦嘴把水囊递还给赵五,目光扫过自己这一队人所在的土坎。 出征时这一队满编五十人,现在稀稀拉拉散在土坎四周,他大概数了数,还在动的,最多三十。 折了二十人,将近半数! 就在这时,郑守义从营帐方向走了过来,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带着血渍。 不过身上没带伤,那血自然就是晋军的了。 他在王仲穆面前站定,开口,“王仲穆,你们这一伙来统计军功。” 王仲穆站起来,跟着郑守义走到军吏的木案前。 军吏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抬头看了王仲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点在军功簿的空白行上。 “姓名。” “王仲穆。” 军吏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斩首几级?” 王仲穆从腰间解下那个布袋,把袋口撑开,往案上一倒。七只左耳滚出来,在木案上堆了一小堆。 有的耳朵已经发黑了,边缘的刀口参差不齐,显然是激战中随手割的。 军吏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伸手把耳朵一只一只拨开,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王仲穆一眼,这一眼比刚才多了几分打量。 “七个。” 军吏没有多说什么,在簿子上写下“斩首七级”,然后朝身后营帐方向偏了偏头:“你们队正在里头。 斩首七级,按节帅的赏格,升一级。你原来是什么职务?” “伙长。” “伙长升一级……”军吏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搁下,“是副队正。从今天起,你是你们这一队的副队正。” 王仲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进已经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他把水囊往赵五怀里一塞,大步走过来,那张花脸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阿兄!副队正!咱们以后都归你管了!” 夏鲁奇、赵五也凑了上来 这一队的其他兵卒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这一队,除了郑守义是宣武军调来的,其余人全是沧州跟过来的降卒。 也正因此,这队迟迟没有副队正。 如今,同为沧州人的王仲穆当上了副队正,众人自然是愿意的,归属感也莫名多了几分。 夜里宿营时,军令再次下达,明日休整一日。 这也是朱温的考量,数万人奔袭而来,十一天急行军,赶路期间每天只歇三个时辰。 到的那晚还人人着甲而睡,谈不上什么休息,也就比仓促赶来支援的沙陀骑兵好那么一点。 接着又是一场恶战,从清晨杀到午后…… 休整这一天,王仲穆让所有人都把甲胄脱了。这是从汴州出发到现在,第一次卸甲。 有人脱甲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甲片磨烂了内衬,皮肉被硬生生磨破了皮,血和汗混在一起结了痂,脱甲的时候连带撕下来一层皮。 军营里王进还在睡觉,鼾声大得周围几顶军帐都能听见。 王仲穆倒是没有睡太久,他去领了把新刀。 次日清晨,号角声再次响起。 郑守义从营帐那边大步走来,他走到队列前,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军令下来了。我们这一队,编入葛从周将军麾下。” “调头往南,”郑守义接着道,“打洺州!” 队列里起了一阵骚动。王仲穆没有动,昨晚郑守义已经跟他说了这事儿。 毕竟巨鹿城下这场仗,朱温的主力已经把李克用的援军打崩了,青山口的通路也被堵死——这就意味着洺、邢、磁三州之地和李克用失去了联系,成了孤城。 而宣武军要做的,就是将他们一一收入囊中。其中,作为“硬骨头”的洺州更是首当其冲。 “洺州”。想到这儿,王仲穆在心底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出发!” 军令下达,王仲穆思绪被拉回,队伍也开始往南移动,官道上,葛从周的大纛就在前方…… 第30章 虎背蜂腰螳螂腿! 巨鹿通往洺州的官道上,步卒队列拉成了长蛇。 王仲穆这一队走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上。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甲胄晒得发烫,汗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王进走在他旁边,汗顺着脸颊流下,但还不忘嘴里叼根草茎。 “阿兄,”他压着嗓子问,“洺州还有多远?” “走就是了。”王仲穆没回头。他的目光始终在前方官道两侧来回扫,毕竟是晋军的地界,警惕无大错。 他多看了两眼,确认林中没有惊鸟飞出,才收回目光。 前头郑守义的声音传来:“后头跟上!别掉队!” 赵五走在后头,不知什么时候把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挂在顺手的位置。 他快走几步,凑到王仲穆身后,压低声音道:“穆哥,这条路太静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确实太静了。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田里没有干活儿的农夫,路边的村庄也看不到炊烟。 这附近本是邢洺三州的地界,往年这个时候,田里应该到处是人。 如今朱温大军压境,百姓早跑光了,但这片死寂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让兄弟们把刀挂在顺手的地方,”王仲穆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赵五道,“别散队。” 赵五应了一声,放慢脚步,把话往后传。 话落,王仲穆转头对王进道:“别光顾着叼草茎,眼睛放亮点。” 王进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左右看了看,又把草茎塞回去:“阿兄,我看过了,啥也没有。” “再说了,咱前面那么多人呢,这时候那些晋军都还龟缩在城里,哪有胆子出来埋伏咱们。” 王仲穆回了句,“小心无大错。” 当天夜里,队伍在官道旁一处缓坡下扎营。 一日急行,从巨鹿赶到这片无名坡地,步卒们的腿脚早就灌了铅。 营帐刚支好,伙头兵支起几口大锅,把干饼掰碎了扔进沸水里煮,搅成糊糊,一勺一勺分下去。 大家就这样席地坐着,一边吃,一边休息起来。 王仲穆端着一碗糊糊,坐在营帐外的一截枯木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王进蹲在他旁边,三口并作两口把糊糊灌下去,抹了抹嘴,刚要开口,被王仲穆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吃完就睡,别废话。” 王进随性钻进营帐,不一会儿鼾声就传了出来。 营火渐次熄灭,营地安静下来。王仲穆没有睡,他靠着枯木,横刀搁在膝上,目光不时扫过营地外围。 这片缓坡地势还算开阔,但往西不到二里就是一片野林子,夜色里看不清深浅。他把刀柄又往手边挪了半寸。 就在这时,营地外响起一阵马蹄声。 自然不是急促的冲锋,是单人独骑不紧不慢地走近。 王仲穆睁开眼,手搭上刀柄。营门口的哨兵拦住了来人,几句问话后,哨兵匆匆朝王仲穆的方向跑来。 “王副队正,有人找。” 来人是宣武军的一名骑兵都头。他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王仲穆一眼,目光里透着审视。 “昨日巨鹿城下,就是你阵斩七人?” 王仲穆点了点头:“是。” 那骑兵盯着他看了两息,杀七人不算什么难的,寻常战斗上,追击溃兵时砍翻几个跑不动的溃卒,也能凑出这个数。 但这和七名披甲精骑,在正面对冲的混战里,一刀一枪杀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上头甚至派人去核验过那七只左耳。耳朵的耳廓上还带着明显的老茧压痕,那是长期佩戴铁盔留下的印记。 所以这七只耳朵的主人,每一个都是沙陀骑兵中的老卒。 消息传上去之后,连葛从周都来了兴致:“那个斩了七个披甲精骑的,是什么来历?” 所以才有了今夜这一趟。 “将军要见你。”骑兵都头翻身上马,“现在就动身。” 王仲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营帐。王进的鼾声还在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从枯木旁拿起横刀挂在腰间,跟着骑兵都头出了营地。 一炷香后,前方灯火渐明。葛从周的中军大营扎在一片开阔地上,营帐连绵,戒备森严。 营门两侧各立着一排披甲亲兵,营火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把辕门上那面葛字大纛照得清楚。 骑兵都头领着王仲穆穿过几重哨卡,在一顶中军大帐前停下,抱拳恭敬开口:“将军,人带来了!” “进来!”随着一道粗声响起。 王仲穆走了进去,抬眼看去,帐内正站着一名中年将领,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 他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还有一道旧疤,身上透着久经沙场的沉凝气息,赫然是朱温手下大将——葛从周! 未等葛从周开口,王仲穆抱拳唱诺道: “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副队正王仲穆,见过将军!” 葛从周打量了他一眼,沉声开口,“把甲胄脱了。” 王仲穆愣了一下。这个命令来得没头没脑,但他还是识趣的没有多问,伸手解开了肩甲上的皮带,然后是胸甲、护臂。 甲片碰撞出细碎的响声,他把脱下来的甲胄放在脚边的地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麻布内衬,重新站直。 没有了甲胄的遮掩,他真正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 肩宽背厚,腰窄腿长,麻布内衬被汗水贴在身上,勾勒出两肋和腹背上一条条紧实的肌肉线条。 两条手臂因为常年握刀而青筋隐现,腿上的肌肉群结实而不臃肿。 葛从周没有说话,绕着王仲穆走了一圈。目光从他肩背扫到腰间,又落在他的腿上。 随后,他又走到王仲穆背后,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掌,不是试探,是实打实地拍下去。可王仲穆却纹丝不动。 “虎背蜂腰,螳螂腿。”葛从周站定,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不错,不错。” 王仲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被一个大将半夜叫来,脱了甲胄绕着圈看体格。 “穿上吧。”葛从周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回到他面前,开口问道:“听说你前日阵斩七人,都是沙陀披甲精骑?” “是。”王仲穆一边重新系上肩甲的皮带,一边回答。 “你原来在卢彦威手下,可曾有过这般斩获?”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道:“不曾。” “为何?”语气透着诘问。 王仲穆眼神一凝,抱拳朗声道: “在沧州时,节帅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今在东平郡王麾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属下这把刀,才有了用武之地。” 葛从周听到这话,直直笑了起来。这一笑使得他脸上的刀疤都被牵动了一下,那张凶悍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说得好。”他沉声开口,“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八个字,是朱公立军的根本。你懂这个,很不错。” 话落,他转过身走到案后坐下,摆了摆手,“回去吧。明早攻城,别让本将失望。” “诺。”王仲穆抱拳,转身大步朝营门外走去。 他刚走出营门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几名披甲的将领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掀帘进了葛从周的营帐…… 第31章 尸横遍野!攻城! 王仲穆从葛从周帐中出来,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深了。 营火大半已经熄灭,只剩几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鼾声更是此起彼伏,偶尔有人翻个身,甲片碰着地面,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声响。 掀开帐帘进去,王进睡在最里头,干草被他碾得歪斜,一只手搭在刀鞘上,嘴半张着,鼾声比谁都响。 王仲穆在他旁边躺下,把横刀搁在右手边,闭上了眼,至于鼾声,他早习惯了。 次日,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声音又沉又长,兵卒们几乎是同时弹了起来,甲叶碰撞的哗啦声瞬间席卷了整片营地。 各队正不断在喊“快!快!”,有人一边系甲胄一边出了营帐。 王仲穆早已穿好了甲胄,横刀挂在腰间。王进则是一边往身上套甲胄一边跳着脚跟上他。 这会功夫儿,郑守义已经站在队列前头。 传令兵的声音还不断在营中四处响起:“将军有令!攻城各部即刻拔营!天亮前赶到洺州城下!” 军令下达,各指挥、各都、各队以最快速度集结开拔。 只是天色还没亮,队伍走得不快。 直到约莫半个时辰后,地平线上亮起第一抹鱼肚色。 洺州城随之浮现出来。先是一道黑沉沉的轮廓,随着大军开近,越来越清晰,最后是一道高耸的城墙。 中军中,凭着身高的优势,王仲穆看得比旁人清楚些。 城墙大约三丈,青灰色。城头上,晋军的旗帜密密麻麻插了一排,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城墙前头是一道宽阔的护城河,河内侧还竖着一排排鹿角,尖头削得锋利,直直地对着河对岸。 城头上更是严阵以待,垛口后面,人影绰绰。 甚至每隔几个垛口就架着一口大铁锅。 王仲穆这会儿看得直皱眉,太臭了!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焦臭,毫无疑问,那是金汁!——烧沸了的粪水。 可军令是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的。 随着沉闷的号角声响起,攻城开始了! 王仲穆站在队列里,手握横刀,目光越过护城河,望向那道三丈的城墙。 他这一队被安排在第二线,前面还有几千步卒。 “呜呜——!” 号角声响,第一批兵卒冲了上去。 王仲穆抬眼看去,只见几百名步卒抱着柴捆、扛着装满土的麻袋,在箭雨下往护城河边冲。 城头上的弩箭如飞蝗般射下来,冲在最前面的人眨眼就倒下一片。 活着的把柴捆和麻袋扔进河里,转身往回跑,跑到一半又被射倒几个。 第二波填河的步卒紧跟着冲上去,踩着前面袍泽的尸体,把更多的柴捆往河里砸。 护城河的水花溅起来,混着血,把河边的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才把河面铺出了能过人的通道。 紧接着,是清障的步卒,冲了上去。他们的目标是河对岸那些削尖了的鹿角。 城头上的守军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威胁有多大——弓弩手的箭矢愈发密集起来。 不断有人倒在冲锋的路上,或者被弩箭射穿、倒入河里。 但更多的人踩着鹿角的碎片往前挤,用钩镰把残余的木桩拖开,生生在鹿角阵中撕出口子。 随着通道打开,中军方向传来阵阵急促的鼓声,前军轮番压上! 很快以千人为队,宣武兵卒扛着云梯冲上去,七、八架云梯同时往城墙方向涌去。 跨过护城河,城头上的弩箭和礌石倾泻而下,跑在最前面的兵卒被砸翻了数十人,后面的人跨过尸体继续往前冲。 其中三架云梯在冲到护城河前就被射倒,剩下四架云梯被人扛着冲过了护城河,靠在城墙上。 但梯子刚架上去,垛口后面就泼下来一锅金汁。滚烫的粪水浇在云梯上,连人带梯子一起冒起了白烟。 第一波退了,第二波就跟上,攻城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尸横遍野,真正意义上的尸横遍野!整个战场上不下千余人倒在地上,不少人还没有死透,哀嚎声传得很远。 这不同于当初沙陀骑兵冲过来,虽然声势浩大,可真正和他们短兵相交的时候,占据优势的宣武军,往往是以几人对付他们一个。 而现在呢?映入王仲穆眼里的,一片焦黑,火光四起,哀嚎连连,入眼之处皆是尸体,所谓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王仲穆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被编入精锐,那么今天充当炮灰的,也有自己一份。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腰间横刀。 恰在这时,中军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号角声。 那声音比之前更急促、尖锐。一直压在阵后的几支突击队动了起来。 郑守义也转过身,目光扫过队列里每一张脸。 “轮到咱们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股干脆劲,“三架云梯,城西角楼。第一架架左边,第二架架右边。上城之后,先占角楼。” “第一架上不去,第二架顶上;第二架上不去,第三架再……” “攻城!!!” 号角声从阵列后方传来,又沉又长。十几架云梯同时被扛了起来。 身后,一直未动的宣武军弓弩手开始压制射击,箭矢越过攻城部队的头顶,往城墙上招呼。 城头上的守军也射了过来,弩箭和滚木从垛口后头倾泻而下。 王仲穆扛着云梯的右侧前杠,王进在左侧。旁边有人被射中了,惨叫着栽倒,后面的兵卒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护城河的鹿角已经被先头的部队砍开口子,王仲穆领着人从口子挤过去。 “靠左!”王仲穆突然吼了一声。梯子往左偏了偏,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脸射过,划出一道血痕。 城墙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清城头上守军的脸。 “架梯!”随着他一声怒喝。 云梯狠狠地撞上城墙,顶端的铁钩咬住城墙。 没有任何废话,王仲穆拔刀出鞘,右手举盾,喝道:“跟我上!” 他抓住梯子横档,脚踩上第一级。城头上的守军注意到了这架云梯。 一块滚木从垛口后头砸下来,擦着梯子右侧滚过去,砸在后面一个正要上梯子的兵卒肩上,那人闷哼一声翻倒下去。 紧接着,一锅金汁从垛口后头泼下来,滚烫的粪水直直浇下,王仲穆举盾挡头,粪水顺着盾牌滑落。 底下两个兵卒被浇了个正着,瞬间哀嚎起来。 王仲穆没有往下看,他的手抓着横档,脚踩着横档,迅速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上又砸下来一块礌石。他拿盾一挡,可那石头接着下冲的势头,还是把他手砸得狠狠一顿。 还有五级、四级、三级。 他丢掉盾牌,把横刀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攀最后两级横档。 然后是垛口。 他双手扒住垛口的边缘,手臂猛地发力,整个人往上翻了过去,嘴里咬着的刀在翻过垛口的瞬间落回手中。 脚落在城头地砖上的那一刻,第一个守军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第32章 先登者谁?王仲穆!!! 那是个年轻的小卒,脸涨得通红,双手举着一杆枪,枪尖直直地朝他胸口捅过来。 王仲穆侧身让过枪尖,左手抓住枪杆往前一扯,那小卒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右手横刀从下往上一撩,刀锋划过小卒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王仲穆半张脸。 他没有擦,因为第二个人已经到了。 第二个是个老兵,手里是一把厚背砍刀,他双手握刀过头砍下来,王仲穆横刀上架,两刀相撞。 老兵的虎口像是被一块巨物撞了,半边胳膊都麻了,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跄。 王仲穆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上前一步,横刀抹过他的脖子。 老兵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呵呵…”声响,仰面倒了下去。 第三个人还没到,但城墙两侧的守军都注意到了这个翻上城头的人。 有人在用沙陀语大声喊叫,声音急促、粗糙,招呼袍泽往这边聚拢。离他最近的几个守军同时拔刀朝这边扑过来。 就在这时,垛口外头又翻上来一个人。 王进的刀还没落地,人已经在垛口上站稳了,眼睛在城头扫了一圈,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分狰狞。 “阿兄,我来了!” 两个人背靠着背,在城头杀出了一小块立足之地。 而两人身后就是那架云梯的垛口,垛口外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往爬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其中一个刚翻上城头就被守军的箭矢射中了肩膀,但他没有退,咬着牙加入了厮杀。 城头上的争夺战就是这种打法——没什么章法,就是一方拼命往城头上爬,另一方拼命把爬上来的砍下去。 王仲穆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他的横刀已经钝了,刀口上甚至崩开了几道豁口。 又一名守军从左侧扑过来,王仲穆反手一刀劈过去,刀刃砍进那人的肩胛骨缝里,卡住了。拔不出来。 守军惨叫着,双手去抓他的手腕。王仲穆索性松了刀柄,右手攥拳,一拳抡在那人脸上。 鼻梁瞬间塌陷下去,那人仰头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垛口的砖石上。 王仲穆拔出卡在他肩胛里的刀,调转刀身,用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然后一脚把尸体从城墙上踹了下去。 此刻他身边,早就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那些沙陀老卒的,也有被拉上来充壮丁的。 四周的厮杀声还在,但那些沙陀守卒似乎都刻意避开了他,转而杀向其他爬上来的宣武兵卒。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传来一阵更大的喊杀声。 王仲穆往城内方向看了一眼,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城门洞里,一队队宣武军兵卒正往里面涌。 守军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败了!宣武军杀进来了!” “逃啊!” 这些沙陀守兵吓的一哄而散,纷纷往城下逃窜。 角楼上那面晋军旗帜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旗杆断了半截,歪在垛口上。 旗帜旁,王进追上一名正在逃窜的沙陀兵卒,从后面一刀砍在对方的肩甲上,那人惨叫着跌倒在地,挣扎着翻过身,拿手撑着地面往后退。 “别杀我…别……” 王进没有理会,双手握住刀柄,刃尖朝下,狠狠扎进了那人的胸口,血溅了他一脸。 “阿兄,”他喘着粗气,朝城下看了一眼,这会儿骑兵已经冲了进来,“咱们……咱们是不是先登了?!” 王仲穆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朝城墙内侧的城下看去。 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宣武军骑兵沿着主街往里冲,步卒跟进清扫,溃散的沙陀守军被堵在街巷里,有的还在抵抗,更多的是在逃命。 他转过头,又朝城外方向看了一眼,原本云梯上爬着的人都下去了。 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一声接一声,传遍整个战场。 洺州,破了! 王进闻声,一屁股坐在城头的地砖上,背靠着垛口,呼哧呼哧地喘气。 他的眼睛还在发光。“阿兄,赏钱…五十贯!先登…升三级!”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个词都带着粗气,以及按捺不住的狂喜。 王仲穆这会儿,累得实在不想说话,他把刀插回刀鞘,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刀鞘的手,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就算是杀十几只猪,这会儿也该没力气了,更别说是人了。 城头上,辅兵正在清扫战场。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割敌军首级,有人把晋军的尸体从垛口上推下去。 夏鲁奇和赵五的身影出现在城西角楼那边。 夏鲁奇手里那杆长枪的枪尖已经断了,正大口喘着气,赵五蹲在垛口边上,地上摆着几颗首级。 似乎是注意到王仲穆投来的目光,夏鲁奇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两人隔着几十步远的城头,对视了一瞬。 夏鲁奇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王仲穆点了点头。王仲穆也朝他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赵五倒是没闲着,他隔着老远就举起了一只手,朝王仲穆这边比了个手势,五根手指张开。 五个!他们砍了五个脑袋! 很快,随着大军彻底占据城池,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停了。 王仲穆站在城头上,望着城下。 宣武骑兵已经穿过了整座城,正在城东门外集结。 城内的主街上,步卒们挨家挨户搜查溃兵,不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器物被砸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城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宣武军的兵卒正从城楼下拽出一个人——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衣襟被撕破了,嘴里还在大声喊叫着什么。 洺州刺史邢善益。 几个兵卒把他押到城头上,按着他跪在垛口边上。 邢善益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嘴还没停:“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你们葛将军!我要……”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宣武军的都头走过去,拔出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了他的脖子。 脑袋滚到垛口边上,撞了一下,然后翻出垛口,掉下了城墙。尸体还跪在地上,脖颈上的血喷了那都头一裤腿。 那都头在邢善益的官袍上擦了擦刀,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王仲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头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毕竟他可是看见了王仲穆的血勇,再者,此战过后,两人也平起平坐了。 王仲穆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城下走去。脚下踩着遍地的碎石和断箭,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成了暗褐色的血渍。 他一步一步走到城门口,地面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突然,身后响起一道马蹄声。 王仲穆转身看去,一匹快马正从城东方向驰来,穿过城门洞,快到近前时,马上的人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旋,停在他面前。 是那天夜里来营地传唤他的骑兵都头。 只是此刻甲胄上都是血污,显然也是从城门一路杀进去的。 那骑兵都头翻身下马,言语间比上次客气不少,“王副队正,将军要见你。” 第33章 受赏!升任都头! 洺州城内临时设置的帅帐,就在城东一座大宅子里。 宅子的主人早跑得没影了,只留下满院的狼藉——踩碎的花盆、散落的铜钱。 王仲穆跟着骑兵都头穿过前院时,正堂门口还排着队。不下数十人,看穿着,多为都头、队正一类中低层军官。 郑守义也在其中,位于队尾。 一名军吏正站在阶上,捧着册籍,依次唱名。被点到的人上前,依次核对军功。 王仲穆整了整衣甲,在那骑兵都头带领下,迈步进了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葛从周坐在一张酸枣木的大案后头,甲胄还没卸。他手里正翻着军功簿,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末将王仲穆,参见将军。”王仲穆抱拳唱诺。 葛从周把军功簿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城西角楼,第二架云梯,第一个翻上城头。先登。”他声音沉稳、粗糙,“战后核功,你斩首十余级。” 王仲穆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葛从周接着开口,“按朱公的赏,先登者升三级,斩首五级升一级。两功并计,你该升五级。”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仲穆脸上停了一息。“可宣武军还从来没有过一个人一次连升五级的,你明白吗?” 王仲穆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神色不变,当即开口道: “回将军,那十余级是末将与伙长王进合力斩获。其中大半,是被征调上城的本地民夫……” 堂内安静了一息。 葛从周抬起手,示意他停下。王仲穆立刻闭了嘴。 后半句是假话,两人心知肚明。城头上确实有不少民夫不假,但大半就说不上了。 王进砍的几个先不论,光是自己亲手抹了脖子的,就有好几名沙陀老卒。 但宣武军从来没有过连升五级的先例,王仲穆心里清楚,真把这个头彩拿了,未必是好事。 况且,这份功劳分润出去,给的不是外人,是王进。 葛从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真假,淡淡道: “先登之功,升你三级,从副队正晋为都头。斩首的功劳折算成赏钱,多发你二十贯。余下的记作一次功劳,等拿下另外两座城池,再一并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 “诺。”王仲穆抱拳,声音沉稳。 葛从周没再说话,像是在等他退下。王仲穆往后退了一步,正打算转身,忽然听见案后传来一句:“会不会骑马?” 王仲穆愣了一下,转身抱拳道:“会。” 葛从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绕过案子,朝堂外走去。王仲穆跟在他身后。 院中,几十名基层军官还在依次唱名。 见葛从周从堂内走出来,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挺直了腰杆,那几个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也立刻闭了嘴。 葛从周在阶上站定,目光扫过院中诸人。 “城西角楼,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副队正王仲穆,先登!”他沉声开口,“战后核功,斩首十余级。” 院子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先登加斩首十余级,这两项战功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够分量,如今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含金量不言而喻。 “节帅的赏,你们都听到了。先登城头者,连升三级。” 葛从周的声音稳稳落入每个人耳里,“王仲穆从今天起,晋骑兵都头!编入本将亲卫骑队。” 王仲穆自己心底也是暗自一惊。 骑兵都头。从副队正到骑兵都头,连跨三级。更何况不是步军的都头,是骑兵都头,还是葛从周亲卫骑队! 话音刚落,院中那些军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王仲穆身上,目光里满是钦羡。 不过羡慕归羡慕,倒是没人脸上露出不忿之色。 军吏捧着早就备好的腰牌走上前。葛从周接过腰牌,亲自递给了王仲穆。 腰牌上的字是新刻上去的,木茬磨平,墨迹刚干。 等王仲穆接过,葛从周忽然拔高了音量,目光扫过院中众人,高声喝道: “冒矢先登者,赏!怯敌不战者,杀!” “在宣武军,只有一句话——公平!公平!还他妈是公平!” 院子里瞬间炸了,几十名军官几乎是同时吼出了声,眼神炽热,有人举起了拳头,有人把刀鞘往地上顿。 王仲穆更是顺势开口,单膝跪地按刀道:“我等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 身后那些人紧跟着反应过来,齐齐跪地大吼:“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 声浪一波接一波。 葛从周站在阶上,目光扫过阶下这群浑身是血的军汉,尤其是王仲穆,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摆了摆手,等声浪渐渐歇下来,才接着对王仲穆开口,“赏钱七十贯,去粮料使那儿领。” 王仲穆回道:“谢将军。” 葛从周摆了摆手,“散了。” 众军官齐声唱诺。几个人从王仲穆身边走过时,朝他点了点头——大家都是刀头舔血的人,服的就是本事! 葛从周转身进了堂内,帘子在身后落下。 院内众人散去。 王仲穆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刚才那名骑兵都头正领着两个亲卫走过来,那两名亲卫手里抬着两口木箱——一口大的,一口小的,放在他面前。 “王都头,”骑兵都头朗声开口,“七十贯,清点过了,大箱五十,小箱二十。” 话落,正打算转身走,王仲穆上前一步,对那骑兵都头抱拳道:“劳烦兄弟了。” 骑兵都头摆了摆手,笑道:“都是同僚,客气什么。” 王仲穆弯下腰,把那口小箱子拎了起来,直接递到骑兵都头面前。 骑兵都头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王都头,这是做什么?” “自家兄弟辛苦一趟,总不能白跑。”王仲穆把箱子又往前递了半寸,“大箱子我拿着,这口小的,请兄弟们喝碗酒。” 骑兵都头没有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二十贯,不是小数目。 普通兵卒一个月的饷钱不过数百文,二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嚼用好一阵子了。 在军中出手这般阔绰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人精。 显然王仲穆不是前者。 那骑兵都头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郑重几分:“王都头,咱就不必了。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赏钱。” 他身后那两名亲卫,却没有他这般定力。两人的目光黏在那口小箱子上,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同伴用手肘暗暗捅了一下,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王仲穆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箱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骑兵都头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自己那两个亲卫眼巴巴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王都头!” 两名亲卫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接过箱子,连声称谢。 见此,骑兵都头转过头,看着王仲穆,无奈地叹了口气:“让王都头见笑了。” 王仲穆笑了笑,抱拳道:“兄弟怎么称呼?” 骑兵都头也抱拳回礼:“葛进忠。” 王仲穆点了点头,把名字记在心里。随后开口,“葛兄,有件事,想劳烦你代为转达。” 葛进忠收起方才的笑意,神色端正了几分。“请说。” “我有几个老兄弟,都是从沧州一路跟过来的。我想把他们调进亲卫骑队,还归我管。” 王仲穆把话接了下去,“不怕老兄笑话,我初来乍到,新入将军亲卫,若是身边没几个信得过的人,怕一时难以服众。” 葛进忠听完,嘴角抽动了一下。 “难以服众”这话,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过谦了。 就凭王仲穆那副虎背熊腰的身板往队前一站,谁敢来触他的霉头? 但他没有点破。他清楚王仲穆真正的意思——想把自己原先那一队的老底子带过来,方便管理。 这种事在军中并不少见。每一次提拔,尤其是跨编制调动,新上任的军官多半会带上几个旧部,算不得什么怪事。 王仲穆也清楚这一点,但考虑到葛从周这种大将,哪有多余功夫搭理他这种小事。 自己又初来乍到,委托“葛进忠”这个老人代为传达,自然再合适不过。 “王兄弟放心,”葛进忠会心一笑,“这件事,我会代为转达将军。” 王仲穆抱拳:“有劳葛兄。” 话落,他弯下腰,把大箱子拎起来,搁在肩上。 “葛兄,等这几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葛进忠朝他抱了抱拳:“一言为定。” 话落,王仲穆扛着箱子,大步朝营门外走去…… 第34章 军中无戏言! 王仲穆扛着木箱出了院门,穿过两条满是血迹、尸体的街巷,往原先那一队方向走去。 可还没等他走到郑守义那队的位置,街角就转出来三个人。 王进走在最前头,他远远看见王仲穆扛着箱子,眼睛一亮,大步跑了过来。 “阿兄!”王进跑到近前,先看了看王仲穆扛着的木箱,又看了看他的脸,“怎么样了?将军怎么说?” 王仲穆把箱子搁在地上,从腰间解下那块新腰牌,递了过去。 王进双手接过来,只见上面刻着一行字:“宣武军马军第二指挥第七都,都头王仲穆。” “都头!”王进忍不住大喊,“阿兄,你升都头了!还是骑兵都头!” 赵五也在一旁咧开嘴笑:“骑兵都头?!穆哥,那咱们以后都骑马了?” 夏鲁奇倒是显得镇定得多,只是站在一旁,朝王仲穆点了点头。 “都调回来了。”王仲穆接过腰牌,重新系在腰间,“你们三个,拨回我麾下。这事已经托人向将军禀报,问题不大。” “走。” 话落,王仲穆重新扛起箱子,“去看看咱们那一都。” 马军第二指挥第七都的营地,扎在城西一处空地上。 几十顶营帐排成两列,中间留了条通道,营门口立着一面新挂上去的旗帜。 还没进营地,先听见了一阵叫喊声。 王仲穆绕过营门口的旗杆,就看见营地中央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少说七、八十个。 圈子中间,两个军汉正光着膀子扭在一起。一个壮硕敦实,两条膀子粗得像石墩,正死死箍着对手的腰。 另一个精悍些,但肩胛骨上的肌肉也一条条鼓着,正反手去掰壮硕汉子的手指,脸上青筋暴起,牙咬得咯吱作响。 四周围观的人正扯着嗓子起哄。 “顶他腰!顶他腰!” “掰他手指!掰!掰!” “别他妈光用力,下绊子啊!” 两个摔跤的军汉谁也不肯先倒下,脚下踩出好几个浅坑,汗珠子甩出去。周围的人越喊越起劲,拿着刀鞘拍地的更是比比皆是。 王仲穆在人群外围站定,王进、夏鲁奇、赵五分列左右。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他最近的一个军汉正踮着脚往圈里看,嘴里嚷嚷着“压他压他”,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王仲穆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支骑兵都是这一战之后从各军选拔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砍过脑袋、见过血的悍卒。 其余的亲卫骑队补充完之后,余下的人编成了新的一都,交给了他。 这些人骄横得很,别说一个刚来的都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把这场摔跤看完再说。 王进往前迈了一步,说道:“阿兄,这些人的头不太好剃啊。” 王仲穆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不好剃。军中就是这规矩——不用拳头,不立威,这些丘八就不把你放在眼里。 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了。唉,自己以前也是个文明人来着。想是这么想,可脚下的步子,王仲穆却是已经迈了出去。 王进见状,把他那根标志性的草茎从嘴里吐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扭头道:“阿兄,这次我来吧。” 王仲穆点了点头,王进大步走进圈子。 “谁啊?!别挤我!” 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王进就已经左推右搡走了进去。 随后更是一手一个,攥住了两个光膀子军汉的后颈。 壮硕汉子正要发力顶腰,忽然觉得后颈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拽,脚下连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精悍的还没松开掰手指的手,也被王进顺势一推,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谁?!”壮硕汉子满脸怒色,攥着拳头就要往上冲。精悍的那个也转过身来,目光在王进身上扫了一圈,眼神不善。 王进也不说话,侧身让过壮硕汉子砸过来的拳头,左手擒住他的手腕,右手往他肘弯一推,壮硕汉子整个胳膊被拧到了背后,疼得龇牙咧嘴。 精悍的那个见状,从侧面扑上来,王进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腿一软,半跪在地。王进顺手把他也摁住了。 方才两个还龙精虎猛的军汉,这会儿一个被反拧着胳膊,一个被摁着膝弯,谁也动弹不得。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刚才还在起哄的几十个人,此刻都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进身上。 “还有谁想试试?”王进松开手,拍了拍巴掌,退回王仲穆身边。 没有人应声,这两个汉子本就是他们这些人中的好手,这人能一下子收拾两人,自然是个有本事的。 王仲穆这才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沉声开口:“我叫王仲穆。从今天起,就是你们这一都的都头。” 话音刚落,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他就是王仲穆?先登那个?” “听说他一个人砍了十几个沙陀老卒……” “何止!我听人说,他在巨鹿城下一个人顶住了三波骑兵冲锋!” “三波?我听说是六波!” “扯你娘的屁!六波骑兵,神仙也顶不住!” “反正就是厉害!没想到这等人物来当咱们都头了!” 那些军汉们交头接耳,目光里原本的漫不经心早被好奇、打量取代。 先登加斩首十余级,这种战功在宣武军中是要被拿出来宣讲的,用来激励那些寻常军汉。 而那些从院内核功完毕出来的中低层军官,闲着没事往营地里一坐,这些事就长了腿。 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有人说王仲穆三头六臂、刀枪不入了。 王仲穆等议论声渐渐歇下去,才接着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我也不扯什么虚的。今天能站在这儿的,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砍了几个脑袋进来的。” 王仲穆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王进和夏鲁奇,“他们两个,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队正。” 他顿了顿,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谁要是能把他们两个其中一个打倒了,这队正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这话一落地,出乎意料的是近百号人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怎么都哑巴了?!” 王仲穆突然拔高音量,喝了一声。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营地上空荡开。 人群里沉默了几息,良久才有人大着胆子开口:“都头所言,可算话?” 王仲穆看向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脸颊上横着一道旧刀疤——和郑守义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 “军中无戏言。”王仲穆一字一顿。 众人闻言,眼神顿时炽热起来。 先是几个人交头接耳,然后更多的人开始互相递眼色,最后那些目光像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落在了夏鲁奇身上。 王进方才露了一手,谁都知道这人不好惹。而夏鲁奇——这人站在王仲穆身边,身形只能算精悍,不像王进那样一身的腱子肉。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军汉,不过是腰间多挂了把横刀。在这些骄兵悍卒眼里,就是个软柿子。 那个刀疤脸率先往前迈了一步。 第35章 托大?实力! “在下李重九,河东汾州人,原是步军十二指挥第三都的。” 他说话还算客气。 可夏鲁奇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夏鲁奇。” 李重九眉头皱起,显然是觉得这人有些托大。 他不再废话,往前逼了一步。 这一步是为了试探虚实——若是对方慌乱后退,那他下一招就直接扑上去抱腰;若是对方出拳,他就侧身闪过去抄腿。 夏鲁奇没有动。 李重九决定不再等了。他左脚踏前,右手虚晃一拳,直取夏鲁奇面门。 这一拳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打算趁夏鲁奇躲闪的瞬间,抄住对方的膝弯,把人撂倒。 他的左手确实摸到了膝弯,可下一秒,他的手就被一股大力绞住了。 夏鲁奇侧身躲过虚晃的拳头,右手从下往上一抓,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李重九的手腕,然后往下猛地一拧。 李重九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着转了半圈,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他的左臂被反拧着压在背上,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 好大的手劲!这念头在李重九脑子里一闪而过,但已经来不及细想了。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往上一顶。 他这两条膀子可不是白长的,在步军十二指挥能轮着摔几个好手。 他硬是把被反拧的胳膊往上撑起半寸,另一只手撑住地面,猛地翻身,双腿朝夏鲁奇的膝盖踹过去。 既然挣脱不了,那就把对方也拖倒。 夏鲁奇确实被他这记翻身踹得往后退了一步,那只反拧着他左臂的手松开了。李重九趁势翻身跃起,连退三步拉开距离,活动了一下被拧得发麻的左臂,眼里没了方才的笃定。 他重新摆好架势,这次不再试探,双拳护面,快步逼上,一脚朝夏鲁奇的膝弯狠狠扫去。 夏鲁奇抬腿让过,左手一拳击出,李重九侧头闪开,却不知这一拳也是虚的。 夏鲁奇的右拳已经跟了上来,结结实实地闷在他胸口。李重九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 夏鲁奇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开口道:“你可以用刀。”语气淡淡。 李重九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不用!”他闷声回了句。 用刀?!就算赢了,传了出去,他李重九也是胜之不武! 他不再摆什么架势,直接冲了上去。这一次没有虚招,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带着狠劲,双拳齐出。 夏鲁奇侧身闪过第一拳,抬手格开第二拳。李重九第三拳砸过来的时候,夏鲁奇没有再闪。 他左手一抄,抓住李重九的手腕,右手顺势扣住他的肩窝,脚下一绊——李重九整个人被他掼在地上,后背砸在夯土地上,闷响声中扬起一小片尘土。 李重九仰面朝天,双臂一撑,刚想从地上爬起来,拳风已经到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夏鲁奇的右拳已经轰到了他面前,他几乎能感觉到指节上的老茧擦过自己的鼻尖。 然后,那只拳头停住了。 李重九看着那只拳头在他眼前顿了一瞬,然后张开,五指伸直,变成了一只摊开的手掌。 他直直愣了一息,忽然明白了。这人刚才说“你可以用刀”,不是在羞辱他。 他抬起右手,一把握住了夏鲁奇的手腕。夏鲁奇发力一带,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李重九站稳之后,抱拳躬身:“某服了!” 夏鲁奇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回了王仲穆身边。 王仲穆走上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还有谁想试试?” 鸦雀无声。 方才起哄的人这会儿都把目光往地上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假装去系甲胄的皮带。 李重九在他们当中,算数得上号的狠角色,连他都被人单手压了、闷倒在地、一拳轰到面门又收了手,旁人上去,不是找揍吗。 王仲穆等了片刻,点了点头。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围在最外圈的人也听得清楚。 “这两位,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队正。” 他顿了顿,朝王进和夏鲁奇的方向抬了抬手。 “明天开始,队里的一切事务,王队正和夏队正说了算。操练、宿营、列队、巡夜,包括你们谁该挨军棍,都是他们说了算。” 他把目光收回来,沉声道:“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近百号人齐声应诺。 “散了。” 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了营帐。 不时还有人回头看了夏鲁奇一眼,只是这次的眼里不再是轻视。 李重九走到夏鲁奇面前,又抱了一次拳,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王仲穆见那人离开,收回打量的目光,看向赵五。 “赵五。” “嗯?”赵五正站在一边,听见叫他,转头看去。 “你当我的亲兵伙长。” 赵五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穆哥,你说真的?” 王仲穆本来还想解释两句,怕自己当了都头,身边兄弟没捞着好处,寒了人心。 赵五看出王仲穆的想法,抢着开口,“穆哥,我省得自己本事,要不是跟了你,咱一辈子也混不进这亲卫马军。” “我也没王进、夏鲁奇那般本事,但既然穆哥看得起我,我舍了这条命,也要护好穆哥。”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仲穆没再多说什么,重重拍了拍赵五的肩膀。 随后开口,“你们三个先留在这,把营里的名册理一理,明天一早我要过目。我还有点事,出去一趟。” “阿兄,去哪?”王进问。 “去看个熟人。” 王仲穆出了营地,穿过两条街巷,往郑守义那队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渐昏了,凉风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灌进来。 郑守义的营地扎在城西一处破败的坊市边上,几顶营帐歪歪斜斜地支着,比不了马军营地那里整齐。 郑守义正蹲在一顶营帐外头。 听见脚步声,郑守义抬起头,目光在王仲穆腰间的腰牌上停了一下,随后开口:“你怎么来了?” 王仲穆在他旁边的土坎上坐下来,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 “来看看老队正。” 郑守义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把水囊递回去。 他没有说“恭喜”——他这个人的习惯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多余的话一句都不会说。 要不然也不会从宣武军队正被排挤到带着这帮降卒。 “有件事,想托你帮忙。”王仲穆开口。 “说吧。” “帮我留意一个人,也是沧州跟过来的。之前在卢帅那边,一起当过几天兵,后来收编的时候被打散分到别队去了,到现在也没消息。” “叫什么?”郑守义问。 “杨成!” 第36章 认识!认识! 郑守义点了点头,把水囊递回去。“我记下了,有消息我让人知会你。” “谢了。” 王仲穆接过水囊,挂在腰间,站起身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郑守义还蹲在那顶营帐外头。 王仲穆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穿过街巷,往自己营地走去。城内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了大半,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厉喝——兵卒在抓捕打算趁乱谋财的人。 走到城西一处坊市的拐角时,前头传来了脚步声。 王仲穆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前面的是葛进忠,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甲胄卸了。 身后跟着一名亲卫,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坛子,坛口封着红布,走起路来坛子里微微晃荡,发出阵阵液体碰撞陶壁的闷响。 葛进忠远远看见王仲穆,咧嘴笑了,加快几步迎上来。 “王兄弟!正找你呢!”他走到近前,“你的事,将军应了。” “有劳葛兄了。”王仲穆抱拳道。 “嗐,说这话。”葛进忠往旁边让了半步,指了指身后那个抱着酒坛的亲卫。 “正好,跟我去吃饭。营里几个老兄弟都等着呢,给你介绍介绍,往后大家都是同僚,免不了走动走动。” 王仲穆自然不会拒绝。他看得出来,葛进忠这是在帮他。 刚升上来的都头,若是没人引路,在这亲卫骑队里就是两眼一抹黑。 葛进忠主动来叫,等于是在众人面前给他站台。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那抱酒坛的亲卫跟在后面。 拐过两条巷子,前头出现了一顶比普通营帐大出一圈的营帐,帐布上缝着几块补丁,但骨架结实,帐顶还插着一面小小的三角旗。 帐帘半卷,透出黄色烛火,里头人声鼎沸,笑骂声混在一起。 “我说老周,你他娘的上回在巨鹿砍的那几个脑袋,到底算不算数?我怎么听军吏说,有两个是民夫?” “放你娘的屁!民夫?民夫能披铁甲?你当我是瞎的还是当军吏是瞎的?” “那可说不准,万一你急了连民夫都砍呢?” “滚!” 一阵哄笑声在帐内响起,紧接着是有人拍案几、有人拿筷子敲碗的声音。 葛进忠掀开帐帘,大步跨进去,王仲穆跟在他身后。 帐帘在身后落下,帐内的暖意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帐中摆着七八张案几,案几上各摆着一大盆肉——大块大块的,应该是刚宰的羊,还有些干饼和一小碟盐巴。 五、六个人散坐在案几后面,有的盘腿,有的半躺,甲胄大多卸了。 两人一进去,几道目光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王仲穆能感觉到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帐中靠里的一张案几后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这人膀大腰圆,即便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一张方脸红膛膛的,胡子从下巴一直连到耳根。 他一只脚踩在案几边缘,手里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看见葛进忠进来,把骨头往案上一拍,嗓门极大。 “进忠!你他娘的才来?!哥几个都等你老半天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一个瘦高个嘴里嚷嚷着“就是就是”。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也把手里的干饼往案上一摔,佯装恼怒地骂了句,“等得老子饼都凉了”。 葛进忠也不恼,笑骂着回道:“等我?我看你们是馋我那口酒!” 话落,身后那抱着酒坛的亲卫从帐外钻进来,把坛子搁在案几中央。 坛子刚落地,就有人伸手去揭红布,被葛进忠一巴掌拍开了手。 “急什么急!先听我说!”葛进忠清了清嗓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王仲穆让到了众人面前。 他抬手往王仲穆肩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诸位,介绍一下——我身旁这位,王仲穆王兄弟,咱们这一战的先登猛士!”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仲穆身上。那几道打量的目光变了味。 能在亲卫骑队里当上都头的,哪一个不是凭着军功一刀一枪杀上来的? 可先登城头这种事,不是光靠悍勇就能成的。他们这些人当中,还真没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先登。 王仲穆没有推脱,军营里没必要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双手抱拳,从左向右,依次朝帐中诸人拱手,朗声道: “诸位老哥,小弟初入将军帐下,往后若有不便之处,还请诸位老哥多多包涵。”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身旁亲卫怀里接过那个半人高的酒坛,一把扯开红布,搁在案上。 右手拎起坛口,左手抄起一只陶碗,咕嘟咕嘟倒满一碗,仰脖灌下。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领口。 第一碗。 他把空碗往案上一顿,又倒满第二碗,仰脖灌下。喉结上下滚动,酒浆如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第二碗。 第三碗倒满,他端起来,面不改色,一气灌到底。然后把空碗倒扣在案上,朝众人亮了亮碗底。 三大碗烈酒,眨眼的功夫,一滴不剩。 帐中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了锅——痛快人! 葛进忠站在一旁,却是看得眼皮直跳。他这坛酒是托人从汴州带过来的烈酒,不是营中常见的淡酒。 寻常人一碗下去就脸红脖子粗了,王仲穆倒好,三碗灌下去脸色都没变一下。 王仲穆把空碗搁在案上,抹了抹嘴角。这酒确实不错,入口辛辣,回味却醇厚,比他以前在沧州喝的那些“马尿”强太多了。 “好!” 那个最先吆喝的方脸魁梧大汉一拍案几,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王兄弟是爽快人!来,坐!” 唯有那个络腮胡的汉子嘀咕了一句,“包涵!包涵!可那酒,咱几个还没尝着呢!”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那个瘦高个更是笑得直拍大腿,“老周!你也有今天!再说了,那酒啊,可不是你的……” 那汉子涨红了脸,闷声闷气地辩解:“我又不是心疼酒,我这不是怕王兄弟喝多了,明早起不来嘛!” ps:本书开始推荐了,喜欢的朋友,劳烦多多支持,尽量别养书,谢谢支持! 第37章 弃城而逃!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笑声更大了。 葛进忠大步走到左侧首位那张案几后面,盘腿坐下。 王仲穆注意到,那个方脸魁梧汉子坐的是右侧首位,两人隔着帐中的空地,遥遥相对。 而葛进忠把自己拉到了左侧首位下面的第一个座位——那个位置紧挨着他的案几,比在场大多数人的座位都要靠前。 眼看众人面无异常,王仲穆心里有了数。 恐怕葛进忠在这一群人当中的地位,比他之前表现出来的还要高些。 待葛进忠和王仲穆落座,那个瘦高个抱过酒坛,给每个人的碗里倒了半碗。 轮到王仲穆时,那瘦高个笑道,“王兄弟,你…咱就……” 王仲穆笑着回道,“老哥,我就免了,再多就误事了。” “好。”那瘦高个应了声,转头又去给别人倒了。 王仲穆看了眼,每人半碗,心里明白这量够了——既不让大家空着碗干坐着,也不至于喝醉误事。 宣武军的军纪规定军中不得饮酒,违者二十军棍。 但打了胜仗之后,将领们私底下关起门来喝两口,这种事在军中并不少见。 只要不闹出事来,主将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酒过三巡,肉也吃了大半,帐中的气氛愈发快活。 有人在吹嘘自己在巨鹿砍了几个沙陀骑兵,有人在遐想洺州城里美艳的娘们。 王仲穆话不多,听着众人扯闲篇。不时还有人拉着他闲聊几句,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三碗烈酒灌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因为他先登城头的事是真的。 军营里,拳头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夜深了,帐中的蜡烛换了一轮,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趴在案几上打盹。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巴掌,吆喝着散了散了,明儿还有仗打,谁起不来谁挨军棍。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有人经过王仲穆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人借着酒劲揽着他的肩膀喊了声“王兄弟往后多照应”,被葛进忠一把拽开了。 王仲穆走到帐门口,朝葛进忠抱了抱拳。 “葛兄,我也回去了。今日多谢。” 葛进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谢什么,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好。”王仲穆一笑,随后出了营帐,夜风一吹,方才那点酒意散了大半。 他走在空荡的街巷上,边走边回想刚才帐中的座次安排。 葛进忠坐左侧首位,方脸魁梧大汉坐右侧首位,两人面对面,地位相当。 但那方脸魁梧大汉对葛进忠的态度,分明带着几分敬畏。 再联想到葛进忠的姓氏——葛,和葛从周同姓。 在军中,同姓的上下级之间往往有亲属关系,这是晚唐的常态。 儿子跟父亲从军,侄子跟叔叔从军,族人跟族人从军。 葛从周是朱温麾下的大将,位高权重,他的亲卫骑队里用同族子弟,再正常不过。 但葛进忠的身份到底有多近,是嫡系子侄还是远房族人,王仲穆还拿不准。 等他回到营地时,营火已经熄了大半。自己的营帐帘子半卷着,里头透出微弱的烛光。 赵五靠在帐门口,手里握着横刀,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 “是我。”王仲穆压低声音。 赵五这才开口,“穆哥,你回来了。” “嗯。进去睡吧。” “好。”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营地里便响起了号角声。 王仲穆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赵五已经把甲胄抱到了他铺边。帐外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王进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糊糊,递给王仲穆一碗,自己端着一碗蹲在帐门口呼噜呼噜喝起来。 大军开拔的军令马上下达,葛从周留下三千步卒守洺州。 主力马步军即刻开拔出城,而王仲穆所属的亲卫骑队,更是作为先锋率先出发。 马蹄踏上官道,一队队骑兵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疾驰。 葛进忠一马当先,王仲穆紧随其后,再往后是那个方脸魁梧的汉子和那个老周——周琦,以及昨夜帐中那几个同席共饮的面孔。 从洺州往邢州不过百余里,快马加鞭大半日便到。 可赶到邢州城外时,众人皆是一愣。城门洞开着。 城头上没有守军,垛口后面没有弓弩手,连滚木礌石都没有架。 城门口跪着几名老卒,见这些披甲精兵赶来,吓得身子都在发颤。 周琦骑在马上,瞪着那扇敞开的城门,那络腮胡的脸上涨得通红。 他把马鞭往鞍桥上一摔,破口骂道:“娘的,这是跑了?!连打都不打就跑了?!没骨头的怂货!” 他越骂越气,又补了一句,“咱还指望着攻城立功呢,这倒好,连个挡路的都没有,白跑一趟!” 葛进忠策马走到城门前,翻身下马,看了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卒,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群憋着劲却无处使的同僚,也是面露无奈。 “行了,少发牢骚!大军随后赶到,咱们先进去看看。” 王仲穆闻言,率先骑马与葛进忠领着麾下骑兵进城门洞门。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道两旁铺子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虚掩着一条缝,隐约能感到有目光从缝隙里往外看。 整座城安静得不像话。 葛进忠忽然勒住马,压低声音道,“小心些,别是诈降。” 王仲穆闻言,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板后面,会不会藏着弓弩手,谁也说不准。 他缓缓拔出横刀,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老周,带人看住城门。”葛进忠回头吩咐了一句,又朝王仲穆偏了偏头,“王兄弟,你跟我去刺史府。” 周琦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去布置城防。王仲穆和葛进忠并辔而行,领着百余骑沿着主街往城中心推进。 王仲穆横刀在手,刀尖斜指地面,眼神始终在两侧的屋顶和巷口之间来回移动。 到了刺史府门前,两人翻身下马。 府门大敞,院子里早是一片狼藉——落地的书册被踩满了脚印,几件衣裳胡乱地堆在廊下,还有摔碎的花瓶。 葛进忠率先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庭院,冷哼了一声:“跑得倒快。” 话音刚落,偏厢房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影,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文吏袍子,显然是趁乱私吞府库的小吏。 他一抬头看见满院的骑兵,脸刷地白了,腿一软跪在地上,怀里的包袱散了一地——几锭银子滚出来,还夹着两卷字画。 王仲穆上前一步,刀背抵住那人肩头,声音冷冽:“邢州刺史呢?” 那人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回道:“跑……跑了!昨夜就跑了!带着家眷和细软,从北门悄悄溜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着北边,生怕王仲穆不信,又补了一句,“府库里的值钱东西都让他卷走了,小的…小的就捡了点剩下的……” 葛进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银子,又看了眼那文吏,摆了摆手示意亲卫将其押下去。 王仲穆收刀入鞘,站在刺史府的庭院中央,环顾四周。 邢州刺史马师素,连打都没打,就这么跑了。 恰在此时,城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大军主力抵达的信号。邢州不费一兵一卒,易手! 第38章 三州易手!攻防转换! 大军在邢州休整了半日。 说是休整,不过是弟兄们啃了几口干粮、饮了马,葛从周的军令就传了下来——即刻北上,直取磁州! 王仲穆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邢州城的城门楼。 城头上已经换上了宣武军的旗帜,灰底黑字的大纛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这一仗的走势。 洺州、邢州已经拿下,磁州再下,三州便全部入囊——朱温在河北就多了一道屏障,李克用再想从此路南下,再无可能。 也难怪葛从周连气都不让喘,急着要趁青山口那边,朱温亲率主力堵住沙陀贼之际,一口气把三州全部吃下! “王兄弟!”葛进忠策马从前面兜回来,和他并辔而行,“想什么呢?” “想磁州。”王仲穆收回思绪,“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仗打。” “有没有仗打,到了才知道。”葛进忠笑了笑,拨转马头回到队伍前面。 周琦从后面赶上来,络腮胡子上还沾着干粮渣,大嗓门开口:“最好是打!邢州那怂货跑了,老子这刀还没见血呢!” “急什么。”一旁的瘦高个接话,“真打起来,你别跑得比邢州刺史还快。” “放你娘的屁!”周琦瞪着铜铃眼骂回去,周围几个骑兵都头都笑了起来。 从邢州往磁州,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有了变化。 南边还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北边的太行山却越来越近,山势陡峭。 官道贴着山脚蜿蜒,越往北走路越窄,骑兵的队列被拉得又细又长。 葛从周传下令来,让所有人打起精神,注意两侧山势——这种地形最适合设伏! 但没有伏兵,大军安安静静地走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磁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磁州城比洺州小了一圈,城墙不到三丈,但地势险要——城北紧贴着太行山的余脉,城西是一条深沟,只有城南和城东是开阔地。 城墙上旗帜还在,垛口后面能看见守军的身影,稀稀拉拉的,竟然比洺州城头上的守军少得多。 葛从周的中军大纛在城南下寨。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各营之间穿梭,攻城部署一层一层往下传达。 王仲穆的亲卫骑队被安排在城南正面,和葛进忠、周琦的骑队并列第一线。 “这回要是攻城,”周琦舔了舔嘴唇,抬头打量着磁州城的城墙,“咱可就凭本事拿军功了。” “未必。”葛进忠抬手指了指城头上那些稀稀拉拉的守军,“你看垛口后面,那些守军连弓弩都没架。” 王仲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垛口后面虽然有守军的身影在晃动,但实在是少,不像是在准备死守的样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军在磁州城南扎下营寨,营火在平原上铺开,密密麻麻一片。 葛从周没有下令连夜攻城——磁州城北靠山、西临沟,只有南面和东面能展开兵力,夜间攻城风险太大。 他在等天亮! 王仲穆坐在营帐外,王进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新折的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阿兄,”王进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你说磁州这回打不打?” “明天就知道了。”王仲穆开口。 “要我说,还是打起来好。”王进握了握拳头,“不打仗怎么立功?不立功怎么升官?不升官怎么发财?不发财怎么——” “怎么娶婆娘。”赵五替他把后半句说了,营帐外几个亲兵都笑了起来。 王进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把草茎塞回嘴里。 王仲穆也笑了笑,随后目光越过营火,望向北边那道黑沉沉的城墙。 城头上稀疏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哨兵的影子在垛口间移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号角就响了。 大军在城南列阵,步卒方阵一字排开,弩手在后面列成数排,骑兵在两翼待命。 王仲穆骑在马上,横刀挂在腰间,目光越过步卒阵列,望向磁州城的城门。 攻城部队还没出动,城门忽然开了。 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地往内拉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门口出现了一队人——几个穿着文官袍子的中年男人,为首的捧着一卷册籍,身后跟着两排老卒,手里没有兵器。 “降了?”周琦瞪大眼睛,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他娘的,又降了?!” 葛进忠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别急,先看看。” 几名文官走到城门洞外,为首的把册籍高高举过头顶,颤声喊道: “磁州别驾刘敬文,奉阖城军民之命,献城归降!”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步卒阵列里起了一阵骚动,被队正们喝令压了下去。 中军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葛从周的亲卫骑队从阵列后方驰出,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一名亲卫接过册籍,翻了翻,策马回到葛从周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葛从周微微点头,偏过头对身旁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 传令兵拨转马头,一路高喊着驰过阵列:“将军有令——受降!” 阵列里爆发出一阵欢呼,不打仗就能拿下城池,对普通兵卒来说,意味着不用死人,不用流血,还能得赏! 大军开拔进城,王仲穆跟在葛进忠身后进了城门洞。 街道两旁如昨日在邢州一模一样,铺子门窗紧闭。 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张望,看见骑兵的甲胄,又吓得缩回去。 “你们刺史呢?”葛进忠忽然勒住马,问那个引路的别驾。 刘敬文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干涩:“刺史…在府中。请将军随我来。” 刺史府在城北,背靠着太行山的余脉,是一座两进的院子,比洺州的刺史府小得多,院门虚掩着。 葛进忠翻身下马,推开门,大步跨进院子。王仲穆跟在他身后,手搭在刀柄上。 院子里很安静,正堂的门敞开着,堂中的案几上还摆着半盏凉透的茶。 袁奉滔跪在案几后面,面朝北方。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官袍,头戴乌纱,腰束银带,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已经捅进了自己的左胸,深及刀柄。 血从他胸前的伤口淌下来,染红了半边官袍,顺着膝盖流到地上。 只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太原的方向。 王仲穆站在堂门口,忍不住开口:“是条汉子。” 刘敬文跪在院子里,朝着正堂磕了三个头,“袁刺史昨夜遣散了府中所有僚属。” 刘敬文声音沉闷,“他说……他说他受主恩惠,断不会降。但阖城百姓是无辜的,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全城生灵涂炭。” “责令我今日开城,他自己……” 当天下午,磁州正式纳入宣武军版图。 短短四天之内,邢洺磁三州全部易手! ps:正史是五日克三州之地! 三州只有洺州抵抗激烈,邢州刺史逃跑,磁州刺史自杀。 三州易手导致朱温对李克用,由被动防御变为全面主动! 第39章 抗命者,杀无赦! 两人还没离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两人抬眼望去,府门外,数十骑亲卫簇拥着一人驰来,为首者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院门——正是葛从周。 他的步子很快,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个个披甲按刀,面色沉凝。 王仲穆和葛进忠同时抱拳躬身:“将军!” 葛从周大步走到正堂阶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一道冷厉的军令: “你等即刻巡城。有趁乱劫掠、强闯民宅、欺凌降官降卒者,驱逐回各营。若有抗命者——不必禀报,立斩!” 院中七八名骑兵都头齐齐抱拳,吼出一声“诺”! 王仲穆和葛进忠对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府门外,一番分配下,王仲穆和周琦去城西。 从刺史府出来,到城西坊市,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但就这小半个时辰,磁州城已经变了样。 街巷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布匹和踩烂的竹筐,几间铺子的门板被砸开。 远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狂笑,混着几声短促的惨叫。不是火光冲天,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王仲穆策马穿过一条窄巷,便看见街口围着一群兵卒,少说五、六十人,正挨家挨户砸门。 有人抱着布匹从铺子里跑出来,有人蹲在街边翻捡抢来的铜钱、银子,还有几个兵卒正围着一间半掩的民居,里头传出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周琦勒住马,络腮胡的脸上涨得通红,扯开嗓门吼道:“将军有令!所有人即刻回营!不得在街上逗留!” 没有人理他,砸门的砸门,抢布匹的接着抢布匹。 周琦皱眉,又怒吼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 “回营!即刻回营!” 还是没人鸟他。 这时候,那间传出哭喊声的屋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军官模样的大汉,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满脸横肉,嘴角挂着一丝还没消退的淫笑。 他一边走一边提裤子,腰带还没系好,身后那扇半掩的门里,女人的哭声都断了。 王仲穆的目光越过那军官的肩头,看见门里地上蜷缩着一个女人,衣衫被撕得稀烂,眼神空洞。 “将军有令。”王仲穆策马上前一步,沉声道,“若即刻回营,可免罪。” 那军官抬起头,打量了王仲穆一眼。 倒不是认识这张脸,是认出了这身甲胄。亲卫骑队的甲胄,和普通骑兵不一样。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又往那间屋子走。 “站住。”王仲穆的声音冷了下来。 军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用极为不满的语气开口: “兄弟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到头来,这城让你们先进了去。娘的,合着咱们是后娘养的?!”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他猛地转过身,眼里全是暴戾。 “现在老子他娘的玩几个女人,你们也搅和!” 话音未落,他反手拔出腰间的横刀,一步走回门框边,左手抓住屋里那女人的头发,将她半个身子拖出门槛。 女人的脖颈上已经有了一道青紫色的勒痕,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屋内冲出一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踉跄着扑过去要拦住他,被军官反手一刀,刀刃划过他的喉咙,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军官把刀上的血在门框上蹭了蹭,大步走上街面。 散在四周的兵卒们看见他拔了刀,纷纷围拢过来,有人把手里的布匹往地上一扔,拔刀出鞘。 眨眼的功夫,街口聚了不下四、五十人。 军官站在街中,横刀斜指地面,仰着脸看着马上的王仲穆,露出满口黄牙,笑得狰狞。 王仲穆没等他笑完,也不想再听他说屁话!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直冲出去。 那军官瞳孔一缩,反应也快,双手握刀,对着冲来的马头就是一刀劈下。 但他的刀还没落到底,王仲穆的横刀已经从上方劈了下来。 骑马冲刺的冲击力加上王仲穆那一身的力气,两刀相撞,军官的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地上掀起来,往后飞出去四五步远,重重砸在地上。 横刀脱手,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弹了好几下。 他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王仲穆已经从马背上跃下,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左手攥住他的发髻,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军官的脸被扯得仰向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王仲穆右手的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手起刀落。 一颗人头便滚落在街中的石板上,血从腔子里喷出来,溅了王仲穆半张脸。 尸体还跪在地上,两只手无意识地往上抓,然后软塌塌地歪倒下去。 “有抗命者,杀无赦!”王仲穆的声音在街上炸响。 而王仲穆拔马冲来的瞬间,他身后那几十骑也跟着冲了上来。众人横刀出鞘,撞进那群兵卒堆里。 刀光闪过,最前面一排还没来得及举刀的兵卒被砍翻了二十几个。 剩下的兵卒彻底慌了。有人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蹲下去;有人转身想跑,被骑兵从后面追上,被刀砍翻在地。 眨眼的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四五十人,除了躺在地上呻吟的,全蹲在了街边。 周琦策马过来,方才那一幕着实令他吃了一惊,他原以为王仲穆只是能打,没想到下手这么干脆。 “王兄弟,”周琦开口,“可将这些人擒下,军法处置。” 王仲穆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些人全杀了。 这些都是宣武军的精锐,不可能因为抢了几个铺子就全砍了脑袋。 “全部擒下,押回各营。为首抗命者——”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人头,“已经处置了。” 街巷上其他还在劫掠的兵卒,早在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就跑了大半。 王仲穆没有下令去追,营地那边自然也有人守着。至于先前免罪的说法,自然是他胡诌的,敢在军令下达后私自出营劫掠,回了营也少不了二十军棍,一个都跑不掉。 当天傍晚,磁州城内的乱象便被彻底弹压。 各营清点人数,凡是私自出营的兵卒全部被军法队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打得营中哀嚎一片。 几个为首的队正被葛从周当众卸了甲,降为普通战兵。那颗被王仲穆砍下来的头颅,挂在城西街口的旗杆上,示众三日! 第40章 就当还了那份情! 又过了数日,朱温在青山口的阻击战彻底结束——沙陀贼骑退回辽州,太行山各隘口被宣武军牢牢控制。 朱温留偏师守青山口,亲率主力南下到磁州。 ……… 王仲穆还在营房,王进忽然从外面跑进来:“阿兄!节帅来军令了!葛将军升昭义留后,留镇三州,节帅大军即日班师回汴州!”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昭义留后——这可是手握洺、邢、磁三州兵权,总揽所有事务的节度使! 而葛从周留下来,意味着亲卫骑队也要跟着留下。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周琦的大嗓门隔着好几顶营帐都能听见,那络腮胡汉子哈哈大笑,震得帐帘直抖。 亲卫骑队的骑兵们三三两两聚在营帐外,不时有人喊着“将军升任留后了”。 大军班师的消息传得很快。 次日清晨,朱温的主力在磁州城南列成方阵,数万步骑整装待发,旌旗遮天蔽日。 朱温的中军大纛在最前方,灰底黑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王仲穆和亲卫骑队列队在城外送行,目送那面大纛渐渐远去。 葛从周自然没有跟着回去,他以昭义留后的身份正式开衙建府,当日在刺史府召集诸将,宣布防务安排: “磁州最靠北,紧贴太行山,是晋军南下的第一站,由副将率五千步卒驻守;邢州同样临敌,驻兵四千。” “洺州作为三州核心,由他亲自坐镇,率五千步卒及全部亲卫骑队,随时驰援南北!” 这些兵力加上青山口及各隘口的驻军,留镇三州的总兵力不下一万五千人。 同时,军令一下,各营开始拔营。 三日后,亲卫骑队随葛从周回到了洺州。 洺州是三州中最大的一座城,也是这场战役中唯一经历了血战的城池。 城西角楼的城墙上还残留着金汁泼过的焦黑痕迹,但现在,城头上插满了宣武军的灰底黑字旗。 街巷上的铺子已经陆续开了门。 葛从周搬进了刺史府,几支追随最久的亲卫骑队驻扎在刺史府周围的坊市里,既是护卫,也有震慑的意思。 王仲穆领着自己那一都人安顿在城西角楼附近的几排营房里,离他当初第一个翻上城头的地方不过几百步远。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葛进忠来了。 身后两个兵卒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掀帘进来就搁在王仲穆的案几上,笑道: “粮料使核功,你的赏钱下来了。斩获的人头以及邢州、磁州两城先入城的加赏,一共八十五贯。清点一下。” 王仲穆自然没有看。 葛进忠也不急着走,在案几对面坐下来。“还有件事”。 他开口,“留后说了,从明日起,你这一都负责洺州北门的防务,兼管城北三十里内的斥候巡逻。” 王仲穆点了点头。 葛进忠一走,王仲穆让赵五把钱收起来。 赵五点头称好,可刚一伸手,就顿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事,随后开口道:“穆哥,差点忘了,郑队正派人来传话,说有杨成的消息了。” 王仲穆闻言开口,“在哪?” “洺州城南的伤兵营里。说是收编时被打散分到了别队,这次攻城时腿上中了一刀,伤不算太重,但一直没好利索。”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来,把横刀挂在腰间。“二郎,跟我去一趟伤兵营。” “夏鲁奇和赵五留在营里,把北门防务的岗哨排好。” 夏鲁奇点了点头,赵五应了声“诺”。 伤兵营扎在洺州城南一处旧庙里,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血腥气。 庙门敞着,里头铺了一地的草席,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呻吟,有的昏睡。 王仲穆跨进庙门,目光在那些草席之间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靠着墙根坐着的年轻人身上。 杨成瘦了很多,颧骨都凸了出来,脸上新添了一道刀疤,左腿上还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血印。 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块干饼,啃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可下一瞬,便愣住了。 那双因为伤势而有些黯淡的眼睛,在看到王仲穆的一瞬,忽然亮了起来。 “王……王大哥?” 他自然也听说了王仲穆这段日子的事迹。 王仲穆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草席上蹲下来。“腿怎么样?” 杨成把干饼搁在膝盖上,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 “被捅了一刀,没什么大碍,就是走不利索。再养半个月就能好。”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 想起了当初在卢彦威的残兵队伍时,他端着一碗糊糊笑呵呵地来探自己的口风。 他哥杨淌在那间烛火摇晃的营帐里替自己善后,杀了何俊留下的两个暗哨。 只是后来到了汴州,杨淌留在卢彦威身边,杨成被分进了别的队,从此再没见过。直到今天。 “你怎么被分到别队去了?”王仲穆问。 杨成低声道:“收编的时候各队缺额不一样,我实力不济,自然被分到了别队。” 他顿了顿,“后来我跟着队伍一路打过来。巨鹿那场我在右翼,洺州这场我分到了第三波攻城梯队,爬云梯的时候被守军捅了一刀,从梯子上摔下去,捡了条命。” 王仲穆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开口道:“伤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道:“我想回我哥那儿。” 王仲穆闻言站起身来。“伤好了来找我,我那还缺个亲兵。” 他顿了顿,“别想着回汴州了,你哥把你托给我,我不会让你死在不认识的人堆里。” 杨成强忍着情绪,使劲点了点头。 王仲穆走出庙门,王进跟在他身后。两人翻身上马,王进叼着草茎,随口说了句: “阿兄,杨二郎瘦了不少。” 王仲穆没有回话,“把杨成调回杨淌身边,他还没那个本事,但是调到自己身边看着,还是可以的。” “就当还了那份情……” 收回思绪,王仲穆一夹马腹,策马朝来时方向驰去。 第41章 没长眼的东西! 次日清晨,王仲穆正赤裸着上身,挥舞横刀,练习刀法。 王进从营门外一路小跑进来,嘴里那根草茎上下乱颤,还没跑到跟前就喊了起来。 “阿兄!找到了!宅子找到了!” 王仲穆把刀收起,抬眼看他。王进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脸上全是兴奋: “城西柳树巷,两进的院子,一间正堂四间厢房,还带个小马厩。离咱营房不过两炷香的路。” 王仲穆点了点头。他是打算在这洺州城里买一座宅子的。 亲卫骑队的都头们大多在城里置办了宅子,平时点检都是两个队正轮流来,都头除了要紧事,很少整日待在军营。 但他手头不算宽裕,就百余贯,那么合适的宅子自然就不是好找的,王进跑了三、四天,今天总算有了着落。 “叫上赵五。”王仲穆站起身来,披上衣甲,“去看看。” “好嘞!”王进转身便跑,和赵五一道回来时,差点撞上正从营房里走出来的夏鲁奇。 夏鲁奇脚步一顿,问道:“去看宅子?” 王进点头。 “我也去。”夏鲁奇转身进了营帐,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木箱子。 三人走到王仲穆这儿,夏鲁奇直接将箱子扔下,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尘土。 王进和赵五一愣,王仲穆也是没搞明白。 夏鲁奇蹲下去,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串串铜钱,串钱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是攒了很久。 “这些都是斩首的赏钱,还有进城的赏和这几个月的饷。” 夏鲁奇抬起头,看着王仲穆,难得开了句玩笑,“怎么,穆哥这座宅子,不会还差了我一间屋子吧。” 王仲穆嘴角弯了一下,笑道,“本来就是打算四个人住一座宅子的。” 话是这样说,他倒也没有推辞。 毕竟宅子不小,再加上要置办些家具,恐怕还差些。他上前拍了拍夏鲁奇的肩膀,开口道:“走。” 等进了城门,王进再走上前,领着三人,穿过城西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巷子,在一间挂着“钱记牙行”木牌的铺子前停住了脚。 铺面很大,门半敞着,里头摆着几张案几,几个伙计正趴在上头打盹。 王进朝里头努了努嘴:“就这儿。这牙子是本地人,手上有好几十处宅子,据说价钱还算公道。” 赵五上前敲了敲门板。一个伙计抬起头,揉着眼走过来,打量了几人一眼,目光在王仲穆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老刘!有客!” 里屋帘子一掀,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四十来岁,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腰间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体面。 “几位军爷,看宅子?”他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上,假的很。 王进上前一步,把先前看中的那处宅子说了一遍。 柳树巷,两进院子,正堂一间,厢房四间,带马厩。那牙子听完,捻了捻山羊胡,报了个价。“一百二十贯!” 王仲穆闻言眉头皱起,这价格分明是宰客。 他没说话,赵五以为钱不够,开口道:“穆哥,我那些钱留着也没用,还能再凑几十贯出来。” 这话一落地,那牙子脸上的笑容就变了。 眼里那点敷衍的客气转为鄙夷,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了圈——王进叼着草茎,赵五其貌不扬,夏鲁奇年轻。 也就王仲穆样子还算唬人。 他定了性,四个从军营里出来的丘八,浑身上下除了那几件甲,没值钱的东西。 “没钱?”那牙子把山羊胡一捻,鼻子里哼了一声,“没钱看什么宅子。像你们这些个穷酸的,不怕告诉你们,我见得多了”。 “去去去,别妨碍……” “妨碍”后面那个字还没吐出来,赵五已经上前一步,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 那牙子瘦得像根竹竿,哪里经得住赵五这一巴掌,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撞在身后的门板上,把半掩的门彻底撞开。 赵五又是一脚跟上,踹在他腰上。那牙子哀嚎一声,便连人跌进了铺子里,摔在一张案几底下。 王仲穆右手按住刀柄,大步迈了进去。 自己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买个宅子都能碰上这种分不清大小王的傻… 铺子里还有两个伙计,正趴在案几上打盹,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同时弹了起来。 他们看着门外走进来的四个披甲军汉,没有一个敢上前。 王进和夏鲁奇一左一右站在王仲穆身后,赵五嘴角更是挂着冷笑。 帘子一掀,里屋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布袍子,腰间挂着块成色尚好的玉,下巴上的肉叠了好几层。 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健壮的汉子。 他扫了一眼铺子里的狼藉,木门被撞开,牙子捂着脸倒在案几底下。 随即他抬起头,看着王仲穆,脸上没有慌张。 他手底下管着十几个铺子,死人堆里都能扒出铜钱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怎么回事?”钱老板开口。 那牙子捂着右脸从案几底下爬出来,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踉跄着走到钱老板面前,指着王仲穆,声音都变了调:“郎主,他们没钱,还打人……” 钱老板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 这些军汉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上下都是杀气,能把这些人糊弄走就糊弄走,跟他们缠什么。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悦,反而扯出一个和气的笑,朝王仲穆拱手道: “几位军爷,手底下伙计没规矩,冲撞了诸位。我在这儿给几位赔个不是。” 他话说得客气,身子微微躬着,姿态放得很低。随即他侧过头,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心领神会,转身跑进里屋,不一会儿便捧出一个布袋子,沉甸甸地掂在手里,上前递给王仲穆。 王仲穆没有接。 钱老板的笑容不变,“几位军爷,这是嫌少?” 王仲穆没搭理他,走上前,直直走到那个被赵五扇了巴掌的牙子面前。 那牙子正捂着脸往后退,被王仲穆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只靴子便踩上了他的胸口,把他牢牢钉在地上。 王进、赵五、夏鲁奇三人站在王仲穆身后,个个面露不善,手都搭在刀柄上。 赵五先开了口:“咱都头好好找你们买宅子,钱少可以不卖。可那狗一样的东西,也敢骂到咱的头上!” 都头。 钱老板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下。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宣武军里,能当上都头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他既然能在城池易主之后接着把牙行开下去,自然有他的门路——这附近的巡街兵卒,包括上官,他都有孝敬。 若只是一两个普通兵卒来闹事,使些钱财便能打发了,可眼前这人是个都头。 他心里一阵权衡:要摆平这个都头,恐怕得再花一笔钱去打点他孝敬过的那些军中上官,就这还未必有用…… 第42章 空头情分!落脚之处! 他只思索了几瞬,便换上了一副更恭敬的笑。 他快步走上前,腰身微微躬着,拱手开口,“这位都头,是钱某管教不严,叫这贱东西有眼不识贵人,冲撞了都头和几位弟兄。” “钱某在这儿给诸位赔罪了。” 随后他直起身,朝身后还在发愣的伙计喝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来人!把他的身契给我拿出来!” 那两个伙计如梦初醒,连忙跑进里屋。 片刻功夫,便捧出一个木盒来。那木盒不大,边角包着铜片,看得出是时常被人翻动的。 钱老板当着王仲穆的面将木盒打开,手指在里头一摞叠得整齐的纸契中翻找了一阵,随后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递到王仲穆面前,语气愈发恭谨:“都头,这是那贱东西的身契。今日钱某便将这身契奉上,要打要杀,全凭都头发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宅子的事,城东还有一处,三进的院子,比柳树巷那间更大,价钱上也好商量。都头若是方便,钱某领您去看看?”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搁在那牙子胸口的靴子落了下来。 那牙子只觉得胸口的千钧之力骤然撤去,终于能喘过气来。 可他没有爬起来,整个人伏在地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砰砰砰地往夯土地上猛磕。 而后停下,双手抽着自己的耳光,左一下右一下,“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是我狗眼不识泰山!饶命!饶命啊!” 王仲穆看着脚下的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一句话,他又不是什么嗜血的魔头,还不至于把人弄死。 他抬起靴子,一脚将那人踹开,那牙子在夯土地上又滚了几圈。 王仲穆转向钱老板,却没有接那张身契,语气平淡道:“那就看宅子去吧。” 钱老板心头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既然祸事已经发生了,能尽量将其变成一段交情,便是利益最大化。 他忙将身契塞回木盒里,递给身后的伙计,又朝王仲穆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头引路。 王进、赵五和夏鲁奇跟在王仲穆身后,几人鱼贯出了牙行。 刚出铺子,沿着街走了没多远,前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巡街的兵卒从街角转过来,为首的是个伙长,远远看见王仲穆便站住了脚,抱拳朗声道:“都头!” 他身后几个兵卒也齐齐抱拳。 钱老板的腿肚子抖了一下。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伙长——正是葛进忠身边的一名亲信。 他这块地方临近节度使府,周遭几条街都是节度使亲卫驻扎的。 他平日里给附近驻守的亲兵送钱的时候见过几回。 而此刻,这个在他面前向来腰杆笔直的伙长,正抱拳躬身,对王仲穆行礼。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在牙行的决定,谁能想到一个打上门的,竟是亲卫都头。 是昭义留后、三州节度使葛从周的亲卫都头。这等位子,便是寻常管着五百人的营指挥使,也不敢轻易得罪。 而他方才要是一时糊涂,选了另一条路…… 钱老板不敢再想下去,在心里把那个惹事的牙子骂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又暗自想道,今日若能和这位都头也搭上交情…… 想到这里,他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引路的步子也更利索了。 钱老板领着王仲穆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城东一处宅子前。宅子的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楣上还挂着两只落满灰尘的旧灯笼。 他推开门,侧身请王仲穆先进。 院子确实不小,正堂三间,厢房六间,后院还有一个大的马厩,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荫遮了小半个院子。 “都头,这宅子原是城里一个商户的,后来商户搬去了邢州,便托我代售。院子定期有人打扫,干干净净,随时都能搬进来。” 钱老板跟在王仲穆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是后院西南角有一处矮墙,年头久了,前阵子下了几场雨,塌了半截。” “不过都头放心,我稍后就派人来修补,三天之内保证修得结结实实。” 王仲穆走到后院,看了一眼那处断墙。确实塌了半截,碎砖堆在墙角,长了几丛杂草,但其余各处都收拾得齐整,院子里没有杂物,厢房里的地面也扫得干净。 他点了点头,“多少贯?” 他心里也有个底,这里临近节度使府,中心地带,宅子又大,寻常人要买,没两百贯往上拿不下。 钱老板闻言,先是犹豫一番,随后一咬牙,开口道:“都头若是喜欢,一百二十贯。” 报出的数目,竟和柳树巷那间一样。 要知道柳树巷的地带、大小可远不如这儿。 王仲穆心里清楚,这牙行老板是在用价钱做人情——先把前面的过节揭过去,再用一处好宅子卖个交情。 不过,用一个空头的“情分”,省下近百贯…… 想到这儿,王仲穆直接开口,“行。钱待会儿让人送过去。” 钱老板肉痛的同时,脸上还挂着笑。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眼珠一转,又凑上前来,殷勤地开口: “都头,今个冒犯了诸位,恰好快到午时,钱某做东,请几位军爷去永丰楼吃一顿,算是给都头和几位兄弟赔罪。” 王进听到“永丰楼”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王仲穆却是语气平淡:“免了。” 钱老板不敢再多说,忙不迭地点头:“是,是。” 王仲穆转身出了宅子,领着王进三人往营房方向走去。 钱老板站在宅门口,目送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直起身子,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细汗。 他回到牙行,第一件事便是叫人把那个惹事的牙子拖到后院,当着一众伙计的面狠狠抽了十几鞭。 那牙子惨叫得极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第43章 幽怨的王进! 次日一大早,王仲穆四人便起了。 收拾了下,将家当都带了出来。 赵五还特意从营里叫了两名亲兵来抬箱子,两个兵卒一人抱一口,跟在四人身后,一行人穿过城西的街巷,往城东新宅走去。 等进了宅子,却听到有动静不断从后院传来。 王仲穆走了进去,后院那处塌了半截的矮墙边上,已经有几个工匠在忙活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牙行老板竟也在,身边还跟个拿着食盒的伙计。 “都头!都头来了!” 钱三通见到王仲穆,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他跑到王仲穆面前,殷勤开口:“都头今日搬进来,钱某想着都头一早必定忙着收拾,未必顾得上吃饭,就叫下人备了些早点。”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几笼蒸饼、几碗羊汤,都头和各位兄弟不妨尝尝。” 王仲穆还没开口,一旁的王进已经把食盒从伙计怀里接了过去。 见王仲穆没多说什么。钱三通心下一喜,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 他来得这么早,先前又花了好几十贯的代价,不就为了这份交情嘛。 既然后院没什么问题,王仲穆转身离开,走回正堂。 堂内空空荡荡,除了前任房主留下的几张旧案几和几个歪歪斜斜的木架,什么都没有。 厢房里更是干净,连张床榻都没影。他环顾了一圈,转向钱三通,开口道:“这宅子,还得添置些家具。” 钱三通等的就是这句话:“都头放心!这洺州城里,哪家木匠手艺好,小人再清楚不过。都头若是信得过,小人这就……” 王仲穆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王进。 王进嘴里正塞着一块蒸饼,腮帮子鼓得厉害。他看见王仲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阿兄?”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仲穆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进把嘴里的蒸饼咽下去,苦着一张脸,声音都低了三分:“阿兄,我那些钱……” “嗯?!”王仲穆不过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重,但那股属于兄长的威严还是让王进没敢再作声。 他磨蹭地走到钱三通面前,咬牙道:“走,我跟你一起去看。” 钱三通连忙点头,领着王进往外走,嘴里已经开始报菜名一样报起了木匠铺子: “城东张家的榆木案子做得最好,城北李记的榉木床榻更结实耐用……” 王进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王仲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肉疼。 王仲穆只当没看见,转身朝后院走去。赵五跟在王进和钱三通身后,也一道去了,他心思细,挑东西比王进靠谱。 夏鲁奇则留在前院,领着两个亲卫把箱子搬进厢房。 之后几日,宅子里渐渐有了生气。 钱三通介绍的几个铺子,打出来的案、床榻确实不错。 而王进虽然掏钱的时候一脸不情愿,但真把家具搬回来摆上之后,第一个躺上去的就是他。 王仲穆不管这些琐事。他每日卯时便起身,在后院练刀、练拳、练箭,雷打不动。 这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仲穆又赤裸着上身站在后院,双腿微屈,沉腰坐胯,双臂如抱球般在身前缓缓展开。 这套拳法是夏鲁奇教给他的,招式不多,只有八个架子,但每一个架子都要站足了半炷香才能往下走。 王仲穆最初练的时候,站到第二个架子,腿肚子就直哆嗦,被夏鲁奇硬生生操练了无数次。 不过,结果是好的,几日下来,他沉腰坐胯的身形已经极有模样,双臂开合间带着力道。 一套拳打完,他站直身子,拿起搁在石凳上的横刀,开始练刀。 刀刃斩出,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呼啸。院角那根用来练刀的木人桩,都换了两次。 他赤着上身,被汗水一浸,在阳光下泛着光。 肩宽背厚,腰窄腿长,再加上算得上俊朗的五官,六尺(一米八出头)的身高,那一招一式间尽显阳刚之气。 后院的另一侧,立着几个用草绳扎成的箭靶,稻草已经有些松散。 等王仲穆放下横刀,拿起弓箭的瞬间,便搭箭拉弓,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箭尾的羽毛嗡嗡抖动,他随手又是一箭,钉在前一支箭的旁边。 夏鲁奇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抱臂看着王仲穆练拳,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 王仲穆收了拳架,走到廊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看见夏鲁奇站在那里,便把水囊递过去。 “你教的那几手,我都练完了。还有没有新的?” 夏鲁奇接过水囊,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开口说了句长话: “你的悟性,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的。那些拳架我练了几月才有的火候,你几天就摸到了门道。” 王仲穆拿布条擦着脸上的汗,随口说了句:“是你教得好。” 夏鲁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郁闷: “我的刀法不适合你,拳法又快让你学完了。再这样下去,你真是把我偷师了个干净!” 王仲穆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再教我枪法。” 正在这时,廊下传来吱呀一声门响。王进打着哈欠从厢房里走出来,眼皮有些浮肿。 他看见王仲穆已经在后院练得满身大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阿兄,起得真早。” 他一边说一边往院门口挪步子,脚下轻快,大有一副要趁人不备溜出去的架势。 “站住。”王仲穆把擦汗的布条往石凳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王进,“你打算干什么去?” 王进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堆起一个心虚的笑:“没什么,就是出去逛逛。”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王进的眼圈泛黑,一看就知道这几日没怎么睡好。 随即冷声开口:“我看你不是去逛逛,你是去和妖精缠斗了。” 王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又回道:“阿兄,她们日子苦,我……” 乍一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王进是去做什么济贫救苦的善事。 赵五正好从另一间厢房里走出来,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夏鲁奇也没忍住。 王仲穆沉声开口:“从今天开始,你不在军营的日子,都跟我练。” 王进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阿兄……” “嗯?!” 王进立刻闭嘴,垂下头,认命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王仲穆又补了一句:“另外,少跟那个钱三通来往,没个正形。” 王进愣了愣,嘀咕了一声“钱三通挺够意思的”,便老老实实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把横刀。 他一边拔刀一边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像是在跟那个即将远去的勾栏告别。 赵五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灶房。 夏鲁奇拿起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来,咱俩比划比划!” 王进握着刀,吸了口气,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来就来!” 他正一肚子火没处泄呢!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过院墙,洒在整个后院,刀光、枪风的场面随之不断上演…… 第44章 王家小娘子! 搬进新宅的第四天,后院的矮墙彻底修好了。 那些匠人干活利索,砖石垒得整齐,灰浆也抹得平展,墙头上还加砌了一层瓦片,下雨天也不怕积水。 王仲穆收工后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赵五给几个工匠多结了二十文工钱。 几个工匠千恩万谢地走了。 此后一连数日,王仲穆的日子一如既往。 卯时不到就起床,赤裸上身,在后院练拳、练刀、练箭,中间歇息几次,再一直练到日头爬上后院老槐树的树梢。 夏鲁奇有时比他起得还早,靠在廊柱上,抱臂看着王仲穆一招一式地走拳架。 王进则是被王仲穆从被窝里拎出来的——自打那天被王仲穆堵在后院后,他就再也没能溜出去“逛逛”,每日卯时前苦着脸跟着练刀。 几日下来,刀法倒是比从前利落了些。 等到了卯时,便分出一人到军营点检,并待上一天,单日夏鲁奇,双日王进。 这天上午,王仲穆正光着膀子在后院练箭。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他肩背上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沿着脊沟滑进腰间扎着的腰带里。 他搭箭拉弓,弓弦被拉得发出嗡鸣,下一瞬,箭矢正中靶心。 靶子上已经密密麻麻扎了十几支箭,箭尾的羽毛在微风里轻轻抖动。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宅子里,几个丫鬟正端着木盆往后院走。 这座宅子比王仲穆他们那间更大,院墙也更高,墙头上还压着一溜筒瓦。 那大宅子后院挨着老槐树的那一侧,有一棵极为高大的歪脖子枣树,枝叶茂密,从墙外看只能看见一团浓绿。 枣树下是一方青石板铺成的空地,平日是丫鬟们洗衣裳的地方。 几口大水缸并排搁在墙角,地上还摆着木盆和棒槌。 四个丫鬟端着木盆走到枣树下,把盆往石板上一搁,正要蹲下来洗衣裳。 突然,头顶一道声音传来,几人抬眼看去,一个丫鬟正趴在枣树上,抬手指着墙外。 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快看快看,他又在练了!” 几个丫鬟耐不住爬上树枝,透过枣树枝叶的缝隙,正好能看见隔壁后院的部分景象。 那个赤裸上身的年轻男人正搭箭拉弓,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在日光下一块块鼓起来。 六尺出头的身高,虎背蜂腰螳螂腿,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浑身上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圆脸丫鬟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棒槌掉进了树下的木盆都没发觉。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低声笑骂道:“骚蹄子,眼睛往哪儿看呢。” 圆脸丫鬟回过神来,脸刷地红了,就下来了。 年长丫鬟紧随其后,恰好听到圆脸丫鬟小声嘀咕,“还说我,你刚才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那是看他在比划什么。”年长丫鬟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 另一个扎着双环髻的丫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对面那宅子里住的到底是什么人?搬进来好几天了,天天在那儿练,也不见他出门。” “我听前院的六哥说了,”年长丫鬟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自己掌握着什么了不起的情报,“住的是个都头,宣武军的都头。” “都头是多大的官?”圆脸丫鬟问。 “管着百来号人呢,”年长丫鬟压低声音,“听说还是葛留后的亲卫都头。” 几个丫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最先开口的那名丫鬟还没下来,这时候已经看到王仲穆放下弓箭,拿起搁在石凳上的横刀,开始练刀。 刀刃翻卷,每一次劈出都带着一阵凌厉的风声,震得那老槐树树叶簌簌直抖。 “他不累吗?”圆脸丫鬟忍不住开口,“天天上午练,下午也练,日头这么大也不歇一歇。” 年长丫鬟把手里拧了半截的衣裳往盆里一按,凑到圆脸丫鬟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圆脸丫鬟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拿湿手去捂她的嘴,两人在枣树下推搡起来,水花溅了一地。 “你要死啊!”圆脸丫鬟又羞又恼,声音都变了调,“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年长丫鬟往后一躲,笑得直不起腰:“我说什么了?我说他一身劲都使在刀枪上了,是你自己想歪了!” “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说,我说什么了?” 圆脸丫鬟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只好拿棒槌在水盆里狠狠捶了两下,溅了自己一脸水,其他几个丫鬟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都在闹什么?” 几个丫鬟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见廊下站着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穿一袭月白色窄袖衫子,外罩一件水绿色的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量不高,但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个贴身丫鬟,正撑着一把素面罗伞替她遮着日头。 枣树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丫鬟齐齐站好,垂下头,不敢抬头看她。 圆脸丫鬟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槌,整个人僵在原地。 而树上那个正趴在树杈上往墙外张望的丫鬟,更是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手忙脚乱地往下爬,枣树枝被她晃得哗啦啦直响。 少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正从树上狼狈往下爬的丫鬟,又看了一眼树下那几个面色尴尬的丫鬟,方才隔着廊柱听见的那些话,她约莫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寒霜,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还不下来!” 树上的丫鬟连滚带爬地落了地,和树下那几个一道,大气都不敢出。 “小娘子,奴婢们知错了。”年长丫鬟垂着头,声音发颤。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正堂走去。 贴身丫鬟连忙跟上,临走时回头瞪了几个丫鬟一眼,低声说了句“还不快洗衣裳”,便小跑着追了上去。 几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蹲回木盆边上,埋头搓衣裳。 半晌,圆脸丫鬟才压低声音开口:“小娘子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年长丫鬟拿棒槌在她盆边敲了一下:“还说话!都怪你,非要爬树上看!” “又不是我先爬的……” “还顶嘴!” 又是一阵水花四溅。 与此同时,墙的另一边,王进正在挥拳。 这小子今天的拳打得格外卖力,也不知是因为连练了几日终于上了手,还是夏鲁奇纠正了他几处发力让他终于摸到了诀窍。 但赵五注意到,王进每打几拳,就往院墙那边瞟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嘴角微微翘着,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王仲穆也早就知道这几日隔壁有人在看——那几个丫鬟趴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他没理会,但王进这孔雀开屏式的挥拳,实在是让他看不下去了。他走过去,照着王进的屁股就是一脚。 王进正沉浸在自己潇洒的挥拳动作中,冷不防被这一脚踹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他稳住身形,回过头来,满脸委屈。 “阿兄!你踢我做什么?!” “你发春了?”王仲穆面无表情开口道。 王进尴尬一笑,还想狡辩。 王仲穆开口打断:“怎么?想好怎么狡辩了?” 王进立刻闭嘴,转过身去,老老实实地挥拳。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往院墙那边瞟一眼…… 第45章 受人指使! 当晚,夏鲁奇从军营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卸了甲,在廊下拿布条擦他那杆长枪,擦到一半忽然开口:“今天葛进忠来营里了。” 王仲穆正坐在石凳上喝一碗凉茶,闻言抬起头。 “我说你不在。”夏鲁奇把布条搁在膝上。 “他留了话,让你得空去他那儿一趟聚聚。他那宅子就在城东,离节度使府不远,说是搬进来之前就告诉过你地址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葛进忠确实跟他说过——那还是在磁州城外的军营里,葛进忠拍着他的肩膀,让自己随时上他那儿喝酒。 “他还说什么了?”王仲穆问。 “没了。”夏鲁奇把枪靠在墙上,端起自己那碗凉茶灌了一口,“不过他特意跑一趟,应该是有事。” 王仲穆“嗯”了一声,把茶碗搁在石凳边上,转身就进了厢房。 次日天刚亮,街边的铺子正陆续卸门板,街上行人还少。 王仲穆就出了门,走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拐过一条窄巷,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只见巷口站着个年轻女子。穿一袭月白色窄袖衫子,外罩水绿色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身量不高,但脊背挺直,五官也生得极清冷,没有描画,却自有一种青黛颜色。 那双眼睛亦是动人,眼波清凌,鼻梁挺秀,唇色浅淡,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衬着那身月白衫子。 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怒意,唇角抿紧,冷冷盯着面前那几个兵卒。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正撑着素面罗伞,两个健仆站在两侧,面上满是怒色,却不敢动手。 拦住她们的是五六个兵卒,为首的是个身材粗壮的伙长,满脸横肉。 他身后几个兵卒散开堵住了街口,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有人甚至拿刀鞘敲着墙砖,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刮擦声。 至于周遭零星的几个行人,则纷纷低头,装作没看见绕行。 “小娘子走这么急做什么?”那伙长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喷着酒气,“不如陪兄弟几个说说体己话。” 王家小娘子往后退了一步。两个健仆连忙抢上前,一左一右护在她身前,其中一个沉声喝道: “这是王家娘子!” 眼看那伙长不管不顾,还在上前,其中一人上前阻拦,另一人怒声喝道:“你们这样做,就不怕留后的军法吗!” 那伙长嗤笑一声,那健仆冲来,直接被他一拳击中右脸,一脚狠狠的踹了出去。 身后几个兵卒哄笑起来,那伙长又往前逼了一步。 只是奇怪的是,那王家小娘子脸上却不见慌乱,脚下亦是纹丝未动,唯有那双眼睛愈发冰冷。 王仲穆站在巷口,目光忽得一凝。他看见王家小娘子的右手微微一动,袖口滑开半寸,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刀锋。 刀身极窄极短,藏在袖中几乎看不见,也就是王仲穆看得仔细,才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冷芒。 要见血了。 这份清冷底下的狠劲,倒是让王仲穆脸上多了一抹意外。 那伙长还浑然不觉,那手再度伸出。又咧开嘴,正要开口再说,那只手忽然被攥住了。 一只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的手,从侧面伸过来,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腕骨上。 伙长愣了一下,顺着手臂往上看去,便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王仲穆五指收紧,往下一拧。 伙长的手腕被硬生生拧转了半圈,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歪了身子,还没叫出声来,一只靴子已经踹进了他的膝弯。 那粗壮的身子,轰得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旁边几个兵卒回过神来,有人拔刀,有人挥拳,反应倒是快,可在王仲穆眼里,这些人的动作又慢又散。 不过转瞬之间,王仲穆已经闪到那人右侧,一掌切在他肘弯,横刀连鞘扫过去,砸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上。 几声闷响过后,五六个兵卒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呻吟着,刚才拔刀的那个更是直接被踹飞了刀,刀刃弹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弹出去好几步远。 那个伙长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横肉扭曲,正要开口骂人,却看见王仲穆从腰间解下腰牌,亮在他面前。 腰牌上的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宣武军马军第二指挥第七都,都头王仲穆。 伙长的嘴张着,骂人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他身后那几个兵卒也都哑了,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在地上。 都头——他们动手要打的是亲卫都头。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几个兵卒的脸色瞬间惨白。 “滚回营里领二十军棍。”王仲穆收回腰牌,喝道。 几个兵卒如蒙大赦,赶忙从地上爬起,互相搀扶着往巷口跑了。 王家小娘子站在原地,方才那一刻的愠怒,已经敛去了大半。 她定了定神,朝王仲穆微微敛衽一礼:“多谢都头出手相助。” 王仲穆却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走了没多远,那贴身丫鬟便忍不住开口,语气透着愤懑: “小娘子,八成又是那个姓陈的指使的。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大郎君不在的时候来纠缠,如今更是连这些个贼军汉都敢支使了。” “若是大郎君在府里,看他们哪个敢……”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最后扭头往巷口方向望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忽然换了: “今日多亏了那都头。说起来,那都头……小娘子方才可看清了?就是住在咱隔壁那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听前院六哥说过,就是那个每日卯时就在后院练拳的。” “难怪那几个贼军汉不是对手!” 王家小娘子始终没有接话,但那丫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也不打断。 只是当丫鬟提到“那都头”的时候,她眼中闪过异色,她总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小动作被看了出来。 回到府中,王家小娘子在正堂坐下,声音清冷平静:“这几日先不出门,等阿兄回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丫鬟。 “另外,你去取些银子,包好了,送到隔壁宅子去,不可失了礼数。” “是。” 第46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而那王家娘子才离开,一道声音便传了过来。 “王兄弟好身手。” 王仲穆闻言转过身,葛进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巷口,身后跟着几名亲卫,嘴角还挂着一抹揶揄的笑。 随后,他朝那几个兵痞逃跑的方向偏了偏头,身后几名亲卫便快步追了上去。 在他管辖的地盘上闹事,不用说,那几个兵痞回了营也不只是二十军棍那么简单了。 “葛兄什么时候到的?”王仲穆问。 “刚到。”葛进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那眼神还带着几分促狭,“这王小娘子,兄弟认识?” “不认识。”王仲穆如实回答。 “不认识?”葛进忠笑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又开口道,“王兄弟可知道,这小娘子姓什么?” 王仲穆没搞明白他问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开口,“姓王。” 葛进忠纠正道,“琅琊王氏的王。” 王仲穆脚步一顿。琅琊王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当然知道。 从东晋衣冠南渡到如今,这个家族出过的宰相、尚书、名将、大儒,翻遍史书也数不清。 只是世道早就乱了,这琅琊王氏被黄巢犁了一遍,这洺州城里,又怎么会有一个王家的小娘子? “不是说早被黄巢灭了?”王仲穆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葛进忠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些个世家,黄巢打烂了他们的根基不假,可他们的枝蔓早就伸进了各个藩镇。” “哪个藩镇的府里没有他们的子弟?” “远的不说,兄弟先前待的义昌,那节度使卢彦威不就是范阳卢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几分微妙,却不见羡慕、敬畏。 王仲穆转过头,看着葛进忠的侧脸。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爽朗的模样,喝酒、骂人,跟周琦他们闹成一团。 但此刻,葛进忠随口说出这些世家门阀的支脉和藩镇关系,如数家珍一般。 他暗自肯定,葛进忠与葛从周只怕关系极近。 见王仲穆看来,葛进忠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别的。 “不过这王家小娘子这一脉,不过是个分支。” “这洺州城里的产业,是王家的不假,但也就是个安身之所。”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二层楼前。 门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永丰楼”三个字,字迹端方厚重,看得出是请人特意题过的。 门面比寻常酒肆大了不少,楼上雅座临窗,能看见整条街巷的景象。 葛进忠抬手指了指楼上的窗子:“这家的羊汤和蒸饼是洺州城里最好的,位子也不错。”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厢房。 羊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汤色奶白,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蒸饼是新出笼的,面皮暄软,撕开的时候冒着白气。 葛进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用筷子夹了块羊肉,嚼了两口,开口道:“王兄弟,那个王家小娘子,你当真不认识?” “不认识。”王仲穆把蒸饼撕成小块,泡进羊汤里。 “真的?”葛进忠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可是听自己手下亲卫说了,王仲穆的宅子就在那王家宅子边上。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就在这片刻功夫,两人将羊汤、蒸饼吃完,葛进忠又叫来店小二,要了一坛酒,各自满满斟了一碗。 王仲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葛进忠:“临时见色起意。” 葛进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兄弟,”葛进忠拿手背抹了抹嘴角,“你可知道夏鲁奇跟我说过什么?” 王仲穆挑了挑眉。 “他说你自打搬进那宅子,就没出过门。每日卯时起身练拳,练到日头落山,哪儿都不去。他跟我打赌,说你这辈子怕是跟刀枪过了。” 葛进忠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如今看来,不是不近女色,是看不上那些胭脂俗粉啊。” 王仲穆一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没有否认。 “大丈夫生在乱世,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好遮掩的!” 葛进忠见状更喜,直接站起身来,伸手拎起桌上的酒坛,亲自给王仲穆碗里斟满,又把自己的碗倒满。 随后,把酒坛往旁边一搁,端起碗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仲穆,“兄弟是个爽快人,我葛进忠就喜欢和爽快人做兄弟。” 王仲穆也站起身来,端起酒碗,猛得一撞。 “干了。” “干了。” 两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酒液溅在桌上,顺着碗沿淌下来。两人同时仰脖,一饮而尽。 葛进忠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角的酒渍,看着王仲穆的目光比方才又多了几分亲近。 交朋友这种事,有时候并肩杀敌能交出过命的交情,有时候几句实话也能。 眼前这个人,对敌能先登,对友不遮掩,该动手时绝不手软,该说话时绝不拐弯。 太对他的胃口了。 眼瞅着葛进忠还要伸手去拎酒坛,再给两人满上。 王仲穆开口了,“葛兄,你特意到营里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聚聚吧。可是有什么事?” 葛进忠拎着酒坛的手顿了一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把酒坛搁回桌上,开口,“王兄弟,这几日准备准备,过几日跟我一道随军。” “又有战事?”王仲穆眉头微皱。三州刚刚拿下,青山口那边晋军也退了,这时候还能有什么战事? “匪寇。”葛进忠吐出两个字。 王仲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匪寇,不过是些趁乱打劫的流民散兵,何至于动用亲卫骑队? 葛进忠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伸出一根手指:“聚众近千。” 王仲穆眼神一凝。 这个数字让他脑子里迅速把几件事串了起来。青山口一战,沙陀骑兵溃散,那些没逃掉的未必都死在了追击战里。 还有邢州,马师素弃城逃跑,城里的守军有一部分提早从北门溜了。 磁州虽说受降,但也不是每一个晋军兵卒都愿意放下刀。 这些人散在太行山和洺州之间的野地里,起初只是各自逃命,但不少有甲有马,又是打过仗的,几人号令,便能聚成百人。 更别说如今近千。 “甲马齐全的沙陀溃兵?”王仲穆问。 葛进忠点了点头,加重了语气:“不是一般的匪寇。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前几日还劫了邢州运往磁州的粮队,杀了十几个押粮兵。” “再不管,这伙人迟早成了三州之地的一颗钉子,留后命我为副将。” 这话一出口,差点没把“我是二代”几个字刻在脸上。 只是不同的是,葛进忠胆大心细,又确实是个有能力的。 “什么时候出发?”王仲穆问。 “三天后。” “行。” 两人喝完,便下了楼。 葛进忠那几个亲卫把喝得烂醉的他搀走了。 王仲穆则沿着原路往回走,他穿过两条巷子,回到自己那宅子,推开院门。 后院里传来一阵破空声,夏鲁奇正站在后院中央,手里握着那杆长枪,一招一式地走枪架。 枪身在他手中拧转发力,枪缨被甩得猎猎作响。 院角那根木人桩上,除了王仲穆留下的刀痕,又多了几十个深浅不一的枪眼。 王进不在,今天双日,该他去营里点检。 院子里只有夏鲁奇一个人,长枪在他手中越舞越快。 王仲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拔出腰间横刀,走到院子中央。 “夏鲁奇。” 夏鲁奇收了枪架,转过身来。 “听葛进忠说,”王仲穆把刀鞘搁在石凳上,语气平淡,“你说我这辈子都和刀枪过了。” 夏鲁奇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尴尬,正要解释。 可王仲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别说了,练练。” 夏鲁奇看着王仲穆,心里咯噔一声。 他跟穆哥用刀对练过无数次,每次练完他都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今天他用的是枪,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他未必不能赢穆哥。 想到这里,他渐渐攥紧了枪杆。 第47章 鼻青脸肿!小娘子!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右腿后撤半步,枪尖下沉,摆出一个标准的守势。 眼神更是死死盯着王仲穆的刀尖。 横刀不过四尺,他这杆枪从头到尾足有七尺,光是槊锋加刃,就够穆哥的刀喝一壶的。 没等他想完,王仲穆动了。 一刀从正上方直劈下来,发出尖啸。 夏鲁奇瞳孔一缩,本能地举枪往上一架,刀枪相撞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道沿着枪杆传下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脚下连退三步,后背撞在木人桩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再来。”王仲穆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 夏鲁奇咬了咬牙,重新攥紧枪杆。 他早知道穆哥力气大,但每次对练,那股力道还是让他心惊。 心念一定,枪尖猛然刺出,枪尖点在王仲穆横刀的刀身上,往上一挑,把刀挑开。 紧接着枪尖顺势往前一送,直刺胸口。 王仲穆侧身让过枪尖,刀刃贴着枪杆往下滑,削向夏鲁奇握枪的手指。 夏鲁奇急忙抽枪后撤,王仲穆大步向前,第二刀已经劈到。 他侧身躲过,枪尾往地上一顿,借力翻身,勉强拉开两步距离。 枪对刀,控距是命。他不能再让穆哥近身了。 夏鲁奇咬紧牙关,枪尖连连刺出,每一枪都逼得王仲穆要侧身或后退,枪缨在空中甩出一道道弧线。 枪尖刺出时脚步也在不断调整,始终和王仲穆保持着至少五步的距离。一时间,满院都是枪尖破空的嗤嗤声。 王仲穆确实被他逼退了几步,但也仅仅是几步。 长枪虽长,但回撤有着空档,他在等那个瞬间。 夏鲁奇又是一枪刺来,这一枪力道十足,枪尖直取王仲穆的左肩。 王仲穆没有后退,侧身让过枪尖的瞬间,左手一把攥住枪杆。 枪尖离他的左肩只差不到三寸,却再也刺不进去半分。 夏鲁奇脸色一变,双手发力想要把枪抽回来,枪杆在王仲穆手心摩擦,纹丝不动。 王仲穆右手横刀顺着枪杆往上削,夏鲁奇只得松开一只手,侧身避开刀刃,但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枪尾不肯松。 王仲穆顺势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夏鲁奇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枪被王仲穆一把夺了过去。 王仲穆把枪往旁边一扔,枪杆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插在院子另一头的泥地里,枪尾嗡嗡直颤。 “起来。” 夏鲁奇从地上站起,从兵器架上又拿起一把备用的横刀。 枪没了,只能用刀。今天这顿打,是跑不了了。 他摆好刀架,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架打了整整两个刻钟。 赵五搬了把竹凳坐在廊下,端着碗凉茶,看得津津有味。 倒也不是光看热闹,夏鲁奇的枪法确实让他也开了眼,尤其是那几手刺刀挑刀的巧劲,他暗暗记在心里,琢磨着回头自己也练练。 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看夏鲁奇被穆哥用刀背拍在肩上、腿上。 “老夏,左边!”赵五喊了一声。 夏鲁奇下意识往左一闪,正好撞进王仲穆右手的刀柄底下。 刀柄敲在肩窝上,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扭头瞪了赵五一眼。 赵五端着茶碗,一脸无辜:“我提醒你了。” 夏鲁奇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理会赵五,重新握紧刀,朝王仲穆冲了过去。 结果就是,再一次被打趴下。 最后一次被摔在地上,他仰面朝天躺在青砖上,喘着粗气,汗水早洇湿了衣裳。 王仲穆看他这副模样,也知道他练不动了,把横刀插回刀鞘,伸出手。 夏鲁奇伸手就握住那只布满厚茧的手,被一把拽了起来。 赵五把茶碗搁在石凳上,刚要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三人都是一顿。赵五起身去开门,院门拉开,门外站着的正是白日里跟在王家小娘子身后撑罗伞的那个贴身丫鬟。 一身青色袖衫,料子比寻常人家丫鬟穿戴的整齐得多。 一张鹅蛋脸,眉眼生得清秀,手里拿着个食盒,站在门口。 没等赵五开口,那丫鬟便敛衽一礼:“敢问都头可在家?” 赵五没来得及答话,她已经把食盒往赵五手里一放,食盒不重,赵五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正想回头喊人,王仲穆已经大步走到门口。 那丫鬟抬起头,看见王仲穆,直直盯了一瞬,小脸一红,又是敛衽一礼: “我家小娘子遣奴婢来,谢过都头今日在巷口的援手之恩。” 她直起身,又补了句,“些许点心是府里厨娘新做的,还望都头莫要嫌弃。” 王仲穆淡淡开口:“举手之劳,何必特意跑一趟。” “都头说哪里话,”那丫鬟抿了抿唇,正要说下去,余光瞥见王仲穆身后还站着个人——夏鲁奇。 只是此刻的夏鲁奇,嘴角肿了半截,一身狼狈。 那鼻青脸肿的模样,使得那丫鬟一忍再忍,还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低下头去。 “都头说哪里话,”那丫鬟抿了抿唇,忍住不看夏鲁奇,“若不是都头出手,今日之事还不知如何收场。” “小娘子说,原该亲自登门道谢,只是男女有别,不便冒昧,便遣奴婢来走这一趟,还请都头见谅。” 她说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不像寻常丫鬟,倒像是从小跟在主人身边见惯了人情往来,学了一身得体的做派。 只是说到最后,大概是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抿了抿唇,半晌憋出一句:“总之……多谢都头。” 随后她又敛衽一礼,转身便走。 脚步不快不慢,下了台阶,走出几步,忽然抬手捂了捂脸,从赵五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她耳根上泛起了红。 王仲穆转过身,朝赵五摆了摆手:“分了吧。” 赵五捧着食盒,正要往里走,忽然又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丫鬟的背影刚好拐进那歪脖子枣树所在宅子的小巷。 他把食盒往夏鲁奇怀里一塞,丢下一句“我去看看”,转身出了院门。 巷子里很安静,赵五脚步放轻,跟着几步,刚好看见那个青色身影进了隔壁宅子。 他转身往回走,推开院门时,夏鲁奇已经把所有点心碟子从食盒里端出来,在石桌上摆开。 那个空食盒搁在石桌上,盖子掀在一边。 而此刻,夏鲁奇手里正捏着一片金叶子,表情透着说不出的微妙。 赵五走过去,看了看盒底一层薄薄的金叶子,目光直接转向不远处的王仲穆。 “穆哥,”他开口,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好奇,“你和隔壁那小娘子……” 第48章 军令:一个不留! 三日后,洺州城北门 天还没亮透,王仲穆已经带着第七都的骑兵列队在城门口。 夏鲁奇在身侧,拿着那杆长枪,目光扫过队列前方正在勒马整队的葛进忠,一双眼里罕见地浮过一丝幽怨。 王进没有来,北门岗哨还要人值守,他被王仲穆留下。 杨成跟在赵五身后,他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骑兵的铁蹄踏过洺州城外的官道,官道尽头,大军已经在等着了。 统兵的主将是葛从周麾下一员老将,姓刘,四十多,是宣武军的老人了。 葛从周在朱温帐下当都头时他便跟着,资历老,话似乎也不多,开口就是军令。 此刻,葛进忠正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刘将军勒马立在他身侧,正在低声叮嘱什么,葛进忠侧着头听,不时点头。 两百余骑兵队列整肃,后头五百余步卒扛着枪,队列排出去老远,旗帜在风中翻卷。 王仲穆远远扫了一眼——全是制式铁甲,肩甲宽厚,盔缨整齐,马鞍上挂的横刀,都是正儿八经的精锐。 刘老将军策马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全军,开口说了两个字:“出发。” 大军沿官道往西北方向行进。两百骑兵在前,五百步卒紧跟其后,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前后绵延一二里。 沿途的田里,百姓远远看到这支队伍,便躲了起来。 三州之战才过去大半个月,这片土地还没从战火中缓过劲来。 日头渐渐升高,甲胄被晒得发烫。恰在这时候,葛进忠忽然拨转马头,从队列前头兜回来,和王仲穆并辔而行。 一脸正色,声音压低道:“还有件事,得让你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留后的军令——这伙溃兵,一个不留!”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葛进忠看了他一眼,拨转马头,回了前队。 大军继续前行。 午后,前面地势渐渐变了。官道两旁的平原开始起伏,南边还是大片大片的荒田,北边太行山的余脉却越来越近。 山势虽不算高,但沟壑纵横,乱石嶙峋,一条条岔谷从山体间裂开,大多窄得只容两三人并行。 从山脚往上看,半山腰以上全是密密的灌木丛,大小不一的岩石卡在上面。 王仲穆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地形,眉头微微皱起。 这伙溃兵确实会挑地方。 这片山势谈不上险峻,比不了青山口那种天然关隘,但太碎了——沟壑多,岔道多,能藏人的地方也多。 骑兵在这种地形上冲不起来,更麻烦的是,山道四通八达,溃兵随便往哪条岔谷里一钻,追都不好追。 对付溃兵不难,但要在这地形,把这近千人一个不剩地全灭了,就凭两百骑兵和五百步卒,还得好好排布一番。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肚,继续跟上队列。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的山岭。 山腰一处天然石洞里,石壁上插着几支松脂火把。 洞里摆着几张歪斜的案几,案上胡乱堆着酒坛和啃剩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酒气。 而最深处的那面石壁下头,横着一样东西。 是一颗人头。发髻散乱,脸上的皮肉已经开始干缩,嘴唇往内翻卷。 人头的脖颈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砍了好几下才弄下来。 若是有邢州百姓在场,或许能认出此人——邢州刺史马师素。 这人当初在邢州弃城逃跑,带着家眷细软和几十个亲卫趁夜溜出北门,一路往太行山里钻,以为靠着金银细软和亲卫的刀就能活命。 可他带的是十几车金银细软和几个美貌姬妾,山势崎岖,十几车货物哪里是那么好移动的。 他又絮絮个没完,没几天那些个牙兵就翻了脸。 几个人连拉带拽把他拖进山洞,其中一个亲卫拔出刀,连着剁了好几下,才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弄下来。 此刻,洞中最大的那张案几后面正坐着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甲胄卸了一半,胸口的护心镜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孟正,他原是晋军一个营指挥使,青山口一战后带着溃兵逃进山里,后来又陆续吞了几股散兵,聚众千余,是这个山里名义上的统领。 此刻他正把一名亲卫都头的话一句一句顶回去,怀里还搂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一只手正不断地在她身上游走。 那女人正是马师素的姬妾之一,身上的绸衫被扯得凌乱不堪,肩膀半露在外头,浑身都在发抖。 孟正的手指粗暴地探进她衣衫深处,那女人疼得浑身一颤,却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 “谁让你去劫粮队的?!”孟正的手猛然一用力,那女人终于没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随后整个身子因为害怕不停颤抖着。 孟正浑不在意,一双粗壮的手继续在她身上揉捏,脸上横肉拧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冲着对面的大胡子都头吼道。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宣武军正愁找不着咱们?你倒好,劫了粮队还杀了十几个押粮兵,生怕他们不来?!” 大胡子都头也不怵,手按在刀柄上,嗓门比他还大: “粮食不够!几百张嘴等着吃,不劫粮队你让兄弟们啃树皮?!”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披甲亲卫,个个面色不善。他手底下近百人,是这山里甲胄最全、最能打的一股, 所以,平日里孟正也不得不让他三分。 他瞟了一眼孟正怀里那个美艳女人,眼里闪过淫色。 “放你娘的屁!”孟正腾地站起来,一把将那女人推到旁边,女人惊呼一声摔在石壁上。 孟正一脚踹翻案几,酒坛砸在地上,酒液淌了一地,“那你不会去那些村子里收吗!” “去劫官粮?!宣武军不派兵剿你,天理不容!” 那都头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一蹦一蹦的,却没有拔刀。 他手底下人虽能打,但孟正的人比他多,真翻了脸,谁也讨不了好。 他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洞外走去,身后十几个亲卫也跟着鱼贯而出。 洞中安静下来,只剩下女人的抽泣。 孟正听得烦闷,喝道:“滚!”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往洞外跑。 她的脚步踉跄,赤着脚踩在碎石上,却连疼都顾不上,拼命往洞外跑。 洞外,那大胡子都头正站在山道拐角处,身后跟着那十几个披甲亲卫。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从洞口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绸衫凌乱,肩膀半露,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那都头本就是马师素帐下的,当初杀了马师素,就是他授意的,自然也想玩玩昔日上官的女人。 结果倒被孟正这个王八蛋夺了去。 如今嘛……他朝身后偏了偏头。两个亲卫狞笑着上前,一左一右拽住女人的胳膊,把她拖进了队列里。 洞内只剩下孟正和他的几个亲卫。 他缓缓坐回椅上,眼神极为阴沉。 他原本是奉将军的密令,带着这一营残兵潜伏,静待时机,等晋军反攻时于三州制造混乱。 可他心思大了些,收编起了溃兵,更不想随着收编的溃兵越来越多,自己根本号令不了所有人。 除了自己那三百来个老弟兄,其他人听调不听令,抢掠、杀人、劫粮,一次比一次出格。 尤其是那个都头。 “要不要……” 第49章 诱饵!好算计! 队伍进山之后,那位刘将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搜山,是找向导。 他派了几个骑兵沿着山脚的村子挨户“拍门”,把村里剩的老人问了个遍。 最后带回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脸上沟壑纵横,站在众人身前,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刘纪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山上有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 老汉点头如捣蒜:“有……有,有个大洞,能藏好几百人。” “带路。”刘纪一挥手,“带到了有赏。” 他顿了顿,语气忽得一沉:“不过,你这一家老小,暂且留在我这儿。路要是不对……”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声音发抖:“军爷放心,军爷放心,小老儿不敢。” 刘纪侧过头,朝王仲穆招了招手。 王仲穆驱马上前,他抬手朝北边那条山路一指,“你带两百人,走主路,从正面压上去。” “我领剩下的人走这条岔路,从侧面堵住他们的退路。” 王仲穆早看过这两条能上山的路。 主路相对宽敞,能容纳更多人并行,但两侧山坡上灌木丛生,乱石嶙峋,是天然的设伏地形。 岔路窄得多,但贴着山脚绕,有林木遮蔽,反而更隐蔽。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倒是会安排——让他走主路,大张旗鼓地往上压,把溃兵的注意力和兵力全引到自己这边来,自己带主力绕后。 说白了,就是拿他当饵! “诺。”王仲穆抱拳,转身驱马走回自己队列。 “跟我走!” 两百步卒跟着他沿着主路开始登山。山路越往上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乱石堆在半山腰上,大小不一,像是随时会滚下来。 他直接下令弃马,众人下马登山,不多时,他便看到——半山腰往上,灌木丛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举盾!”王仲穆猛喝一声。 果不出他所料,话音刚落,头顶上便是一阵乱响。 人头大小的石块从山坡上滚下来,带着闷雷般的滚动声,砸在队列中。 有兵卒躲闪不及,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从山道上翻下去。 紧接着,箭矢从灌木丛中飞出来,咻咻地射进队列,又有七八个兵卒中箭倒下,有人被射穿了小腿,有的倒霉蛋更是当场毙命,惨叫声此起彼伏。 “举盾!举盾!” 兵卒们纷纷将盾牌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作响。 王仲穆把盾牌往上一顶,左手持盾,右手拔刀出鞘,脚下不停,带着人继续往上压。 夏鲁奇、赵五领人护在左右。 箭矢零星地射在盾牌上,王仲穆能感觉到,这些箭的力度不算大。 再者,他们往上压来,该是集中攒射才是,反而射来的箭矢不多——看来贼军没多少弓弩! 果然,箭雨只持续了不到半炷香便稀了。 “杀——!” 头顶传来吼声,灌木丛中密密麻麻站起人影,从山坡上涌下来,直直撞进了王仲穆的队列。 接战了! 王仲穆一刀捅穿最前面那个溃兵的喉咙,血喷在盾牌上,把盾面染红了一大片。 他侧身躲过另一人的劈砍,反手一刀砍在那人腿上,那人惨叫着倒地,被他身后的兵卒补了一枪。 刀光枪影,两拨人混战在一起。 王仲穆很快发现——对面人虽多,但披甲率不高。 自己这两百人全是宣武军披甲的精锐,而那些晋卒少有铁甲,刀劈上去就是一道血口子。 但晋卒人实在是多。王仲穆砍翻了好几个,抬头扫了一眼,对面从山坡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涌,密密麻麻的人头,粗略一看不下五百。 而那个刘纪,果然没有再派一兵一卒上来。 王仲穆没有时间去想那个刘纪是不是打算把他们这两百人耗死在这里。 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一个身影——一个满脸胡子的披甲军汉正在人群中穿行,直直砍杀了好几名王仲穆手下的好手。 看穿着,该是个都头。 赵五也看见了,他横刀直砍,侧身拦住那都头的去路。 可两人交手不过数个回合,那大胡子都头就一脚踹在赵五胸口,将他踹翻在地,随即举刀便要往下剁。 刀刃撞在了另一把刀上。王仲穆的横刀从侧面横插过来,硬生生架住了那都头的劈斩。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王仲穆手腕猛地发力,刀刃往上一翻,将对方的刀顶了回去。 那胡子都头被他这股力道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站稳脚跟后看向王仲穆的眼神多了一层警觉。 他朝左右偏了偏头,人群中又窜出三名亲卫,皆是披甲,肩宽背厚,一看便知是从晋军里带出来的沙陀老卒。 三名披甲精锐呈扇形散开,缓缓朝王仲穆围过来。赵五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过去帮忙,被两名晋兵拦住。 夏鲁奇也在不远处,长枪连连刺出,被几名个晋兵死死缠住,冲不过来。 王仲穆横刀在身前,扫了一眼这四个人的站位。 那个大胡子都头站在扇形的最后方,三个亲卫呈扇形而来——这阵型是想用人数优势耗他的体力,再让最狠的那个在最后补刀。 算盘打得不错。 左侧那人率先劈来。王仲穆侧身让过刀刃,左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连甲带肉一起攥住,五指如铁钳,那人疼得闷哼一声。 整个人被他硬生生拽了过来,挡在了自己身前。 身前那人已经劈下了刀,刀刃砍在左侧那人的后脑勺上,甲片护住了正面,却没护住脑。 刀锋直接嵌了进去,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脑袋便被劈凹下去,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 与此同时,右侧那人早已出刀,刀锋劈下的瞬间,王仲穆右手横刀抵住,两刀相撞,他将右侧那人顶开。 马上紧跟着右脚一个大力踹在那人腰腹上,将那人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右手的刀顺势往下狠刺,捅进了身前那人的胸口。刀锋穿透甲片,直没入心口。 几瞬之间,两死一退。 恰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的风声。 可刀已经刺入身前那人,来不及回头,他只得侧身——刀刃劈在腰侧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大胡子都头卯足了力气,双手握刀,刀刃砍在铁甲上,溅起一溜火星。 甲片凹陷、掉落几片,王仲穆却纹丝不动,连踉跄都没有。 那胡子都头瞳孔猛地一缩。他知道自己这一刀的力道有多大——便是上好的铁甲,挨上这么一刀,就算甲片不破,人也该被震倒在地。 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 第50章 暗门!沙陀密信! 这时候,刚才被踹飞的那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横刀直刺过来,被王仲穆随手一刀格开,拽住胳膊往身前一扯,横刀在咽喉上划过,便被推倒下去。 大胡子都头脸上闪过狠厉,咬了咬牙,双手握刀,迎面劈来。 两人你一刀我一刀地在阵中砍了起来。王仲穆全身披甲,加上那身“神力”。 一刀迎面劈下,大胡子都头双手举刀上架——两刀相撞的瞬间,那股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撞在坡上的一棵树上。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王仲穆第二刀已经到了,劈在他肩胛上,甲片崩裂,血从甲缝里溅出来。 第三刀劈在他握刀的手上,横刀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泥地里,刀柄兀自震颤。 大胡子都头捂着断指,整个人顺着树干滑下去,哀嚎。 王仲穆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踩翻在地,一刀捅了下去。 求饶的话戛然而止,血溅在树皮上,顺着树皮往下淌。 王仲穆拔出刀,揪住那都头的发髻,一刀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他拎着人头,站直身子,血从断颈上滴滴答答淌下来,淋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他将那颗人头高高举起,猛喝一声:“贼首已死!” “放下兵刃,受降者不死!” 赵五和夏鲁奇紧跟着怒吼起来:“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先是王仲穆第七都的兵卒,然后是山坡上还站着的一百余名宣武军步卒,所有人都跟着喊了出来,声浪在山坡震荡出去。 那些晋卒大多没甲,三人才能换掉宣武军一人,这下领头的一死,顿时战意全无。 有人转身就往灌林里钻,被宣武军步卒从后面追上,一刀捅穿后心。 更多的人在惊恐中扔掉了兵器,蹲了下去。 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两百来具晋军尸体,宣武军的伤亡也不轻,七八十具。 剩下的近两百名降卒被收拢在一处,蹲在地上,甲胄已经卸下,兵器更是早在投降时就扔在了脚边。 这下正被宣武军卒收拢。 夏鲁奇走过来,枪杆上还淌着血,他压低声音开口: “穆哥,这些人怎么处置?我们还要上山,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带着走,都很麻烦。” 王仲穆闻言抬起眼,目光扫过那近两百名降卒,开口道:“一个不留。” “好!” 随着命令下达,宣武军卒如狼似虎般涌上前去,那些晋卒原本以为投降就能活命,此刻才反应过来。 有人破口大骂——“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有人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被一刀捅穿喉咙。 骂声、横刀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过片刻便彻底结束。 王仲穆领着人下了坡,先找到先前弃下的战马,翻身上鞍,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人纵马沿着主路直扑山顶。 可这样左右一耽误,等他们赶到山顶那片平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到处都是尸体,绝大多数是晋军的。 刘纪和葛进忠的队伍已经控制了整个山头,步卒们正在尸体堆里找是否有装死的晋卒。 王仲穆带队上前,刘纪根本没有搭理他,淡淡扫了眼他甲胄上没干的血渍,转过头下令,“搜山!” 那老汉说了,上山下山只有这两条路,溃兵一个都跑不掉。 王仲穆领命去搜,他们到了那个石洞,洞口的箱子财物已经被搬走了,里头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酒坛碎片和啃剩的骨头。 一阵凌乱,显然刘纪和葛进忠手下人早搜过了。 倒是赵五举着火把在两侧石壁前不断看着,忽然他上前一步,在一处轻微凹起处按了下去——石壁动了。 一扇暗门缓缓升起,露出里头一条窄窄的通道。 赵五转头看向王仲穆,“穆哥……” 亲卫在前点着火把,王仲穆拔刀出鞘,领着自己这一都的人鱼贯而入。 临到洞口时,王仲穆一挥手,后面将一根火把丢了进去,果不出所料,里面就传来挥砍声。 甚至朝着甬道劈来,王仲穆一脚将那挥刀的人踹得倒飞回去,连带着撞翻了后面两三个人。 众人趁势涌了进去——火光映照下,石室比外面宽敞得多。 里面站着十余人,个个披甲,为首者倒是长得五大三粗,手里攥着一把厚背长刀——正是贼首孟正。 他身侧十几个亲卫个个披甲,刀锋齐齐对着洞口。 尽管脸色镇定,但孟正看向王仲穆的眼底还是透着一丝惧意,大胡子都头的死讯已经传进他耳里。 这些天,他和那都头明争暗斗了无数次,那胡子手底下近百来号人甲胄齐全,再加上一身刀法,自己才处处让他三分。 只是还没等他动手,眼前这人,就把他劈了。 他自问不是大胡子的对手,更别提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杀神。 孟正环顾四周,目光在跟在王仲穆身旁的夏鲁奇身上停了一瞬——这小子年轻,看上去好对付多了。 思索不过几瞬的事,他正要开口,可王仲穆却没有跟他废话的意思。 “杀!” 王仲穆一声令下,大步上前,横刀劈了出去。 孟正瞳孔猛地一缩,慌忙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的瞬间,一股蛮横的力道沿着刀杆传下来,他脚下连退两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飞出。 “这是人?!”他大骇。 王仲穆第二刀紧跟着劈到。孟正侧身躲过,刀刃擦着他的肩甲刮过去,他咬紧牙关,反手劈出一刀,被王仲穆随手格开。 紧接着第三刀又劈了过来,孟正知道自己接不住这一刀。 他往后急退的同时,左手猛地一拽,将身侧一名亲卫狠狠扯到了自己身前。 刀刃劈进了那名亲卫的肩颈之间。甲片崩裂,血溅了孟正半张脸。 那亲卫随即往下滑,孟正趁着这一瞬的间隙,目光飞快地扫过石室。 直直落在夏鲁奇身上——这小子正在和他一名亲卫交手。 孟正毫不犹豫,双手握刀,朝夏鲁奇直扑过去。 刀刃劈下的瞬间,他眼角余光扫向王仲穆——那个杀神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脸上还透着古怪的表情。 孟正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刀已经劈出去了,收不回来。 几回合后,孟正和那亲卫一道倒在血泊中…… 赵五从孟正的尸体上翻出一封信。王仲穆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青山口一役,我军暂退。尔部蛰伏山中,待王师东出,于三州腹地举火为号,截道焚仓,以乱其后。河东行营都统李。” 果然,王仲穆心中暗道。 这伙晋兵不是什么散兵游勇。是晋军留下的暗桩,奉命潜伏于三州,等待晋军反攻时在三州腹地作乱。 王仲穆眼神一凝,这样一来,原本只是剿匪的差事,功劳大不一样了…… 第51章 吃相难看! 众人举着火把走出暗室。 刚出门,迎面便撞上了闻讯赶来的刘纪和葛进忠。 刘纪走在前面,葛进忠落后他半步,看见王仲穆从洞里走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刘纪的目光越过王仲穆,往他身后的甬道里看去,随后又落回王仲穆脸上。 “可有什么物件?” 王仲穆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刘纪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 “河东行营都统李。”他开口,语气透着几分了然,“这伙贼寇,果然是晋军的暗桩。” 他把信揣进自己怀里,然后抬起眼,目光在王仲穆身后的队列里扫了一圈,“那贼首呢?” 王仲穆抱拳道:“已被属下队正夏鲁奇斩杀!” 他身后,夏鲁奇手里正拎着孟正那颗人头。 刘纪眉头皱起,“我是问你贼首在哪,不是问你谁杀的。” 王仲穆站在两人之间,闻言眼神一凝,暗道,“抢功?!” 夏鲁奇闻言,上前一步,将孟正的人头奉了上去,被刘纪身侧亲卫接过。 他不想给穆哥惹麻烦。 刘纪见状,脸上的不悦这才散了大半。 他转过身和葛进忠往回走,似乎心情不错,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哈哈……不过几个沙陀贼子,也想在留后的地上藏匿作乱……实在是可笑至极!”话语间,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将军运筹帷幄,此战全仗将军之功。”葛进忠在旁边淡淡回道,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刘纪不时言语,但葛进忠回得更少,他也不恼。 跟在两人身后的王仲穆自然能看出刘纪对葛进忠的态度,和方才对自己时判若两人。 而且那话语间隐隐透着长辈对晚辈的语气。 那个带路的老汉,就是这个时候上前的。 他在刘纪身前跪下:“将军,山上的贼也剿了,小老儿能不能……能不能带着家人走了?” 刘纪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没有说话,只一挥手。 一名亲卫拔刀上前。刀锋划过老汉的喉咙,血从颈间喷出来,下一瞬,老汉的身子便往一侧倒去。 夏鲁奇的拳头攥紧了。 他站在王仲穆身侧,指甲陷进掌心,骨节咔咔作响。 他是被老卒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事。 那姓刘的,用他们当饵引敌、蒙了他们的功劳,已是欺人太甚! 可这老汉给他们带了路,说好了带到了有赏,到头来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夏鲁奇对上了王仲穆的目光,王仲穆没有开口,微微摇了摇头。 等王仲穆把手收回去,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眼神闪烁,要是他猜的不错,姓刘的大概率是拿那老汉的家人充当“斥候”去探路,全死了。 于这等人而言,死几个无关紧要的百姓,可比死几个战兵要好得多。 一行人开始下山,山道两旁的灌木丛里还散落着白日激战留下的残骸——断箭、破盾、被劈烂的甲片,还有那些没收殓的尸体。 天色渐暗,夏鲁奇骑马走在王仲穆身侧,脸色阴沉。王仲穆也沉默着,脸上的表情谈不上多难看,但绝不好看。 骑马在前的葛进忠还在和刘纪说着什么。两人并辔而行,刘纪不时侧过头低声说几句,葛进忠微微点头,偶尔回一两句。 夜色越来越暗,山风从大山深处灌过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走了一段路,葛进忠拨转马头,从队列前头兜了回来。 他策马走到王仲穆身侧,两人并辔而行。葛进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兄弟,今日的事,莫要放在心上。战报上,向来是主将拿头功。” “都是自家兄弟……” 王仲穆没有回话。 葛进忠自知理亏,其实他也憋屈,本是为拉进两人关系,笼络之用,结果这刘纪把功劳全揽下了不说,连钱财都刮了个干净。 见王仲穆这副模样,葛进忠又补了几句:“这等事,哪家藩镇没有?你在宣武军待久了就知道,没有几个将领会把手下人的功劳全数报上。” 王仲穆沉默了几息,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满,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抱怨。 这副的模样,演得不算用力,但足够让葛进忠看在眼里。 葛进忠确实看在眼里了。他又往王仲穆这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兄弟放心,私下我自会与叔父言说。” 叔父。 王仲穆心底猛地一惊,脸上露出适当的愕然,“不曾想葛兄……” 他没有把话说完。 葛进忠便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淡了很多, “军中连襟很多……” “但叔父是叔父,我是我。我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是谁的侄儿。” 王仲穆点了点头。 正当两人之间的气氛稍有缓和,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为何杀那老汉。” 是夏鲁奇。 他位于王仲穆身后两步,手里攥着那杆长枪,脸上依旧阴沉得很。 葛进忠闻言转过头,看着夏鲁奇,目光冷了下来。方才和王仲穆说话时的缓和,尽数消失。 “何做妇人姿态。” 他还压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那老汉的家人已经死得一个不剩了,怎么让他们一起回去?至于放那老汉一人回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到处乱说,坏了宣武军的军纪。 夏鲁奇一怔,王仲穆适时开口,岔开话题。 “葛兄,密信的事留后可知道了?” 葛进忠这才转回头,“信已经让快马送回洺州了。留后那边,自有计较。” 第52章 朱公志在天下! 次日,天还没亮透,一行人便赶回了洺州城。 而王仲穆等人自然是回了宅子。 进了内院,院内已经坐着个人——王进披着件外衫,正坐在石凳上。 这段日子被王仲穆硬生生扳出来的习惯——卯时不到人就醒了,想睡回笼觉也睡不着,索性坐在院子里等天亮。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王仲穆一行人走近,咧嘴笑了。 “阿兄!你们回来了——”话说到一半,他便顿住了。 王仲穆走在最前面,倒是和平日没什么变化。 但身旁的夏鲁奇、赵五却是脸色难看。 王进站了起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过,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阿兄,”他开口,收起了方才的嬉笑,“出什么事了?” 赵五把横刀解下来搁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王进面前那碗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闷声开口,把山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刘纪怎么拿他们当饵走正面山道,到他们怎么扛住溃兵主力的伏击,到夏鲁奇怎么砍了孟正,以及刘纪怎么把人头要走。 王进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听到刘纪抢功时,他攥紧了拳头,骂道:“姓刘算什么东西!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他在后面捡现成的!” “妈的!” 赵五把茶碗往王进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种破事,哪家藩镇没有?咱们以前在沧州那会儿,姓卢的跑路之前不也干过?只不过……” 他顿了顿,冷哼了一声,“这姓刘的吃相,属实太难看了。两颗贼首都是咱们砍的。” “最要命的是,他把最险的那条山道分给咱们,摆明了是拿咱们当饵。要不是穆哥能打,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下山都两说。” 夏鲁奇一直没有开口,他今年满打满算才十六,入军不过一年,哪里见识过这些腌臜事情。 少年气盛,如今更是愤怒难平! 王进接着开口,“那军报就没提你们的名字?” 赵五恨恨地骂了一句:“提?连碗底都没给咱舔!” “刚下山,那军报就送了出去,城刚进,那贱婢养的就去邀功了,这会怕是已经领赏了。” 王仲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念出刘纪官职:“步军都知兵马使,刘纪。”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论资历,他在留后帐下的时候,咱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人都听明白了王仲穆的意思——这样一个人,身为领兵主将时,抢你的功,你能拿他怎么办? 这等军中常态,每次遇到每次去说吗?谁与留后更近,还分不清? “那就这么算了?”王进的声音闷闷的。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开口:“战报已经送去留后府了,白纸黑字写的是他的名字。” “你还想现在找他理论,以下犯上,挨三十军棍吗。” 王进没再吭声。 王仲穆眼神沉凝,接着开口,“这事还没结,日子还长,总有再碰上的时候,到那时指不定谁炮制谁……” “我去营里点检。”王进走到夏鲁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歇着吧。” 到了下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五去开的门。门外站着葛进忠,身后跟着一名亲卫,怀里抱着个木箱子。 葛进忠今天没披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子,他朝赵五点了点头,大步跨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王兄弟。”他脸上带着淡笑,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这是留后的赏赐。” 身后那亲卫上前一步,把木箱子搁在石桌上。 “有劳葛兄。”王仲穆开口。 葛进忠摆了摆手,然后朝厢房的方向偏了偏头,“兄弟,借一步说话?” 王仲穆点了点头,朝赵五递了个眼色。 赵五心领神会,转身进了灶房,王仲穆则和葛进忠一道进了厢房。 片刻功夫后,赵五拎着两坛酒出来,搁在厢房的桌上,然后退出去,顺手把门掩上了。 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葛进忠在桌后木凳坐下,没有马上开口。 王仲穆也不催他,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酒入陶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葛进忠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桌上,开口了: “此战多亏了兄弟。若非你在正面山道扛住了晋兵半数人马,压住阵脚,这一仗不会打得这么顺利。” 王仲穆端着酒碗,没有说话。这种场面话,他听过太多了。葛进忠不是一个会没事跑来夸人的人,他说这些,一定有后话。 “葛兄,”王仲穆把酒碗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葛进忠,“此时不过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 葛进忠沉默了几息,然后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随后他把碗搁在桌上,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王仲穆。 “兄弟。如今洺、邢、磁三州尽落朱公之手,魏博罗彦威新任节度使,处处仰仗朱公,无有不从。” 他顿了顿,语气只剩下认真,“兄弟,难道还不知道朱公的志向吗?” 王仲穆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葛进忠,只道了句,“慎言。” 王仲穆心里清楚,当今天子虽然已经成了各镇节度使争权夺利的筹码,但有些话,可以做,却不能放在桌面上。 葛进忠闻言反而笑了,他端起酒碗,晃了晃碗里的残酒,语气轻蔑。 “天子?神策军十万尽覆,手上无兵,又称得上什么天子?” 王仲穆没有接这句话。 他一直都知道,这世上没有无故的示好。 从洺州城外第一次传话,到亲卫骑队那场酒宴上把他拉到自己下首,再到后来帮他调王进三人入亲卫,葛进忠在他身上花了太多笼络的心思。 他看中的是自己这一身勇武。这没什么不好——被人看中,说明自己有价值。 王仲穆从来不是一个对这件事感到不舒服的人。但他一直不想去葛进忠身边担任一个副手。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葛进忠,恰恰相反,这个人对他确实够意思。 但跟在葛进忠身边,留在葛从周手下当亲卫,一直待在三州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北边是李克用的残兵时不时来犯,南边是朱温的地盘雷打不动。 熬资历?等升迁?那像昨天那样的日子——得来的军功让上官夺去,究竟还会发生多少次。 当一辈子的都头? 生逢乱世,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好日子,但他不想。 眼下这几年,天下动荡不休,朱温四处征战,他会用铁骑把那些不服他的藩镇一个一个碾碎。真正的机会在战场上,不在三州。 如果一直待在葛从周的亲卫骑队里,他会错过太多。 只是眼下这话头已经递到了嘴边,怕是避不了了。 葛进忠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仲穆。 “如今东平郡王虎踞中原,雄视天下,北窥河东,南图淮南。” “我已得叔父之言——朱公不日便将率兵南下,以报昔日之仇。”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决定。 “我已与叔父言明,愿领一营五百人,冲锋陷阵。” “兄弟,可愿与我一起?”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王仲穆一愣,暗道,“你早说啊!”心底更是暗暗松了口气,要让他拒绝,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下一瞬,他端起酒碗,葛进忠亦然,两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 “干。”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第53章 不是赏赐!拜帖! 王仲穆和赵五把葛进忠送到院口。 葛进忠今天喝得不算多,步子还稳,只是脸上透着几分红。 他朝王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转身往自己那匹枣红马走去。 “葛兄。”王仲穆忽然开口。 葛进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箱钱,不是留后的赏赐吧。”王仲穆开口。 葛进忠怔了一下,随后忽得咧嘴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便翻身上马,往巷口缓缓驰去。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拐角,王仲穆才收回目光。 赵五站在院门口,开口道,“穆哥,那这钱……” “是葛兄自己的。”话落,王仲穆转身往院子里走。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王家宅子里,正门外的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的马蹄声,中间还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 守在门房里的健仆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随即快步跑出来,躬身立在台阶下。 蹄声在王府门前停住,当先一匹高头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利落。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穿一袭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银带,脚蹬乌皮靴。 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和王家小娘子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眼神中透着久经历练的沉稳、锐利。 十几名护卫分列左右,另有十几辆马车跟在后面,车上装着木箱,赶车的仆役正忙着解绳子。 健仆躬身行礼:“大郎君。” 此人正是王珩,前不久往汴州去了一趟,今天才赶回来。 他把马鞭递给身后的护卫,大步跨进院门。外院的健仆和内院的丫鬟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大郎君”。 他一路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直往后宅走去。 后宅的花厅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窄袖衫子,外头披了件淡青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 “宁娘。” 王珩一跨进门槛,脸上便堆起了笑,透着欢喜。 “瞧瞧阿兄给你带了什么?”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矮几上。 是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鸟,雕工精细,鸟喙和翅膀都能活动,轻轻一推,鸟嘴便一张一合,活灵活现。 王瑶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鸟,伸手轻轻拨了下鸟喙,唇角弯了弯,算是笑过了。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 王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自家妹妹平日里最喜这些小玩意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贴身丫鬟身上——正是上回给王仲穆送食盒的那个。 “出什么事了。”王珩开口。 丫鬟几乎是抢着开口,“大郎君走了没几日,那姓陈的又来了。先是递帖子,被奴婢挡回去之后,他便遣人隔三差五在巷口徘徊。” 有一回还是几个军汉,堵在巷口,拦住小娘子……” 丫鬟越说越快,“若不是隔壁那位都头恰好在场出手相助,那日…” 一侧的王瑶宁没有反驳丫鬟的话,那双清冷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了水雾。 小妹上一次在他面前哭,还是父亲逝世。 王珩只觉得心里升起滔天的火。 他没想到,自己出门不过一月,妹妹竟已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要靠一个素不相识的军头来护她周全。 他强压下心底的怒意,走到王瑶宁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无妨。”他开口,声音沉稳,“大哥回来了。” 王瑶宁咬住了下唇,用袖子遮住了脸,不让自己发出声来,肩膀却微微颤抖。 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夹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阿耶!阿耶!(爹的意思)” 一个三四岁的男娃从廊下跑过来,两只小手张着。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妇人,穿一袭藕荷色衫子,外罩石青色半臂,面容温婉,正是王珩的妻子。 她手里还牵着男娃另一只手,显然是追着他一路小跑过来的。 王瑶宁听见动静,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转过身去,不让嫂子和小侄子看见自己红着眼的样子。 男娃已经扑到了王珩腿上,两只小手扯着他的袍子下摆,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着“阿耶抱”。 王珩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在小脸上亲了一口,男娃咯咯直笑,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年轻妇人抬起头,落在自家郎君那张强撑着笑意的脸上。 “宁娘,”她开口,声音温软,“灶房那边今日新进了几条鲈鱼,嫂嫂不太会挑,你帮嫂嫂去看看可好?” 王瑶宁自然不会拒绝。她低下头,领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往外走。年轻妇人又轻轻推了推王珩怀里的男娃:“去,跟姑姑一道去。” 男娃倒也听话,从王珩身上滑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追了上去。 等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花厅里便只剩下了王珩和妻子两人。 年轻妇人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宁娘的事,妾身早就知道。只是那姓陈的来头不小,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得让健仆每日多加防备,其余的事……实在是做不了主。” “我知道。”王珩把她的手轻轻握了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花厅。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管家刘翁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背微微佝偻,须发皆白。 他在府里当了大半辈子的管家,历经两代人,深得王珩信任。 “大郎君。”刘翁躬身行了一礼。 王珩在主位上坐下,先是开口,“刘翁,隔壁那个姓王的都头,底细可曾查过?” 刘翁道:“回大郎君,老奴已经打听过了。” “此人姓王名仲穆,沧州人,原是卢彦威的旧部,卢彦威败亡后随溃兵归降了宣武军。” “前些日子在巨鹿、洺州立了战功,现为留后帐下亲卫骑队第七都的都头。” 王珩听到“亲卫都头”四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下。 刘翁继续道:“还有一事。此人与葛进忠关系匪浅。” “葛进忠曾多次上门,今日才刚来一趟。” 王珩神色思索。 如今,琅琊王氏的支脉虽然比不得太原王氏那几个在藩镇里手握重兵的分支,但该有的人脉还是有的。 葛进忠是葛从周的亲侄儿,这事,在他眼里,早不是什么秘密。 这样看来的话,这个王仲穆和那个姓陈的不是一路人。 不过,此人与葛进忠“交好”。 又出手救了宁娘,究竟是恰逢其会,还是刻意为之? 若只是巧合倒也罢了,若是葛进忠那边有意示好…… 不管怎么样,他都打算见一见这人。 “刘翁,”王珩开口,“替我拟一份帖子,请他明日午时到临漳楼一聚。” “老奴这就去办。” 下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五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穿着干净青布袍子的中年男人,双手捧着一份对折的帖子,神色恭谨。 见赵五出来,那仆人双手将帖子递上,躬身道:“王家大郎君遣小人来送帖子,请府上王都头过目。” 赵五接过帖子,看了那仆人一眼,转身进了院子。 王仲穆正站在后院中央,横刀在他手中一刀一刀地劈出,发出低啸,汗珠更是顺着脊沟滑下。 “穆哥,”赵五走上前,把帖子递上前,“隔壁王家送来的。”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接过帖子,翻开,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小字。 “翌日午时,谨备薄酌于临漳楼,恭候光临,聊表谢忱。王珩敬上。” 第54章 滴水不漏!是个人物! 等王仲穆看完,赵五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目光在“王珩敬上”那行字上停了几瞬,随后挤眉弄眼地开口: “穆哥,这架势——莫不是你拐了那王家小娘子,人家哥哥打上门来了?” 王仲穆一脚踹过去,赵五早有防备,往后一跳,嬉皮笑脸地躲开了。 夏鲁奇难得勾起嘴角,低头继续擦枪。 “帖子上说的是‘聊表谢忱’。”王仲穆横刀入鞘,拿起石凳上的布条擦了擦手上的汗,“人家是来道谢的。” 次日,天朗气清,王仲穆换了身干净的靛青色圆领袍,束上皮带,将横刀挂在腰间。 推门出来时,赵五靠在院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了一声:“穆哥,你穿这身,看着倒像是哪家府上的郎君。” “走吧。”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城东的街往临漳楼走去。 临漳楼坐落在节度使府东南方向的主街上,是洺州城里第一的大酒楼。 两层的木楼临街而立,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根朱漆大柱,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此刻楼上雅间的窗户大敞着,凭窗便能望见远处太行山的轮廓。 王仲穆和赵五刚走到楼前,便有候在门口的店伙计迎上来,躬身将他们引上二楼。雅间门半敞着,王珩已经到了。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襕衫,外罩一件藏青色半臂,腰间系着银带,比昨日风尘仆仆的模样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清贵。 身后只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正是管家刘翁。 “王都头。”王珩起身,抱拳一礼,“久仰威名,今日得见,幸会。” “王大郎客气。”王仲穆还礼,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 王珩眉宇间沉稳内敛,目光平和,却藏着久经历练的锐利。 与此同时,王珩也在打量他。靛青色圆领袍穿在这个人身上,腰带一束,肩宽腰窄,六尺出头的身量往雅间里一站,几乎遮住了半扇窗的光。 面容算得上俊朗,额角有道浅疤,目光却沉稳得很,没有军汉常见的戾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伙计端上热茶,几碟精致的点心也陆续摆上桌,比葛进忠上次点的羊汤蒸饼讲究了好几个档次。 赵五在王仲穆身后站着,刘翁则站在王珩身侧。 “那日在巷口,多亏都头仗义出手。”王珩提起茶壶,亲自给王仲穆斟了一杯,语气不急不缓。 “宁娘是我唯一的妹妹,若有个闪失,王某实在无颜面对先父。” “举手之劳。”王仲穆端起茶盏,淡淡出声。 王珩轻笑,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间提起: “那几个兵痞,听说后来被葛都头的人拿了,打了军棍?” 他抬起眼看向王仲穆,目光平和,“都头与葛都头相熟?” 王仲穆放下茶盏。暗道,来了。 脸上却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依旧是方才平淡调子:“葛兄与我同在留后麾下,彼此照应。” “原来如此。”王珩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的思索。 心下却是暗道,“彼此照应?只怕没这么简单”。 他放下茶盏,话锋又转了,语气透着随意: “都头是沧州人?沧州到洺州,千里迢迢,能从卢帅帐下转到留后麾下,还能当上亲卫都头,这一路,想必不容易。” 王仲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平静: “乱世里讨口饭吃,在哪都是拿命换。沧州也好,洺州也罢,没什么容易不容易的。”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一番交谈下来,王珩竟半点想知道的都没套出来。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抬手示意刘翁上前。刘翁从一旁捧出一个半大的漆木盒子,搁在王仲穆面前。 “一些洺州本地的土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王珩的语气平淡,随后又补了句,“都头初来乍到,府上想必还未置办齐全。”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那只漆木盒子上——盒盖严丝合缝,盒身漆面光亮,光这盒子就不便宜。 土产?谁家土产拿这种盒子装? 他伸出手,按在漆木盒盖上,推了回去:“王大郎客气了。” 王珩趁势看去——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老茧。 “都头言重了,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日后,都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来府上寻我。” “洺州地上,王某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王仲穆点头应下,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茶过三巡,王仲穆起身告辞,说营中还有公务,不便久留。 王珩也不强留,亲自送到楼梯口,目送他和赵五下了楼。 雅间的门轻轻掩上,刘翁上前收拾茶盏。王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王仲穆离去的身影,开口: “刘翁,你觉得此人如何?” 刘翁将茶盏搁在托盘上,斟酌着道:“此人言语间不卑不亢,沉稳有度。虽是军伍出身,胸中自有丘壑。” 王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葛进忠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此人能与他交好,要么是葛进忠有意笼络,要么就是此人心机深重。” 他顿了顿,“他救了宁娘,我看不像是葛进忠指使的。他倒不像拿这事做人情的,更何况——” 更何况,葛进忠已经有妻室了。 王珩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妹妹给人做妾的,就算是葛从周的亲侄儿也不行。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 刘翁走到门边,外头站着个健仆,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刘翁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眼神倏地变了。 他把门掩上,转过身来,快步走到王珩面前。 “大郎君,老奴差人去打探了此人的战功。”他将纸条双手递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惊讶,“巨鹿城下,阵斩沙陀精骑七人。洺州一战,先登破城。” “倒是个人物。”王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只被王仲穆按过的漆木盒盖上,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街面上,那个靛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 第55章 找出来,扒了他的皮! 两人出了临漳楼,日头正高,街面上人来人往,赵五跟在王仲穆身后,走了半条街,终于没忍住,咂了咂嘴。 “净搞些茶水、点心,那价钱,不如两碗羊汤来得实在。” 王仲穆闻言嘴角一抽,赵五今天出门时特意没吃早饭,就等着中午这顿,结果上的都是些茶水、点心。 他还没份。 “去永丰楼买几个菜,带回去吃。”王仲穆从腰间摸出一贯钱,递给赵五。 赵五接过钱,眼睛一亮:“几个?” “八菜一汤,照例,鱼肉都有。”王仲穆开口。 赵五嘿嘿一笑,转身便往永丰楼的方向大步走去。 永丰楼的羊汤和蒸饼虽比不上临漳楼的点心精致,但胜在实在——大块羊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蒸饼暄软,一笼屉摞一笼屉,管饱。 赵五拎着满满当当的食盒从永丰楼出来时,脸上的幽怨早散了个干净。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回到宅子。还没进后院,便听见墙那边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音的惊呼。 王仲穆推开后院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王进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央。 这些日子鱼肉管够,每日卯时起身练刀,又被王仲穆硬逼着举石锁、站拳架,身子比在沧州时壮硕了几分。 古铜色的膀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胸口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 他正摆着一个自认为潇洒的挥拳姿势,对着院墙那一边——正是隔壁丫鬟们常趴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方向。 “咳。”王仲穆咳了一声。 王进猛地转过身来,看见王仲穆站在后院门口,脸上那副孔雀开屏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一张正经面孔,抄起石凳上的外衫往身上套,动作极快。 枣树那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和压低了嗓子的嬉笑声,几个淡青色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王仲穆看了王进一眼,没有戳破,走到石桌前坐下,示意赵五摆菜。 赵五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把菜一道道端出来,八道菜摆满了一整张石桌,中间还搁了一大碗羊肉汤。 片刻功夫后,王进便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痛快!” 赵五吃了两大碗。 王进吃了三大碗,吃到第三碗时嫌腰带勒得慌,当着两人的面把腰带给解了,往旁边一扔,继续埋头扒饭。 而王仲穆面前的碗已经空了四回。 赵五捧着碗,看着王仲穆起身去盛第五碗,目光在王仲穆的肩背和头顶来回扫了两圈,忽然开口: “穆哥,你今年多大年岁?” “二十一。”王仲穆把第五碗饭搁在桌上,坐回石凳上。 赵五沉默了,他看着王仲穆站起来时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量,陷入沉思。 他明明记得在沧州那会儿,穆哥没比他高这么多的。 王仲穆看出赵五的疑惑,但没有解释,只是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自打进了宣武军,他这身子就像二次发育了一样,身高、力气拔高了不说,连底下那玩意也跟着长了一截。 当然,这话没法跟赵五说。 不光是他。赵五自己也壮实了不少,只是他平时不怎么脱上衣,看不出来。 变化最大的是夏鲁奇——刚来那会儿,那小子又瘦又长。 如今跟着王仲穆顿顿鱼肉,才多久功夫,身板已经变得精悍壮实,个子更是窜了一截。 不过夏鲁奇今年才十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倒也不奇怪。 到了晚上,夏鲁奇从军营点检回来,推门进院子时,赵五已经把买回来的饭菜热好了。 四人围坐在石桌前,吃了一轮。 吃完饭,赵五收拾碗筷,王进靠在椅背上剔牙,夏鲁奇拿布条擦他那杆长枪。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开口了。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他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东平郡王不日将南下淮南。葛进忠已向留后请命,愿领一营为前锋。我答应了他,跟他一道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五最先开口,他把抹布往石凳上一搁,咧嘴一笑:“穆哥去哪我就去哪。” 王进腾地坐直了身子,“那还用说?阿兄去哪我去哪!” 王仲穆看向夏鲁奇。夏鲁奇正低头擦枪,像是思索着什么,直到听见王进和赵五都表了态,连忙抬起头来:“我也一样。” 王仲穆见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开口问道, “怎么了?” 夏鲁奇闻言,把枪靠在石凳边上,开口了: “今晚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被几个人堵了。” 他顿了顿,“教训了一顿,没留手。” “几个泼皮?”王进插嘴。 夏鲁奇摇了摇头。“不像,动手的路数,像是军中出来的。” 他抬起眼,和王仲穆对视了一瞬,“像是宣武军中的。” 后院里又安静了下来。赵五手里那块抹布停在半空中,王进脸上的笑意也敛了。 所有人都看向王仲穆。王仲穆缓缓放下茶碗,开口,“是冲我来的。” 夏鲁奇在一行四人中,可谓是最低调的了。 那几个军中出来的汉子,不去找别人,偏偏堵了夏鲁奇——这不是冲着夏鲁奇来的,是冲着他王仲穆来的。 但会是谁?刘纪?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王仲穆压了下去。 刘纪刚抢了他们的战功,这时候再派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事情捅到留后那里,他落不了好! 好歹是个都知兵马使,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但如果不是刘纪呢?还能是谁? 他脑中闪过上回剿匪时那个孟正,虽说上下山只有那两条道,但难说有没有溃兵逃散在山里。 又或者是自己平日里得罪了什么人,连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这几日多留个心眼。”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凳上,“早晚出门别落单,试试找出他们!” 夏鲁奇点了点头。赵五把抹布往石凳上一搁,沉声道:“找出来,扒了他的皮。” 王进更是腾地站起来,“对!” 王仲穆端起茶碗,把碗底最后一点凉茶喝完。 他心里清楚,洺州城就这么大,想找他麻烦的人迟早会浮出水面。 第56章 得罪不起! 次日天明,城东一座三进大宅里,厢房内。 陈彦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臂弯里还搂着两个美艳女人。 一个趴在他胸口,乌黑的长发散在他肩上;另一个蜷在他身侧,薄被滑到腰际,露出半截白皙的身子。 两个女人都被敲门声惊动了,等到陈彦之睁开眼。 敲门声还在响。 “郎君。”门外传来贴身仆从压低的嗓音,“安队正来了。” 陈彦之皱着眉,把胳膊从女人身下抽出来,惹得那女人低低地嘤咛了一声。 他也没理会,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两个美妾连忙跟着起身,一个去拿挂在衣架上的袍子,一个跪在床边替他套靴子。 他生得倒有几分公子哥的模样——眉眼不算难看,鼻梁也够挺,只是那张脸白得过分,还泛着一层青灰,显然是常年亏空落下的底子。 两个美妾服侍他穿好衣裳,系上腰带,又拿湿帕子替他擦了把脸。 他推开房门,大步往偏房走去。 偏房里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安,他身后跟着三个兵卒。 陈彦之跨进门槛,目光往四人脸上一扫,眉头便皱了起来。 四个人,青的、肿的,不是嘴唇豁了口子,就是额头鼓着大包,没一个脸上是干净的。 “怎么回事?”陈彦之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语气不善。 安队正上前一步,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嘴角一抽,声音还有些发虚: “郎君,不是弟兄们不用心。那个姓王的根本不出门,成天窝在宅子里。” “他手底下那两个队正——一个姓夏,一个姓王,轮流去营里点检,弟兄们守了好几日才摸清他们的路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昨儿夜里,我本想趁黑把那姓夏的堵在巷子里,给他长长记性,谁知道那小子手底下硬得很,一个人把我们四个……” 陈彦之冷眼看着眼前这四个鼻青脸肿的废物。 他让安七带人去教训那个都头,是咽不下那口气——那天他的人不过是奉命在巷口拦了王家那个小娘子,就被那个姓王的都头揍了。 还被葛进忠的亲卫拖回营里打了二十军棍。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的人被打了,他的脸往哪搁?! 他爹陈继是左军都虞侯,在这洺州城里,除了留后府里的那些人,谁敢不给他陈家几分面子? 安队正见他脸色越来越冷,连忙又道: “郎君,这不能怪弟兄们。那姓夏的确实能打,出手的路数又狠又刁。” “弟兄们也算是营里排得上号的好手,在他手底下连十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行了。”陈彦之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厌烦。他懒得再听这些借口,四个人打一个,还没打过,就是废物。 他关心的不是这四个废物挨了多少揍,而是另一件事:“你们几个过来的时候,没被别人看见吧?” 安队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天还没亮,街上连条狗都没有,弟兄们专挑巷子钻。” 陈彦之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安队正如蒙大赦,领着三个兵卒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陈继回了府。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身上的甲胄还没卸。 虽说左军都虞侯这个职务,管着军法,平日营中事务繁杂,但也不至于甲胄都忙到没卸。 而且此刻的陈继脸色极为阴沉。 陈彦之已经在前院候着了,脸上堆着笑。 见陈继迈进院子,他连忙迎上去,躬身叫了一声:“父亲。” 陈继的脚步顿住了,看着儿子,便冷声开口道:“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又去递帖子了?” 陈彦之愣了一下,随即矢口否认:“没有的事,儿子如今可没再递什么帖子。” 他确实没递帖子。他是派人去盯梢了——那王家大郎出门在外,家里就剩个小娘子和几个丫鬟健仆。 他让人每日在巷口守着,时不时去敲个门、递个话。 日日施压,那小娘子不还得就擒。 陈继盯着他看了好几息,那双眼睛早看透了他那点心思。 他没有戳穿,冷声道:“从今天开始,你要离王家那小娘子远远的。” 陈彦之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老爹只是又要唠叨几句“别惹事”“安分些”之类的老生常谈,没想到开口就是让他退。 他脱口而出,语气透着骄纵:“父亲,为什么啊?您可是一军都虞侯,在这洺州城里,谁还敢不给您面子?” “你懂个屁!”陈继怒骂出声。 陈彦之被骂得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继眼里则是闪过深深的忌惮和后怕。 他不知道王珩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和那位搭上线。 他只是个都虞侯,在洺州城里看着威风,可真要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继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语气比方才更冷: “明天一早,你准备准备,登门去给王家赔罪。认个错,这事就算了了。” “登门认错?”陈彦之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父亲,我——” “要想不去也行。”陈继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从今天开始,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了。” 陈彦之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娘死得早,后院那几个莺莺燕燕全是老爹这些年陆续纳的妾。 那些女人肚子争气,儿子可不止他一个。老三今年都十五了。 他要是失了老爹的欢心,这陈家的一切,往后就跟他没关系了。 陈彦之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他仰起头,脸上挤出“恳切”的表情: “父亲,儿明早就去。您别生气,是儿子糊涂,儿子知道错了。” 陈继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儿子,看着他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还有那张和他早逝发妻有几分相似的脸——眉眼,鼻梁。 一阵心酸,他身为都虞侯,治军一向严谨,却惯出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次要不是将军看在多年情分上出面斡旋,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收场。 想到这里,他狠下心肠,又补了句:“这事过后,你就在家里禁足,三月内哪也不许去。” 陈彦之跪在地上,低着头,咬牙不敢吭声。 陈继不再看他,转身大步往书房走去。 两个美妾这才敢从廊柱后面转出来,一左一右上前去搀陈彦之。 她们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猛地甩开了。力道之大,其中一个美妾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陈彦之没有回头,他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进了厢房,他忽得抄起案几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青瓷碎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紧接着是花瓶、笔洗、铜炉——他的手够到什么就砸什么,案几被他掀翻,架上的玉器瓷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两个美妾缩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他站在满地的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尽是厉色。 王家他动不了了,好,他认!葛进忠他开罪不起,他也认! 可一个小小的都头,他还收拾不了吗?! 第57章 幕后之人!狠招! 次日,天还没亮透,陈彦之便出了门。 他是特意挑的这个时辰。街上行人稀少,巷口连条狗都看不见。 他带了两个贴身仆从,提着赔礼——几匹上好的蜀锦,一方端砚。 这些东西都是他爹昨晚亲自过目的,还说姿态一定要放低,要有诚意。 诚意? 陈彦之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脸色比没亮的天色还暗。 两个仆从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拐过巷口的歪脖子枣树,便望见了王家那扇大门。 陈彦之站在门前,示意身后的仆从上前敲门。 仆从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动静。又叩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再叩,依旧…… 陈彦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扇门不可能无人值守! “郎君,您看这……”那仆从退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陈彦之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两个仆从连忙抱着赔礼小跑跟上。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巷口那边,一个人正大步往这边走来。 是个年轻的精壮军汉,身穿宣武军马军的号衣,腰间挂着横刀,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正是夏鲁奇。 今天轮到他点检,结果刚从宅子里出来,拐进巷口,正好撞上了刚从王家门口碰了一鼻子灰的陈彦之。 两人的目光在窄巷里碰了。 陈彦之盯着夏鲁奇,眼底一片阴冷。 夏鲁奇皱了皱眉,却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拐角。 这一幕,全落在了巷子深处两个人的眼里。 王仲穆和赵五站在巷子拐角后面,将刚才王家门前那一幕看了个清楚。 这几日,王仲穆一直让赵五暗中跟在王进和夏鲁奇身后。 毕竟,夏鲁奇在巷子里被几个军中路数的汉子堵了,还挑天黑下手,显然是有备而来。 索性就让赵五每日早晚远远跟着两人,看看能不能引出什么线索。 今天早上他跟赵五一道出来,原本是想让赵五去跟夏鲁奇,自己到附近转转,没想到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了这一幕。 赵五压低声音,目光还盯着陈彦之消失的背影,开口道:“穆哥,刚才那小子看老夏的眼神,不大对劲。” 王仲穆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随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赵五快步跟上。 两人回到宅子,王仲穆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把这几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夏鲁奇被堵,对方是军中路数;有人一大早来敲王家的门,被拒之门外;那人打量夏鲁奇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把问题想得太远了。真正得罪的人,可能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 想到这里,他开口对赵五道,“你去打听看看。” “好!”赵五应下。 天色渐暗,赵五终于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时,手里照例拎着永丰楼的食盒,脸上带着一副“打探到了”的表情。他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掀开盖子,先端出几盘菜来,然后才开口。 夏鲁奇从军营回来,比赵五晚了一步,一进院子就被赵五拽住,示意他先坐下。 “那人叫陈彦之,”赵五开口,“他爹是陈继,左军都虞侯。” 左军。王仲穆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道,“刘纪也在左军。” 随后心下又想到,都虞侯是军指挥使手下管军纪的副手,在军中地位仅次于军指挥使,和刘纪平级,两人各管一摊。 可这两人有没有私交,又是另一回事。 王进本来还在偷偷吃菜,听到这话,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嘴里还塞着半块羊肉,含含糊糊地骂道: “妈的,还真是那老贼!”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赵五横了他一眼,继续道,“前段日子,那个三番五次纠缠王家小娘子的,就是这个陈彦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赵五的目光转向王仲穆,王进也抬起头,夏鲁奇也一样。三个人都看着王仲穆。 王进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 “那小子在王家小娘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头知道是阿兄你坏了他的好事,就派人来报复——这不全对上了吗!”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 王仲穆有些无奈。他当时出手,只是顺手。 毕竟,那是葛进忠管辖的地盘,又马上要见血了。 便照军法将几人收拾了,免得事情闹大。谁知道顺手的事,还惹出麻烦。 当然,那王家小娘子长得确实可人得很,尤其是那副清冷下的狠劲,他喜欢! 只是眼下这几年天下动荡不休,战事只会越来越多。 相较女人,他更想建功立业! 赵五顺势开口道:“穆哥,要不找个晚上,我摸黑去给他套个麻袋,教训一顿。” 王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算我一个!” 王仲穆摇了摇头,赵五见状:“那就这么忍着?” “谁说忍着。”王仲穆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他爹不是军都虞侯吗?能拿军法管别人,不能拿军法管自己儿子?” 三人闻言,盯着王仲穆,等着下文。 “动用军卒为私用,谋害袍泽。”王仲穆说到这儿,声音发寒,“按宣武军纪,斩!” 后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五没忍住开了口:“够狠!” 王进也是开口:“还是阿兄足…谋。” 说到一半,他挠了挠头又卡住了 王仲穆无奈开口,“那叫足智多谋。” 赵五思索后又开口道:“只是他爹就是都虞侯,恐怕稍微使点法子,这姓陈的就出来了。” 王仲穆沉声回道:“一个军都虞侯,以军法立足军中,苛责他人,私放自己儿子,那他以后在这军中,威信也就废了。” 说到这里,王仲穆冷笑一声,把茶碗搁在石桌上。 “更何况,都虞侯这个位置最得罪人,只要把这事捅出去,自然会有人加进来。” 赵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进倒是没想那么远,觉得靠谱就是了。 “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几个袭击你的人。”王仲穆看向夏鲁奇。 夏鲁奇开口,“那几人的身形和声音,我记住了。” 随后顿了顿,又补了句,“再碰上,认得出。” 第58章 反扑!到此为止! 后半夜,月色正浓。 而洺州城内,各处却亮起了点点火光!战马来回奔驰,高喝声在各处不断响起。 与此同时,王仲穆的宅子外,一阵砸门声猛得响起,又重又急。 内院厢房内,王仲穆猛得睁眼,右手已经攥住了身侧的刀柄。 他从床榻上翻身坐起,赤着脚迅速跨出厢房门。 院子里,王进光着膀子从另一间厢房里冲出来,手里横刀已经拔出了鞘。夏鲁奇披了件外衫,提着那杆长枪站在廊下。 赵五也是一样。 可等赵五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兵卒,他看见赵五身后的王仲穆,直接喊道:“留后有令,骑兵城外集结!” 王进愣了下,夏鲁奇则是眉头皱起——半夜集结骑兵,除了有仗打,没有第二种可能。 那骑兵还未离开,赵五已经把院门关上了,一面往回走一面套外衫。 王仲穆这会儿已经进了厢房,抓起挂在墙上的甲胄开始披挂。 等他赶到军营,领着百余弟兄,赶到城外校场时,这里已经密密麻麻集结了千余骑兵。 火把照亮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喧哗,除了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 为首的正是葛从周。他骑在那匹铁灰色的高头战马上,甲胄外罩了一件玄色大氅,火把的光映出他脸上那道旧疤,平添了几分狠劲。 葛进忠骑着枣红马跟在他身后半步,面色沉凝。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最后一批骑兵也赶到了。葛从周扫了眼麾下这支两千余人的骑兵队列,勒转马头,沉声下令。 “奔袭!” 王仲穆骑在马上,跟着前头队列冲出校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能让葛从周亲自率领两千余骑兵深夜奔袭的,只有一种可能——晋军东出青山口,反扑了! 毕竟,三州刚到手,民心尚未归附,正是夺回的好时机! 从洺州到青山口,两千余人快马加鞭。 等到了青山口,那已经扎下了军营,营火在夜雾里明明灭灭,邢州和磁州的步卒比他们早一步到了。 寨墙上值守的弩手看见葛从周的大纛,连忙打开寨门。 葛从周翻身下马,大步跨进寨中,召集诸将部署军务。 王仲穆作为亲卫都头和葛进忠一道领人守在帐外。 等帐内响起声音,葛进忠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交了个底: “李嗣昭亲自坐镇,前锋是周德威,步骑近两万人,来势不小。” 王仲穆心底一惊,看人员,晋军可谓来势汹汹,只可惜情报被葛从周提前知晓。 而葛从周的计划也很明确——放晋军进青山口,在谷道最窄处伏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青山口是太行山中连接河东与河北的咽喉要道。 两侧山壁陡峭,谷口开阔,但越往里走越窄,过了半山腰那道弯,就是一个天然的葫芦口——是设伏的绝佳地形。 可以说谁控制了这两侧的山壁,谁就掐住了进出河北的命门。 宣武军从后半夜开始埋伏。两千骑兵全部下马,战马被牵到山后隐蔽处,马蹄裹布,马衔勒紧,不发出一点声响。 步卒们伏在山壁两侧的灌木丛和乱石堆中,弓弩手占据了高处所有能架弩的岩石缝隙,礌石和滚木堆在山坡上,用藤蔓系着,只等一声令下便砍断藤蔓。 王仲穆领着第七都伏在谷道西侧一片灌木丛后,夏鲁奇和王进分列左右,赵五蹲在他身后。 葛进忠领着一都人在东侧。 天色从深黑渐渐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白。 太行山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葛从周作为主将,亲自伏在山腰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一动不动地望着谷口方向。 斥候钻过灌木丛,到他跟前禀报:“将军,晋军进了山口。” 葛从周微微点头,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全军戒备。 晋军的前队已经开始进入谷道——先是斥候骑兵,稀稀拉拉几十骑,在山谷里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打了个呼哨。 接着是前锋骑兵,近千匹战马沿着谷道缓速推进,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嘈杂的声响。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步卒队列,扛着枪,拉成一条长蛇,缓缓挤进葫芦口。 李嗣昭的中军就在步卒队列的中央,一面大纛在晨风里翻卷。 等晋军的先头部队全部进入伏击圈,后队还在谷口外头没来得及跟进时,葛从周当即喝令。 “放箭!” 山坡上,千余弩手同时扣动了弩机。弩箭从两侧山壁上飞下去,狠狠扎进晋军骑兵的队列。 紧接着,山坡上的宣武军士卒砍断藤蔓,礌石和滚木沿着山坡轰隆隆滚下去。 很快,战马被砸中,惨叫着翻倒,骑兵被石块砸下马背,又被滚木碾过。晋军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弩箭又已经飞到。 礌石滚落的轰鸣、战马的嘶鸣和人的惨叫不断响起,谷道中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正当李嗣昭、周德威还在喝令,“举盾,稳住阵型”时,一声暴喝响起,“杀——!” 山坡上的宣武军步卒齐齐站起,从两侧山壁上涌下来,挥舞刀枪,直直撞进晋军的队列。 与此同时,山后的骑兵也已经全部上马,两千骑兵从山谷两侧的隐蔽处冲出。 葛从周骑在他的铁灰战马上,领着亲卫骑队从正面压上去,马蹄踏得碎石四溅。 王仲穆拔出横刀,领着第七都紧跟在葛从周身后。 赵五在他右侧,夏鲁奇和王进各领一队人护在左右。 骑兵对冲,没有任何花哨可言。两股铁流在狭窄的谷道中狠狠撞在一起! 王仲穆一刀劈翻迎面冲来的一个沙陀骑兵,刀锋还没收回,左侧又是一刀劈来。他侧身躲过,横刀顺势往上一撩,刀刃划过那名骑兵的肋下,将其击落马下。 第三刀紧跟着袭来,王仲穆双手握刀,两刀相撞,那名骑兵被他连人带刀劈下马去。 连斩三人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混战的人马缝隙,落在了一个晋军将领身上。 那将领骑着一匹黑马,甲胄齐全,盔顶的红缨在乱军之中格外显眼。 他手中一把厚背大刀,一刀劈下便有一名宣武军士卒倒地,接连砍翻了好几人,刀法凌厉,出手果决。 偏将。 王仲穆猛夹马腹,直直往那个方向冲去。战马在乱军之中撞开挡路的人马,横刀在前开路,接连挑翻两个试图拦他的沙陀骑兵。 赵五领着一队亲卫紧紧跟在他身后,替他挡开了侧翼扑上来的散兵。 夏鲁奇在左侧远远望见了王仲穆冲出去的方向,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长枪一扫逼退身前两人,领着人马斜插过去,截住那偏将左侧的亲卫骑兵。 王进在右侧也看出了门道,领着人从右侧兜过来,堵住另一侧的援兵。 那偏将周围的亲卫被夏鲁奇和王进死死缠住,片刻之间,便只剩他一人面对王仲穆。 王颌郎侧过头,只见一个年轻骑将策马朝自己直冲过来——盔缨不显,他眉头轻皱。 一个小校,敢来冲阵,倒有几分胆色。 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双手紧握刀柄,催马迎上,厚背大刀携着破风声朝着王仲穆兜头劈下。 第59章 回马刀!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王合郎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震,握刀的手掌竟然微微发麻。 那厚背大刀的刀杆上传回来的力道蛮横得简直不像人使出来的。 他面色骤变。 王仲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腕一翻,第二刀紧跟着劈了过去。 王合郎举刀格挡,两刀再次碰撞,火星溅在王合郎的脸上。 他胯下那匹黑马被这股力道震得往侧面退了半步,马蹄在碎石上刨出两道浅坑。 王合郎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劈出,刀锋擦着王仲穆的肩甲刮过去,削下一溜火星。 这一刀角度刁钻,出手又快,王仲穆来不及收刀格挡,只得侧身躲过。 他的刀法确实不如对方老辣,方才那一刀若是再偏半寸,便不是擦甲了。 但他有的是力气。 王仲穆双腿夹紧马腹,横刀自下往上撩起刀锋从马腹的高度往上斜挑,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道,撞在王合郎竖起的刀杆上。 王合郎只觉得手臂一震,刀杆被硬生生往上抬了半寸,胸口门户大开。他心下一惊,急忙催马后退,拉开两步距离。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对了十几刀。 王仲穆马上搏杀的经验、刀术确实不算老辣,但他身上那股蛮力很好的弥补了这点。 以至于,王合郎明明好几次占了先手,刀锋已经劈到王仲穆身前,却被王仲穆硬生生用刀背磕偏了方向,震得虎口直发麻。 二十几个回合打下来,王合郎的呼吸已经有些粗了。 他每一次对刀都要使出浑身的劲,来化解蛮力,而王仲穆却像铁打似的,劈了二十几刀不说,胸口中了一刀,甲片掉落,甚至能看到一道不深的血痕,仍不见疲态。 王合郎咬了咬牙,心下暗骂。 就在这时,葛进忠从斜刺里杀了出来。他刚才在另一侧带队冲杀,远远看见王仲穆脱离队列直冲偏将,心里暗骂,“真是疯了!”。 随即领着自己的人杀开一条血路,正撞上王合郎的亲卫骑兵重新聚拢过来,试图从侧面夹击王仲穆。 葛进忠横刀在手,带着人硬生生把他们截住,替王仲穆挡住了身后的麻烦。 王合郎眼角余光扫见自己的亲卫又被拦住,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眼前这个小校力气太大,硬碰下去自己讨不了好。 他佯装不敌,拨转马头,刀柄在马臀上猛地一敲,那匹黑马嘶鸣一声便跑。 王仲穆见状,催马便追——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十几步。 突然!王合郎猛地一勒缰绳,黑马长嘶人立,他在马背上拧身回转,厚背大刀借着回旋的力道猛然劈下。 这一手回马刀是他从军多年的看家本事,多少追兵、敌将就是死在他这一刀下。 眼看刀刃就要劈到王仲穆的头顶,忽然一个身影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抱住王仲穆的腰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去。 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那一刀劈在王仲穆的战马上,厚背大刀的刀尖擦过马鞍,在皮面上割出一道深口子。 战马惨叫着直直窜出去,被王合郎策马避开。 而刚才那道人影,正是杨成!他从头到尾都跟在王仲穆身后不远处,眼看着王合郎勒马回转,便拼尽全力催马上前,扑过去将王仲穆拖下了马。 赵五远远看见王仲穆落马,瞳孔猛地一缩,一刀逼退身前那个骑兵,纵马便要往这边冲。 夏鲁奇也看见了,长枪连刺逼退两人,也想杀过去,可那些晋军骑兵像是认准了这几个人,死死缠住不放。 王进咬着牙,一刀砍翻挡路的骑兵,可眼前的敌人刚倒下,便又有人填了空。 三人拼尽全力往前冲,却始终被一层又一层的敌兵隔在几十步外。 谷道中到处都是人,骑兵和步卒混在一起,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冲不过去。 王合郎已勒住黑马,调转马头。他低头看着从地上仓促爬起来的王仲穆——没了马,站在地上,横刀还在手里。 王合郎居高临下,催动战马,厚背大刀挟着马势再次劈下。 这一刀的力道远比刚才的对刀更沉、更猛。 王仲穆双脚站稳,双臂肌肉贲张,横刀架起。两刀相撞,他的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三步,右脚狠狠踩在地上,稳住了身子,硬生生把那柄厚背大刀挡在头顶。 王合郎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一刀已经借了马势,竟还能架住?! 马蹄声传来,葛进忠从侧面杀了出来。 他伏在马背上,刀尖斜指地面,冲到近前时猛然提刀上挑,刀锋从侧下方撩上来,逼得王合郎不得不收刀格挡。 两刀相撞的脆响中,王仲穆扑向不远处杨成的战马,猛得攥住缰绳,翻身跨上马背,催马冲回杨成身边。 吼道:“上马!” 杨成没有废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借着那股力道翻身而起,跨上马背。 王仲穆迅速拨转马头,横刀在手,刀刃上还沾着方才王合郎的刀锋留下的豁口,和葛进忠一左一右,将王合郎夹在中间。 两人同时发动攻势。葛进忠从左侧一刀劈出,王合郎抬手格挡,刀刃碰撞的火星还没消,王仲穆的刀已经从右侧劈了下来。 王合郎刚挡开葛进忠那一刀,还没来得及回力,只得硬着头皮再架一刀。 蛮力砸在刀杆上,他的虎口剧痛,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两刀连击,没给他喘息的间隙。 葛进忠马上作战经验丰富,出刀刁钻,专挑他回刀防守的空隙下手;王仲穆的刀势沉重,每一刀劈下都逼得他不得不全力格挡。 两人联手下,很快,王合郎便险象环生,肩膀上被葛进忠的刀尖划开一道口子,大腿上的甲片被王仲穆一刀劈碎,血从甲缝里渗出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王仲穆瞅准他收刀不及的空隙,双手握刀,劲灌双膀,一刀朝他胸口劈过去。 刀刃携着低啸劈下。 王合郎举刀欲架,可他的手臂已经使不上足够的力气,刀杆刚举到一半,王仲穆的刀已经劈到了他面门前。 “擒下他!”葛进忠忽然厉喝一声。 王仲穆闻言,刀在半空中猛然一顿,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他手腕一转,刀身翻转,刀面狠狠拍在王合郎的肩颈之间。 随着一声闷哼,王合郎被拍落下马,重重摔在地上。 正要站起之际,又被葛进忠的横刀抵住脖颈…… 第60章 擒将受赏! 杨成下马,从地上捡起一面残破的晋军旗帜,扯下布条,将王合郎的双手反缚在背后,用力打了个死结。 王合郎挣扎了几下,脖颈上葛进忠的刀锋又近了一分,终于不动了。 王仲穆横刀在手,猛地举起,厉声喝道:“晋贼将军被俘!” 葛进忠紧跟着也吼了出来,两人身后亲卫紧跟着纷纷大喊。 声音在狭窄的谷道里震荡开来。 谷道中还在混战的晋军听到这声呐喊,只知“将军被俘”。 也不知到底是主将还是偏将,阵脚顿时就乱了。 晋军本来就被伏击打得猝不及防,先是被两侧山壁上飞下来的弩箭射得人仰马翻,又被礌石滚木一顿砸,紧接着葛从周亲率两千骑兵从山后冲出,直接碾进了他们的队列。 前军早乱成一锅粥,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全靠几个都头队正扯着嗓子硬撑。 此刻听到“将军被俘”这四个字,那些还在挥刀的晋军骑兵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拨转了马头,紧接着便像连锁反应一样,十几骑、几十骑、上百骑,纷纷往谷口方向逃窜。 周德威在后阵勒马而立,眼看前军溃散之势已成,脸色铁青。 他猛夹马腹冲上前去,长刀接连劈翻两个正在往回逃的骑兵,厉声喝道:“不许退!退者斩!”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山坡上直射而来,破空声尖锐。 周德威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盔缨飞过,钉在身后一名亲卫的盾牌上。 他的命令被打断了,溃兵继续往谷口方向逃窜。 山坡上的宣武军弩手换了一轮,又是数十支箭矢飞来,逼得周德威的亲卫不得不举盾挡箭。 李嗣昭在中军望见前军溃败之势已不可遏制,咬牙下令:“撤!” 他拨转马头,吩咐身侧另一名偏将杨师悦率本部人马断后掩护,自己带着中军和辎重往谷口方向急速退去。 葛从周骑在铁灰战马上,望见晋军中军大纛开始往谷口移动,冷声下令:“全军追击!” 山谷中的骑兵如潮水般涌上去,步卒紧跟在骑兵后面,杀声震天。 晋军前军的残兵被追杀得丢盔弃甲,战马狂奔,步卒撒腿往谷口跑,兵器扔了一地。 杨师悦率本部在谷道最窄处列阵,试图为李嗣昭争取撤退时间。 他勒马阵前,望见前军溃兵正往自己这边涌来,厉声喝道: “不许冲阵!回头冲杀宣武军!” 溃兵像是没听见,继续没命地往他这边跑。杨师悦又喊了一遍,那些溃兵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眼看就要冲乱他好不容易布下的阵脚。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挥手:“放箭!” 一排弩箭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溃兵应声倒下。 后面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却已经来不及了——宣武军的骑兵已经杀来。 王仲穆一刀劈翻挡路的骑兵,抬头望见对面那个晋军偏将竟然直接朝自己人放箭,心下暗惊这人够狠。 他和葛进忠几乎同时勒住了马,身后还在猛冲的宣武骑兵也跟着停了下来,有几骑没刹住,被箭矢射中,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葛从周策马从后阵赶上来,扫了一眼对面杨师悦的阵型,抬手下令:“放箭!” 宣武军的弩手列队上前,数百支箭矢铺天盖地地射过去,一轮又一轮,谷道中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几轮箭雨覆盖后,葛从周一声令下,骑兵再次发起冲锋,步卒紧随其后。 杨师悦的阵型被箭矢射得七零八落,还没重新列好阵,宣武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眼前。 骑兵冲击,步兵跟进,两千人的断后部队在宣武军的猛攻下支撑了不到一刻钟便彻底崩溃。 葛从周策马上前,沉声喝道:“降者免死!” 残余的晋卒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大军班师先回了最近的邢州。 等到了邢州,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骑兵率先踏过城门洞,步卒们扛着枪跟在队列后头,降卒们垂着头,被押解在队伍中央。 各营在城外扎下,营火一支接一支亮起来,伙头兵支起大锅开始煮糊糊,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伤药的味儿。 将士们陆续卸甲,靠在营帐边上拿布条蘸了水擦脸上的血污。 经历半天的厮杀,饭后没多久,大多数营帐里已经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王仲穆和葛进忠刚把马缰交给亲卫,还没来得及卸甲,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兵从城门方向驰来,在两人面前勒住缰绳,开口道:“留后召见,请两位都头即刻入城。” 王仲穆和葛进忠对视一眼。军令来了。两人没有多问,将马重新牵出来,翻身上马,跟着那骑兵往城中驰去。 军帐中,葛从周坐在案后。 他手边搁着一卷军功簿,已经摊开,目光在王仲穆和葛进忠脸上扫过,沉声开口道。 “青山口生擒偏将,”他看着王仲穆,“按赏格,连升二级,赏五十贯。从今天起,你调出亲卫骑队,任左军营指挥使,领一营五百人。” 他转向葛进忠,语气依旧简短:“你也是,左军营指挥使。” 王仲穆抱拳沉声:“谢留后。”葛进忠也跟着行了礼。 葛从周没有再多说什么,看了两人一眼,便摆了摆手。 等两人策马出了城,营地里的篝火大半已经熄了,隐约能听到远处的鼾声。 葛进忠骑在他身侧,忽然开口:“你白天是不是不要命了?” 王仲穆偏过头,还没开口,葛进忠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单枪匹马就敢冲杀偏将,他身边那些亲卫要是合拢了,你是什么下场?” 王仲穆转过,正对着葛进忠,脸色郑重道:“葛兄,多谢!” 葛进忠看着王仲穆那副庄重的模样,似葛从周那般摆了摆手,换了副语气:“算了,下次喝酒。” “一定!” 第61章 欲组建亲卫! 与葛进忠分开后,王仲穆沿着营地往自己那一都的营帐走去,走了没几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胄甲片落了不少,能看到一道血痕。 白日在战场上是那股子血气撑着,后面又马不停蹄赶回邢州,方才又受赏,一连串事情忙下来,竟是此刻才感到疼来。 他将马挂在一处,掀开帐帘,里头已经坐了四人。 夏鲁奇盘腿靠在帐壁上,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王进坐在地上,右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布带上洇出一大团暗红色的血印,已经干了。 赵五正在往自己左臂上缠布条,牙咬着布条一端,另一只手用力一扯,疼得龇牙咧嘴。 杨成坐在最靠帐帘的位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但身上没带伤,见王仲穆进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王仲穆在原地坐了下来,沉默了几息,开口了。 “此战是我太过莽撞。”他声音低沉,“急于建功,险些害了几位兄弟性命。” 夏鲁奇睁开眼,眉头当即皱了起来。“穆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大丈夫生于天地,不杀场建功,封妻荫子,又怎能谈得上大丈夫。” 王进咧嘴一笑,抢着开口:“就是!阿兄,你瞧我这胳膊,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赵五没参与讨论。他的目光落在王仲穆胸口那片甲胄上,那里有一道刀痕,甲片凹陷,边缘还凝着干涸的血渍。 他放下手里的布条,凑过来,伸手去解王仲穆胸口的甲胄皮带。 王仲穆还在和夏鲁奇说话,“不用为我辩解。要不是我这次莽撞,你们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这话刚出口。 赵五已经把王仲穆的胸甲卸下来,掀开内衬,露出胸口那道刀痕。 伤痕不浅,斜斜地从锁骨下方拉下来,血肉和内衬粘在一起,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暗褐色,糊成一片。 赵五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王仲穆恍若未觉,还在继续说,赵五赶忙把伤药拿过来。 王仲穆顺势看了眼胸口那道刀痕,自己伸手将粘在伤口上的布片揭开,然后示意赵五把药粉倒上去。 “这次多亏了杨成。”王仲穆把目光投向坐在帐帘边上的杨成,语气郑重,“要不是他舍命相救,我只怕……” 杨成连忙开口:“穆哥说的哪里话。我是穆哥的亲卫,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再说了,当初要不是穆哥收留我,我这会儿早不知道死在哪个旮旯里了。” 王仲穆还没来得及接话,赵五手里的药粉已经倒在了他胸口那道刀痕上。 灼烧感瞬间炸开,那火辣辣的疼顺着伤口一路烧起。 王仲穆牙关咬得一响,差点当着几个兄弟的面咧嘴。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脸上表情不变,那庄重的气氛总算没有被他打破。 赵五涂完药,把药瓶搁在一旁,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声音沉闷:“是我护卫不力,让那几个沙陀贼子拦住了,才险些害了穆哥。” 王仲穆把内衬重新掩上,开口,“这怨不得你。”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打下来,问题不在赵五,在亲卫。 那几个在军营里挑选的亲卫,平日里看着颇有勇力,可上了战场完全是另一回事。 刀剑无眼,混战之中,一旦王进、夏鲁奇和赵五三人被敌兵缠住,那几个亲卫便只会在外围晃荡,没有一个人真正拼命往他身边靠。 只有杨成,从头到尾跟在他身后,最后从回马刀下把他扑下了马。 可见忠心,远比武力要紧! 能打的兵不难找,但能在刀锋劈到头顶时还愿护持左右的人,远不是在军营里挑几个就能挑出来的。 他把这些念头暂且压下,开口说道:“这次建功,我被留后升为左军第五营指挥使。” 帐中的气氛骤然变了。方才那股沉闷的愧疚和压抑被这句话一扫而空。 王进眼睛一亮,吊着胳膊也要凑过来。 赵五也是咧嘴笑了,开玩笑地接了一句:“穆哥得道,咱这几个也算是鸡犬升天了。” 王仲穆等他们笑完了,才继续道:“此战伤亡不轻,营中定会扩充人手。我打算借这个机会,重新组建亲卫。” 他顿了顿,“不在军营里挑了。” 赵五和夏鲁奇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王进更是直接:“是该这样!那几个怂货,平日里看着不错,真到关键时候没一个靠得住。” 杨成一直听着,听到这儿忽然开口:“穆哥,若是想重新组建亲卫,我倒知道一些人。”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犹豫,“只是不知道穆哥……” 王仲穆眼睛一亮,“你说。” 杨成闻言说了下去。 “穆哥你也知道,宣武军中,对咱们这些沧州来的军汉多少有些排挤。” “不少原先卢节帅手下的兵卒被打散后,到了这汴州城,宁愿寻个营生,也不愿留在军营里受那份窝囊气。” “那些人原先都是打过仗的,只是如今没了军籍,便渐渐散落在汴州的大街小巷。” 听到这里,王仲穆开口问道。 “能招来多少人?” “二三十,应当可以。”杨成回道。 王仲穆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 二三十亲卫,对于一个营指挥使来说,足够了。少了护不住人,多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沧州同乡,此刻皆是落魄不如意之时。到了自己麾下,有粮饷,有同乡照应,自己平日再允些,笼络人心不难。 想到这儿,王仲穆接着开口道:“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杨成郑重开口,“穆哥放心!” 第62章 未免太霸道! 次日,大军开回洺州,各营归建。 王仲穆带着王进、赵五、夏鲁奇、杨成一行五人,没有先回宅子,径直去了左军第五营的驻地。 营地在城西一处空地上,几排营房围成方阵,营门口立着一面灰底黑字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在营门前的两个兵卒看见几个披甲军汉大步走近,长枪一横,拦住了去路。 “军营重地,不得擅入。” 王仲穆从腰间解下腰牌,递过去。那兵卒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恭敬道:“指挥使!” 话落,双手将腰牌奉还,躬身让开。 王仲穆当即开口,“召集副都头以上者,来营帐见我!” “诺!”另一个兵卒应道,随后跑去传令。 一行五人径直去了大帐。 王仲穆落座帐内没多久,帐中便聚齐了人。 为首者是第五营副兵马使吴钊,四十出头,身子还算粗壮,其貌不扬。 三个都头位列身后——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人各领一都,都是老行伍。 五个副都头站在更靠后些的位置,其中还有一张王仲穆熟悉的面孔——郑守义,他以前的老队正,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巴的旧刀疤,在人群中实在显眼。 五人中,只有安七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始终低着头。 吴钊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属下吴钊,左军第五营副兵马使,见过指挥使。” 三名都头、五名副都头,也紧跟着唱名行礼。王仲穆说了句“免了”。 随后开门见山,下达了第一条任命:“夏鲁奇暂摄都知兵马使!” 吴钊脸上的从容出现了一道裂痕。他在副兵马使的位置上待了七八年有余,好不容易前面两位出事——指挥使被贬,都知兵马使战死。 眼看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补上去,结果空降了一个新指挥使来。 这也就算了,毕竟营指挥使这种位置本来就不是自己熬资历能熬上去的。 可连都知兵马使也要被夺走——被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夺走。 他心下冷笑,暗骂道,未免太霸道了些。 都头高怀义率先开了口。此人生得颇为健壮魁梧,上前一步,声音在帐中作响: “指挥使,你刚来,不了解情况。吴兵使在营中待了七八年,素来服众。如今让这么个——” 他看向夏鲁奇,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把那句“毛都没长齐的玩意儿”咽了回去,“让这位来担任,恐怕弟兄们难以信服。” 话音落下,大帐内再无一人说话。 王仲穆将众人的目光尽收眼底,没有回应高怀义的质疑,只是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从案后走出来,从这三名都头身侧走过。 他的身高、身形实在太有压迫感,每走一步,那几名都头便不自觉地微微后仰。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高怀义,心下也有些虚了。 但王仲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挨个走了一遍,又回到主位上坐下。 他才是营指挥使,他下的任命,这些人不爽也只能忍着! 众人,尤其是吴钊,还没摸清这个新任指挥使的底细,也不敢贸然施压翻脸。 王仲穆坐定之后,继续下令。 王进填了第三都都头的空缺——第三都在青山口之战中损失惨重,都头阵亡,正好由王进补上。 赵五填了第五都都头的空缺。 至此,王仲穆带来的几个老兄弟各自有了位置: 夏鲁奇暂摄都知兵马使,王进任第三都都头,赵五任第五都都头,杨成跟在他身边担任亲卫队正。 人群中,安七始终低着头。 自那日陈彦之吩咐他办事办砸了之后,陈彦之不知怎的去了邢州。 而他也被军都虞侯,也就是陈彦之他爹陈继调任,还升了一级,到了这第五营来当副都头。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战过后,那个触了陈郎君霉头的家伙,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上官。 更麻烦的是,那天夜里被他带人堵在巷子里的夏鲁奇,此刻正站在营帐中央,离他不过几步远。 好在他发现夏鲁奇的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多半没认出他来。 安七暗自舒了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 任命结束,王仲穆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才开口道:“散了吧。” 众人鱼贯出帐,吴钊走在最前面,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个都头围在他身边,口称“吴兵使放心,我等……” 只是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声响,几人转身看去。 杨成走了过来,吴钊自然认得此人,方才一直站在王仲穆身侧。 他停下脚步,正要开口,杨成却率先开了口,“指挥使传召郑守义!” 郑守义从人群后头走出,跟上了杨成。 身后一道冰冷的目光看来,正是吴钊,他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看出王仲穆这是想分化自己! 帐内,王仲穆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昔日的老队正走到面前。 “见过指挥使!” 王仲穆一笑,语气比方才下达任命时缓和不少:“老队正,别来无恙。” 郑守义神色有些复杂,他没想到不过短短月余,这个昔日的副队正变成了一营指挥。 王仲穆开口,似追忆一般,问道:“当初咱们那一队的人,还剩下多少?” “不到二十,”郑守义回道。 王仲穆点了点头,只一番寒暄,便没再绕弯子,了当开口道,“我欲提拔你为都头。” 郑守义心下一震,他虽然死板了些,却不傻。 五个都头都满了,还要提拔,那自然是需要前面的人“下来”。 眼看郑守义迟迟不接话,王仲穆站起身,走到郑守义面前,伸手拈起郑守义甲胄下露出的衣角。那衣裳洗得泛白,出了毛边。 他松开手指,语气平淡:“老队正,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多为家里考虑。” 郑守义沉默了好一会儿。家中卧病的妻子,每月要吃的药,可不少。凭他如今这份饷银,虽维持得下去,却并不轻松。 再者,他入了这帐,吴钊方才在帐外看他那最后一眼,已是藏不住的冷意。就算他此刻推辞,那人也不会再信他。 他抬起头,单膝跪了下去:“愿为指挥使驱使!” 王仲穆将他扶起。 然后坐回位子,开口问起,“那个副兵马使吴钊如何?” 郑守义一五一十开口,“他在第五营中待了七八年,根基很深,三个都头都很服他。” 王仲穆闻言,又道,“那个都头高怀义呢? 郑守义评价很短:高怀义原是副都头,四月洺州城一战立了功,升的都头。为人耿直,脾气上来谁也不服。 出乎王仲穆意料的是,他不是吴钊的人,只是敬重吴钊的资历。 “至于高怀义今天这番话……”说到这里,郑守义顿住了。 王仲穆也明白这未尽之意,夏鲁奇虽然如今身材看着壮实,但那张脸在军营还是年轻,而年轻往往意味着资历浅。 所以众人不服。 不过王仲穆不担心这点,夏鲁奇会使那些个骄兵服气的。 他开口,“继续盯着吴钊,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诺!”郑守义应下,转身出了营帐。 帐中剩下王仲穆这一行五人。 王进、赵五也上前开口道:“阿兄(穆哥),我们也去看看。” 王仲穆点了点头,两人出去。 他还在思索,吴钊在营中经营多年,如今想要的位子被自己拿走,心里必然不服。 不过,眼下立足未稳,还不能动他。 再者,他让夏鲁奇占着都知兵马使这个位置,第五营的军法、练兵就握在自己人手里。 吴钊只是个副兵马使,管的是粮草和文书,翻不了天。 等磨合一段时间,再从副都头、队正里提拔几个自己人,彻底捏住这一营人马! 第63章 各怀心思! 此时在第五营另一处帐中,正是副兵马使吴钊的帐内。 方才散帐时围在吴钊身边的那几个人,此刻又聚了回来,还多了几个。 高怀义、张顺、周良三名都头在座,四个副都头分列两侧,就连营中的十将、虞侯、文书也到齐了。 十将吴惕,专管军法执行与传令督战,是吴钊的本家侄儿;虞侯周承平,管营中杂务、宿营与巡夜;文书胡易,管军籍册、功劳簿与粮草账目。 加上吴钊,一共十一人,将这顶不大的营帐坐得满满当当。 吴钊环视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新指挥使上任,召我等几个见了面。” 他顿了顿,语气看似平淡,“暂设了个郎君,任了都知兵马使。” 吴惕、周承平、胡易,皆是没作声。他们可是知道吴钊为了这个位子费了多少心思。 上下打点,都知兵马使战死后,众人都以为这个位置非他莫属,结果空降的指挥使,这点情面都没留。 这口气,换谁都咽不下。 吴钊见众人不接话,也不急,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开口: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想这第一把就烧到了某的身上。” “只是这第二把、第三把,又不知道要落到诸位谁的身上。” 这话一落地,十将吴惕、虞侯周承平与文书胡易,脸色都不太好看。 哪个敢说自己屁股底下没点事儿?军法、杂务、账目——这些营头里的事务,真要细查起来,谁能置身事外? 文书胡易最先开口。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兵使说笑了。铁打的兵使,流水的指挥,下官秉公执法,这一籍二簿三账,从未吃过罪责。” 吴钊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胡易这是想和他掰清楚,不想搅进这趟浑水。 他放下茶碗,语气依旧: “胡文书莫要忘了,这三五载时间,指挥使或许就挪了地方。可咱们这些生了根的树,始终是扎在这第五营。” “这根系连着根系,谁要是往后这么一扯,难保不会引火烧身。” 胡易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他眯起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话是在点他——大家都是第五营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今日想独善其身,将来翻了船,别指望有人拉你。 他掂量了下,终于还是被逼得改了口:“兵使说的是。”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军吏掀帘进来,朝吴钊行了一礼,又转向胡易:“胡文书,指挥使召见。” 胡易神色不变站起,随即起身朝吴钊拱了拱手,跟着军吏出了帐。 与此同时,王仲穆的帐中。 杨成走到案前,开口道,“穆哥,眼下无事,不如我先去汴州跑一趟,把那些沧州弟兄找来。” 王仲穆点头,“好!” 杨成闻言就走,“杨成!”王仲穆一把将他叫住。 随后伸手解开腰间的布袋,从里头摸出几片金叶子——正是那日王家小娘子的贴身丫鬟送来的谢礼。 他将金叶子递到杨成面前,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杨成推辞道,“穆哥,要不了这么多。” “叫你拿着就拿着。”话落,王仲穆不由分说,将金叶子塞进杨成手里。 杨成一阵感动,当即开口道,“穆哥放心,我一定把人带回来。” 话落,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帐中一时只剩下夏鲁奇和王仲穆二人。 王仲穆正要开口问夏鲁奇要不要去营里看看,夏鲁奇却先开了口。 “穆哥,”他上前一步,开口道,“刚才那个安七,是那晚的人。”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他开始回想起刚才帐中的一幕幕——安七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始终低着头,一副畏缩的样子。 他原以为只是个胆小的副都头,如今听夏鲁奇这么一说,那些细节便对上了。 他沉默了几息,压下心下翻涌的念头,沉声道:“先别打草惊蛇。” 夏鲁奇点了点头。 门帘掀起声恰好响起,胡易走了进来。 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朝王仲穆躬身抱拳: “属下胡易,参见指挥使!” 随即又转向夏鲁奇,同样拱手,语气恭敬,“这位是?” 王仲穆看出他在试探夏鲁奇的身份,却是开了口:“都知兵马使夏鲁奇。” 胡易心中虽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确认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夏鲁奇一眼。 眼前这个汉子身量确实精悍结实,但那张脸分明还年轻得很,至多不过十七八的年纪。 他压下心底的惊讶,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又朝夏鲁奇补了一礼:“见过夏兵马使。” 王仲穆开门见山,说道:“某初来乍到,对第五营还不熟悉,召你来是有两事。” 胡易恭敬听着。 王仲穆接着开口,“一来是想认识认识,二来是想了解一下军中的军籍册、功劳簿以及粮草账目。” “自然自然,属下这就命人取来。”胡易满口应下。 转身出了帐门,叫来方才那军吏去取这三个本子,随即又折回来候着。 不多时,军吏抱着三本厚厚的册子进来,搁在王仲穆面前的案上。 王仲穆随手翻了翻——军籍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全营五百余人的姓名、籍贯、入营年月。 功劳簿上一条一条列着历次战功的核验记录。 粮草账目更是厚得离谱,每日的米、面、肉、盐、草料、马料,一笔一笔俱有出处。 他翻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把册子合上。 太厚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出名堂的。 “这三本册子,本指挥暂且留下细看几日。”王仲穆看向胡易,“胡文书不介意吧?” 胡易脸上露出为难:“这……指挥使有所不知,此番青山口一战,各都伤亡不轻,马上就有兵卒补充进来。” “加之军功尚需核实,这三本册子每日都要用。下官实在是……” “那就放三天。”王仲穆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 胡易还在说,话说得十分委婉,诉苦着。 王仲穆也不打断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目光算不上凌厉。 可时间一久,胡易像是撑不住了,话头一转:“那……那便三日。还望指挥使妥善保管,这些册子若是出了差池,下官担待不起。” “本指挥自然会妥善保管。”王仲穆淡淡应了声。 “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胡易抱拳躬身,退出了营帐。 胡易出帐后走出十余步,绕过一处营房,脸上那副恭敬惶恐的神色便敛去。 他脚步不停,心道那三个本子,他有的是。早在前任指挥使出事之前,他就做了不止一套备用。 送到王仲穆手里的那三本,可看不出什么问题。 帐中,王仲穆看着案上那三本厚厚的册子,没有继续翻。 这三本册子每一本都快厚得能当枕头使,凭他一个人,就算翻上三天三夜也翻不完。 找些识文断字的人来核对,或许能理出些头绪,但眼下他刚到任,能信得过的人实在不多。 他倒也不急——今日把这几本册子留下来,本来就没打算立刻翻出什么。 留册子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把册子往案边一推,靠回椅背上。 今日这一番会面,颇有意思——各人各色,各怀心思。 一个小小的左军第五营,水倒是不浅…… 第64章 校场显威! 胡易退出帐没多久,王仲穆站起身来,顺手将那三本册子往案边一推,朝夏鲁奇偏了偏头: “走,鲁奇,咱们也出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此时日头正烈,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轮值的兵卒。 王仲穆走到校场中央站定,偏过头,朝身后随行的兵卒沉声道:“传令下去,各都都头把兵卒全拉到校场来!” “诺!”几名兵卒领命,转身朝各营房跑去。 不多时,营房里便响起了队正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兵卒们三三两两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还在系甲胄的皮带,有的手忙脚乱地找自己的刀,被队正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骂骂咧咧地往校场上赶。 第五营在青山口一战中伤亡不轻,空了许多编制,此刻站在校场上的不过三百余人。 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人站在队列左侧,各领本都兵卒。 王进和赵五站在右侧,泾渭分明。 王仲穆踏上高台,那魁梧的身形往台上一站,远处的兵卒甚至不需要看清他的脸,便已知道这台上的就是新任指挥使。 王仲穆目光扫过台下,开口道:“某便是你们的新任指挥使,王仲穆!” “参见指挥使!”三百余人齐声高呼,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等呼声落下,王仲穆目光缓缓扫过这三百余人,开口道:“记住我这张脸。” 话落,他偏过头,朝身后随行的兵卒说道:“取张硬弓来!” 又抬手指向校场一侧,“把靶子拖远些!” 两名兵卒领命,不多时便取来一张弓,是军中普通的那种。 拖靶子的兵卒也一路小跑,将靶子移到了指定位置。 王仲穆看了眼那个距离,皱了皱眉。 台下高怀义、张顺、周良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不以为然。 这个距离不算多远,一箭中靶,对他们这些老行伍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换硬弓。”王仲穆开口,“测力的那种。” 台下三人的眼神这才变了。 硬弓取来,王仲穆接过,试了试弦。然后他站定,搭箭,拉弓。 弓弦在他手中寸寸张开,转瞬之间便如满月般绷到极限。 台下高怀义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种测力的硬弓,在营中放了这些年,可从没见有人拉满过。 随着“嗡”的一声,王仲穆指间松开,箭矢破空飞出,狠狠扎进靶心,箭尾兀自震颤。 三百余名兵卒鸦雀无声。 能选进左军的,多少有几分勇力,这种硬弓他们自然也见过,但亲眼看见有人把它拉满,也是头一回。 王仲穆没有停下。第二箭搭上,拉满,射出。箭矢钉在第一箭旁边,没有正中红心,但力道依旧透靶。 赵五反应最快,当即扯开嗓子高喝:“指挥使神射!”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跟着高呼:“神射!神射!” 呼声一浪接一浪,在校场上空回荡。高怀义和张顺对视一眼,也跟着喊了两声——不喊不行,周围人都喊了,不喊显得自己不服。 两人只是不满都知兵马使,可不是不满指挥使! 三人中唯有周良仍抱着胳膊没开口,但脸上的不以为然也敛了大半。 与此同时,吴钊帐内,众人早散了,只留下他的侄儿十将吴惕。 吴惕上前一步,问道: “叔父,到底怎么回事?这都知兵马使一职,莫不是打点出了岔子?” “急什么。”吴钊脸色难看,“他上来就任了个亲信暂摄,我摸不清他的底细,怎能贸然施压?”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吴钊没有回答。帐外就是在这时传来了一阵喝彩声。他皱眉起身,掀帘走出帐子。 校场上,王仲穆正放下那张测力硬弓,靶子上已经钉了两支箭,箭尾犹在震颤。 虽然没有全中红心,但那个距离,加上满弓的力道,足以让台下那些老兵心服口服。 吴钊抬眼扫向四周——高怀义、张顺神色佩服,周良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但目光也钉在了那两支箭上。 连这些平日眼高于天的都头都服了气,更别说那些普通兵卒。 不过吴钊也没有太意外——王仲穆这身板往那儿一站,任谁看都是凭着军功真刀真枪杀上来的。 他心里一阵烦闷,默默退回帐中。此人为何非要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他也不认为夏鲁奇吃定这个位子了。 说到底,营指挥使虽然有权暂摄都知兵马使,但想要直接任命,必须上报留后府批复。 他使了那么多银子上下打点,就不信争不下来。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王仲穆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方才吴钊和吴惕站过的那片空地,收回了视线。 当晚,王仲穆带着那三本厚厚的册子回了宅子。 王进、赵五、夏鲁奇跟着他一道进了内院,王进自然早看见王仲穆腋下夹着的那摞册子。 此时按捺不住道,“阿兄,这是?” “军功簿,军籍册,粮草账。”王仲穆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搁。 王进凑过来翻了翻,抬头看着王仲穆,一脸认真:“阿兄,你不会打算全部核算一遍吧?” 在他印象里,两人少时,阿兄确实读过些书,比他强,但这么厚的册子,怕是当初的先生来了也核不完。 王仲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转向夏鲁奇和赵五:“你们……” 夏鲁奇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穆哥,我不善算数。” 赵五更是连连后退,脸上的表情比在青山口面对沙陀骑兵时还苦: “穆哥,这事比杀三个披甲沙陀贼还难,你还是饶了我吧。” 王进挠了挠头,像是在用力回忆什么。好半天才忽然一拍大腿:“牙行!那个钱记牙行!” 王仲穆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钱三通那里卖宅子不假,却未必有识文断字的人。 他皱了皱眉:“现在牙行还能买到识文断字的?” 一旁的夏鲁奇闻言,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最后才开口: “穆哥不妨明日去看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那种能写会算的多半不至于沦落到把自己卖了。 不过他是真的不想碰这三本册子。 第65章 新计法! 次日一早,王仲穆就出了门,王进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个木箱。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往钱记牙行走去。 到了牙行门前,铺面已经开了,几个伙计正在案几上摆弄算筹。 钱三通正坐在里屋翻账本,他那肥胖的身子塞在椅里,椅子的脚跟被他的身子挤得嘎吱作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一见是王仲穆,那张圆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站起身,腆着肚子迎了出来。 “王都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他一面把王仲穆往里面让,一面朝伙计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沏茶!” 王进在旁边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如今该改口了,我家阿兄已升了左军营指挥使。” 钱三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扬起眉毛,拱手躬身,语气比方才又殷勤了好几分: “哎呀!钱某眼拙,不知是王指挥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一番话,倒是给王进说得脸上带笑。 王仲穆神色不变,落了座,开门见山道:“钱掌柜,今日来是想问一句,你这牙行里,可有识文断字的人?” 钱三通闻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不瞒指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识字的确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前几日刚收了一个沧州来的书生,姓许,原先在卢彦威府里当过几年抄案,卢彦威败亡后流落到了洺州,身无分文,只好把自己卖了。” “只是此人年纪不小了,四十出头,腿脚也不太利索……” 王仲穆点了点头,直接开口,“这不是问题。” 毕竟,他要的是能坐下来翻账本的人,又不是扛枪打仗的兵。 “只有一个?”王仲穆问道。 话音落下,钱三通又接着道:“还有一个,年岁不大,二十出头,姓吴,原是邢州小吏。” “邢州刺史弃城那会儿跟着逃难到了洺州,身无分文,又找不到门路,把自己卖到我这。” “这两人若是还不够,钱某这里还有个能识些字的,只是算不上精通,认得几个字、会算些简单的数目。” “总共三个人,指挥若是都要……” 说到这里,钱三通咬了咬牙,补了句,“钱某只收二十贯。” 王仲穆道了句,“钱掌柜费心了”,偏过头朝王进道:“二郎,拿钱,二十五贯。” 王进应了一声,正要将地上的箱子打开,才想起钱三通说的不是二十贯吗? 身子一顿,预料到阿兄可能马上开口的他,还是一脸肉疼的数出二十五贯铜钱搁在案上。 钱三通连忙推辞:“指挥,多了多了,二十贯便够了。” 王仲穆把铜钱串子往前一推,开口道:“钱掌柜在洺州地面上讨生活也不容易,不必如此。” “往后营里或许还有用得上钱掌柜的地方,这五贯钱,就当先交个朋友。” 钱三通双手接过铜钱,脸上的笑意又殷勤了几分。 他不光是赚了这五贯钱,更重要的是得了这新任指挥使一句话——往后营里或许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这可是宣武军的营指挥使,手底下管着五百号人,往后若是军中有什么买卖要经牙行,他钱三通便是第一个被想到的人。 他连忙朝身后伙计一挥手:“快去后院,把那三个都带出来!” 伙计应声,一溜小跑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伙计领着三个人从后院进来。头一个便是那沧州书生许谦,四十出头,身形瘦削,走路时左脚有些跛。 第二个是吴季,二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站在许谦身后。 第三个是郑五,三十左右,肩宽背厚,站在最后面,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三人的卖身契被钱三通从木盒里翻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接过,没有细看,直接揣进怀里。 三人站在堂中,许谦面色平静,吴季、郑五显得有些局促。 王仲穆站起身来,扫了三人一眼,沉声开口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跟着某,日后用心做事,某自不会亏待你们,便是脱籍也不是不可能。” 许谦闻言开口,“是,主家!”。话落躬身行了一礼,吴季也跟着低下头去。 郑五愣了一瞬,随即扑通跪下去,连磕几个头。 出了牙行,王进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三人,凑到王仲穆耳边道: “阿兄,这三个人真能核账?” 王仲穆没有回答。 …… 回到宅子,王仲穆将三人带到石桌前,将那三本厚厚的册子搬出来搁在桌上。 三人看到那摞册子,皆是愣了一下,但谁也没有开口问什么。 王仲穆这才说道:“坐下。一人一本,先看看,能看懂多少。” 三人各拿一本,坐下来翻看。许谦才翻了几页粮草账目,眉头便皱了起来。 吴季看军功簿看得极慢,郑五翻着军籍册,两人倒是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仲穆把三人叫到跟前,每人手里发了一支笔、几张纸,在纸上画了几个符号给他们看——1、2、3、4、5、6、7、8、9、0。 三人看着纸上那几个符号,面面相觑。许谦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 “主家,这是?” “计数用的符号。”王仲穆回道。 随后拿过一张纸,在上头写了个1234,开口道:“这就是一千两百三十四。” “又写了个567,“这是五百六十七。” 然后把两个数字并列写在一起,划了个“+”号,在下面写了个1801。 “这一千两百三十四加上五百六十七,就是一千八百零一。” 许谦盯着纸上那几个符号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过笔,学着王仲穆的样子在纸上画了个1,又画了个2。 随后,抬起头,朝王仲穆犹疑着问道:“主家,这个1,便是一千?” “不是。”王仲穆摇了摇头,随后补充道: “一十二就是12,两百三十四就是234。位数不同,大小便不同。” 王仲穆又举了好几个例子。 三人中吴季最先反应过来,拿笔在纸上试着写了几个数,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位数都对。 许谦悟性稍慢,但毕竟在幕府里抄了好几年的案,对数目本就不陌生,琢磨了一会儿也跟着点了头。 郑五虽然字都不识几个,但这最简单的计数法——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数,不需要识文断字也能看懂。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十个符号的形状一个个记了下来。 王仲穆看着三人埋头在纸上练习,便退开几步,让他们自己琢磨。 赵五和夏鲁奇远远站在廊下,两人对于账本的事,实在有些犯怵。 第66章 讨教!是那都头! 王仲穆见三人练了半个时辰,基本掌握了数字写法和进位规则,便开了口: “这些册子你们先核着,有问题的地方誊在纸上,我回来再看。” “是,主家!”三人躬身应下。 交代完毕,王仲穆便独自出了门。 今日有件事要办——找葛进忠讨教刀法。 他先绕到街口那家酒铺。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封着红布,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酒糟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王仲穆在酒坛前停下脚步,连忙从柜台后迎出来:“军爷,要点什么?” “有烧酒吗?”王仲穆问。 “有有有,”掌柜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碗,从最大的那只酒坛里舀了小半碗,双手递过来。 “军爷先尝尝,这是上个月刚蒸出来的,烈得很。” 王仲穆接过抿了一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股子粮食的醇厚。 他点了点头:“打一坛。” “好嘞!”掌柜接过他递来的酒碗,放下。 随后掀开坛口封布,拿酒提子一勺一勺往里舀,边舀边絮叨。 “军爷好眼力,这酒是老朽自己酿的,整个洺州城独一份。往常来买的多是熟客,军爷面生,是刚调过来的?” “左军的。”王仲穆没有多说。 掌柜一听“左军”两个字,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舀酒。 这年月,军营里的人来买酒,不该问的一句也别多问。 他将酒坛封好递过去,报了个价。 王仲穆从腰间解下铜钱搁在柜台上,单手拎起酒坛,转身往城东另一侧走去。 葛进忠的宅子就在那边,独门独户的一座小院,院墙不高,墙头上压着一溜筒瓦, 这还是上回自己搬进新宅后,两人在永丰楼喝酒,葛进忠把住址告诉了他。 说以后喝酒就来,今日还是头一遭登门。 等到了院门,抬手才敲几下,里头很快便有人应声。 门一开,葛进忠穿着青布袍子站在门槛后头。 见王仲穆拎着酒坛站在门口,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 酒坛拍开,酒碗倒满,葛进忠端起碗先干了一碗,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听说你在第五营拉了两箭硬弓?” 王仲穆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入营总得让弟兄们认识认识。” 两人又干了一碗,葛进忠问他今日来找自己,总不会是专程来喝酒吧。 王仲穆放下酒碗,正色道:“葛兄,你也知道,拳脚功夫,我还凑合。” “但马上刀法,那日你也见了,确实差了些。想请葛兄帮我寻个法子,看看哪里有马上刀法可学。” 葛进忠端着酒碗的手一顿,随后放下碗,笑了。 “别人擒将升官,恨不得把自己吹成天下无敌,你倒好,说自己刀法不行。” 话落,他没等王仲穆开口,便站起身来,走到廊下,从兵器架上抽出两把横刀,将其中一把抛给王仲穆。 “来,先让我看看你刀法到底差在哪。” 王仲穆接刀在手,站起身来。两人各持一刀,在院子中央对峙。 葛进忠的刀法刁钻,出刀角度总是出其不意,刀尖从侧面斜挑上来,逼得王仲穆不得不连续后退。 但王仲穆每一刀格挡,都震得葛进忠虎口发麻。 那力道实在太沉,明明只是横刀平架,却像是撞上了一面铁壁。葛进忠暗自心惊。 两人你来我往对了十几刀。葛进忠刀法老辣,虚招之后马上跟着杀招。 王仲穆被动格挡得多,但他凭着一股蛮力,硬是没让葛进忠占到一点便宜,甚至一度压得葛进忠连连后退。 可他的问题,落在葛进忠眼里,也暴露得很清楚。 十几刀后,葛进忠忽然收了刀势,退后两步,摆了摆手:“停。” 他指了指王仲穆握刀的手,喘息尚未完全平复: “你握刀的手太死,手腕不够活。步战出刀可以用腰背发力,马上颠簸,手腕若是僵了,刀锋偏一丝,敌人的刀刃就滑进来了。” 他把刀往石桌上一搁,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又补了一句 “但你小子这身力气,真是一力降十会!” “至于你刀法上的问题,说到底还是经验少了。” “那些老将在马上打了十几年,出刀的时机是拿人命喂出来的,你才在马上打了几回?往后多打几仗,自然就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但葛进忠还是给了个准话和法子。 “刀谱我帮你找。” “另外,留后府里有个老卒,姓韩,当年在汴州跟着朱公打天下,马上刀法是一绝。如今年纪大了,不再上阵,便在府里教人刀法。” “你若是有空,可以去找他讨教讨教。” 王仲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等他从葛进忠宅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烧酒的后劲涌上来,他走在街巷上,脚步有些发飘。 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他眯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想着葛进忠刚才那话。 他拐过街角,沿着主街往自己宅子的方向走去。 前面不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街面。 那是辆檀木车身的马车,青色车帘垂着,四角挂着流苏——正是王家小娘子的车驾。 今日她去了城北一处铺子查账,惩治了几个“不老实”的,这才晚了点回来。 车厢里,她手里还翻着一本账册,身旁的贴身丫鬟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不多时,丫鬟掀开车帘一角,想看看外头天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些眼熟。 “是那都头?!” 她放下车帘,凑到王瑶宁身边,开口道:“小娘子,是那都头,你快看!” 王瑶宁的视线从账册上移开,掀开一侧帘子,望了一眼。 她看见王仲穆正走在街边,步子里带着几分酒意,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对身侧驶过的马车浑然不觉。 “都头!”丫鬟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了一声。 王仲穆正走到一处巷口的拐角,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葛进忠的指点,脚步没停,转过巷口便走远了。 “怎么不理人?”丫鬟道了句。 王瑶宁目光也只停了一瞬,待人影消失,淡淡开口:“好了,人都走远了……” “小娘子……”那丫鬟还在开口。 马车继续沿着街往前驶去,车帘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遮住了王瑶宁姣好的侧脸。 巷内,王仲穆脚步忽得一顿,“方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第67章 沧州同乡! 与此同时,杨成已经赶到汴州了。 他在城门口验了腰牌,问明了铁匠铺集中的街巷,便牵着马穿进了汴州城纵横交错的坊市之间。 汴州比洺州繁华得多,即便天色将暗,街上依旧人来人往,铺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的亮着。 他沿着南城的铁匠街一路找过去。这条街上一溜排着七八家铁匠铺,家家门口都摆着铁砧。 叮叮当当的捶打声此起彼伏。 杨成一家一家看过去,目光在那些光着膀子抡大锤的学徒脸上扫过。 走到巷尾最后一家铺子时,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个极小的铁匠铺,比前面几家都要逼仄,门口只摆着一只铁砧,连个像样的铺面都没有。 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背对着街面,右手抡着一柄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 火星溅在他赤裸的脊背上,烫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疤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闷头一下接一下地捶着。 那柄大锤在他手里像是轻了半截,每一锤砸下去,铁砧上的铁胚便被砸得往下一沉,火星四溅。 那人身量也魁梧得出奇,站在那张铁砧后面,几乎把半间铺子都堵住了。 “秦虎。”杨成站在铺子门口,开口叫了一声。 那汉子的锤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见了却不想应。 随后将铁胚翻了个面,继续抡锤。 “秦虎!”杨成又叫了一声。 锤子终于停了。秦虎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破布擦了把汗,缓缓转过身来。 杨成差点没认出他——这个在沧州时一杆枪能挑翻两个骑兵的汉子。 如今脸上沾满了煤灰和铁锈,眉毛被炉火烤得焦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好不狼狈。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又凶又倔。 “杨成?”秦虎打量了他几息,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杨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秦虎身上扫过,又在身后那间逼仄的铁匠铺里扫了一圈。 铺子里只有一张破草席、一口豁了边的铁锅,以及堆在墙角的一小捆柴薪。他皱了皱眉,“你就住这儿?” 秦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拿起搭在肩上的破布又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忽然变得冷淡下来: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杨成一怔,“我来看你什么笑话?” “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秦虎把破布往地上一摔,“当年在沧州,咱俩可谈不上对付……” 杨成没有动怒,他站在铺子门口,缓缓开了口: “秦虎,你在汴州待的不短了吧。住这地方,干这活儿,一天能挣几个铜钱?” 秦虎没有回答。杨成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替他说了: “你以前在沧州,一把横刀砍过多少沙陀骑兵?现在在这铁匠铺里抡大锤,一个月挣的铜钱又够你吃几顿饱饭?” “那又如何?”秦虎冷笑一声,“汴州城里讨生活的多了去了,没见死了多少。” 杨成往前迈了一步,只道了一句,“某指挥使沧州的!” “想招些沧州的老弟兄。” 秦虎沉默了。 见他没有反应,杨成开了口,“你真想抡一辈子大锤了?!” “这汴州的地界看得起咱吗!” 话落,秦虎想起自己刚到汴州时,曾经去应过一家大户的护院招募,人家看他身板结实,本来已经动了心。 一听他是沧州降过来的,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说人手已经满了。 后来他又去扛麻袋、卖力气,可这一天力气干下来,赚的连碗饭都吃不饱。 至于不干?可以! 这汴州城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几个廉价的汉子。 也就是铁匠铺的掌柜留了他,留下来当学徒,却也没工钱…… “他招亲卫,给粮饷吗?”秦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有。”杨成没再多说。 从怀里摸出那片金叶子,捏在指尖亮给他看,“这是指挥给的路费。” 秦虎盯着那片金叶子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汴州待的时间不短了,连银子都很少见,更别说金叶子。 见他意动,杨成顺势添了把火,“你现在还觉得他会亏待自己的亲卫吗?” 秦虎沉默了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逼仄的铁匠铺——破草席,豁了边的铁锅,墙角那一小捆柴薪。 然后他转过身,把挂在墙上的破布外衫扯下来,往肩上一搭。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你一个?”杨成问。 秦虎把锤子往墙角一搁,回头看了杨成一眼:“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在汴州?” 杨成又道了句,“不与你那掌柜说说。” 秦虎冷哼一声,“一天不歇片刻,却除了四碗饭,一枚铜钱都见不着。” 话落,他顿了顿,忽地咧嘴露出黄牙,那只粗壮的拳头被捏得嘎吱作响,补了句: “要不是城内律法森严,老子让他尝这个!” 话落,他领着杨成穿过铁匠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屋檐低得伸手就能摸到。 可按道理,如今天下漕运最好,最为繁华的汴州,怎会有这等地方呢?…… 秦虎推开最里面那扇虚掩的破门,里头二十几人挤得满满当当,正围着一只破瓦罐煮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糊糊味。 看见秦虎进来,几个人都抬起头,又看见他身后的杨来。 “这是又来新兄弟了?” 秦虎摆了摆手,嗓门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都别吵吵。收拾东西,跟我走。”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从沧州一路溃到汴州,不愿投军当炮灰,受鸟气! 做护院无人收,只能在码头扛麻袋、在铺子里当搬工,能混到秦虎这样在铁匠铺当学徒已经算好的了。 他们除了一把子力气,什么都没有;而在汴州,有把子力气也仅仅是饿不死。 第68章 滴水不漏?! 杨成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同乡”收拾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日后,当杨成领着秦虎和二十几个沧州汉子回到洺州城时,天色刚过正午。 王仲穆正在后院里练刀,听见前院门响,又听见王进扯着嗓子喊“阿兄,人来了”,便把刀往石凳上一搁,擦了把汗,大步往前院走去。 二十几个人站在并不太宽敞的前院里,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短褐。 秦虎站在最前面,也只有一件破布衫搭在身上。 王仲穆走到前院中央站定,目光在为首的秦虎脸上扫过,又在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身上一一停过。 “回来了。” 王仲穆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某叫王仲穆!沧州起家的。或许当初卢彦威的队伍就有人见过咱!不怕告诉你们,何俊就是咱宰的!” “卢彦威那狗娘养的,自己在汴州过上了好日子,可我们呢?” “我们呢?!!” 众人的情绪被调动起来,脸上要不透着不忿,要么握拳到指节作响。 是啊!要不是卢彦威那个废物,他们这些沧州汉子哪里要到了人家的地盘,仰他人鼻息?! 王仲穆拍了拍胸膛,眼神扫过众人,“别的某不敢保证,但以前在沧州什么样,往后还什么样!” 众人神色显得激动,可看见前头那个身影没有动静,大多也没再吭声。 王仲穆自然早看出了领头的是那个位于最前,身形与自己一般的家伙。 目光顿了顿,随即再度扫过众人,“有没有不愿意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随着秦虎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下。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人紧跟着也跪了下去,动作不整齐,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却响成了一片。 没有人说“愿为指挥使效死”,也没有人喊什么口号。 他们刚从汴州最破的巷子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糊糊和煤灰的味道,喊不出那些响亮的话。 秦虎抬起头,看着王仲穆,开了口:“指挥使,能不能先让咱们洗个澡……” 王仲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走上前,伸手在秦虎肩上拍了一把——力道不轻,把秦虎肩上的煤灰拍得簌簌往下掉。 “澡堂在后院。水自己烧,柴火自备,饭管够。粮饷照发!” 秦虎感受到那一掌的分量,不是个简单的。 转念一想,这指挥使要是个简单的,又怎能在宣武的地界上站稳。 众人往后院走,王仲穆扫了一眼他们身上那几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偏过头朝郑五道: “郑五,你现在去街口那家布铺,买二十几套现成的布衣回来。挑结实耐穿的,尺寸多拿几个码。” “是!主家。” 随后,王仲穆便回了厢房,没一会儿功夫,许谦将核算结果递了上来。 三本册子,两大张誊满数字的纸。 军功簿上,有几名兵卒的功劳被重复核计了两次;军籍册上,有几名阵亡兵卒的名字还没有被划掉。 粮草账目上,也只有极少的问题。 全部加起来,竟才十几个,每一个都被三人用阿拉伯数字重新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仲穆将那张纸搁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许谦。 “主家,账目本身没有大纰漏,”许谦开口,“小毛病虽有,但无伤大雅。若是只看一遍,看不出问题。” 王仲穆点了点头,问了句:“你是觉得这本账目没问题?” 许谦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主家,这本账目是抄本。” 王仲穆眼神微微一凝。 “我在卢帅幕府里抄了好几年的案,对这种东西再熟悉不过。” 许谦翻开粮草账目,指了指其中一页,“每日的米、面、肉、盐、草料,一笔一笔俱有出处,数目也对得上。” “但问题就在这里——太对了。” “每个月总有几天是阴雨天,草料会返潮,斤两会折损;有的月份新兵补进来,口粮会有波动。” “有时兵卒战死,账目上会有一笔抚恤。” “可这本账目上,草料斤两月月如常,口粮每日恒定不变,各营之间划拨的数目从来没有零头——这在军营里是不可能的。” “除非有人把整本账目从头到尾重新抄过一遍,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全部抹平,只留一本供人查阅的抄本。” “至于真正的原始账册,应该还在那个文书自己手里。” 王仲穆靠回椅背上,没有说话。 这个文书胆子还真不小,王仲穆心中暗道。 抄本?这要是叫上官发现,人头落地都是轻的。看来这是笃定自己看不出,拿他没辙了? 王仲穆没再多想,转头看向许谦,他能看出自己买回的三人——许谦、吴季、郑五,为首的便是这许谦。 本以为只是个寻常小吏。 但没想到,竟能从一本“滴水不漏”的账目里,看出了营里文书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这可不是自己教于他的计数能做到的,这是经验,是在幕府里抄了好几年案累出来的。 这二十五贯钱花得值了! 次日一早,王仲穆带着那三本册子回了军营。 胡易正在军帐里等着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如既往地恭敬。 “指挥使,三日过去了,那三本册子……” 他试探着开口,目光在王仲穆脸上扫过。 王仲穆把三本册子搁在案上,往他面前一推,说了一句“没什么问题,拿回去吧”。 胡易接过册子,抬起头看了王仲穆一眼。 他原以为这个新来的指挥使会对账目提出些什么,哪怕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质疑,至少表明他确实翻过这三本册子。 可王仲穆什么都没说。账目里那些不易察觉的小纰漏,如果仔细核对,能查出来。 胡易心里微微一沉。查了,没查出来,就是蠢;查出来,却不声张,可就不一样了。 他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双手接过册子,躬身道:“指挥使辛苦了。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王仲穆点了点头。胡易退出营帐,走出几步,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敛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他一路往吴钊的帐子走去,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见到吴钊时该怎么开口…… 第69章 收起轻视?韩老头! 夏鲁奇领着秦虎等二十几人从校场方向过来时,恰好撞上了刚从王仲穆帐中退出来的胡易。 “夏兵使。”胡易停下脚步,拱手一礼,目光顺势往夏鲁奇身后扫去。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列队跟在后面,胡易的目光在秦虎身上多停了一瞬。 无它,这般魁梧的身材,与指挥使也是相差无几。 自然亮眼得很。 “这些人要编入军籍。”夏鲁奇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 胡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语气从容: “兵使放心,下官早留好了额度,这便登记。” 指挥使的亲卫名额在各营都是心照不宣的预留项,文书手里总会攥着二十几个空额。 这是军中不成文的规矩,每任指挥使上任都会带着一批亲卫,文书只需把新名填上,便算交接完毕。 胡易不是傻子,他不会在这种事上给王仲穆使绊子。 就在夏鲁奇领着秦虎一行人登记军籍时,王仲穆已经骑马离开了军营。 直往留后府的方向驰去。 葛进忠说的那个老卒姓韩,人称韩三刀,当年在汴州跟着朱温打天下,马上刀法是一绝。 如今年纪大了,不再上阵,便在留后府后院外街巷里教人刀法。 王仲穆在留后府后院哨卡处验了腰牌,一路沿着深巷走去。 直到尽头,才望见一个小院。 那是一座极小的独院,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斑驳的漆皮都卷了几处。 院外墙角里还堆着好些空酒坛子。 王仲穆上前,抬手刚敲了两下,门便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小老头,穿着件旧布袍子,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那老头看了王仲穆眼,眉头便皱着。随后更是什么都没说,就要把门关上。 王仲穆连忙伸手撑住门板,手劲透过门板传过去,把那老头连人带门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葛进忠叫我来的。” 那老头松开门板,这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终于开口说了句“进来”。 声音沙哑,像是卡着浓痰。 王仲穆跨进院子,险些踢翻一只酒坛。 他抬眼看去,院子里到处散落着空酒坛子,石桌底下塞着好几个,廊柱后面还摞着好些。 石桌上也搁着一个半空的酒坛,旁边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还残着小半碗没喝完的酒。 酒气弥漫了整个小院,王仲穆心下有了计较,看来这教头是个嗜酒的。 最后,王仲穆的目光停在石桌上,准确的说是石桌上一本摊开的旧册子上。 纸页泛黄,边角起毛,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他正要凑近去看,韩三刀已经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那只豁了口的陶碗灌了一口,然后扬了扬下巴,指着桌上那本旧册子: “本子就在这。” 王仲穆伸手去拿。 手指刚碰到册子的边缘,一只粗糙的老手便按在了册子上,力道不大,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百两。”韩三刀的声音沙哑、干脆。 王仲穆的手顿在半空中,皱起眉头。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 眼下天下通用的甚至都是铜钱,光是找这一百两都不容易。 韩三刀见他迟疑,哼了一声,把册子从王仲穆指尖下抽走,搁在石桌另一边,自己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没钱?” 王仲穆这才开口,“老先生,某眼下是没有,可否先让某见见韩教头?” 韩三刀闻言笑了,“行啊,见吧。” 可话落,却没有半分动作,只是笑着看着王仲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不透着善意。 王仲穆这才反应过来,“是某眼拙了,不曾想是教头当面。” 话虽如此,可王仲穆脸上却无半分敬意,要不是这人是葛进忠推荐给自己的。 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那韩三刀似乎看出王仲穆的想法,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看在葛小子的面子上,教你几招也可以。学得下来就学,学不下来——” 他抬起老眼,看着王仲穆,“现在就可以走了。” 而他放下酒碗的一瞬,王仲穆看到那老头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心里对于这老头不靠谱的想法又肯定了几分。 良久的沉寂后,那老头又饮了口酒,就在他以为王仲穆会就此作罢离开时。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出,王仲穆开口道:“某学!” 韩三刀端起酒碗的手一顿。 眼里没了方才的戏谑,他放下酒碗,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转过身看着王仲穆。 “你可知为什么我叫韩三刀?” 王仲穆摇头。 韩三刀走到廊下,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横刀,拔刀出鞘。 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刃口上清晰可见好几道细小的豁口,显然用了很多年。 他把刀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抬起那双老眼,看着王仲穆: “我在马上跟人拼命,三刀。一刀劈头,二刀劈肩,三刀劈腰。三刀之内,少有人敌。” 说这话时,老头的语气明显透着骄傲。 王仲穆没理会,只是觉得若真像他说的这般厉害,又怎会蜗居于此? 韩三刀把刀往王仲穆方向一抛,“今天先不教刀。你先看看我这三刀,能不能接下。” 韩三刀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了架子上另一把刀。 握刀的瞬间,那浑浊的老眼忽然变了。 方才那个坐在石凳上端着豁口陶碗灌酒的邋遢老头,此刻腰背微微弓起,双腿自然分开,脚尖碾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了的弓。 王仲穆收了心里的轻视,双手握刀,刀尖对着韩三刀。 两人隔着七八步远。 突然,韩三刀动了,整个人往前猛踏,刀刃从上方斜劈而下。 王仲穆握紧刀柄亦是狠狠一下,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只一瞬间,那韩老头整个人往后踉跄出去,脚下连退了三四步,随后更是一脚踩中了石桌底下那只空酒坛。 坛子在脚底咔嚓一声碎了,他的身子便再也稳不住,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王仲穆:“……” 第70章 激将!两式刀法! 那老头倒在地上,脸上尽是痛苦之色,忍不住开口骂道: “臭小子,你属牛的呀!还不快把我扶起来。” 王仲穆这才上前,一把将他拽起。 韩三刀一边揉着后腰,一边缓缓挪到石凳上坐下,疼得龇牙咧嘴。 王仲穆站在旁边,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人真能教自己吗? 或许当年确是一把好手,但如今这般,还能剩下几分真本事?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一贯铜钱搁在石桌上,开了口: “老先生,这钱你拿着买几片膏药贴贴,某营中还有些事务,就不打扰了。” 话落,抬脚就走。 他甚至连称呼都换了——方才还叫“教头”,如今又降回了“老先生”。 这一番话,给韩三刀听得脸色骤变。 他可是韩三刀,当年在汴州跟着朱帅打天下,马上三刀劈翻过多少沙陀骑兵? 如今竟被一个后生给奚落了,这比方才那一刀还让他难受。 他一掌拍在那贯铜钱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回来!” 他怒喝一声,手指在铜钱串子上重重拍了好几下,“就拿这一贯钱,你寒碜谁呢?!” 可话虽这么说,那贯铜钱却被他顺势抹进了手里。 王仲穆停下脚步,背对着韩三刀,嘴角微微弯了下。 他今日来,本就是抱着对葛进忠的信任,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记激将——把这老头的脾气激出来,便知他是真有本事的,还是只会在嘴上逞能。 “跟我来。”韩三刀从石凳上站起来,揉着腰,转身往里屋走去。 王仲穆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间里屋。 里头比院子也强不了多少,靠墙一张破木榻,榻上铺着发黄的草席,墙角搁着几只空酒坛,桌上散乱地堆着几张旧纸和一本泛黄的册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和霉味。 韩三刀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王仲穆一眼,忽然开口:“把衣甲脱了。” 王仲穆脸上的神情倏地严肃起来,一只手隐隐间已向腰间横刀摸去,声音冷了下来: “老先生,莫不是消遣某吧。” 韩三刀神色看似不变,脚尖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 他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再摔一回。 他连忙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不脱就不脱吧,穿甲也能看准。” 他绕着王仲穆走了两圈,眯着眼上下打量,嘴里不停: “虎背蜂腰,螳螂腿。怪不得葛小子会叫你来。倒是副好坯子。” 他又问,“会不会拳法?耍一套给我看看。” 王仲穆没有推辞,在屋里找了一小片空地,沉腰坐胯,将夏鲁奇教他的那套拳法一招一式地打了出来。 动作不快,但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沉稳的力道,开合间自有气势。 韩三刀靠在墙上看,起初只是眯着眼,后来眉头微微挑起,待王仲穆打完最后一下收了势,他才缓缓点头: “这套拳谁教你的?倒是个有本事的。” 王仲穆没有回答。韩三刀也不追问,又说:“再耍套刀法给我看看。” 王仲穆横眉一竖。他要是有像样的刀法,还来这儿找这老酒鬼? 他忍了,拔出横刀,把自己在马背上劈砍的那几招原样走了一遍。 韩三刀看完,啧啧称奇:“这拳法倒是精妙,教你这套拳的,是个懂行的。可这刀法……” 他摇了摇头,“这哪是什么刀法,这不就是仗着力气大乱砍吗?” “要是对面是个有经验的,趁你收刀的空当一刀捅来,你拿什么挡?” 他顿了顿,又问:“怎地不让教你拳法的人教你刀法?” 王仲穆依旧没有回答。韩三刀看他不作声,自己反倒替他说了:“看来他不善此道。” 王仲穆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从进门到现在,先是挨了一顿冷嘲热讽,又被晾在院子里半晌,方才刚把这老头扶起来,转眼又被从头到脚挑剔了遍。 他觉得自己的好脸已经给得够多了,声音冷了下来: “老先生到底教还是不教?” 韩三刀没再废话,转身走回院子里。王仲穆跟在他身后,两人重新在院子中央站定。 “你刚才那一刀劈倒了我不假,可那是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你的蛮劲,不是你刀法高明。” 他走到王仲穆面前,抬手握住了王仲穆握刀的手腕,把他的手腕往上提了一点点,又往左偏了半寸。 “刀和枪不一样,劈砍的时候手腕要留三分活络。你握得太死,劈下去的力道全压在手腕上,一刀两刀还行,十刀八刀手腕就僵了。” “马上颠簸,手腕若是僵了,刀锋下去来不及收回,这命可就没了……” “今天教你两式。”他缓缓走至架前,握刀在手,整个人又恢复了方才对刀时那副模样。 “第一式,收刀卸力!” 他示范了一遍,一刀劈出,手腕翻转发力,刀身沿着劈砍的弧线顺势收回,力道如流水般卸掉,刀尖斜指地面,整个人依旧保持着防守的姿态,没有半分破绽。 王仲穆照着他的动作练了几回,起初几次手腕还是不自觉地把刀握死了。 韩三刀骂骂咧咧几下。 王仲穆总算找到了窍门——先松腕,再顺势收刀,让刀身的力道自然消散,而不是硬生生用劲把刀拽回来。 “第二式,马上反撩!” 见他练得不错,韩三刀换了个姿势,双腿微微弯曲,模仿马背上颠簸的状态,刀刃从下方斜撩而上。 在刀锋升到最高点时手腕猛然翻转,刀身顺势转为下劈,动作一气呵成。 “马上交锋,你正面劈人,人家也正面劈你。若是同时出刀,拼的是谁力气大,这你倒不虚。” “可若是对面刀法刁钻,不跟你硬碰,待你收刀的空当捅过来,你就吃亏了。” “这一招反撩是后手招,对面劈过来你先挡下,再趁他收刀的间隙反撩上去,捅他腋下——甲缝,一刀毙命!” 他让王仲穆试了几次,又指出个错误: 收刀时刀尖不自觉下垂,把胸前门户露出。 王仲穆照着他的指点重新练起。 一直练了小半个时辰。 王仲穆把那两式反复劈了不下百遍,手腕渐渐练出几分活络,收刀时力道衔接也比方才顺畅不少。 韩三刀起初还在旁盯着,后来便坐回石凳上,端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等到酒坛里的酒彻底空了,他仰起脖子把最后一滴倒进嘴里,咂了咂嘴,把空碗往石桌上一搁。 “行了行了,别劈了。再劈我这院子都要叫你劈碎了。”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的后腰,朝院门方向摆了摆手。 “今日就到这儿。回去自己练,下次要来,先带上一百两!” 话里依旧没有客气的味道,但王仲穆却是语气恭敬地道了句,“多谢教头指点!” 随后转身迈步走了。 至于话里的语气,要是能挨几顿“讲”,换来这沙场搏命的本事,便是讲上个几天几夜又何妨。 第71章 把柄!盯紧了! 王仲穆从韩三刀那院子出来时,已是下午。 他牵着马沿着街巷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两式刀法的要领——收刀卸力,马上反撩。 手指在腰间横刀的刀柄上,下意识地摩挲着。 等骑到自己宅子那条巷口时,抬眼一看。 宅子门口已经站了两名亲卫。 两人远远看见王仲穆骑马走来,待他下马走到近前,齐声抱拳,声音洪亮:“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将马缰递给其中一人,迈步跨进院门。 外院四周站了四名亲卫,见他进来纷纷抱拳行礼。 穿过外院,踏进内院,四周同样站了四名亲卫,个个腰杆笔直。 正当他踏进内院没几步,便看见秦虎急匆匆从廊下大步走来。 他快步走到王仲穆面前,恭声道:“指挥,弟兄们发现个眼线。”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停下脚步,沉声问:“可问出什么了?” 秦虎闻言,脸上透出几分尴尬:“指挥,咱也是刚抓的,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弟兄们正……” 王仲穆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偏了偏头:“看看去。” 秦虎连忙在前面引路,领着王仲穆走进西北角那间偏僻的柴房。 到了柴房前,率先一步上前,将门推开。 门板吱呀一声敞开,外头的光亮洒进去。 柴房里头,两个精壮的汉子正逮着一个男人往死里揍。 那男人蜷缩在柴火堆旁边,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一个汉子摁着他的肩膀,另一个汉子抡着拳头往他肚子上招呼,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 “说不说!说不说!” 每揍一拳,那男人便发出一声呜咽,身子蜷得更紧了些。 “指挥!”两个汉子看见王仲穆进来,连忙收了拳头,站直身子,恭敬地退到一旁。 王仲穆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蜷在地上的男人。 二十出头,脸上白净。 要知道,这年月能养出这般细皮嫩肉的人可不多见,何况他身上穿的虽是布衣,料子却颇为不错,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王仲穆盯着他看了几息,缓缓蹲下身来,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某这个人,不喜欢听假话。今天心情还算不错,你说真话,某便放你走。” “若是假话——” 他顿了顿,“便打断你的腿。” 话落,他伸手将那男人嘴里的布条扯了出来。 那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方才被揍出来的血沫。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嘴唇抖了抖,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强撑的硬气: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仲穆神色冷漠,淡淡说了句:“不是这句。” 话落,站起身子。 身侧那名亲卫见状狞笑一声,上前一步,抬起右脚狠狠跺向那男人的右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小腿骨应声折断,那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未来得及喊出第二声,那团破布便又被塞回了他嘴里。 那男人疼得满头大汗,面容扭曲,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王仲穆看着他,声音依旧平淡: “下面,某问,你答。再答错,断的就是第二条腿。然后,是第三条腿。” 他朝旁边的亲卫递了个眼色。亲卫再次将那男人嘴里的破布拿出。 那男人疼得嘴唇都在发抖,眼泪糊了一脸,语气再也不复方才那份硬气: “陈彦之!是陈彦之!” 王仲穆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陈彦之!自己还没腾出手去找他的麻烦,他倒是先派人来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秦虎站在一旁,看见王仲穆眼底的冷意,上前一步问道:“指挥,要不要把他杀了……” 那人闻言,吓得浑身猛地一抖,顾不上断腿的剧痛,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连声哀求: “别杀我!别杀我!……” 王仲穆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男人,问:“你是陈彦之什么人?” 那男人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他说自己是陈彦之的娈童——也就是养在府里供男人取乐的男宠。 陈彦之平日里除了纠缠良家女子,在府里也养了好几个娈童,他就是其中一个。 这回被派来盯梢,是因为陈彦之觉得他是几个娈童里最机灵的,让他扮成伙计模样,每日在巷口转悠,盯着这宅子里的人进出。 王仲穆听完,又问了句:“你还想不想活?” 那人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想!想!别杀我……” 王仲穆微微侧过头,朝秦虎吩咐了句:“去拿纸笔。” 秦虎应声出了柴房,不多时便取来笔墨纸砚,搁在柴房门口那张破木桌上。 王仲穆走到桌旁坐下,冷声道,“写!” 那人被解开绳子,却哭腔道:“我不识字。” 王仲穆皱眉看向一旁的秦虎,秦虎这才开口,“指挥,咱这一帮汉子没几个识字的,更别说写了……” 王仲穆无奈,只得自己提笔蘸墨,开口问话。 那男人断了一条腿,疼得浑身直哆嗦,却不敢有半句假话,一五一十地交代。 陈彦之这些日子在洺州城里干的事,欺男霸女,强占铺子。 甚至仗着他爹陈继的权势,在军中也安插了好几个自己的人,光是王仲穆知道的左军里,就有他的眼线。 王仲穆将这些事一一写在纸上。 总共写了十来条。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将纸拿起来吹了吹墨。 “按印。” 那男人伸出右手,咬破食指,颤巍巍地在纸上按下一个血印。 王仲穆将纸折好,揣进自己怀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男人,沉声开口: “继续待在陈彦之身边,看着他,你若是有什么别的念头——” 他拍了拍胸口那张纸的位置,“这张纸,便会出现在陈继手中。” 那男人脸色刷地白了。 他比谁都清楚,若是陈继知道自己儿子干的这些事被一条条记在纸上——还是他亲手按的血印,绝不会放过他的。 他连连点头,额头上汗涔涔往下淌:“小的不敢……小的绝不敢……” 王仲穆摆了摆手。两个亲卫将那人拖起来,架出了柴房。 等那男人趁着夜色被放出宅子后,秦虎走到王仲穆身侧,低声问:“指挥,就这么放他走?” 王仲穆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他转身对秦虎道:“找找他的家,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人,盯紧了!” 随后顿了顿,又补了句,“陈彦之那边,派两个机灵的弟兄,去府外盯着点。” 秦虎抱拳,声音干脆道:“诺!”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特此加更! 另外,作者拿三、四天时间整理一下,9号或者10号正式开始每天三更打底! 第72章 哪来的自信?! 当天晚上,吴钊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案上是一盏热茶,可直到凉了,他也没往嘴里送。 一连好几日下来,他使出去的钱少说也有几十贯,该打点的、该递话的,一处都没落下。 可留后府那边,愣是连个回音都没有。 妈的,收了钱不办事,连句准话都不给,算什么道理! 气愤之下,他猛地一拍案桌,茶水溅落。 心念一转,又想到,难道那姓王的背后,还有他吴钊不知道的门路? 他越想越烦,端起茶盏想喝上一口,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正要开口唤下人添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叩门声响起,下人在门外开口:“主家,吴十将来了。” 吴钊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他这侄儿跑来做什么?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开口说了句“进来”。 门推开,吴惕大步跨进书房,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一进门便开口问道: “叔父,留后府那边有消息了?” 吴钊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吴惕一看他这副表情,心里便明白了大半,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脸上的急切也沉了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坐了好一会儿。吴惕忽然开口: “叔父,这些日子,我派人打听了那姓王的。” 吴钊抬起眼,看着他侄儿。 吴惕继续说下去:“此人原是沧州卢彦威的旧部,卢彦威败亡后随溃兵归降了咱宣武军。巨鹿城下,他阵斩了数名沙陀精骑。” “洺州攻城,先登。青山口伏击晋军,与葛郎君一道生擒晋贼偏将。” “从一个降卒做到营指挥使,只用了不到几月光景。” 吴钊闻言深深吐了口气,他原以为这新指挥使是个不简单的,却没想到竟这般不简单。 只怕早入了留后的眼…… 思绪飞转间,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下人叩门:“主家,周都头来了。” 吴惕闻言,不等叔父开口,已经迅速起身,进了里间的屏风后面。 吴钊整了整衣袍,压下脸上的阴郁,开口让下人请周良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身材瘦高的都头,面容清瘦,眼窝微陷,正是第三都的都头周良。 他今日没披甲,穿了件青布袍子。 吴钊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切的笑容,开口道,“来人,看茶!” 三个都头——高怀义、张顺、周良,他这段时日一个一个都单独谈过。 高怀义是个耿直的,当初替他在帐中当众顶过王仲穆的任命,但后来校场上亲眼看见王仲穆拉满测力硬弓,那股子不服气便消了大半。 他敬自己的资历,但也服那指挥使的武力,对那夏鲁奇担任都知兵马使这件事,态度已不抵触。 张顺更是圆滑——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尽说些模棱两可的客套话,让自己碰了一鼻子软钉子。 只有周良,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是不以为然。 他在三个都头里武功最高,脾气也最硬。向来信奉一个道理——有本事的人坐那个位子,他没话说;没本事的人坐上去,他不服。 夏鲁奇在军中并无多少根基,年纪又轻,他看不过眼。 而高怀义和张顺,在他看来不过是畏于王仲穆的威势,不敢出头罢了。 周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吴钊,开门见山: “吴兵使,高怀义和张顺那两个软骨头,见了硬弓便软了膝盖。” “您熬了这么多年,都知兵马使的位子早就该是您的。那个姓夏的,一个暂摄能坐稳?” 吴钊脸上佯装露出几分苦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只是木已成舟,指挥使教命如此,只怕……” 周良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放下茶盏,声音透着笃定道: “吴兵使不必如此。那姓夏的不过是个暂摄,这都知兵马使的位子,他坐不住。” “只是等您上去之后,这副兵马使的位子——”他抬起那双微陷的眼,看着吴钊,“该谁来做?” 吴钊闻言脸上露出笑意,语气比方才又热切了几分: “周兄弟放心。只要我吴钊坐上那个位子,这副兵马使的位子,便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来坐。” 周良得了这句准话,脸上那股冷硬的神色略微松了几分。 他直接起身,语气笃定道:“那吴兵使就恭候好消息吧。” 话落,便大步出了书房。 吴钊脸上的笑容随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一点点敛去。 吴惕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望着周良消失的方向,皱起眉头,开口问: “叔父,他一个都头,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吴钊缓缓坐回椅子上,他也在想,周良是个直性子,这种人不会无的放矢。 可他一个都头,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次日一早,王仲穆到了军营。他进营帐还没多久,便将案几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片空地,站在那儿又把昨日韩三刀教的那两式刀法比划了好几回。 收刀卸力,马上反撩,一番练习之后,动作愈发娴熟起来。 他收了刀,拿起案上的布条擦了把汗,心下盘算着今天再去找那老酒鬼时该带几壶酒。 那老酒鬼确实有几把刷子,至于那一百两银子,他眼下还拿不出来。 不过,先带酒过去,总不至于把他赶出门。 想到这儿,他轻笑了声,正要将刀插回鞘,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一名亲卫冲了进来,面色急迫,来不及行礼便脱口而出: “指挥!不好了!夏兵使和人打起来了!” 第73章 枭首示众! 王仲穆赶到校场时,场面已经很难看了。 十将、虞侯、都头全聚拢了,围成半个圈子。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名兵卒,周良站在圈子中央,嘴角挂着一道血痕,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王仲穆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校场另一侧,夏鲁奇站在那里,秦虎站在一侧。 而此刻看去,夏鲁奇后脑勺上竟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王仲穆脚步一顿,怒从心起,当即喝道:“全部给我拿下!” 吴钊就是在这时候匆匆赶到的。 他原本正在自己帐中盘算着周良昨晚那话到底哪来的底气,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便有兵卒跌跌撞撞冲进来禀报。 说校场上出事了,周都头和夏兵使,打起来了!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等赶到校场,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兵卒、周良肿了半边的脸以及夏鲁奇后脑勺上的血渍…… 完了!完了! 这不纯纯大傻*吗。这个婢养的!吴钊在心里把周良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还以为周良能有什么好主意呢——昨晚说得那么笃定,什么“那姓夏的坐不住”,什么“放心”…… 到头来竟然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当众挑衅都知兵马使!犯上作乱!想靠这种法子让人家失了面子? 蠢货!十足的蠢货! 作乱的几人被押进军营大帐里 几个都头、十将、虞侯、文书全都在场,没有人敢出声。 王进和赵五站在夏鲁奇身侧,恶狠狠地盯着周良。 恨不得吃了他! 而刚才来的路上,秦虎已经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仲穆。 事情的起因是周良无故挑衅。 夏鲁奇照常带着众人在校场操练,周良忽然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暂摄都知兵马使,也不知道这‘暂’字什么时候能去掉。” 夏鲁奇听见了,但没有理会,只是让众人继续操练。 周良见他不应,又扬声补了一句: “怎么,夏兵使不敢接话?这都知兵马使的位置,坐得稳不稳,自己心里没数吗?” 夏鲁奇转过身来,看了周良一眼,只说了一句: “周都头若是有不服,可以来找我比划。” 周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个人当即在校场上交了手。夏鲁奇本想着点到为止,给周良一个教训便收手。 谁知周良武艺不如他,过了不到二十招便被他一脚踢中膝弯,单膝跪在地上时。 那周良身侧忽然涌上来好几个人——不是寻常拉架的架势,直直朝着夏鲁奇扑去。 秦虎当时在远处,看见这一幕便立刻往这边赶,但他离得有些距离,中间隔着好几排正在操练的兵卒,一时冲不过去。 夏鲁奇被那几个人围在中间,起初还显得游刃有余——那几个兵卒虽然人多,但身手远远不如他。 可就在这时,一名兵卒绕到他身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趁他专注应付正面围攻的空当,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夏鲁奇身子直直一晃,血从后脑勺上淌下来,另外几人还想动手。 秦虎终于赶到,一脚踹飞那个还攥着石头的兵卒,将夏鲁奇护在身后。 制止了这场“闹剧”。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先开口。 周良被反剪着双臂跪在帐中央,嘴角的血已经干涸,半张脸肿得变了形,但他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那五名参与围堵的兵卒跪在他身后,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王仲穆坐在在帐内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冷声开口:“石头是谁砸的?” 王仲穆等了片刻,帐内依旧安静。 随后,他站起身来,拔出横刀,走到周良面前。 周良看见王仲穆提着刀走过来,喉结上下滚了滚。 “一个都头谋害都知兵马使?”王仲穆把刀架在周良脖子上,刀刃贴着颈侧的皮肉,冰凉刺骨。 “某现在只问一遍,那块石头,是谁砸的?” 周良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往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兵卒中扫了一眼。 王仲穆手腕一翻,刀刃在他脖子上划过一道极浅的血痕。 血顺着刀刃滚下来,滴在地上。 周良浑身一颤,脱口而出:“我说!我说!”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跪在最右侧那个身材矮壮的兵卒,“是他!是他砸的!” 那个叫刘三儿的矮壮兵卒猛地抬起头,脸上惨白:“不是我!都头!是你让——” “秦虎。”王仲穆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秦虎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刘三儿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刘三儿双腿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已经听不出是在求饶还是在狡辩。 王仲穆对秦虎道:“把周良押下去,先关起来。” 他顿了顿,待秦虎靠近,压低声音补了句,“别让吴钊有机会跟他接触。” 秦虎领命,让几名亲卫将周良押往营房方向。 王仲穆重新转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兵卒。 刘三儿被摁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指挥饶命”。 王仲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去。 “你要么现在说实话,我给你一个痛快。要么——” 他把横刀插在刘三儿面前的地上,刀刃没入沙土半寸,刀身嗡嗡作响,“今晚来收尸的人,会一块一块地把你捡回去。” 刘三儿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沙土上砰砰作响,眼泪糊了一脸:“是都头!是都头让我砸的!” “他说……他说等他和夏兵使打起来的时候,让我趁乱从后面下手,用石头砸夏兵使的后脑,砸中了就跑,人多眼杂,没人会发现……” 王仲穆站起身来,朝赵五递了个眼色。赵五领着亲卫将那四个兵卒拖到帐外校场一侧,挨个审了一遍,回来在王仲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四人交代的和刘三儿说的大致吻合:主谋是周良,下黑手的是刘三儿。 王仲穆回到那几个兵卒面前,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 四个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每人四十军棍,革除军籍!” 四人闻言脸上煞白,“四十军棍”,非把他们打残了不可。 话落,秦虎已经回来,王仲穆再度冷声下令:“传令全军,校场集合!” 很快,号角声响起,各都队正扯着嗓子喊,刚才还在营房里歇着的兵卒被连踢带踹地轰了出来。 五百余名兵卒在号角声中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黑压压地在校场中央列成了方阵。 几个都头、十将、虞侯、文书自然也在,站在队列最前面。 秦虎将刘三儿拖到校场中央,一脚踹在膝弯上。 刘三儿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咽声响。 王仲穆迈步走去,那魁梧的身形往台上一站,嘈杂声便渐渐歇了下来。 “今日校场上发生了什么,你们当中有些人亲眼看见了,有些人还不清楚。” 王仲穆一脚将刘三儿踢翻,冷声道,“刘三儿,受都头周良指使,谋害都知兵马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在宣武军,以下犯上是什么罪?!” 王进、赵五带头高呼,“杀了他!杀了他!” 两人身后那些新补来的兵卒随之大喊! 紧接着是五百余人的呐喊,“杀了他!” “枭首示众。”王仲穆冷冷吐出这四个字,转身朝秦虎道,“行刑!” 秦虎拔出横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左手揪住刘三儿的发髻往下一按。 只见寒芒闪过,一捧鲜血喷溅而出,洒在秦虎脸上。 那颗硕大的人头脱离脖颈,骨碌碌滚在地上,断口处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淌。 无头的尸体也在人头离开的瞬间,歪倒下去。 王仲穆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颗人头。 他拎着发髻将人头高高举起,断颈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 他面朝校场上五百余名兵卒,那双被溅了几滴血点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触犯军法,犯上作乱者——”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这就是下场!” 第74章 声东击西?入帐! 行刑结束,校场上的人渐渐散去。 兵卒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没有人敢交头接耳。 刘三儿那颗人头被高悬旗杆上,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吴钊站在人群里,目送王仲穆大步离开校场,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身旁的吴惕却没有这份定力,脸色发白。 刚才在校场上,王仲穆的目光扫过台下时,吴钊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身上停了很久。 那眼神里的凶悍,实质一般! 吴钊转身往自己营房走去,吴惕紧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好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 直到进了营房,吴惕才终于憋不住。 “叔父!”他快步走到吴钊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惊慌。 “这下怎么办?周良那蠢货,不会攀咬到您身上吧?” 吴钊没有回答,他在案几后面坐下来。 周良不是自己指使的不假,但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王仲穆刚才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他如今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吴惕见他沉默,愈发沉不住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叔父,要不要我趁夜去把周良……” 他没把话说完,抬手在喉咙前比了个极快的动作。 吴钊的目光冷冷扫来,“你以为他为什么不现在杀了周良?” “他现在不过是怀疑。你要是去了,岂不是坐实了这件事?” 话落,吴钊拿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起来。 吴惕见状,一把将吴钊手中的茶盏夺了下来,声音又急又气: “叔父!这都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吴钊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缓缓靠回椅背上,开了口:“如今便是我主动服软,只怕也难以善了了。” 吴惕脸色更急,在营房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叔父!您不是与那陈继有些交情吗?不如叫他来提审周良!只要陈继肯出面,把这案子提走,周良便不在王仲穆手上了!” “到时候——” 吴钊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没用的。” “无非拖延些时间罢了。陈继与我,不过寻常酒肉之交。他不会为了我,去对上这个风头正盛的指挥使。” 吴惕彻底慌了。 如果叔父倒了,他在第五营里还能有容身之地吗? 吴钊看着自己这个侄儿,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上,浮起一层罕见的疲惫。 他膝下无子,这个侄子他从小看着长大,读书习武都是他一手操持,虽说性子急躁了些,但待他这个叔父确实真心实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淡淡说了句:“添茶吧。” 与此同时,王仲穆的帐中。秦虎大步走进来,抱拳禀道: “指挥,周良那边杨成守着呢,没出什么岔子。” 王仲穆点了点头。秦虎又补了句:“另外昨日那个探子,住所找到了。城西一处偏巷子,弟兄们已经在那附近盯死了。” 王仲穆目光微微一凝,那张按了血印的供状还在他怀里揣着,上头十几条罪状,够陈继喝一壶的。 不过眼下还不是用这东西的时候。 夏鲁奇坐在一旁,后脑勺上缠着一圈布条,隐隐还洇着暗红色的血印。 王仲穆让人在帐中又添了一壶茶,两人就这么在营帐里待了一下午。 王仲穆偶尔低头吩咐几句,夏鲁奇点头,更多的时候两人只是沉默地坐着。 到了傍晚,天色暗了下来。 吴钊营帐内,案几上的茶壶已经换了多轮。 从校场回来到现在,吴惕始终坐立不安,在帐中来回踱步,不时掀帘往外张望,又放下帘子转回来,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周良。 吴钊却始终坐在案后,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不打断侄儿的牢骚,也不接他的话茬。 天色快暗下来后,吴惕终于坐不住了。 他大步走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折返回来,身后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囊。 他把包囊往案几上一搁,金银碰撞的闷响从包裹里传出,“叔父,趁天快暗了,咱们趁夜跑吧!” 吴惕声音压低,“那个姓夏的后脑勺见了血,指挥使已经杀了刘三儿,下一个就是周良,周良之后,还能有谁?” “他现在不动您,是还没有证据,等周良一开口,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吴钊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水又凉了,茶叶沉在盏底,一动不动。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营帐的情景——那是七年前,他还只有三十来岁,刚被提拔为副兵使,意气风发! 那时,这营房里连张像样的案几都没有。 如今,是檀木制的案几,上面摞着整整齐齐的册子,帐侧挂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甲。 他把茶盏放回案几上,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整起了衣袍,将袖口的褶皱一一捋平。 然后他看着自己这个急躁冒失的侄儿,淡淡说了句:“你的性子,该改改了。” 话落,他迈开步子,掀帘往帐外走去。 “叔父!”吴惕追了一步,“您这是要去哪?” 吴钊没有开口,脚步也没有停。 身影融入营地的夜色中,不像是去逃命。 吴惕攥着拳头站在帐中,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那包囊往身上一甩,大步追了出去。 此刻,王仲穆帐内,杨成那边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靠近关押周良的地方。 王仲穆正打算佯装离开营地,暗地里再在关押周良的屋子附近加派些人手,等吴钊沉不住气露出马脚。 他刚站起身,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名亲卫快步走进,抱拳禀道:“指挥,吴兵使和吴十将来了。” 王仲穆眼里闪过意外。 他原以为吴钊是打算等到天黑动手。 所以他才打算佯装离开再暗中加派人手。 可如今,他既没有去灭口,也没有去搬救兵,反而自己来了。 声东击西?还是…… 王仲穆缓缓坐回椅背上,将横刀往手边挪了半寸,开口道:“让他们进来。” 第75章 莫要再牵扯! 吴钊进了营帐,什么话都没说。 没有行礼,没有寒暄,走到帐中空地上,自己动手从旁边搬了把凳子,放在王仲穆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吴惕跟在他身后,站在帐帘边上,脸上的紧张掩都掩不住。 王仲穆靠坐在主位上,冷眼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副兵马使。 声音冷冽道:“你现在过来找我,不会是想告诉我,周良不是你指使的,此事与你无关吧?” 吴惕闻言脸色一变。 吴钊脸上却露出淡笑:“下官是有几句话,想与指挥使说说。”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对秦虎道:“你先出去。” 秦虎抱拳退出帐外,顺手将帐帘掩好。 帐中只剩四个人——王仲穆坐在主位,夏鲁奇按刀立在身侧,吴钊端坐凳上,吴惕垂手站在帘边。 吴钊缓缓开口道:“指挥使,可知这第五营有多少人?” 王仲穆当然知道,册子上写得清楚。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吴钊,想看看这吴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钊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举起了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再张开……五百一十二人。 随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都头一级以及以上的主官,又有多少?” 他又比出另一个数字——十一人。连指挥使在内,一共十一人。 王仲穆冷眼不变。 吴钊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人多,事情就多。事情多,粮秣就多。粮秣多了,账本就乱。” “账本一乱,军械也就跟着少了。”他顿了顿。 “这些日子,指挥使忙着操练,营里的账本册子,想是还没来得及细看。” 王仲穆的眼神一凝,他听出这话里的意思。 那些被胡易刻意抹平的账目,看似隐藏的小纰漏,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何意?”王仲穆的声音沉了下来。 吴钊把手伸进怀中,一旁的夏鲁奇见状,握住刀柄死死盯着他。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吴钊站起身,将凳子搬到王仲穆的案几之前,重新坐下,把那本册子从桌面上平推过去。 “指挥要的东西,都在上头。” 王仲穆伸手拿起册子,翻开来。军籍、军功、粮草账目、军械出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每次出入库时随手记下的,有些页角还沾着泥印。 军械内容上,好几笔“报废”的横刀和铁甲后面,用极小的字注着去处——某月某日,收铁甲三副;某月某日,横刀五把。 再往下翻,军粮上也有类似的记录,“雨淋霉烂”的草料和“鼠咬虫蛀”的粮食,大半都流向了同一个方向。 而在这每一笔记录的下方,都写着经手人的名字。 王仲穆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胡易、周承平、刘纪——这是他一眼就认出来的。 再往下看,左军里还有好几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都列在册子上,每一笔都有画押。 而在这份名单的最末,甚至还有留后府里的两个判官的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将册子翻过一页又一页,脸上却没露出半分异样。 吴钊看着王仲穆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下有些骇然。 “指挥使身子大,一营之地容不下,”吴钊缓缓开口。 “迟早是要往上去的。”他说完,把手伸向身后的吴惕。 吴惕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解下来,放到案几边上。 包裹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是银子、黄金这些实打实的硬通货砸在木头上的声音。 吴钊解开包裹,露出里头堆放的金叶子和银子。 然后他伸手,将自己腰间那块腰牌也解了下来,一并推了过去。 “下官只有最后一句话想说。”他抬起头,看着王仲穆,“指挥拿下胡易后,莫要再牵扯其他了。” 王仲穆始终没有多开口。 这个在第五营里经营了七八年的老兵,竟一直都藏在暗处。 吴钊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他转身往帐外走去,和来时一样。 吴惕跟在他身后,走到帐帘边上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着王仲穆和夏鲁奇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属下与叔父,不曾想害过夏兵使。那周良自作主张,叔父事先确不知情。”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低头补了句“属下告罪了”,转身快步追上吴钊。 帐帘在他们身后落下。 王仲穆坐在案后,看着面前这本册子和那包沉甸甸的金银,一时间竟觉得有几分荒谬。 太荒谬了。 他料到有人会在账目上动手脚,却没料到这胆子竟大到这种地步——借着军械损坏磨损的名义,倒卖宣武军的制式军械。 横刀、铁甲、弩机、箭矢,这些本该在战场上杀敌的兵器,竟被自己人一件件卖了,不知最后流进谁的手里。 之前太行山里的溃兵?晋军的探子?还是哪个养着私兵的豪强? 而这条线牵连之深——从营里到军里,再到留后府,每一层都有人在分润。 他把册子收好,站起身来。 当晚,一行人回了宅子。 秦虎带着几名亲卫在半路上便岔开了,赵五和王进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 王进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路走一路嘀咕着什么,大意是今晚怎么没把那姓吴的砍了。 等进了后院,王仲穆把那个包裹往石桌上一搁,解开来,金叶子和银锭在月光下显露。 还真不少,折算下来少说也有几百贯。王进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阿兄,这……这是姓吴的给的?” 王仲穆点了点头,开口道:“一人抓一把。” 王进没有犹豫,伸手就捞了一把揣进怀里。 夏鲁奇站在一旁没有动,赵五也没有伸手。 王仲穆看着夏鲁奇、赵五,沉声道:“拿着。” 夏鲁奇沉默了一息,伸手拿了几个银子。 赵五也跟着拿了些。王仲穆又从包裹里分出几片金叶子,搁在石凳边上,打算回头分给秦虎他们。 包裹散开的时候,赵五自然看见了那块腰牌。上头正反面都刻着字——“左军第五营副兵马使吴钊”。 他把腰牌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抬头问王仲穆:“穆哥,这是解决了?” 王进还在把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怀里码,嘴里却是不忿地嘟囔: “这姓吴的,拿自己的官位和银子换自己一条命,便宜他了。” 王仲穆没有接话。他把腰牌搁回桌上,偏过头,看向夏鲁奇。 “鲁奇,明天校场上,你来将周良斩首。” 第76章 给指挥留个好印象! 与此同时,秦虎正领着四骑,在官道上策马疾驰! 官道尽头,四道人影正拼命狂奔,背上的包囊随着奔跑左右晃荡,铜钱碰撞的哗啦声不断响起。 这四人——正是白日跟着周良围堵夏鲁奇的那四名兵卒。 每人挨了四十军棍,革除军籍,趁着天色暗下来,慌忙给腚上了草药,便背着细软溜出了城。 得罪了指挥使,又在校场上亲眼看见刘三儿是怎么死的,哪里还敢在洺州城多待? 五骑不断逼近,为首的秦虎从马鞍旁摘下弓,搭箭,拉弦。 只听一声嗡鸣,箭矢破空而出,正中跑在最前面那人的后脑。 那人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扑,直直栽倒在官道上,包囊里的铜钱散落一地。 另外三人吓得脸色惨白,回头一望,正对上月光下秦虎几人那狞笑的脸。 不知谁喊了一句,“分散跑”! 话落,三人便四散奔逃开。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只蹄子? 秦虎右手一挥,身后四骑分散追去,他自己勒马原地。 四名骑兵横刀出鞘,借着马势劈砍而下。 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余下三人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只有一个叫黄狗的,一刀劈下去,隐约觉得手感不对——有甲。 他低头看去,正要再补一刀,那兵卒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拔腿就跑。 “狗东西,跟咱玩这一套。” 黄狗啐了一口,收起横刀,从马鞍旁摘下弓矢,搭箭拉弦。 下一瞬,箭矢破空,那兵卒应声栽倒,这次再也没能爬起来。 “黄狗,怎么回事?莫不是昨儿在女人身上把劲使多了,手脚软了?” 身后传来同伴的调侃,几个人哄笑起来。 黄狗尚未拨转马头,便骂着回道,“放你娘的屁!要不是那小子怀里藏了甲,老子一刀就剐了他!” 等回到秦虎身边,黄狗把搜到的包囊递了过去。 另外三人也将四散在地上的包囊堆到一处,解开一看,里头装的都是铜钱。 月光下,铜钱泛着暗黄色的光。 几人看的眼睛都直了,在汴州城最破的巷子里待了几月,哪里见过这些钱。 有个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秦虎:“虎哥,这钱……” 秦虎扫了一眼那堆铜钱,又扫了眼几个眼巴巴的弟兄,开了口: “刚到指挥手下当差,办的头一件事,咱得留个好印象。” 几人一听,便熄了火,手脚麻利地将铜钱重新装回包囊,把那四具尸体拖到路边沟里,捡来几捆枯枝败叶草草盖上。 这等宣武、沙陀势力的交界城外,死上几个人太正常不过了。 毕竟城里的军法,可管不到城外。 …… 夜深了,宅子里 王仲穆坐在厢房里,手肘搁在桌上。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叩门声。 秦虎推门进来,抱拳恭敬道:“指挥,做干净了。” 他把手里拎着的四个包囊放到桌上,铜钱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王仲穆点了点头,把桌上一个小布袋往前推了推,开口道: “拿去给弟兄们分了,买酒吃。” “谢指挥!” 话落,秦虎双手接过布袋,退出了厢房。 走到院子里,秦虎借着月光把布袋一打开,嚯!三片金叶子! 薄薄的金片在月光下泛着光,把围上来的几个弟兄晃得眼睛都直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问:“虎哥,这……这是指挥赏的?” 秦虎自己也是一愣,他还以为这布袋里不过是些铜钱,顶多是些碎银子,哪里想到指挥使直接赏了三片金叶子。 但眼下弟兄们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咳了两声,把金叶子往袋里一拢,故作镇定地开口: “我早跟你们说过,指挥是不会亏待咱的。” 次日清晨,王仲穆到了军营。 号角声响起,各都队正扯着嗓子喊,五百余名兵卒在校场中央列成方阵,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校场。 风中猎猎作响的旗杆上,人头还在高悬。 周良被押了上来。 一夜过去,他那肿了半边的脸更青了,嘴角的血痂结了块,两只手臂被反剪在背后捆得结结实实。 两个亲卫将他押到校场中央,他猛地挣了一下,那两个亲卫被他带得往侧面退了半步,一时竟没能按住他。 这家伙力气确实不小,被捆了一宿,还能挣出几分劲来。 他梗着脖子,仰头高喊:“我不服!我不服!” 队列最前面,文书胡易和虞侯周承平站着。 两人都注意到——副兵马使吴钊和十将吴惕的位置空着。 两人神色不变,心里各自有了计较。 王仲穆没理会周良在喊什么。 他大步走到周良面前,抬起右脚狠狠踹在周良胸口,周良整个人被踹得往后一仰,重重倒在沙土地上。 随后,王仲穆一脚踩在他胸口,将他钉在地上,眼神抬起,一一扫过校场众人,冷声开口: “按宣武军军法,谋害上官者——死!” 脚下周良嘴里还在发出含糊的呜咽,嘴角血沫随之渗出。 只听“铮”的一声,王仲穆拔刀出鞘,将刀柄递向站在他身侧的夏鲁奇。 台下五百余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夏鲁奇身上。 夏鲁奇却没有接,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把横刀,落在王仲穆脚下那个还在挣扎的周良身上。 “穆哥,他不是不服吗?给他一匹马,我要亲手宰了他!” 看似平静的语气,尽是冷意。 王仲穆闻言,几乎没有迟疑,只将刀收回,咧嘴一笑道:“好!” 台下的胡易没听清台上两人说了什么。 只见王仲穆把刀收了回去,夏鲁奇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杆长枪,王仲穆对秦虎吩咐了几句。 秦虎便大步走到校场边上,解开一匹战马的缰绳,将马牵到校场中央。 周良被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亲卫把他推上马背,又将一把横刀塞进他手里。 周良握刀在手,肿了半边的脸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夏鲁奇,像是要把这个“暂摄都知兵马使”生吞活剥。 夏鲁奇翻身上马,手中长枪枪尖下沉,在晨光下泛着寒芒。 胡易倒是觉得有趣,这周良虽然性子怪了些,但一身实力,便是上任都知兵马使也被压了一头。 他倒想看看这个夏兵使如何收场…… 第77章 戏耍!夏兵使! 此刻,立于马上的周良倒是不再做声。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王仲穆不会放过他,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在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让五百人亲眼看看,这个靠着指挥使提拔上来的毛头小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两匹马在校场两端遥遥相对。 马上二人,皆是冷眼相视。 不过几瞬功夫,周良猛夹马腹率先发难! 胯下黑马嘶鸣着冲出去,横刀高高扬起,挟着马势劈下。 却见夏鲁奇连挡都不挡,只觉得他被吓傻了,周良脸上狞笑起来。 下一瞬,夏鲁奇轻带缰绳,枣红马往侧面横移半步,刀锋擦着他的肩甲刮过。 周良一刀劈空,反手便是一记横扫,刀刃从马头前方横削而过,直取握枪的手腕——这一下变招又快又狠,夏鲁奇往后一仰,刀锋擦着指背划过。 周良得势不饶人,连劈带削,一刀紧接一刀,黑马在他胯下左冲右突,刀刀不离咽喉、胸口、手腕。 夏鲁奇似乎被这一轮抢攻逼得连连后退,长枪在刀锋之间翻转格挡。 可实际上,每一刀劈过去,不是被枪杆磕偏了方向,就是擦着甲片滑开——看似占了上风,实则连对方的皮肉都没碰到。 周良越劈越躁,猛然将刀势一提,自下往上斜撩,直刺腋下甲胄缝。 这一刀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是暗藏的杀招。 夏鲁奇终于不再后退,脸上露出冷笑。 随即手腕猛翻,枪尾自下往上一磕,硬生生将刀锋磕偏,紧接着枪尖顺势刺出,正中周良右肩窝。 枪尖刺穿甲片,没入皮肉,周良闷哼一声,右手力道骤然一泄,刀锋便偏了方向。 他慌忙拔马后退,肩窝上的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却见夏鲁奇竟然不追。 抬眼看去,只见夏鲁奇眼底尽是戏谑与冷意。 “戏耍自己?!” 周良咬牙压下心底的不安与愤怒! 他没有退路,必须拉近距离,只要两匹马贴得够近,那杆长枪就施展不开,就还有机会! 他再次催马上前,驱马往枣红马身侧挤去,试图贴身缠斗,而夏鲁奇依旧没有刻意去拦他的冲势。 几瞬功夫,两匹马便几乎贴着身子并行,马蹄踏起的沙土溅得两人满腿都是。 周良侧身一刀劈向夏鲁奇的脖颈。夏鲁奇将枪杆往身前一竖,刀刃劈在枪杆上。 周良趁势又是一刀,劈得极低,砍向握枪的前手。 夏鲁奇被迫松开左手,只用右手握着枪尾,整杆长枪失去了支撑点,枪尖往下沉去。 周良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猛夹马腹往前突进半步,横刀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就在这时,夏鲁奇右手猛地发力,枪尾从下方翻转上来,整杆长枪划出弧线。 枪尖从下方斜斜刺出,角度刁钻至极——从下方撩起,借了枪尾翻转的回旋力道。 周良的横刀还在半空中往下劈,枪尖已狠狠刺入他左腿。 刀刃划破甲片和皮肉,“啊!”疼得周良惨叫一声,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歪。 那一刀偏了,擦着夏鲁奇的肩甲滑开,只削下几片甲叶子。 周良伏在马背上,慌忙拨转马头想要拉开距离。 可夏鲁奇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枣红马紧追而上,四蹄腾空,转瞬便追至周良身侧。 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枪尖直刺周良的喉咙! 周良瞳孔猛地一缩,仓促间往后仰倒,整个人几乎平贴在黑马的臀背上,枪尖擦着他的下颌刺过,刺穿皮肉,在下颌正中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腥热的血瞬间涌出来,周良惨叫着伏在马背上,两只手都在发抖。 左腿的枪眼还在往外冒血,右肩窝的伤口崩裂,如今下巴又被刺穿,上下都在涌血。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却不再动手的夏鲁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一直在戏耍自己!” 想到这儿,周良惨笑一声,缓缓坐直身子,拔马后退。 待两人拨转马头,再次面对时。 周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张肿了半边的脸此刻已是血肉模糊,下颌上的豁口还在往下涌血。 明知必死,如今他却不再露怯,狞笑了声后,右手握刀,左手悄悄往腰间摸去。 …… 校场另一侧,吴钊正待在自己那间营帐里,面前摊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裳、一摞翻旧了的营务册子,还有墙角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甲。 他伸手摸上旧甲,心绪不知怎的复杂起来。 吴惕蹲在旁边替他一件件往包囊里装,动作透着急躁,不时抬头往帐帘方向看去。 收齐后,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摞册子,正要收起,书页间忽然滑出一样东西,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腰牌。正面朝上,刻着“左军第五营副兵马使吴钊”。 吴惕低头一看,脸色微变,脱口而出:“叔父,这……” 吴钊这才抬眼看来,却沉默了。 帐外动静愈发热闹了,战马嘶鸣,兵器碰撞声接连不断。 吴惕将腰牌拾起,吴钊却没接过,他转过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帐门口的阴影里,他停住了脚步,恰好看见那最后一幕。 两匹马在校场中央交错。 周良忽然将左手往腰间猛地一探,像是要摸出什么暗器,夏鲁奇本能地侧身闪避。 可周良被关了一夜,东西早被搜走了——这一下不过是佯攻的假动作。 就在夏鲁奇闪避的瞬间,周良右手横刀已经借着交错之势劈至夏鲁奇头顶。 可忽然却又停住了,再也劈不下半分,嘴角也随之涌出一大股血,顺着下颌淌下。 他缓缓低下头,只见一杆长枪已经从他胸口刺入,枪尖透胸而出。 横刀从他手中滑落,他的嘴唇翕动几下,未等他想说些什么。 夏鲁奇手腕猛得一抖,长枪收回,周良的身体便从马背上掉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看得王仲穆嘴角直抽,他也是才知道夏鲁奇这么记仇。 与此同时,场下起初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不知是谁起的头,五百余人齐声高呼: “夏兵使——!” “夏兵使——!” “夏兵使——!” ps:还有一章稍晚,晚上发 第78章 不可姓王!壮阳! 台下数百人中,但凡手上有点真功夫的,都看得清楚——夏鲁奇打周良,根本就是在戏耍。 右肩窝那一枪,明明可以刺得更深,他却只入皮肉便收手;下颌那一枪更不必说,枪尖稍偏半寸,周良早毙于马下。 而那些没看懂的兵卒只觉得夏兵使厉害。 高怀义位于前列,只觉得一股凉意升起。 自己当初在大帐里当众替吴钊出头——当众反驳道:“让这位来担任,恐怕兄弟们难以信服。” 幸好,自己当时说话没有再难听几分。 不然,今日躺在那里身首异处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 站在他不远处的王进却是另一副神情。他抱着胳膊,看着校场中央周良那具尸体,脸上透着快意。 待众人散去,王仲穆从高台上走下,大步穿过校场边缘的甬道,王进紧跟在他身后。 走出校场一段距离后,王进忍不住开口问了另一事: “阿兄,你为什么把腰牌还给吴钊?” 语气忿忿,显然还是觉得便宜那条老狗了。 王仲穆这才开口,“这第五营,可以姓朱,甚至可以姓葛”。 “可唯独不能姓王。不然你我兄弟,可就人头落地了。” 王进挠了挠头,没懂,阿兄一个指挥使,怎么会好好的没命了呢?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第五营是宣武军的营,是朱温的营,是葛从周的营,唯独不是王仲穆的。 如果把吴钊彻底踩死,把第五营收编成铁桶一块的私兵,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王进还在思索…… “二郎,”王仲穆偏过头,“去街口那家酒铺,买几坛上好的烧酒。” 王进应了声,不再多想,转身大步往营门外走去。 王仲穆去帐中换了身干净的袍子,估摸着王进差不多该回来了,便往营门口走去。 不多时,王进拎着两坛酒回来,王仲穆接过酒坛,单手拎着往城东走去,直至韩三刀的院子前。 他抬手拍了几下门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又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王仲穆退后两步,扫了一眼院墙外侧——那堵墙根下堆着好些空酒坛子,摞得歪斜,旁边还码着几块不知从哪搬来的山石。 他后退几步,一个短冲,右脚在山石上猛地一蹬,借力往上一窜,双手扒住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便翻了过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空酒坛东倒西歪地散落一地,石桌底下塞着好几个,廊柱后面又新添了几只还没开封的。 屋子的门倒是敞着,远远就能看见韩三刀正趴在床榻上,脸埋在枕头里,鼾声打得震天响。 “老教头。”王仲穆走到床边叫了一声。韩三刀没有反应,只是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随即又接着响了起来。 “老教头!”王仲穆提高了嗓门。 韩三刀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随后把脸往里埋得更深了些。 王仲穆直起身,到了门外拿起带来的烧酒,将其中一坛酒的泥封拍开。 他拿起坛子,刻意让坛口对准屋内,轻轻晃了晃。 床榻上,韩三刀的鼾声忽然停了。 鼻子先动了动,随后那团花白的头发慢慢抬起,双眼还闭着,鼻子却用力吸了好几下。 然后他睁开眼,翻身坐起,目光直直地落在王仲穆手里的酒坛上。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抱那坛酒,王仲穆却把酒坛往身侧一让,让他扑了个空。 韩三刀这才抬起眼,看清了来人的脸。 “原来是你小子。”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那股子不耐烦又冒了出来,“钱带来了没有?” “老教头,这一百两,某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出来。” 王仲穆把酒坛搁在石桌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再说了,你总得让某见识见识真本事。光凭上回那两式,就要一百两,这买卖未免也太好做了些。” 韩三刀冷哼一声:“那两式就不是真本事了?你小子莫要太贪心了。” “是是是。”王仲穆也不跟他争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搁在石桌上。 布袋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十两定金。”王仲穆把酒坛的泥封又揭开一层,酒香更浓了,“剩下的,等老教头让某见识了真本事,自然奉上。” 韩三刀的目光在酒坛和布袋之间来回扫了几次,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后还是酒香占了上风。 他一把将那坛酒抱过来,仰起脖子猛灌了好几口,灌得酒液顺着下颌淌进脖子里,拿袖子一抹嘴: “看在酒的面子上。” 他抱着酒坛站起身,也不管王仲穆还坐在石凳上,自己转身往里屋走。 走到主屋旁边一间小屋前,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乱得不成样子,角落堆着好几个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头黑糊糊的药材。 屋子正中是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壁是用整块的老杉木箍的,被水泡得发了黑,桶底还残留着一层干涸的药渣。 “这是做什么?”王仲穆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今儿个不用练刀了。”韩三刀把酒坛搁在桌上,拿袖子抹了抹嘴,“躺进去泡着。” 王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闻出来了——那木桶里残留的是药渣,药浴用的。 可他今日是来学刀法的,不是来泡药浴的。 “老教头,不如先教某刀法。这药浴,什么时候泡也不迟。” 韩三刀正往外走,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几分揶揄。 “你这龙精虎猛的身子,给练废了,可就可惜喽。” 他一边说,一边咂咂嘴往门外走,“以后莫说是举刀弄枪,便是‘夹枪带棒’,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王仲穆听出了后半句的意思,脸色一僵。 “老教头莫要唬某。自古以来习武强身健体,没听说过哪个把自己练废了的。” 韩三刀冷哼了一声,头也没回:“没听过?你没听过的事多了去了。” 王仲穆没再多言,歇一天就歇一天吧。 水烧好之后,韩三刀让王仲穆把水倒进木桶。 王仲穆一桶一桶地将滚烫的热水倒进那只半人高的杉木桶里,热气蒸腾上来,韩三刀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那食盒漆面斑驳,他把食盒搁在桌上,一层一层地取下屉格,每一层里都塞满了药材,有切段的、研末的…… 随便,韩三刀把一层层全部端起来,翻手一扣,满满当当地全都倒进了木桶里。 滚烫的热水激上药材,屋子里顿时腾起药雾。 王仲穆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药材,光是认全都不容易,更别说配在一起。 “老教头,莫不是要烹了某吧。” 韩三刀哼了一声,开口道: “烹了你?烹你用不着这么多药材。脱了衣甲,自己躺进去。” 王仲穆解下衣甲,跨进木桶。 滚烫的药汤没过他的肩膀,起初只觉得热,没多久,一股酸胀感便从四肢蔓延开来。 酸得人浑身发软,偏偏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韩三刀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抱着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老教头,这药浴有什么功效?” “活血化瘀,强筋健骨。”韩三刀又灌了一口酒,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促狭的笑,“还能壮阳。” 王仲穆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后半句,只是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 “老教头,某有几个兄弟,平日里操练也落了不少暗伤。这方子,能不能卖与某?” 韩三刀拿酒坛的手一顿,瞪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白菜,说卖就卖?先把那一百两凑齐再说吧。” 王仲穆闻言,没再追问,闭上眼睛,靠着桶壁,任由那股酸胀的舒适感一点点升起…… 第79章 指挥千岁! 王仲穆泡在药桶里,那股酸胀感从四肢蔓延到脊背,只感觉浑身的筋骨像是被一点点揉开了。 再听着韩老头不时的咂嘴声,眼皮竟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沉。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脑袋往旁边一歪,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木桶里的药汤已经凉了。 他睁开眼,只觉得积攒的酸乏像是一瞬全散了,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舒畅、轻快。 往外看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正要起身,韩三刀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坛没喝完的酒。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已经醒了,把酒坛往桌上一搁,开口便赶人: “泡好了就走,还想在这儿过夜啊。” 王仲穆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 从木桶里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布巾擦干身子,开始一件件穿甲。 他把内衬套上,系好腰间的麻布腰带,伸手去拿外袍——却发现韩三刀还站在旁边,端着酒碗,一双老眼毫不避讳地往他身上瞟。 王仲穆脸一黑,手上动作顿了顿,忍不住开口:“老教头,不如先避避。” 韩三刀灌了口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头子我什么没见过。” 王仲穆没再跟他多说,迅速把衣甲穿好,大步往门外走去。 走出院门时,身后还传来韩三刀的声音:“下次来,别忘了带酒!” 夜已经有些深了,洺州城的街巷行人几乎没了,铺子大多也关了门。 王仲穆沿着城东的街巷往回走,远远便看见自家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名亲卫站在门两侧,身板挺得笔直。 看见王仲穆从巷口走过来,两人挺胸,齐声开口道:“指挥!” 王仲穆点头,迈步跨进院门。 院内,王进、赵五等人看到王仲穆进来,顿时行动起来。 院子随之热闹起来。 赵五和王进各自从自己厢房里搬了木桌出来,两张桌子一拼,成了一张大桌。 夏鲁奇从灶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碗筷。 兴许是今天在校场上亲手斩了周良,那张惯来沉默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常见的轻快。 几人早就知道王仲穆去练刀了,所以对他晚归也不奇怪。 王进凑上来正要开口问阿兄今天学了什么新招式,忽然闻到一股从灶房方向飘来的肉香。 顿时把到嘴边的话全忘了,扭头往灶房方向张望。 负责做饭的是郑五。 这一院子的丘八汉子,个个都是舞刀弄枪的好手,但论起烧火做饭,实在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当初钱三通把三人卖给王仲穆时,确实没瞎说——郑五只认得几个字,论识文断字远远比不上许谦和吴季。 上次整理账目时出力最少,生怕被王仲穆嫌弃没用。 所以昨夜王仲穆跟几人提起打算请几个粗使婆子回来做饭时,郑五便自告奋勇,说自己以前在后堂帮过厨,让他试试。 今日是他头一回掌勺。 郑五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一道接一道地往桌上摆。 先是一大盘酱烧羊肉,酱色油亮;接着是几碟时蔬,一大盘蒸饼。 品相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最后,郑五小心翼翼地从灶房里端出一只小陶罐,搁在桌子正中央。 罐盖一揭,一股浓烈的肉香直冲出来,满满当当全是软塌塌的肥肉和瘦肉,被酱汁浸得发亮。 那香味霸道得很,直接从内院飘到了外院,原本站在四周值守的四名亲卫被这股肉香熏得直咽口水。 内院站岗的四人,外院站岗的四人,加上宅子门口守门的两人,共十名亲卫。 再加上秦虎和许谦、吴季、郑五,一共十四人。 原本都是打算在厨房弄些饭菜,去外院吃的。 这会儿,王进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筷子拿在手上,夹了一大筷子肥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王仲穆扫了一眼四周那几个正偷偷咽口水的亲卫,偏过头对秦虎道:“把弟兄们都叫进来。” 秦虎没有犹豫,转身大步往外院走去。 很快,今日当值的十名亲卫全部进了内院,在廊下站成一排。王仲穆又对秦虎和许谦道:“都坐。” 许谦和秦虎闻言,面露诧异。 许谦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家,我们已有郑五留下的饭菜了。” 秦虎也跟着点头。 “拿来我看看。”王仲穆开口。 秦虎让三个亲卫去外院把众人留的饭菜端过来。 十来只粗陶碗在石桌上摆了一排——就秦虎那碗上头搁了几块肉,剩下的便只是菜盖饭。 王仲穆看着那一排碗,眉头皱了起来。 “就吃这个?” “传出去,还以为我王仲穆连几个亲卫家仆都养不起了。快拿走!” “一起吃!” 郑五闻言一怔。 一旁的许谦连忙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和几个亲卫一起把那些碗端回了灶房。 可眼下又出了新问题——这许多人都要上桌,宅子里根本凑不出那么多凳子。 亲卫中的黄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指挥,咱不用凳子,蹲着吃惯了。” 他身后几个亲卫也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蹲着吃得香。 待众人落座,那些个亲卫简直就是狼吞虎咽,吃的满嘴流油。 秦虎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着急。 这群兔崽子,指挥使叫进来吃饭那是体恤弟兄们,该有的分寸得有。 他朝那几个吃得最欢的递了好几次眼色,几个人却浑然不觉,筷子再度伸进了肉罐子里,夹起肥肉就往嘴里塞。 黄狗更是跟王进较上了劲,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满嘴油光,谁也不肯落后。 王仲穆看着这帮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开口:“弟兄们还是苦日子过多了。” 众人筷子顿了顿,抬起头来。 他又说了句:“以后吃饭,都一道吃。” 那十个亲卫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要天天有这大肥肉吃,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黄狗嘴里还塞着半块肥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旁边另一个亲卫更是兴奋,手里攥着一大块刚夹起来的肥肉,脱口而出:“指挥万岁!” 吴季正端着一碗汤,听见“万岁”两个字,手猛地一抖,汤都洒了出来。 脸色刷地白了,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 黄狗一巴掌拍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亲卫手里的肥肉都差点飞出去: “万岁那是皇帝!指挥能叫万岁吗!” 那人捂着后脑勺,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叫什么?” 黄狗把嘴里的肥肉咽下去,露出满口黄牙,咧嘴笑道:“要咱说,指挥得是个千岁!”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一口一个“指挥千岁”,嘴里还塞着饭,喊得含含糊糊。 除了吴季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吭声之外,满院近二十人,竟无一人面露异色。 王进和那些个亲卫更是一副合该如此的表情。 王仲穆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一口,他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天底下哪有武夫做千岁的?” 第80章 乱世!面子! 碗筷撤下后,满院的肉香还没散尽,亲卫们便自觉回了各自值守的岗位。 王进吃撑了,瘫在石凳上,将腰带松了两格,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还让郑五做肥肉。 王仲穆坐在石桌旁,秦虎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开了口: “指挥,陈府那边蹲了好几天了,弟兄们连陈彦之的影子都没见着。” “探子那宅子也盯死了,除了他老母偶尔出来买个菜,那探子本人,从挨揍那夜之后就没露过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弟兄们还在盯着。” 王仲穆神色思索起来,陈彦之不在府里,那个栾童也不在家。 这两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可到底躲在哪里,他一时之间确实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有些懊悔,当初该让那个娈童定时传信的。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许谦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透着几分谨慎:“主家,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可不可行。” 王仲穆抬眼看他。 见王仲穆没有责备他偷听,许谦正了正身子,说道: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不在,那就一定是躲起来了。” “主家不妨先想一想,此人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王仲穆眉头微微皱起,就陈彦之做的那些事儿,说是罄竹难书都不夸张。 可得罪的,大多也就是普通百姓,其中的例外,恐怕就是自己了。 当然,还有那王家娘子。 他开口:“此人得罪了某,可这源头,还是那王家娘子。” “敢问主家,这王家娘子是……”许谦问道。 “琅琊王氏。”王仲穆淡淡吐出四个字。 许谦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细问下去,只是顺着话头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这个陈彦之多半就是躲着王家的人。” 王仲穆皱眉想到,就算知道他是躲着王家,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哪。 随后,转念一想,这人好色如命,在城里横行这么久,多半还有相好。 便开口道,“秦虎,去查查他在城里的那些相好,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 许谦闻言,摇了摇头:“恐怕很难。” 王仲穆抬眼看他:“怎么说?” 许谦开口:“既然这个陈彦之如此蠢笨、性恶,那逃跑的主意,一定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王仲穆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陈彦之自己想跑,那就是他爹让他跑的。 陈继是左军军都虞侯,他的势力所能辐射的地方,无非就是邢洺磁三州。既然不在洺州,那就只能在邢州或磁州。 而且陈继安排自己儿子躲出去,多半是给他安插了个军中职务。 他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自己不过是一个营指挥使,势力范围仅限于洺州这一城之地。 要想在邢州和磁州的军营里找一个新安插进来的小官,光靠手下这几个人,还真不容易。 秦虎在一旁听完,低声问道:“指挥,那监视的人要不要撤回来?” “继续盯着。”王仲穆说,“邢州和磁州那边,也派几个机灵些的弟兄过去看看。” “明白。”秦虎抱拳应下,转身往外院走去。 王仲穆看着秦虎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转过头,目光落在许谦身上。 这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小吏坐在石凳上。 王仲穆之前便知道这三人以他为首——只是如今看来,这小吏真的只是小吏吗? “以你的本事,怎会只是一个抄案?还沦落到……” 后面的话王仲穆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许谦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有些跛的左腿。 “主家,乱世人贱如草。能有温饱,已是知足了。” 王仲穆看着他那条跛腿,没再追问。 乱世就是这样,自己当初若非在滑州杀了何俊,恐怕也早成了哪里的枯骨。 …… 次日 第五营的军帐中,众人齐聚一堂。 周良伏法的事,王仲穆昨日便已结案,案卷上报留后府备案。 在宣武军的军法里,都头犯上作乱,营指挥使有权先斩后奏——人已经砍了,案卷递上去便是走个过场。 今日召集众人,为的是另一件事。 夏鲁奇坐在王仲穆左侧下首,吴钊坐在右侧,脸色平淡。 十将吴惕、文书胡易、虞侯周承平分列两侧。 四个都头——王进、赵五、高怀义、张顺各坐各位。 帐中还多了一个人。 此人站在队列最末,脸上那道旧刀疤格外显眼——郑守义。 王仲穆开门见山:“原第四都都头周良,犯上作乱,已按军法斩首。自今日起,由郑守义接任第四都都头。” 郑守义闻言上前一步,“谢指挥!” 抱拳行礼后,王仲穆点头示意他入座。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 胡易站在人群里,目光不自觉地往吴钊身上瞟。 心下暗道,他竟然还能坐在那儿。 “诸位可还有别的事?”王仲穆扫了帐中一圈,无人开口。 “那便散了吧。” 话落,众人依次出帐。 唯独胡易没有动,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待其他人都出了帐,忽然转过身来,重新面朝王仲穆。 那张向来挂着笑的脸上,此刻满是惶恐之色。“指挥,属下有罪。” 说着,他直接跪了下去。 右手颤巍巍伸进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先前……”他刚说出两个字,便觉得面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下意识抬起头,只见王仲穆已经从案后站了起来,那魁梧的身形走到他面前,遮住了丝丝透进来的光线。 胡易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虚。 王仲穆弯下腰,伸出双手,将胡易从地上扶了起来。 “胡文书,”他开口,脸色平静,“这第五营,是朱帅的第五营,是留后的第五营。我给你面子,你也该给我面子才是。” “你说呢?” 胡易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指挥说的是,说的是。” 王仲穆松开手,看也没看胡易手里那本薄子,转身走回案后坐下。 胡易双手捧着那本簿子站在那里,最后还是将簿子揣进怀里,躬身行了一礼,退出帐外。 他走出营帐时,日头正高,却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ps:明天开始,每天三更! 第81章 指挥不拿?我怎么拿? 王仲穆翻了几页军务册子,实际上他根本没什么事可忙。 操练兵马有夏鲁奇这个都知兵马使盯着,粮草、后勤方面有副兵马使吴钊在处理。 他这个营指挥使每天来军营不过是转转,跟底层兵卒混个脸熟。 看完册子,没什么问题,便往案边一推,正打算起身去韩三刀那儿。 忽然,帐帘被人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吴钊。 他手里拎着个布袋,走到案前站定,抱拳道:“指挥。” 王仲穆抬眼,手一摆,示意他坐下。 吴钊在案几对面落了座,也不绕弯子,将那布袋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本月的一些分润,属下拿来给指挥过目。”吴钊语气平淡。 王仲穆却有些懵。 分润?他和吴钊之间的事已经结了——周良伏法,吴钊交权服软。 如今,怎么又冒出个分润来? 他伸手拿过布袋,打开一看,里头装的竟是些碎银子。 他眉头微微皱起,没有急着去碰那些银子,抬起眼看向吴钊:“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钊解释道:“属下料想指挥使平日里用铜钱不甚方便,便自作主张,给指挥换了些碎银子。” “我是问你,这钱从哪来的。”王仲穆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和吴钊的旧账已经翻篇了,但眼下又冒出什么军中的分润——他怕自己别不明不白的就被拉上了贩卖军械的贼船。 吴钊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一笑。 他一时倒忘了,这位营指挥使是在短短数月内,凭着军功一路攀升上来的,有些军中沿袭多年的“常例”,还真没人跟他提过。 想到这儿,他开了口:“指挥放心,这钱来路干净。” 他伸手朝上面指了指,又朝下面指了指,压低了声音补了句:“这钱,大家都有。” 王仲穆没有接话。 吴钊见他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您若是不拿,属下也就不好拿了。再往下,那些个都头们也就不好拿了。还有上面——” 他把手指往上又点了点,意味深长地说道,“恐怕就会对指挥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仲穆算是明白了。 这真不是军械倒卖私分的营收,是些别的“营收”。 他不是迂腐的人,方才只是不想稀里糊涂被算计。 既然是军中默许的“常例”,这钱要是不拿,反而会碍着上上下下的手。 再者,谁会嫌钱多呢? 自己手底下养着二十几号亲卫,再加上王进几个,一行人在宅子里一顿饭都能造掉不少。 他脸上骤然换了笑脸,伸手将那袋碎银子接了过来。 吴钊见他接了,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来抱拳告退。 等吴钊出了帐,王仲穆又坐了一会儿,把布袋里的碎银子倒在案上数了数,还不少。 他把银子重新装好,起身往外走去。 出了营门,他先绕到街口那家酒铺,打了两坛上好的烧酒,单手拎着往城东走去。 没多久,到了韩三刀那宅子前,正要敲门,才发现门没有栓,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 韩三刀正躺在院子中央那把破竹椅上,脸上盖着个斗笠,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老教头……” 话刚出口,只见韩三刀伸手指了指柴房的方向,丢出一句: “去柴房,找把刀出来。重刀。” 王仲穆把酒坛搁在石桌上,转身进了柴房。 里头乱得一塌糊涂——柴火胡乱堆砌,墙角摞着几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刀鞘上落满了灰。 他在拐角翻了半天,才从一堆破麻袋底下把那把重刀扒拉出来。 刀身上蒙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刀柄上缠的麻绳也磨得起了毛,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他把刀拎到院子里,忍不住开口:“老教头,给某拿刀,倒是拿把好的。” “这等锈迹斑斑,怎么使?” 韩三刀把脸上的斗笠掀开一条缝,瞟了一眼那把锈刀,又把斗笠盖了回去:“先适应适应这刀。” 话落,不再吭声。 王仲穆也不再多话,把刀在手里掂了掂。 这刀确实比普通横刀长出小半截,也宽了不少,刀背厚实,分量比他那把制式横刀重了不少。 但对他而言,这点重量跟拿根木棍也没什么区别。 他按着韩三刀之前的指点,在院子里挥起那把重刀,先是收刀卸力,再是马上反撩,后来又加上了之前夏鲁奇教他的那几式刀招。 那柄锈刀在他手里呼呼生风,几十下过后,他额头上连汗都没出几滴,呼吸依旧平稳。 韩三刀把斗笠从脸上拿开,眯着眼看了片刻。王仲穆耍出夏鲁奇教的那几刀时,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点评道: “这几式倒是有些门道,教你拳法的那个,确实有两下子。不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适合你。你那身力气,走他的路子,是拿大锤绣花。” 王仲穆收了刀势,等他继续说。 韩三刀从竹椅上坐起身来,抱着桌上的酒坛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才又开口: “你这体格,用重刀最合适。” “不必特地精练那些花巧刀法,就学老头我这套,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下,全是沙场搏杀的招数。” “再搭上你那身蛮劲,绝配!” 王仲穆点了点头,继续在院子里挥刀,直到晌午时分。 日头升得老高,院子里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烫,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浸透了。 韩三刀又灌了口酒,朝门口方向摆了摆手,开口便赶人: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 “你不是嫌弃这刀不行吗?自己回去照着这尺寸打一把,我这可不留你吃饭。” 这段时日两人也算混熟了,王仲穆收起刀,笑着打趣了一句: “教头未免太小气了,一顿饭才花几个子儿。” 韩三刀瞪了他一眼,连说好几声去去去,把斗笠重新盖回脸上。 王仲穆见状笑了笑,转身出了院子,顺手替他把院门掩上。 第82章 打刀!青娘子! 王仲穆从韩三刀那院子出来,沿着城东的街巷往回走。 打算先在城里找家像样的铁匠铺,把刀打了再说。 洺州城里最好的铁匠铺,自然是在留后府附近的那几条主街上。 王仲穆沿着主街走了一阵,远远便听见一阵密集的捶打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中间还夹着皮囊鼓火的呼呼声。 他循声走过去,便看见街边一间极大的铁匠铺,铺面比寻常铺子阔了不止一倍。 门口摆着好几只铁砧,四五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敲打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 王仲穆大步走进去,把肩头扛着的那把重刀往铺子中央最宽敞的那张铁砧上一拍。 “咣当”一声闷响,锈迹斑斑的刀身砸在铁砧上,差点跳起。 铺子里几个抡锤的汉子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齐往他这边看来。 一个胡子拉碴、肩宽背厚的中年汉子从里间走出来,身上围着件被火星烫得满是窟窿的皮围裙。 他的目光先落在铁砧上那把锈刀上,又扫过王仲穆那身宣武军的号衣,脸色变了几次——先是一沉,随即又硬生生堆起笑来。 “这位军爷,”那汉子凑上来,话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小心,“这个月的例钱,咱可是按时交过了的呀。” 王仲穆一愣,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把他当成来打秋风的了。 他摆了摆手,懒得解释,“拿最好的材料打一把。” 那铁匠铺掌柜的脸色又僵了一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暗自叫苦——这还不如要点钱呢。 定制好刀,用料足,费工夫不说,还得搭上炉子上最紧缺的好钢。 关键是——军爷们要的东西,做得好了是本分,稍有不满意便是泼天的麻烦。 王仲穆却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伸手解下腰间的布袋,从中抓出五两左右的碎银子搁在铁砧边上。 然后将剩下装着约十五两银子的布袋往铁砧上一砸。 布袋落在砧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掌柜的愣了下,随后伸手拿起布袋,在掌心里掂了掂。 打了一辈子铁,银子的分量一入手便有了数——十五两上下。 方才还在暗自叫苦,此刻脸上已堆满了恭敬的笑,把那袋银子紧紧攥在手里。 而他抓住银子的那一瞬,王仲穆的话也响了起来。 “某银子没少你们的,你们料也给某用的足足的。” 随后王仲穆咧开了嘴,补了句,“否则某认得你,某手中的刀可不认得你。” “军爷放心,”那掌柜闻言拍了拍胸脯,“小的旁的不好说,这打铁的功夫,洺州城那也是头一号的。” “您既然肯花这个价,小的拿命给您打。这刀要是打不好,您摘我的脑袋!” 他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是个真有本事的。 就连旁边那几个抡锤的学徒也跟着挺直了腰杆。 王仲穆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很快,身后传来那掌柜扯着嗓子呵斥学徒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把炉子烧旺些!去库房把上回那块百炼钢抬出来!” …… 沿着主街又走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王仲穆正打算在街边找家酒楼,吃个晌午饭,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王都头!王都头!”是个清脆的女声。 他侧过头往左右看了看。 街上的行人自顾自地走着,两侧的铺子门口也没有人往他这边看。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正要走,忽然有人在他后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低头看去,只见一个鹅蛋脸、眉眼清秀的姑娘正鼓着嘴站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看着自己。 个子不高,不过五尺出头,站在王仲穆面前还不到肩膀。 所以方才平视左右的时候,才没看见她。 王仲穆只觉得这张脸眼熟,忽然,想了起来——她是王家小娘子身边那个贴身丫鬟。 “上次我与小娘子路过街头,远远瞧见都头,喊了一声都头,都头也是不理。” 青萝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 王仲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莫名其妙。咱们很熟吗? 上回在巷口救了你家小娘子,顺手的事。后来你来送了个食盒,门口聊了几句,就这么些交情,哪里能到自己没理,就跑来问罪的地步。 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眼前这丫鬟是王家的人。 而上回那食盒底的金叶子,少说也值好几十贯钱。 不看僧面看佛面,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想到这儿,王仲穆才开了口,“上次许是想的入神,没见过。” 语气稍带歉意。 说完,他便打算走了。 虽说眼下这世道对男女大防管得不严,但一个营指挥使和一个世家丫鬟在大街上站着说话,多少还是有些不妥。 他自己无所谓,可对人家姑娘家来说,难免惹人闲话。 青萝似乎并不急着走,开口问道,“都头,出来做什么?” 王仲穆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打刀。” “喔”,青萝喔了声,然后自顾自开口,“婢子是替小娘子来这边铺子核账的,刚从铺子里出来。” 王仲穆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好了几分,开口想问这丫鬟什么,却忽然卡住了。 他不知道这丫鬟叫什么。 青萝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的样子,抿唇笑了: “青萝。青天的青,藤萝的萝。” “青娘子,”王仲穆顺着话头开了口,“你家大郎君可在府上?某有一事,想与他商议。” “那可巧了。”青萝摇了摇头,“昨日大郎君才启程离了洺州,这几日怕是不在。” 王仲穆皱了皱眉。王珩不在,这事就只能再搁一搁了。 他正要告辞,却听见青萝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家小娘子倒是在的,与她说也是一样的。” 第83章 琅琊名头!烈酒?! 可话说到这里,那青萝便停下了。 始终扬着张脸,面带淡笑的看着他。 王仲穆看着她脸上那抹笑意,忽然觉得这小丫鬟“难应付”得很。 这时街上,早有人不时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无它,一个魁梧军汉,一个娇小娘子,站在街边对视,这场面怎么看都有些惹眼。 “那,青娘子,”王仲穆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又缓了几分,“可有什么需要某做的,但说无妨。” 青萝的眼睛亮了一下,也不客气,直接开口:“婢子喜欢吃甜食。” 王仲穆愣了一下。这个要求,倒是比他预想的简单得多。 他环顾四周,街边的铺子大多是铁匠铺、布庄、粮行,卖吃食的倒也有几家。 没记错的话,街口那边就有一家蜜饯铺子。 想到这儿,他道了句,“青娘子稍等。” 说罢,便转身走向街口那家蜜饯铺子走去。 可那青萝却像是没听见,一直跟在他身后,却也不说话。 直到接过蜜饯,脸上的笑意又甜了几分,才又开口道:“都头随婢子来。” 她领着王仲穆穿过半条街,在一间极宽敞的铺子门前停下。 这是王家在洺州城里最大的一间铺面,专门经营布匹和药材,上下两层,门面比方才那家铁匠铺还要阔上几分。 铺门敞着,里头七八个伙计和掌柜正各自忙碌着,翻账本的沙沙声、伙计报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可当青萝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铺子里所有声音都顿了一瞬。 几个伙计、掌柜纷纷躬直身子。 王仲穆站在青萝身侧,将那些伙计和掌柜的神色尽收眼底。 竟都透着几分畏惧。 此时,青萝早收起了方才街头那个嬉笑娇嗔的模样,脸上透着冷淡。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你们都在前院待着,我与这位郎君在后院有要事要谈,不可打扰。” “是。”掌柜带头应了一声,几个伙计也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青萝不再理会他们,领着王仲穆穿过前院,往后面走去。 王仲穆跟在她身后,这个方才还鼓着腮帮子的小丫鬟,似乎在王家地位不低。 两人到了后院,青萝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那副冷淡端庄的模样收了收,又变回了先前那个小丫鬟,开口问道: “都头方才说有事要寻大郎君,不知是什么事?” 王仲穆这会儿彻底确认了——这个青萝在王家绝非寻常丫鬟。 多半是个管家娘子。 王仲穆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语气也比方才热切了几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道: “不瞒青娘子,某家里祖传一门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 “不是街面上那种寻常淡酒,那酒味道醇厚得多,一碗便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若是售卖,价钱定能比现在市面上的酒高出好几成。” 青萝听着,不时点点头,可脸上始终不显什么惊讶之色。 等王仲穆说完了,她才微微歪了歪头,开口问了一句:“都头可是缺钱了?” 王仲穆一愣。 合着他说了这许多,这小丫头以为自己在扯? “青娘子,”王仲穆压下心底的无奈,直接开口问道,“可是不信某?” 青萝连忙把两只小手往前摆了摆,像是在急着否认什么。 王仲穆看见她那副慌张的模样,心里反倒更无奈了。 在营里跟那群丘八糙汉商量点事,那是大碗喝酒,用力拍桌子,嗓子一吼就定了。 怎么现在跟个小丫鬟谈正经的买卖,反倒比跟吴钊斗心眼还费劲? 然后他看见青萝的脸,在那两只小手摆完之后,慢慢地红了。 “都头,我自是相信的。”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那日,若不是……” 说到最后,那声音几乎成了蚊子哼,头也随之低下。 王仲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至少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不是,你脸红什么呀? 自己说的可是真的,于他而言,这种蒸馏酒,说白了就是口大锅、管子,门槛低得很。 至于人手,更不缺,就他手底下那几十号亲卫,绰绰有余。 但他必须找个人靠着。 不然大半容易成了别人的嫁衣。 而王家——他早打听过了,商行遍布数州,布匹、药材、粮食什么都卖。 有现成的渠道,有现成的客户,还有王家那块琅琊王氏的牌子。 他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算到的是——合着到头来,自己还得牺牲色相?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蛋红透、不敢抬头的小丫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相确实清秀,五官也算精致,那日在宅子门口送食盒时他就觉得这丫鬟被王家教得极好,举止有度,条理分明。 就是看着实在太小,个头才到他胸口。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青萝被他看得连呼吸都有些乱了,耳根红得像能滴出血来,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飞快地说了句: “此事我会跟小娘子说的。” 王仲穆抱拳称谢,道了句“那便有劳青娘子了”,转身迈着大步子往外走去,那背影走得极快。 青萝还待在原地。 王仲穆回到宅子,先去后院看了一眼。 几个亲卫还在四周值守,黄狗恭敬道:“指挥”。 王仲穆摆摆手,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青萝说会跟小娘子说,那王家那边暂时不用操心。 但酒的事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王家回话之前尽快把作坊的架子搭起来,等那边一点头,这边就能马上出酒。 “秦虎。”他开口。 秦虎大步走过来,抱拳站定:“指挥。” “你去办一件事。在城外找一处偏僻的庄子,不用太大,周围最好没什么人家。带上黄狗和几个信得过的弟兄,别声张。” 秦虎没有多问,只应了声“明白”,转身便往外走。 王仲穆又朝廊下抬了抬下巴:“去个人,把郑五叫来。” 郑五来得很快。 他手上还沾着面糊糊,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到王仲穆手下之后,虽说做饭的手艺被众人认了,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生怕被嫌弃没用的粗汉。 “主家,您找我?” “坐。”王仲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等郑五坐下才开口,“你以前在后堂帮厨,除了做饭,还干过什么?” 郑五搓了搓手上的面糊:“回主家,后堂的活计杂得很。” “搬粮、淘米、劈柴、烧火、看灶,什么都干过。有时候厨子病了,还得替他上灶炒菜。” “蒸酒呢?”王仲穆道。 郑五犹豫了下,才开了口,“小的给打过下手,不过……” “见过就行。”王仲穆开了口,“某要弄个蒸酒的作坊,需要的家伙什,大锅、木桶盖子、铜管,这几样你去张罗。” “银子找王进支。别声张,先备齐,等秦虎那边庄子找好了就搬过去。” “这事交给你,能办妥?” 郑五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激动之色。 “能!主家放心,小的一定办妥!” 第84章 起了春心! 另一边,王家宅子里 青萝穿过前院,手里拿着刚从铺子里带回来的账本,脸上的表情早换了。 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平静,步子不紧不慢。 沿途几个端着木盆的小丫鬟远远看见她走过来,便连忙退到廊柱边上,低下头去。 似王家这种世家大族,高门大院里的人家,丫鬟也是有高低贵贱的。 最末一等是院子里做粗活的粗使丫头,洗衣裳的、劈柴的、扫院子的,大多是从牙行里随便买来的。 年纪小则十来岁,大则三四十,穿的是府里统一发的衫子。 再高一等是留在院子里做些细活的,端茶递水、收拾书房、伺候花厅。 这类丫鬟多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当差,从小在府里长大,规矩学得齐全,衣裳也体面。 而第一等,就是青萝这样跟在小娘子身边的,最得主家信任。 王珩出门办事时她便跟在王瑶宁身边打理家中庶务,几年下来,俨然已是个管家姑娘。 而似她这样的贴身大丫鬟,将来小娘子嫁到哪,她便跟到哪,多半是要做妾的。 所以她们学的就是琴棋书画、看账理事,样样都要拿得出手,以便未来能在夫家替娘子撑住场面。 穿过内院的月洞门,便到了后宅。 后宅的院子比前院清幽得多,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就是丫鬟们常爬上去偷看隔壁院子的那棵。 此刻几个丫鬟正蹲在树下洗衣裳,见青萝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青萝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直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衫子,外头披了件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子。 榻边的案几上摆着几只巴掌大的木质小玩意儿——一只木雕小鸟、小狗,还有一架小小的水车。 这些玩意儿做工极精巧,鸟喙和翅膀都能活动,狗尾巴还能左右摇摆。 王瑶宁手里正拨弄着那只木鸟的翅膀,动作很慢,似乎有些走神。 她平日里除了去铺子核账,大多数时候便是待在这后院里,读书、写字、拨弄这些小玩意儿。 有时候,还会发呆。 青萝在花厅门口停住,将账本藏在身后,脸上那副冷淡端庄的表情瞬间换了。 嘴角微微弯起,眼睛亮了几分,又变回了那个跟在小娘子身边嬉笑打闹的丫头。 她踮着脚尖,压低步子,悄悄走到王瑶宁身后。 王瑶宁正低头拨弄那只木鸟,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手指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却没有回头。 青萝从身后把手伸过去,将账本轻轻搁在案几上。 “小娘子,城东那间铺子的账核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掌柜没说实话,仓库里有一批布被虫蛀了,他怕被责罚,藏着没报。” 王瑶宁接过账本翻了翻,目光在最后几页停了一瞬,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青萝便知道这事小娘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便没再多嘴。 她在一旁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压低声音,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小娘子可知道婢子今日在街上,碰到谁了?” 王瑶宁这会儿正低着头,指尖轻轻拨弄着案几上那只巴掌大的木雕水车。 听见这话,她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下: “碰到谁了?” “那隔壁的——”青萝故意把话头拖长,等王瑶宁抬起头来才把后半截补上,“王都头。” 王瑶宁看了她眼,又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拨弄那只木鸟的翅膀。 “街上碰到个人有什么稀奇。” “是不稀奇。可若是那王都头——”青萝压低了声音,“特地拉着婢子问大郎君在不在府上呢?” 王瑶宁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沉默了一瞬,才又拨了下木鸟的翅膀,问:“他要寻大兄?” “是啊!”青萝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婢子同他说大郎君昨日才离了洺州。他说那便不巧了,正要走呢。” 她故意把话卡在这里,等着王瑶宁追问。 王瑶宁果然追问了一句:“他没说是什么事?” “说了。”青萝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都头说他有一门祖传的酿酒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一碗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他想委托咱们王家的商行来卖,说是保管能卖个好价钱。” “酿酒?”王瑶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那人要寻大兄,多半是为了军中一些事,又或者是什么旁的往来。 没想到是来做买卖的。 “他一个都头,怎么想起做买卖来了?” “婢子也是这么问他的呀。”青萝忍着笑,学着王仲穆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说道。 “不瞒青娘子,某手里有一门秘法,能酿出一种烈酒,一碗便能抵寻常七八碗的劲道。” “他说了老半天,婢子便问他——都头可是缺钱了?他那个脸色,当时就变了!” 王瑶宁嘴角微微一弯,拿起案几上那只木头小狗,捏着狗尾巴摇了摇:“他怎么说?” “他说——”青萝又学着王仲穆的样子,努力板着脸,“青娘子可是不信某?” 王瑶宁终于没忍住笑了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很快便被收住了。 待笑声停下,她问:“到底是个怎么事?” 青萝便接着说,王仲穆起初问完大郎君在否之后的事。 她怎么跟他说大郎君不在、小娘子倒是在府上,又怎么故意停下来不说,让他自己去领会。 说到自己开口要蜜饯时,王瑶宁看了她眼,“你倒是不客气”。 青萝小脸一红,接着开口,“没曾想,他竟真去了。” 说到这里,语气竟透着丝丝甜意。 王瑶宁听完,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没有马上说话。 良久,她垂下眼,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青萝愣了下,手里还捧着那盒蜜饯,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把蜜饯搁在案几边上,低下头,耳根却已红了:“婢子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日他在巷口出手的时候,是真的厉害。那几个兵痞连他一刀都没接住。”青萝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王瑶宁没有再说什么。 她何尝看不出自己这朝夕相伴的丫头起了春心。 “他那酒的事情,等他真酿出第一批来再说。”王瑶宁收回手,重新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城东那间铺子的掌柜,明天你去换掉。库房里那批虫蛀的布,让他照价赔。” “是。”青萝应下。 第85章 酿酒!烈酒! 秦虎找好的那座旧庄子在洺州城外西北角,离城三、四里地。 背靠着一道矮矮的山梁,周围全是荒田,最近的农家也在半里之外。 院墙还算完整,灶房修缮之后也勉强能用。 郑五按王仲穆的步骤,把粮食发酵成酒醅前,王仲穆去看过一次,地方够偏。 便让秦虎带人把灶房彻底收拾出来,大灶台重新抹了泥,铜管和冷水桶也按他的要求一一装好。 等酒醅完成,王仲穆亲自带上郑五、王进、赵五、秦虎和几个信得过的亲卫,天还没亮透便出了城,直奔那座庄子。 到了地方,王仲穆站在灶房门口,扫了一眼已经架好的大铁锅、木桶盖子和那根从小窗穿出去的铜管。 偏过头对郑五说:“你领头。某在边上看着。” 郑五应了一声,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粗壮的膀子。 他在后厨帮了好几年的工,虽说没亲手蒸过几次酒,但见过的次数比旁人多得多。 王仲穆又补了一句:“按某说的法子来,蒸完之后再蒸一遍,把酒头倒掉,火候稳住,别忽大忽小。” 郑五点点头,蹲到灶前,深吸一口气,点上了火。 头一批没有多弄,只泡了五缸酒醅。 郑五领着两个亲卫把其中一缸搬到灶房,倒进大锅里,盖上木桶盖子,四周用湿布裹严实了。 铜管那头接着一个干净的空酒坛。冷水桶里灌满了从庄子后面溪里挑来的凉水。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热气从灶膛口涌出来,烤得郑五满脸通红。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铜管口开始往下滴液体。 一滴,两滴,然后渐渐连成一条极细的线,淌进下面的空酒坛里。 起初淌出来的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郑五把那头一截倒掉了。 这叫酒头,杂质多,不能喝。 倒掉约莫大半碗之后,淌出来的液体渐渐清亮起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郑五拿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眼睛顿时亮了。 他转过头朝王仲穆喊:“主家!出来了!这酒比寻常的酒烈得多!” 王进早就等在边上,闻言,一把抢过碗舀了小半碗灌下去。 喉咙上下瞬间滚了几滚,咂着嘴道,“痛快,够烈!” 秦虎端碗喝了一口,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 只有王仲穆端起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这酒确实比寻常的酒烈,但跟他想要的还差着一大截。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对郑五说:“还不够。再蒸一遍。” 郑五便指挥几个亲卫把第一遍蒸出来的酒重新倒回锅里。 加了新的酒糟,又把灶火烧旺。 可第二遍蒸出来,味道虽然又浓了些,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焦糊味。 郑五蹲在灶前,拿袖子擦了好几次汗,始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 王仲穆没有怪他,蹲下身子和他一起看灶膛里的火候。 他自己也没亲手蒸过酒,属于只知道原理,不知道火候的那种。 而火候这种事,书本上写不来,全是靠反复试出来的。 几日下来,直到五缸酒醅全部蒸完,总共才出了小半坛酒。 王仲穆尝了之后,还是不满意。 后面,郑五改了法子。他把酒醅先滤了一遍,只留下清汁上锅蒸,蒸完之后再蒸第二遍。 出来的酒比头一天清亮了不少,入口也更顺。 但王仲穆尝了之后,还是说不够烈。 郑五蹲在灶房门槛上,两只手捏着围裙边,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王进在一旁忍不住开了口:“阿兄,要不算了?” “你看,光是做这些酒醅就花了不少,那根铜管也是找铜匠现打的,还有粮食……” “再说了,这酒也够烈了……” 提到铜管,王仲穆突然想起了什么。 伸手比划了下铜管的长度——从灶台到冷水桶,中间拐了个弯。 “铜管太长,蒸气走到一半就凉了,还没到那头就凝在管子里。截短!” 郑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对对对!主家说得对!小的怎么没想到!” 秦虎一听,便朝身侧两个亲卫抬了抬下巴:“你们俩,去把铜管锯短一截,利索点。” 两名亲卫应声上前,一人按住铜管,一人抄起锯子便锯了下去。 铜屑簌簌落在灶台上,不过片刻功夫便锯好了,随后两人重新将截短的铜管接了上去。 铜管截短之后,灶火烧得比前两天更旺。 王仲穆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会儿灶膛里的火势,开口道:“郑五,火候稳住,别忽大忽小。” “是,主家!”郑五头也不回地应了声,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灶膛里的火势,手握着添柴的火钳,一刻不敢松。 王仲穆又偏过头,朝秦虎和黄狗那边开了口:“冷水桶那边派个人盯着,水不够凉了马上换溪水。” 秦虎点头应下,转身朝黄狗挥了挥手:“黄狗,你去盯着水桶。” 黄狗应了一声,大步走到木桶旁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咧嘴道:“指挥放心,凉得很!” 这一次,铜管口淌出来的酒液比前两天更清,酒香也更浓。 郑五拿手指沾了一滴送进嘴里,脸上的表情从迟疑变得惊喜,猛地转过头朝王仲穆喊道: “主家!这酒又烈了不少!你再尝尝!” 众人闻言,也纷纷上前尝了起来。 这些日子,众人也尝了不少…… 秦虎接过碗灌了一口,伸手抹了抹嘴角:“够劲。指挥,这回真成了。” 赵五端碗灌了口,闭上眼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朝王仲穆用力点了点头: “穆哥,这酒好,入喉跟刀子似的。” 王进早喝得脚步发飘,一只手撑在灶台边上,舌头都大了几分: “再……再给一碗!阿兄,这酒……嗝……这酒真他娘的带劲!” 王仲穆端起碗抿了口后,心里有了数,大概是临近三十度的样子,在这乱世,已是难得的稀罕物。 “不错,但还能再烈些。” 达到三十度,他心里暗道。 王进瘫在一侧墙壁上,闻言,打着酒嗝嚷嚷道:“阿兄,这酒烈得能把人喉咙烧穿,再烈就喝不了了。” “咱几个可算是能喝的了,这才几碗就…” 说到这里,他又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就倒了……?” “再说了,这些日子都花了多少贯了……” 王仲穆倒是不急这个,这酒本就不是酿给普通百姓的,而是作为稀罕物,流通在上层。 那些人可不差钱…… 第86章 难缠的小娘子! 酿酒持续了不短的日子。 这一日,王仲穆从灶房里出来,手上拿着布条擦着酒渍。 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留守在宅子里的亲卫快步走进,到他跟前抱拳道: “指挥,有人找。是个小娘子,说有事要见您。”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一顿,猜到可能是谁。 毕竟,自己这边可是忙活了不少天。 他把布条一搁,拍了拍衣摆上的柴灰,随手拎起一个酒坛,便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等他回了城,到了自家宅子门口,远远便看见一个鹅蛋脸、眉眼清秀的姑娘站在巷口。 不是青萝又是谁? 青萝今日换了身淡黄色衫子,发间簪了支银钗,安安静静地站在那。 看见王仲穆从巷口走过来,她脸上绽出笑,快步迎上前来,敛衽一礼:“都头。” “青娘子怎么来了?”王仲穆站定脚步,“可是你家小娘子回话了?” 青萝直起身,眼角的笑意还在: “都头猜得倒准。小娘子让婢子来请都头,说酒的事,想当面与都头商议。”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小娘子在临漳楼订了间雅间,让婢子来引都头过去。” 王仲穆应了声“好”。 青萝领着王仲穆穿过两条街,上了临漳楼二楼。 上次王珩请他吃饭便是在这儿。 今天楼上雅间格外安静,门口站着两个王家的健仆,见青萝引着人上来,躬身让到两侧。 雅间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位置。 她今日穿着月白衫子,外罩水绿半臂,发间只簪着支素银簪子,和初见时一样清冷素净。 身后站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刘翁,正微微躬身,低声同她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王瑶宁抬起头,目光在王仲穆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王都头,请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 王仲穆抱拳回了一礼,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 青萝则走到王瑶宁身侧站定,和刘翁一左一右。 “上回青萝回来,说都头有一门酿酒的秘法。”王瑶宁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直入正题。 “恰好我王家在洺州城里也有几间酒铺,若都头的酒真如青萝说的那般好,倒是可以谈一谈。” 王仲穆将那坛酒往桌上一搁,拍开泥封。 坛口一开,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弥漫开来,连站在窗边的刘翁都不自觉地动了动鼻翼。 王瑶宁的眉头也微挑了下。 她不喝酒,但她打理家中商行的这几年,见过的酒不在少数,光是这股香气,便不是寻常街面上那些能比的。 “青萝,去取只干净的碗来。”王瑶宁偏过头吩咐了句。 青萝应声出了雅间,不多时便端着一只白瓷小碗回来,双手搁在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端起酒坛,往白瓷碗里斟了小半碗。酒液清亮如水,在碗中微微晃动,酒香愈发浓烈。 王瑶宁看了那碗酒一眼,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刘翁递了个眼色。 刘翁会意,上前一步,双手端起那只白瓷小碗,先是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的瞬间,刘翁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闭上眼,让酒液在舌尖停了片刻,喉结微微一滚,将酒咽了下去,然后睁开眼,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又抬头看了看王仲穆。 “如何?”王瑶宁问。 “回小娘子,老奴在府里管了这些年的酒窖,也尝过不少好酒。” 刘翁将白瓷碗轻轻搁回桌上,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叹,“这酒……入喉如刀,余味却醇。” “比汴州送来的那些上等烧酒还要烈上三分。若是拿出去卖,定能卖个好价钱。” 王瑶宁微微点头,心里清楚,能从刘翁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已是对这坛酒极高的认可了。 “秘法是祖上传下来的,某不过照做罢了。”王仲穆适时开口。 王瑶宁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这酒与寻常街面上卖的淡酒不同,蒸完之后须再蒸一遍,把酒头倒掉,只留中间最烈的那一截。” “五缸酒醅能出小半坛,费工费时。第一批只试了二十来缸,量还不大。” “不过往后熟练了,不会这般浪费,出酒还能再多些。” “酿一批酒,从泡粮到出酒,需多少时日?”王瑶宁开口问道。 “算上发酵,前后不过二十几日。”王仲穆回道。 “能出多少酒?” “二十缸酒醅,能出两坛左右。” 王瑶宁点了点头,又问了句:“比之方才那碗如何?” 王仲穆坦然道:“一般无二。” 王瑶宁听完,没有急着开口,偏过头看了刘翁一眼。 刘翁微微点头,示意方才那碗酒的成色不作假。 两人一来一回谈了小半个时辰。 期间青萝又替两人添了两回茶,刘翁始终站在王瑶宁身后,一言不发,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偶尔看向王仲穆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王瑶宁端起茶盏喝了口,放下时瓷盏在案几上发出极轻的磕响。 “都头,这买卖若要长久做下去,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为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仲穆。 “王家虽有商行渠道,但酒要进城、要上架、要打点各处关节,这些都不是小事。” “洺州地面上,巡城的兵卒、管市的吏目、留后府里经手批文的诸位——哪一处不得照应到?” 王仲穆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这酒所得利润,你我四二。”王瑶宁顿了顿,补了句。 “剩下四成,专作各处打点之用。这笔钱王家不经手,挂在都头名下,由都头自行支配。” “四二?”王仲穆眉头微挑。 “都头,”王瑶宁语气依旧平淡,“王家四成,你二成,剩下四成是孝敬。” 王仲穆轻笑,语气却是不善,“可是小娘子一句话就想要了我四成?” 王瑶宁回道:“都头这酒是好酒,可放眼整个洺州城,敢说稳稳吃下的,除了我们王家这商号,恐怕也没别人了。” 两人对视,显然还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 第87章 三成!再查查! 王仲穆开口了,一字一句道:“稳、稳、吃、下?” “小娘子这话听着可就说笑了。” “某与葛兄情同手足。若不是对小娘子一见如故,这等好事是万万落不到小娘子头上的。” 王瑶宁脸上露出嗔怒,什么“一见如故”? 二来,这酒虽是好酒,可越是好酒,越不能摆在街边铺子里随便卖。 没有商号撑着、渠道铺着,乃至各处关节的打通,能源源不断的售出去吗? 他一个都头,能搞定? 至于葛进忠?顶多帮他牵个线,真要把买卖做成,在这洺州城,最后还是要落到她阿兄手里。 可如今王仲穆把葛家这座山搬了出来,她便不得不重新掂量。 刘翁站在王瑶宁身后,垂着眼,神色淡淡。 青萝立在王瑶宁身侧,也是一言不发。 良久,王瑶宁盯着王仲穆,咬牙道: “好。那便三成。” 话落,她又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若是不许,都头就另寻他处吧。” 王仲穆没再还价。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热茶饮尽,然后把空盏搁在案上,发出轻响。 “成交。” 他站起身来,朝王瑶宁抱了抱拳,又朝刘翁和青萝微微颔首,转身大步往雅间外走去。 王瑶宁开口,“青萝,送客!” 青萝闻言,眼睛一亮,马上小步上前,跟在王仲穆身后送他下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 末了,青萝还说了句“都头慢走”。 王仲穆没有回头,抬手往后摆了摆,便消失在楼梯拐角。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青萝回来时,王瑶宁还坐在窗下,脸上的嗔怒早褪去了大半。 又是一口茶水饮下,王瑶宁站起身来,淡淡说了句“走吧”。 青萝闻言上前跟在她身后往雅间外走去。 两个守在门口的王家健仆见小娘子出来,连忙跟上,一左一右护在身后,脚步声在楼梯上愈来愈小。 雅间里,只剩刘翁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向楼下,以及人群中王仲穆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冷意。 小娘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如今一个小小的都头,仗着几分战功和葛家的交情,也敢对小娘子起心思? 还三成。他冷笑了一声,他要让他一文也吃不进去。 刘翁转过身,走到雅间门口,朝楼下唤了声。 一个穿着伙计衣裳的年轻男人快步上了楼,进了雅间,顺手把门掩上。 此人叫王四,名义上是临漳楼的跑堂伙计,实际上是王家安插在酒楼里的眼线。 临漳楼每日进出的不是富商便是军官,消息最是灵通,王家在这里安插人手已有好几年。 刘翁看着王四,“再仔细查查这个都头。他最近在做什么,跟哪些人来往。” “尤其是,那酒是在哪里酿的。” 王四点头应下,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出了雅间。 窗外日头正好,街面上,吆喝声、马蹄声不断。 王四下了楼,穿过酒楼大堂,拐进后院。 后院角落里堆着几只半人高的空酒坛,旁边是一排低矮的杂物间,平日里除了店里的伙计很少有人来。 他在杂物间门口站了片刻,压低声音对里头说了几句什么。 不多时,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便从临漳楼的门口陆续出去了。 没有一起走,走的是后门和侧门,出来的时间也错开了,没人注意到他们是一伙的。 ……… 王仲穆从临漳楼里走出来,很快就被淹没在街上的人流里。 他脑里还想着刚才厢房里的一幕幕。 那个王家小娘子,看着挺清冷一个人,可谈起生意来,那樱桃小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可是一个比一个犀利。 他原以为这趟来,是跟世家闺秀谈生意,结果却是个在商言商的女掌柜。 他收回思绪,大步往自家宅子方向走去。 这里便是东街,离他的宅子也不远。 不过一盏茶多的功夫,他便到了门口。 宅子门口,两名亲卫身板挺得笔直,见他远远走来,齐声道:“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迈步跨进院门,径直往内院走去。 内院一角,原本堆着柴火和杂物的那间旧柴房已经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正码着一排排整齐的酒坛,坛口封着新泥,泥上还盖着王仲穆自己刻的一方小印。 酒一确认好火候,郑五便领着十几个亲卫在城外庄子里一刻不停的赶工,蒸出来的酒一坛接一坛往宅子里运。 如今,柴房里酒坛已经垒了不下数十,占据了小半个屋子,空气中更是弥漫着酒糟香气。 杨成正站在柴房门口,指挥几个亲卫往里头搬新运来的酒坛。 “都仔细点,轻拿轻放!” 周良伏法后,郑守义顶了第四都都头的缺。 空出来一名副都头的位置,王仲穆便把杨成提了上去。 杨成前几日一直没回宅子。 他哥杨淌是义昌的老人,在卢彦威身边当差,他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人情世故不比战场搏杀简单。 虽说这副都头是穆哥提的,可要让手底下那几十号老兵真心服他,光靠一纸任命是不够的。 这几日他每日泡在营里,跟手下队正、什长打照面,该请酒的请酒,该比划的比划。 几个老卒起初看他年轻,存了轻视的心思,被他拉上校场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后,便没人敢在他面前作势了。 “指挥!” “指挥!” 杨成听到亲卫恭敬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便绽开了笑,快步迎上来道: “穆哥!” 王仲穆脚步停下,目光往柴房里扫了一圈,见那些酒坛码得整齐,点了点头: “回来了?” “回来了。营里的事都理顺了,回来住。”杨成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边回道。 王仲穆没有多话,偏了偏头:“去拿一坛好酒来。” 杨成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柴房,目光在几排酒坛之间扫了一圈,挑了一坛封口最严实、泥色最新的,双手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抱着酒坛走出柴房。 王仲穆从他手里接过酒坛,单手拿着掂了掂,“我还要出去一趟,晌午的饭不必等了。” 话落,王仲穆转身朝院门外走去——直奔葛进忠的宅子。 第88章 分成!两位县主! 王仲穆出了宅子,单手拎着那坛刚蒸出来的烈酒,穿过两条巷子,沿着城东的主街往葛进忠的宅子方向走去。 他正走着,前方街面上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中间还夹着车轮碾过石路的沉闷回响。 抬头看去,只见两辆马车正从街那头缓缓驶来。 那两辆车都是檀木车身,锦缎遮顶,四角垂着流苏,和他当初在汴州街头看见的那辆马车规制几乎一模一样。 马车两侧,数十名披甲骑兵分列护卫,个个腰挂横刀,盔缨整齐,一看便知是绝对的精锐。 王仲穆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马车外领头的一个骑兵,身量颇为壮硕,手按刀柄,目光直直地朝他这边瞪了过来。 王仲穆收回目光,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 这可是洺州城的中心地带,留后府的地界,竟还有兵卒敢如此跋扈?! 他也没有多想,让到路边,等那两辆马车和随行的骑兵队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葛进忠的宅子,他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兵卒,正是葛进忠身边的亲卫,之前见过王仲穆好几回,自然认得。 他抱拳行了一礼,开口道:“王指挥,我家指挥不在府上,一早就出去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那改日再来,那亲卫已经把门推开了半扇,侧身让到一边,又补了一句: “王指挥不如先进来等会儿?指挥曾吩咐了,若是王指挥来,让您稍坐片刻,他办完事便回。” 王仲穆也没客气,迈步跨进院子。 那亲卫领他在外院的石桌旁坐下,又去端了碗热茶出来,便退到院门口守着去了。 王仲穆把酒坛搁在石桌上,坐在那里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院门才被推开。 葛进忠大步跨进来,身上还穿着件青布袍子。 他一抬头看见王仲穆坐在石桌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王兄弟!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坛好酒。”王仲穆指了指石桌上那坛酒。 葛进忠走过来,在王仲穆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伸手将酒坛拍开,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从坛口溢了出来。 葛进忠鼻翼动了动,眼睛猛地亮了,拿了碗,直接倒了个满,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酒哪来的?烈得跟刀子似的!”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坛,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王仲穆。 王仲穆便把自己跟王家合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从祖传秘法讲到城外那座旧庄子。 以及方才在临漳楼跟王家小娘子敲定了三成分润的买卖。 葛进忠听完,咂了咂嘴,又灌了一口酒: “王家那小娘子?王珩的妹妹?你跟她谈买卖?”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揶揄,正要开口调侃几句。 “正是。”王仲穆也端起酒碗喝了口,然后把酒碗搁回桌上,正色道: “葛兄,这买卖,王某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葛进忠见他神色郑重,便也收起了嬉笑,放下酒坛,等着他说下去。 “这酒所得利润,除去各处打点,某与王家各分三成。” 王仲穆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把其中一根往葛进忠面前推了推,“某那三成,分一半与你。” 葛进忠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摆了摆手: “你当我是来分你银子的?不要不要!一些酒罢了,能赚几个钱?” “如果卖得开,一个月你我少说百贯。”王仲穆语气平淡。 葛进忠的笑声顿了一下。 一月百贯,不是小数目,但他还是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那也不要。你辛辛苦苦折腾出来的买卖,我平白分一半算什么事。再说了,我也不缺这几个钱。” 王仲穆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坛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他知道葛进忠不是客气,是真的不在乎——他性子豪爽,也确实不差钱。 但葛进忠得收。 那孝敬的四成里,至少有两成多最终是进了留后府的。 自己一个营指挥使,即便有王家替他在前遮掩,可实际拿到手的却比留后还多,万一被有心之人抖落出来? 但如果葛进忠也在这买卖里,这买卖就不再是王仲穆一个人的买卖,而是王仲穆与葛进忠共同的买卖。 有他在船,便没人敢开这个口。 王仲穆也把话说的明白了些,“葛兄,你看不上,可有的是人看上。” 葛进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还是摇了摇头:“你这心思我懂,但一半太多了。” “这样,一成,我拿一成。” 王仲穆还要再说,葛进忠把酒碗往石桌上重重一顿,语气少有的认真: “你要是不答应,那我连这一成也不要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 王仲穆端起酒碗,没有再坚持,端起酒碗和他碰了碰,这事便这么定了。 葛进忠又喝了两碗,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话也比方才多了起来。 这酒劲实在太大,他才喝了几碗便觉得后劲往上涌,再喝下去怕是连正事都要忘干净了。 他放下酒碗,凑近王仲穆,压低声音道:“兄弟,可知今日我去了何处?” “何处?”王仲穆端着酒碗看着他。 “留后府。”葛进忠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你猜今日谁来了?” 王仲穆摇头。 “二位县主!”葛进忠伸出两根手指,“朱帅的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罗弘信之孙。” “今日路过洺州,特地来留后府拜会叔父。” 他往后靠了靠,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和感慨,“你是没看见那阵仗,两辆檀木马车,几十个披甲亲卫护着。” 王仲穆端着酒碗的手一顿。 忽然想起方才在街口看见的那两辆马车——檀木车身,锦缎遮顶,四角垂流苏,数十名披甲骑兵护卫。 那里坐的竟是县主?! 第89章 扯上关系!护送! 葛进忠忽然把身子往前一探,脸上透着醉意的红: “兄弟,这两位县主跟你也有关系。” 王仲穆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放下酒碗,看着葛进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跟自己还扯上关系了? 他一个降卒出身的营指挥使,连朱温的面也只远远看过一次,哪里能跟他的女儿扯上关系? 葛进忠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这才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留后命你护送她们二位去魏州。” 王仲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开口道,“魏博不是和宣武毗邻吗?” “从洺州到魏州,不过几日的路程。” 何况,两位县主出行的阵仗他也亲眼看了——几十名披甲精骑护着两辆檀木马车,那排场已经够大了。 这样一个车队,在宣武军的地盘上难道还会出事? 葛进忠打了个酒嗝,显然彻底上头了。 “兄弟有所不知。咱这三州之地,才拿下不到数月,上回晋军反扑青山口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接着道,“洺州往魏州这条官道,若是叫人派了队骑兵半路截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仲穆听到这里,心里大致明白了这个差事的来由。 但他还有一个地方没想通。罗绍威这时候还没继任魏博节度使,他爹罗弘信还在位。 朱温就算要嫁女儿,不应该嫁给罗绍威吗?怎么嫁给了罗绍威的儿子? 这辈分上似乎差着一辈。 他当然不会认为朱温是为了女儿的幸福考虑。不过这话他也没有问出口。 葛进忠又打了个酒嗝,撑着石桌的边缘,身子微微晃了晃。 葛进忠伸出手,在王仲穆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轻。 他抬起头,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王仲穆,声音低沉。 “兄弟,眼下多事之秋,天下四处征战。这次去魏博,路上多留几个心眼,到了魏博的地盘上,也莫要和他们起了冲突。” 话刚说完,他的脑袋便往前一栽,额头撞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伏在石桌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王仲穆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什么“大丈夫沙场建功”,什么“就在这数月”,“兄弟好生习武”。 说到最后卡住了,王仲穆替他把那个词补上了:“封妻荫子。” 葛进忠闻言,含糊地喊了声“对,封妻荫子”,然后脑袋一歪,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王仲穆在石凳上坐了会儿,确认葛进忠完全睡着了,才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对守在那里的亲卫说道: “你家指挥睡着了。扶他进厢房歇着,备些醒酒汤,等会儿他醒了让他喝。” “是。”那亲卫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院子。 王仲穆看着两个亲卫小心翼翼地将葛进忠从石凳上架起来。 葛进忠的胳膊搭在两人肩上,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王仲穆摇了摇头,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临到门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本来还想感谢葛进忠,替他找了韩三刀这个教头。 那老头虽然脾气古怪,但教的刀法确实有用,可刚才聊着聊着,话题从酒扯到县主,把这事给忘了。 “算了”。 他迈步踏出门槛,走在城东的街巷上。 没多久便有微风迎面吹来,把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些。 方才葛进忠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响着。 如今的宣武,北边有沙陀贼伺机反扑,南边有杨行密虎视眈眈,中间还要分心经营与魏博的联姻。 任何一步棋走错,都可能被人趁虚而入。 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压得天下藩镇喘不过气的朱温,绝不是只会拿刀砍人的莽夫。 他没记错的话,在李天下出来之前,朱温的势力能稳稳压住整个天下。 至少这十几年,都还可以。 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门口两盏灯笼亮着,两名值守的亲卫见他远远走来,喊了声“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迈步跨进院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杨成正从柴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刚从酒坛上揭下来的封泥,衣襟上还沾着几道泥印。 他今天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后院里,带着几个亲卫搬坛子、贴封条、记账册,忙得脚不沾地。 看见王仲穆走进来,他把封泥往旁边的竹筐里一扔,快步迎上来: “穆哥,你回来了。” 王仲穆在石凳上坐下:“酒都封好了?” “封好了。”杨成站在他对面,从怀里掏出许谦替他抄的那份清单,一一报给王仲穆听。 “按穆哥吩咐的,分了一斤、两斤、五斤三种规格。” “一斤的十坛,两斤的六坛,五斤的四坛,总共二十坛。” “坛口封了新泥,穆哥你那方小印也盖上了,标签是许先生亲手写的,斤两、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把清单折好揣回怀里,抬起头,“第一批就这些。郑五说,下一批酒糟已经闷上了,过两日就能再蒸。” 王仲穆听完,点了点头:“够了,明日你再去城外找几处地方。” 杨成愣了一下,“还要找?穆哥,这一处庄子才刚收拾利索……” “一处不够。”王仲穆开口,“这酒一旦拿出去卖,洺州城里的酒鬼能把铺子门槛踩烂。” “就这二十坛,连王家一间酒铺都铺不满。你去找,要偏僻、隐蔽,周围没什么人家,最好跟现在那处庄子岔开方向。 “东边一处,南边一处,别都扎在一个地方。” 杨成回过神来,把封泥往竹筐里一丢,脸上露出几分兴奋。 穆哥说得这么笃定,那这买卖是真要往大了做的。 他郑重点了点头:“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带人去找。” “不急。”王仲穆开口,“还有一件事,跟弟兄们说一声,这几日都准备准备,要出去一趟。” 杨成开口:“穆哥,是有仗要打?” “不是打仗。”王仲穆摇了摇头,“护送。” 杨成愣了好几息,护送?他下意识开口: “穆哥,什么人要咱整整一营的人去护送?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些?” 王仲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记着去办。” “是!” 第90章 护卫!厅子都! 次日清晨,宅子里,众人陆续醒了过来。 王进打着哈欠从厢房里走出来,腰带还没系好。 赵五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正拿布条擦脸。夏鲁奇也是一样。 郑五在灶房里忙活着早饭,炊烟从灶房屋顶上升起,整个后院都弥漫着一股新蒸炊饼的麦香。 王仲穆从厢房里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 众人见他面色郑重,便知道有事要说,纷纷围了过来。 王仲穆环顾众人,开口,“我已得了消息,二位县主入城,留后不日将传下军令,令我负责护卫直至魏州。”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王进眼睛亮了几分,虽说不是打仗,但护送县主这种差事,听着就比窝在营里操练有意思得多。 赵五和其他人皆是面色如常。 “杨成。”王仲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穆哥,你说。”杨成开口。 “出发前我会将十几个弟兄留下,庄子那边的事交给你看着。酒不能停,若事不可为,去找葛进忠。” 杨成一一记下,郑重应道:“穆哥放心,我省得。” 王仲穆点了点头,又朝王进、赵五等人说了句“你们先去军营”。 话落,他便起身出了院门。 他今日还有一件事要办——那把打了多日的重刀,该去取了。 一大早,主街上行人还不多,铺子大多刚开。 铁匠铺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以及皮囊鼓火的呼呼声从敞开的铺里传出来,还顺带着扑出一股灼气。 王仲穆大步走进去,那胡子拉碴的掌柜正蹲在铁砧边上,手里拿根铁钎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见是王仲穆,那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立马堆上了殷勤的笑,站起身来把铁钎往旁边一搁,两手在皮围裙上蹭了蹭。 便开口:“军爷!可算把您盼来了!刀打好了,昨儿个刚淬的火,您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正拉着皮囊的学徒扬了扬下巴。 那学徒连忙跑到里间,双手捧着一把刀走出来。 王仲穆伸手接过。 刀一入手,分量便比他那把制式横刀沉了不少。 刀身比寻常横刀长出小半截,刀背厚实,刃口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冷芒。 他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劈砍了几式,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呼啸。 那掌柜的站在旁边,看得眼皮跳了好几下。 这把刀自打淬火那天起,铺子里几个抡大锤的学徒轮番上阵,没一个能单手把它使得这么轻巧的。 “军爷好力气,”他由衷地叹了句,“这把刀,算是找到正主了。” 王仲穆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刀收入鞘中。 回到军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骑快马从城北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营门外的石路,在第五营军帐前猛地勒住缰绳,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踏入帐中。 只听那传令兵喝道:“左军营指挥使王仲穆听令。” 王仲穆从案后猛得站起身来,走到案前站定,抱拳听令。 “留后有令,命你率左军第五营,三日后护送二位县主至魏州。不得有误!” “诺!”王仲穆抱拳应下。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王仲穆便到了军营。 不多时,随着王仲穆令下,号角声随之响起。 各都队正扯着嗓子挨个营房喊人。 不多时,五百余名兵卒在校场上列成方阵,甲胄整齐,枪杆林立。 王仲穆站在高台上一眼扫过去。 夏鲁奇、王进、赵五、秦虎、郑守义、高怀义、张顺各自领着本部人马,队列比刚接手那会儿不知整肃了多少。 他翻身上马,一声喝令,“出发!” 五百余人开拔出营,往城外而去。 大军很快到洺州城西门外等候。 日头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越升越高,渐渐爬到了正头顶。 五百余人站在城外的官道上,甲胄被晒得发烫,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进叼在嘴里的草茎都被晒蔫了,他抬手擦了把汗,忍不住嘟囔道:“好大的排场。” 又过了一个时辰,城门口才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几十名披甲骑兵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正是那日在街头看见的精锐。 领头的那人身量壮硕,手按刀柄,目不斜视,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上,正是那日在街上怒视王仲穆的骑兵都头。 紧跟着,两辆檀木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锦缎遮顶,四角垂着流苏,好不华丽。 马车两侧又各有数名骑兵护卫,连同先行开道的几十骑,总共约莫六七十人,将两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那队骑兵径直朝着王仲穆这五百余人的队列开来,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王仲穆抬起手,朝身后做了个分开的手势,五百余人立即往两侧散开,在官道中央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队骑兵和两辆马车便从这条通道中径直穿了过去。 从头到尾,那骑兵都头连看都没看王仲穆一眼。 一旁的王进神色不忿。 赵五策马立在他身侧,脸色倒是如常。 他在沧州时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他偏过头,劝了句:“消消火。这种人,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嘴脸。” 就在这时,吴钊策马上前,轻笑了一声,开口问道:“王都头可知那些是什么人?” 王进皱了皱眉,对于吴钊拉近距离的话,直接当作没听见。 吴钊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开了口:“朱帅麾下最精锐的部曲,厅子都!” 王仲穆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两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和护卫在侧的几十名精骑,眼神微微沉凝。 厅子都的名号他在沧州时就听过。 那是朱温从宣武军中挑选最骁勇的兵卒组成的精锐悍卒,直属朱温。 怪不得那领头骑兵敢在洺州城里那般跋扈。 他收回目光,一挥手,五百余人列队开拔,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而去。 第91章 骄横县主!等候! 从洺州出发后,队伍行了不过一个多时辰,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王仲穆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眼队列前方那两辆被几十名精骑围得铁桶般的檀木马车——这个时辰,不可能继续赶路了。 县主出行,不比军中,天一黑大概就要歇脚。 果然,前方传来厅子都那名都头的吆喝声,车队缓缓拐进了官道旁的一座驿站。 那驿站规模不小,院墙石砌,门楣上挂着两盏刚点亮的灯笼。 两辆马车在正门前停稳。 王仲穆骑在马上,远远看见两个女人被丫鬟扶着从马车里下来。 一道浅黄色的身影,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身量都不高,隔着几十步远看不清脸。 只能依稀辨认出其中一人头上梳着妇人的发髻,簪着一支步摇,在灯笼光下微微晃动。 另一人则挽着未出阁的姑娘发式,发间簪了金簪子,跟在妇人身后。 两人在丫鬟的簇拥下进了驿站正门。 紧接着,厅子都那几十名兵卒便迅速散开,院墙四角、正门两侧、二楼走廊,凡是有门窗的地方全部有人把守。 王仲穆收回目光,侧过头对身侧的夏鲁奇道:“就地扎营。” 五百人在驿站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卸了甲,支起携带的军帐,伙头兵找了片背风的土坎开始埋锅造饭。 不多时,营地里便升起了几缕炊烟。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仲穆便把人马全部集合了起来。 五百人在驿站外的官道上列队完毕,只等两位县主从驿站里出来便开拔。 可日头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越升越高,驿站门口却始终没有动静。 队伍里开始有人站不住了。 无它,日头越来越辣,甲胄被晒得发烫,干等着哪里是个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吴钊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开口: “指挥,要不让弟兄们先歇歇?恐怕还得等些时候。” 王仲穆没有答话,翻身下马,径直往驿站方向走去。 王进和秦虎见状,也翻身下马,大步跟了上去。 驿站正门外,站了两名厅子都的亲卫,腰挂横刀,身板挺得笔直,见王仲穆三人走近,拦住了去路。 王仲穆站定,开口道:“劳烦通报县主,时辰不早了,弟兄们已列队多时,县主可否早些动身?” 两名亲卫纹丝不动,连正眼都没看王仲穆一眼。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那名身材壮硕的厅子都都头。 他手按刀柄,皱着眉头从门槛后走了出来。 冷冷地扫了王仲穆一眼,言语倨傲: “让你候着就候着。县主何时动身,轮不到你来过问。” 王进、秦虎闻言,皆是脸露不善,那都头却显得毫不在乎。 王仲穆转过身,大步往回走,王进和秦虎跟在身后。 不多时,王仲穆走了回来,翻身上马,侧过头对夏鲁奇道: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下马休息。” 夏鲁奇应了一声,拨马去传令。 队伍里早有了怨言,五百人在太阳底下披甲晒了一个多时辰,换谁没点气? 王仲穆扫了眼队列,开口道:“等进了魏州城,某请弟兄们喝茶。” 这话一传下去,队伍里的躁动渐渐平息。 王仲穆治营这些时日,积攒下来的威信是实打实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驿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厅子都的亲卫们鱼贯而出,在正门前列队,紧接着两位县主被丫鬟们簇拥着从门里走出来,一前一后上了那两辆檀木马车。 “上马!” 随着王仲穆挥手下令,众人纷纷翻身上马。 车队重新开拔,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去。 可这一走便是一整个上午,直到日头偏西,前面的马车却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吴钊策马上前,压低了声音对王仲穆说:“指挥,弟兄们都还没吃饭呢。”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他何尝不知道? 早上那会儿集合,队伍连口灶都没来得及支。 本以为两位县主很快就出来,谁知道一等就是近两个时辰。 那时候根本顾不上造饭,只能啃几口干饼垫垫肚子。 一直拖到现在,日头又辣,甲胄裹在身上,不少弟兄饿得手脚都有些发软。 甚至已经有人悄悄把甲胄解开了——这种犯忌讳的事平时绝不会有。 王仲穆当然注意到了,却也只是闭上了一只眼,视而不见。 “属下去前面问问。”吴钊见他一时没有回话,试探着开口。 王仲穆摇了摇头,轻轻夹了夹马腹,策马向前。 他穿过队列的间隙,越过护卫在马车两侧的厅子都骑兵。 那些亲卫见他上来,倒也没有阻拦——他们也许看不起这些外围的护卫,但还不至于公开阻拦一营指挥使跟县主说话。 王仲穆来到第二辆马车近旁,策马与车帘并行,在马上微微欠身,对着帘子抱拳,沉声开口: “县主,弟兄们一整天没吃饭了,能否歇歇脚?” 车厢里沉默了几息。然后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声音,透着骄横。 “饿了呀?那谁叫你们早上不吃饭呢。” 话落,便再无声息。 这声音正是朱温四女儿——朱琳琅。 王仲穆闻言,脸色不变。 他拨转马头正要往回走,前面那辆马车突然传出一道温婉的女声: “有劳指挥了。既然弟兄们饿了,那便先歇歇吧。” 王仲穆在马背上再次抱拳,声音沉稳:“谢县主!” 他拨转马头回到队列前方,“原地休整!” 号令层层传下,五百余人纷纷下马,在路边找树荫或土坎休息。 王仲穆也翻身下马,找了棵歪脖子老槐树靠着,摘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随后把水囊递给旁边的王进。 王进接过水囊,也灌了一大口。 恰好这官道旁,不远处有一道小湖,湖边长着几棵老树,树冠遮出一大片绿荫,比别处凉爽得多。 不少兵卒正要往那树下跑,厅子都的人已经抢先一步站在了那里,刀柄横在腰前,板着脸,拦得严严实实。 兵卒们讪讪地退了回来,各自找个能遮阳的地方窝着。 那两位县主在丫鬟的簇拥下走到湖边那几棵老树下,坐在树荫里歇息。 年长些的是朱婉宁,身量略高些,仪态沉稳,微微侧过头朝旁边年纪偏小的朱琳琅开口。 “四妹,不可胡来。” “大姐,你护着那些军汉做什么?这会儿停下,晚上都没有驿站歇脚了。” 朱琳琅撅着嘴嘟囔,声音里透着几分不情愿。 “莫再这般。”话落,朱婉宁只看了她眼,朱琳琅便不再说话了。 第92章 河中遇袭!有备而来! 两姐妹在湖边那几棵老树下歇息时,官道两侧升起了几缕炊烟。 朱琳琅正拿帕子擦着额角沁出的薄汗,目光一瞥,恰好看见,便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随后拉着朱婉宁往湖边走了几步。 湖不大,水色清亮,湖底的卵石和水草看得清楚。 朱琳琅在岸边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湖水里拨了拨,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随后,竟把鞋脱了下来,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脚,小心翼翼地探进湖水里。 湖水没过脚踝,凉得她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两只脚在水里交替地轻踢着,溅起一连串细碎的水花。 “大姐,你也试试,冰冰凉凉的,可舒服了。”朱琳琅仰头看着还站在岸上的朱婉宁,伸手扯了扯她的裙摆。 朱婉宁低头看着朱琳琅那双在水里扑腾得正欢的脚丫,嘴角微微弯起,犹豫了一瞬,也蹲下身子,将鞋除下,学着她的样子把脚探进水里。 湖水确实凉,从脚底一路窜上身子,她身上被日头晒出的燥热都褪去了大半。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湖边,脚丫子在清亮的湖水里泡着。 不知过了多久,朱琳琅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官道上那些正蹲着啃干饼的兵卒,心念一转,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扭过头,朝站在不远处的那名厅子都都头扬了扬下巴:“哎,就你。” 那都头微微一怔,随即大步上前,在离两人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 “县主有何吩咐。” 朱琳琅开口:“你去把之前那人叫来。” 都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县主说的是哪位?” “就先前那个在我马车前开口的。”朱琳琅眉头微微皱起,“那个什么指挥使。” 都头这才明白,抱拳应了声“诺”,转身大步往官道方向走去。 王仲穆正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纳凉,顺带啃着带的烙饼,王进和秦虎坐在他旁边。 忽然,看见那厅子都都头大步朝这边走来。 几人全当他不存在,没有理会。 可那都头走到离王仲穆几步远的地方便站住了,冷声道了句:“县主找你”。 话落,便大步离去。 “找我?”王仲穆虽有疑惑,但还是把烙饼往王进怀里一塞,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大步往湖边走去。 还没走到湖边,远远便看见那老树下两道纤细的背影。 一道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另一道正侧身坐在她旁边。 王仲穆在离两人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低着头,抱拳行礼: “属下参见二位县主。”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靠近点。”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正是朱琳琅。 她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鞋还没穿,两只脚在水里轻轻踢着,侧头打量着王仲穆。 王仲穆只得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依旧低着头,看向地面。 可那地面恰好就在朱琳琅泡脚的湖水边,他那低垂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扫到了那双浸在水里的脚。 如玉一般晶莹洁白,脚踝纤细,足弓微弯,脚趾圆润,趾甲上还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露着绯红。 一旁,朱婉宁看出自家妹妹眼底那抹狡黠,知道她八成是存了什么捉弄人的心思,低声道了句: “四妹,不可胡闹。” “大姐,你先回去吧,我就跟他说几句话。”朱琳琅开口,语气显得有些任性。 朱婉宁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站起身来,领着贴身丫鬟走了。 等她走远了,朱琳琅才重新转过头来,看着王仲穆,开口道:“你再上前些。” 王仲穆刚往前迈了一步,朱琳琅忽然用力一踩湖水,一片水花溅起,淋了王仲穆一脸。 水珠从王仲穆额角、嘴角往下淌,顺着下颌滴在胸前的甲胄上,洇出水痕。 朱琳琅看着他这副落汤鸡般的模样,银铃般的笑声在湖面上荡开。 连水里的脚丫都踢得前后摇摆。 可王仲穆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开口,语气平稳:“县主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朱琳琅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以为这个被泼了一脸湖水的指挥使多少会露出几分窘迫,可如今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满地撇了撇嘴,把脚从水里收回来,丫鬟连忙上前替她擦干,穿上鞋袜。 她站起身来,离去,留下一个淡青色的背影。 王仲穆这才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还没干的湖水。 那湖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随后,转身大步往回走,重新在秦虎旁边坐下。 待弟兄们早饭吃完,王仲穆一挥手,“起程!” 五百余人重新列队开拔,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去。 第三日,队伍行进至永济渠渡口。 这是一条大河的渡口。 河面上往来船只如梭,商船、渡船、渔船皆是数不胜数。 两侧岸上更是挤满了等待过河的人,可谓人声鼎沸。 人群中,几个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船家正蹲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远远看见官道上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驶来。 其中一人抬起头,斗笠下那双眼睛在马车和护卫骑兵上扫了一圈,最后跟不远处几个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几个人几乎同时起身,各自散开,混进了岸边嘈杂的人流里,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渡口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几个船家的异动。 王仲穆策马立在渡口高处,目光在宽阔的河面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两岸密密麻麻的人流,偏过头开口: “秦虎,去找几个船家。” 秦虎抱拳应下,领着几个亲卫下了河岸,混进人群中。 不多时,便带着几个船家回来,已经谈好了价钱,船只也备好了。 王仲穆再度沉声开口:“告诉弟兄们,把眼睛都放亮了!过了这河,离魏州就不远了。” 众人齐声应诺。 渡船陆续离岸。 两位县主乘坐的那艘在最中央,船上只有两个县主和四个贴身丫鬟——朱琳琅不愿和这些军汉同乘一船。 王仲穆站在紧挨着那艘船的另一条船上,身后站着秦虎和几个水性最好的亲卫,腰间横刀随时可以出鞘。 其他船只上,厅子都的骑兵和第五营的兵卒们也各自警惕地注视着河面。 河面宽阔,水流却谈不上平缓,渡船在桨声中缓缓驶向对岸。 起初一切都很平静,距离对岸还有不到一半的水程时,不少船只上的兵卒都不自觉地放松了——再撑片刻便能上岸了。 王仲穆反而提高了警惕。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个正在摇桨的船家身侧。 那船家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只手握着桨柄,一下一下地摇着。 突然,那艘载着两位县主的渡船猛地往前一窜——船上那几个摇桨的船夫几乎是同时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整艘船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往河对岸冲去,瞬间便与周围的护卫船只拉开了距离。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侧那个摇桨的船家忽然猛地把桨柄往上一提。 右手从桨柄中空的竹管内拔出一把窄刃短刀,直直朝王仲穆腰间刺去。 王仲穆侧身闪过,反手一把握住那船家的手腕,五指收紧,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船家的腕骨被他硬生生拧断。 短刀脱手飞出,落进河里。 王仲穆随后猛得一脚将他踹下船,那船家翻进河里,竟没溺死,反而扎了一个猛子游了起来。 河面上同时乱了。 两侧的渡船上,那些原本正在摇桨的船夫纷纷从桨柄、船板底下、蓑衣内侧拔出藏匿的短刀。 几个站在船舷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兵卒被剧烈的晃动震得身子一歪,刀锋已经抹到了他们的喉咙上。 落水声、刀刃碰撞声在河面上响起,此起彼伏。 浑浊的河面顷刻间被血染红。 第93章 保护县主! 王仲穆猛地转头朝两位县主的渡船望去,瞳孔骤缩。 那艘船上,两个摇桨的船夫还在拼命划桨,船头直直往对岸冲去,另外两个船夫却已经扔下了桨柄,从船板底下拔出短刀,大步朝船舱走去。 四个丫鬟颤颤巍巍地挡在县主前面,其中一个刚开口想说什么,那持刀的凶徒脸色一厉,一刀刺进她的胸膛,猛地一脚将她踹下船。 那丫鬟惨叫一声,整个人翻过船舷,砸进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顷刻便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剩下的丫鬟吓得失声尖叫,朱琳琅和朱婉宁脸色更是煞白。 王仲穆只觉得一股凉意从下至上窜起。 以朱温的性子,这两位县主要是在他手里出了差错,这五百多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 他身后,秦虎一把揪住身旁那名船家的衣领,横刀捅穿了他的胸膛,一脚将尸体踹下船。 其余几名亲卫也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剩下几个船夫。 王仲穆扯开嗓子怒吼:“快!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划过去!” 可刚才一番混战,好几支船桨掉进河里,只剩一支被一亲卫拿着。 秦虎夺过桨,双臂肌肉贲张,拼命往水里猛插猛拉。 余下几名亲卫拔出刀鞘,跪在船舷边上疯狂地划水。 船只破开河面,飞快往县主的渡船冲去。 县主那条船上,两名持刀汉子满脸厉色。 不过几息功夫,三个丫鬟便接连倒在了船板上。 朱琳琅早吓呆了,一旁的朱婉宁强压下颤意,尽量让自己开口时声音镇定: “我父乃宣武节度使,若你二人此刻停手,我可赦你——” 话未说完,那身形稍显壮硕的汉子已经一刀狠狠劈下。 刀锋破开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往朱婉宁头顶劈去。 朱婉宁下意识闭上了眼,朱琳琅整个人僵在原地。 只听一声弓弦嗡鸣,一道箭矢从河面上破空而来,正中那汉子的脖颈。 箭头从喉结一侧穿入,带着一蓬血从另一侧透出,血溅在两女脸上。 那汉子的刀停在半空,整个人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往侧面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那截箭杆,嘴唇动了几下,便仰面翻倒,砸在船板上。 另一名持刀汉子猛地转过头,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王仲穆站在船头,手里握着弓弩。 弓弦还在震颤,王仲穆眼神冰冷,心里却狠狠松了一口气。 若是再晚一瞬,后果不堪设想。 王仲穆再度拔箭搭弦,弓弦拉满,对准另一名蹲下身子试图躲过箭矢的汉子。 那汉子反应也不慢,一缩脖子躲过了王仲穆的第二箭,刀刃横在胸前。 王仲穆见状厉声喊道:“快放箭!放箭掩护!”秦虎等人还在拼命划桨,其余几艘距离稍近的渡船上,厅子都的护卫和第五营的弓手们零零散散的箭矢射了过来。 只是距离太远,那人又蹲在船板死角,箭矢大多钉在了船舷和船板上,只有几箭射中了他的腿和手臂。 那汉子惨叫一声,刀刃脱手掉在船板上。 朱婉宁大着胆子伸出脚,将那把短刀猛地踢开。 刀在船板上滑出去,从船舷边掉进河里。 就在这时,那两名原本还在拼命划桨的船夫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两人一个毙命一个废了。 其中一人猛地站起身,抓起放在桨边的短刀便朝船尾冲来。 这人身材高瘦,动作却极快。 王仲穆的船恰在此时赶到县主渡船的船尾。 他拔出那把新打的重刀,脚下猛蹬船舷,整个人跃上了县主渡船的船板,落在高瘦汉子的身后。 船板在他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双手握刀,借着落地的冲势狠狠一刀劈下。 刀刃从高瘦汉子的后肩劈入,劈得他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一头栽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把船帮打得哗哗作响。 秦虎和几名亲卫紧跟着跳上了县主的渡船,横刀在手,迅速在船板上列开阵势,护住了船舱。 没等王仲穆找去,那最后一个船家一把将脚边的几支木桨全踢进河里,又把自己的桨也丢了下去。 然后纵身一跃,一个猛子扎进了浑浊的河水中。 王仲穆环视四周,眉头皱起。 刚才一番拼命的追击中,县主这条船已经偏离了主航道,离他们那些渡船越来越远,倒是离对岸近了许多。 而对岸的河面上,已经有几只渡船正快速往这边驶来,明显不是他们这边的船。 船头立着几个黑衣汉子,手按刀柄,目光紧紧盯着这边。 王仲穆见状,沉声开口:“保护二位县主。” 秦虎等人立刻在船舱前形成半圆形防御阵型,将朱婉宁和朱琳琅牢牢护在身后。 刀尖斜指船外,众人皆死死盯着河面上越来越近的那几只船。 朱婉宁的脸上还挂着方才溅上去的血渍,嘴唇在微微发抖。 朱琳琅更是缩着,整个人微微发抖,之前那副骄横任性的模样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94章 船板厮杀!中箭受伤! 当前一船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王仲穆站在船头,弯弓搭箭,将剩下的四支箭矢接连射出。 弓弦嗡鸣不停,第一支箭正中船头一名黑衣汉子的胸口,那人整个人往后翻倒,砸进河里。 溅起的水花刚起,第二支箭又到,另一名黑衣人应声落水。 第三支箭射中了一人持刀的手臂,那人闷哼一声,刀刃险些脱手。 第四支箭被船头补上来的黑衣汉子挥刀劈断。 下一瞬,两船轰然相撞,发出闷响。 几名黑衣汉子不等船稳,便纵身跃了过来。 黄狗率先迎上前去,一脚踹在当先那黑衣人胸口,反手一刀狠狠劈下。 刀刃落下时却脸色骤变——那人挨了他一刀,竟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反手一刀便劈了回来,动作凶狠。 黄狗猛地后撤,险险避过,肩头的衣料被刀锋削下一片,厉声喝道:“他们有甲!” 话音未落,秦虎的横刀已经捅穿了一名黑衣汉子的胸膛,刀锋透甲而出。 可其余几名黑衣人仗着有甲,在狭窄的船板上与众人缠斗,刀来刀往,短兵相接,一时竟僵持不下。 王仲穆看在眼里,制式军械,还着甲?! 看来是有备而来! 河面上,另外几艘渡船也正迅速往这边驶来,船头清晰可见黑衣人影。 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想到这里,王仲穆暴喝一声。 “都闪开!” 秦虎等人闻声立刻往两侧急退,让出船板中央一条窄窄的通道。 王仲穆双手紧握那把百炼钢重刀,魁梧的身形如铁牛般撞出,刀锋狠狠劈落。 当前那名黑衣人举刀格挡,刀刃相撞的瞬间,那人只觉得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道从刀身上传下,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疯牛正面撞中。 他的虎口瞬间崩裂,刀刃被硬生生劈断,重刀去势不减,直直砍入他的脖颈。 只是瞬间,人头脱离了肩膀,带着一蓬鲜血飞出船舷,落入河中。 临近两人看得心头一颤。 王仲穆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一脚踹翻左侧那人,靴底踹在甲胄上,将那人踹得倒飞出去。 右侧那人刚举起刀,王仲穆的第二刀已经劈到。 两刀相撞,王仲穆使着巨力,硬生生将那人的刀压回脖颈。 那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刃陷入自己的脖颈,血从刀口喷涌。 秦虎见状,暴喝一声:“杀!”众人趁势涌上,将最后几名黑衣人逼至船角。 横刀交错,血肉横飞。 不一会儿,最后一人被黄狗一脚踹下船舷,惨叫着落进河里。 可这时,载着黑衣人的其余几条船也到了。 几道破空声响起,箭矢从对面的船头直直射来。 王仲穆大喝一声“避开”,顺势往船板上一趴,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脑袋飞过,钉在船舱的木板上,箭尾震颤。 他身后一名亲卫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胸口,闷哼一声翻倒在船板上,另一人被射中肩膀。 王仲穆一把抓起身旁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双手拽住尸体的腰带,将尸体挡在身前。 秦虎等人有样学样,纷纷抓起地上的尸体当作盾牌。 又是一阵零散的箭矢射来,箭头钉在尸体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有的穿透了甲片,卡进血肉。 王仲穆没有待在船头被动挨射,拖着尸体退了回来。 几艘渡船轰然撞上了这艘船的船帮,撞击的力道让整艘船剧烈摇晃。 几十名黑衣人顺势从几条船上跃了过来,几十人挤在狭窄的船板上,人挤着人。 最前面的黑衣人几乎是被后面的同伙推着撞向王仲穆的刀口。 随着王仲穆一声暴喝:“杀!” 他和秦虎便一左一右,领着身后亲卫冲杀上去。 只瞬间,双方搏杀在一起。 在这狭窄的空间内,几十人施展不开,只有最前面的人能接触到王仲穆和秦虎,后面的人只得在后面挤着。 这样反而是极利于王仲穆的局面——他的巨力在这种近身搏杀中发挥到了极致。 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很快就杀出了一道缺口,秦虎等人直接冲进,左右劈砍! “先把那个领头的杀了!” 不知谁喊了句,几人团团向王仲穆围来。 一名黑衣人更是当头劈来,王仲穆重刀平架,挡下那一刀,顺势一脚踹出,靴底狠狠踹在对方的胸甲上,将那人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两个同伙。 他正要顺势一刀劈下,身后又有一人袭来,刀锋直取他后颈。 王仲穆侧身躲过,卯足了劲,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正要补刀,一支箭矢从后方的人群中直射过来,正中他的右肩。 箭头穿透甲片,嵌入皮肉。 王仲穆怒目抬头,目光越过船板上攒动的人头,死死盯住那个躲在人群后排的黑衣弓手。 那弓手被他这一眼瞪得心下一颤,王仲穆右肩中箭,左手却依旧握刀,一刀刺穿了正想从地上爬起来的那名黑衣汉子。 刀刃透胸而出,那人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黑衣人那边毕竟人数占优,王仲穆身侧的亲卫已经接连倒下,原本七八人的队伍此刻只剩三四人还在勉强支撑。 身后有人一刀劈来,身前又是两人齐齐冲至,刀锋从两个方向同时劈下。 王仲穆猛得弯下腰身,整个身子像疯牛一般直撞过去,将重刀平架在头顶,挡住了两把刀同时劈下的力道。 那两人被他撞得仰面翻倒,他借势猛得转身,重刀在空气中划出弧线,刀背先砸飞了身后袭来的刀刃。 随着刀刃掉落,那人被袭来的刀锋劈翻在地。 就在这时,河面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桨声和喊杀声。 第五营和厅子都的渡船终于赶到,船头立着赵五等人的身影。 显然,先前缠住他们的那些船只、船夫已经被解决了。 厅子都那名都头正站在船头,横刀在手,刀身上全是血,那张倨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冷厉。 黑衣首领见势不妙,厉喝一声:“撤!” 残存的黑衣人纷纷往船边退去,王仲穆追上前去,一刀劈翻了两个来不及逃窜的黑衣汉子。 可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仔细听,那声音是从甲板下方传来的,持续不断,越来越急。 秦虎的声音在船头响起:“指挥,有人在凿船!” 话音刚落,船板上的缝隙中已经开始往外渗水。 浑浊的河水从船底的裂隙中涌上来,很快便漫过了脚踝。 这船撑不了多久了…… 第95章 沉没!死局! 没一会儿,水就漫过了整个船板,船身发出一阵“呻吟”,开始缓缓往下沉。 好在这时候第五营的船已经赶来了。 朱婉宁率先被第五营的人接上了另一条船。 她回过头,目光焦急地往船板上扫去,朱琳琅正从地上站起,脸色煞白。 可就在这一瞬,地上那个先前被射中手脚、闭眼许久的汉子,猛地睁开了眼。 他从船板上弹起来,一把攥住朱琳琅的胳膊,猛得一推,将她推下了船。 朱琳琅瘦小的身子翻过船舷,砸进河里,不过几瞬功夫,人就被湍急的水流卷着往下游冲去。 秦虎等人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几把横刀齐齐捅穿那黑衣汉子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船板上,可已经来不及了。 朱婉宁焦急的声音在河面上响起:“四妹——!” 便是这般也无人敢轻易下水,无它——水流实在湍急! 二来,擅长水性的秦虎等人,人人带伤,一时间众人皆不敢下去。 倒是有一根木桨从船头伸过去,桨叶拍在水面上,离朱琳琅不过几尺远。 “县主!抓住!抓住桨!”船上的兵卒趴在船舷上,拼命把桨往前递。 可朱琳琅哪里还听得进话? 她整个人在水里疯狂地扑腾着,双臂无意识的乱动。 此刻,王仲穆用劲将右肩上的箭矢拔下,箭头带着倒钩,扯出一小块皮肉。 他一咬牙,脱下甲胄,纵身一跃扎进了冰冷的河里。河水灌进他右肩的伤口,疼得他一哆嗦。 但他顾不上了,双臂奋力划水,几下便游到了朱琳琅身侧。 伸出手,一把攥住她后背的衣裳,将她往水面上提。 朱琳琅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模糊中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求生的本能让她猛地反手薅住了王仲穆的头发。 整个人拼命往他身上攀! 她那几十斤的重量猝不及防地压下来,使王仲穆原本受伤后有些失衡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他的头顶,灌进他的耳朵、鼻腔。 他腰间发力,硬生生从水里挣脱出来,将朱琳琅托上水面,厉声喝道:“别动!” 可朱琳琅哪里听得进去。她整个人陷入了濒死的恐惧中,两只手死死地箍住王仲穆的脖子。 拼命把自己的头往上仰,双腿在水下疯狂地踢蹬着。 她每挣扎一次,王仲穆的头就被她往下压一次。 王仲穆被她勒得眼前一阵发黑,连呛了好几口水。 他咬着牙,用左臂硬生生将朱琳琅往上托了半尺,让她能把头探出水面呼吸,同时趁着这个间隙猛地抬头换了一口气。 水流太急,他的水性也算不上多好。右肩的伤口,再加上单手托着一个几十斤重的人,以至于他每次划水都极为艰难。 他抬头,往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眼前只有朱琳琅散落下的湿发和浑浊翻涌的河水。 一个浪头打过来,他被水流推着又往远处漂了几尺。 就在这时,水下几个黑影正迅速往这边游来。 王仲穆低头看去,他看清了——那哪里是黑影,分明是人。 几个穿着黑衣的汉子从对岸方向潜游过来,嘴里叼着短刀,刀刃在水下泛着幽光。 船上的秦虎看见水下那几道快速移动的黑影,猛地转头朝另一条船上几个水性稍好的亲卫厉声喝道: “快!救指挥!” 几个亲卫应声跳入河中,拼命往王仲穆的方向游去。 王仲穆把朱琳琅往上又托了一寸,右手握紧重刀。 这把刀在水下的分量比在陆上沉,一个黑衣人率先游到他身前,短刀从水下直刺他的腰腹。 王仲穆侧身让过刀锋,重刀在水下划出一道沉重的水痕,反手刺入那人的胸口。 刀刃穿透黑衣,血在水下渗开,顷刻便将周围一圈河水染成了红色。 又一人从侧面扑上来,他单手举刀格挡,刀刃相撞,他被那股冲击力一震,伤口传来撕痛,往后漂了半尺。 他借势将朱琳琅又往上托了一把,让她的口鼻完全露出水面。 朱琳琅剧烈地咳嗽着,从嘴里吐出一大口水,那双被恐惧淹没的眼睛,随之睁开。 背后又是一人赶到,短刀从王仲穆后背猛刺而来,刀尖划过皮肉。 王仲穆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刺冲得往下沉了半尺。 他咬牙回身,重刀划出,刀背砸飞了那人的短刀,刀势不减,正中那人的脖颈,鲜血随之喷涌而出。 可此时朱琳琅再度没入水中,挣扎也愈来愈弱,她的手从王仲穆脖子上滑下来,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沉去。 王仲穆猛地翻身,左手绕过她的腋下,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拼尽全力往上蹬水。 右肩的伤口早在搏斗中完全崩裂,血从箭头拔出的孔洞里往外涌,传来剧痛。 仅剩的两名黑衣人追上来,一人抓住王仲穆的左脚裤腿,另一人挥刀往上砍。 王仲穆用重刀用力磕飞了一人的刀柄,但另一人的刀刃已经刺进了他的左腿,钉在骨上。 王仲穆疼得一抽,嘴里憋着的气泄了,随即喷出一大串泡泡。 他反手一刀砍落那刀柄,又顺势一刀劈退另一人,可有一人仍死死拽着他不放。但那人拖着他加一个朱琳琅,很快就蹬不动水了。 而此时,王仲穆的憋气同样也到达了极限,手上迅速无力起来。 随着一个浪头打来,河水彻底灌进几人嘴里,吞了太多水的王仲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蹬。 随后便两眼一黑,意识瞬间下沉。 ……… 河岸上,到处都是湿透的兵卒,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被拖上岸,横七竖八地摆在河滩上。 朱婉宁站在岸边,浑身湿透,发间的步摇早不知掉到了哪里。 她的嘴唇在发抖,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吞没了她四妹和那个指挥使的河面。 夏鲁奇站在岸边,双手紧攥枪杆,吴钊立在他身侧,脸色更是煞白。 河面上,几艘渡船还在来回搜寻,船头的兵卒举着火把,可除了几具浮上来的黑衣尸体,什么都没有。 吴钊只觉得一股凉意升起。 他活了四十多年,什么阵仗都见过,唯独没见过今天这样的死局。 指挥使沉进河里了,县主也沉进河里了。 他这条命,怕是活到头了。 王进浑身湿淋淋地站在河滩上,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到秦虎面前,一把揪住他湿透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那满是泥污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眶泛红,嘶吼道: “你他妈的,就是这么护卫我阿兄的?!” 秦虎被他揪着衣领,没有挣扎,任由王进把他提着晃了好几下。 吴钊转过身,看向夏鲁奇,声音沙哑、急促:“夏兵使,让弟兄们都别回去了。所有人手,全部撒到河面上,一寸一寸地找。” “好!” ps:这数据,属实惨,作者都快吃不起饭了。喜欢的朋友们,麻烦多多支持下! 催更、好评、免费的为爱发电都中!感谢感谢! 第96章 我见犹怜! 河边的碎石滩上 王仲穆的意识模模糊糊中,被极为难受的窒塞感拽醒过来。 他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河水从嘴里吐在地上。 下一瞬,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荡荡的,重刀不在。 他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来:最后那一下,他彻底脱了力,五指攥不住刀柄。 那把花了他十几两打的重刀就这么脱手沉进了河底。 算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刚起便是一阵剧痛,差点又跪回地上。 他咬着牙稳住了身形。 低头看去,左腿裤管上那道刀口已经被河水泡得发白,伤口边缘还翻卷着。 右肩的箭头孔洞也是一样,皮肉泡得发胀,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肩胛骨传来一阵钝痛,好在骨头没断,还能动。 天色早暗了下来,河面上黑沉沉的。 往远处看,河岸过去就是一片密林。 再环顾四周,王仲穆目光在乱石和芦苇丛间来回扫了几遍——那县主人呢? 这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得沿着河岸往下游慢慢走去。 四周除了河水流动声,就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不多时,他便听到了一阵低低的抽泣。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下,便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在一片乱石滩的边缘,他看见了朱琳琅。她披头散发地坐在碎石上,湿透的浅青色衫子紧紧贴在身上。 双臂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直直盯着王仲穆。 王仲穆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转过身往林子边缘走去。 朱琳琅看见他转身就走,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踉跄着跟上去,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别走……” 王仲穆没有回头。 他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段,弯腰捡起地上的枯枝和落叶,往怀里拢。 朱琳琅跟在他后面,起初还在抽泣,后来哭声越来越小,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 王仲穆在林子和河岸间的背风处找了块空地,把捡来的枯枝落叶堆在一起,又找了两根干燥的粗枝,蹲在篝火堆旁开始钻木取火。 他右肩有伤,搓动木棍时,动作又慢又费力,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朱琳琅蹲在一旁,双手抱着膝盖,已经不哭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不知过了多久,枯枝堆里终于冒出一缕细烟,一小簇火星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然后火苗窜起,燃了枯叶,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终于有了暖意。 王仲穆把外袍脱了下来,露出那一身铜浇铁铸般的肌肉。 火光在他结实的肩背和胸口上跳跃,朱琳琅看见他的动作,哭声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带着惊慌的颤音: “你…你怎么还脱衣服……” “别哭了。”王仲穆头也没抬,那声音就让朱琳琅的哭声硬生生噎了回去,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把外袍翻过来,猛地撕下几条布条。 先用一条缠住右肩的箭头孔洞,绕了几圈勒紧,打了个结。 又用两条把左腿的刀口裹了个严实,勒紧时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布条是麻布,粗糙得很,但总比让那些泡得发白的伤口继续敞着强。 朱琳琅看着他那鼓起、刀刻板的胸膛,小脸忽然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可这一低头,原本湿透的贴在身上的衣裳,散发出的寒意愈发明显起来。 她抱着身体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上下牙齿咯咯打颤,嘴唇也在发紫。 王仲穆抬起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皱起了眉。 这显然是刚才在水里泡得太久,失温了。 就朱琳琅这副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体格,在这荒郊野外被夜风一吹,若是再这么湿着身子撑下去,怕是等不到天亮就得大病一场。 说不定,连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可眼下别说郎中,王仲穆连自己两人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朱琳琅面前,开口:“把衣裳脱了。” 朱琳琅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了好几下,眼看又要哭出声来。 “好了,省点力气。”王仲穆打断了她。 朱琳琅咬着下唇,手抖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湿透的衣裳一件件褪下来,落在脚边的碎石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王仲穆,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下意识地遮在颇为有料的胸前。 王仲穆把她的衣裳接过去,用两根粗枝架在火堆旁,和自己的外袍并排烤着。 然后他重新坐下,一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朱琳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手掌抵在他胸口往外推。 可王仲穆身上太暖和了,朱琳琅的手慢慢松了下来,身子也不再僵挺,安静地缩在王仲穆怀里。 篝火烧得很旺,好在来的时候也捡了不少柴火堆在旁边,用不着起身再去拾。 夜风从河面上不时吹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怀里朱琳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子也不再抖了。 到了后半夜,两人的衣裳都烤干了。 王仲穆起身去拿衣裳时,朱琳琅醒了过来,脸上的惨白已经褪了大半。 只是整个人还带着刚缓过来的迷糊。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见自己正缩在王仲穆怀里,脸颊通红。 “去,把衣服穿了。”王仲穆把她的衣裳递过来。 朱琳琅还在发愣,王仲穆伸手在她腰侧拍了下。 她才如梦初醒般,慌忙接过衣裳,红着脸穿了起来。 穿完衣裳,她又缩回篝火边上,曲膝抱臂,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火光透过她身上的淡青色衫子,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轮廓。 发髻虽被挽起,但仍有些许发丝凌乱, 眉心原本贴的那枚朱红菱形花钿也不知何时掉了,留下一小片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醒目。 柳眉上扬,那双勾魂的双眼微挑着,睫毛又浓又长,再加上那饱满小巧的嘴,以及被篝火的热气蒸得泛红的小脸。 尽透着美艳的、骄矜的美。 王仲穆坐着,小王仲穆却站了起来…… 第97章 娇艳县主! 突然,朱琳琅开口说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王仲穆正往火堆里丢枯枝,闻言回了句:“不知道。” 朱琳琅眼里的光迅速暗了下去。 王仲穆瞥了她一眼,又补了句:“等天亮,一直顺着河往上游走,就能回去。” “哦。”朱琳琅应了一声。 然后,两人之间就沉默了下来,只剩下篝火里枯枝爆裂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渐小了下去。 堆在旁边的柴火也见了底,只剩几根零散的枯枝。 王仲穆站起身子,往林子边缘走去。 身后传来碎石被踩动的细碎声响。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一眼。 朱琳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站了起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他往前走一步,她就跟一步。他停下,她也停下。 王仲穆没说什么,弯腰捡起几根枯枝往怀里拢。 刚走了几步,又听见身后那细碎的脚步声还是跟着,他停住脚,转过身。 朱琳琅还没来得及刹住步子,一头就撞上了他的胸口。 “嘶——”她捂着额头退了一步,抬起眼,双眼还带着红丝。 “你别走这么远。里面黑,我害怕。” 王仲穆淡淡回道:“县主可以留在火堆那边。” 朱琳琅抿着嘴唇,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怨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王仲穆话虽这样说,但步子也没再往里走,只是在周围拾了许多枯木。 火重新旺起来的时候,朱琳琅的话似乎也多了起来。 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王仲穆往火里一根一根地添柴。 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骄矜和认真: “哎,你这次救了我,回去我跟父王说,让他封你做将军。” 王仲穆正往火里丢枯枝的手差点一抖。 朱温要知道自己把他女儿看光了,还抱着她在篝火边上烘了一夜的衣裳,不把他剁碎了喂狗都算他命大。 他定了定神,讪讪开口,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事出有因,县主应该不会跟属下计较吧。” “计较?”朱琳琅那两道柳眉竖起,眼圈不知什么时候又红了。 “你对我做了那些……”她咬了咬下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 随后,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气恼道,“你这个混蛋,回去我就让父王杀你的头!” 王仲穆脸色一冷,侧头看向她,却发现她眼眶红得厉害——气话,透着委屈。 说完,她就低下了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也因为她是低着头,没有注意到王仲穆刚才冷冷扫过来的一眼。 王仲穆收回目光,神色复杂。 这个县主,现在还真不好处理。 她如果回去把今晚的事说出去,那这件事绝不会传出一点风声——因为自己肯定会被朱温宰了。 为今之计,只有…… 王仲穆站了起来,走到朱琳琅身侧坐下。篝火烧得正旺,他把左手搭上她纤弱的左肩,轻轻将她往怀里一带。 朱琳琅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只象征性地挣了两下便不再动弹,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胸口。 王仲穆低头看着她,心里有了计较。 他开口时语气温柔了几分,又透着几分深情: “某一直对县主也是爱慕得很。可是某区区一个营指挥使,如何配得上县主?” 他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谎话张口就来——他也是今晚在篝火边上才第一次看清这个县主的脸,哪里来的爱慕已久。 但这个时候就得顺着女人的心思来说,这个道理他还是清楚的。 朱琳琅闷闷地开口,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透着几分理所当然: “没事,我让父王升你做将军。” 王仲穆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事怎么过不去了。 他很清楚,一旦朱琳琅把这话说出去,朱温一定会查。 一查就会发现两个人失踪了整整数日,孤男寡女,浑身湿透…… 到那时候,他还是得死。 想到这里,王仲穆声音沉了下来,神情陡然变得严肃: “某堂堂六尺男儿,自当凭一身勇力,沙场建功。怎可倚仗女人?” 朱琳琅抬起头正要说话,王仲穆侧过头,狠狠吻了上去。 那双唇软得惊人。 朱琳琅浑身一僵,但不过几息功夫,她的身子便软了下来,那双原本还在王仲穆胸口的手慢慢地攀上了王仲穆的后颈。 王仲穆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良久,唇分时,一丝晶莹的唾液被拉了出来,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朱琳琅仰着脸,那双含情的眼里尽是水光,眼角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泪痕,羞红从脸颊一路落到了脖颈。 王仲穆看着她这副模样,实在是压不下心里那股躁动了。 只听篝火噼啪作响。 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在篝火的光影中响起。 恰好王仲穆选的这块背风地是一块细沙地,石子极少,他的外袍铺在沙上。 火光在朱琳琅渗着薄汗的雪白肌肤上跳跃,映出那张愈发娇艳的俏脸。 篝火燃了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渐渐熄了…… 第98章 奇怪之处!政治筹码! 次日,天色稍亮 亮光洒在已经熄灭的篝火灰烬上。 王仲穆赤着上身靠坐在一块半人高的河石旁,他的外袍盖在怀里蜷缩着的朱琳琅身上,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此刻,朱琳琅正侧躺在他腿上,手指在他胸口处来回画圈。 而王仲穆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正探在外袍底下,把玩着什么…… 指腹偶尔蹭过顶端,便惹得朱琳琅轻轻一颤。 王仲穆低头看着朱琳琅那张娇艳面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们此番去魏博,是做什么?” 朱琳琅的手指仍在他胸口打圈,没有抬头,慵懒地回了一句: “我大姐嫁的是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的长孙罗廷规,此番是送她回去。” 王仲穆手上动作一顿。 问出了心底一直以来的疑惑:“为何嫁的不是罗绍威?” 朱琳琅抬起头,那双还有些迷蒙的情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缓道: “罗弘信快死了。他儿子罗绍威如今虽然只担着节度副使的名,但实际上魏博大小军务早都是他在管着了。” “等罗弘信一咽气,罗绍威便是名正言顺的魏博节度使!” “所以我父王才把大姐嫁给了罗绍威的长子。” 她顿了顿,“只是,那个罗廷规我见过,是个病秧子……” 两人正聊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喊,而且越来越近。 “县主——!” “指挥——!” “县主——!” “穆哥——!” 那声音王仲穆再熟悉不过,是王进! 朱琳琅赶忙从他怀里坐起,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往身上套。 王仲穆也站起身来,捡起外袍披上。 可朱琳琅才迈出一步,身下便传来一阵酸软和隐痛,步子刚迈起来,就险些栽倒在碎石滩上。 王仲穆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 夏鲁奇、王进、黄狗,还有三名第五营的兵卒——一共六人,正从河岸上游的方向快步走来。 朱琳琅被王仲穆搀扶着,勉强迎上前去,可她那步子怎么看都透着一丝不对劲。 六人临近时,黄狗的目光忽然落在地上的碎石之间。 一件淡青色的薄纱半埋在沙土里,只露出小半截袖口。 他的瞳孔骤缩,脚下刻意慢了半步。下一瞬,横刀出鞘。 刀锋从背后刺穿了前面一名第五营兵卒的胸膛。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刀尖,嘴里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便软塌塌地往前栽倒。 几乎是同一瞬间,夏鲁奇长枪一抖,枪尖从侧面扫翻了另外一人,随后一刺,将他钉死在了滩上。 三名第五营的兵卒只剩最后一人,他眼睁睁看着两名上官杀了袍泽,吓得转身就跑。 王进几个大步追上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那人趴在碎石上挣扎着翻过身,两只手拼命往后撑着地面往后退,嘴里连声喊着。 “都头饶了我吧,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都头饶了我吧……” 王仲穆扶着朱琳琅走到近前。 那人看见王仲穆,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碎石上,磕得皮破血流,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说着同样的话: “指挥饶我一命,指挥……” 王仲穆没有开口,冷眼一扫。 王进横刀出鞘,刀锋闪过冷芒,那人便倒在了地上。 河滩上重新安静下来。 王仲穆转过头看向夏鲁奇几人,开口问道:“你们谁带了金创药?” 夏鲁奇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来。 王仲穆接过瓷瓶,走到朱琳琅身前,蹲下身子。 朱琳琅那张娇丽的脸又红了个透——这药是要用在她身上的。 夏鲁奇、王进、黄狗三人见状,纷纷背过身去。 随着药粉落在口上,起初是一阵刺痛,朱琳琅咬着下唇强忍着,手指攥紧了王仲穆的袖口。 但很快刺痛便被清凉的药性压了下去。 王仲穆替她把裙摆重新拢好,站起身来。 当一行人重新出现在永济渠渡口时,吴钊那张惨白的脸上几乎是瞬间恢复了血色,嘴里哆嗦地说道。 “指挥…万幸你没事……” 若是王仲穆两人再不出现,他这条命真要交代在这河滩上了。 朱婉宁看见朱琳琅跟在王仲穆身后,快步迎上前去,脸上的喜色掩饰不住。 两人平日里关系说不上多亲,但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当她走近时,却发现四妹走路的步子有些异样。 朱婉宁的目光在朱琳琅身上停了一瞬。王仲穆自然也注意到了那目光。 朱琳琅小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的语气: “大姐,我的腿,好疼啊,都被划伤流血了。” 朱婉宁低下头,果然看见她小腿上缠着几道布条,布条上还洇着几点血印。 她浅笑了一声,暗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便柔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等会儿回去,我把雪祛膏拿给你。” 朱琳琅撅了撅嘴,又补了一句:“大姐,会不会留疤呀。” 朱婉宁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放心,不会的。” 一行人再度上路。 两辆檀木马车一前一后,在厅子都亲卫和第五营兵卒的护卫下,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去。 到了傍晚,队伍进入了一座小城。 这里已是魏博的地界。 夜深人静,驿馆后院的一扇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掩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里透进来,照出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低低的喘息声被厚重的门帘挡在了屋内,直到后半夜。 朱琳琅脸色潮红的依偎在王仲穆怀里,王仲穆依旧把玩着什么…… “王郎,你什么时候娶我?”朱琳琅伏在王仲穆胸口,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里透着几分慵懒、认真。 王仲穆目光停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案头,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等沙场建功,我定会向朱公求娶你为妻。”王仲穆低下头,嘴唇贴着朱琳琅的耳畔。 这话他说得郑重,可心里比谁都清楚。 除非自己将来的地位高到足以让朱温侧目,否则那个把女儿当作政治筹码的枭雄,绝不可能轻易把联姻的筹码给自己。 朱琳琅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沉默,有些不满地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下。 随后,她忽然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屋子另一侧的柜子前,从里头捧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烛光照耀下,满盒的金叶子泛着金光,少说也有几十片,厚厚地叠了好几层。 她把盒子往王仲穆怀里一推,“那你一定要尽快。” 她跪坐在王仲穆面前,双手撑在他膝上,仰着脸看着他。 那双眼里早没了平日的骄横,尽是认真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是我攒下的嫁妆,都给你,你拿去做买卖也好,打点关系也好,总之,要快些……” 王仲穆低头看着怀里那盒金叶子,又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的姑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把盒子搁在榻边,伸手将朱琳琅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直到后半夜,驿馆的走廊里才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道魁梧的身影从房中闪出来,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第99章 多事之秋! 次日天明,队伍再次开拔。 出了小城,官道两旁渐渐从荒田变成了连片的麦地,村落也是愈发密集起来,赫然一副魏博腹地的景象。 众人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原本紧绷的身子都松了不少——已到了魏州地界。 直到下午,地平线上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等队伍行进靠近时,那黑点渐渐清晰起来——是数百余骑兵,盔缨整齐。 当先一面天青色大纛,正是魏博的旗号。 两辆檀木马车缓缓停下。 对面骑兵队列中,一骑策马上前。 马上是个身形消瘦的年轻男子,肤色偏白,面容端正,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腰束银带。 他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马车前,开口道:“夫人舟车劳顿,辛苦了。” 车帘掀开一角,朱婉宁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依旧是那副温婉调子:“郎君。” 罗廷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继续开口道: “听闻夫人半路遇袭,我很是担忧。如今看到夫人无碍,我也就放心了。” 话落,未等朱婉宁接话,他又补了句,“夫人放心,我已派部曲搜罗那些人,此事,定给夫人一个交代!” 朱婉宁轻轻“嗯”了声。 两人这番对话,一板一眼,不显熟络。 可落在远处众人的眼里,倒像是夫妻之间许久不见,相谈甚久。 王仲穆骑在马上,离二人距离稍近,看清了罗廷规那张尽显平淡的脸。 心里便有了数,标准的政治联姻。 罗廷规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数百魏博骑兵列队在前引路。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魏州城内开去。 魏博节度使长孙亲自率骑兵出城迎接,这排面算是给足了,至于给的是朱婉宁的面子,还是朱温的面子? 众人皆知。 入城后,两辆马车直往节度使府驶去。 府门前,罗廷规翻身下马,亲自上前将朱婉宁从马车里搀了下来。 朱琳琅紧随其后,自己扶着车辕下了马车。 三人在府门前一站——朱婉宁和罗廷规在前,朱琳琅在后,三人一道进了府门。 厅子都那名身材壮硕的都头领着几名亲卫紧跟而入。 正当王仲穆也想上前时,被一名兵卒抬手拦住了去路。 随后,一名魏博校尉上前,语气随意道:“各位,跟我来吧。” 王仲穆领着自己的人跟着那校尉穿过两条街巷,被领到了一处营房,吃起了餔食(下午饭) 穿过营房时,王仲穆发现,自己手下第五营,就连普通兵卒,每个人碗里都能分到两片肉。 而那些魏博兵卒,碗里更是不止两片。 要知道,便是在宣武军中,也鲜少能有这般待遇,大多也是在出征前。 一人两人也还好,可数千人,数万人,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通常节度使都是不愿的。 随后,王仲穆一想到这里是魏博,便又释然了。 而领路的那个校尉,眼见王仲穆四处打量着魏博兵卒的饭菜,脸露得意。 “各位,接着跟某走吧,最靠内侧的那个营帐,便是弟兄们餔食的地方。” 王仲穆闻言,跟着走去。 踏入营帐,众人才坐下。 几个伙夫便端着菜肴鱼贯而入,摆了满满一大桌。 蒸鱼、酱烧羊肉、蒸饼、几碟时蔬,还有一坛还没开封的酒。 那校尉开口道,“诸位尽兴,某就不打扰了。” 话落,未等众人回话,便转身走了出去。 王仲穆见状没有多说,眼看王进的眼神落来。 他才率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众人这才纷纷举筷吃了起来。 到了晚上,王仲穆被领进了一处宅子,分了一间单独的厢房。 夜色渐深,他躺在床上,右肩和左腿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金疮药的清凉早就褪了。 他闭上眼,呼吸平缓……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王仲穆瞬间睁眼,右手摸向了枕边的横刀。 黑暗中,门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随后朝床边走来。 就在那人即将到了床沿时,王仲穆的刀刃提前抵在了那人脖子上。 “阿兄,是我呀!”王进压低嗓门,整个人僵在那里。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王仲穆把刀收回鞘中,翻身下床,从桌上摸起火镰点燃了蜡烛。 烛光映出两人的脸。 王仲穆没好气地开口:“你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王进闻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好奇:“阿兄,那个县主……”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低声开口:“你记住她是你嫂子就行。”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内院深处,一间书房的烛火还在亮着。 罗绍威坐在主位上,他的长子罗廷规站在下方,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消瘦。 罗绍威沉声开口道:“人抓到了吗?” 罗廷规垂下眼,低声回道:“还没有,我……” 罗绍威伸手打断了自家儿子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 那道浓重的眉峰下,一双锐利的眼睛抬起,落在长子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 “三天时间。在四娘离开魏州之前,必须查出来。” 罗廷规躬身应道:“儿子明白。” 他直起身,正要转身离开,罗绍威又开了口。 “另外,就算你不喜欢她,你们也得尽快有个孩子。” 罗廷规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来,那张端正苍白的脸上,此刻露出一抹苦笑:“父亲,儿的身体……” 罗绍威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动作里透着几分疲惫。 罗廷规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罗绍威靠回椅背上,脸色变得阴沉。 父亲病重,自己随时可能继任魏博节度使。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在朱温与他魏博地界的交界处,公然袭杀朱温的两个女儿。 这要是查不出来,他在朱温面前如何交代? 多事之秋啊! ps:作者说里一一感谢过大家了! 篇幅有限,再次向大家表示感谢! 尤其是“肥客帝国”大哥打赏的“礼物之王”! 特别感谢厚爱! 为此加更五章!(这是加更的第一章,明、后天各再加更两章!) 第100章 依仗与掣肘! 等罗廷规回到自己的宅子,进到厢房时,夜已经深了。 他解下腰间银带,随手搁在案上,便在椅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 烛火在案头跳动,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出几分血色。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一名亲卫都头进来,抱拳行礼,“大郎君,袭击夫人的那批人,找到了。” 罗廷规揉眉心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透着急切:“在何处找到的?可问出什么了?” 那都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始终没有开口。 罗廷规眼神冷了下来。他盯着那都头的脸,冷声道:“说!” 都头被他这目光盯得低下头去,硬着头皮继续开口道: “等弟兄们赶过去的时候,人……人都已经死了。属下去晚了一步。” 话落,他声音压低了几分,补了句,“还有一事,那批人用的刀和身上的甲胄,属下仔细查验过。” “似乎……似乎是从咱们底下流出去的。” 罗廷规表情一僵,直接被气笑了,“好!好!一个个还真是长了本事了,倒卖军械?你们不如看看我的头值多少钱,也一并卖出去!” 话落,他一掌狠狠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茶水都溅了出来。 那都头吓得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急促开口: “大郎君!此事与属下无关啊!属下只是奉命去追查那批人的下落,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甲胄上的记号确实是咱们军中的,可属下绝不知情——” 罗廷规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不是寻常的轻咳,一声接一声,咳得他微微弓起身子,一只手撑着案沿。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苍白起来。 那都头慌忙从地上站起,上前一步想搀扶,却被罗廷规抬手挡开了。 他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那阵咳嗽,胸口剧烈起伏着,抬起眼,冷冷地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都头。 那都头被他这一眼看得,扑通一声重新跪了回去。 罗廷规的声音因方才那阵咳嗽显得有些沙哑,但冷意不减。 “卖给谁了?卖了多少?” 那都头的额头已经沁出细汗,良久才挤出几个字:“这…这……属下不知。” 罗廷规死死盯着他,随后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这批军械,差点要了两位县主的命。” 语气里尽是冷意。 “要是二位县主被魏博的军械杀死在魏博的地界上,你们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都头跪在地上,闻言,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无奈: “大郎君,属下实在是找不到……” 厢房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都头始终能察觉到盯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冷眼。 良久,罗廷规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只是那平淡里透着几分阴沉:“下去吧。” 那都头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行了一礼,退到门外,顺带将门带上了。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而那都头刚离开厢房,脸上那副惶恐的神色便消失了,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模样。 罗廷规坐在案后,那张苍白的脸上阴晴不定。 这倒卖军械的勾当能在魏博军中来去自如,没有蛀虫根本不可能。 可牙兵世代相承,盘根错节,他罗家在魏博经营,靠的就是这帮牙兵撑腰,掣肘的也是这群狼崽子。 祖父时日无多,父亲继任在即,这个节骨眼上,这帮人就算惹了滔天的祸,也不能轻易深查。 可他又必须给朱温一个交代! …… 当夜,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王进正打算回自己的屋子。 忽然,小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杂乱急促,还有人压低嗓门催促着。 “快!” “动作再快点!” 王仲穆自然也听到声音了,一口吹灭蜡烛,走到窗边,透过门窗的缝隙往外看去。 十几名兵卒正抬着好几个大箱子,从他们这个小院屋前匆匆经过。 其中一名兵卒走在最后头,大概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上一松,肩膀上的箱子一角重重砸在地上,箱盖被震得崩开了一条缝。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眼神骤然一凝——箱子里露出来的,竟是甲片! 走在前面的队正回头看见这动静,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兵卒的后脑勺上: “磨蹭什么呢!快抬起来!” 那兵卒慌忙将箱盖合上,重新扛起箱子,跟上了队伍。 一行人匆匆消失在了小院。 王进站在王仲穆身后,也看清了那箱子里的东西。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看向王仲穆,压低声音开口:“阿兄,那是……” 王仲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你在我房里再待一会儿,天快亮了再回去。” 次日天明,还没到朝食的时辰,便有伙夫端着饭菜鱼贯而入,一一放在桌上。 王仲穆等人刚在桌前坐下,院门口便响起一阵脚步声。 昨日那名引路的校尉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桌前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王指挥使,大郎君有请。” 众人皆是看向王仲穆。 王仲穆放下筷子,“你们先吃”。 话落,便起身跟着那校尉走了出去。 只是一边走,王仲穆脑海里飞速转着念头: 罗廷规要见自己做什么?难道是自己和琅娘的事被发现了?想到这里,他心底一沉。 又或者,是昨夜那批军械? 两人左拐右拐,进了一处宅子。 那校尉将他领到院中便退下了,另有一名亲卫引着他穿过前院,到了后院一处厢房外。 那亲卫在门前站定,朝里头禀道:“大郎君,人带来了。” “进来吧。”门内传出一道年轻却透着几分虚弱的声音。 第101章 借刀杀人! 王仲穆推门而入,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大桌菜。 酱烧肘子、清蒸鲈鱼、炙羊肋排、数碟精致的时蔬冷盘,还有一坛泥封尚未拍开的陈酿——酒气扑面而来。 王仲穆抬眼看去,主位上坐着一个面容端正、肤色苍白的年轻男子。 正是当今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的长孙,魏博节度副使罗绍威的长子——罗廷规。 他今日换了身白色锦袍,腰系银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在城门外看到时,俊朗了几分。 此刻,他的眼神正落在王仲穆身上打量。 王仲穆双手抱拳,略一拱手:“大郎君。” 罗廷规微微颔首,抬手往对面的席位一指:“王指挥请坐。” “此番,夫人和四娘能安然抵达魏州,多亏王指挥在永济渠舍命相救。” “罗某聊备薄酒,略表谢意。” 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庄重。 王仲穆落了座,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不过是宣武军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护送县主,说白了就是军令,分内之事。 而罗廷规身为魏博节度使的长孙,就算要谢,也该是跟葛从周谢,远不至于单独摆一桌酒来谢他。 酒过三巡,罗廷规始终没有切入正题,只是不咸不淡地闲聊着宣武军的风土人情、行军路线。 偶尔问几句王仲穆的籍贯出身。王仲穆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罗廷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语气看似随意道: “听闻王指挥在洺州城头先登破城,巨鹿城下阵斩数名沙陀精骑,青山口一战更是亲手擒了晋军偏将王合郎。” “短短数月,从一介降卒做到营指挥使——王指挥的本事,罗某早有耳闻。” 王仲穆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这人把他的履历查得一清二楚——恐怕来意不小。 他放下酒杯,迎上罗廷规的目光,不卑不亢开口道: “大郎君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没死在战场上罢了。” “运气也是本事。”罗廷规靠回椅背上,那双眼睛在王仲穆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王指挥在永济渠遇袭时,可曾留意那些黑衣人的甲胄和兵器?” 来了,王仲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军械倒卖的事。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道:“刀是制式军械,甲是统一铁甲。” “好眼力。”罗廷规脸上浮出笑意,然后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鱼贯走出几个女子,个个身段窈窕,眉眼含情。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水红衫子的女子身量最为出众,肤白如雪,眼波流转间便已款款走到王仲穆身侧。 也不问他愿不愿意,便挨着他的臂膀坐了下来,纤纤玉手端起酒壶,替他面前的酒杯斟满。 开口时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王指挥,请。” 王仲穆的眉头一皱。 罗廷规搬出这一手,说明他要说的事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麻烦。 “你们先退下吧。”罗廷规见王仲穆始终正襟危坐,便摆了摆手,让那几个美姬退到屏风后面等候。 然后重新端起酒杯,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王指挥是聪明人,罗某也不绕弯子了。昨夜有一批军械连夜出城,王指挥可曾看见?” 王仲穆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昨夜,某早早就睡了,不曾知晓此事。” 罗廷规闻言,脸色稍变,心中暗道,不应该呀,自己昨天明明派人刻意去他院子里“弄出动静”。 刚才一番交谈下来,也不像是个鲁莽之人,怎可能没留意到那“动静”。 想通前后,罗廷规再度开口:“那批军械与袭击二位县主的黑衣人身上所穿甲胄,系出同源。” “而倒卖军械乃是死罪。” 罗廷规说着,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拿帕子掩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帕子从嘴边移开时,王仲穆瞥见那白绢上洇着一小片暗红。 罗廷规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折好搁在一旁,抬起头,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愈发明显。 “罗某一时查不到线索,家父也只给了三日期限,故想请王指挥相助。” “此事事关魏博、宣武两家,料想王指挥不会拒绝吧。” 王仲穆当即就明白了,这个狗娘养的是怕得罪自己手底下的牙兵,想拿自己当刀! 要是自己没猜错,昨夜的动静也是他派人故意搞的。 尽管心里已经把罗廷规骂上了天,但面上王仲穆还是开口道: “大郎君说笑了。某一个外人,初来乍到,连魏州城里有几条巷子都还没摸清,如何担得起这等重任。” 罗廷规似乎早料到他会推脱,语气平淡道: “罗某方才忘说了,这件事不会让王指挥白做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咳了起来,王仲穆开口,“大郎君……” 罗廷规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继续道。 “毕竟,以王指挥的才干,一营指挥未免太屈才了,若留在我魏博,罗某必以重任相托。” 王仲穆听到这话,神色看似思索,其实心里根本不信,还重任? 姑且不论真假,只要自己做了这把刀,依魏博牙兵的性子,当天自己住的地方就得意外失火,又或者自己身中数刀自杀而死。 罗廷规见他沉默,也不催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温婉的声音: “郎君可在里头?” 话落,门被推开,朱婉宁和朱琳琅那张娇艳的脸出现在门口。 朱琳琅今天换了身浅绯色衫子,发间簪了支新打的蝴蝶金簪,似乎心情不错。 可当她看见王仲穆坐在席间、而王仲穆身侧的屏风后面隐约还站着几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时,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王仲穆脸上:“你怎么在这儿?!” 王仲穆站起来抱拳行礼:“二位县主!” 朱琳琅没理他,目光落在那几个美姬上,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那几个美姬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纷纷低下头去。 站在朱琳琅一侧的朱婉宁倒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朝罗廷规微微颔首,又朝王仲穆点了点头: “四妹。” 在朱婉宁看来,自己这四妹是没见过男人谈话,美姬作伴,在为自己抱不平。 朱琳琅这才收回目光,语气冷淡下来:“大姐,这里有些闷,我们出去吧。” 说完便拉着朱婉宁往外走。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廷规淡淡开口: “王指挥,方才罗某说的那些,你不必现在答复。横竖你们还要留下几日,若是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罗某。” 王仲穆站起身来抱拳告辞,转身出了厢房。 罗廷规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去跟那个炸了毛的小县主解释清楚。 第102章 拖人下水!置身事外! 从罗廷规那院子出来,王仲穆沿着廊下走了没几步,便看见朱琳琅那道浅绯色的身影正立在二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 她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气还没消。 朱婉宁已经不在她身边了,大概是被支开回自己院里去了。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朱琳琅回过头,看见是王仲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便往自己住的小院方向走。 步子又快又急,却偏偏没有走远——走出十几步便停下来,回头又瞪了他一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再不追上来,我就真走了。 王仲穆几个大步追了上去。 朱琳琅住的小院在节度使府西侧,是罗家专门拨出来招待女眷的客院。 除了朱琳琅,再无他人。 院子不大,院角种着几竿修竹,石桌上搁着一把古琴,廊下挂着两盏纱灯,显得幽静。 朱琳琅径直走进院子,往石凳上一坐,背对着院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王仲穆紧随其后,顺手把院门掩上了。 “你来做什么?”朱琳琅的声音闷闷的,“那几个美姬不是挺好的吗?身段又好,声音又软,还会替你斟酒。” “你去找她们呀,来我这里做什么。” 王仲穆走到她身后,没有急着解释,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朱琳琅肩膀一扭,把他的手甩了下去。他又搭上去,她又甩。 如此反复了两三回,朱琳琅终于不再甩了,只是依旧不肯转过身来。 “那是罗廷规叫来陪酒的,与某何干。”王仲穆的声音不高,语气透着温和,“某在席上都没动她们斟的酒。” “真的?”朱琳琅终于微微侧过头,斜睨着他,“那你为什么坐在那儿?为什么让她们挨着你坐?” “罗廷规是魏博节度使的长孙,他叫来的人,某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总不能当着主人的面把人赶出去吧。” 王仲穆绕到她面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正对着她的脸。 “你若是因此气坏了身子,某可心疼死了。” 朱琳琅咬着下唇,“狠狠”说了句,“油腔滑调!” “那你怎么不早些来找我?我在树下等了你那么久。” 王仲穆看着她这副又凶又委屈的模样,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低声道: “某这不是来了吗。” 朱琳琅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王仲穆没听清,低下头又问了一遍,“琅娘方才说什么?” 朱琳琅闻言,脸上浮现羞红。伸手扯住王仲穆的衣襟,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 “今晚不许走。” 显然有些食髓知味了。 王仲穆却是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这里可不行,改日吧。” 朱琳琅不满地扭了扭身子,整个人在他怀里蹭了好几下。 软玉在怀,王仲穆也是强压下了那股躁意。 过了好一会儿,朱琳琅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像是有了什么主意。 随后,她理了理王仲穆胸前的衣襟,开口道:“今日天气不错,等会儿我出去踏游。” 王仲穆自然明白话里的意思,“那某来护卫。” 朱琳琅抿着唇,把脸别过去不看他,耳根早红了一片。 王仲穆没有再多留,松开手,转身推门出了院子。 没多久,便遇上了几个丫鬟,虽然不认识王仲穆,但依旧纷纷行礼让路。 王仲穆此刻思绪还在飞转。 如果想置身“军械”这件事外,就必须得尽快离开魏博,这件事还得跟琅娘说……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内院,书房里 罗绍威将手中的军务册子搁在案上,抬起头看向站在下方的长子,沉声道: “既然查到了,那人呢?” “死了。”罗廷规垂下眼,“等我们的人赶到,全死了。” 罗绍威闻言,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甲胄是从咱们底下流出去的。”罗廷规回道,“儿暗地查了,可经手人太多,每一层都有牙兵的人护着。” 罗绍威没有说话,将那卷册子往案上一搁。 父子二人谁也没有点破。 沉默良久,罗绍威才又开口:“我只给了你三天。” “儿子知道。”罗廷规向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将自己方才在宴席上的安排说了出来。 “儿找了此番负责护送的那名宣武军使,若是借他的手来查。”说到这里,他一顿,看向罗绍威。 “便不算是罗家对牙兵动手。牙兵那边就算察觉了,也不好明着翻脸。” 他正打算再详细说说那指挥使的履历,罗绍威抬手打断了他。 “这件事,交给你来办。” 罗廷规微微一愣,随即躬身应下。 他直起身,正要转身离开,罗绍威又开了口。 “之前说的,你再好好想想。” 罗廷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他自然知道父亲说的什么——自己和朱婉宁之间要尽快有个孩子。 想到这儿,他苦笑一声,“儿知道了……” 罗绍威没有再说话。 罗廷规躬身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第103章 出去走走!不留魏州! 朱琳琅在王仲穆走后,转身就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十余披甲精骑护卫左右。 马车直往罗廷规的宅子而去。 等进了宅子,她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廊道一路往朱婉宁住的后院走。 沿途遇上几个丫鬟仆妇,见她步履轻快,纷纷低头行礼让路。 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四娘是朱温的女儿,脾气骄横,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朱婉宁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小团扇,轻轻摇着。 榻边的案几上搁着一盏热茶,旁边的炉里燃着沉香,将整间厢房熏得青烟袅袅。 两个丫鬟垂手立在她身后,生怕打扰了这位县主片刻的清静。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朱婉宁抬起头,看见罗廷规走了进来。 朱婉宁放下团扇,站起身来,柔声开口:“郎君。” 罗廷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两个丫鬟身上。 朱婉宁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当即开口:“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两个丫鬟齐齐行了一礼,退出了厢房,顺手将门帘掩上。 厢房里便只剩了夫妻二人。 罗廷规在朱婉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朱婉宁也不催他。 “父亲今日又提了那件事。”罗廷规终于开口,“让咱们尽快有个孩子。” 朱婉宁闻言,那双向来温婉的眼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幽怨。 两人成婚已有段日子了,可总共都没有过几次房事。 可每次都是草草收场。 起初她还以为是新婚燕尔,两人尚且生疏,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你的身子……”朱婉宁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婉的调子,可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罗廷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忽然问了句与子嗣无关的话: “夫人住得可还习惯?往日总看夫人独自在窗下坐着……” 朱婉宁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还好,四妹陪着我,倒也不觉得冷清。” 罗廷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之间便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朱琳琅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大姐!你在里头吗?”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朱琳琅快步走了进来。 朱琳琅见了罗廷规,只是略略点了点头,道了句,“姊夫。” 便径直走到朱婉宁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大姐,今日天气好,我想出去走走。” 显然两人这段时间关系亲近了不少。 朱婉宁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还要来我跟前报备不成?” 朱琳琅把脸往朱婉宁肩头一靠,声音放得软了几分:“我想让人护卫着去。” 朱婉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那便让厅子都的都头带几个人随你去。” “不用那么麻烦。”朱琳琅连忙抬起头,语气透着随意。 “叫上先前那个指挥使便是了。他身手好,大姐你也见过的。” 朱婉宁沉默了一瞬。 若是放在平日,她或许还会犹豫——毕竟那人虽然也是宣武兵卒,但终究是“外人”。 可经过永济渠那一次,她对这个人便再无半分疑虑。 “去吧。”朱婉宁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婉调子,“让王指挥多带几个人,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朱琳琅点了点头。 节度使府门外,那辆檀木马车还停在那。 朱琳琅先是在内院陪朱婉宁坐了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到了院外,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时,她朝车外扫了一眼——街口那边,王仲穆正领着二十余名亲卫策马而来。 两人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目光交汇,随即便各自移开。 马车缓缓驶出门前的石板路,沿着主街往城门方向行去。 王仲穆则是在朱琳琅出门前便接到了消息。 来传话的是厅子都的一名兵卒,只简短说了句“县主外出踏游,命王指挥率部护卫”。 王仲穆朝夏鲁奇、王进、赵五和秦虎招了招手,带了二十余名亲卫便翻身上马,不多时便追上了那辆正在主街上缓缓行驶的檀木马车。 夏鲁奇领了十余人散布在马车四周。 秦虎带着几名亲卫在更远处布了一圈暗哨。 王进和赵五策马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官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密林边上停了下来。 这片林子不大,却极茂密,树冠遮天蔽日,显然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王仲穆朝王进和赵五偏了偏头:“你们俩守在这儿,别让人靠近。” 王进把嘴里那根草茎往地上一吐,咧嘴笑道:“阿兄放心,一只兔子都钻不过去。” 王仲穆没理他的贫嘴,转头看向秦虎:“带着人散开,往外再布一圈暗哨。若有人靠近,先拦再报。” 秦虎抱拳应了声“是”,领着几名亲卫翻身上马,迅速往林子外围散去。 待众人散开警戒,王仲穆才跃上马车,轻轻挥鞭,马车便朝着密林深处驶去。 不多时,停了下来,只见车帘被掀开,又闭上。 不多时,马车便上下摇晃起来,起先还只是微微晃动,随后便愈发剧烈。 林子深处几只原本栖在枝头的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才重新落回树上。 密林入口,王进和赵五依旧策马立在原地。 过了许久,马车才渐渐安静下来。 车厢里,朱琳琅软软地靠在王仲穆怀里,发髻早已散了,那支新打的蝴蝶金簪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坐垫缝隙里。 浅绯色衫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把脸埋在王仲穆胸口,手指在他胸口打着圈,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 王仲穆低头看着她那副餍足的模样,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低声开口:“琅娘,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第104章 谁的筹码?! 朱琳琅“嗯”了一声,语气透着事后的慵懒。 “罗廷规找过我。”王仲穆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他在查一批倒卖军械的案子,想借我的手去查魏博的牙兵。” “我不愿接,便不能继续待在魏州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朱琳琅光裸的背上轻轻摩挲着,“所以,我打算尽快离开魏州。” 朱琳琅的手指停住了。 她从王仲穆怀里撑起身子,那双含情的眼里方才的餍足彻底消失,只剩下气恼。 “他凭什么?!”她的声音高了几分,“他凭什么赶你走?!” “他倒不是要赶某走。”王仲穆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手掌贴着她光裸的脊背,让她重新伏在自己胸口。 “只是某若是不走,便只能替他查这批军械。查了得罪牙兵,不查得罪罗廷规……” 朱琳琅咬着下唇,沉默了很久。 王仲穆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自己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强压着怒意和不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早没了刚才的气恼,透着委屈: “我才刚跟你……” “某何尝不想多留几日。”王仲穆低下头,在她耳畔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只是魏州不是久留之地。” 朱琳琅把脸埋在他胸口。 良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那……那我今晚便去跟大姐说,我要回去了。” 王仲穆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直到下午,马车才缓缓驶回了魏州城。 王仲穆将朱琳琅送到节度使府门前,目送她和进了门,这才拨转马头,带着王进等人回了住处。 另一边,朱琳琅一进府便往朱婉宁的院子走去,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跟大姐开口说回去的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罗廷规从军营回来,去了朱婉宁的厢房。 厢房里烛火明亮,朱婉宁正坐在妆奁前卸下头上的簪环,从铜镜里看见罗廷规走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郎君。” 罗廷规走到床边坐下,抬起眼看着她。 朱婉宁生得极美,不是朱琳琅那种娇艳的、带着骄矜贵气的美。 是珠圆玉润的美——肌肤白腻如羊脂玉,肩头圆润,腰身纤细却不失丰腴。 一颦一笑间尽显温婉。 罗廷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握在朱婉宁温软的手腕上,像是两根枯枝搭在暖玉上。 他将她拉近了些,朱婉宁顺从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那股馥郁的香气便愈发近了——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厢房里烛火摇动,映在墙上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可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其中一人便不动了。 罗廷规伏在朱婉宁身上,剧烈地喘着粗气,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愈发苍白,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 朱婉宁伸出去想要抚一抚他后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随后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她别过头,侧过身子,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良久,罗廷规才缓过来。 他偏过头,看着朱婉宁背对自己的身影,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他不想要子嗣,实在是他这身子没养好。 平日里看起来不过是面色苍白了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行房都是一场折磨——心跳如鼓,虚汗淋漓。 想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钻进被窝,侧向另一头睡去。 厢房里只剩了两个人背对背的沉默。 就在这片寂静中,后院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极快,紧接着便是一个丫鬟低低的阻拦声。 朱琳琅却不管不顾,脚步声直往内室而来。 只是朱琳琅刚走到内室帘前便猛地顿住了脚步。 方才那最后的动静,她听了个真切。 那张娇艳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 她是朱温的女儿,可以骄横任性,却也只是一枚筹码。 正如,她此刻站在大姐的厢房外,发觉大姐是父亲用来拴住魏博的筹码。 可自己又是用来拴住谁的筹码? 王郎只是个营指挥使,可他救过她的命,抱过她的身子,许过她沙场建功之后来求娶她。 有情人终成眷属,话本里都是这样的。 现实?不,他不一样! 朱琳琅悄悄退后两步,转过身,顺着廊下往回走。 原本拦路的丫鬟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走出好远,朱琳琅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朝罗廷规和朱婉宁的厢房方向望了一眼,眼里含着丝丝水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对一旁紧跟的丫鬟开口道:“ 明日一早,你去跟我大姐说,我要回去了。” 与此同时,王仲穆坐在自己那间厢房里,正拿着布条擦拭那把新领的横刀。 这把刀是魏博方面给他的替换兵器,分量远不如沉在永济渠河底的那把重刀趁手,但总比空手强。 他把刀擦干净,插回鞘中搁在枕边,然后靠在椅背上。 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开始盘算着回到洺州之后要做的事,酿酒的规模还要扩大…… 夜色渐深,王仲穆吹灭了案头的蜡烛,闭上了眼。 ps:评分由热度和好评所出,以热度为主。由于本书流量、热度一直不高,所以出分低了。 喜欢看的朋友,可以给个好评不?感谢感谢! 第105章 气急败坏!跑路了! 次日,天色未亮,王仲穆便起了身。 他将横刀挂在腰间,推开厢房门。 随后大步走到相邻的几间厢房门前,挨个拍门,将夏鲁奇、王进、赵五和秦虎一一叫醒。 王进揉着眼睛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在嘟囔着,“阿兄这天还没亮呢。” 王仲穆见状催促,“动作快点”。 话落,王进只得缩回屋里,迅速往自个身上套甲胄。 不多时,二十余名亲卫便已穿戴完毕,在王仲穆的带领下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魏州城的街巷,直奔第五营驻扎的营地。 营门口值守的魏博牙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动,抬眼看去,便看见一队宣武军骑兵直冲过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护送县主入城的营指挥使。 王仲穆没有理会他们诧异的目光,翻身下马,大步跨进营门,沉声下令: “第五营全体集合,即刻拔营!” 号令一下,几名亲卫纷纷赶去传令。 营房里顿时响起队正们粗声的吆喝和兵卒们手忙脚乱收拾行囊的嘈杂声响。 这动静不小,把周围几座营房里的魏博牙兵都惊醒了大半,纷纷从帐帘里探出头来张望,不晓得这群宣武军卒为何天不亮便要开拔。 等天色稍亮时,王仲穆已经领着第五营余下四百多人出了魏州城西门,在官道上列队完毕。 朱琳琅的檀木马车停在队伍中央,厅子都的几十名精骑护卫在马车两侧,那名身材壮硕的都头赫然在列。 王仲穆翻身上马,猛一挥手,近五百人列队开拔,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而去。 来时护送两位县主,排场大得惊人;去时只护送一位,队伍却比来时整肃了不知多少。 王仲穆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魏州城高耸的城墙,心里想着——罗廷规这会儿大概还没起床。 等他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就是想追也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朱婉宁已经回了自己屋子。 贴身丫鬟正替她梳头,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丫鬟掀帘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慌张。 行了一礼开口便道:“夫人,四娘子走了。” 朱婉宁愣了一下,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天还没亮便走了。”丫鬟垂手回道,“四娘子留了话,说魏州待得闷了,想早些回去。四娘子还说……” 丫鬟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朱婉宁的脸色,“四娘子说,让夫人不必挂念,她回去之后会常来信的。” 朱婉宁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丫鬟继续梳头。 铜镜里那张脸依旧温婉从容,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握着团扇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本来对四妹没多少感情——两人同父异母,性子也截然不同。 朱琳琅骄横任性,自己温婉内敛,姐妹之间谈不上疏远,却也谈不上亲近。 此前,朱琳琅说要陪她来魏州待一月,她也只当是四妹在府里待得闷了,想出来散散心,便随口应下了。 可经永济渠渡口那一难,两人姐妹感情迅速升温。 如今听说朱琳琅要走,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良久后,朱婉宁将团扇搁在妆奁边上,喃喃道:“走了也好。” “这魏州城,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另一边,罗廷规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昨夜因为行事,又咳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此刻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得很。 贴身丫鬟端来药碗,他接过来灌了几口,还没喝完,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进来,抱拳行礼,神色带着难掩的焦急: “大郎君,那宣武军的指挥使走了。” 罗廷规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药汁从碗沿溅出来几滴,洇在他的袖口上。 他抬起眼,眼底尽是寒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还没亮便拔营了。”都头垂着眼不敢看他。 “等弟兄们报上来时,人已经出城了。四娘子的马车也跟他们一道,厅子都的人都跟着。” 罗廷规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药碗重重搁在一侧案上,发出沉闷的磕响。 他本来都算好了——父亲三日的期限将至,今日下午便把那批甲胄、横刀编号绘成的册子送去。 甚至魏博军中那只被他挑出来杀鸡儆猴的“鸡”都找好了。 就差这临门一脚了,结果人跑了! 偏偏他还不能去追。 四娘还在那支队伍里,厅子都的人都跟着,若是派骑兵出城去追。 事情便会变成“魏博骑兵截停宣武军护卫队”。 更何况,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能放在明面上。 罗廷规压下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缓缓靠回床上,沉默了良久。 “传令沿途各驿,派一队兵马护送四娘出境。再备些吃食、药材,一并送过去。若是四娘问起,就说是我罗某的一点心意。” 亲卫领命而去。 罗廷规独自坐在厢房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 他本意就是借宣武的刀,同时也是意外才知道了王仲穆这把尖刀,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用,就被刺了。 官道上,王仲穆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脑里猜着罗廷规此时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查会得罪罗廷规,但那又如何? 得罪一个魏博的病秧子大郎君,顶多是被记恨。 可他要是接了那把刀,得罪的就是整个魏博牙兵——这帮人是真敢下死手。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王进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 嘴里还叼着根新折的草茎,偏过头压低声音问道:“阿兄,咱们这趟回去,那姓罗的不会派人来追吧?” “不会。”王仲穆淡淡回道。 王进也松了口气,阿兄把事跟他说了,这倒霉催的活,还是他们自己处理吧。 ps:朱婉宁历史原型是朱温称帝后,追封的安阳公主,是朱温的长女。 朱琳琅历史原型是朱温称帝后,封的金华公主。 罗廷规早逝 第106章 述职!事情不少! 数日之后,洺州城西门外十里,众人终于赶了回来。 王仲穆骑在马上,身后是四百余第五营的兵卒,队列整肃。 官道尽头,朱琳琅那辆檀木马车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厅子都的几十名精骑护卫在马车两侧,那名身材壮硕的都头策马走在最前。 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娇艳明丽的小脸。 朱琳琅微微侧过身子,那双含情的双眼越过官道,落在王仲穆身上。 两人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直到马车拐过官道尽头,车帘才轻轻落下。 王仲穆收回目光,拨转马头,朝身后的队列一挥手:“回营。” 四百余人列队开拔,往洺州城门方向行去。 临到城门,王仲穆让夏鲁奇带兵回营休整,自己策马入城,先去了留后府。 护送任务已经完成,述职是军中规矩,耽搁不得。 留后府的公堂他还是头一次进。 堂中陈设简朴,案几上堆着几摞军务册子,墙上挂着一幅洺州城防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名判官坐在侧案后面,正低头在一卷文书上写着什么。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颧骨高耸。 他听见脚步声,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在王仲穆身上一扫,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王仲穆将腰牌和护送任务文书呈上。 那判官接过,翻开文书扫了几眼,又抬眼看了看王仲穆,语气平淡: “王指挥稍候。” 说完便起身拿着文书进了内堂。 王仲穆站在公堂里,目光落在那判官消失在帘后的背影上。 吴钊当初交给他的那本簿子里,留后府参与军械倒卖的人名里头就有判官。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个。 他压下心底的思绪,静静地候着。 不多时,那判官掀帘出来,依旧是那副平淡表情: “留后召见。王指挥随我来。” 王仲穆整了整衣甲,大步跨进内堂。 葛从周坐在案后,脸上旧疤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案上摊着几份军务文书,他手里正捏着一支笔,见王仲穆进来,便将笔搁在笔架上,抬起眼看着他。 “末将王仲穆,参见留后。”王仲穆抱拳行礼。 葛从周沉声开口:“此行如何?” “回留后,大县主已回到魏博,四县主正返回汴州。” “只是,去时,我等在永济渠渡口遭遇伏击,对方人数百余,着铁甲,持制式军械设伏。” 他顿了顿,简单说了厅子都和自己如何接敌、黑衣人溃退、船只沉没的经过。 略去了落水后与朱琳琅在篝火边的那一夜。 只说他与县主被河水冲到下游昏迷,天亮后才被夏鲁奇等人找到。 葛从周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王仲穆继续道:“魏博方面正在追查,但据说,袭击者已尽数伏诛。” 葛从周闻言,抬眼看着王仲穆:“不错。” “回去歇着吧。” “谢留后。”王仲穆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了内堂。 他走出留后府大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径直回了宅子。 内院里,吴季正指挥几个仆从搬酒坛,那些坛子比他离开时又多了好几排,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墙根下。 吴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见是王仲穆,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主家,您回来了。” “杨成呢?”王仲穆扫了一圈院子里忙活的仆从,没有看见杨成的身影。 “回主家,杨都头去王家铺子商议本月的分润去了,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回来。” 王仲穆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许谦正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位跛了一条腿的中年书生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手里捧着本册子,走到王仲穆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主家。” “这些是主家离开的时日,庄子里每一批酒的生产时日、出酒量、以及送往王家铺子的批次和数量。” 许谦将册子双手递上,“第一批在王家铺子里试卖之后,销路极好,王家那边一直催促咱们扩大产量。” “但碍于人手有限,酿酒地方也少,实在供不上货。” 他顿了顿,忽然跪下。那条跛腿跪得有些吃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主家,属下擅作主张,向葛指挥借了一笔钱。” 许谦低着头,声音依旧平稳。 “酿酒的事不能随便雇外人来做,属下和杨都头商量之后,便自作主张从牙行买了些仆从回来,专门在庄子里帮着蒸酒。” “借款和买人的账目都记在册子最后一页。” 王仲穆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伸手将许谦从地上拽起来。 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攥住许谦瘦削的胳膊,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你这腿跪着费劲,以后不必跪了。买人是该买的,借钱也是该借的。” “这事你处理的不错,这摊子我本意就是往大了做,你能把事办成了,是本事。” “往后这事,你可和杨成商量着办,不必事事问某。” 许谦闻言,恭敬称“是”。 王仲穆让许谦自去忙,自己进了后院的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案上那盏不知什么时候沏好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快渴死他了。 这么热的天,一口凉茶下肚,比什么琼浆玉液还来的舒坦。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成大步跨进堂屋,王仲穆看去,他那原本还算整洁的脸变得黝黑。 而杨成见到王仲穆的瞬间,脸上露出笑,几个大步走到王仲穆前,语气透着兴奋: “穆哥!你可算回来了!” “坐。”王仲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成在椅子上坐下,王仲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 杨成这才开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穆哥,你也知道咱人手不太够用,所以我和许谦私自做主,买了些仆从。” “许谦已经说过了。”王仲穆点了点头,将茶盏搁在案上,“还有别的事?” 杨成闻言,脸色严肃了几分:“穆哥,你走的这段时日,确实还出了几件事。” “说。” “头一件,手下的弟兄在城外庄子附近抓了个探子。” “大半夜的,那人趴在庄子院墙外头往里窥探,被巡夜的弟兄当场拿住。可这人嘴硬得很,怎么问都不开口。” “弟兄们没私自动重刑,就先关在柴房里,每日送些粗食和水。” “第二件呢?”王仲穆接着问。 “王家铺子那边有人闹事。”杨成继续道,“有人上门挑事,说咱的酒掺了水,把柜台上的酒坛子砸了好几坛。” “正好葛指挥手下带着人在附近巡街,听见动静便赶了过去,把那几个闹事的全抓了。” 王仲穆没说什么,心里清楚,那几人恐怕是葛进忠安排在附近照看一番的,不然哪有那么巧。 话落,杨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那是一封信。 “中间有人送了这封信来,送到宅子门口,也没说是谁送的。只说这信必须等穆哥回来之后才能看。” “我也一直没打开。” 王仲穆这才伸手拿起那封信,拆了开来…… 第107章 不老实!扔到门外! 信纸被抽出来,折痕很深。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邢州军营,第三营,运粮。”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在纸角上按了一个极淡的指印。 王仲穆当即猜到了这信,是那娈童写的。 之前还跟自己说不识字,还是不老实啊。 想到这,王仲穆轻笑一声。 随后,就把信留在了案上。 等到太阳快下山了。 秦虎带着一众亲卫先回来了,门口、外院、内院值守下来,只有几人走到近前。 恭敬道:“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随后起身吩咐了一句,“把杨成也叫来。” 随后一行四人直往柴房而去。 门口还守着一名仆从,王仲穆开口,“开门。” 柴房的门被推开,里头堆着半屋子柴火。 这是新捣鼓出来的一间柴房,先前那间较大的,被用来储存酒了。 随着光线照射进来,只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一身粗布麻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痂。 王仲穆见状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这个被关了好几天还死咬着牙不肯开口的家伙,怎么说也是背后之人给了不少好处。 至少也得穿个像样的布衣吧。 结果就这?一身麻衣,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趾头从鞋帮子的破洞里戳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一旁的亲卫上前,将那人嘴里的破布抽了出来。 那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声音沙哑道:“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仲穆低头看着他,冷声道:“你们这些人,怎么就只会说这一句?” “放了我吧,放了我吧……”那人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 下一瞬,王仲穆猛得一握拳,照着他的肚子便是一记重击。 那人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嘴巴张得老大,一口鲜血从他喉咙里涌上来,溅在麻衣的前襟上。 脸色更是肉眼可见地白了,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现在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吗?”王仲穆冷声道。 那人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出来了,话却一成不变:“我真的不知道啊……” 杨成见状在旁边开口:“穆哥,我没说错吧?这家伙骨头还挺硬。” 王仲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偏过头,对身侧的两名亲卫淡淡开口:“堵住他的嘴,打断他一条腿。” 两名亲卫应声上前,一人将那团破布重新塞回那人嘴里,另一人抄起一根靠在墙角的长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那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可他整个身子被捆住了,只能拼命地扭动腰背。 木棍抡起,带着破风声狠狠落下。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右小腿弯了过去。 随后,整个人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大的呜咽。 青紫交加的脸更是瞬间扭曲得不成人形,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王仲穆扫了一眼旁边的亲卫,亲卫心领神会,将那团破布从那人嘴里扯了出来。 那人疼得浑身痉挛,可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放了我…放了我……” “现在回忆起来了吗?”王仲穆蹲下身子,看着他那张被汗水、泪水糊满的脸,“知道该说什么了吗?” 那人直接就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仲穆稍稍一愣,这骨头属实太硬。 要说这人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不信的。 毕竟,谁会好端端的深更半夜,冒着宵禁被抓的风险,跑到城外一个荒僻的庄子墙外,趴着头往里窥探。 王仲穆蹲下身,正打算伸手摸摸那人身上的麻衣。 那人吓得拼命往后缩。 “你身后的人一个月给你几文钱?值得你这么替他拼命。” 王仲穆轻笑一声,“好好想想,是谁让你去那庄子的。” 那人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王仲穆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淡淡:“再说不知道,是会死人的。” 那人浑身一颤,终于开了口:“是……是临漳楼,临漳楼!”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 那人生怕自己说慢了,又挨一顿揍,一口气往下倒了出来: “是里面的伙计让我来的,他就让我趴在庄子外头看,看到了什么回去告诉他。” “说……说来了就能有三百文的赏钱,我就……” “就一个伙计?”王仲穆沉声追问。 那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脑子里飞速回想着。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脸: “还有一个老丈!穿深色棉布,须发都是白的,对了,他的眼珠子也是白的!” 王仲穆心头微微一沉。“是不是王家?” 那人赶紧点头:“对,对,就是王家的,听他们叫……叫刘翁!” “小人只是临漳楼后厨的帮厨,那个伙计忽然来找小人,说只要跑一趟城外就赏三百文,小人一时贪心,就……” “三百文?”王仲穆打断了他,语气好笑。 三百文就敢在有甲士巡逻的庄子外头趴着偷看? 那人看见王仲穆脸上的笑意,以为他不信,慌忙改口:“不,不是三百文,是五百文!” 王仲穆脸上笑意不减,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又再改口: “一贯!是一贯!小人方才记错了,是一贯,真的是一贯!” “那伙计说只要去趴一晚,就赏一贯钱!” 王仲穆站起身来,懒得再听这人翻来覆去地改口。 随后,偏过头,朝身旁的亲卫递了个眼色。 亲卫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将那团破布重新塞回那人嘴里。 “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王仲穆转过身往柴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了句。 “丢到王家门口去。” 第108章 人过的日子!忠诚! 王仲穆刚出院门,身后的柴房里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两名亲卫便拖着那个断了两条腿的帮厨,走了出来,越过院门,出了宅子。 穿过街巷后,径直到了王家门前。 他们一人拽着那帮厨的一只胳膊,像拖一条破布似的把他往王家的门槛前一扔。 那帮厨的后背砸在石板路上,两条断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疼得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动静在寂静的巷里传出去老远。 办完后,两名亲卫没有多留,转身便回了巷子。 王家门房里的仆人被这动静惊醒了,披着外衫提着灯笼出来查看。 灯笼往地上一照,便看见一个满脸是血、两条腿都不自然扭曲着的男人瘫在门槛前,嘴里还在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那仆人脸色骤变,连灯笼都差点脱手掉在地上,转身跌跌撞撞地往里院跑去,嘴里喊着: “刘管家!刘管家!不好了!出事了!” 不多时,刘翁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便出现在门廊下。 他披着一件深色棉布袍子,须发皆白,一双老眼泛着浑浊的白。 他低头看着门槛前那个被打断了两条腿、浑身是血的帮厨,脸色变了几次,终于还是压下了眼底的惊怒。 他转头对身后的仆人沉声吩咐道:“抬进去,去请个郎中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此时,宅子后院,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以及四周廊下挂着的灯笼,照亮了四周。 夏鲁奇、王进、赵五三人是刚刚赶回来的,就被叫来。 见众人来了,王仲穆把腰间的横刀解下搁在石桌上。 众人见他这副郑重模样,便知道他有话要说,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王进都把嘴里那根草茎吐了出来。 “秦虎。”王仲穆朝院门方向喊了一声。 秦虎大步走进内院,抱拳站定。王仲穆让他把所有亲卫都带进来。 秦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二十名亲卫鱼贯而入,在内院廊下站成两排。 这些汉子不少胳膊上或者腿上还缠着没拆的布条,都是先前永济渠渡口一战中留下的。 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王仲穆站起身来,目光在廊下这二十张脸上缓缓扫过。 他记得出发时带了二十七人,回来时没了五个。 还有一个躺在厢房里养伤,腿上被黑衣人捅的那一刀深可见骨,没几个月怕是下不了床。 他把目光收回来,偏过头朝杨成点了点头。 杨成转身进了厢房,和秦虎一起抬出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搁在石桌前。 箱盖一掀,满箱铜钱在油灯下泛着黄油油的光泽,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层。 “此番出去,折了五个弟兄,伤了一个。”王仲穆开口,声音刻意抬高了一点,确保院内众人都能听清。 那些亲卫们听了这话,脸上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乱世当兵,脑袋本来就是别在裤腰带上的。 从沧州跟到汴州,再到如今的洺州,从步卒升到亲卫,能跟着王仲穆这样的指挥使,有肉吃、有酒喝,已经比在别处强了不知多少。 “每位战死的弟兄,某掏二十贯,明日便托人送回他们家里。受伤的,每人五贯。此番出去的,每人两贯。” 这话一落地,廊下那二十张脸终于有了变化。 即便在宣武军中,普通兵卒战死后,上头拨下来的抚恤钱经过层层克扣,能到手的撑死也不会有两贯。 王仲穆这一开口便是二十贯,比军中惯例高出十倍。 家中若还有汉子,领了,回乡置几亩薄田,养活一大家人都绰绰有余了。 王仲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廊下那两排亲卫面前,那魁梧的身形被油灯的光映得愈发高大。 他的声音不算太高,但此刻落在众人耳中,却无比响亮。 “弟兄们跟着某,某别的不敢说,绝不会亏待弟兄们分毫。” 廊下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先单膝跪了下去,紧接着二十名亲卫齐齐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喊什么“愿为指挥效死”之类的豪言壮语,但眼神都写满了忠诚。 “都起来吧。” 话落,王仲穆又补了句:“战死五个弟兄,若有爹娘还在的,都接过来。” “就算某半个爹娘。正好庄子里还缺些看管蒸酒的活计,每月另算工钱。” 此言一出,廊下那二十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用“忠诚”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战死了还给抚恤,抚恤还送到家里,家里老人还接过来养着——这种待遇别说在洺州,便是把整个宣武军翻过来,也找不出第二个指挥使。 当兵的最怕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了之后家里人没人管、没人问。 如今王仲穆连他们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这条命便算是彻底卖给他了。 秦虎站在廊下,听着这话也是心绪复杂。 当初自己在汴州铁匠铺挥大锤的时候,每天累得跟牲口似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从没想过自己能站在洺州城的营房里,手里握着一把横刀,跟着一个信得过的指挥使,吃的是大块肥肉,领的是每月按时发放的粮饷,战死了家里也饿不死。 这他娘才叫人过的日子! 第109章 老兄弟!狸奴! 等亲卫们各自散了,院子里便只剩王仲穆、夏鲁奇、王进、赵五、秦虎和杨成六人围坐在石桌前。 杨成从怀里掏出许谦誊好的账册,凑着油灯的光翻到最后一页,把本月的收支一条一条报给王仲穆听。 王家铺子的酒卖得比预想的还好,光是临漳楼和另外两间大酒肆,每个月就要走好几十坛。 首批试卖的分润已经结清了,王家那边按契书分了三成,除了给葛进忠的一成半。 落到王仲穆手里的差不多还剩一百七十余贯——也就是刚才那两大箱铜钱。 但刚才发抚恤、赏亲卫,这一百七十贯转眼便去了大半。 想到这里,他转身进了厢房,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小盒——正是朱琳琅那夜塞给他的那只嫁妆盒子。 盒盖一开,满盒金叶子在油灯下泛着金光,足足四十多片,整整齐齐地叠了好几层。 他当着众人的面把盒子搁在石桌上。 随后开口,“杨成你先拿些,把该还葛兄的,先还了。” 杨成闻言称“是!” 随后一连拿起了二十几片——也就是一百多贯。 剩下的金叶子,王仲穆全部倒在了桌上,他一人三片,依次推到几人面前。 随后开口,“此番护送县主,大家都辛苦了。” 夏鲁奇和赵五对视了一眼,没有像以往那样推辞——穆哥不喜,便伸手接过金叶子揣进怀里。 王进接过金叶子,眼睛更是亮了,他都攒了好几片了。 秦虎、杨成接过,心中更是感激。 给许谦的那份是五贯铜钱,不是金叶子。 至于吴季和郑五,一人一贯铜钱,不多,但也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只是三人不在场,杨成一一记下,说明日一早就送去。 分完之后,王仲穆又让杨成把那些买回来的普通仆从的月钱定在每人二百文。 要知道这些买回来的,生死都在王仲穆这个主家一念之间。 更别说平日里吃主家的,喝主家的,像王仲穆这般已经是极为宽厚了。 如今酒坊还在试产,产量已经慢慢跟上了,等销路彻底打开,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有三百贯进账。 他显然不是那种把钱攒着带进土里的人——该赏的赏,该扩的扩。 只有把人喂饱了,别人才肯跟着你拼命。 而他需要的,也正是那些肯为他拼命的人。 众人各自散了之后,王仲穆单独把秦虎叫到跟前。 石桌上那盏油灯已经换了一轮新油。 王仲穆开口,“如今酿酒的规模还要扩大,数个庄子运转起来之后光靠现在这些人手肯定不够。” “你去招些帮工回来,最好是从沧州那边过来的老兄弟。” 秦虎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穆哥放心!” 王仲穆的目的很简单,这些人进了庄子,名义上是帮工,可一旦有需要,拿起刀便是现成的护卫。 之前在永济渠渡口,船漏水下沉,朱琳琅落水时,渡船上那些兵卒没一个敢往下跳。 直到他落水了,几名亲卫,一声令下便纵身跃入了湍急的水流。 在关键时刻,真正能指望得上的还是这帮同乡亲卫。 所以他要接着笼络这批人,不单是为了酒坊的活计。 毕竟这酒坊再搞大,销路也只有那么些,三、四百贯一月已是顶天了。 在第五营和亲卫之外,再养一批“力量”才是他的目的。 末了,王仲穆又吩咐了一句:“去邢州。” 随后,他把信递给了秦虎,接着道:“地址在里面”。 “那个陈彦之不是喜欢派人在夜里套麻袋打人吗?” “你挑两个机灵些的弟兄,带上麻袋和绳索,去邢州走一趟,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别打死就行,留他一条腿。” 秦虎闻言,抱拳应道:“明白。” 他转身大步往外院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派哪两个弟兄去办这趟差事了。 …… 数日之后,邢州城西一条窄巷里,夜里 陈彦之搂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摇摇晃晃走着,满身酒气,嘴里还哼着小曲。 那女子半靠在他肩上,推了推他的胸口,动作透着几分欲拒还迎的娇嗔: “陈郎君,这大晚上的,我一个弱女子,跟你去家里……不太好吧?” 陈彦之嬉笑着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凑到她耳边喷着酒气: “这有什么不好的?带你去看看我家里的狸奴(猫)。” 那女子被他捏得娇哼一声,拿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嗔道: “狸奴?郎君家里还养了狸奴?” 陈彦之低头在她脖颈间蹭了蹭,笑得轻佻:“你不就是吗。” 这会儿,巷口的老槐树下,两个黑影已经等了很久。 陈彦之刚走到巷子中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还来不及回头,一只粗壮的胳膊便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将一团破布精准地塞进了他张开的嘴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身侧那女子后颈挨了一记手刀,闷哼一声便软软倒在地上。 一条麻袋从头套到腰,将陈彦之的上半身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拼命挣扎,酒意早在这一瞬间散了大半,可那勒住他脖子的胳膊纹丝不动。 紧接着,他后膝弯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扑通跪倒在石板路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一哆嗦。 随后,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疼得陈彦之蜷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他想求饶,嘴却被堵了。 另一人绕到他身前,狞笑一声,“还狸奴,老子让你以后都犁不成!” 话落,那人狠狠抬起右脚,照着他裆下便是一记猛踹。 陈彦之整个人猛地一弓,嘴里发出一声闷嚎,身子抽搐了两下便瘫了。 第110章 南下!南下!作罢! 汴州,东平郡王府 楼阁连绵起伏,青瓦朱檐层叠。 俯瞰之下,披甲持锐之士多如蚂蚁。 偏堂中,一道雄壮的身影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处,蓄着短髯,两道浓眉斜插入鬓,眉骨高耸,眼神锐利。 正是如今的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朱温! 阶下站着三人。 朱温的嫡长子朱友裕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甲胄外罩着一袭紫色战袍,腰悬横刀,立在阶前。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沙场宿将的锋芒。 他身侧两人皆是紫色文官袍服,腰束金带,正是朱温最为倚仗的两大谋主。 左侧的敬翔须髯整齐,双目微垂,神色从容。 右侧的李振与敬翔并肩而立,身形偏瘦,颧骨高耸,眼睛狭长,同样的紫袍穿在他身上多了几分阴森之气。 朱温缓缓开口,声音雄浑:“这么说,他赵匡凝是想附了那贩盐的?” 李振语气阴恻,回道:“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朱温猛得一掌拍在案上,茶盏一跳,茶水飞溅出来。 “他胆子还真是不小啊!某待他不薄,他倒好,暗通杨行密?”声音里满是怒意。 朱友裕当即迈前一步,抱拳开口: “父亲!赵匡凝蛇鼠两端,受父亲厚恩却暗通杨行密,欲行不轨,实在可恨!” “儿愿领兵征讨襄州,枭了那逆贼的头颅献与父亲!” 朱温一听这话,脸上的怒意反倒消了大半。 他看着阶前这个英气勃发的长子,那双凌厉的眼里罕见地露出赞赏。 朱友裕是他所有儿子中最像他的一个,能文能武,自幼便在军中摸爬滚打,一身武艺惊人,这些年随他南征北战,在军中威信极高,被他委以重任从不曾让他失望。 他捋了捋短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声音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我儿骁勇,有子如此,为父甚是欣慰!” 站在一旁的李振此时悠悠开口:“不过破此小贼,何须大郎君亲自出马。” 朱友裕眉头微皱,转过头看向李振,语气透着几分不解:“李公这是何意?” 李振嘴角浮起笑意,抬眼看向朱友裕,然后又缓缓移向主位上的朱温,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是在下,是明公。” 朱友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朱温见状哈哈大笑。 他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朱友裕稍安勿躁: “我儿莫急,自有用你之处。” 话落,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严肃起来,“某打算,南下淮南。” 他顿了顿,“诸位怎么看?” 偏堂中安静了片刻。 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敬翔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自然被朱温看得一清二楚。 他开口,语气透着丝丝不悦:“子振(敬翔的字),你的意思是不行?” 敬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明公,不是不行,是如今的时候未到。” “如今洺、邢、磁三州新附不过数月,民心未定,沙陀残兵犹在太行山中伺机而动。” “若是此时大举兵南下淮南,李克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然趁我主力空虚之际,东出青山口,直取三州!” 朱温闻言,眉头皱起。 敬翔接着说道:“而魏博罗弘信病重垂危,罗绍威虽已实际掌控魏博大小军务,但牙兵骄横,内部不稳。” “即便明公令魏博出兵牵制李克用,以魏博如今的处境,恐怕也难有余力。” “若是魏博被李克用趁虚而入,明公在河北经营多年的屏障便将毁于一旦。” “届时淮南未下,后院起火,明公便要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朱温眉头紧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的意思是,此事只能作罢了?” 李振接过话头,语气依旧阴恻恻: “不。属下以为,以葛将军之能,多则半年,少则几月,便能稳固三州之地,编练新军。” “届时北线稳固,魏博内部也该有了分晓,明公便可从容南下,一举拿下淮南。” 他顿了顿,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话锋骤然一转,“不过眼下,还有一人,明公需要提防。” 朱温的眉峰一沉,沉声道:“谁?” 李振冷冷开口,吐出三个字:“刘仁恭。”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三个字,朱温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下来。 刘仁恭这个人他是清楚的。 原本依附于李克用,靠着李克用的扶持才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结果这家伙翅膀一硬就翻脸不认人,强行脱离了李克用的控制,自己扯旗当了幽州的土皇帝。 敬翔这时候也开口了:“此人野心勃勃,偏又占据幽州形胜之地,麾下铁骑骁勇善战,绝非甘心久居人下之辈。” “属下料定,一年之内,此人必然南下。” 朱温闻言眼神一凝。 他很相信这两个谋主。 从当年在黄巢军中起家附唐,到如今手握三镇、虎踞中原,敬翔和李振陪他走过无数大风大浪。 不敢说算无遗策,但也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如今两人同时点出刘仁恭这个隐患,他便不能不认真对待。 偏堂中又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良久,朱温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压着火的妥协: “那就依你二人之言。某再等上半年,就让那贩盐的头再寄存在他脖子上些时日。” “半年之后,某亲率大军南下,某看他还怎么逃。”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偏堂。 不多时,朱温端起案上那盏凉茶灌了口,然后站起身来,大步往偏堂外走去。 郡王府内戒备森严,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不为过。 朱温沿着朱漆长廊大步往外院走去。 就在他刚刚到外院门前时,郡王府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一顶小巧的轿子稳稳地停在门槛前。 轿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轿中弯腰而出。 朱琳琅抬起头,正好撞上大步走出的朱温。 她连忙敛衽行礼:“父王。” 朱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过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便已经越过她,大步往外走去,身后数十披甲亲卫跟上。 等朱琳琅直起身,转过头望了一眼朱温消失的方向,便抬脚跨进了朱漆门槛。 随着她一步步往内院深处走去,眼底那点明媚也褪了个干净。 没错,朱温对她们这些女儿,态度很一般,除了大姐朱婉宁。 当初若不是大姐替她说了话,她未必能去得了魏博。 可就是这样一个最得父亲欢心的大姐,也不过是父亲用来拴住魏博的筹码罢了。 ps:作者翻阅“五代史”和“资治通鉴”唐纪74、78、80。 朱温(别名朱全忠)889年进爵东平郡王。 901年进爵东平王,903年进爵梁王。 前面称谓已改。(将陆续放出三张图片在作者说) 第111章 刁难?!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洺州城 晌午刚过 王仲穆赤着上身站在后院中央,手中那把横刀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挥出,刀刃破开空气,发出低啸。 恰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秦虎大步走进内院,抱拳站定: “指挥,解决了。” 王仲穆收了刀势,拿起搭在石凳上的布条擦了擦额头的汗。 秦虎接着开口,“指挥,几个弟兄把他左腿打折了,那二两肉也挨了记狠的。” 王仲穆闻言淡淡,“废了?” 秦虎开口,“弟兄们手下有分寸,没闹出人命,不过,废应该是废了。” 王仲穆闻言点了点头。 这时候,杨成刚好从厢房里出来,正要往外走。 王仲穆叫住了他:“杨成,向葛兄借的钱,这几日还了没有?” 杨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开口: “穆哥,我正打算今日去王家铺子把本月剩的那一半讨来,然后把欠的钱一道带过去……” 王仲穆开口,“为什么上回只带一半分润回来?” 杨成这才开口,“上回我去要咱们自己那三成分润,那掌柜说账头上一下没那么多现钱,让我过几日再去。”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沉。 王家铺子的酒卖得那么好,临漳楼和另外两间大酒肆每个月都要走好几十坛,还嫌不够,怎么会连两、三百贯现钱都凑不出来? 再加上前几天那个趴在庄子外头的探子,也是王家的人! 想到这儿,王仲穆脸色一冷,把布条往石凳上一扔,开口道: “你不用去了,我亲自去。” 话落,他转身进了厢房,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袍子,将横刀挂在腰间,又从老柴房里拎了一坛新蒸出来的烧酒,单手抱着便出了院门。 王家那间酒铺开在城东最繁华的主街上,门面阔气,上下两层,招牌上刻着“王家酒铺”四个烫金大字。 王仲穆抱着酒坛站在铺子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铺子里客人不算多,毕竟这酒卖得贵,寻常百姓喝不起,来的大多是富商、军官和留后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倒是有几个伙计正往一辆驴车上堆酒坛子,旁边站着个穿绸布袍子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张单子核对数目,显然是大顾主下了单子,一下订了不少。 见王仲穆站在门外,一个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郎君,里边请!咱这酒可是洺州城独一份的,比街面上那些酒烈了好几倍,保管您喝的痛快。” 王仲穆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叫你们掌柜出来。” 那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仲穆今天没穿甲,只披了件青色袍子,腰间挂着横刀,但那一身气质,看起来不像寻常客人。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了里间。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布袍子、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 刚见到王仲穆,脸上便挂起笑,拱手开口: “这位郎君,要订多少坛?咱这酒分一斤、两斤、五斤三种,价钱按斤两算……” “这酒是我酿的。”王仲穆打断他,把怀里的酒坛往柜台上一搁,“某叫王仲穆。” 随后那双眼睛冰冷的盯着这个掌柜,“你可识得某?” 那掌柜笑容一僵。 他自然是知道王仲穆这个名字的,刘翁交代过,若是那个叫王仲穆的来要钱,就说手头紧,先给一半。 前些日子他已给过这一半了。 想到这儿,他定了定神,重新开口道:“原来是王都头,失敬失敬。” “这铺子里的酒,多亏了王都头的好手艺,这些日子卖得……” “某今日不是来听你拍马屁的。”王仲穆再次打断了他,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上个月的分润,还差一半。今日一并结清。” 掌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王都头,不是小人不给,实在是这铺子里一时凑不出那么多现钱。” “您也知道,这酒才刚卖起来,好些老顾主都是赊账的,现钱周转不过来。” 王仲穆没再废话。 他伸手按在柜台上,五指用力,那块厚实的榆木板便在他掌下发出一阵咯吱声。 随后竟被硬生生抓裂开了。 掌柜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直至后腰撞在了身后的酒架上。 “你方才说什么?”王仲穆语气冰冷,“某没听清。” 掌柜的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他张了张嘴,还在想该怎么推脱。 铺子里几个正在搬酒的伙计先反应过来了。 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把怀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搁,抄起一根扁担便朝王仲穆大步走来,嘴里骂骂咧咧: “哪儿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敢在王家的铺子里撒野?也不打听打听这铺子是谁……” 话还没说完,那壮汉便觉得自己手里的扁担忽然轻了一截。 王仲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身躲过了他抡下来的扁担,左手一把攥住扁担的另一头,右手依旧按在柜台上,连身子都没怎么动。 那壮汉拼尽全力往回拽,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可那根扁担依旧在王仲穆手里,纹丝不动。 下一瞬,王仲穆左手猛地往下一压,扁担那头的壮汉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一头撞在柜台上, 扁担从他手里脱了出去,王仲穆随手往身后一扔,扁担在空中翻了几圈,砸在另一个正要冲上来的伙计脚边。 又一个伙计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攥着个酒坛子,抡起来就往王仲穆头上砸。 王仲穆连眼皮都没抬,左手一拳击出,正中那酒坛。 酒坛在半空炸裂开来,烈酒溅了那伙计满脸,碎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那伙计被酒液辣得睁不开眼,捂着脸连退了好几步,脚下踩在碎陶片上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铺子里剩下几个伙计见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王仲穆松开按在柜台上的手,拍了拍身上沾的陶片碎屑,冷声开了口: “现在,能拿出来了?” 第112章 得罪不起?! 掌柜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连声应着“能,能,能”。 转身朝柜台后面那个吓得脸色苍白的账房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钱拿出来!” 那账房连滚带爬钻进里间,不多时便拖着一个大木箱子,颤抖的走到了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直接伸手将他拨开,那账房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 随着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铜钱串子,正是这月被扣下的那一半。 王仲穆扫了一眼,单手将木箱拿起,另一只手抱起酒坛,转身大步跨出了铺子。 身后那掌柜瘫坐在酒架旁边,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真…真是个煞星。” 王仲穆抱着酒坛和木箱,穿过两条街巷,到了葛进忠的宅子门前。 开门的是葛进忠身边那个亲卫,“王指挥,您请进!” “你们指挥呢?”王仲穆问。 “在厢房里。”那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葛进忠便从厢房里大步走了出来,身上披着青布袍子。 他看见王仲穆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个酒坛,腋下还夹着个木箱子,咧嘴笑了。 “兄弟,这是又给我送酒来了?” 王仲穆大步走进内院,将酒坛和木箱一并搁在石桌上,又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金叶子的布袋,压在木箱旁边。 放完,他朝葛进忠拱手一礼,语气郑重: “这段日子有劳葛兄了。借的钱和某那一成半的分润都在这里,葛兄点点。” 葛进忠低头扫了一眼那木箱的大小,又看了看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心里便有了数。 上回王仲穆在酒桌上说卖得好,你我一个月少说百贯,他当时还以为这兄弟夸大了些。 可如今看这箱子的尺寸,里头少说也有一百多贯铜钱——这买卖是真的做起来了。 他不想收,但他也知道王仲穆的性子。 要是不收,怕是能站在院子里跟他掰扯半天,最后还得收下。 索性也不推辞了,偏过头朝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把这些拿下去。” 亲卫上前将木箱和布袋抱走,石桌上便只剩了那坛酒。 葛进忠在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从坛口溢了出来。 他也不拿碗,端起坛子便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酒坛递给王仲穆。 王仲穆接过酒坛也灌了一口。 “听说你们这次在永济渠还遇袭了?”葛进忠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和好奇。 “到底怎么回事?” 王仲穆放下酒坛,把永济渠渡口的伏击简单说了一遍。 包括黑衣人用的甲胄和横刀是魏博军械、以及自己如何带着朱琳琅落水后被冲到下游这些事。 当然,他和朱琳琅在篝火边烘衣取暖的那些自然略去了,只说一直昏迷到夏鲁奇他们过来。 不过在提到罗廷规时,王仲穆的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差点就留在魏博回不来了。” 葛进忠正端着酒坛要往嘴里灌,闻言动作一顿,放下坛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话怎么说?” “魏博那位大郎君,想借某的手去查牙兵倒卖军械的案子。”王仲穆端起酒坛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他在宴席上又是美姬又是许诺,说只要替他查了这批军械,便以重任相托。” “某若不接这把刀,便不能继续待在魏州。” 葛进忠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郑重不少:“你走是对的。魏博那些牙兵,世代相承,废立节度使都敢。” “你一个外人,若是接了这把刀,查不查得到都得把命搭上。” 话落,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冷笑。 “罗廷规这人我也听说过,是个病秧子,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心计。” “只是他自己都压不住那些牙兵,还想借你的手替他清理门户,算盘倒是打的响。” 王仲穆也是冷笑,咒骂了句,“看那面相也不像是个能久活的。” “呵哈~哈哈~” 葛进忠闻言,大笑了起来。 随后,端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坛酒喝了大半,葛进忠不出意外地又喝高了。 他趴在石桌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然后脑袋一歪,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王仲穆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对守在那里的亲卫偏了偏头: “你家指挥又喝倒了。把他扶进厢房里歇着,再去灶房备些醒酒汤,等他醒了给他灌下去。” “是。”那亲卫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院子。 随后,和另一名亲卫一左一右将葛进忠从石凳上架了起来。 葛进忠的胳膊搭在两人肩上,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 王仲穆见状,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等到夜色渐深,他才回了宅子。 与此同时,王府内院深处,刘翁正坐在自己那间不大的屋子里。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将屋内照得明亮。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正是那王家铺子的掌柜。 他正把白日里铺子被砸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发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刘翁的脸色。 刘翁此刻脸色极为难看。 派人去城外庄子盯着王仲穆的酿酒作坊,是他的主意。 让掌柜在分润上为难,只给一半现钱,也是他的主意。 他原以为这些手段足够让那个小小的都头知难而退。 可他没想到,这人竟升得这么快,这才几月功夫?便成了指挥! 这样的人,很可能已经入了葛从周的眼。 只可惜,眼下已经把人得罪死了。 刘翁沉默了好一阵儿,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暂时先放一边……” 那掌柜的闻言,心里暗骂,“老不死的,你得罪不起,还让我出面?” 第113章 越来越多!死人了?! 等到王仲穆晚上回到后院,石桌上那盏油灯已经换了一轮新油。 许谦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账册,手里握着支毛笔,正低头一笔一笔地核对着这个月的收支。 王进瘫在一旁另一把椅子上,两条腿大剌剌地往前伸着,把凉茶壶搁在肚子上,不时端起来往嘴里灌一大口。 “阿兄,”见王仲穆进来,王进有气无力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哀怨。 “你说那些庄子本来就缺人手,买回来的那十几个仆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都不够用。” “你倒好,还把秦虎手底下那帮兄弟全放出去了,我这一天下来,少说搬了好几十趟,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越说越来劲,把凉茶壶往石桌上一搁,伸出两只手。 “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握刀的手,现在改行当苦力了!” 赵五在旁边拿布条擦着脸上的汗,嘴角弯起,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虽然他自己也累得够呛,但看着王进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开口调侃了句: “你那手以前握刀也不见得多利索,搬坛子倒是挺合适的。” 王进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两句,又把凉茶壶端了起来。 这事还得从王仲穆让秦虎去找那些流散在外的沧州弟兄说起。 洺州城里的沧州同乡不多,秦虎只能去远了找,可去远了找,快马来回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路上耽搁太久。 索性王仲穆就让秦虎别去了,把自己手底下二十个亲卫全放了出去。 这些亲卫本就是沧州旧部出身,各自都有相熟的同乡兄弟流散在各处,自然比秦虎一个人到处跑快得多。 只是这二十人一撒出去,庄子里便缺了人手,原本轮不到干活的王进和赵五也被迫顶了上去。 每日搬坛子、码酒坛、清点库存。 王仲穆开口劝慰了句:“再干一两天就好,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还有一两天啊!” 王进一听这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发出一声哀嚎。 夏鲁奇自然没有参与进来。 他这个都知兵马使每日还要操练第五营那帮弟兄。 此番护送县主,营里战死了好几十人,空缺的名额这两日陆续有兵卒补进来。 他还得盯着操练。 眼下他正坐在廊下,拿布条擦着他那杆长枪。 许谦把账册最后一页核完,搁下笔,拿着册子走到王仲穆面前,恭敬地递了过去。 王仲穆接过大致扫了眼——王家铺子那边要的酒,数量还在往上涨。 除了那两间酒肆,临漳楼又添了一批订单,光这一处每月的走量就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照这个势头下去,要不了几个月,他一成半的分润,一个月进账两三百贯都不是问题。 至于再多,也就不太可能了。 物以稀为贵,何况,这酒再烈,销路和目标人群也就那么些。 这等钱已是不少了。 不过,他把账册合上搁在石桌边上,靠回椅背,望着满院子瘫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兄弟。 眼下跟着他吃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二十名亲卫加上秦虎,数个庄子里的仆从,许谦、吴季、郑五,再加上王进、赵五、夏鲁奇这几个老兄弟,林林总总小几十张嘴。 再过些日子,等那些放出去的亲卫把沧州旧部拉回来,人数还要往上翻。 他这酒坊的进账估计又要没掉大半。 没多久,天色深了。 已是宵禁,洺州城城门早关了。 城楼上的哨兵拿着长枪在垛口后,忽然听见城下官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车轮声和马蹄声。 哨兵探出头往下望去——一支车队正从官道尽头驶来,最前面是一面高高束起的蓝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王”字。 左右护卫光是骑马的都有数十人,个个身材壮实,腰挂横刀,队列整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商队的护卫。 这时,城门却已经开了。一个都头模样的军官按着腰间横刀,大摇大摆地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兵卒。 那都头见到来人,脸上堆起笑:“王郎君!这么晚还往回赶?” 为首的王珩稍稍策马向前,朝那都头开口: “路上耽搁了些功夫,不然下午就该到了。有劳诸位行了方便,王珩谢过。” 那都头也没再废话,把手一挥,往旁边侧身让了一步,又道: “弟兄们,给王郎君让个道!” 王珩纵马在前,领着几个贴身护卫率先穿过了城门洞。 身侧一名护卫慢了半步,擦着那都头的肩膀经过时,一只手轻轻探了下去。 那都头也不动声色地接过,一个钱袋便落进他掌心。 他掂了掂,分量不大重,也就是些碎银子,顺手揣进怀里。 等这一行人彻底进去,他开口:“关上!”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那都头从怀里掏出钱袋,扯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伸手拣出一块稍大些的碎银,头也不回地朝身侧一扔。 银子在空中翻了个圈,落在一个老卒手里。 那都头开了口:“等下了值,这钱请弟兄们吃酒去!” 那老卒攥着碎银,咧嘴笑了起来:“谢都头!” 车队沿着城东的主街一路行至王家宅子门前,车夫勒住缰绳,马蹄在石板路上刨出脆响。 王珩翻身下马,将马鞭往身后护卫手里一扔,便大步跨上了自家门前的台阶。 宅子门房里的仆人听见动静,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 一看清来人是大郎君,那仆人脸上竟没露出半分喜色,反而有一丝慌张从眼底闪过。 他连忙垂下眼,躬身行礼:“大……大郎君,您回来了。” 王珩沿着廊道往里走,随口问了一句:“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离家这几日,府里有刘翁看着,有青萝帮着打理内院,他并不担心出什么大事。 可这句话刚落地,那仆人身子一僵,脚步都慢了下来。 王珩自然是看见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仆人脸上。 那仆人被他盯得害怕,才支支吾吾开口:“没……没有。” 王珩没有说话,只是那张温和的脸上早没了笑意。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不曾想竟真问出事来了。 那仆人被他看得额头沁出细汗,两只手在袖口里微微发抖。 “说!”王珩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仆从扑通一声跪了地,这才开口:“死…死人了!” 第114章 气恼!哄骗?! “是……是刘管家!他让小人把那人拖进来的,是个断了双腿的,浑身是血。” “刘管家让请了郎中,可郎中来了也没救活,人已经……已经死了!” 王珩脸色阴沉下来,没有多问,转过身,大步往书房走去。 不多时,书房外又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两名宅子里的仆从被叫了进去,片刻之后又退了出来。 等刘翁被叫来,走进书房时,恰好与那两个仆从擦肩而过。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整了整深色棉布袍子的袖口,迈进了门槛。 书房里灯火明亮,王珩坐在案后,脸色沉得很。 随着房门被带上,王珩沉声开口: “刘翁,你在王家待了多少年了?” 刘翁垂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苍老:“快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年啊。”王珩重复了一遍。 随后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忽然开口,“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刘翁没有开口,背微微佝偻着。 王珩没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磁州那边的铺子最近出了些乱子,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去。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动身吧。” 刘翁猛地抬起头,眼里透着惊慌:“大郎君,老奴……” 王珩已经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低头翻看案上的账册,没有再看他。 刘翁站在那里,话骤的顿住了。 良久,苦着声音开口,“大郎君保重身子。” 话落,他躬着腰转过身,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推门出了书房。 一步步地往自己住处走去。 恰在这时,王瑶宁闻讯赶来。 她穿过月洞门时,恰好看见刘翁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青萝低声吩咐道:“青萝,你快去拦住刘翁。” 青萝闻言,脸上透着几分不情愿,但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王瑶宁则径直往书房走去,推门而入,便看见王珩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还没翻几页的账册,神色更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阿兄,”她走到案前开口,“刘翁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你就这样把他赶走吗?” 王珩抬起头,只这一句,他便听出了。 这事——为难王仲穆的人,甚至看人家的酒坊,自己这妹子多半是知情的。 他沉默了会儿,开口: “宁娘,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王仲穆,从沧州降过来不过几月光景,如今便已坐上了营指挥使的位置。” 他顿了顿:“洺州先登,青山口擒将,军中最高的战功,他一个人就拿了两个。” 他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王瑶宁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昔年黄巢举兵,我琅琊王氏险些满门枯骨。如今仅剩几脉,这样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们小觑的武人还少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愤怒。 这些年他在外奔波,把每一桩生意都攥在手里,把那些可能威胁到王家的人挡在门外,就是怕旧事重演。 可没想到如今,家宅出了乱子。 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王珩的妻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方才听见了争吵声,郎君一向温和,兄妹俩更是和睦,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便按捺不住赶了过来。 只是当他看到王珩那张带着怒色的脸,以及王瑶宁那副执拗的神情。 只道了声:“郎君。” 王珩偏过头看了妻子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王瑶宁脸上。 “还是我平日里太娇惯你了。” 话落,他心一横,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健仆。 王珩再度开口:“带宁娘回厢房,让她好好想想。” 青萝这时候也赶回来了。 她方才追着刘翁出去,却压根就没打算把那个老家伙拉回来。 明明是双赢的局,非要给人使绊子,太可恶了。 她这会儿进来,看见王珩沉着脸下令,赶忙上前几步拽住王瑶宁的胳膊:“小娘子,先走吧,走吧。” 王瑶宁被她半拽半拉着出了书房,临出门前还看了王珩一眼。 王珩的妻子还站在书房里。 她看着王珩那张疲惫下来的脸,上前几步,“郎君,宁娘她……” 只是这讨情的话还没说出口,王珩便低沉着声音,打断道:“你也走吧。”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出了书房,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书房内便只剩王珩一人。 他独自在案后坐了很久,才忽然开口:“来人!” 门外仆人应声而入,他接着道: “替我拟份帖子。明日午时,请王指挥到临漳楼一聚。” 次日一大清早,天刚亮透,王仲穆便起了身。 待吃完早饭后 他拎了两坛新蒸出来的烈酒,出了院门,直往韩三刀那宅子走去。 按照之前葛进忠的说法,两人不日可能就要随大军南下。 就算不随大军南下,能早早把这套沙场刀法学到手,也好过每一次都在搏杀中拿命去琢磨。 院子里,韩三刀正躺在院子中央那把破竹椅上,脸上盖着个破斗笠,两条腿交叠着翘在石桌上。 王仲穆推门进去的动静没能把他吵醒,直到他把两坛酒搁在石桌上,那声响,才让竹椅上的韩三刀动了动。 韩三刀把斗笠掀开一条缝,见来人是王仲穆,又把斗笠盖了回去: “原来是你小子来了。这么多天不来,我还以为你小子死了。” 王仲穆对这张臭嘴早习惯了,把酒坛在石桌上放稳,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淡淡回了句: “老教头放心。就依某和教头的年纪来算,就算老教头的坟头长上了草,某也活得好好的。” 韩三刀一把掀开斗笠,从竹椅上坐起来:“你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王仲穆没再废话,伸手将其中一个酒坛的泥封拍开,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从坛口溢了出来。 他端起石桌上那只豁了口的陶碗,倒了满满一碗,推到韩三刀面前。 韩三刀自然没客气,接过碗仰起脖子便灌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他是把这酒当成了平日里街面上卖的那种淡酒,哪里想到这一口灌下去竟像是吞了一团火。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了一声,但也只是那一下。 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便亮了,然后端起碗将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 “滋啊——!”他把空碗往石桌上重重一顿,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咂了好几下嘴。 他看向王仲穆,没忍住开口道:“好小子,这上好的‘烈烧’,出手就是两大坛?!” “是奔着某的刀法来的吧?咱可告诉你,少了那八十贯可不行。” 王仲穆笑了笑,没有急着接这个话茬,只是伸手将另一坛酒的泥封也拍开,往韩三刀面前又推了推。 然后他才开口:“老教头,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不如,某给教头连送三月的酒,每日一坛。抵了如何?” 韩三刀闻言,本想开口呛回去。 但转念一想,每日一坛? 他开了口:“两月,再加三十贯。” “成交。”王仲穆二话不说,伸手解下腰间那个瘪了不少的布袋,将里头仅剩的那几片金叶子悉数倒在石桌上。 韩三刀伸手拈起一片金叶子,看了好几遍,又抬起眼盯着王仲穆看了好半天。 目光里透着几分审视、狐疑。 “你小子莫不是哄骗了哪家娘子?” 第115章 欠收拾!人来了! 王仲穆闻言,脸不红心不跳,迎着韩三刀的目光回道: “教头莫要胡言。” 韩三刀哈哈笑了两声,也没再多说,伸手将石桌上那几片金叶子一拢,笑呵呵地全抓进了自己手里。 随后,从竹椅上站起身来,把斗笠往旁边一扔,转身便往里屋走去。 王仲穆跟在他身后,跨进那间他来过好几次的里屋。 依旧是那张破木榻,榻上铺着发黄的草席,还有墙角那几只空酒坛。 只见韩三刀走到那张破床边上,蹲下身子,伸手在床脚缺了一角的那块地方摸索了好一阵。 那是几个旧本子垫在床脚,他使劲一抽,把压在最底下那本拽了出来。 这一下带起好大一片灰,呛得跟在后面的王仲穆都退了两步。 韩三刀没顾那满屋飞舞的灰尘,把那本泛黄的旧册子在手里拍了拍,转过身来,把册子往王仲穆手里一递。 “好好看着吧。这一招一式,可都是老教头我和几个弟兄在沙场上拿命换来的,够你小子学的了。” 王仲穆接过那本旧薄子。 他翻开第一页,扫过自己已经学过的收刀卸力和马上反撩两式,然后往后面翻去。 那些他尚未学过的招式一页页展现在眼前。 他抬起头看了韩三刀一眼,韩三刀正端着陶碗往嘴里灌酒,没有看他。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那些招式丝毫不逊于前两式,甚至有几式比前两式更凌厉、更致命。 皆是那种战场上刀刀致命的搏杀之术,也正是他最需要的。 两人回到院子,他才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继续坐在桌边端着破陶碗的老头。 能在沙场上,把这些搏杀之术学了个全,不说立下多大战功,但也不至于窝在这么个小破院子里,靠教人刀法换酒喝吧。 “老教头,你这刀法确实精妙。” 王仲穆把册子握在手里,开口问道,“以你当年在沙场上的本事,怎么样也不至于待在这小院里吧。” 韩三刀正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马上回答,将碗里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搁在桌上。 才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小院,那些上了青苔的院墙,堆积的空酒坛,倒真有几分破败模样。 他咂了咂嘴,“怎么?刚拿了刀谱,就嫌弃老爷子我这个地方了?” “告诉你小子,当年和我一道琢磨出这套刀法的,一共七个人。” 他伸出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在空中比了个“七”,然后缓缓收回手指。 “如今就剩下老爷子我一个喽。” 王仲穆没开口,韩三刀也没说那七个人的故事。 末了,韩三刀才补了句:“待在这儿,总好过吃人肉过日子。” 王仲穆听到这里,没再多问。 他把那本刀谱仔细揣进怀里,“老教头,那某可先走了。” 韩三刀似乎有些不耐烦,“去吧,去吧……” 闻言,王仲穆转身大步往院外走去。 他沿着城东的街巷往回走,刚拐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时,便看见自家宅子门口已经站了两名亲卫。 这两人身板挺得笔直,腰间挂着横刀,正是前几日被他放出去找沧州旧部的那批人里的两个。 看样子,手底下那帮弟兄已经陆续回来了。 他脚下不停,径直往宅门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门口除了两名亲卫,角落处还站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仆从。 那人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此时正微微躬着腰候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仲穆大步走来。 那两名亲卫也是当即恭敬道,“指挥!” 那仆从闻言,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笑,将那帖子往前一递,开口便道: “王指挥,小人奉我家大郎君之命——” 他话还没说完,王仲穆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那仆人愣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张帖子,嘴巴半张着。 王仲穆头也没回,伸手推开院门,跨进去,反手将门板一关。 厚重的木门在那仆人面前稳稳合上了。 王仲穆冷笑一声。王家的人,拿着张帖子来,自己就得去? 刘翁派人趴在自己庄子外头窥探,被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递张帖子? 王家铺子的掌柜在分润上刁难杨成、只给一半现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递张帖子? 如今他把人打断了腿扔回王家门口,倒想起来要请他赴宴了。 这些个世家还真是欠收拾。 他大步往内院走去。 内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站了约莫二三十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身上大多还穿着从沧州带来的旧布衣,磨起了毛边、打着补丁,但个个身板结实。 秦虎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名册,挨个点着名字,嘴里念叨着“站整齐些”。 那些汉子倒也听话,老老实实地排成了几排,只是偶尔有熟人相见,忍不住压低嗓门互相拍着肩膀寒暄几句。 院子里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声音。 此时,不知谁眼尖,瞥见了王仲穆的身影,当即挺直了腰背,朗声喊了句: “指挥!” 这一声落下,满院子的嘈杂声静了。 二十几张脸齐刷刷转向廊下,腰杆挺直,抱拳齐声:“指挥!!!” 第116章 当兵吃粮!住口! 王仲穆走近,那六尺余的身高和虎背熊腰的身形往这群汉子面前一站。 便是这些从沧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卒,也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王仲穆在队列前停下,开口道: “诸位都是我手底下弟兄带来的,一路赶来,也辛苦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朝廊下喝了一声,“二郎!” 王进从廊下探出身子,应了一声。 王仲穆开口:“把那些新买的布衣给弟兄们发下去,再带弟兄们去柴房洗个热水澡。” 王进二话不说,转身便进了厢房。 这些天他搬坛子搬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眼看有人过来能分担,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多时,他便抱着一大摞崭新的布衣从厢房里出来,挨个往那二十几个汉子手里塞。 最后众人跟着王进去了柴房,里面早备好了好几个大木桶。 王仲穆在石凳上坐下,秦虎拿着那本名册走到他跟前,开口禀道: “指挥,来的人我都标在上面了。” 王仲穆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上面全是画的小人! 他这才想起来,秦虎根本不识字。 合着他刚才点名,是全凭脑子硬记下来的。 秦虎见王仲穆盯着册子上那些小人看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 “指挥,我…我画得不太好看。” 王仲穆把册子合上,有些无奈,偏过头朝廊下站岗的一名亲卫吩咐道: “去把吴季叫来。” 那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吴季快步走了过来。 吴季走到王仲穆身前站定,恭声道:“主家,您找我?” 王仲穆开口,“以后除了看管庄子,再交给你一个差事,教弟兄们认字。” 吴季一愣,脸上露出难色。 他在宅子里的地位一直有些尴尬,当初一起买来的三人,许谦深得重用,每日经管账本数目。 郑五在灶房里掌勺,众人自然也是缺不得的。 唯独他,只能看看庄子,指挥指挥几个新来的仆从搬东西。 如今主家好不容易又给了他一桩差事,他自然是愿意多表现一番的。 可教这些军汉认字——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难度姑且不提了,他生怕吃了拳头。 王仲穆看出他的为难,补了句: “放心,不是让你教他们多少。一些常用的、基本的,你得给他们教会。” “若是有人敢动手,你直接来找某。” 吴季咬了咬牙,开口:“主家放心,我定竭尽全力!” 待吴季离开后,王仲穆将那名册搁在膝上,开口问道:“你直接说吧,总共来了多少个。” 秦虎回道:“指挥,眼下已经到了二十六个。还有几个弟兄没回来,估计还能有几人跟来。” 王仲穆点了点头。 不多时,柴房那边的门被推开,二十几个汉子洗完热水澡,换上了崭新的布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新衣裳虽然只是寻常粗布,但干干净净,比他们身上原本那层破烂强了不知多少。 众人正嬉笑着,可当他们看见王仲穆正坐在石凳上等着他们时,嬉笑声便停了。 自觉地排成了几排,站在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站起身来,眼睛从队列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某的为人,某不会亏待弟兄们。有肉大家一起吃,有酒大家一起喝。” “可某丑话说在前头,当兵吃粮,尤其是跟在某身后吃粮,是要死人的!” 说到这里,王仲穆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一一扫过众人。 “要是只想混口饭吃,趁早滚蛋!老子没工夫跟你计较这身衣裳、这点柴火。” 队列里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汉子忽然开口,声音粗犷: “指挥说笑了!弟兄们哪个不是从沧州逃出来的?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再者说了,哪有光吃粮不死人的道理?指挥莫要小看了咱!”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也纷纷开口附和,声音此起彼伏,自带杀场上下来的糙悍。 王仲穆看着眼前这群沧州汉子,嘴角微微弯起。 “好!”他朗声道,“都是痛快人。往后,大家就是一个锅里搅勺吃的弟兄!” 与此同时,府门外那个穿着布衣的仆从依旧拿着那张帖子,在墙角下站着。 日头甚至已经渐渐偏西了,但那扇院门始终没有打开。 两名守在门口的亲卫身板挺得笔直,那仆从好几次想上前敲门,可每次刚迈出脚,便被其中一人的冷眼逼了回去。 他把帖子重新揣回怀里,揉了揉站得发麻的腿,终是悻悻走了。 等回了宅子,那仆从进了内院,到书房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叩了门。 “进来。”王珩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仆从推门而入,垂着头走到案前,双手将那张帖子呈上: “大郎君,小的候了一天,这帖子……没送出去。” 他说完便低下头,生怕被责罚。 王珩正在翻看一卷账册,闻言只是顿住了笔,随即开口:“下去吧。” 仆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顺手将门掩上。 王珩将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良久,才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他穿过月洞门,沿着廊下走了几步,在王瑶宁的厢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青萝。 她见来人是王珩,连忙敛衽行礼,侧身让到一旁。 王珩跨进厢房,便看见王瑶宁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 王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妹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刘翁对宁娘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从小就带她识字看账的老管家,在宁娘心里是半个长辈。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把刘翁留在府里。 他主意太大了,王家容不下主意这么大的。 “宁娘,”他开口,语气缓了不少,“还在生阿兄的气?” 王瑶宁没有回话,依旧背对着他。 王珩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疲惫: “宁娘,当今世道如此,容不得阿兄不谨慎。” “你可明白阿兄的苦心。” 王瑶宁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清冷的眼里还透着几分执拗,直视着王珩: “阿兄莫要诓我。我也并非不晓事的——远的不说,单说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王抟,便是我琅琊一氏。” “莫说天下还有众多节度使自认琅琊王氏,阿兄又何必怕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 王珩听到“自认”两个字,脸色骤得一变: “住口!” 王瑶宁被这一声厉喝吓得一颤。 自小到大,阿兄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从未这样。 王珩看着她那副被吓到的样子,终究还是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 “当今天下,便是平章事又能如何?十万神策军尽覆,天子尚且自身难保,你指望一个平章事能护住王家?” 他没有给王瑶宁回话的机会,继续开口,声音越来越沉,一口气把这些年压在心头的恐惧、愤怒吐了出来: “那些节度使,哪个不是看中了我琅琊王氏的郡望,自行攀认?!” “如今我们这一脉手握巨富,在那些节度使眼里,与三岁儿童持金过市何异?哪一个不想除之而后快?”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感谢厚爱!加更一章! 另外,作者是一天三更的,三章都是在下午陆续发出来! 第117章 葛家的影子!让开! 王瑶宁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在她面前失态过的阿兄,那双清冷的眼里浮起了一层水光。 “刘翁的事,你不要再想了。”王珩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这几日你待在府里,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他走到门口时顿了下,没有回头,声音却忽然轻了几分,透着疲惫: “宁娘,阿兄……” 终究是话未说尽,王珩便伸手推开门,出了厢房。 屋内只剩下王瑶宁一人还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青萝刚才为王珩开门后,便自觉退了出去。 如今,王珩走了,便从门边悄悄走进来,蹲在王瑶宁面前,仰着脸看着她的脸,轻声开口: “小娘子……大郎君也是一番苦心。” “再说了,那刘翁只是去了磁州,小娘子想见还是见得着的。” 眼看王瑶宁还是不开口,青萝忽然伸出手,两根食指轻轻抵在王瑶宁的嘴角两侧,往上一推。 王瑶宁那张清冷的脸被她硬生生推出一抹笑来。 “小娘子要是哭了,可就不美了。” 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终于弯了弯,伸手拍开青萝的手,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来。 恰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 “小娘子,大郎君让青娘子去书房一趟。” 青萝闻言一愣,她与王珩之间,中间隔着王瑶宁。 平日里大郎君有事吩咐,多半是让丫鬟来传话交代差事,极少将她单独叫去书房。 她下意识看了王瑶宁一眼,心里飞快地转了转——莫不是为了刘翁的事?还是为了王家铺子与那王指挥的买卖?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仰着脸看了看王瑶宁的面色,轻声说了句: “小娘子,那我先过去了。莫要哭了,我去去就回。” 王瑶宁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 “你去吧。” 青萝这才站起身来,转身出了厢房。 两人沿着廊下往书房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丫鬟在门前站定,朝里头禀了句: “大郎君,青娘子来了。” 门内传来王珩的声音,“进来”,丫鬟闻言侧身让到一旁。 青萝这才推门进去,随后反手又将门掩上。 王珩正坐在案后,见她进来,开门见山道: “听说,这酒的买卖是你与那王指挥牵起来的。” 青萝敛衽行礼,应了声“是”。 王珩没有再多问别的,道了句“接着”。 随后伸手解下腰间布袋,往她身前一抛。 青萝下意识伸手去接,布袋落进掌心,那分量压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她看了眼那鼓囊囊的布袋,连忙捧着往前递了回去: “大郎君,这使不得。” 王珩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抬手往下压了压:“拿着吧。” 青萝这才将布袋收下。 王珩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帮我邀那王仲穆见上一面。” 青萝迎着王珩的目光,开口道:“大郎君,恐怕没那么容易。” “刘翁做得太过了,若不是……” 只是说到这儿,青萝便停下了。 王珩没有反驳,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青萝便又补了一句,话说得直白了几分: “大郎君若是真心想赔罪,总得拿出些让人看得见的诚意。空口白话,奴婢可办不到。” 王珩闻言,脸上重新浮出浅笑:“城西那两家铺子,便是诚意。” 青萝盘算起来——城西那两家铺子虽说地段不算顶好,但店面不小,一月进账少说也有几十贯。 大郎君这一出手便是两只能下金蛋的母鸡,诚意确实够了。 她这才开口,利落应了:“那奴婢便去一试。” 王珩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青萝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迈步跨了出去,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门刚关上,王珩脸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 他确实不怕一个营指挥使。王仲穆再猛、再能打,说到底如今也不过是个管着五百人的指挥使。 往后战场上刀剑无眼,随便什么流矢、滚石,都能让这个先登猛士变成枯骨。 但此人先为葛从周亲卫都头,又与葛进忠私交甚笃。 再联想到之前,宁娘被解围,自己出面“教训”陈彦之,再到如今这酒。 这些事情的后面似乎都有葛家的影子。 想到这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次日一早,王仲穆便醒了,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先开启晨练。 反而在厢房内坐定,铺开纸笔,开始着手草拟一份递往留后府的文书。 夏鲁奇这个都知兵马使的“暂摄”已经顶了好一阵子,早将第五营上下磨合好了,这“暂摄”两个字也该拿掉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将笔搁在笔架上,拿起文书吹了吹墨,折好揣进怀中,起身出了门。 他打算先去留后府,把这文书先递上去。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刚拐过拐角,迎面便撞上一人。 他身材魁梧,走得又快,这一下撞得那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王仲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穿着白色衫子的娘子,正坐在地上揉着额头。 不是青萝又是谁。 她今日换了身白色衣裳,发间簪了支素银小钗,手里还拎着食盒,被这一撞,差点从她手里飞出去。 青萝揉着额头,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个高出她整整一个头的魁梧汉子,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迅速蓄起了一层水雾。 “指挥撞疼我了。” 王仲穆闻言,只低头看了她一眼,脚下步子不停。 他现在对琅琊王氏没有一点好感。 要不是现在还弄不过,他早领着人打上门去了。 青萝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站起身拎着食盒小跑几步追了上来,跟在他身侧往前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王仲穆没有接话。 她又说了几句,王仲穆还是不理。 她忽然住了口,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紧赶几步绕到王仲穆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仲穆这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小娘子,眉头终是皱起。 “让开!” 第118章 赔偿!相视一笑! “大郎君愿意赔偿指挥。”青萝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着王仲穆说道。 王仲穆脚步不停,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赔偿? 如今,他一个月进项都二百贯了,差他那点东西? 他脚下不停,那魁梧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青萝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踮起脚尖,朝那个快要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一千贯!” 王仲穆的脚步猛地钉在地上。 下一瞬,青萝便看见那个魁梧的背影转过身来,大步往回走,几步便重新站在了她面前。 “青娘子此言当真?”王仲穆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的青衫姑娘,语气里那股冷淡散了大半。 青萝见王仲穆折了回来,弯下腰将手里那个食盒搁在地上,揭开了盖子。 王仲穆定眼看去,食盒里没有点心,只整整齐齐地叠着好几张纸,纸张泛黄。 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契文,最下方盖着鲜红的官印。 青萝将那些契纸一张张拿起来,递给王仲穆: “城西两间铺子,一间布庄,一间粮行。这是大郎君让婢子带给指挥的。” “他说先前他不在时,刘翁擅作主张,是他管教不严,这两间铺子便是赔罪。” 王仲穆接过那几张契纸,一张一张翻看起来。 铺子的位置、面积、经营范围,以及最下方那个鲜红的官印一一在上。 他抬起头看着青萝,语气怀疑道:“两间铺子,能值一千贯?” 青萝见他这副不太信的模样,解释道: “指挥有所不知,城西那两间铺子虽说不算在城中心,但店面不小。” “布庄一月进账少说三十多贯,粮行也差不了多少。” “按眼下洺州城里铺子的行情,这样一间铺子少说值个五六百贯,两间加起来一千贯只多不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仲穆,又补了句,“指挥若是不信,大可将这些契纸拿去核算。” 王仲穆又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几张契纸,然后将它们折好,揣进了怀里。 随后朝青萝拱了拱手,便迈步走了。 而直到王仲穆人影消失,青萝才想起来,“帖子还没送出去呢?!” 另一边,王仲穆沿着城东的街巷直往留后府走去。 前面不远处葛进忠正从巷口那头大步走来。 他远远看见王仲穆,脚下便又快了几分,走近便开口喊住了他: “正找你呢!走,进府说话。” 说着便往王仲穆肩膀上一拍,往自己宅子的方向走了,王仲穆跟了上去。 两人进了院子,在石桌前坐下。 葛进忠让亲卫上了壶热茶便让他退下了。 王仲穆看出他的异样,神色郁闷暂且不说,自己来他府上,他竟是连酒都不喝了,反而上了茶。 只见葛进忠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随后靠在椅背上,开口时语气透着烦闷: “恐怕咱哥俩,暂时离不开这三州之地了。” 王仲穆问道:“怎么回事?” 他这段日子都在为南下淮南做准备了,结果现在告诉他,说不去了? 葛进忠回道:“赵匡凝,那个襄州的山南东道节度使,你听说过吧?” “明面上依附朱公,暗地里却通了杨行密,朱公盛怒之下,直接发兵去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没动用咱三州的兵。而且我听叔父说,这一仗打完之后,朱公短时间应该不打算南下了。” 王仲穆端着茶盏抿了口,随后看着葛进忠那张郁闷的脸,劝慰了句: “葛兄这是怎么了?生逢乱世,一身勇力,还怕建不了功吗。” 葛进忠闻言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随后把空盏往石桌上一顿,烦闷散了不少。 王仲穆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叠契纸,从里头拣出几张,搁在石桌上,推到葛进忠面前。 “城西一间铺子,给葛兄的。” 葛进忠低头看着那几张契纸,又抬起头看着王仲穆,好奇道:“你哪来的?” 王仲穆将自己和王家那点事儿大致说了一遍——刘翁派人窥探庄子、王家掌柜克扣分润。 以及后面,他把刘翁派来的人打断了腿扔回去、王珩令青萝送来这契纸。 说到末了,他补了句:“这铺子你拿着。” 葛进忠伸手拿起那张契纸,看了几行又搁回石桌上,摇了摇头。 王仲穆见状开口:“拿着吧。那王家大郎怕的,可是你。” 葛进忠闻言连声道:“这不行,不行,给你的赔偿,我怎么能拿?”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摆手。 “再者说了,这怎么又和我扯上关系了?” 王仲穆就静静看着他装。 良久,葛进忠看着王仲穆那一脸平静模样,终是忍不住嘴角弯起。 随后两人相视笑起。 葛进忠没再推辞,把契纸折好揣进怀里。 而经过这一番玩闹,他心情显然好了不少,开口道: “你今天来,该不会专门给我送这个的吧?” “那当然不是。”王仲穆开口,“夏鲁奇当暂摄都知兵马使有段时间了,我写了封文书,打算递上去,看能不能把这两个字去了。” 葛进忠开口,“拿来,我看看”。 王仲穆直接从怀里掏了出来,结果葛进忠看都没看,就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 “回头,我跟叔父知会一声。” 王仲穆稍愣,这种事不是要避讳一下吗? 他都已经打算给留后府那些个判官塞点银子了。 葛进忠没继续这个话题,战功够了,其他的于他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他把茶盏搁回石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 “对了,有件事还没跟你说,朱公命我叔父尽快稳定三州之地,编练新军。” 王仲穆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着葛进忠那张方才郁闷、此刻却已恢复如常的脸,一时有些无语。 “这不是还有大仗要打吗?”他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搁,“你方才到底在郁闷个什么?” 葛进忠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有道理。 是啊,他方才到底在郁闷个什么? 南下淮南暂时不去了,可看这架势,说不定是要北上灭了那些沙陀贼子。 “也是。”他把空盏往石桌上一顿,“光记着不能南下了,忘了还有北上这回事。” 第119章 人马俱碎!找茬?! 等王仲穆从葛进忠那宅子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但时辰还早,既然今天不去留后府了,不如先去韩三刀那儿练刀。 那本刀谱他翻了好几页,好几式都还没来得及上手练,更何况还答应了那老头两月内每日一坛酒,今天这坛还没送过去。 他沿着街道朝自家宅子走去。 等到了自家宅子那条街道,远远便看见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荫下站着个穿白衫的姑娘。 正是青萝,她竟然没走。 此刻,青萝远远看见王仲穆大步走来,脸上绽出笑来,快步迎上前,敛衽一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帖子,往前一递: “这是大郎君让我带给指挥的帖子。明日午时,临漳楼一见。” 王仲穆伸手接过帖子,揣进怀里。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是沾了葛进忠的光。 王家怕的不是他王仲穆,是他身后站着的人。 要是他真只是个寻常的营指挥使,在洺州城里无根无基,事情可就不是这样解决的了。 青萝见他收了帖子,脸上那抹笑又甜了几分, “那我走了~” 话落,又敛衽一礼便拎着食盒转身往巷口走去。 王仲穆也转过身,大步往巷子里走去。 等进了自家宅子内院,许谦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账册,手里握着毛笔,正低头一笔一笔地核对着账目。 王仲穆走到石桌前,开口叫了声:“许谦。” 许谦抬起头,连忙搁下笔站起身来:“主家。” 王仲穆从怀里取出那叠契纸,递了过去。 许谦接过,目光在契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是粮行的契书。 王仲穆开口道:“派人去接收一下,铺子里原本的伙计都辞了。” 许谦将契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恭敬应了声:“是,主家。” 交代完铺子的事,王仲穆便转身往柴房走去。 新柴房里酒坛又垒了好几十只。 他随手挑了一坛,单手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便大步出了院门,往城东韩三刀那院子走去。 院门依旧是虚掩着的,韩三刀照样躺在院子中央那把破竹椅上,脸上盖着斗笠。 王仲穆走进去,看了一眼那把竹椅——椅子腿用麻绳绑了好几道。 这老头拿了他那么多金叶子,也不舍得换把新椅子。 他摇了摇头,懒得叫醒韩三刀,把酒坛搁在石桌上,直接走到院子中央,从腰间拔出那把横刀。 他照着刀谱上那几式——劈挂斜斩、回身反撩、进步刺喉,一刀接一刀地劈出。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声低啸。 起初还只是一刀一刀地练,后来越劈越快,刀光在院子里连成一片 韩三刀终于被他吵醒了。他把斗笠掀开一条缝,眯着老眼看了片刻。 随后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坛酒,拍开泥封,也不用碗,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口。 然后他咂了咂嘴,把酒坛搁回桌上,从竹椅上坐起身来,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王仲穆手里那把横刀,开口便问: “我不是让你去照着那把锈刀的尺寸打一把重刀吗?怎么又用上横刀了?” 王仲穆收了刀势,将横刀插回鞘中,语气平淡地回了句: “那把刀掉河里了。” “掉了?”韩三刀疑惑道,“怎么掉的?” 王仲穆解释道:“护送县主去魏州,回来时在永济渠遇了伏击。在水下跟几个人交手,重刀脱手,沉河了。” 韩三刀又开口道,“那你得再去打一把,这横刀不适合你。” 王仲穆嗯了声,便重新拔出横刀,走到院子中央,又练了起来。 刀谱上那几十式被他翻来覆去地练了十几遍,汗珠从他额角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院子上。 几百刀劈完,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但不显疲色。 随后,他伸手接过韩三刀扔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便把水囊扔了回去。 韩三刀接过水囊搁在石桌上,看着王仲穆那副样子,啧啧称奇。 几百刀劈下来,跟个没事人似的。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欣赏。 随后,他端起酒坛又灌了一口,咂了咂嘴,语气难得透着几分认真: “你小子不去练陌刀,可惜了。” 王仲穆正拿布条擦着脸上的汗,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韩三刀。 韩三刀把酒坛搁在石桌上,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在空中比了比。 “你小子好歹也是个营指挥使,陌刀总见过吧”,他开口。 王仲穆点了点头,却没有回这屁话。 可韩三刀就像没看见那点头似的,自顾自说道。 “那玩意儿比你这把横刀长出一大截,也重得多。”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毫不掩饰向往,“那一刀下去,是人马俱碎!” “老教头不会要告诉某,你也有一本陌刀刀法吧?”王仲穆把擦汗的布条往石凳上一搁,调侃了句。 韩三刀正端着酒坛往嘴里灌,闻言呛了一下,随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倒没有。” 王仲穆笑了笑,没有追问,心里却是把“陌刀”记了下来。 又练了一个多时辰,毫不意外的,韩三刀又把他赶出来了。 王仲穆从院子出来,沿着城东的街巷往回走。 打算把自己那重刀再打一把,毕竟之前那把确实用着顺手,而横刀也确实太轻了。 他脚下不停,径直往留后府附近那条主街走去,还是上回那家铁匠铺。 铺子里依旧是叮叮当当的捶打声,那胡子拉碴的掌柜正蹲在铁砧边上,手里拿根铁钎。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便堆起笑脸,扯着嗓子喊了声“郎君里头请,我们这……” 一边说着,他一边站起身来。 可笑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住了。 王仲穆站在铺子中央,腰间挂着横刀,不是重刀。 那掌柜的脸色难看下来,当初自己说过刀不好,来砍自己的脑袋。不过,自己的刀是绝对没问题的。 所以,这军爷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第120章 练练!你想杀我?! “军……军爷,”那掌柜开口,“您今天来,是刀有什么不妥?” 王仲穆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也没吓唬他,直截了当开口: “某那把刀沉河里了,今日来,是想让你把那刀再打一把。” “不过某今日钱没带够,明日命人送来。” 那掌柜的听了这话,心里狠狠松了口气,连声应着: “是,是,军爷放心,马上就开工,保管跟上一把一模一样。” “钱不急,军爷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送来便是。” 王仲穆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出了铺子。 有些感慨,穿着这身宣武军皮,真是见者说话都和蔼三分。 走在城东的主街上,日头正烈,街面上行人却仍是不少。 回到宅子时,秦虎正站在外院廊下,手里拿着名册,挨个给新来的沧州弟兄点名。 那几个汉子已经换上了崭新的布衣,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显然这是前几日放出去的那些亲卫全部回来了。 外院内院重新布置了岗哨,站岗的亲卫腰挂横刀,身板挺得笔直。 王仲穆走进内院,将腰间的横刀解下搁在石桌上,端起石凳上那盏凉茶连灌几口,天气实在燥的很,这一喝下舒坦不少。 刀谱上那几十式他翻来覆去也练了十多遍,劈挂斜斩、回身反撩、进步刺喉、缠头裹脑、反手挑腕…… 动作大多熟悉了。 但练归练,这毕竟都是技巧,没有真正跟人交过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想到这儿,他把茶盏搁回石桌上,偏过头朝廊下喊了一声:“秦虎。” 秦虎大步走进内院,抱拳站定:“指挥。” 王仲穆开口便道:“去挑十几个弟兄进来,要能打的。某要练练刀。” 秦虎闻言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应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指挥,要不要属下去柴房拿些木棍来?弟兄们手糙,万一失了手……” “拿什么木棍。”王仲穆打断了他,“拿刀。刀鞘都摘了,用真刀。” 秦虎脸上掠过一丝担忧,但见王仲穆神色笃定,也不再多言。 “是!” 话落,转身大步往外院走去。 不多时,秦虎领着十个亲卫鱼贯而入。 十人在廊下站成两排。 王进和赵五听见动静也从厢房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热闹。 王仲穆拔出横刀,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秦虎开口,“上来几个,陪指挥练练手。” 一边说话,那张脸上一边疯狂的眨着,拼了命的使眼色。 位于第一排的六人互相看了眼,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犹豫。 他们大多是第一批跟在王仲穆身旁的亲卫,亲眼见过他在永济渠怎么杀进几十个人中,劈翻数个黑衣人。 放开手打,他们都有些犯怵。 更别说虎哥还要求…… 这时候,王仲穆沉声开口了,“放开了打,哪个要是留手了,今晚的饭也就别吃了。”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 黄狗是在场的亲卫里最有眼色的一个,当其他五个人握紧刀柄准备一拥而上时,他悄悄慢了半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王仲穆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来。”他沉声喝道。 六人不再犹豫,一窝蜂地冲上来。 最前面两人同时出刀,一左一右,刀锋从两个方向劈向王仲穆的肩头。 王仲穆后撤让过刀锋,右手横刀斜撩,刀背接连磕向两人握刀的手腕上。 两人手臂都被这一下震得发麻,踉跄着往侧面退了好几步。 紧接着第三刀已经从正面劈来,王仲穆不退反进,右脚往前猛踏一步,横刀自上而下劈去。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那亲卫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震,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横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石板地上。 王仲穆这一刀如果用了全力,那亲卫的虎口都得崩裂开,但他收住了几分力道。 第四人和第五人趁着他收刀的间隙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刀锋直奔他的腰肋。 王仲穆瞬间往后撤了半步,左手一把攥住左侧那人握刀的手腕,右手横刀顺势一绞,刀身划出,将右侧劈来的刀刃格开。 左侧那人拼命挣扎,想要把手腕抽出来,却纹丝不动。 王仲穆将他往侧面一带,那人便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右侧同伴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落在后面的黄狗终于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趁王仲穆收完刀势、新力未生之际。 他从侧面猛地窜出,横刀直刺王仲穆腰肋。 这一下角度刁钻,出手又快,若是换了别人,恐怕还真要被他逼退甚至得手。 可王仲穆等的就是他。 他侧身让过刀尖,右手横刀往下一压,刀背压在黄狗的刀刃上,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得往前一扑。 黄狗收不住脚,王仲穆又在后面补了一脚,差点没让黄狗摔了个狗啃泥。 黄狗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站起身来,他早知道指挥力大,却没想到收着力,都差点给自己踢飞了。 地上那几个亲卫也陆续爬了起来。 方才被劈挂斜斩震飞了刀的那个还在揉手腕,余下几个拍了拍灰。 六人没一个见血,又被制服。 这给秦虎看得心惊,“指挥真是……真是勇武。” 憋了半天也就憋出勇武两个字。 王仲穆把横刀插回鞘中,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场打斗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但确实比自己练上几遍刀法都累。 不是体力的累,以他的体魄,劈上几百刀都不会觉得多费劲。 主要是心累。每一刀劈出去,他都要在刀锋触到对方身体前收住力道,把刀刃翻成刀背。 而这种收放自如的控制力,正是他目前在刀法上最需要磨炼的东西。 韩三刀给他的那本刀谱上,每一式都是沙场搏杀的杀招,但练得再好,不能收放自如,陷了进去,也只能是个乱砍的莽夫。 秦虎看着王仲穆似乎意犹未尽的模样。 走上前来,开口问了句: “指挥,要不让弟兄们穿上甲胄再练一回?” 王仲穆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着秦虎“满是认真”的脸,有些无语。 “你想杀某啊?”他把茶盏搁回石桌上。 这大傻个,也不长长脑子。他打六个穿布甲的都有些吃力了——收着力道,不能伤到弟兄。 要是让他们穿上甲胄,他一刀劈下去,刀锋砍在甲片上,屁用没有,到时候本能收不住劲,就震伤了弟兄。 又或者哪个弟兄没个底的,自己一刀过去,被他甲胄挡了,他一刀劈了回来,那可有自己受的了。 秦虎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闷声说了句:“属下没想那么多。” 第121章 义妹!各怀心思! 与王仲穆宅子一墙之隔的王家宅子,内院几个丫鬟正往后院走,听见那打斗的动静,纷纷停下脚步,踮着脚尖往院墙那边张望。 可院墙太高,除了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杈,什么都看不见。 其中一个圆脸丫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好奇: “你们听,隔壁是不是打起来了?这刀都碰了好几声了,不会出人命吧?”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下,压低声音训道: “别瞎打听。刘翁走之前交代过,不许往那边看,都忘了?” 圆脸丫鬟缩了缩脖子,嘴上不再说了,眼睛却忍不住往院墙那边瞟。 几个丫鬟低声议论着。 恰好这时,王珩走过。他今日换了身藏青锦袍,腰系银带,身后跟着个捧账册的仆从,正往书房方向走。 听见这边丫鬟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张清俊温雅的脸上挂着淡笑,但只这一眼,几个丫鬟便齐刷刷闭了嘴,低下头去。 “都散了。”王珩开口。 几个丫鬟连忙行礼,端着木盆散了。 王珩偏过头,朝身后那仆从吩咐道:“去把青萝叫到书房来。” 那仆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几个还没走远的丫鬟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刘翁刚走,大郎君便叫青娘子去书房,往后,这府里怕是要“变天”了。 青萝来得很快,走进书房时脸上带着几分恭谨。 王珩正坐在案后翻看一卷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 青萝敛衽一礼,在椅子边上坐了半个身子,腰身挺得笔直,等着王珩开口。 王珩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道: “刘翁走了,他手上那些事需要有人接手。府里也缺个能管事的人。” 他搁下笔,抬起眼看着青萝:“除了酒坊那边的事,以后府里一些别的事,都由你来管。” 青萝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敛衽又是一礼,开口时声音透着受宠若惊和感激: “大郎君抬爱,婢子定不负大郎君所托。” 王珩看见她这个表现似乎很满意,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青萝重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两只手交叠在膝上。 王珩没有继续谈府务,而是话锋一转,忽然开口: “当年把你从牙行里领回来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 青萝的手指在膝上攥紧了些,应道: “记得。那年婢子五岁,是您领婢子进的门。” 王珩靠在椅背上:“十几年了。你陪着宁娘一起长大,是个好的。我这做阿兄的都看在眼里。” “说起来,你早就不只是王家的丫鬟了。” 青萝没有接话,微微低着头。 王珩接着开口,语气依旧是那温和的调子: “你觉得王指挥这个人怎么样?” 青萝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王指挥……是个有本事的人。” 王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便有了数。 他没有追问,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青萝,你也算是宁娘的半个妹妹。这些年你替王家做的事,我都记在心里。今日我认你做个义妹,你可愿意?” 青萝猛地抬起头,站起身来:“大郎君,这……” 王珩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 “没什么配不配的。你在王家十几年,早就是这个家的人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青萝面前:“往后也不用再称什么婢子了。” 青萝好似要落泪了,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王珩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下,像是真在安慰自家妹妹一样。 收回手时,眼底笑意还在,只是笑意下,还藏着一层盘算。 依他看来,王仲穆背后若真站着葛家,将来在宣武军中站稳了脚跟,未必不能成为一方人物。 到那时,青萝这根线便是王家伸向宣武军中的藤蔓——他王珩对青萝有收养之恩,这份情分在王仲穆那里,多少能换回几分人情。 若是王仲穆死在了战场上,那也不过是一枚弃子,王家没有损失什么。 又或者,如果将来葛家对王家有什么想法,青萝也是一双眼睛。 想到这里,他眼神中闪过深深的顾虑,这是最坏的想法。 青萝从书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沿着廊下往自己住处走,脸上依旧是那副感激的模样,眼眶还泛着红。 沿途几个丫鬟见了她纷纷敛衽行礼,口称“青娘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青萝一一点头回礼,脚步轻快。 推开自己那扇房门时,青萝脸上的笑便一点点淡了下来。 她反手将门掩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神色也转为平静。 义妹?不过是空口白牙罢了。 只有那种正经记入族谱、告祭祖先的本家义女,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王家人。 她这个“义妹”,连族谱的边都摸不着。 大郎君看中的,不过是她与王仲穆之间的那点交情。 若…若是能嫁与做个侧室,那是极好的。 只是眼下得想个法子,把这义妹变成真的。 看来还是得借指挥一用了…… 想到这里,青萝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后脱了鞋和罗袜,露出晶莹剔透的指头。 侧身躺在床榻上,拉过薄被盖住肩膀,便闭上了眼。 隔壁宅子里,王仲穆刚脱下外袍,吹熄了案头的蜡烛,在床榻上躺了下来。 可才刚闭上眼,忽然觉得鼻子一痒。 这是谁在念叨自己?琅娘? 第122章 试探!还是试探! 次日一早,王仲穆便去了军营。他是每隔几日过来一次,处理军务。 只是他进营帐还没多久,案几上那几份积压的军务册子看了不过几本,便听见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营帐外值守的亲卫掀帘进来,抱拳禀道:“指挥,留后府来人了。” 这么快?王仲穆心中暗惊,随后搁下笔,站起身来。 一骑快马在帐前猛地勒住缰绳,马上是个留后府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踏入帐中,双手呈上一封文书,开口道: “王指挥,留后府的任命文书。” 王仲穆接过拆开,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正是夏鲁奇正式任都知兵马使的任命文书,留后府的官印盖得鲜红。 他把文书重新折好,那传令兵告退。 王仲穆偏过头朝帐外吩咐了句:“传令下去,都头以上全部到帐中议事。” 传令兵应声而去。 不多时,夏鲁奇,都头王进、赵五、高怀义、张顺、郑守义五人。 副兵使吴钊、文书胡易、十将吴惕、虞侯周承平等人便鱼贯而入,在帐中列成两排。 王仲穆将那份文书往案上一搁,开口便道: “诸位皆知,夏兵使暂摄都知兵马使已有数月。” “操练、军法、巡防,皆有章法,留后府核其战功,批任夏鲁奇正式升任营都知兵马使!” 话音落下,夏鲁奇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 帐中众人皆是抱拳道贺。 高怀义更是粗声喊了句:“夏兵使实至名归!” 吴钊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跟着众人一道抱拳行礼。 只是那笑意里有几分复杂,只有他才明白。 众人散去之后,王仲穆再度开口:“秦虎。” “每日派个亲卫送一坛新蒸的酒去韩三刀那儿。” “某答应了那老头送上两月,地址是城东留后府后院外那条巷子尽头的小院,到了就能看见。” “是。”秦虎记下,抱拳应了声,转身出去安排。 交代完这些,王仲穆还花了一个时辰处理完军务。 这才整了整衣甲,大步出了营门,往临漳楼走去。 毕竟这会儿也快晌午了。 临漳楼二楼雅间里,王珩早到了。 一袭月白锦袍,腰束银带,坐在窗前,倒是一副好皮囊好卖相。 青萝在他身侧,穿了件淡青衫子。 见王仲穆掀帘进来,她眨了眨眼。 王珩闻声站起身来,拱手一礼:“王指挥肯赏光,王珩感激不尽。” “先前刘翁擅作主张,刁难指挥手下的人,又派人窥探指挥的庄子——这些事都是王珩管教不严,今日特备薄酒,向指挥赔罪。”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也低。 这倒是远远出乎了王仲穆的预料。 他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郎君客气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酒过三巡,王珩将酒杯搁在案上,抬起眼看着王仲穆,开口时语气透着好奇: “听说那酒被指挥命为‘烈烧’,如今卖的红火得很。某一直好奇,这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 王仲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回道: “大郎君过誉了。不过是家传的土法子,多蒸几遍,去了杂质,酒自然就烈了。没什么稀奇的。” “多蒸几遍?”王珩眉头微微挑起。 “这‘多蒸几遍’听起来简单,可街面上那些酒坊也不是没试过蒸酒,怎么就没人蒸出指挥这个味道来?” 王仲穆放下酒杯,看了王珩一眼,心中暗道还挺能忍。 随后道了句:“火候。” 王珩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盏,言语间透着几分感慨: “指挥不光仗打得好,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这酒坊从无到有,不过两月功夫,又在洺州城里站稳脚跟,实在厉害。” 他放下酒杯,语气愈发感慨,“说起来,指挥如今管着第五营五百来号弟兄,平日里操练、巡防、军法样样都要操心,想必也不轻松吧?” 王仲穆笑了笑,神色依旧: “大郎君过奖了。带兵有带兵的法子,营里有都知兵马使管操练,副兵马使管后勤,文书管账目,各司其职便是。” “要说辛苦,某可谈不上。” “那便好。”王珩点了点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张温雅的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来。 “不瞒指挥,某平日打理着一个商队、几间铺子、几十号伙计,便已经焦头烂额了。” “说起来也不怕指挥笑话,王某有时候真觉得,这商队比战场上的敌军还难对付。” 话落,他端起酒杯朝王仲穆举了举。 “指挥一人管着五百来号人马,还能抽出空来办酒坊、甚至亲自上阵跟亲卫对练——这份精力,某实在佩服得很。” 王仲穆端起酒杯回敬了一盏,语气依旧平淡: “大郎君说笑了。商队有商队的难处,军营有军营的法子。说到底都是管人罢了。” 王珩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后像是不经意问了句: “先前底下人说有人在铺子里闹事,还是葛指挥解的围?” 王仲穆放下酒杯,暗道:“来了。” 抬眼便迎上王珩的目光:“这事葛兄也是占了分润的。” 王珩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换了个话题:“听闻当初剿匪时,王指挥在太行山中与溃兵交手,也是与葛兄一道?” 王仲穆微微点头。 王珩将茶盏搁在案上,脸上重新浮出淡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已经猜出是葛家刻意栽培此人。 他将话头一转:“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知指挥。” “府里刘翁年事已高,那些杂事往后便交给青萝打理。指挥若有什么事需要与王家商量,找她便是。” 他话音刚落,站在身后的青萝便上前一步,朝王仲穆敛衽一礼,正色道: “往后还请指挥多多关照。” 可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那双眼睛却飞快地朝王仲穆眨了眨。 王仲穆脸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足饭饱后,便起身告辞。 王珩亲自送到楼梯口,又偏过头朝青萝吩咐了句:“青萝,送送王指挥。” 青萝应了一声,跟在王仲穆身后下了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木质楼梯上。 走出临漳楼大门时,青萝在他身后说了句:“指挥慢走。” 王仲穆脚步不停,只抬手往身后随意挥了挥。 青萝站在临漳楼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口的人流中,这才转身上楼。 她回到雅间时,王珩已经重新在窗前坐下了,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 只是目光落在窗外,脸上那抹淡笑也早褪了个干净。 “大郎君。”青萝在他身后站定,透着恭敬。 王珩没有回头,把茶盏搁在案上:“我拿你当妹子,不用事事客气。这王指挥是个不错的,你若有意思。” “往后多去他那边走动,把握好分寸便是。” 青萝垂下眼,应了声:“是。” 第123章 训练新军!榜样! 从临漳楼出来,之后一连十余日 王仲穆每日照常起居,隔两三日去一趟军营巡视,其余时间不是在韩三刀那院子里练刀,便是在自家后院里跟手下亲卫对练。 刀谱上那几十式被他翻来覆去地练了不下百遍。 那把新打的重刀也送到了,铁匠铺掌柜亲自送到宅子门口,点头哈腰地说这把刀用的是上回同一批百炼钢。 王仲穆接过刀试了试分量,和沉在永济渠那把一样趁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让许谦把尾款结了。 这天上午,他照例坐在营帐里批改军务册子。 他正翻着一份有关粮草的册子,忽然听见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一名传令兵掀帘进来,抱拳道: “王指挥,军指挥使召见,请您即刻去左军大帐议事。” 王仲穆搁下笔,站起身来。 军指挥使召见——他调任左军第五营指挥使也有些时日了,还真就没见过这位顶头上司。 一来如今没有战事,各营事务都是各营指挥使自己管,军指挥使很少插手。 二来军指挥使平日里坐镇左军,没有大事也不会把几个营指挥使叫去开会。 今日忽然召见,怕是有什么要紧的军务要传达。 他整了整衣甲,策马出了军营,直往左军大帐方向而去。 左军大帐比他那个营帐大了不少,帐门口立着两名按刀亲卫,见他过来便掀开了帐帘。 王仲穆跨进帐中,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帐内出乎意料地空,上首坐着军指挥使陈贺武,下手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人。 也都是老熟人了! 一个是军都知兵马使刘纪,就是当初在青山口剿匪时抢了他和夏鲁奇贼首军功的那个老家伙;另一个是军都虞侯陈继,陈彦之他爹。 军指挥使陈贺武的样貌倒是有些出乎王仲穆的意料。 这位管着两千多人的军指挥使,身形偏瘦,肤色黝黑,看着实在不大像个将领。 王仲穆是第一个到的营指挥使,当即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第五营指挥王仲穆,见过陈指挥、刘兵使、陈虞侯。” 陈贺武微微点头,“入列吧。” 王仲穆走到左侧站定,眼角余光却发现陈继正盯着他看。 王仲穆面色如常,侧过头去迎上他的目光。 陈继这才收回眼神,只是脸上显得阴沉得很。 王仲穆心下有了猜测,他儿子陈彦之的事,恐怕是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怀疑又能如何? 王仲穆心底冷笑了声,派去邢州给陈彦之套麻袋的两个亲卫做的干净,没留下把柄。 陈继再怎么怀疑,没有证据,也只能干瞪眼。 他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站在原地。 不多时,另外四名营指挥使也陆续到了。 众人依次入列,帐中便站了八个人——军指挥使陈贺武、军都知兵马使刘纪、军都虞侯陈继,以及包括王仲穆在内的五个营指挥使。 陈贺武见人已到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便道: “留后有军务,命我等训练新军。此次予左军三个营的编制,武器粮秣皆由留后府提供,新兵不日便到。” 话落,他顿了顿,眼睛一一扫过帐下诸将,忽然连点了三个名字: “齐绉!陈泓练!王仲穆!” 王仲穆微微一愣,随即与另外两名被点到名字的营指挥使一同向前迈了一步。 “属下在!”三人齐声道。 众人皆知训练新军,是个肥差。 武器粮秣由留后府提供,经手的人光是粮草损耗、军械坏损,这些明面上说得过去的账目,便能截下不少油水。 更何况,新兵练好了是自己的本事,能在留后面前露脸,练不好也能推到新兵素质差的头上。 按理说这种好事应该是紧着那几个跟军指挥使相熟的老营头先来…… 这会儿,王仲穆甚至能感觉到身侧另外两名没被点到名字的营指挥使投过来的目光,满是不忿。 “命你三人一人训练一营,可有异议?”陈贺武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三人齐声应道:“愿为留后分忧!为指挥效命!” 陈贺武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训练期限和新兵的接收事宜,便挥手示意众人散了。 众人依次退出大帐。 王仲穆走出帐门时,注意到陈继的目光又在自己的背影上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刘纪从他身侧经过时,两人更是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帐帘在众人身后落下,帐内便只剩了陈贺武和陈泓练两人。 陈泓练站在原地,看着帐帘完全落了,才转过身来,朝主位上那个肤色黝黑的军指挥使开了口。 “父亲。” 陈贺武眉头猛地一皱,眼里闪过不耐:“说了多少次了?军中称军职!” “怎的如此冒失?!” 陈泓练被这一声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是,指挥。”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把压在心底的疑问倒了出来: “儿子不明白,那姓王的才来左军多久?论资历,论人情,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练这营新兵。若是把这一营的额度给其他两位。” “那好处……” 陈贺武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一凝,缓缓开口: “一来,此人立了先登斩将之功。” “训练新军,留后那边也要看个榜样,若是连先登的猛士都得不到重用,往后谁还肯拼命?”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压低了几分:“二来,此人据说与留后关系不浅。葛家的府门,他去得比咱们都勤。” 陈泓练闻言,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陈贺武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三营新兵,咱们能捏在手里的有齐绉和你,两营够了。” “至于那个王仲穆,让他练去。练好了,是咱们左军的兵;练不好,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至于别的,眼光放长远些,区区一营新兵的粮草损耗才几个钱,当真缺这点银子?” 陈泓练连声开口,“父亲……哦不,指挥英明,儿明白了!” 第124章 某亲自来!这样的好! 王仲穆从左军大帐出来,策马回了第五营。 刚入营帐,亲卫过来牵绳。 王仲穆将缰绳一扔,开口便道:“传令下去,都头及以上全部到帐中议事。” “诺!”传令兵应声而去。 他回营帐里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凉茶灌了一大口。 不多时,夏鲁奇,都头王进、赵五、高怀义、张顺、郑守义五人,副兵使吴钊、文书胡易、十将吴惕、虞侯周承平等人便鱼贯而入,在帐中列成两排。 王仲穆开门见山,将方才军议的内容择要说了。 新兵明日便到,武器粮秣由留后府提供,左军分到三个营的编制,他领了其中一营。 众人听完,面上神色各异。 胡易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掐算着粮草损耗的数目;吴钊则是神色淡然。 王仲穆没给他们太多琢磨的时间,直接点了将:“王进、高怀义。” 王进和高怀义同时上前一步,抱拳应道:“在!” “你二人各领五十人,负责训练这一营新兵。高怀义管队列阵法,王进管刀枪搏杀。” 王进咧嘴一笑,抱拳便应了。 高怀义却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这种训练新兵的差事,怎么也该是夏鲁奇这个都知兵马使亲自上阵,或者至少是几个亲信都头轮流盯着。 没想到指挥使竟点了他的名。 他抬头看了王仲穆一眼,见王仲穆正看着他,便不再多想,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领命!” 随后,王仲穆又嘱咐了几句。 眼看他一直没提粮秣,胡易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上前半步拱手道: “指挥,训练新兵,粮草、军械、账目这些后勤事务繁杂,是不是需要属下——” 他话没说完,王仲穆便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了。新兵营的后勤,某亲自来管。” 一边说着,他一边抬眼看向胡易。 胡易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凉,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当天下午,新兵便到了。 数百人列着不算整齐的队伍,在四周几十名骑兵的“护持”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营地。 王仲穆正在营帐里翻看军务册子,听见外面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和马嘶声,手上的笔顿了下。 亲卫掀帘而入,禀报道:“指挥,营外有人通传!是那伙新兵到了。” 不是说明日才到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他搁下笔,整了整衣甲,大步出了营帐。 营门外,一名骑兵都头翻身下马,朝他抱拳行礼: “王指挥,这是交接文书。这一营新兵共四百八十三人,武器甲胄随后便到,请指挥查验。” 王仲穆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朝那都头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对身侧的秦虎吩咐了句: “去把王进和高怀义叫来。新兵营的驻地就安排在咱们第五营旁边,带他们去安顿。” “先不要急着操练,让他们把住处收拾好,再把名册核对一遍。” 秦虎领命而去。 不多时,王进和高怀义便大步赶来,一个脸上带着透着兴奋,另一个则是沉稳粗犷的模样。 两人领了令,各自带了五十名老兵往新兵营方向走去。 王仲穆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几百刚从地方上征募来的丁壮,队列歪歪扭扭的,不成型,不少人还露着畏惧的老实相。 显然大部分都是庄稼汉子。 四周老兵不断粗声吆喝,推推搡搡之下,这近五百人被引着往营地深处走去。 当晚回到宅子,众人围坐在石桌前吃饭。 郑五端着一大盆酱烧羊肉从灶房里出来,热气腾腾地搁在桌上。 赵五拿筷子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看向王仲穆,开口问了句: “穆哥,这些日子又是训练新军又是调拨粮草的,是不是要打仗了?” 王仲穆把碗搁在石桌上,将葛进忠前些日子告诉他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赵匡凝暗通杨行密,朱温盛怒之下派大将南征襄州,首战告捷。 众人皆是头一回听说这事,纷纷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王进嘴里还塞着半块肥肉,含含糊糊地骂了句,“这些个节度使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今天降,明天叛的。” 王仲穆没理会这句,接着开口,“大军南征襄州,又首战告捷,那赵匡凝若是不降,便只有一死了。” “无论结果如何,朱公在南线的压力大减。恐怕不日将挥兵北上。” 众人听了这话,皆是若有所思,唯有王进埋头吃肉。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便是两月之后。 校场上,五百新兵分列成五个百人方阵,刀光闪烁,枪杆林立。 这两个月来,王进和高怀义各领着一队老兵,倒把这帮庄稼汉子练出了几分模样。 此刻,王仲穆正站在校场高台上,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五百张脸,沉声开口: “刺!” 后排兵卒齐齐举枪,枪尖刺出。 他又喊了声“杀”,前排兵卒挥刀劈落。 “变换阵型,两两对练!” 最后一声高喝后,他从高台上走下,在队列之间缓步穿行,目光在一张张被汗水浸透的脸上扫过。 五百人的喊杀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枪尖、刀刃更是交错身侧。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偷奸耍滑的。 其中一人手里的盾牌被对面的刀锋劈中,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盾面都差点脱手飞出去,而挥刀那人身材并不壮硕。 显然刚才那一挡根本没用什么劲,只是装了个样子。 王仲穆走上前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骂了声: “他娘的,训练你还跟老子玩这套!” 那人摔了个狗啃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回了队列。 王仲穆也没再多惩戒。 他继续往前走,秦虎紧紧跟着身后。 视野中,只见其中一个身材颇为壮硕的新兵,露出胸口黑毛,一枪刺出,力道大得惊人。 对面那人举起盾牌格挡,差点连人带盾摔在地上。 王仲穆一眼看出,就这一下,那壮硕汉子还是收了劲的。 王仲穆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厚实的胸脯上用力拍了两下,训练时向来冷峻的脸露出笑来: “不错!这样的好,某就喜欢这样的!” 他转过身,提高嗓门,让周围几排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舍得下功夫,别说是战场搏杀,就是回家种地,那也有一口饭吃!” “战场上他娘的对面一刀下来,你挡住了,反手一刀给他劈死了,这不就是战功吗?得了赏,咱也可以纳个婆娘!” “哈哈……哈哈哈” 周遭那些兵卒闻言纷纷笑了,更有人大声喝着“是”,手里的刀枪舞得更是卖力了几分。 第125章 既不南下!势必北上! 王仲穆笑着开口说了句:“那就好好练,练好了杀敌才有婆娘!” “诺!!!”众人齐声高呼。 话落,王仲穆转身回了高台,将校场重新交给王进和高怀义。 这两个月来,王仲穆的日子过得比之前又忙了几分。 每日卯时起身,先去新兵营盯着操练,下午回第五营批改军务册子,傍晚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刀。 想到这儿,他轻轻摇了摇头,从高台上走下,往第五营方向走去。 回去时,许谦早在帐内候着他。 每一笔粮草调拨的数目都由许谦算好,再交由他过目。 他不像有些营头那样从新兵嘴里抠油水——该发的粮,该配的甲,一点不少。 当然,第五营的粮饷也从未被克扣过分毫。 胡易在“那些地方”动些手脚,牵扯的人太多,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只要敢克扣弟兄们的粮饷,他就摘了那家伙的脑袋。 也正因如此,第五营和新兵营的伙食在左军里算是拔尖的,隔三差五总能见着些油水。 新兵营里那些从庄稼地里拉来的丁壮,来的时候面黄肌瘦,这俩月训下来,胳膊上都多了几分力气。 他们心里清楚这是王指挥没刮他们的油水,自然对王仲穆格外敬重。 本来王仲穆也动了点别的心思,打算把恩情转化一下。 可上面把规矩定得很死——训练新兵的营指挥使只有训练权,没有任免权。 下至伍长,上至营指挥使,全部要等操练结束之后由留后府统一任命。 擅有任命者,杀无赦! 等翻完账目,他便离开了营帐,打算回宅子练习刀法。 正走着,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树荫下站着一道浅青色的身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本能地往侧面偏了偏,想借着巷子拐角绕过去。 可那人显然已经看见他了,拎着食盒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浅笑。 来人正是青萝! 这两个多月,青萝每日都会出现在这条巷子里。 大部分是他傍晚从军营回来的时候,有时候甚至是清晨! 手上永远拎着个食盒,打开来不是解暑的绿豆汤就是莲子羹,或者是几碟精致的小点心。 王仲穆起初是坚决不收的。他让守在门口的亲卫把那食盒挡回去,就说“指挥不在,青娘子请回”。 青萝也不恼,把食盒往院门口的石阶上一搁,敛衽一礼便走了。 那食盒在石阶上搁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还是王进从军营回来时看见了,顺手拎了进去。 后来青萝连门都不敲了,直接把食盒搁在门口就走。 那些亲卫起初还替他挡着,时日久了,一个个倒成了青萝的内应。 黄狗那小子带头,每日傍晚准时守在院门口,远远看见青萝拎着食盒走过来便咧嘴笑着,替他接过。 王仲穆从军营回来时,常看见那几个亲卫蹲在廊下,捧着青萝送来的绿豆汤喝得呼噜呼噜响,有的还拿筷子夹着碟子里的点心往嘴里塞。 他板着脸走过去,黄狗还嬉皮笑脸地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指挥,这汤真不错,您尝尝?” 他骂了句“滚”,大步进了内院。 可有天热得实在受不了,那几个亲卫喝汤时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老在他眼前晃。 终是有次没忍住,抢过来灌了一口。 汤又凉的,还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校场上带回来的燥热都浇灭了大半。 他咂了咂嘴,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空碗往石桌上一搁,面不改色地进了厢房。 从那以后,青萝送来的食盒便再也没有落到亲卫手上。 “指挥,今日是百合绿豆汤,还有新蒸的桂花糕。” 青萝走到他面前,双手将食盒往前一递,那张鹅蛋脸上挂着浅笑。 王仲穆接过食盒,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看见青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巷口方向。 随后刷地红了,露出了像是被抓包的羞涩。 她飞快地敛衽一礼,丢下一句“婢子告退”,便低着头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王仲穆转过头,便看见葛进忠正站在巷口,嘴角挂着笑,脸上不知道多精彩。 “之前只听兄弟说喜欢那王家小娘子,”葛进忠迈着步子走过来,语气揶揄,“没成想兄弟连他身边的丫鬟都……” 眼看他嘴里还要再蹦出什么荤话,王仲穆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往自家院门里拉。 葛进忠被他拽得踉跄了好几步,嘴里的调侃却一刻没停,直到被拉进内院、按在石凳上,才收了声。 王仲穆也懒得跟他掰扯,偏过头朝廊下喊了声,“拿坛酒来!” 葛进忠却抬手摆了摆,“今日不喝。” 话落,那张刚才还笑着的脸上,已收了揶揄神色,尽是郑重。 王仲穆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有要事! “不要拿了!”他开口。 廊下亲卫闻言便又折返了回来。 “赵匡凝降了。”葛进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节帅派氏叔琮南征襄州,大破襄州兵,斩首万余。赵匡凝遣使请降,节帅已经允了。” 王仲穆眉头微挑,赵匡凝果然没撑过这一轮攻势。 他等着葛进忠继续说下去,葛进忠往前凑了凑身子,语气紧了几分: “南线稳住了,节帅不日将挥兵北上。兄弟,你要早做准备,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王仲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起眼看着葛进忠,眉头皱起: “这么赶?” 葛进忠闻言笑了。 随后又收起笑意,正色道:“兄弟也不是不知道,朱公与那杨行密、李克用结怨日久日深。” “如今既不南下,势必北上。” 他顿了顿:“新军交接就在这一两日,兄弟早做准备。此番北上,必有一场硬仗要打。” 王仲穆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沉凝道:“明白!” 第126章 开拔!沙陀又至! 情况也不出葛进忠所料。 三日后,王仲穆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操练,夏鲁奇握着长枪站在队列前方,示范着刺杀动作。 王进和高怀义各领一队,在两侧高喝着队形。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骤然响起。 王仲穆抬起头,便看见十余骑人马正穿过营门,径直往校场这边策马而来。 为首那人深青色文官袍服,腰系银带,身形清瘦,颧骨高耸,身后跟着几名军吏打扮的文吏和十余名披甲汉子。 策马至校场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王仲穆面前,拱了拱手: “王指挥。” 正是那日替他将护送文书呈进的留后府判官。 “判官辛苦。”王仲穆抱拳回了一礼。 那判官从身后军吏手中接过一卷文书,展开来,朗声道: “留后有令,新兵营编制已定。此番新兵营所有兵卒的所需粮草账目、军械清单,一应由留后府交接,不得有误。” 他念完之后将文书合上。 王仲穆偏过头朝秦虎道:“去把许谦叫来,把他这些日子记下的册子一并带来。” 秦虎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许谦快步赶到。 许谦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册子,封皮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条目,全是这两个月来新兵营每日粮草支用、军械损耗的底账。 王仲穆接过那摞册子,往那判官面前一推: “判官要的东西,全在这了。” 那判官点了点头,示意身后几名军吏上前翻看。 几名军吏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几页,目光草草掠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又翻了几页,便互相对了个眼色。 看得根本不仔细。 该扣的扣了,该抹的抹了,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新兵营这几月的粮草和军械,从上头拨下来的数跟底下实际到手的数,从来对不上。 克扣出来的那一部分,各层经手的人都分了一杯羹,就连他们这些文吏也拿了好处。 那判官自己更是收了一份不薄的,腰间的银带就是其中一桩进项换来的部分。 只是他对王仲穆实在没什么好脸色。 这小子太贪了,一分都没孝敬上来。 可偏偏这人跟葛进忠走得近,葛家郎君的面子,他又不敢不给。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几名军吏摆了摆手:“差不多了,核对无误,收起来吧。” 几名军吏连忙把册子拢到一处,也没再细翻,便塞进随身的文书箱里。 那判官又看了王仲穆一眼,语气意味深长得很: “王指挥办事果然细致入微,不露分毫,下官佩服。” 听着客气,但王仲穆听得出来,话里那点意思——嫌他不懂事。 可那判官终究没敢多说,转身领着军吏上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王仲穆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营门外。 王进凑过来,骂了句:“这帮人翻册子跟翻闲书似的,这数能对上?” “他们本来就不是来对数的。”王仲穆收回目光,语气淡淡,“该拿的早拿完了,走个过场罢了。” 王进还想多说,被王仲穆肘了一下。 这些军吏是走了,那些跟来的军汉还没走呢。 只见一名方脸阔额的汉子,领着身后兵卒,走上前来,朝王仲穆拱了拱手: “王指挥辛苦,这两个月多亏第五营的弟兄们费心操练,孙某在此谢过。” 王仲穆回了一礼:“孙指挥客气了。” 话落,那孙指挥便领着自己的心腹往营房方向走去,挨个认门、点兵。 王仲穆看着那些自己亲手练了两个月的兵卒排着队被领走。 神色思索,他倒是不在乎原本能“贪”下来的那笔钱。 他在乎的是,这些个兵卒能不能记着这份恩情。这种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王进站在他身侧,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那些新兵鱼贯而出,把草茎往地上一吐: “阿兄,咱这俩月白忙活了。这帮崽子刚练出点人样来,转头就成别人手里的兵了。” 王仲穆收回思绪,闻言开口,“走吧!” 话落,王进和高怀义也各自领着麾下老卒一并回了第五营。 很快,第五营旁边那座营房就彻底空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王仲穆便到了军营。 他刚在营帐里坐下,正翻看着昨日新送来的一批粮草调拨文书,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秦虎大步走进来,脸上透着几分急切,抱拳便道: “指挥!传令兵刚过去——留后府急令,全军即刻开拔,往青山口方向!” 王仲穆手上动作一顿。 全军即刻开拔,新军昨天才交接,今天就要出发? 按理说,至少得有几日缓冲,总不能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吧? 恐怕出了变故,他一边想一边出了营帐。 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沉声下令:“传令各都即刻集合,营门外列队!” 话音刚落,号角声在第五营营地上空响起。 兵卒们从营房里鱼贯而出,有人还在往身上套甲胄,队正们扯着嗓门挨个点名,整个营房乱中有序。 王仲穆骑在马上,看着这五百余人的队列渐渐成形。 夏鲁奇与他一道位于最前,王进和赵五各领一都在两侧压阵,高怀义、张顺、郑守义的队伍也在各自的营区里迅速集结。 不过片刻功夫,第五营列队完毕,随着他拔转马头,沉喝一声:“出发!” 五百余人便往城北方向而去。 城北大门早已大开,各路人马从几座营门里鱼贯而出,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急速推进。 只见斥候前出,王仲穆策马走在第五营的最前面,重刀挂在腰间,秦虎带着二十多名亲卫在侧。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两侧的地势开始有了变化。 南边的平原渐渐退去,北边太行山的山影越来越近,山势陡峭,岩石嶙峋。 而这时阵型忽然换了,整体行军速度突然下降,随后停下。 只见两侧传令兵纷纷踏马穿梭前后,高喝“着甲!” 众人纷纷披挂甲胄,待再次行军之时,骑兵已位于两翼,大有前出之势。 王仲穆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官道尽头,太行山的山影在天边起伏,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涌出来。 密密麻麻的骑兵阵列,旗帜翻卷,刀光在马背上闪成一片。 沙陀骑兵,又来了。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加更一章!今日第4章! 第127章 激战!悍勇的沙陀骑兵! 这里离青山口还远,但从官道上不断涌出的晋军队列来看。 显然,青山口那道天然隘口已经被他们彻底打通了。 晋军阵列中飘扬的黑色旗帜铺满了整个视线,密密麻麻的沙陀骑兵和步卒还在不断从后方涌出。 其中两道大纛格外显眼。 黑底红边,斗大的“李”,“周”二字猎猎翻卷。 他要没猜错,是留后的老对手——李嗣昭、周德威。 “全军止步!列阵!” “全军止步——!列阵!”随着传令兵不断在两侧高喝。 队伍再度停下,王仲穆勒住战马,目光越去,从已经能看见的旗帜密度和阵列纵深来看,至少有一万五千人以上。 而且,那官道尽头还有队列在不断涌出,步骑交错,甲胄齐备。 王仲穆心底一沉,自家人晓自家人事。 这次留后带来的兵卒不过万多人,就这还包含了三千新卒。 而这里还是平原地带,离山势陡峭之地尚有距离,更何况这一次又不是像上一次那样提前埋伏。 两军正面相撞,以沙陀骑兵之威,于宣武不利。 王仲穆身后第五营,步卒们握着兵器,在各自都头的带领下列成横队。 夏鲁奇站在队列前方,长枪拄在地上,王进、赵五各在左、右两翼高喝队形收紧。 秦虎则领着二十几名亲卫策马立在王仲穆身侧,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阵列。 主将葛从周在一侧小坡上停下,目光扫过正在展开的宣武阵型。 带来的四个军兵力已在官道两侧展开,可面对晋军两万步骑,中军和两翼还显得单薄。 右侧的缺口尤其大,一旦晋军骑兵从那个方向绕过来,整个阵列的侧翼就会暴露。 就在这时,邢州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脚步声。 王仲穆偏过头,看见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队伍正从东北方向急行军赶来。 是最临近此地的邢州驻城守军。 为首一员将领策马在前,年纪不大,身穿铁甲,腰配佩刀,脸上带着赶路沾上的尘土、汗水。 他疾驰到葛从周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邢州守将赵阔,奉命率部赶来!” 葛从周当即沉声下令:“你部即刻补入右翼,将右翼阵型往南延展半里。” “长枪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动作要快——晋军随时可能冲锋。” 赵阔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朝身后队伍厉声喝令: “都跟上!”三千守军立刻调转方向,小跑着往右翼缺口处填去。 队正们扯着嗓门喊着口令,长枪兵们一路跑一路将枪尖朝前放平,弓弩手边跑边解下背上的弩机。 一路急行军自然疲惫,但没人敢停下来休息。 不过短短半刻钟,原本单薄的右翼便充实了大半。 葛从周又扫了两眼,确认右翼的缺口已被堵住,这才缓缓拔出腰间横刀。 “全军听令!弓弩手上前两列,骑兵撤至阵后待命。步兵稳住阵脚,待晋军先锋进入射程,听鼓声放箭。” 传令兵们沿着阵列飞驰而过,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各军各营弓弩手们从队列中穿出,在长枪兵前方三十步处列成两排,前排单膝跪地,后排站立,弩机端平,箭头斜指前方。 骑兵策马后退,撤到步兵阵列的后方。 晋军那边也在同步调整阵列。 李嗣昭显然已经发现了宣武军正在接应邢州守军并重组阵型,他不想给对手留下从容布阵的时间。 下一瞬,晋军中军的大纛猛然向前倾斜,前阵的骑兵率先发动了冲锋。 马蹄踏在干燥的地上,尘土扬起。 至少两千骑黑甲骑兵从晋军阵列涌出,铁蹄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这帮沙陀汉子伏在马背上,长槊放平,盔缨连成一片,直直地朝宣武军步兵阵列杀来。 葛从周站在土坡上,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浪潮。 当晋军骑兵冲到距离阵列还有一百五十步时,他横刀猛地往下一劈:“放箭!” 鼓声骤然响起。弓弩手同时扣动弩机,千余支弩箭划出弧线,狠狠扎进晋军骑兵前排。 战马的惨嘶声在一瞬间炸开,前排几十匹战马同时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抛出去,砸在尘土里。 后排的骑兵来不及躲闪,被前面坠马的袍泽撞倒,其余大部分则是纵马从倒下的同袍身上踩过。 “再放!”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射出去,又是一片战马栽倒。 可那群沙陀汉子早红了眼,哪怕蹄子踏过了昔日袍泽的身体,马速也丝毫不减。 而这时,晋骑已经冲过箭阵,死伤近两成。 同时,李嗣昭的大纛在坡顶向前倾斜了三次——全军压上! 号角声响,两万沙陀兵卒涌来。 “弓弩手后撤!长枪兵!拒马——!”只听又一声喝令。 弓弩手迅速后撤,长枪兵枪尖斜指前方,对准那些冲来的沙陀骑兵。 下一瞬,骑兵撞上了枪阵。 战马的胸膛撞在斜刺的枪尖上,同时马槊也刺穿了枪兵的身子。 一时间,战马的惨嘶、兵卒惨叫,在阵列前方响成一片。 战马和人的尸体铺了满地,可这群披甲的精骑汉子,一旦冲上前,哪里是混杂了新兵的长枪阵型能挡住的。 前排的少数长枪新卒被铁蹄和横冲的马身撞翻,惨叫着倒在地上,后排的步卒来不及补上,晋军骑兵已经冲着这个缺口急冲而来。 不过转瞬功夫便凿穿了这个缺口。 紧接着,晋军的步卒从骑兵身后涌了上来。 黑压压的人群杀来,刀枪并举,两军杀作一团。 甲片碰撞、刀砍枪刺的声响瞬间在整个宣武前军响起。 葛从周立马中军,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宣武军的兵力本就不占优势,四个军的兵力加上刚刚赶到的邢州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一万四千人,而晋军那边至少两万往上。 正面硬抗已经尽了全力,前军在晋军骑兵和步卒的轮番冲击下被一点点压退。 第128章 沙陀贼被围!随某杀! 前军扛不住了。 葛从周在坡上看得清楚——左翼那个营的缺口已经越撕越大,晋军骑兵和步卒正顺着那道口子源源不断地往里灌。 如果再不动中军,整个前军就会被冲散,溃势一成,他留在两翼的骑兵就算从侧面包过来也于事无补了。 他当即沉声喝令道:“中军压上!堵住缺口!传令葛进忠,带老卒压上!” 传令兵策马,手中令旗不断挥动:“中军压上!” 随后他又朝葛进忠这边挥动旗帜。 葛进忠早在中军一侧等得不耐烦了。 他身边列着千余人,都是四军各营里抽出来的精锐老卒——葛从周提前留了这一手,知道前军扛不住之后必须有人顶上去,而新兵顶不了这个活。 老卒们甲胄齐全、刀已出鞘,个个都绷紧了弦。 听到传令兵挥旗,葛进忠拔刀出鞘,朝前一指:“随某冲!!” 老卒们应声而动,队列从静止到小跑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葛进忠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身后两百多骑兵紧跟其后,再后面跟着的是步行的老卒。 他们目标很明确——堵住左翼那道越撕越大的缺口。 王仲穆就在葛进忠身后不远处。 他听到“中军压上”的命令时,已经回头朝第五营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第五营!随某冲——!”说完便一夹马腹,率着秦虎和二十多名亲卫策马冲了出去。 王进和赵五的步卒随后跟进,夏鲁奇提着长枪策马在他另一侧。 他们冲进前军时,战场已经彻底乱了。 晋军步卒和宣武兵卒交错绞杀在一起,刀砍枪刺,四面都是喊杀声。 王仲穆的战马踩着满地的血泥往前冲,重刀斜垂在侧,目光凌厉的扫过前方。 只见左侧约四十步处,一小队沙陀骑兵正在追杀十几名宣武步卒。 王仲穆一拨马头,朝着那队骑兵直冲过去。 秦虎和亲卫们紧跟在侧。 他们加在一起不过二十余骑,而对面那队沙陀骑兵发现有人杀过来之后立刻调转马头迎战,人数足有四五十骑,为首的是一名骑兵都头。 双方拔马对冲不过眨眼之间的事情。 头一个沙陀骑兵更是直冲王仲穆而来,马槊平端直刺。 王仲穆重刀从斜下方撩上去,刀背磕在马槊枪杆上,震得那骑兵虎口一松,马槊脱手。 王仲穆的重刀没有停,顺着枪杆滑下去,刀刃劈在对方肩窝里,那人惨叫一声坠马。 几乎同一瞬间,第二个沙陀骑兵从右侧杀了上来,横刀借着马势斜斩向王仲穆的腰侧。 王仲穆重刀往下一沉,刀身竖起来挡住那斩来的一刀,“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那人一刀未成,正要收刀再劈,王仲穆重刀直接横扫出去,刀刃划过,劈在那人的脖颈上。 力道太大,以至于刀刃切过皮肉和骨头时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力,一颗戴着头盔的人头直接飞了出去。 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僵了一息,然后歪倒坠落,战马受惊嘶鸣着跑开。 这快得骇人的两刀让剩下的沙陀骑兵愣了一瞬。 但沙陀人终究是沙陀人,红眼的汉子愣完了就是发狠。 第三个沙陀骑兵横刀高举,嗷了一嗓子自王仲穆身侧杀来。 王仲穆正要抬刀架挡,一支箭矢携着劲风袭来,直取他的面门。 他猛地侧身偏头,箭矢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刮起一道血痕,堪堪躲过。 就在他侧身躲箭的一瞬,那持刀的沙陀骑兵已经逼到近前,横刀狠狠劈向他的脖颈。 王仲穆双手一架,重刀横在脖前,“当”的一声脆响,两刀相撞。 那人见一刀不中,双臂下压,咬死了劲,想把王仲穆的刀压下去。 可他哪里比得过王仲穆的劲。王仲穆猛一使劲,那股下压的力道便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两人僵持不过两瞬,王仲穆猛地发力,重刀压着那沙陀骑兵的横刀,朝他的颈间逼去。 那沙陀骑兵瞳孔骤缩,想要撤刀,却已来不及了,那刀口已抵上他自己的脖颈。 只听“噗”地一声闷响,利刃入肉,横刀深深没入那沙陀骑兵的脖颈,鲜血混着“嗬嗬”声涌出。 王仲穆紧接着又是一刀,斜劈落下,将那沙陀骑兵整个身子从马背砍翻出去。 随后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二十几步外,一个沙陀骑兵正跨在马上,手里还握着弓,满脸愕然地望着他。 显然没料到这一箭,竟被躲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拔马想跑,但余光瞥见一侧的骑兵都头正瞪着他。 射箭的骑兵咬了咬牙,发了一声厉喝给自己壮胆,举着横刀纵马冲了过来。 王仲穆连重刀都没抬。 他等着那人冲到马头交错的瞬间,刀横着削出去,就那么随手一刀,刀锋划过那人的喉咙,血溅了王仲穆一脸。 那骑兵都头就在这时动了。 他显然是个老手,前面三个人轮番冲杀,他一直在旁边压着马步观察王仲穆的出刀路数,并且不断策马靠近。 此刻瞅准了王仲穆一刀斩出后刀势还没收回来,双腿一夹马腹猛然杀到,横刀借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和马匹的冲势狠狠劈落。 王仲穆的重刀瞬间收回,两刀交击,火花从碰撞处迸出来。 那都头只觉得手腕发麻。 从王仲穆拔马冲阵到与这骑兵都头对战,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但在这半盏茶里,整个战场的局势已经急剧变化。 两军已经彻底交织在一起了。晋军的后军也在此时全部压了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进阵中。 虽然葛进忠带着老卒死死堵住了左翼的缺口。 但从整体上看,晋军的人数优势正在一点一点显现出来——几乎是两名对上一名宣武军卒。 一侧,秦虎和亲卫们也被这伙沙陀骑兵拖住。 突然,号角声骤响。 “呜呜——!” 王仲穆猛地抬头,只见宣武军骑兵从左右两翼杀出。 那些骑兵一直压在两翼后方没动,等的就是这一刻——晋军全部涌进宣武中军、前锋被宣武老卒死死缠住。 马蹄踏地的轰隆声从左右两个方向传来,声势浩大,似两道铁流般直插晋军阵列侧翼。 晋军正在全力向前推进,注意力全在前面那被他们压得即将崩溃的宣武军上,对两翼根本没有防备。 骑兵从侧面撞进来时,他们连转身都来不及——最外侧的步卒被马身撞飞,队列从侧翼被撕开了两道口子。 宣武军骑兵没有停下来缠斗,沿着被撕开的口子直往里穿插,直插晋军阵列的中段。 晋军陷入混乱。 当然,正在和宣武兵卒缠斗的这部分晋卒是根本没能察觉到的。 王仲穆看去也不过一两瞬功夫——就这一晃神的间隙,那骑兵都头已抓住了机会。 他手中横刀猛地收回,转瞬间再度劈下,刀锋携着破风声直取王仲穆颈侧。 可王仲穆不过微微侧头。手下重刀从下方斜撩而起,刀背磕在对方刀身上,“铛”的一响。 那都头虎口一痛,只觉得被崩裂开了。 下一瞬王仲穆重刀滑落。 那骑兵都头只见眼前寒芒一闪,脖子处传来一阵冰凉,随即是剧痛——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视线天旋地转,身子从马背上歪下去。 王仲穆收回重刀,一抖刀尖上的血珠。 目光越过尸体,望向侧翼方向——那里,宣武军的骑兵已从两翼杀出,凿进了晋军中段。 王仲穆见状,猛地厉声喝道:“弟兄们!沙陀贼已被围住了!随某杀!” 第129章 横冲将!李嗣源! 他话音未落,秦虎已经率先挥刀高喝:“杀晋狗啊!” “杀——!”第五营兵卒纷纷应声,吼声从阵中各处响起。 那些正在和晋军缠斗的宣武左军老卒听到传来的喊声,红了眼,刀愈发凶狠起来。 原本僵持的战线忽然间冒出一股又一股反冲的势头,晋军前锋被压得连连后退。 稍有机灵的晋军兵卒已经察觉到不对,侧头望了一眼身后,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四面八方全是他娘的宣武军旗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应该在自己后方的队伍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从左右两侧合拢过来,旗面上绣着大大的“葛”字。 自家的后方阵列呢?那些本该挡住侧翼的同袍呢? 全没了?! 恐慌迅速在队列里蔓延,有人开始喊:“被围了——被围了——!” 赵五趁势补了一刀。 他一把抢过身边亲卫手里的旗子,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喊: “沙陀贼首已死!晋军败了!” 王仲穆闻言眼睛一亮,喝道:“都跟着喊!” 紧跟着第五营的兵卒,从阵列各处一起吼了起来。 “沙陀贼首已死!晋军败了!” “晋军败了!弟兄们杀!” 紧接着左军的老卒们也跟着吼成一片。 “贼首已死——!” “沙陀贼完了——!” 吼声在战场上不断响起,传到了葛进忠耳里。 他刚一刀砍翻面前的晋军都头,鲜血溅了满脸,偏头听了一瞬,随即拔刀朝着晋军方向一指,跟着暴喝: “晋将已死!晋军败了!” 他自己身边的亲卫紧跟着吼起来,声音再往外扩,传到更远处的宣武军阵列里。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阵吼声,晋军的阵脚在吼声中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原本还在奋力厮杀的步卒忽然发现,自己四周全是宣武军旗,周遭还不断传来: “败了”,“死了”,“被围了”的喊声。 有晋军都头和校尉红了眼,拔刀拼命喊着,“稳住!都不准退!这是宣武狗的阴谋!” 可他们的声音刚冒了头,便有宣武军的弩手从混乱中瞄准了他们。 弩弦声响,那喊话的校尉应声栽倒,剩下的人哪还敢再冒头? 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宣武军旗从四面八方压来,刀光闪成一片。 而自己这边号令却越来越乱,指挥的将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晋军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先是几个兵卒往后跑,紧跟着便是成片的人跟着跑。 有人跑时还带着满脸的血和茫然——他们明明兵力占优,明明刚才还在往前推,怎么忽然之间就成了被围的一方? 没人来得及想清这个问题,所有人脑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晋军彻底溃了。 这些晋军骑兵拨转马头想突围,但宣武军的骑兵从两侧缠上来,将他们分割成几块。 平原上到处都是丢盔弃甲奔跑的人影,惨叫声、马蹄声响成一片。 李嗣昭的大纛在坡上晃动了几下,最终向后倒去。 那是突围的命令——他带着中军的精锐骑兵从斜后方撕开一道口子,领着残部往青山口方向退去。 宣武军的骑兵追上去缠斗了一阵,但晋军的骑兵数量仍然不少,而且周德威断后,边退边打,终于带着大约一万来人突出了包围圈。 葛从周站在土坡上,望着撤退的晋军阵列。 当机立断喝令道:“骑兵追击!” 传令兵飞驰而去。 号角声再次响起,宣武军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调转马头朝着晋军撤退的方向追了上去。 王仲穆立于马上。 秦虎带着十几个亲卫围过来,夏鲁奇靠在一旁的死马上,大口喘着粗气,枪尖早被血染红,显然杀敌不少。 王进从另一边跑来,脸上满是血,哑着嗓子喊了句: “阿兄!指挥使领着骑兵追上去了!左军三都全上了!” 王仲穆抬起头,看见左军指挥使陈贺武的大旗正在远处移动,身后跟着大约三百骑疾驰。 他来不及多想,厉声道:“还有力气的跟上!” 第五营还有马的老卒们纷纷上马,大约五六十骑,紧跟在陈贺武的骑队后方追了出去。 战马踏过满地的尸骸和丢弃的兵器,卷起烟尘。 追出去大约七八里路,前方开始出现掉队的晋军步卒。 那些人跑不动了,落在队伍最后面,看见追兵上来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投降,有人继续拼命往前跑,被追上的骑兵一刀砍翻。 陈贺武的骑队冲在最前面,一路砍杀,把落尾的晋军步卒像割草一样一排排放倒。 王仲穆策马跟在骑队中段,重刀连挥,将一个试图转身抵抗的晋军步卒劈翻在地。 战马踏过尸体继续向前,逃散的晋军骑兵和步卒愈来愈多。 就在这时,他看见陈贺武在前方约五十步处勒住战马,正准备挥刀砍杀一个趴在地上投降的晋军步卒。 一道寒光突然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那是一支箭! 箭杆带着风响贯穿了陈贺武的甲胄,正中胸口。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得一僵,横刀脱手,整个人朝侧方栽倒下去。 王仲穆瞳孔骤缩,瞬间警觉起来,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射来。 这次中箭的是骑队前排的一名都头,箭头正中面门。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背上仰面栽倒下去。 第三支箭已经离弦了。 王仲穆听到了弓弦震动的声响。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本能地猛侧偏头,箭杆贴着他的左颊飞过,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溅了出来。 如果他没有偏那一下,这支箭就会射穿他的头。 他猛地勒住战马,冷眼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一队沙陀骑兵策马走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肩膀宽阔,身披铁甲,盔缨是暗红色的。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他身后至少还有五百余骑,队列严整,盔甲齐全,显然都是沙陀精锐。 那魁梧的沙陀将领目光扫过眼前的宣武军骑队,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全场只有他躲过了第三支箭。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异色,只是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冷峻。 他将弓挂回马鞍,从身侧拔出横刀,猛一前指! 他身侧,五百余骑同时拔马在前,刀光连成一片。 只听一声暴喝响起: “李横冲(李嗣源)在此!再进者死!” 第130章 哪来的野狗?!去死! 李横冲这三个字宛若惊雷,在宣武军骑兵中炸响,有几人脸色骤变。 但王仲穆不是其中之一。 他提着滴血的重刀坐在马上,目光紧盯着对面那道魁梧的身影,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李嗣源、李嗣昭、周德威、李存信…… 凡是在河东地界上有头有脸的沙陀将领,他大多听过名号。 李横冲?哪里蹦出来的野狗? 王仲穆余光扫过左右,自己身边还跟着将近四百骑,都是第五营和左军各营凑起来的老卒,虽然甲胄不齐,但个个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 对面满打满算也就五百骑。 而且后方,宣武军步卒还在往这边赶。 优势在他! 不过转瞬功夫,王仲穆握紧重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冲了出去。 只听一声暴喝: “沧州王仲穆在此!贼将受死!” 重刀在侧,直直朝着那李横冲杀去。 “阿兄!” 王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马蹄声响,王进几乎是本能地一夹马腹就要跟上。 秦虎比他更快,战马已经朝前迈出了两步。 但一柄横刀横在了他们面前。 刘纪勒马立在两人身侧,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 他脸上表情严肃,眼睛死死盯着王进和秦虎,意思很明显——别动! 他是跟着陈贺武一道追上来的左军都知兵马使,陈贺武死后,这支三百骑的追击队伍就暂时由他做主。 眼看王进、秦虎这两个莽夫就要发作——打算拿刀砍他。 他这才用刀指了指前方,沉声道:“给老子看清楚。” 王进和秦虎同时抬头望了过去——王仲穆已经冲到了李嗣源面前。 两匹马交错的一瞬间,重刀和横刀撞在一起,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王进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但紧接着他看见了——对面那五百骑没有动。 他们整齐地列在后方,战马原地踏着蹄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场中那两道交错的人影,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催马向前。 斗将! 刘纪把刀收了回来,语气平稳:“这是在斗将。” “咱们这时候压上去,五百对四百,就算赢了,能剩几个?” “咱们追的太紧,后面的大军还差一刻钟才能到,打残了拿什么堵沙陀人的突围?”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让王指挥先扛着。” 王进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催马再冲。 几人目光皆死死盯着场中那道不断翻飞的重刀。 秦虎更是一只手已经暗暗搭在了弓弦上——虽然此刻射箭意味着破坏斗将的默契,但如果王仲穆落了下风,他绝不会犹豫。 场中,两骑已经来来回回折了数次。 王仲穆的重刀再一次劈下的时候,被李嗣源的横刀架住了。 刀锋相撞的瞬间,两人皆是感觉到一股沉厚的力道从刀身反震回来。 王仲穆顺势一拨马头,重刀借着反震的力道回旋半圈,斜削向李嗣源的腰侧。 李嗣源的身子在马背上一侧,刀锋擦着甲胄滑了过去,溅出一串火星,没有切入。 他的反击来得极快——横刀收回来顺势横斩,刀锋平削向王仲穆的肩颈。 王仲穆往后一仰,刀锋从他面前不到半尺的位置扫过去,带起的刀风扑在脸上,尽显杀意。 两人错马而过,又同时勒马回旋,战马踏着步子调整方向。 王仲穆脑中飞转。 对面这李横冲,马术高明、刀法也是精湛。一番打斗下来,自己竟没讨上好。 但自己还有个优势,力气! 想到这里,王仲穆再度拔马冲来,重刀再次劈出,这一次力道比之前更猛,刀锋呼啸,转瞬间就落下。 李嗣源架住了这一刀,横刀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他拨马旋开,避开了王仲穆紧跟着的一记斜削,眼神沉凝下来。 倒有几分手段。 在第二次错马而过的间隙里,李嗣源目光扫过王仲穆的侧脸。 年轻,面生,力气大,反应快,打到这个份上还没有露出慌乱。 在宣武军的年轻一辈里,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自己那个以力量着称,号称万人莫敌的义弟。 这样相较之下,此人,差得远了。 念头升起,不过一两瞬,李嗣源手上却没有停。 横刀再次递出,猛劈而下,王仲穆抬刀架挡,却只见对方刀尖虚晃。 猛地一拨马头,战马侧身一让,横刀由虚变实,借着身体扭转的力道斜劈向王仲穆的右肋。 王仲穆的重刀刚刚架空,旧力已泄,新力未生。 他把刀身横过来挡了一下,但李嗣源这一刀来得太刁,时机精准,刀锋虽然被刀身挡了大半,但还是有半截刃口擦着他的肋甲滑了过去。 甲片被切开一道口子,甲下的皮肉被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王仲穆被逼退了两步。 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势,但肋侧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告诉他,见了血。 王仲穆暗骂,妈的,托大了,这人自己打不赢。 不过,他们跑不掉了…… 李嗣源没敢再上,目光越过王仲穆的肩头,远处官道上烟尘四起。 显然宣武军已经赶至…… 时间差不多了。 他这一趟的目的不是杀敌,是拖住追兵,给李嗣昭和周德威收拢溃卒争取时间。 如今拖了近一刻钟,足够了。 想到这里,李嗣源当即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转身朝后方的阵列奔去。 他身后那五百横冲都的骑兵同时拨转马头,动作整齐,齐刷刷跟着他朝西北方向退去。 想跑?哪有这种好事? “追!”王仲穆厉声喝道,重刀朝前一指。 身后的四百骑应声而动,朝着撤退的横冲都骑兵追去。 但他们只追出去不到两里路。 前方的坡顶忽然竖起了黑色的旗帜,一面、两面、十面、几十面——密密麻麻的黑色旗帜从坡顶后面升起来。 紧接着是密集的甲胄反射出的光。 李嗣昭的大纛重新出现在了坡顶,黑底红边的旗面在风中猎猎翻卷。 他身边站着数不清的晋军步卒,虽然阵列稍显松散,许多人的甲胄上还带着血污,但人数足够多。 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万人以上。 周德威的骑兵在两翼列阵,箭矢已经对准了追来的宣武骑兵。 下一瞬,箭矢直直射入宣武骑队。 最前的王仲穆猛地勒住战马,马前蹄扬起,他接连两刀劈开两支迎面射来的偏箭,目光扫过坡顶那片黑压压的阵列。 李嗣昭收拢溃卒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不愧是李克用最为倚仗的几员大将。 他拨转马头,厉声一声:“快!止步!!” 四百骑在官道上停下,战马原地踏蹄,喷着白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前方那片重新聚拢的晋军阵列。 同时,身后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更加密集的脚步声——宣武军的步卒主力赶到了。 葛从周的大旗出现在了队列最前方,万余步卒正在加速展开,刀牌手和长枪兵一路跑一路补进阵型,弓弩手列成两排,弩机端平。 两军大约隔着几里对峙。 一方是收拢了溃卒、重新列好阵型的晋军,另一方是一路追来的宣武军。 第131章 各自退去!不给面子?! 两军遥遥对峙,却没有一方先动。 王仲穆骑马退回中军,望着对面那片重新聚拢的晋军阵列。 李嗣昭的大纛立在坡顶最显眼的位置,旗面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旁边稍低一些的位置是周德威的将旗,再往侧后方一点的位置,一面略小的旗帜正在缓缓归入阵列——那是刚才那将领的旗帜。 葛从周没有下令进攻。 他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晋军。 从王仲穆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没有拔刀,没有抬手,没有发出任何进攻的指令。 晋军那边同样没有动作。 李嗣昭的大纛在坡顶纹丝不动,周德威的两翼骑兵勒着马步,就那么隔着几里跟宣武军对望。 晋军刚刚收拢溃卒、重新列阵,士气虽然在缓了,但毕竟刚吃了一场败仗,主动进攻的胆气还差着一截。 而且他们的骑兵数量虽然不少,但步卒散落武器、队列更是明显不如宣武军齐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过了半盏茶工夫。 葛从周终于动了。 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阵列喝令了句。 传令兵立刻策马沿着阵列飞驰而过,一声声高喝从队首传到队尾: “留后有令——后队变前队,步卒先撤,骑兵殿后!” 宣武军的阵列开始动了。 后排的刀牌手先转身,然后是长枪兵、弓弩手,各营各都依次调转方向,沿着官道缓缓后撤。 殿后的骑兵留在最后面,随时准备挡住可能出现的追击。 晋军那边没有追击。 李嗣昭的大纛在坡顶静静立着,见宣武军退了,那面大纛终于也动了。 晋军阵列开始调转方向,朝着青山口的方向缓缓收拢、后退,黑色的旗帜一片一片地从坡顶消失。 两边都撤了。 王仲穆骑在马上,重刀横在马鞍前面,看着身后那片坡地慢慢空出来。 他转身收回目光,忽然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远处的几名骑将正朝他这边看,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审视。 后队正在撤退的步卒队列里也有人偏着头朝他这边张望。 人群中时不时有人低声交头接耳,目光扫来,又收回去。 王仲穆没有理会这些人,拽动缰绳,让战马缓步走在队列中段。 只听见马蹄踏地声响起,紧接着,一只厚实的手掌拍在了他右肩上。 正是葛进忠! 他策马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沾着血污。 他咧了咧嘴,上下打量了王仲穆一眼,目光在他肋甲那道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巴掌又在他肩上拍了下,啥也没说。 王仲穆微微弯了下嘴角,也没说话。 这一仗打完了。 但王仲穆这个名字,开始在左军和三州兵卒的嘴里传开了。 先是第五营的人跟旁人吹牛,说自家指挥使在阵前跟李横冲当面硬碰硬,前前后后打了不知道多少回合,沙陀猛将都没能拿他怎样。 然后有人跟着添油加醋,“什么,你不知道是谁?” “就是那个洺州先登、青山口擒将的王仲穆!” 消息在各营之间传来传去,越传越玄乎:“沧州王仲穆,惜败李克用义子”。 三天后,留后府的庆功宴在洺州城官衙里摆开。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算不上多奢靡——葛从周这个人向来不讲究排场。 酒是寻常的酒,菜是几样煮肉和酱菜。 但来的人不少,四军二十个营的指挥使、各军的都知兵马使、军都虞候,各营的心腹都头,加上留后府的判官,满满当当地坐了二十几桌。 院子里点着火把和油灯,将众人的脸照得通亮。 军中的人本就豪爽,几碗酒下肚嗓门就高了,这边喊着“再来一碗”,那边比着谁砍的人头多,声音此起彼伏。 王仲穆坐在左军这边,最靠里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酒和一碟煮肉,还没怎么动。 他这一桌坐了七个人。 主位上是左军都知兵马使刘纪,他脸上平淡,自斟自饮了一碗。 他旁边坐着的是军都虞侯陈继,只是此刻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他面前那碗酒从端上来到现在还没动过。 另四个营指挥使倒是热闹得很。 那个姓齐的第一个端了碗站起来,朝王仲穆举了举,嗓门不小: “来来来,王指挥!兄弟敬你一碗!你那天兄弟可看见了,冲上去跟李横冲干了那么久,当真神勇!” 他话音一落,旁边两个指挥使也跟着端起了碗,一个说“就是就是,咱们左军好久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另一个说“王指挥以后多关照”。 王仲穆一一端碗回敬,酒碗碰在一起的声响清脆利落。 陈继坐在旁边,脸色越发阴沉。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个被废了的儿子跟眼前这人脱不了干系——虽然他做的干净,没有证据。 但陈继在这个位置坐久了,有些感觉和猜测远比所谓的“证据”准! 他的目光好几次从王仲穆身上扫过,透着寒意。 偏偏有人不识趣。 跟陈继私交较好的那个李指挥端了碗,笑着朝陈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朝王仲穆的方向抬了抬碗: “陈兄,你跟王指挥也喝一杯吧,都是自家兄弟,难得聚一场。” 满桌的目光都转向了陈继。 陈继闻言,却像没听见似的,压根没有端碗的意思。 王仲穆更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 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自始至终没有朝陈继的方向看一眼。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起来。 李指挥讪讪地笑了笑,自己灌了一碗酒把话头盖了过去。 另外几个指挥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没人接这个茬。 众人都看出来了——这俩人有梁子。 不多时,桌上其他人又开始热闹起来,各自找着话头互相敬酒。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的刘纪忽然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这位都知兵马使从入席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怎么开口。 但此刻他忽然把碗端了起来,朝王仲穆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王指挥,这一仗打得出彩。某敬你一碗。” 这一桌忽然安静了下来。 刘纪是左军都知兵马使,在左军的序列里,是陈贺武战死后,最可能接任军指挥使职务的人。 那四个指挥使的目光齐齐落在王仲穆身上,等着他端碗回敬。 王仲穆自然没有端碗。 对于这个抢了自己和夏鲁奇贼首军功的老东西,他没有一丝交往的念头。 甚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继续吃自己碟子里的肉。 那四个指挥使面面相觑。 刘纪的手还举着酒碗,碗悬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三息。 脸上更是掠过尴尬。 他缓缓把碗放了下来,放到自己面前,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然后重新拿起筷子,也去夹肉了。 另外四个指挥使交换了几次眼神,没人知道王仲穆为什么既不接陈继的场,也不接刘纪的。 一个营指挥使,一下子得罪了军都虞候和都知兵马使两个人——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王仲穆没理会那些目光,又喝了一口酒。 第132章 恭贺父亲!调来! 同一时间,留后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葛从周站在屋内。 书案前正坐着一个文吏,按他的口述在一张纸上记录。 他沉声开口,“李嗣昭、周德威率两万众出青山口,某率部迎击于邢州城南五十里。” “一战破其前锋,斩首数千。李嗣昭溃败,某令骑兵追击,横冲都李嗣源自间道来援,接战一阵,亦退。” “王仲穆,第五营指挥使。洺州先登,青山口阵斩偏将王合郎。” “此役,左军指挥使陈贺武贪功冒进,率骑队追击,中矢身亡。” “王仲穆与李嗣源迎面相接,交手数十合,未败。肋侧中刀,不退,遇李嗣昭援军方止。” 他顿了顿,文吏的笔尖也顿住了,正要抬起头时,葛从周接下来的话出口了。 “此人可用。” 汴州,东平郡王府 朱温大步出了外院,身后数十披甲亲卫紧随。 他刚跨过门廊,一名文吏便从侧廊快步迎了上来,躬身呈上: “大王,洺州留后府急报。葛将军战报,刚送到。” 朱温脚步一顿,伸手接过那卷文书。 火漆完好,封口处盖着葛从周的印章。 他拇指一挑,挑开火漆,展开里面的竹纸,借着廊下的灯火扫了一眼。 开头几行写着李嗣昭、周德威率两万众出青山口、葛从周率部迎击于邢州城南、一战破其前锋、斩首数千、李嗣昭溃退青山、横冲都李嗣源来援亦退。 朱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往下继续看,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第五营指挥使王仲穆,洺州先登、青山口阵斩王合郎。” “率部追击,与李横冲迎面相接,交手数十合,未败,肋侧中刀不退。” 朱温把这一行字又看了遍,朝身侧一名亲卫吩咐了句: “去,把子振(敬翔的字)、兴绪(李振的字)叫到议事堂。把大郎也叫来。” 说完,他转身朝郡王府深处的议事堂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朱温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葛从周的战报和另一卷关于三州防务的文书。 他倚着椅背。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敬翔和李振一前一后跨进门槛,两人皆是一袭紫袍,神色从容。 紧接着朱友裕大步进来,甲胄外罩着紫色战袍,腰悬横刀,躬身行礼后在阶下站定。 朱温抬眼,示意三人入座,然后将那卷战报往前推了推: “葛从周的战报,你们先看看。” 敬翔先伸手取过来,展开来细细看了一遍,递给了李振。 李振接过去也看了一遍,又转交给朱友裕。 朱友裕看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朱温,一脸喜色: “恭贺父亲,可以发兵了!” 朱温大笑,“通美(葛从周的字)这次打得好,李嗣昭两万人出青山口,被他打回去,这三州之地算是彻底稳住了。” 话落,他眼神骤得一凝。 “通美在北边把沙陀人压住了,某就可以腾出手来了。” 他转过身看向敬翔和李振,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两个前段时间说时候未到。” “如今通美赢了这一仗,三州稳固,魏博那边罗弘信死了,罗绍威继任节度使。那现在,时候到了没有?” 敬翔沉默了一瞬,随后拱手行礼: “明公,葛将军此战确实打得好,三州之地也确实是稳住了。” “但于李克用而言,此战远不至伤筋动骨。” “而魏博那边,牙兵骄横,罗绍威如何指挥尚且不知。” “若此时明公将葛从周调离北线,大军南下,魏博若有变故,北边战事再起,汴州将无重兵可遣。” 他抬眼看向朱温,“属下还是那句话,时候未到,请明公再等一等。最多几月,必然有变。” 朱温眉头微皱,目光从敬翔脸上移到李振脸上。 李振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气依旧阴恻恻的: “明公,敬公所言在理。” 眼看自己最为信任的两个心腹谋主,又是说出了同样的话。 朱温终是点了点头:“那就再等三月。三月之后,无论如何,某都要发兵南下。” 敬翔和李振同时躬身行礼,退回了原位。 朱温重新坐下,目光又落在了那卷战报上。 他看着“王仲穆”三个字,缓缓开口。” “这个人——通美在战报里提了他三次。先登、斩将、打李横冲。这种骁勇的苗子,在北边待着可惜了。” 朱友裕闻言抬起头,看向朱温,目光微动:“父亲的意思是?” 朱温靠回椅背,短髯微动:“某要给他些赏赐。” 朱友裕站在阶前,忽然开口: “父亲,此人既然如此骁勇,父亲又喜欢,为什么不调回汴州看看?让他在身边待一阵子。” “若合用,父亲自有安排;不合用的,再送回葛将军那边也不迟。” 朱温闻言,目光在朱友裕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一眯,缓缓点头: “我儿这话,倒是说到了某心里。” 他沉声开口,“那就这么办。先给通美写一道手令——嘉奖他的功绩,财宝也给某送过去。” “另附一句:将那王仲穆调来汴州述职。” 第133章 临行!临行! 此后一连几日,王仲穆都待在军营里。 这一战,他率部追击,斩获不少,但按宣武军的赏格,这点战功还够不上再升一级。 倒是赏钱发下来不少,他让秦虎分了一半给跟着追击的弟兄,剩下的充了酒坊的本钱。 军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后,刘纪和陈继这些日子各显神通,都盯着那个空缺。 刘纪是都知兵马使,论资历,他最有资格接任。 但陈继是军都虞候,在左军经营多年,手下也有一帮死心塌地的老弟兄。 两人明里暗里较劲,连带着几个营指挥使之间的走动都比平时频繁了许多。 至于跋队斩——主将身亡,按军法他们都要问责处死。 但把他们这左军两千多号老卒全砍了,谁替葛从周打仗? 一句“贪功冒进”,责任便全推到了死去的陈贺武身上。 这天下午,王仲穆正在帐中翻看军务册子,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值守的亲卫走进来,抱拳禀道:“指挥,留后府来人了。” 王仲穆搁下笔,站起身来。 一名留后府的传令兵快步踏入帐中,抱拳开口:“王指挥,留后召见。” 王仲穆没有多问,整了整衣甲,便大步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往留后府方向驰去。 进了留后府,王仲穆被一名判官领进偏厅。 厅中已有两人——葛从周坐在案后,正翻看一卷文书。 葛进忠站在他身侧,见王仲穆进来,也不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王仲穆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末将王仲穆,参见留后。” 葛从周搁下手中文书,抬起眼看着他,开门见山道: “回去准备一下。过几日启程,去汴州。” 王仲穆愣了一下。 葛从周见他面露疑惑,又补了一句:“东平郡王的命令。” 朱温要见他?! 王仲穆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葛从周难得多说了一句,话里透着宽慰:“放心,不是坏事。” 王仲穆再次抱拳行礼,转身出了偏厅。 从留后府出来,王仲穆没有直接回宅子。 他沿着街巷走了一阵,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韩三刀今天难得没有躺在竹椅上,而是坐在石桌旁,面前搁着只酒坛,手里捏着只豁了口的陶碗,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咂着嘴。 这些天王仲穆没亲自来,但每日一坛的酒没断过——派来送酒的亲卫风雨无阻,韩三刀倒也认了这小子的信用。 韩三刀听见脚步声,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见是王仲穆:“你今天怎得来了?” 王仲穆走到石桌前,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口时语气平淡:“老教头,你这刀法不行啊。” 韩三刀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闻言动作猛地一僵,瞪着王仲穆,开口:“怎么不行?!” “某前几日跟人交手,没打赢。”王仲穆接着开口。 “谁?”韩三刀追问了句。 “李嗣源。” 韩三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表情变了几次,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跟他打?” 他把酒碗搁回桌上: “打不过就打不过,他打了多少年仗?你才打了几年?打不过不丢人。你的马上功夫不行,就不要怪某的刀法。” 王仲穆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下。 韩三刀看着他脸上那抹淡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小子嘴上说着打输了,脸上却一点懊恼的样子都没有,反倒像是专门跑来跟自己炫耀似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老教头,某要走了。”王仲穆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韩三刀喝酒的动作顿了下。 他把酒碗从嘴边移开,抬起眼看着王仲穆,开口问:“你要走,怎么往我这儿跑?” 王仲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越过院子,声音突然放轻,道了句:“或许是为了再清静清静吧。” 韩三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随后站起身来,把酒碗搁在石桌上,转身进了里屋。 王仲穆听见他在屋里翻找了好一阵,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韩三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正方形纸,叠得整齐。 他把那张纸往王仲穆面前一递,语气透着不耐烦:“拿着。” 王仲穆问道:“这是什么?” 韩三刀没有看他,端起石桌上的酒碗又灌了一口:“你之前不是惦记我那方子吗?给你。” 王仲穆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笑了。 伸手去接,手指捏住纸片的一角,往自己这边扯了下,却没扯动。 抬眼看去,只见韩三刀的手正紧紧攥着纸片的另一头。 王仲穆加了几分力道,用力一扯,才把那张方子从韩三刀手里拽了过来。 韩三刀看着自己空了的手,一脸肉痛。 随后,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朝门口方向摆了摆手,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连说了好几声“走吧,走吧。” 王仲穆站起身来,揣进怀中。 然后他退后一步,朝韩三刀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韩三刀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嘴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王仲穆弯下的脊背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王仲穆直起身,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韩三刀喝酒的间隙,抬起眼看了一眼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他把酒碗缓缓放回石桌上,没有再去端它。 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进、赵五、夏鲁奇、秦虎、杨成、许谦、郑五、吴季都在——外、内院值守的亲卫各自站在岗位上。 内院里,几个兄弟或站或坐。 王仲穆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王进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口: “东平郡王要见某。过几日,某便要去汴州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众人纷纷面露喜色,毕竟东平郡王点名要见,这怎么听都不像坏事。 王进更是第一个咧嘴笑了。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将茶碗搁在石桌上,继续开口道: “酒坊的事,以后交给许谦、赵五、杨成,你们三个接着管。” 许谦上前一步,躬身应下。 赵五和杨成则是抱拳称“是”。 王仲穆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沉了几分:“陈继那个人,要小心。某不在的这段日子,让弟兄们仔细点。” 众人抱拳应道:“明白。” 众人陆续散了,院子里只剩下王进还站在石桌旁。 王仲穆站起身来,走到王进面前站定。 他比王进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从沧州一路跟过来的兄弟。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吩咐众人时又郑重了几分: “二郎。某这一走,短则数月,长则年余也说不定。” “你这性子太过莽撞,遇事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冲动,事不可为,去找葛进忠。等某回来。” 王进闻言,咧嘴笑道:“阿兄,你放心吧。” 次日,天光稍亮 洺州城外一处凉亭里,王仲穆和葛进忠相对而坐。 石桌上搁着一壶热茶,两只茶盏里茶汤清亮。 葛进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他一向无酒不欢,今日倒是破天荒地以茶代酒。 “本来——”葛进忠把茶盏搁在石桌上,语气感慨,“某是想与你一起南下的。没曾想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如今你更是要走了。” 王仲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应道:“世事难料。更何况葛兄怎知你我日后不能一道出现在南下的大军里?” 葛进忠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他把茶盏端起,在石桌上一磕,权当碰了杯,仰脖一饮而尽:“也是。” 良久之后,天色彻底亮起。 葛进忠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王仲穆脸上,语气郑重:“兄弟此行,保重!” 王仲穆站起身来,朝他抱拳一礼,便出了凉亭。 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让战马在原地踏了半个圈,最后望了一眼凉亭里那道依旧站着的身影。 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便沿着官道往南方驰去…… 第134章 误入军堂!见东平郡王! 王仲穆带着秦虎等十余名亲卫,一路往汴州赶去,沿途只在驿站换马停歇。 数日后,午后,汴州城到了。 城墙高达数丈,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来回巡视。 城门洞子又深又阔,入城的商队、百姓、挑夫排成一条长龙,混着骡马的嘶鸣,扑面而来便是繁华、拥挤之感。 王仲穆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座巍峨的城门,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秦虎等人紧随其后,十几匹战马踏着官道,直奔城门。 城门口,一名队正模样的小校正领着十几个兵卒盘查入城人流。 那小校抬眼看见十几骑战马过来,脸色微变,上前几步挡下,喝道: “什么人!停下!” 王仲穆勒住缰绳,从腰间解下那块营指挥使的腰牌,连同一份留后府的文书一并扔了过去。 那小校伸手接住,低头先看了看腰牌,又展开文书扫了几眼,目光在文书最下方的留后府官印上停了停。 他将文书重新折好,递给身后的兵卒,又朝王仲穆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转身小跑到城门内侧一名都头模样的军官身边,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那都头听完小校的话,朝王仲穆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挥了挥手。 原本排在队列中的车马商贩便被兵卒驱赶着往两侧让开,让出城门中央一条宽阔的通道。 王仲穆接过小校递回的腰牌和文书,扬鞭纵马,带着秦虎等人穿过城门洞,进了汴州城。 入城之后,王仲穆便放缓了马速。 城内街道比城外更加喧嚣,两侧商铺林立,卖布、卖吃食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 这一行十几骑穿过几条街巷,拐过几处坊市,最终在一座恢弘的府邸门前停住了。 东平郡王府! 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门口站岗的兵卒皆是全副甲胄,腰挂横刀,目不斜视,光是那股子肃杀的气势便与寻常城门守军天差地别。 王仲穆翻身下马,大步朝府门走去。 他刚踏上台阶,门前一名领头模样的甲士便抬手挡在了他身前,声音冷硬:“站住!” 王仲穆将那份留后府的文书再次取出,递上: “某乃邢洺留后府左军第五营指挥使王仲穆,受东平郡王召见,前来面见大王!” 那领头的甲士接过文书,展开扫了几眼,又抬眼看了看王仲穆,然后偏过头朝身后的一名兵卒扭了扭头。 那兵卒转身推开侧门,快步跑了进去。 不多时,侧门再次打开,一名身披全甲的将领和一名甲士大步跨出门槛,那将领目光在王仲穆身上停了一瞬:“跟我来。” 秦虎正要抬脚跟上,那将领身后的兵卒便长刀一横,拦在了他面前,冷冷道: “站住,你不能进去!” 秦虎眉头一皱,却被王仲穆回头一个眼神压了下去,“你在这等着。” 王仲穆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随着那甲士跨进了那道朱漆大门。 刚迈进门槛,身后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还没来得及打量院中景象,两侧便有两名甲士大步上前。 王仲穆下意识绷紧了脊背,右手本能地往腰间重刀探去,但下一瞬,这念头被他强压下去。 由着那两名甲士将他腰间重刀和怀里一柄防身短刀一并摘了去,搁在门内侧的一张兵器架上。 收刀完,那两名甲士退回原位。 王仲穆趁势抬眼望去——仅仅是外院,楼阁连绵起伏,朱漆长廊纵横,一眼望不到头。 往来婢女端着托盘在廊下穿行,披甲锐士来回巡逻,脚步整齐。 这外院的规模,几乎抵得上洺州留后府的整个府衙。 先前那将领早就走了。 领他进来的甲士见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面露不屑,语气更是冷漠: “别乱看,跟在我后面。” 王仲穆收回目光,跟在那甲士身后,穿过外院,拐进一条长长的朱漆回廊。 穿过回廊,又进了一处洞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内院比外院更加开阔。 那甲士将王仲穆领到石阶前,便停住了脚步。 他上前几步,与守在石阶前的一名将领耳语了几句,然后朝王仲穆偏了偏头,便退到一旁,不再跟着。 另一名甲士接过引路的职责,领着王仲穆继续往里走。 如此反复了几道门禁,换了两个引路的甲士,穿过不知多少重院落,王仲穆才知道最开始那两个院子,哪里是什么内院外院…… 越往里,越森严。 终于,穿过最后一个洞门,一座巍峨的大殿出现! 殿顶铺着青瓦,飞檐翘角。 大殿四周皆是甲士密布,石阶两侧披甲锐卒矗立,个个面无表情。 大殿石阶前,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按着腰间横刀,皱眉看着王仲穆大步走来。 王仲穆身侧那名引路的甲士抢先上前一步,抱拳开口:“是大王召见他。” 那将领的目光在王仲穆身上又停了好几瞬,这才侧身让开一步,沉声道:“进去吧。” 王仲穆整了整衣甲,迈步走上石阶,在殿门前站定。 双手按在厚重的大门上,猛地发力一推。 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往两侧敞开。 下一瞬,数十道凌厉的目光齐齐投来。 只见殿内,两列文武官员分坐左右,正中央的主位上,一道魁梧雄壮的身影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处。 蓄着短髯,两道浓眉斜插入鬓,眉骨高耸,眼神极为锐利——正是如今的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朱温! 主位两侧,三道紫袍身影最为醒目。 最前方一人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外罩着一袭紫色战袍,正侧过头朝他这边看来——正是朱温的嫡长子朱友裕。 左右两侧首位皆是紫色文官袍服,腰束金带,正是敬翔与李振。 再往下,两列武将皆是蓄着髯的魁梧雄壮之辈,眉峰倒竖,目光凌厉。 王仲穆心里咯噔一下。 忍不住暗骂,自己该不会撞上一场军议了吧。 但脸上依旧毫无惧色,脚步不停,大步穿过两列武将之间,走到殿中央站定。 然后猛得单膝跪地,恭声喝道:“末将王仲穆,参见大王!” 第135章 留在衙内麾下! 随后,一道雄浑、粗犷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 王仲穆站起身来,双手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避朱温的目光。 朱温看着王仲穆那虎背熊腰、一副猛将模样的身子,凌厉的眼里掠过一丝满意。 开口时语气依旧粗犷、雄浑: “洺州先登,青山口擒偏将。” “此番青山口之役,又率骑队追击,力战李嗣源。肋侧中刀,不退。” 话落,他再度沉声开口,“一个营指挥使,屈才了。” 话落,殿中两列文武官员的目光不时有几道落在王仲穆身上。 诸将心里都清楚,大王惜才,这小子此番勇武的表现,入了大王的眼了。 朱温接着开口:“从今日起,你调出邢洺留后府,到大郎麾下听用。升一阶,具体的,让大郎给你安排。” 王仲穆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末将领命,谢大王。” 朱温摆了摆手,王仲穆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再合上时,身后已经响起了朱温的声音。 王仲穆站在石阶上,目光看向刚才那名令他进去的将领。 好家伙,军议也敢把自己弄进去,差点成了误入白虎堂的林冲! 他在石阶下站了片刻,殿门便再次被推开了。 先是几个武将走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振落后半步,那双狭长的眼睛在王仲穆脸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仲穆只感觉阴森森的。 随后,朱友裕大步跨了出来。 他走下石阶时,沿途几个还没走远的武将纷纷抱拳行礼,口称“大郎君”,言语间尽是恭敬。 朱友裕一一点头回礼,脚下不停,径直走到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抱拳躬身:“末将参见衙内(五代尊称)。” 朱友裕微微颔首,目光在王仲穆脸上停了一瞬,开口便道: “父亲既然把你调到某麾下,那你就先跟着某。” “末将领命。”王仲穆抱拳应道。 朱友裕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往郡王府外走去,王仲穆跟在他身后,保持了几步的距离。 一路上,沿途遇见的将领纷纷向朱友裕行礼,有人叫“大郎君”,有人叫“衙内”,言语客气。 出了郡王府那扇门,朱友裕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偏过头朝王仲穆说了句: “差点忘了,你先把自己在汴州的住处安顿好,明日再来府上报到。” 说完,便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几名亲卫策马往街巷另一处驰去。 王仲穆望着朱友裕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秦虎在远处,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前来,问道: “指挥,怎么样?” 王仲穆接过秦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将马头拨转过来,这才开口:“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留在衙内麾下听用,明日去他府上。” 秦虎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压低声音道:“恭喜指挥!” 身后那十余名亲卫也纷纷面露喜色,只是碍着郡王府门前的肃杀气氛,不敢高声喧哗。 王仲穆没有再多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往前而去。 秦虎等人连忙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十来匹战马沿着宽阔的街巷往南缓缓行去。 汴州城比洺州城大了不知多少。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楼里飘出阵阵肉香、酒气,混着街上行人的吆喝声…… 王仲穆策马走在前头,心里默默盘算着。 此番来汴州,他带了不少钱,再加上青山口之战刚发下来的赏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近三百贯。 当然,早换成了金叶子携带。 只是这些钱,想在汴州城里买一座不小的宅子,还真不太够。 汴州四通八达,又是宣武军的腹心之地,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云集。 城里的宅价远非洺州那种边陲州城可比。 他如今虽升了官,但刚到汴州,根基全无,贸然花大价钱置办宅子也不明智——以后同僚之间少不了聚聚,还得用钱。 “秦虎。”王仲穆唤了一声。 秦虎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 王仲穆开口,“先找间客栈住下。” 秦虎应了一声,领着两名亲卫先行一步去找。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秦虎策马回来,抱拳禀道: “指挥,前头两条街外有间客栈,属下进去问了,还有空房,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价钱不便宜。” “多少?”王仲穆问。 “一间上房要两百文一晚,通铺也要八十文一个人。”秦虎说这话时眉头紧皱。 他在洺州时跟着王仲穆住惯了宅子,出门在外也是住驿站,哪里掏过这么多钱住店。 王仲穆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十来个人,就算全住通铺,一晚上也要一贯多钱。 若是一间一间地开上房,那更是好几贯打底。 他没有犹豫太久,开口便道:“开三间上房,让弟兄们挤一挤。” 秦虎闻言却没动,指挥体恤弟兄们,自己不能真接啊。 抱拳道:“指挥,不用那么破费。弟兄们挤一挤通铺就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指挥,你是不知道,弟兄们当年在汴州那会儿,能睡上通铺已是好住处了。”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那就照你说的办。” 秦虎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客栈方向走去。 一行人穿过两条街,便看见那间客栈的招牌——“福来客栈”,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头,见十来匹战马停在门口,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秦虎上前跟掌柜的开口,要了一间上房和三间通铺——上房王仲穆单独住,通铺给亲卫们挤。 掌柜的拨弄着算筹,不一会儿,报出一个数来。 秦虎闻言,从腰间解下钱袋,数出铜钱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双手接过,脸上那抹笑又殷勤了几分,连声说着“军爷请”。 随后亲自提着钥匙领王仲穆上楼。 所谓的“上房”不大,但床榻干净、被褥整齐。 王仲穆在床沿上坐下,他没想到住客栈这么贵! 看来,过几日还得去牙行看看,租上一座便宜的落脚…… 第136章 四娘发话!去马军! 次日一早,王仲穆便起了身。 他在厢房里将衣甲穿戴整齐,下楼时。 客栈楼下大堂里已有了些动静,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粗木桌旁,就着热汤吃饼。 秦虎领着两名亲卫早早候在了一侧,见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上前道:“指挥。” 王仲穆开口:“我先去衙内府上,你们先在这候着。” 秦虎应道:“是。” 王仲穆大步跨出客栈,从拴马桩上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双腿轻夹马腹,战马便沿着街巷往朱友裕的府邸方向驰去。 此时已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吆喝,他策马穿过几条主街、几处坊市,便望见一座气派的府邸。 朱漆大门紧闭,数名披甲锐卒矗立。 王仲穆翻身下马,大步朝府门走去。 还没踏上台阶,两名甲士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什么人?” 王仲穆站定,抱拳开口:“某乃邢洺留后府左军营指挥使王仲穆,衙内让某今日来府上报到。” 那甲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可有凭证?” 王仲穆眉头微微皱起。 凭证?昨日朱友裕只说了句“明日来府上报到”,说完便策马走了,哪里给过什么凭证。 他开口解释:“昨日衙内只与某说今日来,并未给什么凭证。你一进去通报一声,便知道某说的是真是假。” 那甲士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他言之凿凿,这才偏过头朝身侧一名兵卒扬了扬下巴。 那兵卒转身推开侧门,快步跑了进去。不多时,那兵卒便折返回来,走到甲士身侧耳语了几句。 那甲士听完,脸上那股子冷硬瞬间缓和下来,抱拳躬身,语气客气: “不知是衙内召见,方才多有得罪,将军请进。” 王仲穆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跨进门槛。 刚进外院,便有一名甲士上前,拱手道:“请将军将刀解下。” 王仲穆二话不说,从腰间解下那把重刀,又从怀中摸出那把防身短刀,一并搁在那甲士身后的兵器架上。 那甲士接过刀,侧身让开,另有一名甲士从廊下快步走来,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外院,拐进一条朱漆回廊,又绕过一处洞门,才到了正堂外的石阶前。 王仲穆在阶前站定,抱拳朗声道:“衙内!末将王仲穆,前来报到!” 堂内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进来吧。” 王仲穆推门而入,便看见朱友裕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军务册子,手里握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候着。 朱友裕头也没抬,只是拿笔杆朝旁边指了指:“坐吧。” 王仲穆应了声“谢衙内”,却没有真的坐下,依旧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朱友裕才搁下笔,将案上那几卷文书推到一旁,抬起眼看向王仲穆。 开口时语气平淡:“父亲既然把你调到我麾下,又让我给你安排,那便按父亲所言,升一阶。” “你在邢洺那边是营指挥使,这回到了忠武军,便是都知兵马使。” 他顿了顿,又问了句,“你是更擅长统领步军,还是马军?” 王仲穆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骄矜: “大兄,他那一身块头,在马背上冲阵才更爽利,倒不如和骏马作伴。” 话落,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跨进了正堂。 走在前头的是个身材丰腴、衣着华贵的妇人,珠圆玉润,发间簪着支金步摇,步履从容,通身透着一股端庄贵气——正是朱友裕的妻子张氏。 跟在她身后的那道身影——正是朱琳琅。 她穿着浅绯色窄袖衫子,外罩月白半臂,发间簪了支新打的蝴蝶金簪,步履轻快。 王仲穆将头微微低下,余光扫过那张娇艳明丽的小脸,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琅娘胆子是真大,在她大兄眼皮底下也敢开口替自己说话。 张氏走到朱友裕身旁,温声道:“郎君。” 朱友裕站起身来,先朝妻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朱琳琅。 朱琳琅上前半步,仰着脸看着自家大兄,开口时语气撒娇: “大兄,你们不再多待几日吗?这才刚回来又要走。” 朱友裕轻笑一声: “我离开许州已有数日,再不回去,那边的事务便要堆成山了。你嫂嫂也不好再多待了。” 朱琳琅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双含情的双目在王仲穆身上极快地扫了一下,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朱友裕目光重新落在王仲穆身上,语气平淡: “既然四娘说你更适合马军,那你便调任马军。”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早已备好的腰牌,随手一抛,腰牌在空中翻了个圈,稳稳落在王仲穆手里。 “谢衙内。”王仲穆接过腰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官职和番号。 他将腰牌攥在手心,朝朱友裕抱拳一礼,又朝张氏、朱琳琅微微躬身,转身大步往堂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的余光扫过朱琳琅。恰好朱琳琅也稍稍偏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飞快地朝他眨了一下。 廊下候着的那名文吏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引路,将他带到府内一处偏厅。 偏厅里摆着几张案几,案上摊着几摞空白的籍册,一个判官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后。 王仲穆上前递过腰牌。 那判官接过,然后抬起头例行公事般问道:“姓名。” “王仲穆。” “籍贯。” “沧州。” 那军吏将这几个字一一刻在腰牌背面,又拿笔在面前的籍册上登记在案。 登记完,他搁下笔,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身材魁梧、面色沉稳的年轻人。 忠武军马军的都知兵马使。这可是军指挥使以下、全军官职最高的位置。 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都是跟了大郎君多年的部下。 眼前这人倒是面生得很,还是沧州来的?! 他收回思绪,将腰牌递还,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王兵使,请收好。” “多谢!” 话落,王仲穆把腰牌挂在腰间,转身大步出了偏厅,穿过回廊,出了府门。 那匹战马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 王仲穆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衙内府那扇朱漆大门,心里有了计较。 方才朱友裕说离开许州已有数日,意味着他不久之后便会离开汴州,返回忠武军的驻地——许州! 自己是调到他麾下的,他走,自己自然也要跟着走。 看来是不用在汴州租宅子了…… 第137章 下马威! 等回了客栈二楼,王仲穆在窗边桌旁坐下,将腰间那块腰牌解下,搁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正面刻着“忠武军马军都知兵马使”几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姓名、籍贯、年龄。 他握紧腰牌,马军都知兵马使,这个位置比起步军都知兵马使,无论是地位还是待遇,都强了不止一点…… 两日后,朱友裕出了府门。 王仲穆和秦虎一行人早早便候在府门外,亲卫们身板挺得笔直。 朱琳琅和张氏跟在朱友裕身后一道出来,张氏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朱琳琅却比平日沉默了几分,站在嫂嫂身侧。 那双含情的双目时不时往王仲穆那边扫一眼,又迅速移开。 朱友裕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偏过头朝朱琳琅说了句: “四娘,我们就先走了。”朱琳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友裕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便往街巷深处驰去。 王仲穆和秦虎等人紧随其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一阵清脆、密集的声响。 队伍刚转过街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大兄——!” 那声音隔着半条街传来,依稀能听出是朱琳琅的声音。 朱友裕回过头,朝身后挥了挥手,然后继续策马向前。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王仲穆也回过了头。 朱琳琅望的可不是大兄。 两人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对视了短短一瞬,然后王仲穆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跟上了朱友裕的队伍。 又是数日后,众人终于赶到了许州。 许州是忠武军的驻地,入城后,朱友裕偏过头朝王仲穆吩咐了句: “你先去大营报到。某回府处理些积压的公务,晚些再派人来营里寻你。” 王仲穆抱拳应了声“是”,拨转马头,领着秦虎和十几名亲卫往忠武军马军大营的方向驰去。 忠武军马军大营扎在许州城西,营门由粗壮的原木搭建而成,两侧立着哨塔,营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面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 王仲穆策马刚到营门前,门口值守的几名兵卒便齐齐拔出了腰刀,为首一名队正模样的老兵厉声喝道: “下马!!” 王仲穆翻身下马,秦虎等人也纷纷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王仲穆大步朝营门走去,刚迈出几步,那几名兵卒便横刀拦在了他面前。 秦虎等人正要跟上,也被另外几名兵卒拦住。 秦虎脸上怒意骤起,厉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那队正看着这帮生面孔,冷笑一声,语气讥讽:“老子不知道,怎么着?” 话音刚落,秦虎二话不说,甩手就是一个大巴掌。 这一掌力道极沉,结结实实地扇在那队正的左脸上,把他整个人扇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后腰撞在营门柱上,嘴里渗出血来。 其余值守的兵卒见状纷纷拔刀,刀锋齐齐对准了王仲穆和秦虎,营门口的气氛骤然绷紧。 王仲穆冷眼扫过面前这几把明晃晃的刀刃,冷声喝道:“你们胆子还真不小,敢对上官拔刀。” 那几个兵卒被他的气势镇住,一时间面面相觑,手里的刀虽然没有放下,却也不敢再往前逼近半步。 王仲穆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块腰牌,随手一抛,落在离他最近那名兵卒的手里。 那兵卒低头一看,脸色骤变,慌忙将腰牌双手捧着递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兵……兵使,小的有眼无珠……” 其余几名兵卒见状,也纷纷将刀收回鞘中,面露惶恐。 王仲穆接过腰牌,重新系回腰间,冷声喝道:“都滚回去站着。” 那几个兵卒如蒙大赦,连忙退回营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先前被秦虎扇倒在地的那个队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单膝跪地,声音惶恐:“属下不知是兵使,多有冒犯,请兵使责罚!” 王仲穆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秦虎和两名亲卫紧随其后,其余亲卫则留在营门外等候。 大帐就在营区正中央,帐顶插着宣武军旗,帐帘半卷。 王仲穆大步走到帐前,伸手掀开帐帘,跨了进去。 帐中已经坐了好几道人影。 主位上坐着一员将领,约莫四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粗犷,颧骨高耸,正是忠武军马军指挥使赵恒。 他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人,最靠近主位的那人身形魁梧,蓄着短髯,肩宽背厚,应该就是军都虞候。 往下首方向依次排开五人,看穿着都是各营的指挥使。 七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王仲穆身上,有的打量、审视,却皆透着敌意。 王仲穆大步走到帐中央站定,抱拳朗声喝道: “都知兵马使王仲穆,见过指挥使!”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七人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 王仲穆也不管这些,自顾自放下了抱拳的双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主位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军都虞候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都知兵马使?某怎么没接到刺史府的命令,说马军补来了都知兵马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王仲穆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军都虞侯脸上,只吐了一句:“是大郎君命某来的。” 这话一落地,那军都虞侯的表情僵了一瞬。 原本还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主位上忽然传来两声笑。“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粗犷、洪亮,在安静的帐中显得有些刺耳。 赵恒靠在椅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笑,语气却听不出半分热络: “大郎君亲自点将,某自是信得过的。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没有文书,没有调令,这空口白牙的,你让某怎么跟手底下的弟兄们交代?” 第138章 蹊跷?!哪来的胆子?! 王仲穆站在帐中,目光从主位上的赵恒扫到下首那几个指挥使。 只见赵恒眼露戏谑,军都虞候脸上挂着冷笑,其余几个指挥使,神色也大差不差。 王仲穆冷声开口:“某的营帐在何处?” 赵恒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笑意还在,没有亲自回答,偏过头朝下首一个年轻指挥扬了扬下巴: “段骋,你带这位兄弟先去寻处地方歇息。” 那个叫段骋的年轻将领闻言站起身来。 赵恒又把目光移回王仲穆身上: “兄弟稍安勿躁,等某派人去刺史府核实过了,若大郎君确实有这道命令,某自会为兄弟重新安排。” 这满帐的人,都透着敌意。 王仲穆心里透着疑惑。 来的路上他便已经清楚了,朱友裕不单是牙内军都指挥使,身上还兼着许州刺史,这忠武军更是他直接统领的部队。 在自己直接统领的地盘上任命一个都知兵马使,这些将领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为难? 蹊跷,实在蹊跷…… 不过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冷声道:“那还是尽快核实的好。” 话落,掀帘出了大帐。 那个叫段骋的年轻将领从帐中跟了出来,开口道:“跟我来。” 随后,领着王仲穆一行人穿过大半个营区,七拐八拐,专挑最偏的犄角旮旯走。 最后在大营最偏僻的一处角落里停下脚步,抬手朝几座歪歪斜斜的旧帐篷,“这就是你们的营帐”。 话落,转身便走了。 秦虎掀开帐帘往里看了一眼,差点没被那股霉味呛出来。 几人进去,只见帐中到处都是灰尘,角落里的蛛网密密麻麻,地上还散落着不知什么年月的破布和干草。 他猛地转身,脸上青筋暴起,右手更是攥住了腰间的刀柄,怒道: “妈的,欺人太甚!将军,我这就去……” 王仲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虎抬眼对上王仲穆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透着让人发怵的冷意。 随着王仲穆摇头,他攥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同时,帐外极近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正蹑手蹑脚地往远处退。 显然方才秦虎那一声怒喝,被外面的人听了个真切。 王仲穆偏过头,朝身侧两名亲卫递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掀帘跨出帐外站定,那脚步声便再也没响起来。 “派几个弟兄,出去打听打听这忠武军的事。”王仲穆压低声音吩咐道。 秦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将军,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王仲穆没有直接回答,再次开口时语气又沉了几分,透着寒意: “不急,先派人去查清楚。他扫的可不只是我的面子。” 说到这里,他眼神骤然一寒。 自己是谁派来的?朱友裕! 可刚到任第一天,这些人就敢这般刻意为难,打的可不是他王仲穆的脸,是朱友裕的脸。 只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他必须先摸清楚。 “咱们不住这儿,入城!” 话落,王仲穆转身大步往帐外走去。 秦虎和两名亲卫紧随其后,之前被留在营门口的那八、九名亲卫也一并跟上。 十几人翻身上马,马蹄踏过营门外的官道,直往许州城内而去。 入城之后,王仲穆勒住缰绳,偏过头对秦虎吩咐道: “你先带弟兄们去找间客栈安顿下来,某去刺史府走一趟。” “是!”秦虎抱拳应下,领着十几名亲卫沿街去找客栈。 王仲穆独自策马直奔刺史府。 到了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 门口值守的兵卒拦住去路,他亮出腰间那块腰牌,那兵卒低头一看,连忙退到两侧,躬身放行。 王仲穆跨进府门,刚走了几步,到了兵器架前,正要将腰间那把重刀解下搁在架上。 忽然一名将领模样的人从廊下大步走来,朝他开口: “大郎君说了,王兵使不必解刀。” 王仲穆微微一怔,随即收回了手,重刀依旧挂在腰间。 他跟着那将领穿过回廊,拐进外院一间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更像是一间书房,案上堆着几摞军务册子和几卷字画。 朱友裕正站在案后,难得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袭月白袍子,腰间束着银带,配上那张俊朗英武的脸,倒真有几分儒将的气度。 他手里握着支笔,正低头在纸上写字,笔锋时而顿挫,神情专注,似乎心情不错。 王仲穆大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抱拳开口:“属下王仲穆,见过衙内。” 朱友裕没有抬头,笔锋在纸上不停。 几瞬后,他停下动作,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王仲穆,语气平淡、透着了然: “怎么,受委屈了?” 王仲穆低着头:“是属下无能。” 朱友裕笑了一声,搁下笔: “起来吧。来看看我写的这字,怎么样?” 他退后半步,指了指案上那幅刚刚写好的字,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王仲穆站起身来,走上前几步,低头往案上看去。 纸上的字确实有几分力道,笔锋凌厉,结体开张,说不上是大家风范,但在这武夫当道的世道里能写出这一手字,已算难得。 他连夸几句,“衙内这字,笔力很足,凌厉得很,属下不会品评,只觉得这字里有一股冲杀的劲。” 朱友裕听着他这番夸奖,脸上笑意不减。 随后把案上的字搁到一旁,语气一收,转入了正题。 “本来,我是打算把你调入步军的。但阴差阳错下,四娘点了将,我便把你放进了马军。或许这就是天意……” 他抬眼看着王仲穆,语气沉了下来。 “这忠武军,从前是由赵犨、赵昶、赵珝三兄弟轮流把持的。” “但如今父亲要南下,便想把忠武军的兵权先收回来。你可明白?” 王仲穆听到这里,这才明白了。 他当即再度单膝跪地,抱拳开口,声音果决: “愿为东平郡王、为大郎君效命!” 第139章 该当如何! 几日后清晨,天稍亮,忠武军马军大营里便响起了号角声。 各营兵卒从营房里鱼贯而出,在营中校场上列成方阵。 战马被马夫从厩中牵出来,马蹄踏在地上,喷着响鼻。 几个营指挥使则策马立在各自队列前方。 这是忠武军马军的惯例——每日卯时出操,雷打不动。 军营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昨日守门的队正抬眼看去,正是王仲穆一行人! 脸色骤变,当即喊道:“都让开!” 话落,领着营口几名兵卒匆匆闪到一边。 王仲穆策马入营,轻拽缰绳,立于马上,一眼看去,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他翻身下马,身后跟着秦虎和几名亲卫,大步踏向校场高台。 军指挥使赵恒还没来。军都虞候周元已经到了,正站在校场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各营列队。 他看见王仲穆走上校场,眉头皱起,当即就领着几人拦了上去。 “且慢。”周元大步走到王仲穆面前,魁梧的身形往那儿一站,拦住了通往高台中央的去路。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卫,个个手按刀柄,面色不善。 校场上正在列队的兵卒们纷纷侧目,几个营指挥使也勒住了马,目光齐齐往这边看来。 “何意?!”王仲穆停下脚步,冷声开口。 “某只是想问问,兵使的任命文书,可送到刺史府备案了?” 王仲穆没有接话,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平举到他面前。 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只见正面刻着“忠武军节度使”六个大字! “周虞候可看清楚了!”王仲穆一声冷喝。 周元看着那块令牌,脸色终于变了。 朱友裕的节度令牌!见令如见人。 他可以质疑王仲穆的身份,甚至可以质疑任命文书,但他不敢质疑大郎君的令牌。 随后,周元强忍心中不快,抱拳躬身。 王仲穆看着周元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冷笑一声开口: “周虞候,不再看看文书了?!” 周元闻言,脸色愈发难看,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话落,王仲穆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大步走到高台中央站定。 秦虎紧跟在身后,突然回头,看着周元那僵硬的背影,只觉得痛快,嘴里更是啐道: “呸!狗一样的东西!” 周元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眼底透着阴狠,五指攥紧,发出脆响…… 王仲穆在高台中央站定,环顾四周,忽然皱了皱眉。 方阵左翼,一个营的队列明显比其他几营稀疏了不少。 最前排几个兵卒站得东倒西歪,有人在系甲胄,还有人嘴里叼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 队正模样的军官站在队列前面,自己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连刀都挂歪了。 “那个营,怎么回事。”王仲穆偏过头,朝身侧的秦虎开口。 没错,朱友裕的令牌早在那日下午,王仲穆去,他便给了。 而余下几日功夫则是花在打探消息上了。 秦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回道: “将军,那是第五营。那个营的指挥使是周元的侄儿,周有德。” “听说平日里仗着他叔父是都虞候,在城里横行霸道。”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暗自想到。“这挥刀的口子,不就来了吗!” 秦虎话落,王仲穆走下台,大步朝那支稀稀拉拉的队列走去。秦虎等一众亲卫紧随其后。 王仲穆走到第五营队列前方站定,目光从那些还没睡醒的兵卒脸上扫过。 几个正在系甲胄的兵卒被他这目光一扫,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那个嘴里叼着干饼的兵卒赶紧把饼从嘴里扯出来,往袖口里一塞。 “你。”王仲穆抬手指了指那个兵卒,又指了指地上掉落的干饼渣子,“把地上捡干净。” 那兵卒愣了一下,抬头看见王仲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连忙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饼渣。 王仲穆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队列,落在那个刀都挂歪了的队正身上。 那队正见他看过来,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刀柄,却扶了个空——刀柄歪在腰侧,他这一扶没够着,反倒把刀鞘推得更歪了。 众人方才都见着了军都虞候周元向王仲穆行礼的场景,料定这是个“大人物”。 “你是队正?”王仲穆开口,声音不高,透着冷意。 那队正连忙挺直腰杆,抱拳应道:“是属下。” “你队中今日应到多少人?实到多少人?”王仲穆又问。 那队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半天才支支吾吾吐出几个字来: “回将军,属下……属下记不太清了。” 王仲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第五营的操练废弛不是一天两天了——操练迟到、队列不整、甚至是可能吃空饷! 他转过身,目光在第五营的队列里缓缓扫过,忽然高声开口: “第五营今日出操,应到四百八十余人,实到不足四百。缺席多少?” 那队正不敢开口。队列里几个兵卒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也没人敢出声。 王仲穆没有等他的回答,偏过头朝身侧一名亲卫开口: “把周有德叫来!” 那亲卫应声而去,快步往营房方向走去。 校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第五营的兵卒们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其他几个营的队列虽然已经列好了阵,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聚过来。 几个营指挥使骑在马上,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没有人开口。 秦虎站在王仲穆身后,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第五营那几排稀稀拉拉的队列。 不多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营房方向传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披着甲胄大步走来,甲胄还没来得及系好,显然是刚醒。 此人正是周元那侄儿,第五营指挥使周有德。 他走到王仲穆面前站定,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不知将军唤属下来,有何——” 他话还没说完,王仲穆已经打断了他。 “卯时出操,是忠武军的规矩。你营中应到四百八十余人,实到不足四百。” “你身为营指挥使,操练迟到,队列不整,缺员不报,还吃空饷!按军纪,该当如何?” 周有德脸色一僵。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往高台上看了眼,他的叔父、军都虞候周元竟微微摇了摇头。 周有德这才收回目光,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 “属下昨夜巡营辛苦,今日起晚了些,还望将军——” “我是问你该当如何?!”王仲穆冷喝一声,打断了他。 第140章 立威?! 另一边,周元已从高台上走下,临到王仲穆近前时,脸色尽显冷硬。 他在王仲穆身前站定,先是扫了一眼周有德,又看向王仲穆: “王兵使,这军营里的军法惩戒,按规矩是我这个都虞候的职责范围。周有德犯了什么事,该怎么处置,该由我来办。” 王仲穆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偏过头看着周元: “周虞候说的不错。” “但既然是你的职责范围,那就按军法处置——卯时出操、队列不整、缺员不报、吃空饷,按军法当斩!” 听到最后一个“斩”字,周有德脸色骤变,惨白起来。 周元闻言,却是神色不变,“当然,某知道按规矩,不过处置营指挥使这一级的军官需要上报刺史府,依律处置。” 话落,他朝身后几名亲卫挥了挥手。那几名亲卫正要上前拿人。 秦虎见状,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横身挡在周有德面前,手按刀柄,目光冷冷地盯着那几名亲卫。 他身后那两名亲卫也同时上前,与秦虎并肩而立。 周元手下那几个亲卫也都是老卒,见对方拔刀,也将腰刀拔出,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 毕竟,真要让他带走了人,还上报个屁! 就在这时候,一道高喝从校场另一侧传来: “都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望去,一直待在校场边上的赵恒大步走来。 脸上还带着几分困惑,像是刚刚才赶到,对这校场上发生的一切不知情。 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定,目光在周有德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王仲穆脸上。 开口时语气透着几分不解: “王兵使,这一大早的,怎么闹成这样?” 他顿了顿,脸上又露出那副为难的模样,“不过话说回来,关于你的任命,某还没收到刺史府下来的文书。你这……” 王仲穆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从腰间再次摸出那块令牌,平举到赵恒面前。 令牌上,“忠武军节度使”六个大字清晰可见。 赵恒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好几息,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没想到王仲穆手里还有这东西。 有备而来?! 他沉默了几息,随即脸上重新堆起笑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原来令牌在兄弟手里,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稍稍靠近两人,开口道: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 王仲穆把令牌重新揣回怀中,嘴角带着淡笑:“那按指挥的意思是?” 赵恒愣了一下,这是就坡下驴?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 “周有德犯了错,确实是该罚。不过念在他这些年跟着大郎君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如打二十军棍,以儆效尤,如何?” 王仲穆差点没听笑了。 操练迟到、队列不整、缺员不报、吃空饷——早够砍周有德的脑袋。 赵恒轻飘飘一句“二十军棍”就想揭过?真是把他当傻子糊弄了。 王仲穆冷声开口道:“八十。” 赵恒脸上笑意彻底敛去,他盯着王仲穆,那双锐利的眼里终于起了压不住的冷意。 校场上早死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赵恒和王仲穆之间。 赵恒沉默了良久,才冷冷开口:“那就按王兵使说的办。” “来人!把周有德拉下去,打八十军棍!” “慢。”王仲穆又开口了。 赵恒转过身,那张粗犷的脸上几乎压不住怒意,声音低沉:“又怎么了?” 王仲穆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 “弟兄们下手没个分寸,八十军棍打下去,万一把人打残了,反倒伤了兄弟们的和气。” “不如这样,让段指挥来动手。” 赵恒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脸色却不变。 他盯着王仲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朝身后的亲卫吩咐了句: “去,把段骋叫来。” 段骋很快便到了。 他刚才远远立马队列前侧,看着这一行几人在校场上“你来我往”,正想着这事会怎么收场。 没想到,忽然就被人叫了过来。 他走到赵恒面前,抱拳行礼:“指挥。” 赵恒抬手朝周有德的方向一指,冷声开口:“带下去,打八十军棍。” 段骋愣住了。他看看赵恒,又看看一侧的周元,下意识地重复了句: “指挥,这……” 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赵恒冷眼看了过来。 他心下一凛,不敢再多说,抱拳应道:“是”! 话落,便朝身后几名兵卒挥了挥手。 几名兵卒上前将周有德押住。 周有德却是松了口气,段骋是自己人,就算被拉下去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可当段骋那几个兵卒将他按倒在地、棍子实打实地抡起落下时,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王仲穆亲自走了过来,冷眼看着。 段骋手底下的兵卒本来还想着手下留情,可看见王仲穆站在一旁,秦虎又按着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便也不敢放水,每一棍都结结实实地砸了下去。 “哎呦!哎呦……别打了!啊!啊!……” 校场上回荡着军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周有德越来越微弱的惨叫。 其他几个营指挥使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色各异。 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看向赵恒,却见赵恒面无表情。 倒是一侧的周元,那张脸,从始至终都显得极为阴沉。 八十军棍打完,周有德被抬了下去。 王仲穆重新走上高台站定,他环顾四周,那些方才还站得东倒西歪的兵卒此刻个个挺直了腰杆。 他当即高声喝道:“往后,再有操练迟到、队列不整、缺员不报者!” “依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第141章 算计! 很快,随着周有德被抬走,校场上的气氛愈发紧绷。 王仲穆走下高台,朝赵恒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赵指挥,某的营帐如今该是准备好了吧。” 赵恒强压下心底的不快,脸上挤出笑来: “自然,自然。兄弟为都知兵马使,某岂能让兄弟一直将就。” 王仲穆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一侧的段骋,对赵恒说: “某对这营中尚不熟悉,不如让段指挥陪某一同去,也好认认路。” 赵恒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盯着王仲穆看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朝段骋的方向开口。 只是语气冷了下来:“段骋,你带王兵使过去。” 段骋连忙抱拳应了声“是”! 很快,段骋领着王仲穆穿过大半个营区,这次没有往犄角旮旯里走,而是径直往营区中心方向去。 远远便看见几排整齐的营房,中间最大的一座营帐便是都知兵马使的营帐,帐帘敞开,里头桌案床榻一应俱全,案上还摆着一壶刚沏的热茶。 他在营帐前站定,朝王仲穆说了句“王兵使请自便”,说完转身就要走。 段骋刚迈出两步,王仲穆便开口了:“段指挥留步。” 段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王仲穆这才解下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朝他递了过来,语气更是一改之前的冷意。 透着几分随和:“方才辛苦段指挥和弟兄们了。这些银子,拿去与弟兄们买碗酒喝。” 段骋愣了一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手心微微掂了掂那只布袋,不轻!终是收了起来。 吃人嘴短,语气便客气了两分,抱拳说了句“谢王兵使”。 话落,便转身大步走了。 段骋的背影刚消失在营房拐角,王仲穆脸上那抹淡笑便瞬间敛去。 他偏过头朝营帐四周扫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看。 随后,才转身大步跨进了营帐。 秦虎跟在后面,顺手将帐帘放了下来。 王仲穆走到案前,拎起案上那壶茶,尽数倒了。 随后,将茶壶连茶盏一并搁在一侧,偏过头朝守在帐外的一名亲卫吩咐了句: “去,给某重沏一壶热的来。” 等那茶壶茶盏被拿走。 秦虎站在一旁,那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憋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口: “将军,属下不明白,那周有德犯了那么多条军纪,按律砍头都够了,您怎么不直接把他宰了?” “杀了他,正好借他的脑袋整肃军纪,往后这马军里谁还敢小看咱们?” 王仲穆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虎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秦虎,某问你,这整个忠武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秦虎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又想,才开口:“属下实在想不出来。” 王仲穆开口,“是骑兵!” 随后他接着开口,“这马军如今就算有些缺额,那也是两千多名精锐骑兵!” “往小了说,是对兵权的掌控;往大了说,这两千多精骑在关键时刻甚至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败。” 他顿了顿,恰好那亲卫端了壶新沏的热茶进来,搁在案上。 王仲穆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茶水烫得很,他只抿了一小口便搁下了,接着说道: “你想想,某刚到人家的地盘上,就宰了人家军指挥使心腹的侄子。接下来会怎样?” 秦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王仲穆替他说了下去:“某连这营里哪些人是三赵的铁杆、哪些人只是随风倒,都还没摸清楚。” “真要是把周有德砍了,恐怕还没等某做出什么名堂,就得先琢磨怎么逃命了。” 秦虎当即怒道:“将军,他们敢!” 王仲穆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秦虎却没有坐,依旧站在案前,那张脸上写满了怒意。 王仲穆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再抿了口,才缓缓开口: “三赵都敢对大郎君阳奉阴违,杀个都知兵马使,有什么不敢的?” 秦虎这才想起方才校场上赵恒露出的阴沉,周元表露的杀意。 这些人连朱友裕的话,都敢阳奉阴违,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刚从邢洺调过来的都知兵马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将军,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王仲穆靠回椅背上,把玩着那块令牌,“先把这潭水搅浑。水浑了,咱们才好摸鱼。” 秦虎站在案前,眉头紧皱,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却也没再多问。 与此同时,段骋回到了赵恒的大帐。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时,便觉得帐中的气氛有些不对。 帐中烛火明亮,映在那几张阴沉的脸上。 军指挥使赵恒坐在主位上,军都虞候周元坐在左侧第一位,下首还有三个营指挥使。 人比清晨那会儿少了一个——周有德被抬去了医馆,据说下半身已经没有一处好肉。 周元的脸色尤为难看。 方才在校场上,他亲眼看着自己侄儿被摁在地上打了八十军棍,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王仲穆手里攥着朱友裕的令牌,他若是当场翻了脸,等于给王仲穆递了一个现成的把柄。 他只能忍着。 段骋刚走到帐中央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尽是不善!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抱拳开口:“指挥,属下回来了。” 赵恒靠在椅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段骋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才冷声开口: “那个王兵使,如何啊?” 段骋正要开口,下首一个营指挥使便冷笑着抢先发难了。 此人名叫谭三武,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与周元私交甚笃。 他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拿了人家的钱,这会儿怕是要沆瀣一气,替人家说些好话了吧。” 段骋连忙开口辩解:“属下没有——” 谭三武不等他把话说完,蹭地站起身来,几个大步跨到段骋面前,一把揪住他腰间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布袋,猛地往下一扯。 系袋的绳索应声而断,布袋被他拽在手里,举到帐中众人面前。 碎银子从袋口滑出来,叮叮当当砸在营帐的夯土地上。 谭三武厉声喝道:“那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 段骋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解释不了。 随后,他猛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第142章 隔墙有耳! 段骋猛得开口,朝赵恒喊道:“我是冤枉的!这是那王兵使使的奸计呀!” 谭三武当即冷笑一声,把手里那布袋往地上一摔,便骂: “王兵使?王兵使!你叫得还真是亲热啊!怎么,就这么上赶着给人家当狗?!” 段骋气得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怒道: “某干你娘!” 话落,他抡起拳头便朝谭三武的脸上砸去。 谭三武没料到他敢在赵恒面前动手,一时没躲开,右嘴角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案几上。 他稳住身形,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在地上,那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伸手便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妈的,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早有二心!” 谭三武怒吼一声,刀尖直指段骋,“某今天就宰了你!” 段骋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手也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却没有拔出来——要是拔出来,就真自绝于此了。 “够了!”赵恒终于厉声开口。 谭三武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偏过头看向赵恒,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赵恒一记冷眼逼了回来。 “坐回去。”赵恒沉声开口。 谭三武咬了咬牙,把刀狠狠插回鞘中,这才坐回椅子上。 段骋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转过身面朝赵恒,抱拳开口:“指挥,我真的……” “好了。”赵恒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几分,脸上甚至重新浮起淡笑。 “何做妇人姿态。某自然是相信兄弟的。兄弟跟着某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岂会为了些银子,就做出背信弃义的事。” 段骋听到这句话,心头那块悬了的石头刚要落下,便听见赵恒又开口了:“不过眼下,兄弟还是要自证清白呀。” 段骋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恒那张脸,心下一阵发寒。 自证清白,说的轻巧。 怎么自证?拿什么自证?!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赵恒已经眯起了眼,眼神不善。 段骋心下一颤,明白再纠缠下去,就不是自证清白的问题了。 索性低下头,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落寞、恭顺的模样:“属下知道了。” 话落,转身掀帘退出了大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他站在帐外,方才脸上那抹落寞瞬间褪了个干净。 狗屁自证清白! 只怕他敢走出这座大营,便要身首异处了。 想到这儿,他攥紧了拳头,指节作响,脸上更是渐渐浮起阴狠。 好!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大帐中,段骋的脚步声刚从帐外消失,谭三武便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怒火: “指挥,怎么不让我宰了那小子!” 赵恒没有开口,抬起头,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谭三武被他这一眼盯得发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赵恒收回目光,缓缓扫过帐中在座的每一个人。 周元坐在左侧第一位,脸色依旧阴沉。下首三个营指挥使个个面色凝重,没有人再敢贸然开口。 赵恒站起身来,突然沉声道: “赵家待弟兄们不薄,我三叔(赵珝)待弟兄们也不薄。” “昔年大家可以同富贵,可如今,有人却不想共患难。” 他猛地拔出横刀,狠狠劈进了面前的案几上,刀身没入木中,震得案上茶盏猛地一跳。 “那就不要怪某的刀不认人了!” 此话一出,帐内四人包括周元在内,纷纷站起身来,抱拳齐声道:“愿为司徒(赵珝)、为指挥效命!” 夜色渐深,王仲穆的营帐中还亮着烛火。 案上那壶新沏的热茶已经换了几回水,此刻又凉了。 他没有回城里的客栈,秦虎劝了好几次说这营里不安全,他只是摆了摆手。 要是连这点魄力都拿不出来,还想做什么将军? 后半夜,王仲穆和衣靠在椅背上,那把新打的重刀搁在手边。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忽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脚步声骤响。 王仲穆被惊醒,右手瞬间攥住了身侧那把重刀的刀柄,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刀锋已在半空中划出弧线。 “将军!”进来的是两名亲卫,其中一人抱拳禀道,“有人要见您。” 王仲穆收住刀势,重刀刀尖悬在离那亲卫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稳稳停住。 那亲卫心下一颤,随后偏过头朝帐外看去。 王仲穆这才收回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另一名亲卫押着个蓬头垢面、身穿伙夫军衣的人走进帐来。 那人头上扣着顶脏兮兮的布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两只手还被反剪在背后捆得结结实实。 王仲穆正要再看仔细些,那人忽然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王兵使,是我啊。” 那张被灶灰抹得乌黑的脸上,露出一口黄牙——正是段骋。 王仲穆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弯起,朝那两名亲卫开口: “松绑!” 两名亲卫应声上前,将段骋手上的绳索解了开来。 段骋揉着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 王仲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身破烂的伙夫衣裳,轻笑一声: “段指挥怎么深夜往某这里跑,还搞得如此狼狈?” 段骋讪讪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恨不得当场骂上几句——自己沦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拜眼前这位所赐。 可眼下他还真没那个底气,只能强扯出一个笑来,讪讪道:“隔墙有耳,隔墙有耳……” 第143章 武夫啊!武夫! “所以,”王仲穆走回案几后,靠在椅背上,接着开口,“段指挥深夜乔装来访,是打算……” “那个婢养的赵恒要断了弟兄的路!”段骋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厉色,声音压低却透着狠劲。 “属下愿意追随王兵使——哦不,”他忽然改口,单膝跪地,“是追随王指挥。” “指挥?”王仲穆眉头微挑,重复了这两个字。 段骋抬起头,眼神狠厉: “他赵恒不仁在先,便怪不得某不义。只要王指挥肯带头,这马军里想跟着赵恒一条路走到黑的,可没有那么多。” 王仲穆佯装犹豫,开口试探道:“段指挥的心意,某领了。” “只怕就凭你我二人,远远不够啊……” 段骋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开口便道: “这简单。只要王兵使你以大郎君的令牌发出调令,命赵恒、周元他们几个来你帐中商议大郎君所派军务。”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出右手在自己脖颈前狠狠比了个横切的手势,尽显凶狠。 “我和弟兄们埋伏在帐外,只等您掷杯为号,我等冲出!” 王仲穆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掷杯为号——这法子倒是简单粗暴,符合这些武夫一惯的法子。 只是,砍脑袋容易,收拾残局难,不然朱友裕也不至于派他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压下心底的冷笑,脸上装出几分为难: “只是……某此番来许州,手下只带了十来个亲卫。这人手,只怕……” 段骋听到“只是”两个字,脸上按捺不住的焦急——自己这颗脑袋随时都可能被赵恒摘了去,哪里还等得起。 可等听完后半句,他反倒松了口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简单。某帐下的人,都可听王兵使调用。” 王仲穆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案上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盏,也给段骋倒了一盏。 段骋这会儿哪有心思喝茶?神色越发焦急。 王仲穆从开始便紧盯着他的脸色,见他神情不似做伪,这才开口: “这件事要做得隐秘。赵恒在忠武军马军经营多年,这营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能用的,只有心腹之人、可信之人。” 说到这儿,王仲穆目光直直盯在段骋脸上:“这样的人,你有多少?” 段骋咬了咬牙,在心里飞快把自己帐下那些信得过的老弟兄挨个过了一遍。 然后猛地抬起头,声音笃定道:“少说三十!” 王仲穆没有马上回答。 段骋站在案前,看着王仲穆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愈发急躁。 赵恒已经想动手了,说不定明天一早便会派人来拿他。 他能等,赵恒不会让他等! “王兵使!”段骋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此时你我二人的人头就在板上,再不动手,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了!” 王仲穆心下却是了然。 赵恒胆子还没大到明着动他,但为了震慑军心、清理门户,杀一个段骋,赵恒还是敢的。 只是,若是真按段骋的法子来——掷杯为号,刀手冲出。 事情倒是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可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大营,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马军之中,各营除了段骋的人,其余都是那些营指挥使的心腹。 他来许州时日尚短,还没来得及拉拢人心,真要是在帐中动了刀,万一底下的人炸了营,乱军之中谁还认得他这块节度使令牌。 退一步说,就算他强行稳住了局面,能趁机大肆揽权的,反倒是这个握有兵权的段骋。 所以,一个不留!!! 想到这里,王仲穆脸上那层犹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段骋如出一辙的凶狠。 他低喝一声:“好!” 段骋听到这个字,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后退半步,抱拳躬身: “那属下便告退了。王兵使放心,某这条命,往后便是兵使的。” 等段骋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秦虎才从帐外大步走了进来。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神色沉凝。 朱友裕给他的期限是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内还握不住这支马军,就滚回邢洺去。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施了小小的离间,在这群武夫间竟起了这样大的作用。 他抬起头,看着秦虎,忽然伸出手,从腰间解下那块朱友裕的节度使令牌,搁在案上。 “秦虎,你拿着这块令牌,去……” 他将令牌往前一推,压低声音,秦虎顺势低头。 王仲穆在秦虎耳边又低语了几句。秦虎弯腰听完,脸上先是闪过惊愕,随即转为兴奋。 他接过那块令牌,揣进怀中,抱拳沉声应了句“是”,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第144章 蠢货! 当夜,王仲穆的营帐内烛火不熄。 那十几名亲卫已被他尽数派出。 帐内,只剩王仲穆一人。 与此同时,段骋也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帐下那三十几名心腹很快被召来,个个披甲持刀,在帐中候着。 次日,天色未亮,连卯时都还差着一截,营中兵卒皆在睡梦中。 王仲穆手底下的亲卫便已经出了营帐,分头往赵恒、周元、谭三武等人的营帐走去。 话传得极简:都知兵马使有请,请到大帐一聚,说是有大郎君的军令要传达。 不多时,众人便到了王仲穆的大帐。 帐中已经摆好了几张案几,案上搁着一盘肉食,几碟时蔬,还有几壶茶。 赵恒带着两名亲卫最先走进来,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见到那些案几上摆着的吃食,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右侧首位落了座,两名亲卫按刀立在身后。 周元紧随其后,也是带了两名亲卫,在赵恒下首坐下。 谭三武则是大大咧咧地坐在中间一张案几后,两名亲卫站在身后。 另外两个营指挥使随后也到了,各自带着亲卫落座。 帐中一共六张案几,除了王仲穆那张空着的主位,余下五张都坐满了人。 “好大的排场。”谭三武靠在椅背上,讥讽了句。 周元闻言冷笑。 就在这时,帘子被人掀开,王仲穆大步走了出来。 他在主位上站定,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嘴角挂着淡笑。 “今日请诸位来,一是某到许州也有些时日,还一直没有坐下来和弟兄们好好聚聚。” “二来,大郎君确有军令要传达——不过不急,先吃饱喝足再说。” 赵恒闻言,抬眼看向王仲穆,冷声开口: “你不会是假传大郎君的军令了吧?” 王仲穆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不变:“指挥稍安勿躁。军令是真的,只是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先吃饭,吃完朝食再说也不迟。” 与此同时,大营外,千余兵卒已在秦虎的带领下赶来。 卯时未到,天色甚至还有些昏暗,营门口的值守兵卒还有困意。 领头的队正远远看见秦虎带着黑压压一群人朝这边赶来,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话音刚落,他旁边那个副队正也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刀锋刚离鞘半寸,秦虎已经到了他面前。 横刀出鞘,刀锋划过那副队正的脖颈,血喷出来,溅在营门两侧的木桩上。 副队正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倒了下去,刀从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那队正浑身一颤,因为几柄横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绑了!”秦虎冷冷开口,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话落,留下几人,他领着人径直往里冲。 各营的兵卒还在睡梦中,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被骤然响起的脚步声吵醒。 有人刚从床榻上弹起来,还没来得及去摸枕边的横刀,便被涌进来的兵卒用刀架住了脖子。 有人反应快,已经拔刀在手,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便被冲来的兵卒一刀捅穿了胸膛,血溅在营房的土墙上。 几个都头模样的军官刚冲到营房门口,便被黄狗带着人迎头堵住。 黄狗横刀在手,一脚踹翻了冲在最前面那个都头,刀锋紧跟着刺进第二人的大腿。 那人惨叫着倒下,身后的兵卒便再无人敢往前冲。 “都给我听好了!”黄狗扯着嗓子厉声喝道,“全营戒严,所有人待在营房里不许出来,违者以叛逆论处!”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马军大营便被彻底控制。 各营都头被押到集中看管,各营兵卒武器被收缴,被圈在营房中,营房外全是秦虎带来的兵卒。 那些被喝令待在营房里的兵卒们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脚步声,面面相觑,却没人敢以身试法。 帐中,谭三武终于坐不住了。 他噌地站起,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 “吃?吃?还吃个屁!”他看向王仲穆破口大骂。 “老子告诉你,少拿鸡毛当令箭!老子在这马军里待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你一个从邢洺调过来的东西,拿着块破牌子,就把弟兄们骗过来干等着!” 王仲穆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抬起眼,脸色依旧平静。 谭三武见状气极,一把抄起自己案上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摔。 茶盏砸在夯土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王仲穆眼神骤得一凝,猛得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段骋领着三十余名兵卒冲了进来,长刀出鞘。 黄狗也混在其中,迅速朝王仲穆点了点头。 王仲穆见状,当即暴喝一声:“指挥使赵恒伙同叛贼,意图不轨!大郎君有令,就地格杀!” 话落,段骋直接就冲了上去,手中横刀直取赵恒。 一侧的谭三武见他,更是分外眼红——他就知道这小子早有二心。 他大吼一声拔刀迎了上去,刀锋划过,与段骋的刀撞在一起。 赵恒也知多说无益了,手按横刀拔刀在手,侧身避过一名兵卒的劈砍,反手一刀劈去。 刀锋划过那兵卒胸口的甲胄,溅起一溜火星,那人踉跄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而这三名营指挥使连带周元、赵恒,皆是马军出身,皆是从沙场上杀出来的。 即便段骋这边人数占优,一时间竟也拿不下。 王仲穆站在主位后面,冷眼看着帐中这场混战,始终没有拔刀。 谭三武这边,横刀兜头便劈。 段骋举刀格挡,两刀相撞,段骋整个人被谭三武逼得连退几步,后背撞在身后的案几上。 茶壶被撞翻,茶水洒了一地。 谭三武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劈下。段骋侧身躲过,刀刃擦着他的肩甲刮过,险之又险。 他这边单打独斗没能占上风,甚至还被逼退了好几步,好在他这边亲卫多。 就在谭三武高举横刀准备再劈一刀时,一名段骋的亲卫从后面冲上来,一刀狠狠劈在他的后背上。 刀刃砍穿甲胄,血从甲缝里溅出来。谭三武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刀劈得往前一个踉跄。 段骋趁势一脚猛踹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踹得往后一仰,仰面摔在地上。 他还没爬起来,段骋已经扑了上去,左手按住他的头盔,右手横刀横过他的脖颈,刀刃狠狠一拉。 血喷出来,溅了段骋满脸。 谭三武的四肢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段骋从他身上站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被血染红的眼里尽是凶狠。 混战渐渐平息。 周元和其余两个营指挥使连同那些亲卫都倒下了。 只剩赵恒还站着,他手里的横刀杵在地上,刀尖插进土中,整个人全靠着那把刀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身上已经中了五六刀,最深的刀口在左肋,血早把甲衣染红。 帐中满地的血污和尸体,茶盏的碎瓷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段骋提着还在滴血的横刀,踩着满地的碎瓷和血污一步一步走到赵恒面前。 赵恒抬起头看着他,语气艰难,“你…你这个蠢货。” 段骋皱眉,这不是他想听到的。 他不再废话,横刀一挥。赵恒的身体便软倒下去。 段骋随后转过身环顾四周。 自己身边那三十几个弟兄还剩二十几。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目光在营帐四扫。 王兵使呢?!! 段骋攥紧手中横刀,他不敢再想。 恰在此时,号角声突然响起,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第145章 执掌马军!敲打! 段骋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他身后跟着那二十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卫,个个横刀在手,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晨光刺眼,段骋正要抬手抹一把脸上的血,那只手却僵在了半空。 只见大帐外面,密密麻麻的兵卒已经将整座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排的弩手半蹲着,弩机早已拉开,箭矢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后排的长枪兵枪尖朝前,将段骋和他那二十几个亲卫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全部封死。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被喝令待在营房里的兵卒们发现外面守着的士卒忽然撤走了。 胆子大的探出头来张望,胆子小的也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各营房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帐前。 王仲穆站在队列前方,秦虎按刀立在他身侧。 晨光照在王仲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将眼神里的冷意映得瘆人。 等段骋从帐中走出来,兵卒越聚越多,他才高喝着开口。 “段骋心怀怨怼,作乱袭杀指挥使赵恒、军都虞候周元及三营指挥使!” 段骋瞳孔骤缩,怨怼?作乱?!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仲穆身侧的秦虎已经抬起了右手。 前排弩手将弩机端平,箭矢直直对准了段骋和他身后那二十几名亲卫。 段骋看着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箭头,以及王仲穆的冷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又被算计了! 下一瞬,秦虎的手猛地往下一挥。 弩机齐发,箭矢铺天盖地般射出。 段骋身旁的亲卫们瞬间被密集的箭矢射穿了胸膛。 不过几瞬功夫,二十几个人便在箭雨中接连倒下。 段骋身中数箭,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营帐的木桩上。 那双即将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王仲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狗…狗娘养的……” 话未说完,他的头便垂了下去。 营区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二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营帐门口,血从箭孔里往外渗。 帐帘敞开,帐内的死状,更是一览无遗。 那些刚从营房里走出来的兵卒们站在营帐前,看着眼前这一幕,没人敢出声。 秦虎走到王仲穆身侧,抱拳低声禀道:“将军,那几个都头怎么处理?” 王仲穆收回落在段骋尸体上的目光,冷声开口:“一个不留!” 秦虎抱拳应了声“是”,转身朝身后的亲卫们挥了挥手。 十几名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营房一侧方向便传来短促的惨叫,不多时便再无声响。 王仲穆下令校场集合! 不多时,等他登上校场高台,环顾四周。 校场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兵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当即开口,声音洪亮:“段骋心怀怨怼,作乱袭杀军指挥使赵恒、军都虞候周元及三营指挥使!” “已被某就地正法!” “即日起,忠武军马军,由某代为执掌!” 话落,王仲穆喝道:“秦虎!” 秦虎大步上前,在台下抱拳站定。 “今日起,你任第一营指挥使。”王仲穆道。 “是!”秦虎抱拳应下。 “黄狗!”王仲穆又道。 黄狗从队列中大步走出,抱拳站定。 “今日起,你任第二营指挥使。” 黄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抱拳高声应道:“属下领命!” 随后,王仲穆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些营指挥使的空缺,落在队列最前排几个队正身上。 这些人大多是马军中的底层军官,平日里被段骋、谭三武那些人压得死死的。 王仲穆伸手点了几人——都是这几日打探消息时秦虎打探出的名字,都有几分真本事,只是不得志。 那几人被点到名字时先是一愣,随即快步出列,在台前单膝跪地,抱拳听令。 王仲穆当众宣布了他们的任命,各补了一营指挥使的空缺。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王仲穆将营中善后事宜交给秦虎暂管,自己翻身上马,策马直奔许州刺史府。 偏厅内 朱友裕正站在案后,手里握着支笔,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搁下笔抬起头,看见王仲穆大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将那块节度使令牌双手呈上。 “大郎君,忠武军马军已定。令牌奉还。” 朱友裕低头看着那块令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仲穆,伸手接过令牌,搁在案上。 “起来吧。”他开口,语气里透着赏识,“四娘当初点你的将,倒是有先见之明。” 王仲穆站起身来,抱拳道:“全赖大郎君信任,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朱友裕闻言,眼睛在王仲穆脸上停了片刻,淡淡开口: “那几个营指挥使,都换成你自己的人了吧。” 王仲穆闻言,脸上骤然露出惶恐之色,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属下便宜行事,未及请示大郎君,还望大郎君恕罪!” 朱友裕轻笑一声,手中的笔锋停了下来。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仲穆,脸上那抹笑意还在,只是多了一抹审视。 “便宜行事?”他重复了一遍,“我倒是觉得,你的心思好像不小。” 王仲穆跪在地上,心里猛地一紧。 这大郎君是朱温的嫡长子,是自小在沙场、权谋中长大的将帅。 自己还是太急了。 王仲穆压下心底那一瞬间的慌乱,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 “大郎君明鉴!属下绝无二心,只是想为大郎君分忧。绝不敢有半分私念!” 朱友裕看着他这副模样,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我希望马军在你手上,不会再是赵恒手上那个样子。你可明白?” 话语间尽是威严! 王仲穆听到这话,心下狠狠松了口气。 再度抱拳开口:“属下绝不负大郎君期望!” 朱友裕看着他,微微颔首,然后伸出手,将案上那幅刚刚写好的字拿了起来。 纸上的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他将字幅轻轻卷好,握在手中,往前一递,透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起来吧。这幅字,送你了。” 王仲穆双手接过那幅字,站起身来。 又见朱友裕摆手,他退后两步,将字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然后朝朱友裕再度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跨出了偏厅。 此时日头已经高了起来,照在他那张还带着几分血渍的脸上。 等走到廊下无人处,王仲穆从怀中取出那幅字,展开来看。 只见四个字——“忠勇可恃”!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为大哥加更一章!今日第四章! 第146章 发下去!为大郎君效死! 王仲穆将那幅字卷好,揣入怀中,转身大步出了府门。 出了府门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忠武军马军大营而去。 马蹄踏过城门,还未赶到营门前,远远便看见营中那根高高的旗杆上,原先那面“赵”字军旗已经被撤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旗帜,灰底黑字,上面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王”字! 从营门到校场,沿路值守的兵卒看见他策马而过,纷纷挺直腰杆,抱拳行礼。 王仲穆在都知兵马使大帐前翻身下马,一名亲卫快步上前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 他掀帘跨进帐中,帐内已经被人重新洒扫过,案上那壶新沏的热茶正冒着热气,桌案床榻一应俱全。 他在案后坐下,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秦虎便掀帘大步走了进来。 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喜色,见了王仲穆便抱拳开口,声音里满是兴奋: “将军!大喜!大喜啊!” 王仲穆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也微微弯起,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打趣道:“喜从何来?” 秦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将军,属下刚才去赵恒那营帐里清点东西,您猜有什么,好几十个大箱子!全是铜钱!” “我已经让弟兄们把箱子都抬过来了,就在帐外候着呢!”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心里有了计较。 这大概率是粮饷,而且是整支马军的粮饷,不过眼下最不能动的就是它。 他开口:“传令下去,全军校场集合。把这些箱子全部抬上去,发下去!” 秦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将军,咱忙活这么半天,就这么全发了?” “不仅要发,而且一箱都不能留。”王仲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秦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口道:“这是粮饷。所以还得以大郎君的名义发,你可明白?” 秦虎愣住,自然没能明白。 可他也不会违抗王仲穆的意思,抱拳应了声“诺”,便转身大步出了帐外。 号角声再次响起,在校场上空回荡。 各营兵卒从营房里走出,在营中校场上列成方阵。 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和不安,尤其是那些队正。 短短半日内,上至军指挥使赵恒,下至都头,全被清洗了一遍。 这新来的都知兵马使,手段之狠,光是让他们站在校场上都觉得后背发凉。 王仲穆踏上高台,环顾四周。 台下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兵卒,几个新任命的营指挥使策马立在各自队列前方,腰杆笔直。 “都抬上来!”王仲穆高声喝道。 话音刚落,只见兵卒两人一组,抬着好几十口大木箱子从营房方向鱼贯而出,沿着校场边缘的石阶走上高台。 箱子被搁在高台中央,箱盖被逐一掀开,其中一箱直接被王仲穆踹倒,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铜钱串子。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那些方才还战战兢兢的兵卒们见到这些铜钱,眼睛都直了。 “今日叛贼作乱,已尽数伏诛!”王仲穆的声音在校场上荡开。 亲卫站在高台四周,为王仲穆把话又齐齐高声重复了遍,确保校场兵卒听得清楚。 “大郎君宽仁,已下令余者不究!” 这话一出,底下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底层军官们纷纷松了口气。 “今日!发饷!”王仲穆突然喝道。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哪怕有亲卫在喊,那些站在校场最后排的兵卒,也不能完全听清。 只能听见隐隐间传来什么,“叛贼”,“伏诛”之类的字眼…… 可“发饷”两个字是真真一层一层传下来了。 整座校场都沸腾了。 当兵吃饷!管他发生了什么,有钱拿就是好事。 亲卫们两人一组,从箱子里取出铜钱串子,各营各队排队领取。 王仲穆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认脸的好机会,自始至终都站着那。 发饷一直持续到黄昏。 十几名亲卫连轴转了半日,胳膊都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当然,他们自己也从这个月的粮饷里领了钱。 毕竟,王仲穆说了一箱不留,自然也不会短了自己兄弟的。 等到钱终于发完,几十口大木箱子见了底。 原本因为一场血洗而人心惶惶的马军,顿时安定不少。 王仲穆站在高台中央,正要开口说几句收尾的话,忽然看见黄狗咧着嘴,眼睛贼亮地盯着台上那些空箱子。 显然这小子正憋着一句什么话,要往外蹦。 王仲穆顿感不妙,当即抢在黄狗之前高声喝道: “今日全赖大郎君宽仁!” 四周亲卫紧跟着高声重复了一遍。 王仲穆又喝了一声:“弟兄们领了大郎君的饷,便要好生操练,报效大郎君的恩典!” 亲卫们再次高声重复,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黄狗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将军刚才这几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他偏过头往台上看去,正对上王仲穆冷冷扫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别乱说话! 黄狗也不傻,见指挥这副模样,心下一琢磨,也回过味来,随即跟着众兵卒一道高喊: “愿为大郎君效死!” 夜色渐深,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兵卒抬着一副担架正往营门口走来,担架上趴着的那个人下半身裹着厚厚的布带。 正是被打了八十军棍的周有德。 郎中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的骨头接上,说是再晚会儿,他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床上过了。 周有德趴在担架上,心里翻涌着对王仲穆的恨意。 他活了三十多年,在忠武军马军待了十几年,仗着他叔父周元的势在许州城里横着走,何曾受过这等大辱。 他想着回了营地,先找叔父诉苦,再找指挥使商量怎么收拾那个新来的兵使! 这八十军棍的仇,不报他就不姓周! 第147章 送至刺史府!来信! 突然,只听一道厉喝从营门方向传来,周有德趴在担架上勉强抬起头,借着营门口火把的光看清了拦路的人。 正是那个一向看守营门的队正! 周有德瞬间气笑了,这个平日里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狗东西,竟敢拦他的路! 他当即扯着嗓子:“你他娘的,瞎了!认不出老子是谁?!” 那队正站在营门口,手里按着腰间的横刀,脸上一改往日的讨好。 冷笑一声,喝道:“是你瞎了!” 周有德还要破口大骂,那队正却缓缓抬起右手,小指头伸进耳朵。 同时轻蔑道:“给我打。” 二十余名兵卒狞笑着围了上去。 周有德身侧那几个抬担架的亲随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数杆长枪的枪杆狠狠抡在身上,惨叫着倒在地上。 紧跟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担架也被踹翻,周有德整个人从担架上滚落在地,下半身砸在地上,疼得他惨叫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再骂,几双靴子已经踩在了他的后背上,一顿打! 这时候,那队正才把小指从耳朵里抽出来,凑到嘴边,吹了吹耳垢。 这时候,周有德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但嘴里还在含糊地骂着什么。 那队正这才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忽得狞笑一声。 “骂了这么久,也不口渴?弟兄们,给周指挥润润喉!” 几名靠前的兵卒对视一眼,便狞笑着解开了裤带。 下一瞬,几道黄澄澄的尿柱带着刺鼻的腥臊气,尽数淋在周有德的脸上。 周有德拼命扭动着脑袋,嘴里发出呜咽。 那几个兵卒脸上露出惬意的笑,有人还打了个尿颤,抖了抖才把裤带重新系好。 就在这时,营门内侧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喝声响起: “干什么?!大半夜的闹什么!” 黄狗领着兵卒从营门内侧大步走了出来。 等他走到营门口站定,皱着眉头往地上一看——一个被揍成猪头、浑身散发着尿骚味的家伙正趴在地上哀嚎。 “指挥,”那队正连忙抱拳,语气恭敬,“是那周有德被抬回来了。” 黄狗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前凑了些,这才从那张肿脸上辨出几分周有德的轮廓。 随后,他朝身后兵卒挥了挥手:“绑起来,带进去。” 大帐中,王仲穆坐在案后,低头翻看着营中的军务册子。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进来。 王仲穆忍不住眉头一皱。 他抬起头,便看见黄狗领着几个亲卫,押着个鼻青脸肿的人走进帐来。 王仲穆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才从轮廓中看清: “周有德。” 周有德此刻早没了先前在校场上的桀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点头。 王仲穆见状冷笑:“我看你,不是有德,是缺德!” 周有德闻言一愣。 王仲穆声音骤得转厉:“把他洗干净,带上罪状,送到刺史府,听大郎君发落!” 左右两名亲卫抱拳应了声“诺”,上前一左一右将周有德从地上拖了起来。 周有德被拖出帐外时,嘴里还在发出含糊的求饶声。 帐内再度安静下来。 王仲穆靠回椅背上,正要再翻看军务册子,却发现黄狗还站在原地没走。 “还有什么事。”王仲穆抬眼看向他。 黄狗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双手捧着搁在王仲穆面前的案上。 “将军,这是二郎君他们送来的。”黄狗笑着补了句,“快马加鞭,刚到的。” 王仲穆伸手打开布袋,只见里面码着几十片金叶子。 他心里顿时有了数,应该是这个月酒坊的分润。 他从中随手抓出一大把,数出五片搁在案角,又数出四片推到黄狗面前,再拿出十余片。 开口道:“秦虎五片,你自己拿四片,剩下的弟兄们一人一片,你替某分下去。” 黄狗也没推辞,将金叶子尽数揣进怀中,笑着道:“谢将军赏!” 王仲穆摆了摆手。 黄狗便识趣地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掀帘退出了大帐。 同时,王仲穆也将案上那封信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看了起来。 只能说吴季的教学还是有用的,至少让一个没碰过笔的人歪歪扭扭地写出字来了。 没错,信是王进写的,这家伙本就认得些字,不多,写则是完全不会。 而如今,竟能写满一整张纸了。 虽然那字迹,不提也罢…… 王仲穆一行行往下看。 只见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阿兄一走,老夏便暂代了第五营指挥使,吴钊成了都知兵马使,某则顶了副兵马使。” 说到这都知兵马使,吴钊其实还是王仲穆推上去的。 这个位置很关键,自己不想让别人染指,那么推举一个被自己握着把柄的吴钊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王仲穆接着往下看。 “杨成顶了某原先的都头一职。酒坊的买卖依旧好,这月分润已托人换成金叶子带来。” 信的最后,王进用一行特别歪的字写道: “阿兄不用担心某,弟王进无日不思明公。” 王仲穆没忍住摇了摇头。 明公这两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他已经能想象到王进写下这两个字时的模样,觉得自己文采斐然,然后心满意足地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 第148章 李罕之反叛!朱温大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潞州城。 李克用麾下,原昭义节度使薛志勤于潞州病逝。 十几日后,李克用麾下,泽州刺史李罕之率兵冲入潞州城! 不过短短半日功夫,他便杀进了节度使府。 环顾四周,只见节度使府比他那个泽州刺史府大了不知多少,就连案几都是陈年檀木的…… 他一步步走进大堂内,脸上沾染的血丝毫不影响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大堂中央的这把椅子,他等了太多年!! 他的儿子李颢紧跟其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城中零星的喊杀声还没有平息。 他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语气里透着忧虑: “父亲,我们如此行径,只怕会触怒大王。” 李罕之才刚坐在位置上,闻言神色一僵。 随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下一瞬,声音骤然拔高,透着压不住的怒意: “我李罕之扪心自问,对得起他李克用!可他呢?一个小小的节度使都不愿意给我!” 他越说越气,一掌拍在案上:“我跟着这沙陀老贼打了多少年的仗?哪一次不是我率部冲在最前?!” “可他麾下,那些当上节度使的都是些什么人——资历比我浅的,战功不如我的,一个个穿上了紫袍。” “我呢?!” 李颢被父亲这一连串的怒骂说得不敢吭声。 他心里其实也觉得李克用太刻薄了。 这些年来,但凡父亲立了功,总要私下抱怨几句,起初他还劝父亲忍一忍,可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忍不下去了。 那些不如他父亲的人一个个加官进爵,他父亲却始终窝在泽州。 凭什么?! 一口气说完后,李罕之心中那股翻涌的怒意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沉稳。 他对李颢吩咐了一句:“拿纸笔来,我给大王写封信。” 信写得不长,措辞也颇为“客气”。 他说薛志勤病逝之后,潞州州民无主,城中宵小趁乱作祟,自己率兵前来弹压,权且替朝廷镇抚此地。 信似乎不错,为他趁夜出兵,做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李颢看着父亲写完最后一个字,心里的不安反倒更重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父亲,若是大王不愿给咱们呢?” 李罕之正将那封信折好,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忽得冷笑一声。 “那某就投朱温!!!” 几日后,太原晋王府的书房里,那封从潞州送来的信正被李克用攥在手里。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猛地将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脸上青筋暴起,震怒道:“镇抚?!!” “薛志勤才死多久,他连请示都不请示就敢带兵进驻潞州城,他想造反吗!” 盖寓站在案前,看着地上那团被揉皱的信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早就劝过明公,李罕之此人绝非甘居人下之辈,要么给他一个足以让他安分的藩镇,要么趁早除掉。 可明公既不想给,又不想杀,如今果然出事。 他看着李克用那张因盛怒而涨红的脸,终是开口道: “明公,此时发兵,还来得及。” 李克用闻言,当即厉声喝令: “传令!命李嗣昭率步骑二万,即刻奔赴潞州,将那反贼给孤拿下!” 几天之后,汴州城,东平郡王府 朱温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翻看军务册子。 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敬翔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那张惯来从容的脸上此刻竟有些难以自持。 他快步走到案前,将那封信双手呈上: “明公,潞州李罕之遣其子李颢来降!” 朱温接过信展开看完,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李罕之是李克用的部将,两人之间的关系这些年他也略有耳闻,此人战功不少却始终没当上节度使,心里有怨气是肯定的。 可突然间说要带着潞州来降,这未免有些太突然了。 他把信搁在案上,并没有急着表态,反而抬头看向敬翔,语气怀疑: “这李罕之,怎么突然想起来投某了?” 敬翔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一名传令兵入内,单膝跪地抱拳禀道: “禀报大王,太原急报,李克用遣李嗣昭率步骑两万,向潞州进发,讨伐李罕之!” 朱温闻言,将那封降书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到最后,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声如洪钟,透着睥睨天下的快意: “这个独眼沙陀,实在是太小气了!” “人家替他打了多少场仗,到头来连个节度使都不舍得给,如今把人逼反了,倒想起来派兵去打?” “自作自受!哈哈~哈哈哈!天助某也!” 笑够了,朱温再次看向敬翔,那双锐利的眼里透着压不住的野心: “子振,潞州若是到了某手里,邢洺磁三州西边的门户便彻底开了。” “到时候某想什么时候打他这独眼沙陀,就什么时候打!子振觉得如何?” 敬翔那张惯来从容的脸上也浮起一抹淡笑: “明公说得极是,潞州扼守太行要道,一旦到手,明公便可将邢洺磁三州与潞州连成一线,河东腹地尽在明公兵锋之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李罕之此人虽非善类,但正因如此,他才能替明公守住潞州。” “臣以为,当下之计,宜先以朝廷名义授李罕节度使之职,赐锦袍金带,以示优宠。” “此人被李克用压制多年,只要明公给他想要的,他便不会轻易反复。等他替明公守住了潞州,昭义全镇便是明公的囊中之物。” 朱温听完,又放声大笑起来,连声说了好几个“好”,然后大手一挥,朗声道: “拟孤的令,上书朝廷,保李罕之为昭义节度使,赐锦袍金带、战马百匹!再让李颢回去告诉他爹。” “他李克用不给的,孤给!” 第149章 彻底掌控!虎落平阳! 此后一连月余,王仲穆都待在马军大营里。 那十几个缺额的都头位置,他将手底下能胜任的亲卫全部放了进去。 至此,整个马军,上至营指挥使,下至都头,尽数由他任命。 而整个马军也彻底被他掌控。 这日上午,王仲穆正在帐中翻看各营呈上来的军务册子。 秦虎突然掀帘大步走了进来,抱拳时脸色愤愤:“将军!” 王仲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搁下笔道:“怎么了?” “刘仁恭携十二州之兵,称十万大军南下!” 秦虎攥着拳头,脸上写满了怒色,“属下今日刚得到的消息。” 王仲穆闻言眉头皱起。 这一两个月,天下局势可谓风云变幻,先是听说李克用麾下那个李罕之反了,带着潞州投靠了朱温。 关于此事的细节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当时还在猜会不会是诈降。 结果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李嗣昭率两万兵卒直扑李罕之的老巢——泽州,将其攻破,还把李罕之儿子抓回了太原晋阳。 以自己得到情报的速度和时间来看。 不出意外,李罕之的儿子现在坟头应该长草了。 既然连老巢、儿子都搭进去了,那肯定不是诈降。 再然后便是淮南杨行密那边,朱温还没发兵去打他,他倒是先向朱温这边出兵了。 南北两线同时有人“拔刀”,朱温就是想韬光养晦,也不得不拔刀了。 而忠武军又是锐师,王仲穆心里清楚,短则月余,长则数月,一定会被拉出去。 不过嘛,时间不等人。 朱友裕讲究潜移默化,慢慢来夺权。 朱温恐怕就没那个耐心了。 他收回思绪,正要开口让秦虎去盯着粮草的事,却发现秦虎脸上竟显得有些落寞。 王仲穆心思一沉。 自己这些亲卫和自己一样,都是沧州出身。 当初跟着卢彦威那个废物节度使,被刘仁恭打得家破人亡不说,跑路的路上甚至吃不上一顿饱饭。 虽说卢彦威确实无能,可说到底,是刘仁恭杀得他们家破人亡。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沉声开口:“你是想让某去跟大郎君说,咱们去打刘仁恭?” 秦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属下就是……就是听到这消息心里头实在窝火,过来跟指挥说说。” 王仲穆忍不住骂了句,“憨子”。 他还以为秦虎跑过来是要请战的,结果就是单纯骂几句刘仁恭出出气。 他正要再开口,帐帘忽然又被人从外面掀开。 黄狗大步走了进来,脸上神色有些…奇怪? 随后,他走至案前抱拳道:“将军,司徒那边派了人来,叫咱去他那儿议事,去不去?” “赵珝?”王仲穆抬眼开口。 黄狗点了点头。 赵珝就是忠武军前任统领。 按规矩王仲穆该去,可王仲穆闻言,却连想都没想,语气平淡道: “就说某病了,去不了。” 黄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抱拳应了声“明白”,转身便大步出了营帐。 他走出帐外时,那传令兵正站在营帐不远处等着。 黄狗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桀骜:“我们指挥病了,去不了。” 那传令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病了?” 他话音刚落,黄狗那双惯来嬉笑的眼忽得凌厉起来,冷冷扫在他脸上。 传令兵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眼下还在别人的地盘上。 他连忙讪笑一声,“那属下便先回去复命了”。 话落便匆忙跑出大营,翻身上马,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狼狈。 帐中,秦虎还站在原地没走。 未等王仲穆开口,秦虎率先问道,“将军,粮饷的事?” 没错,马军名义上归忠武军调遣,按常规,粮饷自然应该从忠武军拨出来。 但整个忠武军的粮饷又是刺史府拨出来的,而刺史府的主人又是朱友裕。 结果就是,朱友裕直接绕过了整个忠武军,把马军的粮饷直接发给了王仲穆。 朱友裕这般信任,王仲穆自然铁杆站队。 至于赵珝,也就成了狗屁! 下一瞬,王仲穆开口,“你将粮饷分到各营,再由各营各都自行发放——” 话说到这里,王仲穆眼神骤得一凝,厉声道了句: “要是谁敢从中伸爪子,就把他的头给某砍下来!悬在军旗上!” 秦虎心下一凛,喝道:“诺!” 另一边,司徒府,后院 忠武军前任统帅——赵珝正坐在池边,手里握着根细长的竹竿,竿梢垂入池中。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青色袍子,腰间没束带,头发也只是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几缕灰白从鬓角垂下来。 池水碧绿,几尾锦鲤在竿梢阴影下摆着尾巴。 细细看去,只见赵珝半眯着眼,不知是在钓鱼,还是在打盹。 这些日子他每日都坐在这池边,有时一坐便是大半天。 忠武军的事他已经很久没管了,似乎他真的像自己表现的这般毫不贪恋权势。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不多时,脚步声便在他身后几丈停住,紧接着便是一阵低语。 管家赵安倾着身子,听着传令兵附耳说话。 赵安听完,神色难看,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摆了摆手让传令兵退下。 随后才迈开步子,走到赵珝身后。 “司徒。”赵安微微躬身,“王兵使那边回话了,说,说……” “他病了,来不了。” 赵珝握着竹竿的手微微一顿。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某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语气听不出是苦涩,还是自嘲。 赵安闻言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首道:“司徒!” 第150章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赵珝仍半眯着眼,目光落在池中那几尾锦鲤上:“起来吧。” 赵安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便往前凑了半步。 老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 “司徒,另四名步军军指挥使已经到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赵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随后将竹竿搁在池边的石栏上,站起身来。 两名婢女早已捧着衣裳候在一旁,见他起身,连忙上前为他更衣。 赵安站在一侧,看着那件被婢女抖开的紫色袍子。 看着赵珝穿戴整齐,将他原本显得有些苍老的脸上衬出几分威仪。 他连忙抬起袖子,在眼角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透着讨好、感慨: “危难方见忠良!可见大家还是心向司徒的……” 他话音未落,一名正为赵珝系腰带的婢女手一抖,指尖从腰带上滑下。 那婢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只见赵珝眉头皱起。 下一瞬,原本值守在池边的兵卒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捂住那婢女的口鼻。 那婢女两条腿在地上拼命踢蹬,但不过几息功夫便被拖了下去。 池边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名婢女强压下颤意,低垂着眼,将腰带系好。 赵珝起手整了整领口,然后转过身,缓步往前厅走去。 大帐中,秦虎抱拳领命离开后,王仲穆靠在椅背上,将案上的军务册子又翻了几页。 各营报上来的操练记录、马匹草料消耗、兵器损耗清单,誊得清楚。 他翻完最后一页,搁下笔,这就闲下来了。 随后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木盒上。 他伸手将木盒拿来,掀开,里面堆着满满的金叶子。 他不像其他指挥使那般,靠着“适当”克扣手下弟兄的粮饷来充实自己的家资。 光酒坊一月两百贯的进项,再加上马军军指挥使本身不薄的粮饷待遇,每月累积下来已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按道理,在许州置一座宅子绰绰有余,完全没必要整日待在军营。 只是眼下,他还不想这么惹眼。 他正要将木盒重新盖上,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名兵卒快步走进,抱拳禀道:“将军,刺史府来人!” 王仲穆眼神一凝,将木盒迅速盖好搁回,沉声道:“快带进来!” 那兵卒应声而出,不多时便领着一名刺史府的传令兵走了进来。 那传令兵一进帐便单膝跪地,抱拳开口: “将军,大郎君有令,命你即刻赶赴刺史府!” 王仲穆点了点头,那传令兵传完令便抱拳退出了营帐。 王仲穆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搁在椅侧的重刀挂在腰间,大步往帐外走去。 心下却是想到,忠武军尚未被大郎君消化,怎么这么快就要被派出去了?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快步出了营帐。 帐外,一名兵卒将他的战马牵了过来。 王仲穆翻身上马,身后十几名新挑选出来充当亲卫的甲士齐齐上马,直往许州刺史府而去。 入城后不久,刺史府便映入视线。 王仲穆还未翻身下马,便看见府门外停着一辆华贵的檀木马车,锦缎遮顶,四角垂着流苏,和朱琳琅的那辆极像。 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瞬,面上却没露出异样,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兵卒。 随后大步走进府门。 他沿着廊道往朱友裕的书房方向走去,路过外院花园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花园深处传来。 王仲穆听不懂,只觉得好听。 随后下意识地偏过头,透过廊道一侧的镂花窗棂往花园中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坐在凉亭下抚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上拨动,姿态娴雅,朱唇上点着一抹胭脂红。 正是朱琳琅! 凉亭四周还垂着轻纱,微风拂过,纱角轻轻扬起,将她娇艳的侧脸映得忽隐忽现。 美极了! 王仲穆没敢多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刚转过花园拐角,迎面便撞上两道人影——朱友裕和他的妻子张氏正并肩从书房方向走来。 王仲穆连忙站定,抱拳躬身,正要开口行礼,朱友裕已经越过他,径直往花园凉亭方向走去,边走边朗声笑道: “四娘这琴弹得是越来越好了,为兄在书房里听着都觉得心旷神怡。” 朱琳琅停下手中的琴弦,抬起头来看着朱友裕,语气撒娇: “大兄又打趣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弹弹,哪里称得上好。” 张氏站在朱友裕身侧,早注意到了王仲穆。 她是朱友裕的正妻,哪怕不通军务,也知晓了许多事。 王仲穆此刻出现在这里,显然不可能是来花园赏琴的。 她微微侧过头,朝朱琳琅开口,语气温婉地接过了话茬: “四娘,上次你说的那盒新茶,我昨日让人找出来了,你随我去看看成色可好?” 朱琳琅看了张氏一眼,又朝王仲穆的背影扫了一眼。 便从琴凳上站起身来,随着张氏往内院走去。 朱友裕这才朝王仲穆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王仲穆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朱友裕走到案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直直落在王仲穆脸上。 “你可知我为何今日将你召来。”他开口。 王仲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他当即抱拳,声音恭敬、果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郎君但有差遣,属下无有不往!” 朱友裕闻言轻笑了一声。 “我不叫你出来,又怎么发挥你这马军指挥使的作用呢。” 王仲穆心头一震。 大郎君虽然上次透露出让他担任指挥使的意思,但毕竟调令没有发下来。 他现在还只是都知兵马使,不是指挥使! 所以,他闻言便单膝跪地,语气恭敬道: “大郎君说笑了。属下如今不过是马军都知兵马使,何敢以指挥使自居?” 朱友裕低头看着他,脸上笑意还在,审视也在。 随后,骤然收起笑,神色严肃起来: “起来吧!回去马上整顿兵马,随我连夜奔赴蔡州!” 蔡州?王仲穆思绪飞转。 蔡州在许州东南方向,是原忠武军辖区的南端,也是朱温阻挡杨行密北上的重要屏障。 要做什么?很明显了! 他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来,抱拳应了声“诺”,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书房里便只剩朱友裕一人。 他眼神也渐渐沉凝下来。 如今的年头,手下的将领对自己所能统领的兵卒通常看得跟命一样重要,大肆任命亲信在军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 所以对于王仲穆在马军里做的,他是默许的。 可前提是这支马军要和以前一样,是一只露出了獠牙的狼。 要是被他带成了狗,他不介意把王仲穆变成下一个赵恒。 第151章 杀!杀!杀!古怪! 王仲穆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往马军大营的方向驰去。 甲卒们紧随其后,不过片刻功夫便冲回了营门前。 守门的兵卒远远看见王仲穆纵马而来,连忙挺直腰杆行礼。 王仲穆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大步跨进营门,朝守在营门内侧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吹号角,校场集合!” 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急促,一声接一声地在大营内荡开。 正在营房里歇息的兵卒们被这号角声惊得纷纷从床榻上弹起,连忙往身上套甲胄。 队正们最先反应过来,冲进各营房扯着嗓子喊,将那些还没来得及系好腰带的兵卒一个个踹出了营房。 整个大营,脚步声、队正吆喝声四处响起。 王仲穆径直穿过校场,大步走进自己的营帐。 秦虎已经候在了里面。 他如今虽已是第一营的指挥使,但心底还拿自己当王仲穆的亲卫都头。 他从架子上取下甲胄,一双粗糙的大手利落地替王仲穆将胸甲、肩甲、护臂一件件穿戴整齐。 王仲穆任由他将皮带一道道勒紧,开口时,语气却冰冷: “下午那几个克扣弟兄们粮饷的,等会儿押到校场上来。” 秦虎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闪过愧色。 那四人中有一人是沧州来的,原是亲卫,算得上老人了。 手底下不干净,他也有责。 他用力点头,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校场上,两千余骑兵已经分成五营列好了方阵,队列整齐肃杀。 王仲穆翻身上马,策马走到方阵最前方。 他勒住缰绳,战马在校场上打了个旋,横过马身,让他的正脸直直对着那两千余人。 随后,他直接高喝开口:“这两月来,某待弟兄们如何,弟兄们是知道的!” 校场上鸦雀无声,无人反驳。 王仲穆来了之后,和以前赵恒在任时都大不一样。 赵恒多少会克扣一点粮饷,这在各方节度使眼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当兵吃粮,哪有饷钱一个铜板不少地全发下去? 魏博那帮牙兵除外。 可王仲穆来了后,各营各都按名册排队领取,分文不少。 光凭这一点,足以服众。 王仲穆猛得一夹马腹,战马往侧面窜了半步。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气中狠狠一抽,发出炸响: “某克扣过你们一个铜板吗?!” 台下两千余人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 “没有!没有!没有!” 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震得头顶那面灰底黑字的“王”字军旗跟着作响。 王仲穆等声浪稍稍落下,又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的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三分,透着怒意: “可他妈的,老子不克扣你们的,有人敢!” 话落,他猛一挥手。 四名兵卒被五花大绑拖了出来,两个甲卒押一个,直接拖到校场一侧早已竖好的木板前,死死摁在木板上。 随后,王仲穆从身后甲骑手中接过一把硬弓,将弓弦拉满。 弓身在他手中咯吱作响,只听嗡的一声,第一支箭破空而去,正中一人胸口。 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接连射出,余下三人先后毙命。 箭矢穿透甲胄,将他们牢牢钉在了木板上。 整个校场上极为寂静。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猛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高呼: “兵使!” “兵使!” “兵使!” 两千余人齐声呐喊,声浪一波接一波。 王仲穆抬起手往下一压,校场上的声浪渐渐平息下来。 他身后几名甲士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四具尸体前,拔出腰间横刀,手起刀落,将四颗人头齐刷刷地割了下来。 很快,几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挂在军旗下方,高悬校场高台上,两千余兵卒的目光齐齐聚在那几颗还在滴血的人头上。 王仲穆再度策马转身,面对两千余骑兵,将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厉声高喝: “吃了大郎君的粮!受了某的恩惠!冒矢不进、私吞钱粮、触犯军法者——杀!!!” 这一声暴喝在校场上空炸响。 骑兵们纷纷高举横刀,厉声应道: “杀!杀!杀!” 整个校场上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等声音逐渐停息,王仲穆率先拨转马头,猛夹马腹,战马瞬间冲出营门。 身后两千余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官道,卷起尘土。 等到许州城外时,朱友裕早已到了。 他披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横刀,身后背着一把强弓,几百名亲卫甲骑列阵在他身后,队列整肃。 王仲穆策马上前,抱拳行礼,“大郎君,马军已全员到齐!” 朱友裕当即高喝一声:“出发!” 两千余骑兵列队开拔,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疾驰。 王仲穆策马跟在朱友裕身后,目光扫过官道两侧。 步军的人呢?他原以为此番南下,必然是忠武军全线出动,步骑协同,万余人浩浩荡荡地往蔡州方向推进。 可眼下官道上只有他这两千余骑兵,步军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成先锋了? 想到这里,王仲穆神色反而兴奋起来。 看来,他这个兵使的位置,说不定真能在这一仗之后挪一挪。 众人一路疾驰,两日后的午后,官道两侧渐渐有了人烟。 先是零星几个背着包袱的百姓低着头往北走,越靠近蔡州地界,流民越多,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无血色。 不是互相搀扶着,就是拖着破旧的板车。 官道被这群流民挤满,队伍的行进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秦虎策马上前想要驱赶流民,王仲穆抬手拦住了他——朱友裕才是这支队伍的主帅,要清道也得等他开口。 他策马上前,来到朱友裕身侧,压低声音开口道: “大郎君,要不要属下驱赶这些——” 话还没说完,朱友裕便抬手打断了他。 “传我令。” 他勒住缰绳,目光从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扫过,沉声开口: “命两都两百骑奔赴蔡州!余者聚拢沿途散乱百姓,送至蔡州。” 王仲穆心下一凛。 战时兵贵神速,朱友裕自幼沙场长大,不至于妇人之仁啊。 再说了,为什么是送至蔡州? 他压下心里疑惑,抱拳称了声“诺”,拨转马头回到队列。 随后,迅速点齐两都两百骑兵,命黄狗统领,吩咐道: “你等奔赴蔡州,令斥候前出,小心为上!” “诺!”黄狗当即抱拳开口! 第152章 人相食!狠! 整支骑兵队伍又往前推进了数里,踏上第一处矮坡时,已经按朱友裕的命令沿途收拢了数百流民。 可当战马踏过那道矮坡,再往前看时,王仲穆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矮坡那一侧,密密麻麻,肉眼可见的官道尽头,全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人挨着人,扑眼望去,不下千余。 这群流民看见从坡上涌下来的骑兵,少数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侧开身子从官道两边走了过去。 眼底尽是麻木! 王仲穆策马走在队伍前侧,目光从那些流民身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里,几乎看不到妇孺,至于去了哪里,可想而知…… 挤在官道两侧的,都是些青壮,只是如今颧骨也瘦得突出,眼眶深凹。 又往前行了不到四里,流民的数量已经从千余膨胀到了数千。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被两侧不断涌来的人潮挤得越来越慢,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慢慢的,流民们发现这支骑兵不驱赶、不挥鞭,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竟开始往骑兵队列一侧挤,越挤越近。 甚至,其中几人的手几乎要碰到骑兵挂在马鞍旁的行军囊。 王仲穆眼神骤得一凝,猛地拔出腰间重刀,厉声喝道: “再要靠近者,格杀!” 话音刚落,已经有几个流民挤到了一名骑兵身侧。 那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其中一人已经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粮袋。 麻绳绷断,粮袋被硬生生扯了下来,里面的干饼滚落在地。 “是粮食!”拽下粮袋的那个流民瞪着地上那几块沾了泥土的干饼,喊声却是身后传来的。 那声音近乎疯狂。 几个流民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紧接着是几十个、几百个——后头的流民被前面的骚动带动,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那匹战马的方向涌去。 那名骑兵拔出腰刀,刀锋挥过,两个流民惨叫着倒下,但几人趁他收刀的间隙攥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那骑兵整个人被拖下马背,重重砸在地上,刚要挣扎起身,十几只手已经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死死摁住了他的四肢和胸口。 好在周遭几十余骑兵反应极快,拔刀冲入人群,横刀连劈带砍,一口气杀了几十人。 血溅在官道的沙土地上,惨叫声不断响起,残肢断臂飞起。 那些流民这才吓得连连后退,重新缩回官道两侧。 先前被拽下马的那名骑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几道划出的血痕,重新翻上马背。 王仲穆策马上前,目光冷冷地扫过官道两侧那些还在微微骚动的流民,正要将刀收回鞘中,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骑兵离开原地不过半盏茶功夫,地上那几十具尸体便被周遭的流民如狼似虎般争夺起来。 不少流民为了一具尸体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脸上、牙齿咬在肩膀上…… 官道上回荡着嘶哑的声音:“我的!我的!这是我抢到的!” 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死死抱着一具尸体的脚踝不放,另一个脸上横着疤的流民骑在他身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一拳一拳地往他脸上砸。 直至没有一点动静。 周遭几百双眼睛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拉架,甚至不少人渴望地看着那具被打死的尸体。 王仲穆收回目光,脸色沉了下来。 之前在许州城外集结时,他还想着这一仗能替他再挣一份军功。 结果临到蔡州,唯一的对手竟是这几千个饿疯了的流民。 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被愈聚愈多的流民彻底拖垮了。 两千余骑兵被夹在官道上,前后左右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黄狗派出的斥候策马疾来,到了王仲穆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抱拳禀道: “将军,蔡州城空了!” 王仲穆神色一凝,结合先前的这些古怪之处,心下有了猜测。 随后拨转马头,策马赶到朱友裕身侧,开口禀道: “大郎君,蔡州城空了。” 朱友裕闻言,脸上极为平淡,像是早知道了。 眼看王仲穆不解,这才开口解释道: “父亲命崔贤回蔡州征兵两千。不曾想那蔡州将领崔景思反叛,杀了崔贤,挟持了节度使。” “此次,我本想领骑兵截住他,但如今看来,他怕是已携全城军民,南逃了。” 王仲穆听到这里,就全都明白了。 什么征兵,不过是托辞。 蔡州和许州有些相似,都是节度使名义上依附于朱温,但兵权并未全部交出。 朱温是想借征调两千精兵的机会,把那节度使手里最后一点兵权也收走——毕竟蔡州节度使没胆子忤逆他。 只是没想到,那节度使麾下的将领反了。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骑兵队列后面那些还在推搡争抢的流民,心里不禁咋舌。 挟持全城军民南逃,够狠! 要知道这一走,带走的可不只是几千兵卒,而是整座蔡州城的青壮、财宝——留给朱友裕的只剩一座空城和漫山遍野的流民。 果然,等骑兵队伍在两个时辰后赶到蔡州城下时,身后已经聚拢了近万余流民。 黄狗领着斥候从城门方向纵马疾来,到了朱友裕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抱拳禀道: “大郎君,城内几乎空了。据剩下的百姓说,那崔景思裹挟全城军民南逃了。” 朱友裕当即开口:“传令,留五百骑兵在城外收拢百姓,余者随我入城。” 王仲穆抱拳应了声“诺”,拨转马头将朱友裕的军令传达下去。 入城之后,朱友裕领着王仲穆直奔节度使府。 节度使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石阶上散落着书卷和翻倒的灯笼,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 朱友裕大步跨进府门,穿过前院,径直往正堂走去。 王仲穆紧跟在他身后。 “王仲穆。”朱友裕在正堂中央站定开口。 “你即刻派人查看府库、粮仓,若有存粮即刻开仓赈粮,安抚流民!” 王仲穆当即抱拳应“诺”! 转身大步出了正堂,点了几十个兵卒便往府库方向赶去。 第153章 耍花样!司仓参军! 王仲穆赶到府库时,映入眼帘的真就是一片狼藉。 库房大门半敞着,门板上好几道刀劈斧砍的豁口,门槛上散落着几枚被踩进泥里的铜钱。 两名亲卫上前将半掩的库门推开,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库房里头空荡荡的,原本堆放金银珠宝的木架被扫荡一空。 墙角几只翻倒的木箱箱盖大开,里头连一枚铜钱都没剩下。 地上还有不少摔碎的瓷瓶。 王仲穆站在库房门口扫了眼这副景象,脸色不变——逃亡路上,带不走粮食,却一定会带走金银! 崔景思裹挟全城军民南逃,辎重车队装的必然是这些值钱玩意儿。 他偏过头,朝身后几名亲卫沉声道: “你们几个,带人分头去沿街的粮铺,粮仓看看。” “某就不信崔景思仓促南逃,还能把全城的粮食都带走了。” 亲卫们抱拳应“诺”,领着兵卒出府,分头往各条街巷散去。 王仲穆也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沿着长街往刺史府方向策马而去。 沿街到处都是倒在血泊中的百姓。 尸体横七竖八歪在石板路上,血早已凝成了暗褐色。 显然已经不是一两天的新尸了。 不少店铺的门板被砸开,里头空荡荡的,货架倒了一地。 也有些店铺原本破损的门窗被几道木板封死。 他策马走过时,不时能察觉到一两道目光看来。 看来城内还有些人当初躲起来了。 到了刺史府门前,王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跨进府门。 他穿过前院,径直走进内堂,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 随后偏过头,朝身侧一名亲卫吩咐道:“去后院偏堂看看有没有粮食。” “是!”那亲卫抱拳应下,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抱拳禀道:“将军,后院偏堂角落一间小屋里堆了不少麻袋!” 王仲穆跟着那兵卒穿过回廊,走到那间小屋前推开门,里头果然堆着好些麻袋,麻袋摞了半人多高,近乎挤满了大半间屋子。 他上前用刀尖挑开其中一只麻袋,粟米便从破口处溢了出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仓促逃亡带着金银可以,带粮食却没那么容易。 光是运这几百袋粟米,就得占好几辆大车,崔景思再贪也贪不到这个份上。 他当即下令让兵卒把粮食都搬出去,拉到城外高台那边统一堆放,再熬成粥,分发下去。 兵卒领命而入,两人一组扛起麻袋往外搬,脚步声、麻袋落地声不断响起。 王仲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将最后一袋粟米搬出小屋,正要转身离开,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咯吱声。 他脚步顿时一顿,眼神一凝,脚下这块地板的回弹感分明不是实心的夯土,而是架空了的木板。 随着他脚步一停,身侧几名亲卫也纷纷站住。 他微微偏了偏头,朝一侧兵卒示意。 两名亲卫拔出腰间横刀,将刀尖刺进地板的缝隙里,使劲一撬。 地板被撬开的瞬间,底下果然传出一阵惊呼。 王仲穆当即厉喝一声,“滚出来”! 里头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个瘦弱的文吏模样的人先从地窖里爬了出来,双手撑着地窖边缘的木板,浑身发颤。 他刚站稳,身后又传来一阵窸窣声,另一个人正要跟着往外爬,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好像踩断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又重重跌了回去。 王仲穆身侧一名亲卫当即厉喝一声:“跟老子耍花样?!” 地窖里立刻传出慌张的声音:“没有!没有!是小的太胖了,太胖了!”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扯下挂在门框上的一条长布幔,丢进地窖里。 里头那人赶忙抓住布幔,被亲卫们合力拽了上来。 这人一上来,连王仲穆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少说也有二百斤打底,肥脸,额头上还有刚才摔下去磕出的血印子。 那胖子刚要开口,亲卫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在刺史府做什么的?”王仲穆冷声问道。 那胖子慌忙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双手捧着递了过来,声音讨好道: “回将军,小的……小的是府里的文吏。” 王仲穆抬眼看去,腰牌正面确实刻着个“吏”字,背面还刻着名字——良造。 他生怕王仲穆不信,伸手指着旁边那个还在发抖的文吏补了句,“将军若是不信,便问他”。 王仲穆看也没看另一个文吏一眼,只是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小小的文吏,能吃出这一身膘?” 他话音刚落,身侧的亲卫已经一记刀柄砸在那胖子头上,紧跟着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厉声喝道: “娘的,死肥豕(死肥猪的意思)!兵使问你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 王仲穆走上前去,一脚踩在那胖子的肚子上。 那分量压得胖子脸色瞬间青紫,头上又被砸得满是血。 顿时疼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仲穆弯下腰,盯着那胖子,冷声道:“现在还是文吏吗?” 那胖子疼得厉害,连忙开口: “属下记错了,记错了,属下是司仓参军,司仓参军!” 王仲穆这才把脚收了回来。 司仓参军,管的就是一州的仓储和赋税,蔡州城里还有多少粮食、藏在哪些暗窖里,这胖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恰在此时,原本那个地窖里又传来一阵响动。 几名亲卫将两个女人从底下拽了出来——一个眼角已经有了丝丝褶皱,但面容依旧姣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另一个则是显得成熟,同样眼角褶皱,衣裙虽有些凌乱,料子却不错,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眷。 那胖子见两人被拽出来,也顾不上额头还在流血,扑过去一把抱住王仲穆的大腿,语气哀求道: “将军是要找粮草吧?属下都知道,都知道!还请将军高抬贵手,饶过我们四人吧!” 王仲穆扫了那两个女人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胖子。 “我给你调拨五十人,把城内藏起来的库存粮食全部找到,开仓赈粮。”他开口道。 胖子闻言猛地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里闪过异色。 他是司仓参军,仓廪、赋税、粮秣出入就是他的本行,找余粮对他而言就跟回家吃饭一样简单。 王仲穆稍稍弯下腰,伸手替他抚了抚被刀柄砸歪的领口: “干好了,你还是司仓参军。人,也可以带走。” 胖子连连点头,应着,“是!是!是!” 第154章 丈夫谁苦无建功之时?! 王仲穆直起身,朝身后那两名亲卫偏了偏头,示意他们领着人跟着胖子去找粮。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血,便领着亲卫们往府外走去。 他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不舍的朝那两个被押在原地的女人看了眼。 可最终还是没敢开口,转身出了府门。 随后,王仲穆朝余下几名亲卫开口:“把她们两个丢回去!” “是!”亲卫们应声上前,将那两个女人重新押回了地窖入口。 那更年长些的女人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对上王仲穆的冷眼,便没敢出声,垂下眼攀着木板边缘爬了下去。 另一个自然也不敢挣扎,踉跄着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便又没入地窖。 王仲穆偏过头,朝身侧两名亲卫吩咐道: “你们两个留下,看住这里!” 说罢,便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到了府外,翻身上马时,他忍不住暗骂了句。 大老远从许州奔袭到蔡州,本想着能捞上场仗打,结果刀都没拔几回,净干了些琐事。 心里本来就燥,至于刚才那两个女的,娘的,也太老了。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股无名火,一夹马腹,策马往节度使府方向驰去。 身后几骑紧随其后。 马蹄踩过街面时,不断踏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些尸体已经肿胀发黑,被日头一晒,散发出酸腐的恶臭,混着血腥气,熏得王仲穆直皱眉头。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造成瘟疫的。 想到这儿,他当即勒住缰绳,偏过头朝身后一名传令兵喝道: “传令各营各都,抽调人手,把所有尸体拖到城外,集中焚烧,动作要快!” “诺!”传令兵抱拳应下,拨转马头便往队列后方驰去。 传令兵领命而去,王仲穆一夹马腹,继续往节度使府方向赶去。 等到了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跨进内堂,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当即出了内堂,在廊下叫住一名兵卒,开口问道:“大郎君呢?” 那兵卒连忙站定,抱拳回道:“禀将军,大郎君方才出府去了,说是去城外看看粥棚。” 王仲穆闻言便出府,重新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城外。 临近城门前,只见城门洞开,四个大粥棚已经搭起来了,十来口大铁锅支在棚下,锅里的粥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几个兵卒挥着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官道两侧,几千流民排成了数条长队,手捧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铁锅。 朱友裕就站在粥棚边上,正偏过头听着身后一名亲卫低声禀报着什么。 他听见马蹄声,抬起头,便看见王仲穆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王仲穆大步走到朱友裕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开口禀道: “大郎君,属下在刺史府地窖里抓到一个司仓参军。” “此人对城内各处暗窖了如指掌,属下已拨给他五十人,这两日便能将余粮尽数找出,发放下去。” 朱友裕听完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排队领粥的流民身上扫过。 沉声开口道:“把原本的店铺还给百姓。以楔子为凭证,或由邻里指认。” “冒领者,杀!” 他顿了顿,接着道:“崔景思仓促南逃,城内粮食大多应是尚在。” “不过财物尽失,我已奏请父亲,减免蔡州赋税一年。” “尽快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明白吗?” 王仲穆开口,“大郎君仁慈!” “再派人出去,将那些逃散到城外的百姓都引回来。”朱友裕又补了句。 “诺!”王仲穆抱拳应下,转身大步走下粥棚,叫来几名传令兵,将朱友裕的军令层层传达下去。 很快,各都兵卒分头行动,有人在粥棚外张贴告示,有人沿街敲锣喊话或是策马往城外各处收拢散落的流民。 至于那个自称良造的司仓参军正领着五十名兵卒在城内各处暗窖之间穿梭。 很快,一车一车的粟米被运到高台。 …… 开仓赈粮的粥棚一直熬到了深夜。 四周到处都是火把,将城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蹲满了百姓,捧着破碗埋头喝着。 朱友裕就站在粥棚边上,从午后到现在始终没离开过。 王仲穆自然也是一样。 两人不走,底下那些指挥和兵卒便也老老实实地在粥棚边上守着,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城门口那座刚刚悬起的宣武军旗在夜风里翻卷着,旗杆上还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下午施粥时几个仗着力气大抢了别人粥碗、还动手打人的流民,兵卒当场按住,砍了,脑袋直接悬在旗杆上示众。 此刻人头还在不时往下滴着血。 王仲穆走到朱友裕身侧,抱拳开口: “大郎君,夜深了,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属下盯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朱友裕摇了摇头。 “大郎君,”王仲穆终于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开了口。 “属下有一事不明。那崔景思已经裹挟全城军民南逃了,蔡州不过是一座空城,留下几百兵马驻守足矣。” “咱们手里还攥着两千余骑兵,何不南下与大王会合?” 朱友裕听完,神色沉凝开口道。 “杨行密与朱瑾率数万人,驻兵吕梁而围攻徐州,父亲已亲率大军赶去了。” “你以为南下增援就只差我们这两千骑兵?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王仲穆心下一凛,连忙低下头,抱拳不敢再说。 朱友裕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围着粥棚的流民,火把的光映出他那张俊朗英武的脸。 好一会儿后,他侧过头看向王仲穆开口,语气缓了不少,透着深意。 “丈夫谁苦无建功之时。只要手里有兵、有刀、有粮,这乱世的仗是打不完的。” “而眼下安抚好城内数万百姓,让他们能活着回到春耕的田里,比多砍几十个脑袋的功劳来得更大。” “你可明白?” 王仲穆当即抱拳开口,“属下受教了!” ps:正史: 这个崔景思试图裹挟走全城军民,打算越过淮河,投靠杨行密。 但一路上军民不断逃窜,等到了杨行密那,随行已不到两千了。 第155章 魏博危局!北上驰援!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魏州,节度使府内 烛火通明,照出罗绍威那张阴沉的脸。 他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卷军报,案前还站着一人,身材修长,脸色苍白,正是他的长子——罗廷规。 此刻的罗廷规,早不复当初的郎君模样,身着甲胄,上面还沾着血污和尘土。 显然是才从城墙上下来,直奔这里。 “父亲,”罗廷规上前一步,声音急切,“那刘仁恭疯了,他令麾下将士轮番攻城,四面围困,日夜不休!” “若是再这么耗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罗绍威没有开口,将案上一纸军情往前推了推。 罗廷规伸手拿起,目光在纸上飞快地扫过。 军报上写得清楚——杨行密与朱瑾率数万人驻兵吕梁,围攻徐州;朱温亲率中军南下,已出汴州。 看完,罗廷规手指微微发颤,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 朱温南下了…… “他……他弃了咱们。”罗廷规抬起头,那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好一会儿后,他往前迈了半步,咬牙开口,“父亲,为今之计,只有向河东李克用求救!” 罗绍威猛地抬眼,脸色骤变。 他看着自己这个被围城逼得口不择言的长子,沉声开口: “魏博依附朱温日久,这些年来与李克用大大小小战了无数。” “如今突然倒向河东,先不论李克用会不会接纳。就算他肯,事后朱温也绝不会放过你我父子。” “父亲难道忘了贝州的惨状吗!”罗廷规压低声音吼道。 话落,他剧烈地咳了两声,拿袖子掩住嘴,强压下咳嗽声后,声音愈发急切。 “刘仁恭攻下贝州,下令屠城,万户人家尽灭于刀下!” “父亲,若是魏州城破,我等定然身死!” “朱温弃我等于不顾,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罗绍威听到“贝州”两字时,神色越发沉凝。 月前,贝州城破、满城被屠的消息传到魏州时,魏博牙兵上下震动。 也正是因为贝州的惨状,这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牙兵此番守城才打得格外卖力。 可刘仁恭十万大军,便是牙兵们再能打,也不过是拖缓了败亡的时间。 围城至今已近一月,城中粮草日渐匮乏。 罗绍威心底清楚,再这么围困下去,就算城池没被刘仁恭攻破,这些牙兵也说不定哪天夜里就砍了他父子的脑袋,换一个上去。 良久后,声音终究还是响起:“取纸笔来。” 罗廷规连忙转身从旁边的案几上捧过笔墨纸砚,在父亲案上铺开。 信写得不长。 罗绍威没有绕弯子,直言魏州被围、朱温南下的事实,然后以魏博节度使的身份恳请李克用发兵来救。 只见最后一句赫然写着“端已(罗绍威的字)愿改效明公!”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搁在笔架上,拿起信纸吹了吹墨,折好,递给罗廷规。 这一瞬间,他似乎松了口气。 罗廷规亦然,双手接过信,折好揣进怀中,行了一礼,便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七日后,蔡州城 街上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虽然门板上的刀斧痕迹还没来得及修补,但铺子里已经摆上了货物。 摊子被重新支起,铁匠铺里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捶打声…… 街面上往来的行人虽然不多,但比起七、八日前满城横尸的模样,已经有了些生气。 这七、八日里,朱友裕发动全城军民修缮房屋。 开粥棚赈粮的锅从早到晚没停过火,流民们吃了几天饱饭,渐渐有了些人样。 城里那些铺子和房屋,也在朱友裕的严令下逐一归还——百姓凭地契或楔子为凭证。 没有的则由邻里指认,冒领者斩! 至于那些想仗着乱世浑水摸鱼的地痞,人头至今还悬在城门的旗杆上。 只见一匹快马从街上疾驰而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惊得路边几个伙计纷纷抬头张望。 马背上的男人身披铁甲,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比寻常横刀长出小半截的重刀——正是王仲穆。 他在节度使府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往后一扔,身后亲卫稳稳接住。 他便大步跨进府门,穿过前院,沿着回廊直入内院。 偏堂的门半敞着,朱友裕正站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他今日披了甲,腰间挂着横刀,神色透着几分沉凝。 王仲穆大步走进偏堂,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大郎君,您找我。” 朱友裕抬起头,开门见山道:“父亲有令!蔡、许等十州,各出精兵二千,由我统领北上率先驰援魏博!” 王仲穆一怔,北上驰援魏博? 但他没有多问,抱拳沉声应道:“诺!” 朱友裕似乎心情不错,将案上的地图往旁边拨了拨,靠在椅背上,主动开口问道: “很好奇为什么又北上了?” 王仲穆没有否认,坦然应了声“是”。 朱友裕这才接着开口,“月前,刘仁恭兴兵十万南下,扬言要踏平魏博。” “偏偏这时,杨行密领朱瑾率数万人驻兵吕梁,围攻徐州。” “父王本欲北上解魏博之围,可那贩盐的几番挑衅,父王盛怒之下,亲率中军南下。” 说到这儿,朱友裕不屑地冷笑一声。 “那贩盐的,还没等父王赶到徐州,便连夜拔营,逃了!” 王仲穆这才明白。 合着刘仁恭南下取魏博、杨行密北上攻徐州。 只是杨行密没想到,朱温竟弃魏博不顾,亲率大军南下。 这也是王仲穆疑惑的地方,魏博位置关键,一旦失陷,河北门户洞开,汴州将面临河东与幽州的双重威胁。 朱温真会因一时气恼而不顾大局吗? 他压下心底思绪,朱友裕显然也没打算深聊。 只见朱友裕突然站起,手按横刀,语气骤然转为凌厉: “马上整顿城内兵马!北上魏博!” “诺!”王仲穆当即应道。 第156章 驻扎内黄!勇猛十倍! 很快,王仲穆便召集余下两千余名骑兵,在节度使府前列队完毕。 他翻身上马,重刀挂在腰间,一夹马腹,战马踏过长街,直往城门方向驰去,身后两千余骑紧随其后。 沿街不少百姓出了店铺宅子,站在街边目送这支骑兵离去。 王仲穆策马穿过城门洞时,城外的景象让他微微勒住了缰绳。 大批百姓聚在城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干饼、水囊。 他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胖子——良造! 那家伙正站在人群最前面,领着几个文吏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把百姓往官道两侧引。 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远远看见王仲穆策马而来,便躬身行礼。 王仲穆没有停下,百姓让出道来,两千余骑兵穿过官道中央。 朱友裕已经领着五百亲卫骑队候在官道前方。 远远看见王仲穆领着两千余骑兵从城门方向驰来,便高声喝令:“出发!” 良造站在人群最前,眼看朱友裕、王仲穆消失在官道尽头,狠狠松了口气。 然后直起腰来,转头对身后几个文吏吩咐了句什么,百姓就渐渐散开了。 此后一连数日,各州奉命出兵——蔡、许、陈等十州,每州各出精兵两千。 等一路赶到内黄的时候,聚集的部众已有两万有余。 各州兵卒列成方阵,营帐连绵数里,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在风中翻卷。 王仲穆策马站在营寨边缘,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心下却有些失望。 邢洺磁三州的兵还没有赶来。 这时候,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派出去的斥候黄狗一行人策马疾来,到了朱友裕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抱拳禀道: “大郎君!往前发现了幽州军的斥候,人数不多,大概几十骑,正在魏州城北一带游弋。” “属下还看到——”他顿了顿,“魏州城下驻扎了不下数万军队,营帐连绵不绝。” 恰在这时,官道另一侧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策马驰来,在朱友裕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禀道: “报!禀大郎君!李思安将军率众万余赶到!” 朱友裕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当即开口:“快请!” 不多时,官道尽头便出现了一面灰底黑字的大纛,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李”字。 数百骑兵簇拥着一名高大威猛的将领策马而来,那将领身披铁甲,手握一杆马槊。 他到了朱友裕近前便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大郎君!” 朱友裕姿态给得极足,也翻身下马,朝他抱拳回了一礼:“李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李思安抬起头,目光在朱友裕身后的营寨上扫了一圈,沉声开口: “某奉大王之命,率步骑万余前来与大郎君会合。” 朱友裕微微颔首,和李思安一道往中军大帐走去。 王仲穆紧随其后。帐中已经挂上了一幅河北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魏州城、内黄、以及幽州军大营的位置。 朱友裕站在地图前,偏过头看向李思安:“李将军有什么看法?” 李思安也不推辞,上前几步,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魏州之围。但刘仁恭此人用兵狡诈。” “我军兵少,若是直奔魏州,恐怕正中他的下怀。某以为,宜先在内黄扎稳阵脚,以逸待劳,等他来攻。” “若是他不来呢?”朱友裕反问。 “他会来的。”李思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刘仁恭围魏州已近一月,城中粮草将尽,他比我们更急。” “若是他拿不下魏州,等到大王北上,他便只有退兵一条路。” 王仲穆站在一旁,听着李思安这番分析,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李将军虽然是个粗犷的武夫模样,但心思倒是细腻。 与此同时,魏州城下,幽州军的中军大营里。 主位上坐着一个瘦长脸、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却阴沉锐利的男人——正是节度十万幽州军的刘仁恭。 帐中还有两人,一人身着铠甲,方脸宽肩,眉宇间尽显傲气,是他的长子刘守文。 另一人豹头环眼,络腮胡炸开,体型比常人宽出一圈,眼神透着杀气,正是他的妹夫、幽州军第一猛将单可及。 一名探子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抱拳禀道: “节帅!探子探到内黄处有两面军旗——李和朱。” 刘守文闻言眉头一皱:“朱温?” 那兵卒迟疑了一瞬,低头回道:“这……属下不知。” 刘仁恭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随后开口:“朱温南下徐州,哪能这么快回来?八成是他那儿子朱友裕。至于那李字军旗,应该就是李思安。” 听到李思安这三个字,刘守文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仁恭见状,脸上露出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 “他朱友裕是朱温的儿子,而你是我刘仁恭的儿子。” “单可及不会畏惧什么李思安,我更不惧朱温!难道你还担心自己战胜不了朱友裕吗?!” 刘守文被父亲这番斥责说得心头一凛,连忙抱拳开口: “儿自恃勇力,又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朱友裕?” “儿子是在担心,朱友裕率领数万人赶来,而我们还没有攻下魏州城。如果时间拖得久了,只怕前后受击。” 刘仁恭闻言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那幅河北地图前站定,背对着刘守文,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儿比那朱友裕、李思安勇猛十倍。今日为父便允你五万兵马,擒杀此二人。” “至于魏州城——”他冷哼一声。 “一座被围了近月的孤城,粮草将尽,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诺!”刘守文大声应下,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帐中便只剩刘仁恭和单可及两人。 刘仁恭转过身,看着单可及,脸上那抹轻蔑已经收敛了大半: “可及,那朱友裕、李思安向来狡诈。” “你此番率前锋出击,务必探清他们的虚实,不可轻敌冒进。” 单可及抱拳应道:“节帅放心。” 话落,他也转身掀帘出了营帐。 帐中便只剩刘仁恭一人。 他站在那幅河北地图前,目光在内黄和魏州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渐渐阴冷下来。 良久,他转过身,朝帐外厉声喝令:“传我军令!大军继续攻城!” 第157章 前后夹击!直奔帅旗!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亮透,内黄官道上便传来了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刘守文与单可及率五万幽州步骑南下,旌旗连绵数里,刀枪齐出,整支大军如铁流一般,直直朝驻扎在内黄的宣武军大营杀来。 看样子,是想趁天色未亮奇袭。 李思安一早便料到了,此时宣武军已经摆好了阵势。 两万步骑列阵于开阔地上,旌旗整齐,队列森严。 朱友裕披甲执刀,策马立于中军,身后五百亲卫甲骑排开。 唯独不见王仲穆的身影。 只听号角声起,宣武军前锋迎着幽州骑兵的冲锋发起了第一轮接战。 两军前锋狠狠撞在一起,刀枪碰撞声、喊杀声震天。 李思安立马于后阵高坡,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况,手中的令旗始终没有挥下。 接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宣武军前锋便开始且战且退。 朱友裕将全军骑兵分成数队,轮番上前接敌,每次略一接触便拔马后撤,换了另一队从侧面补上。 幽州军这边,单可及冲在最前。 他那豹头环眼、络腮胡子炸开的壮硕身形在两军中格外醒目,手里那杆长槊每一次挥出都有宣武骑兵惨叫落马。 单可及望着前方似有颓势的宣武军,心中冷笑,猛夹马腹,率着前锋骑兵紧追不舍,一步一步被引着往内黄方向深入。 内黄北侧,清水之右。 王仲穆正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 身后两千余骑兵全都下了马,战马衔枚裹蹄,隐在芦苇深处。 李思安麾下将领袁象先也领了两千骑兵伏在不远处另一侧的高坡后面。 两人得了朱友裕、李思安的令,作为伏兵,待信号而出。 此刻,王仲穆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密集。 秦虎趴在他旁边,开口,“将军,看来他们快到了。” 王仲穆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稳住。 这口袋阵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时机——放得太早,无法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放得太晚,朱友裕那边可能真的被冲垮。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距离,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宣武军的旗帜在往这边移动。 终于,幽州军的前阵都冲进了口袋。 单可及的前锋也已经深入到了内黄北侧的伏击圈腹地,刘守文的中军也紧随其后,五万幽州步骑在平原上冲击。 骑兵、步兵首尾之间拉开了数里的距离,正是伏兵出击的最佳时机。 号角声终于响了。 一声接一声,在平原上空荡开。 王仲穆猛地从地上弹起,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那把重刀,朝身后那两千余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骑兵厉声高喝: “弟兄们!随某冲!” 战马嘶鸣着冲出芦苇荡,他身后的亲卫扛着那面灰底黑字的“王”字军旗。 两千余骑兵如黑色洪流般,从侧翼直直冲向了幽州军的后阵。 与此同时,袁象先也领着两千骑兵从另一个方向杀了出来。 两支伏兵骑队,突然出现,狠狠夹住了幽州军后方两翼。 前方的朱友裕看见王仲穆这边出击,当即勒住了正在后撤的战马。 他手中那杆横刀高高举起,朝身后正在且战且退的骑兵们厉声高喝: “杀回去!” 正在佯败的宣武骑兵几乎是同时拨转了马头。 方才还且战且退的两万余步骑在各营各都命令下,齐齐勒住退势,在朱友裕的率领下反冲回去。 阵型转换得极快。 在王仲穆眼里,这两万余人突然勒住颓势,反冲,远远看去,令他还是颇为震撼的。 有多少将领佯装败退,是真成了溃败的? 随着王仲穆、袁象先两支骑队左右冲击。 幽州军瞬间被三面夹击。 五万幽州军在平原上硬生生被截断了,首尾不能相顾,阵型瞬间大乱。 单可及和刘守文在阵中拼命挥动令旗,试图让被切割成几块的幽州步骑重新集结,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仲穆领着麾下那两千余骑兵从后阵一路往幽州军腹地凿进去。 他以自己为刀尖,冲在最前,那把重刀每一次劈下都带着破风的呼啸,刀刃上早粘满了血,后来连刀背都沾满了碎肉。 他脸上也溅满了血,秦虎紧跟在身后。 再后面就是两千余骑兵,大家早憋着一股火,此刻生生在搏杀中释放出来。 冲锋的骑队很快凿穿了幽州军后阵,又穿过了中阵,可前方依旧看不到宣武军的旗帜。 王仲穆环顾四周,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刀刃,忽然在乱军中看见了一面将旗。 一个大大的“刘”字帅旗,旗杆比周围的旗帜高出一截,在混乱的幽州军中显得格外显眼。 他当即勒住缰绳,朝身后那两千余正在奋力劈砍的骑兵高喝: “前方是刘守文的本阵!随某冲过去,擒下他!” 袁象先此刻就策马在王仲穆身侧不远处。 他刚一刀劈翻了一名幽州骑兵,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听见王仲穆的喝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在他看来,战场上胜负已定,扩大战果才是要事,擒将这种风险极大的事,不过是想争功罢了。 王仲穆没有管他,领着自己那两千余骑兵直奔刘守文的帅旗而去。 刘守文正立马于本阵中央,那张方脸上青筋暴起。 远远看见一支宣武骑兵正直直朝他的帅旗冲来,而为首的不过是个陌生的将领,顿时气急! 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朝前方厉声暴喝: “弓弩手,放箭!长枪兵列阵!拦住他们!” 箭矢铺天盖地地射来。 王仲穆伏在马背上,左手持盾,右手握着那把重刀,用盾牌挡开迎面射来的箭矢。 身后不时有骑兵被射中,惨叫着栽下马背,被后续的马蹄踏得血肉模糊,但更多人紧跟着王仲穆,从倒下的袍泽身边冲了过去。 冲到长枪兵阵前时,王仲穆猛夹马腹,战马猛地提速,直直撞进了枪阵。 那排长枪兵的枪尖在眼前迅速放大,他侧身躲过捅来的两杆长枪,右手重刀斜劈而下,刀锋划过最前排那名长枪兵的脖颈,血喷出来,又溅了他半张脸。 紧接着他勒马急转,战马撞翻了侧面两个正要举枪的兵卒。 重刀连劈带削,将周围的枪杆劈断了好几根,长枪兵阵的缺口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身后的两千余骑兵紧跟着从这个缺口涌了进去。 那些长枪兵顿时被铁蹄踏得人仰马翻。 横刀在马背上左右劈砍,幽州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幽州军本阵的防线瞬间被撕得七零八落。 刘守文那张方脸上的怒色瞬间转为惊恐。 护在他身侧的亲卫正被宣武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劈落下马,完了!! 单可及在阵前看见帅旗方向的骚动,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他一把揪住身旁一名传令兵,厉声喝道:“让刘守文撤!快!” 话落,他猛夹马腹,直直朝王仲穆方向杀去。 传令兵策马冲到刘守文近前,大声喊道: “大郎君!单将军有令,让您先走!” 刘守文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个正领着骑兵不断逼近的宣武将领,咬了咬牙,猛夹马腹,在数百残兵的护卫下向后退去。 帅旗随着他的移动开始往后撤,原本就处于颓势的幽州军看见帅旗后退,士气一落千丈。 越来越多的幽州步骑,跟着那面正在远去的帅旗往北溃散。 第158章 单可及!搏杀! 单可及已经杀到近前。 他身后那数百精锐甲骑如铁流般撞进王仲穆的骑队侧方,马槊翻飞。 王仲穆麾下那些正在追击溃兵的骑兵不察之下,很快便被这支幽州铁骑从侧面冲开。 单可及一马当先,手里那杆马槊连连刺出,挡在他面前的骑兵没有一合之敌,纷纷被挑落刺翻,惨叫着栽下马背。 秦虎一直护卫在王仲穆身侧,眼角瞥见那杆马槊直直朝王仲穆后背刺来,瞳孔骤缩,猛地拨转马头,暴喝一声迎了上去。 单可及手腕一抖,槊尖在空中划出弧线,从秦虎横刀的格挡缝隙中钻去,直取王仲穆。 秦虎拼尽全力一刀劈在槊杆上,将槊尖的方向稍稍打偏,但那股力道顺着刀身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王仲穆刚将身前一名幽州骑兵劈落下马。 听到身后动静,瞬间拔马转身。 他侧身让过擦着肩甲划过的槊尖,右手重刀自下往上斜撩,刀刃带着沉重的呼啸撞在槊杆上,硬生生将单可及的一记刺击磕偏了方向。 单可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刀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竟让他的虎口也微微发麻。 “有几分力气。”他冷笑一声,双臂猛然发力,马槊在手中一抖,槊尖如毒蛇般连刺三下。 王仲穆瞳孔骤缩,重刀在身前连格带挡,第一下磕开槊尖,第二下侧身避过,第三下实在来不及格挡,只得将刀身横在腹前硬接了那一槊。 槊尖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王仲穆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上传来,胯下战马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两步。 王仲穆眼神骤得一凝,从那“单”字军旗上可以猜出,此人就是幽州军第一大将单可及! 王仲穆眼里燃起战意,若不战场搏杀,如何能提升刀术马术? 他猛夹马腹,只见他战马前冲,重刀扬起,猛得劈下。 单可及举槊格挡,刀槊相撞的瞬间,他亦觉得手臂一震,那股蛮横至极的力道从槊杆上传来。 单可及眼神一凝,收起了之前的轻视。 马槊在手中翻转,不再硬接王仲穆的劈砍,而是策马拉开距离,仗着槊长的优势连连刺出,逼得王仲穆不得不转攻为守!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转眼又对了十几招。 单可及马上搏杀经验何其丰富,槊法刁钻老辣,几次槊尖擦着王仲穆的甲胄划过,溅起火星。 王仲穆被这一轮强攻逼得连连后退,屡屡想近身,偏偏又被这长槊拦住。 重刀在身前翻转格挡,手臂上的肌肉早因发力而贲张。 单可及瞅准时机,一槊横扫,王仲穆避无可避,只得横刀硬接。 刀槊再次相撞,火星四溅,王仲穆胯下战马被这股巨力震得前蹄离地,整个人在马上晃了一下,险些被这一槊扫下马背。 单可及趁势猛夹马腹前冲,马槊高举,携着马势用尽全身力气刺下。 王仲穆怒喝一声,双手举刀往上一架。 刀槊相撞的瞬间,他只觉得虎口剧痛,战马被这股巨力压得嘶鸣,前蹄一软。 眼看战马就要跌坐,王仲穆生生借着下坠的力道反手一刀刺向单可及的战马。 刀刃深深没入皮肉,那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悲鸣长嘶一声,生生将单可及甩下马。 重重砸在王仲穆身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两个几乎是同时从地上爬起来,王仲穆的重刀和单可及的马槊都脱手落在了数步之外。 单可及抬头,那双豹眼里翻涌着嗜血的凶光。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扑向了对方。 单可及一拳砸在王仲穆的肩上,力道沉重,王仲穆被打得往侧面踉跄了一步。 但他反手便是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单可及的下颌上,撞得单可及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单可及不退反进,左手攥住王仲穆的护颈甲片,右手抡起拳头又是一拳砸在王仲穆的胸口。 王仲穆闷哼一声,双手猛得发劲,扯住单可及腰间束甲的皮带,生生凭着巨力,将单可及不断往前推。 随后猛一声喝,将其举起,狠狠掼在地上。 单可及的后背砸在地上,嘴角溢出血,王仲穆趁势压上,他一脚踹在王仲穆的小腹上,将王仲穆踹出好几步。 此时两人都显得极为狼狈,披头散发,血沫直从嘴角流下。 他们之间的搏杀不再是马上那套有章法的槊法、刀法,而是最原始的拳脚。 拳头砸在肉上,膝盖撞在甲胄上。 王仲穆脸上挨了一拳,右眼眶瞬间肿了起来,但他趁势抓住单可及挥拳的那条胳膊,猛得一拳。 单可及疼得嘶吼出声,猛地将王仲穆甩开,随即扑上去,借着冲势一时压倒王仲穆,骑在他身上,双拳左右开弓,一拳一拳地砸向王仲穆的头部和胸口。 王仲穆抬起双臂架在面门前硬抗了前两拳,等到单可及准备挥出第三拳时,他猛地抬膝撞在单可及的前胸。 将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一倾,随即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举起右拳,一拳拳砸在单可及的脸上。 王仲穆双眼泛红,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一拳接着一拳挥下! 单可及那张豹头环眼的脸在这一拳拳下变了形,鼻梁歪向一侧,血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涌出来。 但他竟然还在笑,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伸手掐住王仲穆的脖子,五指如同铁钳般收紧,指甲陷进脖颈的皮肉里。 王仲穆的脸很快憋得青紫,但他没有去掰单可及的手,反而挥起拳头砸在单可及的太阳穴上。 仅剩的力气近乎全用上了! 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直到单可及掐住他脖子的手松了半寸,他才猛地把单可及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扯开。 翻身滚到一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大哥厚爱!为大哥加更一章!今日第四章! 第159章 你活了!他死了! 王仲穆眼前骤然一暗。 一道黑影猛地压了下来,是单可及!他竟然没死! 那张被拳头砸得变形的脸此刻已糊满了血,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鲜血早糊住了他的眼。 但此刻,他的双手死死掐住王仲穆的脖子,十指收紧,指甲深深陷进脖颈两侧的皮肉里。 王仲穆挥拳砸在他脸上、太阳穴上,砸得单可及脑袋左右摇晃,嘴角溢出的血也越来越多。 但这个豹头环眼的幽州猛将就是不松手,嘴里涌出的血不断落在王仲穆脸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瞬的功夫,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射来。 箭簇从单可及右侧太阳穴上方斜穿而入,带着一蓬血溅在王仲穆脸上。 单可及的双手骤然松开,整个人被箭矢的冲击力带得往侧面翻倒,重重砸在地上。 王仲穆再度喘着粗气,脖颈两侧被掐出的指印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他翻身坐起,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抬眼望去——远处战旗下,朱友裕正收回那张硬弓,弓弦仍在震颤。 他只朝王仲穆这边扫了一眼,便拨转马头,领着身后骑兵继续追击溃散的幽州军。 王仲穆从地上爬起来,那把重刀早不知脱手落在何处。 他从脚边尸体旁随手捡起一把横刀,又就近拽住一匹无主战马的缰绳翻身上去。 幽州军已全线溃败,宣武骑兵正沿着平原官道,肆意追击屠戮,惨叫声、马蹄声不断,从平原上一路往北蔓延。 王仲穆勒住缰绳,没有再追。 秦虎策马从远处疾来。 他远远看见王仲穆骑在马上,先是松了口气,可等马跑近了看清王仲穆的模样,脸上表情瞬间变了。 王仲穆头上的头盔早不知掉在哪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全是血。 胸前的甲衣上数处碎开,几道枪痕划出的血口子从甲片缝隙里往外渗血,还有一个血洞正往衣襟上洇着暗红。 呼吸还有些粗重。 “将军!您……”秦虎翻身下马便要上前搀扶。 王仲穆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撑。 秦虎哪里还敢让他继续骑马,扭头便对身后两名亲卫吼道: “你俩,快扶住将军!” 却被王仲穆抬手制止,但两人还是一左一右护住王仲穆。 秦虎就这样,先把王仲穆带回了大营。 他感觉将军再这么硬撑下去,等会儿别说骑马了,怕是得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 反正仗已经赢了。 营帐中,两名亲卫将王仲穆的战甲卸下,胸甲解开时,秦虎才看清那几道枪痕。 三道深浅不一的枪头划痕斜斜拉过胸口,最长的一道从胸口一直划到肋侧,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 而最要命的是左侧胸下的那个血洞,周围的皮肉已被血浸成暗褐色。 秦虎二话不说,拿起金疮药就往王仲穆胸口倒。 药粉落在伤口上,王仲穆疼得牙关猛地呲起,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强忍着没叫出声,一巴掌拍在秦虎脑袋上,喝了句:“叫军医来!” 秦虎这才出了帐。 不多时,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秦虎拽着个须发花白的军医进来。 “将军,军医来了!”秦虎开口。 王仲穆靠在床榻上:“有劳看看。” 军医放下药箱,凑近王仲穆胸前那几道枪痕,又俯身看了看胸口下方的血洞,用手轻轻按了按周围的皮肉,王仲穆眉头猛地一皱。 “这位将军,您这伤……”军医抬起头,“伤着骨头了,不过好在没伤着五脏,只是失血多了些。” “以将军的身体,休养几月大是没问题的。” 王仲穆闻言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道:“几月?!” 那军医说完便从药箱里取出药膏,熟练地涂在布条上,一层一层往王仲穆胸口缠。 王仲穆疼得嘴角抽了一下,咬着牙没出声。 军医一边缠一边嘱咐: “将军这几日莫要再骑马了,伤口不能沾水。” 他说完收拾好药箱,朝王仲穆拱了拱手,退出了营帐。 帐帘刚落下,又被人从外面掀开。 王仲穆抬眼望去,便见朱友裕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披甲亲卫。 王仲穆看见朱友裕进来,右手撑着床榻便要起身行礼。 “躺着。”朱友裕开口,抬手朝王仲穆虚按了下,“不必起身。” 秦虎和那两名亲卫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出帐外。 朱友裕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王仲穆那张青紫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胸前那几层布条上,开口问道: “伤得很重?” “几处枪痕罢了。”王仲穆回道。 朱友裕点了点头,目光从王仲穆胸前移开,话锋一转道: “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 王仲穆迎着朱友裕的目光开口:“是大郎君杀的。” 朱友裕闻言,深深看了王仲穆一眼。 随后轻笑了一声,淡淡开口:“单可及,刘仁恭的妹夫,在幽州军中号称单无敌。” 王仲穆这才开口:“其实属下是侥幸。战马跌落时,劈中了他的战马,才把他甩了下去。” “他失了武器,步战,属下多了分力气,这才……” “没人在乎你是怎么赢他的。”朱友裕打断了他,语气难得透上几分冷意,“死人是没有资格说话的。” “结果是,他死了,你活着。” 王仲穆恭敬称了声“是”。 朱友裕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精致的瓷瓶,搁在床榻边的案几上: “这药是父亲从前在宫里带出来的,祛瘀生肌,比军中的金疮药好用些。” 王仲穆伸手接过那只瓷瓶,当即正色道:“谢大郎君。” 朱友裕没开口,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时忽然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语气稍显疑惑:“你是不是不会使马槊?” 王仲穆被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朱友裕已经补了句:“有空多练练。” 说完未等王仲穆回话,便掀帘走了。 第160章 你这个畜生!我宰了你! 此时的刘守文伏在马背上,正拼了命地往北逃。 他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发髻散乱,脸上尽是血渍。 身后还跟着几十稀稀拉拉的骑兵,个个都是神色紧张,宛如惊弓之鸟般频频回头。 军旗也早不知丢在了哪里,一行人就这么毫无标识地往魏州方向疾驰。 官道两侧的麦田被马蹄踏得稀烂。 魏州城下,幽州军的大营连绵数里。 在大营四周游弋的斥候远远听见马蹄声,当即拔刀出鞘,厉声喝道: “什么人!下马!” 刘守文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身后那几十骑也纷纷勒马。 刘守文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这几个竟敢拦他的斥候,那张满是血污的方脸上青筋暴起,积攒了一路的愤怒和恐惧在这一瞬涌出。 他扬起马鞭狠狠抽下去,鞭梢擦着那斥候的头盔飞过,他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认不出老子是谁?!” 那斥候被这一鞭子抽得勒马后退,定睛一看,才认出马背上这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竟是刘守文。 他慌忙收起刀,转身朝身后的营门喊道: “是大郎君!快开营门!” 木栅栏被几个兵卒七手八脚地推开,刘守文猛夹马腹,战马直直冲入营中,身后那几十骑也紧跟着涌了进去。 营门两侧的幽州兵卒们望着这群丢盔弃甲的骑兵,面面相觑。 大郎君带去五万兵马,怎么就剩这么几个人回来了?! 刘守文翻身下马,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亲卫一把扶住。 他把亲卫的手甩开,迈步径直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帘掀开,帐中烛火通明。 刘仁恭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河北地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自己的长子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地走进来,眉头当即皱起。 “父亲……”刘守文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前,声音沙哑,“五万人马…全没了……单可及也死了!” “你说什么?!!” 他猛得站起身来,那张瘦长、苍白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老大。 帐中还有两员将领——薛突厥和王郐郎,两人原本坐在两侧,此刻也被刘仁恭这副模样吓得齐齐站了起来。 “五万精兵……”刘仁恭厉声道,“那是某从幽州带出来的五万精兵!单可及,单可及也死了?!” 他猛得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泛着冷光,照出他那张瘦长狰狞的脸,“你这个畜生!我宰了你!” 薛突厥和王郐郎见状大惊,王郐郎更是快步上前,却被刘仁恭一刀挥过来逼退了半步。 刘守文见自己老爹真的拔了刀,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刘仁恭的大腿: “父亲!父亲!儿子有罪!儿子有罪!” 刘仁恭一脚将他踹开,横刀再度高举。 刘守文被踹得仰面摔在地上,又慌忙翻身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喊道:“儿子有罪!儿子有罪!” 王郐郎扑通跪倒在地,抱拳急声道: “节帅息怒!大郎君此次兵败,非战之罪!实在是那朱友裕、李思安太过狡诈!” 说着他还拼命的朝刘守文使眼色。 刘守文自然不想死,连连开口,“对,他们佯装败退,将单可及引入伏击圈,又以骑兵从两翼夹击。” “儿腹背受敌啊!” 薛突厥也紧跟着单膝跪地,抱拳附和: “王将军所言极是!节帅明鉴,大郎君此番虽败,但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究罪责,而是尽快拿下魏州城!只要魏州在我们手里,这一仗就还没输!” 刘仁恭握着横刀的手气得发抖,眼神在刘守文那张满是血污、泪水的脸上盯着。 刘守文还在磕头,额头早磕得血肉模糊。 帐中安静了良久。 终于,刘仁恭缓缓将横刀插回鞘中。他转过身,背对着帐中众人,声音阴冷、厉声道: “即刻撤围魏州!!” 不多时,魏州城头,守将贺德伦正按着腰间横刀,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下黑压压的幽州军大营。 围城已近一月,魏州城里的粮草已经告急,城墙上的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贺德伦心里清楚,若是再这么耗下去,要不了几日,城怕是要破了。 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幽州大营,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将魏州城围得铁桶一般的幽州军营寨,营火正迅速熄灭,原本围困他们的幽州军,竟然退了! 贺德伦大喜,猛地转过身,朝身后副将喝道: “快!派人去禀报节帅!幽州军撤围了!” 他顿了顿,声音激动,“定是朱公的援军来了!” 副将闻言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听到这话的传令兵和其他亲卫兵卒,脸上皆喜。 其中一人转身便往城楼下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城墙上的守军们纷纷从垛口后面探出身子,望着城下。 围了近一个月,城下的尸体堆得比护城河还高。 若不是牙兵们怕刘仁恭屠城,拼了命地守城,这座城早破了。 不多时,消息便传到了节度使府。 罗绍威正坐在案后,听见贺德伦派来的传令兵禀报“幽州军撤围,援军来了”。 猛得从椅子上站起,绕过案几,走到那传令兵面前,声音狂喜: “援军到了?!快,备马!不!开城门!迎接援军入城!” 城外,一支八百余人的骑队正趁着夜色驰来,战马衔枚裹蹄,动静极小。 为首者身披铁甲,腰间挂着一把横刀,唯有脸上那道长刀疤格外显眼——正是葛从周。 他一早便得了朱温的军令,从邢州出发,直奔魏州! 在内黄之战落幕后便已至魏州。 此时见幽州军撤军,寻了个缺口,直奔魏州城而来…… 第161章 朱温欲赏!! 当夜,离内黄不远的滑州 朱温的中军大营里灯火通明。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李振那袭紫袍身影刚跨进帐内,便听见朱温爽朗的大笑从案后传来。 “明公今夜兴致甚高。”李振微微躬身,嘴角带着惯常的阴笑。 朱温将手中那封军报往案上一拍,抬起头来。 “内黄大胜!斩首俘虏数万!刘仁恭五万大军,被某的儿子和李思安大破!” 李振上前几步,从案上拿起那封军报,目光在纸上飞快地扫过。 军报上写得清楚——朱友裕与李思安佯败诱敌,将单可及引入伏击圈,伏兵左右夹击,五万幽州军尽覆,单可及被阵斩。 他的目光在“单可及”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将军报重新搁回案上。 “倒是可惜,让刘守文那小子逃了。”朱温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但很快便又挥了挥手。 “不过也无妨。逃得了儿子,逃不了老子。” 他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另一个名字,“那个杀了单可及的都知兵马使,叫什么来着——王仲穆?” 李振微微点头:“正是此人。据大郎君的军报所述,此役他率伏兵凿穿幽州后阵,又在乱军之中与单可及单挑,最终将其斩于马下。” “好!”朱温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是员猛将!某要赏他!” 李振微微摇了摇头。 他抬起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向朱温,恭敬道:“明公,此人既然是大郎君麾下的,不如让大郎君来赏。” 朱温反应过来。 往后靠了靠,脸上的喜色随之收敛。 “子振说得对。”朱温微微颔首,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就让我儿去赏!” 李振见朱温采纳,便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言。 他往前迈了半步,话锋一转,却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语气: “明公,单可及被斩,幽州士气上下必然大跌。” “而此刻,料想葛将军应该也已进了魏州城。” 朱温闻言目光沉凝。 李振继续说了下去:“刘仁恭虽在内黄折了五万精兵,但他手头仍有近五万步骑。” “此人刚愎自用,此番吃了大亏,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性子,明日必然集中所有兵力疯狂攻城——他想在明公赶到之前拿下魏州。” “说下去。”朱温沉声开口。 “明公可先派内黄得胜之军趁夜北上,在幽州军斥候警戒范围之外驻扎待命。” “待明日刘仁恭全军压上攻城,将士疲惫力尽之时,葛将军定会从城内杀出。” “届时大郎君从外围发起突击,与葛将军前后夹击,刘仁恭腹背受敌,军心必溃!”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再一握,“明公则亲率大军坐镇中军,待幽州军溃散之时,四面合围——此战,便可一举而定!” 朱温听完,当即喝道:“好!就照你说的办!” 与此同时,忠武军马军营地里,王仲穆正靠在床榻上,胸口那几层被军医缠得严实的布条,实在让他有些不习惯。 虽然几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躺了这半个白日,他只感觉浑身骨头都快“化”了。 他实在不想再这么躺着,便撑着床榻坐了起来,伸手去拿搁在案边的那件干净内衬。 秦虎原本蹲在帐帘边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看见王仲穆竟然自己坐起来了。 连忙站起身几步走到床榻前,伸手便要去扶他,嘴里还念叨着: “将军!军医说了您这伤不能动,您这是要做什么……” 王仲穆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没到这个地步。 他把内衬套上,又拿过外袍披在肩上,站起身来在帐中走了几步,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走到帐帘边上,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恰好看见两道披甲的身影正穿过营中甬道,往中军大帐方向走去。 正是李思安和那日与他一同担任伏击的袁象先。 这两人此刻正往中军大帐走去,多半是有军务要议。 王仲穆收回目光,转身拿起搁在床榻边上的腰牌挂在腰间,披上外袍便往外走。 秦虎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拦不住,便也赶紧跟了上去。 王仲穆走到中军大帐前时,帐帘还敞着一道缝,里头已经传出李思安那粗犷的大嗓门。 守门的亲卫自然不敢拦他。 帐帘掀开,王仲穆大步走了进去,帐中好几双眼睛齐齐扫了过来。 朱友裕坐在首位,李思安和袁象先分列两侧,另外还有几个面生的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仲穆身上,而王仲穆也是这帐中唯一一个没披甲的。 外袍只是随意披在肩上,内衬的领口敞着,露出胸口那几层被军医缠得密密麻麻的布条,左肩和右肋的布条上还洇着几道暗红。 他整个人看上去比白日里从战场上被秦虎扶回来时好了不少,但那张脸上青紫未褪,右眼眶还肿着。 看着有几分狼狈,但帐中之人却无一人笑话,打量、钦佩者居多。 “都知兵马使王仲穆,见过大郎君。”王仲穆在帐中站定,抱拳行礼。 李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张粗犷的脸上绽开笑来。 虽说他一向瞧不上单可及那套“幽州第一猛将”的自封名号。 但王仲穆这份悍勇,他李思安是认的。 他大步走到王仲穆面前,抬起那只满是老茧的巴掌,在王仲穆右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声音洪亮: “好小子!干得不错!” 那一掌拍下来,王仲穆只觉得右肩下伤口被震得猛地一撕,疼得他牙关一咬。 但他面不改色,抱拳朝李思安回了一礼,声音平稳:“将军谬赞。” 李思安见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后便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朱友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没有开口打断。 等李思安坐回位置上,他才将案上一封文书往前推了推,声音沉稳,环顾众人,开口道: “父王有令,命我等连夜北上,在幽州军斥候警戒外驻守。” “待到明日午后,刘仁恭全军压上攻城,将士疲惫力尽之时,葛将军会从城内杀出。” “届时——”他抬起眼,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一一扫过。 “我部从外围发起突击,与葛将军前后夹击。刘仁恭腹背受敌,军心必溃!!” 众将纷纷抱拳称“诺!” 第162章 山东一条葛!八百! 众将领命后,依次退出帐外。 王仲穆也跟在队列末尾,正要掀帘出去,身后忽然传来朱友裕的声音。 “王仲穆。” 王仲穆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抱拳站定。 只听朱友裕在案后开口:“明日之战,你不必去了。” 王仲穆张了张嘴,正要开口,朱友裕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王仲穆那张还带着青紫的脸,语气了然: “你是沧州人。当年沧州城,就是刘守文带兵攻破的。你麾下那些沧州汉子,此番在内黄冲得最凶,也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所以你即便是受了伤,也想跟着大军一起上,某说的没错吧?” 王仲穆正要开口,朱友裕抬手打断道: “你这身伤,没月余养不好。此番打的是夹击合围,内有李将军和葛将军两面合击,外有父王坐镇。” “刘仁恭插翅难逃!”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向王仲穆,“你的马军我已暂交李将军统领。你安心养伤,等这一仗打完,某自有用你之处。” 王仲穆闻言应道:“属下遵命。” 朱友裕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王仲穆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帐帘前,伸手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守在帐外的秦虎立刻大步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刀身比寻常横刀长出小半截,刀背厚实,刀柄上缠的麻绳已被血浸得发黑。 正是王仲穆在内黄战场上脱手的那把重刀。 “将军!”秦虎将刀递上,脸上露出笑来,“属下让他们在战场上留意了下,没想到还真给找回来了。” 王仲穆伸手接过那把重刀,他还以为找不到了。 他把刀挂在腰间,抬手拍了拍秦虎的肩膀:“走。” 没多久,大军便开始拔营。 李思安麾下的步骑率先出发,紧接着是朱友裕的中军,各营各都依次开拔。 伤兵被留在营寨中,秦虎也领着几个弟兄留了下来——王仲穆不走,他自然也不会走。 次日天明,刘仁恭亲自披甲上阵。 这个瘦长脸的幽州土皇帝站在中军大纛下,拔出腰间宝剑,剑锋泛着冷芒,直指魏州城,厉声喝令:“攻城!” 号角声骤响,幽州步骑如潮水般涌向魏州城的上水关和馆陶门,喊杀声震天,攻城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 城头上的滚木礌石随着箭矢不断落下。 惨叫声、哀嚎声在魏州城下不断响起。 魏州城头上,守将贺德伦正按着横刀站在垛口后面。 身侧,是葛从周。 葛从周身后还站着两员壮硕将领,一人手按横刀,正是葛进忠;另一人手持长枪,是夏鲁奇。 随着宣武军的旗帜出现在城头,尤其是葛从周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亲自站在垛口后,魏博守军士气大振。 战况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幽州军轮番攻上城墙,又被一次次打退,城下的尸体堆得比护城河还高。 刘仁恭在中军望着那座久攻不下的魏州城,脸上青筋暴起,不断催促传令兵往前方传令。 就在幽州军准备再组织一波攻城时,魏州城的城门忽然开了。 两扇厚重的城门往内拉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幽州军前锋将领薛突厥看见城门洞开,先是一愣。 他当然不会蠢到以为魏博这是要投降。 定眼看去,只见数百骑兵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当先一面大纛,灰底黑字,上面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葛”字! 薛突厥大喜,当即拔出横刀,厉声高喝:“给我冲!!” 只见葛从周手持马槊,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葛进忠和夏鲁奇各领四百骑护卫左右,身后魏州城守将贺德伦领着数千魏博步卒紧紧跟上。 贺德伦其实心中是十分无奈的。 出城前,他并不知道葛从周到底有什么安排,只看见城下突然聚集了八百余名全副披甲的骑兵。 葛进忠站在队列前方,朝城头上的葛从周抱拳禀报骑兵已就绪。 贺德伦忍不住开口:“葛将军,就这八百人?” 他话刚出口。 葛从周已经下去了,他只好跟上。 等到了城外,葛从周才对他开口:“前有大敌,绝不能回头!让你的人跟上——传令,关闭城门!” 贺德伦本想说什么,可对上葛从周的眼,终是咬了咬牙,朝身后副将厉声喝道: “关闭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城内和城外彻底隔开。 贺德伦心里清楚,这一出去,要么幽州军被夹击溃散,要么自己和身后这几千步卒连同那八百骑兵全死在城外。 他当即拔出腰间横刀,跟上了葛从周的骑队。 葛从周身后亲卫高高扛着那面灰底黑字的葛字大纛,大旗在风中翻卷。 葛从周抬起手中马槊,槊锋直指前方黑压压的幽州军阵列,暴喝一声:“杀——!”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城门口堆积的尸体,直直撞进了幽州军的前锋阵列。 葛从周冲在最前,马槊连挑带刺,挡在他面前的幽州骑兵没有一合之敌,纷纷惨叫着被挑落刺翻。 便是薛突厥亲自拍马阻拦,也不过几合便被刺落下马。 幽州军的前阵对上葛从周的势头,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被生生凿穿。 紧随葛从周的数千魏博步卒从缺口涌入,与幽州军缠斗在一起。 远处官道上,朱友裕和李思安的大军已经赶到。 马蹄声又响,近三万宣武步骑从三面压上来,与从城内杀出的葛从周形成夹击合围之势。 幽州军的阵列在夹击下迅速崩溃。 离战场不远处的一处矮坡上,王仲穆勒马而立。 他披着外袍,内衬的领口敞着,露出胸口那几层被军医缠的布条,身后跟着秦虎和几名亲卫。 从这个矮坡往北望去,整个魏州城下的战场尽收眼底。 他看见葛从周那面“葛”字大纛从城门洞里冲出。 而那八百骑兵冲出后,不过半盏茶便直直撞进了幽州军的前锋阵列,几乎是生生凿出了一条路来。 自己当初听令设伏,是从后面突然杀出,幽州军仓促抵抗,才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可现在不一样——面对面厮杀,几百骑兵冲万人,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和对战机的精准把控。 而葛从周偏偏就是能把这几样都捏在手里的人。 那面葛字大纛所过之处,幽州军像被割断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倒下。 紧随其后的魏博步卒不断涌入,刀枪并进。 秦虎勒马立在王仲穆身侧,望着北边那片混战的战场,眉头皱着。 随后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将军,这里离战场太近了,咱们还是往后撤一撤吧。” 王仲穆没有收回目光,只是淡淡说了句: “我不过是受伤了,又不是快死了。再说了,我尚且不惧,难道你还害怕?” 秦虎连忙抱拳解释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王仲穆开口,“我无碍,且看吧。” 话落,便继续望着那片混战中的骑兵队伍。 只可惜隔得太远,看不清人脸。 他心下暗道:“也不知道葛兄在不在……” ps:资治通鉴记载,葛从周带八百精骑和魏州城守军出城迎战,大破刘仁恭。 第163章 父慈子孝! 很快,幽州军被杀得大败,大批大批的溃兵随着“刘”字军旗仓皇北逃。 朱友裕与李思安率大军紧追不舍,一路从魏州追至临清附近,沿途不断截杀溃散的幽州军。 王仲穆则是一路策马跟在大军后方,看着刘仁恭稍显熟悉的逃命方向,心中有了猜测。 秦虎和几名亲卫紧紧护在他身侧,几次劝他慢些,他只是摆了摆手。 等到永济渠时,河岸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刘仁恭和刘守文父子是最先赶到渡口的。 他父子二人从溃军中挣脱出来,领着数百亲卫骑兵率先冲到永济渠岸边。 渡口停着几十条渡船,船夫们都躲在里面,没办法,谁料到这突然就打起来了。 吃饭的家伙总不能落在这儿吧? 此刻,众人远远听见马蹄声响起,暗觉不妙。 船老大出船,正想招呼弟兄们走,船不要了。 可他刚出船,就被蜂拥而至的幽州骑兵团团围住。 刘仁恭翻身下马,那张瘦长脸上满是血、汗。 他一把揪住那个船老大,将横刀架在他脖子上,声音嘶哑: “把所有船推进水里!快!” 而他手底下的兵卒此刻也将那些躲在船里的船夫一一捉了出来。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要死,几个年轻些的船夫下意识有了动作,就被幽州兵卒一脚踹翻在地。 只见其中一人横刀一挥,刀锋划过一名稍显年轻的船夫脖颈,血就喷了出来。 那船夫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一脚踹得栽进了河里,浑浊的河水瞬间被染红了一小片。 其余船夫见状纷纷面露愤恨,却敢怒不敢言。 刘仁恭狠厉的目光从那些船夫脸上扫过,声音阴冷: “若是不送我们过河,这些小的,某挨个杀。” 船夫们只得将几十条渡船全部划了过来。 刘仁恭和刘守文登上了最大的一条船,那些被抓来当人质的年轻船夫则被押上了另一条船,由几名亲卫持刀看管。 其余千余残兵挤在剩下的渡船上,船桨划过水面,渡船缓缓往河心驶去。 留在岸上的几万幽州兵卒见船只远去,顿时焦躁不安,有人扯着嗓子喊“节帅”,有人开始推搡着往河边挤。 刘仁恭站在船尾,朝岸上高声喊了几句安抚的话。 船很快就回来,再送你们过去…… 话落,他便转过身去,再也不看岸上一眼。 很快岸上那些被抛弃的幽州兵卒便看见身后官道上滚滚而来的尘土——宣武大军追到了! 朱友裕和李思安的骑兵率先冲到渡口,马蹄踏过河滩的碎石,直直撞进那些已被主帅抛弃的幽州残兵中。 惨叫声、落水声在河面上炸响,无数幽州兵卒被逼入河中,数不尽的箭矢齐发,浑浊的河水顷刻间被染成红色。 刘仁恭站在船尾,望着岸边那面越来越远的宣武军旗,心中稍定。 过了这条河,再往前不远便是他的地盘。 此番南下虽折了兵马,但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还有南下的机会! 他正想着回到幽州后该如何重整旗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原本蹲在船尾划桨的那个船老大,突然飞起一脚,将看住他的那名亲卫踢下了船。 那亲卫惨叫着翻过船舷,砸进河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刘仁恭猛地转过身,横刀出鞘,但已经晚了——那船老大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迅速消失在了浑浊的河水中。 刘仁恭大怒,喝令亲卫去杀另一条船上那些被押作人质的年轻船夫,可那些船夫听见这边的动静,纷纷纵身跃入河中。 他们从小在永济渠边长大,水性比幽州兵卒好了不知多少,跳进水里便如泥鳅般四散游开。 刘仁恭站在船头,望着那些在水面上时隐时现的人头,脸色铁青。 担心被追上的他,只得喝令亲卫们拿起船桨划船。 王仲穆策马赶到岸边时,渡口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幽州兵卒的尸体。 秦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河边,望着河面上那几十条正在往对岸划去的渡船,五指死死攥着。 沧州城破那日,刘仁恭的幽州铁骑踏破了城墙,他一家老小全死在了那场屠戮中。 王仲穆没有看他,朝身侧一名亲卫伸出手,语气果决道: “拿硬弓来。” 亲卫从马鞍旁摘下那张铁胎硬弓递了过来。 周围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包括那位曾和他一同担任伏击的袁象先。 袁象先策马立在不远处,看着王仲穆接过硬弓,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距离已经远超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便是军中的神射手也不敢说能命中。 更何况王仲穆胸前还缠着那几层布条。 王仲穆将硬弓握在手中,猛得将弓弦拉满。 胸前的伤口在这一瞬间被牵扯得剧痛,他感觉到布条下面的箭孔又重新渗出了血。 他眯起左眼,弓弦在指尖微微震颤。 刘仁恭正坐在船尾,身侧是刘守文,父子二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只听嗡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越过宽阔的河面,直直射向刘仁恭所在的那条船。 刘仁恭正说着话,忽然听见破空声,猛地抬起头,便看见一支箭矢已经到了眼前。 他瞳孔骤缩,来不及做出反应。 下一瞬,只听河面上传来一声惨叫! 刘守文猛地侧身,挡在了父亲面前,箭矢正中他的右肩,穿透甲胄。 刘仁恭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儿子。 原本十万兵马覆灭、单可及战死、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到永济渠——他在马背上就发了誓,回去便把这个长子废了。 可此刻刘守文替他挡了这一箭…… 刘仁恭伸出手扶住长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罕见的关切: “守文……” 刘守文转过头看着父亲,佯装虚弱开口道:“只要父亲没事……儿死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肩膀中箭,哪里谈得上死。 父子二人皆是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戳破——儿子用一条胳膊换回了父亲的信任,父亲用一个关切的眼神换回了儿子的忠诚。 可谓是父慈子孝,各取所需! 岸边,王仲穆将硬弓递还给亲卫。 那一箭着实费了他不少气力,胸前的伤口此刻剧痛难忍,但他装作面不改色。 只是微微侧过身,借着整理外袍的动作压了压胸口那片渗血的布条。 袁象先策马一侧,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初识王仲穆,认为其不过是个悍勇有余、争功心切的莽夫。 可如今看着王仲穆带伤拉满硬弓,内黄又斩下单可及。 心中顿时觉得此人真猛士也! 等大军班师回到魏州时,城中早已张灯结彩。 刘仁恭围城近一月,魏州城内粮草将尽,若不是朱友裕与李思安在内黄大破幽州军,葛从周又率八百骑兵趁夜突入城中,这座城恐怕撑不了几日。 如今围城已解,幽州军被斩首数万,刘仁恭父子仓皇北逃,魏博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节度使府内摆开了盛大的庆功宴,罗绍威与长子罗廷规亲自在府门前迎候。 朱温虽未亲自到场,他尚在滑州坐镇,但委派朱友裕代他赴宴。 葛从周坐在朱友裕下首,脸上那道旧刀疤依旧显眼。 李思安与袁象先等将领分列两侧,再往后是各军指挥使、都知兵马使。 王仲穆自然也入了席,只是以他如今的官职,只能坐在最末的几列,离主位隔着好几排案几。 他没有在意,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大多是些客套的话,他早习惯了。 宴散之后,王仲穆起身往府门外走去。 刚走到府门外的石阶上,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友裕身边的一名亲卫快步追了上来,在他面前站定,双手呈上一块腰牌,语气恭敬: “王将军,大郎君让属下将这块腰牌交给您。” 王仲穆伸手接过,低头看去——腰牌正面赫然刻着“忠武军马军指挥使”几个字,背面是他的姓名和籍贯。 他把腰牌攥在手里,抬起头朝那亲卫微微颔首: “替某多谢大郎君!” 第164章 某是你爹! 那亲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回去。 王仲穆站在石阶上,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块腰牌,然后将它挂在腰间,大步往府外走去…… 这节度使府他来过多次,可每次都有人引路。 今夜独自离席,沿着回廊走了没多远便察觉不对——岔路极多,蜿蜒曲折,走着走着便分不清路了。 他心下暗骂:修得跟迷宫似的,这是怕牙兵暗杀自己吗?! 正想着从哪条路绕出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他脚步一顿,侧身贴在一根廊柱后面,抬眼望去。 一个衣着贵气华丽的妇人被一员魏博将领拦住了去路。 那妇人穿了身浅绯色衫子,外罩月白半臂,发间簪着支步摇,正是朱婉宁! 拦在她面前的将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廊柱上,将她堵在回廊拐角处,脸上泛着醉酒后的红晕。 朱婉宁微微侧身,声音依旧温婉,只是语气带着丝丝不安: “将军不是说郎君在找我吗?怎么不在此地?” 那魏博牙将李公佺闻言,脸上的假笑瞬间褪去,当即狞笑道: “郎君?郎君不就在这儿吗?” 话落,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便要去扯朱婉宁的衣袖。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 这声音他听着耳熟,方才在宴席上,这李公佺还端着一碗酒来给罗绍威敬过酒,满嘴的忠义慷慨。 如今宴席刚散,酒意未消,他便敢在节度使府的回廊里拦着罗家家眷行不轨之事。 这胆子,倒真不愧是魏博牙兵出身。 朱婉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廊柱上,再度开口时,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温婉尽褪: “你放肆!” 可她这副厉色落在李公佺眼里,和狸奴哈气没什么两样。 他狞笑着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便要去撕扯朱婉宁肩上那件月白半臂,却被躲开。 他嘴里喷着酒气,声音下作: “夫人也不想让大郎君看到你我二人这般模样吧。” 朱婉宁轻咬下唇,那张温婉的脸上血色褪尽。 她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李公佺笑得愈发猖狂,那只手已经攥住了她肩头半臂的布料,猛地往下一扯,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肩头。 “当然是做那病秧子做不了的事!” 朱婉宁还要开口,李公佺忽然厉声一喝,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青筋暴起: “少拿他娘的大郎君吓唬老子!要不是他们父子这么废物,弟兄们何至于被困在这城内,差点啃上树皮!” “老子今天先替弟兄们收回点利钱!” 朱婉宁脸色早已苍白如纸。 她仓皇地四处张望,回廊两侧根本没人。 宴席散后府中仆从大多在前院收拾,后院本就少有人来。 她的手指悄悄摸向腕间。 那有把小刀,是她平日备不时之需所用。 她将刀尖稍稍推了半寸,然后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假装放弃了抵抗,声音微微发颤: “到…到里面去。这里人多……” 李公佺见她这副顺从模样,眼中淫光大盛,哪里有不肯的道理。 朱婉宁往前走,到了门前,李公佺一把推开身前的房门,两人进去。 房门刚在身后合上,李公佺便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要扯她胸前的衣襟。 朱婉宁手腕一翻,那把小刀从袖中滑出。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朝李公佺胸口刺去。 可这一刺又急又乱,刀尖还没碰到对方,便被李公佺一把攥住了手腕,五指收紧,捏得她腕骨咯咯作响。 小刀从她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公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小刀,狞笑一声,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将朱婉宁整个人打得往侧面踉跄了好几步,重重撞在墙上。 朱婉宁捂着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背靠着墙壁,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的魏博牙将一边解着腰间束甲皮带,一边朝她逼来。 她顿时心如死灰。 就在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李公佺猛地转过身,还没看清来人。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后领。 王仲穆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李公佺那壮硕的身子在他手里像个破麻袋似的被拖回来两步。 “你是何人?”话刚出口,王仲穆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某是你爹!”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鼻梁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李公佺的鼻梁骨被生生砸断,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在身后的门板上。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往后仰倒,后背还没挨到地上,王仲穆已经压了上去。 左拳紧跟着砸在他头上,随后更是一拳接着一拳。 没一会儿功夫,李公佺那张脸便被砸得不成样子,鼻梁歪向一侧,嘴唇翻卷,整个人昏死在地上。 朱婉宁蜷缩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个魁梧的身影从李公佺身上站起来。 胸口的衣襟还敞着,露出下面那几层被血洇红的布条。 她认出王仲穆来了——是那个护送她和四妹的指挥使。 泪水再度从她眼眶里涌出来。 她这辈子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委屈,如此想放弃端庄和体面,大哭一场。 她张开嘴,正要哭出声来。 王仲穆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连忙上前一步。 一手将房门重新掩上,另一只手从身后将朱婉宁拉进怀中,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朱婉宁浑身一僵,以为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一只手颤抖着抬起来,竟开始解自己胸前的衣襟。 王仲穆有些懵,还以为她没认出自己来。 当即低头,将嘴唇凑近她耳畔,声音沉稳道:“县主,是某。” 朱婉宁那只正在解衣襟的手顿时停住。 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额头抵在王仲穆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王仲穆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掌,退后一步,将地上那把小刀捡起来,搁回她手边。 门外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往这边来,便侧过身,低声道: “县主,某先送你回去。” 第165章 走!受用! 朱婉宁此刻早没了主意,自然是听之任之。 至于地上那个李公佺,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此人身份敏感,是魏博牙将。 一旦身死,这件事一定会被彻查,一旦牵扯到朱婉宁身上,事情便会很难收场。 而他活着,这事反而不会传出去。 毕竟没有一个牙将会蠢到四处宣扬自己酒后调戏罗家家眷,还被人揍成了猪头。 王仲穆前脚把门打开,朱婉宁迈步走了出来,便看见他眉头皱起。 朱婉宁心底下意识一颤。 下一瞬,王仲穆伸手解下自己那件外袍,罩在了她身上。 王仲穆身材魁梧,那件袍子披在朱婉宁肩头显得格外宽大,将她那身被撕破的月白半臂遮了个严实。 “县主,某不熟路。”王仲穆压低声音开口,“你跟在某身侧引路。” 朱婉宁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回廊左侧那条岔路。 她在魏博待了几年,这节度使府还是极为熟悉的。 此刻前院聚拢了府中大部分人,正收拾残局。 她领着王仲穆沿着最偏僻的廊道,穿过几重无人值守的洞门,一路往侧门方向走去,都没遇到丫鬟。 出了侧门,便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 王仲穆停下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县主在此处稍候,某去唤亲卫过来。” 朱婉宁点了点头,裹紧那件宽大的外袍,往巷子深处退了两步,将自己藏进墙根下的阴影里。 王仲穆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站的位置足够隐蔽,才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去。 等走到巷口,往街面上扫了一眼。 秦虎正领着几名亲卫在府门外不远处的拴马桩旁来回踱步,脸上露出几分焦躁。 其他将领早走得差不多了,自家将军却迟迟没出来。 “秦虎,秦虎……” 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秦虎猛地抬头,循声望去,便看见王仲穆站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朝他招手。 他连忙牵马领着几名亲卫快步走进巷子。 正要开口问,王仲穆已经侧过身,朝巷子更深处挥了挥手。 一道裹着宽大外袍的纤细身影从黑暗中快步走了出来。 秦虎看得一愣。 王仲穆正要扶朱婉宁上马,一道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王兄弟!” 他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去。 来人是个身材魁梧的披甲将领,腰间挂着横刀,身后只带了两名亲卫——正是袁象先。 王仲穆对他印象比较深:这人的官职虽比他大不了多少,可刚才在宴席上,他的座位却只比大将李思安落后一排。 更让他琢磨不透的是,这人莫名对自己很是客气。 王仲穆压下心底思绪,抱拳开口:“袁将军。” 袁象先大步走到近前,语气略作不满地开口: “兄弟怎如此生分?此地又不是军营,还分什么上下。” 王仲穆这才改口:“袁大哥。” 袁象先那张粗犷的脸上绽开笑来,开口道: “兄弟内黄一战真是勇猛,永济渠又射中那刘仁恭父子。实在是好。” 王仲穆不动声色地往朱婉宁身前挪了半步。 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随后开口道: “全赖麾下弟兄用命杀敌。至于那单可及,不过是他马前失蹄,才让兄弟捡了个功。” “哎,是兄弟杀的,兄弟何必谦让。”袁象先摆了摆手,显然对这番谦辞不以为然。 王仲穆心里只想赶紧把这位热情过度的大哥打发走,便顺着他的话头夸了回去: “某不过力气大了些,沙场上横冲直撞。若论调度指挥、数千人如一人,哪里及得上袁大哥半分。往后还得多向大哥请教。” 袁象先本就自恃勇力,同辈中没几个能让他看得起,寻常人夸他,他多半只当是阿谀。 可眼前这人是真刀真枪从内黄战场上杀出来的,这份夸赞便格外受用。 他咧开嘴正要再说些什么,便见王仲穆脸露尴尬,目光往身侧瞟了瞟。 袁象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个裹着宽大外袍的女子。 那外袍一看便是王仲穆的,穿在那女子身上又宽又长,将整个人遮得严实。 袁象先正疑惑呢,便看见王仲穆侧过身,抬手在朱婉宁腰侧轻拍了下。 好巧不巧,那位置离臀极近,朱婉宁被这突然一拍弄得一颤,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哼。 袁象先愣了下,随后那粗犷的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意。 他往后退了半步,朝王仲穆连连摆手:“兄弟且去吧,且去吧,某就不耽误你了。” 王仲穆也不解释,只是朝他抱了抱拳,便将朱婉宁扶上了马背。 朱婉宁双手抓住马鞍,王仲穆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在她身后坐定,手臂绕过她纤瘦的腰身抓住缰绳。 朱婉宁只觉得后背贴上了一面炽热的胸膛,整个人僵了下。 随后,王仲穆一夹马腹,战马便沿街奔驰而去。 秦虎连忙朝身后几名亲卫挥了挥手,几骑翻身上马,紧跟着王仲穆消失在街角。 袁象先站在巷口,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道声音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儿听过。 想到这儿,他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真是醉了。 第166章 真非常人也!王蛮子! 马背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 朱婉宁裹着王仲穆那件宽大的外袍,坐在他身前,心此刻怦怦跳个不停。 不单是因为自己被环着腰。 还有刚才在巷口和这指挥使说话的,是她的表兄,朱温的亲外甥——袁象先。 她方才缩在王仲穆身后,将脸埋在那件宽大外袍里,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这人竟当着表兄的面拍了拍她腰侧下方,怎可如此…… 等临近罗廷规的府邸,王仲穆勒住缰绳拐进了不远处一条窄巷里。 战马在黑暗中停下,秦虎领着几名亲卫在巷口勒住马,背过身去,将巷口堵了个严实。 王仲穆翻身下马,朱婉宁攥着马鞍,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腿刚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 王仲穆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便立刻收了回去。 “县主,那某就先走了。”王仲穆开口。 朱婉宁点了点头,过了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她还披着他的外袍。 她连忙伸手去解袍领的系带,将那件还带着王仲穆体温的外袍从肩头褪下来,双手捧着往王仲穆面前递了递。 王仲穆的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那一截月白半臂之前被李公佺扯破了,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肩头。 朱婉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颊刷得红了,连忙将外袍重新拢回肩上。 “县主留着吧。”王仲穆开口。 话落,他没有再多留,转身大步走到巷口,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战马便穿过巷口往主街方向驰去。 秦虎朝身后几名亲卫挥了挥手,几骑紧跟着王仲穆,马蹄声在深夜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朱婉宁裹着那件宽大外袍站在巷子深处,望着王仲穆的背影。 直到那几骑彻底没入黑暗,才转过身,沿着窄巷往罗廷规府邸的侧门走去。 回去的路上,秦虎策马跟在王仲穆身侧,心里早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是为数不多几个知道王仲穆和四县主关系的。 如今王仲穆又深夜从节度使府里带出了大县主…… 秦虎策马跟在王仲穆身侧,脑子里想来想去,只感觉——将军真非常人也。 一行人赶到城外忠武军马军驻地时,夜色已经深了。 营门口值守的兵卒远远看见王仲穆策马而来,连忙挺直腰杆,抱拳行礼。 王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走进营门,直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帐中还亮着烛火,他刚在案后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凉茶灌了一口,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将军!”黄狗脸上挂笑,大步走了进来,抱拳禀道,“有人要见您。” 话音刚落,他身后便闪出两道披甲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帐中。 王仲穆抬眼看去,愣了一下——葛进忠走在前面,正咧嘴朝他笑;夏鲁奇跟在后面,看着又结实了不少。 王仲穆猛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个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伸手在两人肩头各重重拍了一下。 对于葛进忠的出现,他还不是那么意外——葛从周来了,葛进忠跟随护卫不奇怪。 可夏鲁奇竟然也来了。 三人围坐在案前,王仲穆半开玩笑地开口: “你们来了,我这可没有酒啊。” 葛进忠咂了咂嘴,摆了摆手:“喝茶也是一样的。” 王仲穆朝黄狗递了个眼色,黄狗心领神会,转身出了营帐,去准备茶水。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看着葛进忠和夏鲁奇在自己面前坐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这一仗打完了,还能和老兄弟坐在同一张案前喝茶。 葛进忠先开了口:“听说你把单可及杀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 葛进忠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到现在还是个营指挥使呢,宴席上我和老夏连个座都没有。” 从话里王仲穆听出来了,自己离开邢洺后,葛进忠和夏鲁奇的关系似乎近了不少。 王仲穆笑着开口: “有什么好去的,不就是喝喝酒、吃吃肉。我去了也是坐在最后面。” 葛进忠被他这副不以为然的语气逗乐,揶揄道: “这下你要升马军指挥使了吧。” 话里没有半分嫉妒的意思,只是觉得说好一起建功,结果王仲穆远远把他甩开了。 王仲穆闻言,正要回他,忽然见葛进忠敛起脸上的笑,神情好似正色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军中已经传出名号了。” 王仲穆倒是来了几分兴致。名号?他能传出什么名号? 于是随口问道:“什么名号?” 葛进忠闻言,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来:“王蛮子。” 王仲穆闻言,脸色一黑。 王蛮子?这都什么破名号?! 葛进忠看着他这副吃瘪的表情,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 夏鲁奇那张惯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是难得露出笑来。 王仲穆无奈地摇了摇头。 恰在这时候,黄狗正端着茶盏从帐外走进来,将茶盏搁在案上。 王仲穆伸手去拿其中一盏,手指还没碰到茶盏边缘,葛进忠忽然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 “什么味道?” 王仲穆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清冽,没什么异样。 “茶当然是茶香味,还能是什么味道。”他随口回了句,端起茶盏正要往嘴边送。 却见葛进忠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脸凑近了王仲穆,用力嗅了几下,然后皱起眉头。 王仲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后一把将他推开,笑骂道: “你做什么?” 葛进忠被他推开也不恼,顺势坐回椅子,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浮起那丝促狭的笑意,打趣道: “你小子这是藏了娘子了?” 这话一出口,站在一侧的秦虎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王仲穆一眼。 王仲穆却是面不改色,将茶盏往嘴边送,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开口: “我这个年纪有女人很奇怪吗。” 葛进忠愣了一下,想想也是,自家这兄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洺州城里有的是女人往上贴,身上沾点脂粉味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也不再追问,端起茶盏抿了口。 王仲穆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也正经起来,岔开话题道: “这次战事结束,恐怕咱们又要很久才能再见了。” 葛进忠闻言却是一笑,随后意味深长地说,“恐怕没那么快结束……” 第167章 后悔!基业! 随后葛进忠身子稍微前倾了点,接着开口:“从邢洺两地调来的步卒,还在往这边赶。” 王仲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若是战事已经结束,自然没必要再往魏州调兵,这支步卒还在路上,就说明战事还没完。 葛进忠看他这反应,咧嘴一笑,又补了句: “如今我军兵威正盛,正是携大胜之势,一鼓作气攻伐河东的好机会!” “沙陀老贼三番五次袭扰邢洺,这回也该让咱们反客为主了。” 王仲穆闻言先是一喜,李克用是朱温的老对头,打河东,那必然又是一场大仗。 可一想到自己身上那枪伤,那股兴奋劲顿时凉了大半。 他这几处伤,没个把月可养不好,可大军若是乘胜北上,最迟不过几日便要开拔,这必然是会错过。 罢了,不差这一次。 想到这儿,他脸上挂起爽朗的笑,端起茶盏,朝葛进忠和夏鲁奇一拱: “那某便以茶代酒,祝二位兄弟旗开得胜!沙场建功!” 三人顿时笑了出来,茶盏碰在一起,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饮尽之后,王仲穆搁下茶盏,这才问出了刚才一直憋在心里的疑惑——夏鲁奇怎么跟来了。 葛进忠瞥了夏鲁奇一眼,替他开了口:“你走之后,那些沙陀贼子贼心不死,时不时便从太行山里摸出来袭扰边镇。” “有一回我带兵巡边,正撞上老夏领着一队步卒跟沙陀兵缠斗,那些沙陀兵个个披甲,人数还占优,结果被老夏一杆枪挑得七零八落。” “我这才发现,他竟这般能打。”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后来我便将他举荐给叔父,此战,叔父便把他也带上了。” “而且,此战老夏表现不错,一连斩了两名小校,我看他那暂摄营指挥使的‘暂摄’两字,也差不多能拿掉了。” 王仲穆闻言看向夏鲁奇,夏鲁奇点了下头。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内的宴席早已散尽。 甚至就连厅堂也收拾的差不多,只余下几个丫鬟擦拭案几。 而那李公佺自然也只能吃了哑巴亏,被亲卫搀着灰溜溜出了府门。 书房里,罗绍威坐在案后,罗廷规站在案前,父子二人一坐一站。 明明魏州之围已经解了,可这书房内的气氛却依旧压抑的很。 罗绍威现在是后悔了。 后悔听从了儿子的建议,给李克用写了那封求援信。 如今案上摊着一份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李克用已经应允发兵,李嗣昭的步骑已经从太原开拔,正往魏州方向赶来。 可问题是,这两战下来,刘仁恭数万大军灰飞烟灭,魏州之围已解。 李克用的大军若是此刻赶到…… 更要命的是,朱温若是知道自己在围城期间向李克用求救,还说出改效这种话,以朱温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罗廷规站在案前,脸色同样难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罗廷规才开口:“父亲,如今只能回绝。另外,此事断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哪有那么简单。”罗绍威摇了摇头,“大军出动,朱公怎么可能不知晓?怕就怕这封信被李克用转呈于朱公之手。” 若是李克用玩这个阴招,把罗绍威的亲笔信送到朱温案上,事情可就难收场了。 而父子二人都清楚,李克用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想虽然是这样想的,罗绍威还是先提笔写了回绝的信。 信写得不长,措辞客气、疏远,只说魏州之围已解,不敢再劳烦晋王殿下出兵相助。 他将信封好,搁在案上,正要开口让亲卫连夜送出去,罗廷规忽然又开了口: “父亲,若朱公真的知晓此事,父亲可推至儿子身上。” 罗绍威抬头,看着自己这个体弱多病的长子,一时语塞。 两人心里清楚,魏博位置特殊——横亘在河东与宣武之间,是河北的屏障,也是李克用和朱温都必争必拉拢之地。 谁控制了魏博,谁就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所以即便这件事被摆在明面上,朱温也会尽量把它摁下去。 但面子上总要有个交代,总要推一个人出来背这个锅。 罗绍威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罗廷规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不是寻常的轻咳,一声接一声,咳得他整个人稍弓起身子,一只手撑着案沿。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随身携带的帕子,刚捂到嘴边便觉得喉头一甜,帕子从嘴边移开时,那白绢上洇着一片暗红。 他连忙将帕子攥在掌心,没让父亲看见,只是那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加苍白。 罗绍威连忙起身绕过案几,伸手搀住了长子的肩膀:“廷规……” 罗廷规将帕子攥得更紧了些,强压下胸口翻涌的不适,勉强直起身子: “父亲,儿没事。” 罗绍威没有戳穿,顺势收回了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先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我再想想。” 罗廷规称“是”,随后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推门出了书房。 罗绍威独自坐回案后,望着长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神渐渐沉凝下来。 自己这个长子,哪都好——心思缜密,处事沉稳,对他也足够孝顺。 唯独这个身子,太差太差。 魏博的基业绝不能断于自己之手。 罗廷规出了书房,走到廊下无人处,才将攥在掌心里那块沾了血的帕子展开,低头看去,血渍竟比往日更多。 他看了几息,忽然觉得喉咙处再度传来瘙痒感。 他抬手捂住嘴,肩膀猛地一缩,便又咳了两声。 随后,一股温热的液体涌进掌心。 他缓缓将手从嘴边移开,低头看去,掌心一片猩红,血渍顺着手掌滴落。 他赶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颗药丸塞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他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等到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才迈开步子往府外走去。 不多时,便回了自家宅子。 府里的亲卫们见他归来,纷纷挺直腰杆,抱拳行礼: “大郎君!” 罗廷规微微颔首,脚下没有停,一路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天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他那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推开朱婉宁厢房的房门,屋里只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映在床榻上,只见朱婉宁侧身朝里躺着,身上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似乎早睡熟了。 罗廷规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168章 离开!王定远! 两日后,大军拔营。 朱温的中军浩浩荡荡开拔回汴州,数万步骑列成方阵,旌旗遮天蔽日,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朱友裕随军同行,而王仲穆自然跟在朱友裕身侧。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朱温此番竟没有趁着内黄、魏州大胜、刘仁恭元气大伤之际大举发兵河东。 而是只让葛从周领着几万人出兵。 至于到底是粮草不济,还是朱温另有考量,他就不清楚了。 官道上,马蹄声、脚步声绵延数里不断。 王仲穆策马跟在朱友裕身后约半个马身的位置。 忽然,只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披重甲的锐士从中军方向策马而来,直到了朱友裕近前才猛勒缰绳,停住。 那甲士于马上抱拳低头,声音洪亮道:“大郎君,大王召见!” 朱友裕微微颔首,轻夹马腹便策马向前。 王仲穆正要跟上,那甲士却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王仲穆勒住缰绳,正要退回去,朱友裕的声音却从前面传了过来: “无碍,让他一道跟着吧。” 那甲士闻言立刻收回手,抱拳躬身,沉声应“诺”,随后侧身让到一旁。 王仲穆这才轻夹马腹,策马跟上朱友裕。 中军处,他再一次见到了当今虎踞中原的男人——朱温。 他骑于高头大马上,外罩一袭紫袍。 那袍子在风中翻卷,露出袍下甲片冷冽的寒光。 那张蓄着短髯、浓眉斜插入鬓的脸,正缓缓扫过前方行军的队列。 王仲穆多看了两眼,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阴恻恻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侧过头,正对上一双狭长的眼——那人身形偏瘦,颧骨高耸,穿一袭紫色文官袍服,腰束金带。 正是此番随军出征的朱温两大谋主之一,李振。 相视下,王仲穆垂下眼,不再四处张望。 朱友裕策马上前,抱拳开口,声音恭敬:“父亲。” 朱温微微偏过头,目光在朱友裕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夹了夹马腹,战马便缓缓往前走去。 朱友裕的马稍稍落后朱温半步,父子二人并辔而行。 王仲穆识趣地又往后退了几尺,与那父子二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让他听不清朱温和朱友裕在说什么,也足够让他在被召见时能立刻策马上前。 只是,他看着朱温和朱友裕并驾齐驱的背影,心绪复杂。 朱温的身形极为雄壮,虎背熊腰,那副武将的体魄毫不逊色于任何一名沙场宿将。 而父子二人并肩策马的姿态,更是有几分相似。 王仲穆一时难以理解,这真的是他所听闻的暴虐的朱温吗? 当今乱世,父杀子、子杀父之事屡见不鲜。 可朱温对朱友裕,一贯放权。 甚至一度让朱友裕统领过麾下大半兵马,那是何等的信任…… 前方,朱温偏过头看了朱友裕一眼,那双锐利的眼里没有方才扫视全军时的冷厉,尽是随和。 王仲穆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朱友裕微微侧过头,恭敬地听着。 “此番回许州,可还想留在那儿?”朱温开口。 朱友裕没有立刻回。 朱温没有等他回话,自顾自说了下去,似乎带着几分追忆: “昔年赵犨与某一同征战,某所任之事,他无有不允,无敢不从。如今他虽不在,某欲善待其弟啊。” 朱友裕听到这里,便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赵犨是忠武军前任节度使,当年朱温归唐之初,赵犨是最早一批举镇归附的藩镇之一。 这些年来,忠武军为朱温南征北战,可谓忠心耿耿。 如今赵犨已死,他的弟弟赵珝虽有些不安分,但说到底还没有触及朱温的底线。 看在他大哥赵犨的面子上,朱温愿意给赵珝一个体面。或者说,一份富贵。 “儿明白。”朱友裕沉声应道。 朱温嘴角合拢,笑容敛去,眼神骤然一寒,语气转而透着冷意: “若他再屡屡阻你行事,你自便宜为之。” 朱友裕神色不变,抱拳应道:“是。” 王仲穆跟着跟着,突然发现朱温稍稍放缓了马速,朱友裕也跟着放缓了。 他正要勒住缰绳,继续保持距离,却忽然听见朱温开口了。 “王仲穆?”声音显得雄浑有力。 王仲穆心头一凛,连忙轻夹马腹上前几步,抱拳应道:“属下在。” 朱温偏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王仲穆浑身上下扫视了遍,透着几分赏识。 随后,只听见。 “此次内黄之战,斩杀单可及,不错。” “说说吧,你有什么想要的。” 王仲穆心里暗道:我想要你女儿,你给吗? 当然,这话他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 压下这一瞬的荒唐念头,王仲穆抱拳开口,声音恭敬道: “大王厚爱,属下愧不敢当。再者,大郎君已代大王厚赏属下,属下不敢再有非分之求。” 朱温闻言,笑了一声:“那就是什么都不要?” 王仲穆依旧抱拳低着头,没有说话。 只听朱温沉声开口,“可某既然开了口,就没有不赏的道理。” 随后,他话锋突然一转,问了一句与赏赐全然无关的话:“可曾有字?” 王仲穆如实回答:“不曾。” 朱温点了点头,抬起那双锐利的眼,望向远处。 不多时,缓缓吐出两个字来:“定远。如何?” 王仲穆心头一震。 在这个乱世里,赐字意味着赏识、重用!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恭敬,在马背上抱拳躬身,声音沉稳道: “谢大王赐字!!” ps:为“肥客帝国”大哥加更一章! 今日四更! 第169章 赵珝相邀! 大军行至中途,朱温的中军往汴州方向折去,朱友裕和王仲穆则领兵继续南下回许州。 几日后,天黑前,队伍终于赶到了许州城。 朱友裕领着亲卫径直回了刺史府,王仲穆则策马直奔忠武军马军驻地。 营门口余下几名值守的兵卒远远看见他纵马而来,连忙挺直腰杆抱拳行礼。 王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秦虎,大步跨进营门,直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帐中早已有人备好了热茶,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朝跟进来的秦虎吩咐道。 “让军吏把此番出征战死、受伤的弟兄全部统计清楚,战功也要逐一核实,尽快整理成册报上来。” 秦虎抱拳称“诺”,转身便去安排了。 等秦虎出了帐,王仲穆解下腰间那把重刀搁在案边,脱了外袍,在小榻上躺了下来。 这一路从魏州赶回许州,鞍马劳顿,再加上胸口那几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几乎是脑袋刚沾上榻沿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天明,王仲穆才醒过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帐外兵卒操练的号角声都没能把他吵醒。 他从榻上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胸口那几层布条下的伤口已经不那么疼了。 他正拿起案上的茶盏想灌一口隔夜的凉茶,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名军吏走进,手里捧着一摞册子。 那军吏走到案前站定,将那摞册子搁在案上,开口禀道: “指挥,这些便是此番出征,战死、受伤弟兄的名录。” 王仲穆放下茶盏,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战死三百余人,伤者也有好几百,各营都有缺额。 他翻了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马军的兵员补充向来是个麻烦事。 按照宣武军的惯例,各军缺额通常都是从步卒中挑选锐士补入骑兵。 可这选调的事归忠武军统管,而眼下忠武军的兵权还在赵珝手里攥着。 想要绕过赵珝直接从步军调人,暂时还没那么容易。 他把册子合上,沉声开口,“按名录先把弟兄们的抚恤发下去。” “军功册子,也要尽快整好。” 军吏一一记下,称“是”,正要转身退出帐外,王仲穆又叫住了他。 “把军医带到我帐中来。” 那军吏再度称是,便退下了。 自己这伤每隔几天就得换一次药,这几日接连赶路,布条被汗打湿,早该换了。 军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进了帐,熟练地替王仲穆解下胸前那几层布条。 布条解开后,可见胸口几道枪痕愈合得还算不错,只是那最深的一处仍渗着些血丝。 军医拿药膏均匀地涂在布条上,一层一层重新缠好,手法娴熟。 王仲穆赤着上身坐在榻边,任由军医在他胸口忙活。 就在这时候,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王仲穆抬眼看去,一愣,来人竟是朱友裕。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朱友裕抬手虚扶了一下,说了句“不必”。 然后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落在那名正蹲在地上收拾药箱的军医身上。 军医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将药膏和布条一股脑塞进药箱,朝朱友裕和王仲穆各施了一礼,便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帐外。 帐内只剩两人。 王仲穆从榻边站起来,退到一侧,将主位让了出来。 朱友裕也没推辞,走到案后坐下,却也不说话。 王仲穆正要开口询问。 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了,黄狗大步走了进来。 可他刚跨进帐内,便看见朱友裕正坐在主位上,脸色一僵。 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抱拳开口先朝朱友裕恭声道了句“大郎君”,然后又朝王仲穆补了句“指挥”。 话落,他便闭上嘴站在那儿,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王仲穆皱起了眉,当即沉声开口斥道,“大郎君当面,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黄狗得了这话,这才开口: “指挥,那赵珝……派人来了,说要见您。” 王仲穆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见。” 黄狗称“是”,领命正要退去。 朱友裕却在主位上开口了:“慢。” 王仲穆和黄狗同时转头看向他。 朱友裕靠回椅背上,神色淡然。 “你去。”他看向王仲穆,吩咐道。 王仲穆愣了一下,大郎君是想让他去探赵珝的虚实? 他抬眼看了看朱友裕那平静的脸,一时还真猜不透。 不过既然大郎君开了口,他便没有推脱的道理。 抱拳应了声“是”,随后开口请示道:“那属下……” 朱友裕挥了挥手,示意他自行安排。 王仲穆便不再多言,转身掀帘出了大帐。 帐外早候着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布袍,正背着手站在营帐不远处。 看打扮不像是军中人,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王仲穆一出帐便看见了他,那人也看见了王仲穆,当即便阴阳怪气开了口: “王兵使还真是难请。司徒数次相邀,兵使都说军务繁忙。” 王仲穆脚步一顿,冷冷扫了他一眼。 此人正是赵珝身边的管家——赵安。 随后开口:“哪来的野狗,在大营里狂吠。” 赵安闻言,气得脸色一红。 他服侍司徒多年,在这许州城里哪个见了他,不给几分薄面,何曾被人当面羞辱! 当即就要还嘴,却看见王仲穆身后那几个亲卫个个面露戏谑,手按刀柄盯着他。 他咬了咬牙,终是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冷哼一声,便拂袖转身往营外走去。 王仲穆随即出营,翻身上马,领着秦虎和几名亲卫策马直往司徒府而去。 进了司徒府大门,两侧甲士拦住了他的去路。 王仲穆解下腰间那把重刀,搁在甲士捧着的木盘上。 下一瞬,王仲穆迈步便要往里走,却见另一名甲士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往他身上摸。 王仲穆脚步一顿,眉头猛地皱起,眼神冷冷盯着那名甲士,透着寒意。 那名甲士被他这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 旁边几名甲士也都面面相觑。 王仲穆冷笑一声,转身便要往府门外走。 赵安站在一侧,眼看这尊煞神真要甩手走人,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强堆起笑来: “好了好了,不必搜了!王兵使是司徒的贵客,自然不必搜身。” 王仲穆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赵安这下是真急了,连忙小跑着绕到王仲穆身前,陪着笑脸: “是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王兵使。司徒还在偏堂候着呢,兵使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了。” 王仲穆这才停下脚步,偏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府内走去。 赵安连忙上前引路,面露怨毒。 第170章 这哪里是打了属下的脸?! 等到了偏堂外,赵安率先走进,刚进去,眼圈便刷地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案前,膝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 “司徒,您是不知道啊,那姓王的小子,可太嚣张了!” 赵珝正靠在椅背上翻着《三略》,纸页在他手中缓缓翻动,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安见自家司徒不理会,哭诉得愈发卖力,拿袖口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小人亲自去都见不了他的面!他随便派了个人就想打发了小人。” “小人硬生生在他那营帐外头候了两个时辰,才终于见着了人啊!” 他往前又爬了几步,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小人受些委屈倒不算什么,可您脸面受损……” 赵珝终于不耐烦了,沉声道了句:“好了。” 赵安是他清晨派去的,直到这快晌午了才回来,显然确实是等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赵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坦的。 他再度开口:“把人请进来吧。” 赵安跪在地上,眼看司徒似乎不打算替自己出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赵珝已经冷眼扫了过来。 赵安心下一颤,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连忙从地上爬起,躬腰退出了偏堂。 不多时,王仲穆便跟着赵安走了进来。 只见案后坐着一个身形修长、年岁不小的男人,正是忠武军前任统帅赵珝。 王仲穆抱拳开口:“司徒。” 赵珝脸上浮起笑来,开口便道:“王兵使不必多礼,请坐。” 待王仲穆落了座,他又含笑开口,语气亲近得很。 “听闻王兵使此番出征神勇,老夫虽在这许州城里,却也略有耳闻。” 王仲穆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露出异样。 消息能传得这么快? 他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连自己升了马军指挥使都不知道,还说自己表现神勇,真是瞎造。 他没开口,微微点了点头,等着赵珝继续往下说。 赵珝见他没有接话,也不以为意,抬头望了望窗外,笑着开口: “时辰不早了,王兵使应该还没用过饭吧?正好,老夫略备薄宴,一道吃些。” 话落便站起身来,也不等王仲穆推辞,率先往后堂走去。 后堂的案几上已经摆满了菜肴,酱烧羊排、清蒸鲈鱼、红烧驴肉,还有几碟精致时蔬。 讲究的很。 赵珝在主位坐下,亲自执壶替王仲穆斟了盏酒,便不紧不慢地聊起了家常——哪里人氏,在邢洺待了多久。 实在假得很,王仲穆一一应付着。 酒过三巡,赵珝才终于切入正题。 他放下酒盏,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惋惜: “王兵使此番表现神勇,老夫也曾听闻。只是这马军指挥使的位置,如今尚是空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仲穆,脸上透着温和的笑,“老夫在忠武军经营多年,多少还有几分薄面。” “若是王兵使有意,老夫倒是可以替兵使美言几句。这马军指挥使的位置,以王兵使的才干,升上一升也是应当的。” 王仲穆只觉得好笑,拿自己已经有的位置当鱼饵来钓他? 不过他想是这样想,脸色却不变: “司徒好意,某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就不必了。” 赵珝脸上笑意一僵。 随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底那股不快,转而又笑着开口: “也罢也罢,此事暂且不提。王兵使,老夫敬你一杯。” 王仲穆却没有端酒盏,抱拳道:“某不胜酒力,还请司徒见谅。” 赵珝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意还挂着,眼底却阴沉下来。 实在是不识抬举!既然什么都不愿意,又何必来这一趟? 他强压下不快,缓缓将酒盏搁在案上,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淡了几分: “既然王兵使不能饮酒,那便以茶代酒吧。” 他偏过头,朝候在一旁的赵安递了个眼色。 赵安连忙捧着一只茶盏上前,搁在王仲穆面前。 赵珝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开口道:“老夫特意设宴相请,兵使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吧。” 王仲穆看着案上那只茶盏,伸手端起,朝赵珝遥遥一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赵珝也将酒盏中的残酒饮尽,两人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随着这一盏茶、一杯酒又消散了。 谁也没提方才的事,随即又互相寒暄了几句场面话。 赵珝又端起酒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对了,老夫在许州消息不甚灵通,也不知朱公与那刘仁恭在魏州交战,战况如何?” “王兵使此番参战,想必最是清楚。” 王仲穆放下茶盏,平淡开口:“大胜。单可及被斩,刘仁恭十万大军尽覆,只带着千余残兵逃回了幽州。” “朱公已班师回汴州,魏州之围已解。” 赵珝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却是翻起了巨浪。 单可及被斩?十万大军尽覆?! 那“十万大军”不知真假,但料想七八万总是有的。 可就算是七八万只猪,也做不到这短短数日之内就被尽数歼灭吧。 他此刻只感觉刘仁恭是个草包。 他压下心底震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便听王仲穆又补了句: “如今四海之内无有不威服于朱公的,司徒留守许州,可见实乃明智之举。” 赵珝脸上笑意一僵。 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刘仁恭十万大军都被灭了,做人得安分些。 第171章 明君之相!小动作! 饭完 王仲穆出了府门,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战马便踏着街面的石板路直往城外奔去。 秦虎领着几名亲卫策马跟在后面。 而此时,司徒府的后堂里,案上那几碟精致的菜肴早已凉了。 赵珝独自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酒盏,脸色阴沉。 赵安躬着腰站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拿眼瞟着赵珝的脸色。 下一瞬,只见赵珝猛地将手中酒盏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残余的酒液洒了一地,他喝道:“竖子!” 他今日设宴,本想收王仲穆为己用,结果从头到尾,那竖子一句好话没给他,反倒劝他要“识时务”。 他赵珝在忠武军待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赵安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躬着腰凑到赵珝身侧,语气煽动: “司徒,何必与这贼军汉置气。依小人之见,这贼军汉如此不识抬举,不如……” 他说到这,伸出手掌在自己脖颈前比了个极快的动作,眼里更是闪过狠厉。 赵珝猛地转过头,冷眼盯在赵安脸上。 赵安被他这一眼盯得浑身一颤。 赵珝冷冷开口:“你很喜欢拿主意?” 赵安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双手左右开弓,啪啪扇在自己脸上。 他一边扇一边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耳光扇得又脆又响,脸上很快就红肿起来。 赵珝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何尝不想除掉王仲穆?可王仲穆身后站着的是朱友裕——那是朱温的嫡长子。 他若是动了王仲穆,恼了朱友裕,事情摆到朱温案上,就不是他能收场的了。 与此同时,王仲穆策马直往军营。 刚走到半道,便看见黄狗领着几个亲卫从街角拐了出来,远远看见他便猛夹马腹迎上来。 黄狗在马上抱拳开口:“指挥,大郎君回府了,让您直接去府上,说是有事。” 王仲穆微微颔首,拨转马头便往刺史府而去。 可刚骑出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然后轻夹马腹,策马往城门外方向奔去。 秦虎和黄狗对视一眼,虽然不解其意,还是策马跟了上去。 王仲穆一路策马到了城门附近,在城门口兜了半圈,才重新拨转马头,沿着另一条街往刺史府方向折返。 等到了刺史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秦虎,正要往里走,目光忽然被府门外停着的那辆马车吸引了。 檀木车身的马车,锦缎遮顶,四角垂着流苏。 他脚下微微一顿,心底有了猜测,但脸上不动声色,迈步走进府门。 门口的亲卫早已认得他,抱拳行礼便放了他进去。 他沿着回廊一路走到外院正堂门前,整了整衣甲,抱拳开口,声音恭敬: “大郎君。” 门内传来朱友裕沉稳的声音:“进。” 王仲穆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朱友裕正站在主位上,身侧分别坐着张氏和朱琳琅。 张氏穿了一身端庄的石青色衫子,朱琳琅则是一身浅青色,发间簪着支蝴蝶金簪。 王仲穆抱拳行礼,依次道:“见过大郎君、夫人、县主。” 朱琳琅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双含情的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张氏侧过头看了朱友裕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朝朱琳琅伸出手,语气温婉道: “四娘,我忽然想起来,上回你说要给宁娘写信,不如就现在。” 朱琳琅乖巧地应了声“好”,站起身来跟着张氏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她的裙摆擦过王仲穆身侧,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正堂里便只剩朱友裕和王仲穆两人。 朱友裕开门见山问起赵珝宴请的事,王仲穆便将席间赵珝的试探和拉拢简要说了一遍。 朱友裕听完,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屑:“他已年近五旬了,还是这般行事。” 随后顿了顿,忽然朝门外沉声喝了句“来人”! 一名披甲亲卫应声而入,朱友裕从腰间解下贴身令牌递了过去,开口吩咐道:“照我之前说的做。” 那亲卫双手接过令牌,抱拳应了声“诺”,便转身大步出了正堂。 王仲穆看着那亲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开口,声音透着冷意:“大郎君,要不要属下带人——” 朱友裕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随后收回去,语气沉稳道:“不必。等四州兵马皆到,我会亲自登门一次。” 王仲穆抱拳应了声“是”,心下却是了然。 调集四州兵马,这阵仗可不是朱友裕自己能做主的。 若非朱温首肯,即便他是嫡长子,也担不起擅自调兵的重罪。 看来朱温也等不及了,杨行密不战而退,内黄、魏州连番大胜,刘仁恭元气大伤,正是收拾内部隐患的好时机。 他正想着,便听见朱友裕忽然开口问道:“还没吃饭吧?” 王仲穆微微一愣,如实回道:“在司徒府上用了些,不过……” 朱友裕不等他说完便站了起来,语气随和道:“那就留下再吃一顿。” “是!” 不多时,后堂便摆上了一桌家宴。 朱友裕坐在首位,张氏紧挨着他坐在一侧,朱琳琅坐在张氏旁边,王仲穆则坐在朱友裕另一侧的下首,与朱琳琅正好隔着桌子相对。 案上的菜肴比赵珝那桌实在得多——大块的酱骨头堆了满满一盆,炙羊肉很多,还有一整只蒸鸡卧在汤盆里,油光锃亮。 朱友裕亲手将那盆酱骨头端起来,摆至王仲穆的碗前。 饶是王仲穆也是有些感动。 以朱友裕的身份,若是不死,等朱温代唐,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克继大统之人。 文武兼备,御下恩威并施,待人随和,实有明君之相。 张氏和朱琳琅面前的碗碟里只是些清淡的时蔬和一小碗羹汤,显然这桌上的肉大半是给王仲穆备的。 王仲穆也不客气,伸手抓起一块酱骨头便啃了起来。 那骨头炖得酥烂,酱汁浓郁,他几口便啃完一块,将骨头搁在碗边,又伸手去拿下一块。 朱友裕见他吃得痛快,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王仲穆正低头啃着第三块骨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余光往斜对面扫去。 朱琳琅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里捏着调羹,正低头舀着碗里的羹汤,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王仲穆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继续啃骨头。 过了几息,那条腿又伸了过来。 这一回不再是轻轻一踢,而是用脚尖在他小腿上缓缓蹭了一下,力道极轻极柔。 王仲穆正要把一块骨头搁下,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骨头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微微抬头,余光越过满桌碗碟,朝朱琳琅那瞥了眼…… 第172章 好你个琅娘! 王仲穆频频微微抬头的动作,还是落在了朱友裕眼里。 “怎么了?”朱友裕随口问了句。 王仲穆看着坐在对面、面色如常的朱琳琅,简直人麻了。 这种场合,当着大郎君和夫人的面,她还敢在桌下这般撩拨,真是欠收拾。 他压下心底躁意,脸色如常,随后朝朱友裕开口: “不怕大郎君笑话,属下只是觉得这酱肉实在好吃。” 朱友裕倒是没多想,这厨子还是当年他父王从宫里“借”来的,确实是有些手艺。 他略一挥手,候在一旁的丫鬟便上前几步,朱友裕开口吩咐道: “再备一份,给王指挥带回去。” 王仲穆顺势抱拳:“谢大郎君。” 朱友裕点了点头…… 饭饱之后,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案上的碗碟一一收走,又将桌面擦拭干净。 王仲穆很识趣地打算起身告辞,一旁的朱琳琅却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大兄,我想去城外踏游。”语气有几分撒娇意味。 朱友裕闻言没有拒绝。 他是众弟弟妹妹中的兄长,深知这些妹妹们平日里待在郡王府里,想出趟门都难。 也就是借着来找自己的由头,才能多出来几次。 他沉吟片刻,正要挥手唤手下人去安排护卫,朱琳琅又开了口,伸手指向王仲穆,语气随意: “不用那么麻烦,就让……就他吧。” 朱友裕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 踏青出游,领上数十名护卫便绰绰有余,何须动用王仲穆? 他虽娇惯自家妹妹,但还不至于让一个马军指挥使去干护卫女眷踏游的事。 一旁的张氏忽然开了口,语气温婉:“那我也一道去吧。” 这话一出打断了朱友裕的思路。 妻子也要去,那护卫的规格便不能只是数十人了。 他正要开口,王仲穆已经顺势站起身来,抱拳开口,语气沉稳: “大郎君,属下军中军务早处理完毕。既然夫人和县主都要出城踏游,恰好属下今日无事,领着些弟兄护卫也好。” 眼看妻子和四妹都颇有兴致,王仲穆又主动请缨,朱友裕自然不会做这个扫兴的恶人,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朱琳琅便挽着张氏从内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丫鬟。 两辆檀木马车早候在府门外,朱琳琅和张氏各上了一辆,丫鬟随行在侧。 王仲穆大步跨出府门时,秦虎正领着几名亲卫在拴马桩旁候着,远远看见自家将军和县主、张氏一道出来,脸上闪过茫然。 只见王仲穆翻身上马,朝秦虎偏了偏头,吩咐道: “去,叫一队人马来,护卫夫人和县主。” 秦虎闻言,似乎明白了什么,抱拳应了声“是”,便亲自拨转马头,快马加鞭往军营方向驰去。 与此同时,刺史府内也涌出十余名披甲骑兵,为首一名都头策马至王仲穆身前,抱拳行礼:“将军。” 王仲穆微微颔首,两辆马车在刺史府亲卫和王仲穆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过长街。 刚出城门,秦虎又领着数十名可信的弟兄赶了上来,将两辆马车团团护住。 城外十几里有处草地,一旁还有条小溪,两岸生着几株垂柳和一片稀疏的小树林。 看样子倒真不错。 朱琳琅忽然将车帘掀开,开口道:“到了到了,快停!” 甲卒勒住缰绳,两辆马车先后停稳。 侍女率先跳下来,摆好踏脚凳,然后小心翼翼地搀着张氏和朱琳琅下了马车。 朱琳琅挽着张氏的手,两人沿着草坪往溪边那片小树林走去,身后跟着那两名侍女,步履轻快。 王仲穆骑在马上,目光在那片树林四周扫了一圈,随即抬起手,朝身后众亲卫做了个分散警戒的手势。 数十名亲卫纷纷拨转马头,将整片小树林四周围了个严实。 王仲穆也翻身下马,偏过头朝秦虎和黄狗点了点: “你们俩,随某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余众人,沉声补了句,“其他人,警戒!” 刺史府那十余名甲士纷纷看向领头的都头。 只见都头点了点头,众人才四散开来,在树林外围各自站定了位置。 朱琳琅挽着张氏在林间走了片刻,忽然刻意落下半步,趁着张氏正和侍女说着什么,悄悄将发间那支蝴蝶金簪取了下来,拢入袖中。 秦虎和黄狗已经一左一右站在不远处,背过身去,面朝来路,死死盯着树林边缘的动静。 朱琳琅忽然啊呀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张氏和两个侍女听见。 “我的簪子,好像刚才掉在路上了。” 张氏回过头来,朝朱琳琅走近几步,开口便道:“那咱们一起找找”。 朱琳琅顺势开口,“四散来找吧,快些。” 张氏也没多想,便领着自己的侍女往来时路走去。 朱琳琅则随手指了个方向,让自己的侍女往林子更深处去找,自己则转过身,朝着王仲穆的方向走来。 王仲穆抬眼望去,朱琳琅已经走到他面前,那张娇艳的脸上绽开笑来,在斑驳的日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有没有想我啊?” 王仲穆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心跳得愈发厉害。 “这丫头……” 两人一边佯装在草丛中找东西,一边挨得极近。 王仲穆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压低声音将此番出征内黄、与单可及搏杀的经过简略说了几句。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朱琳琅能听见。 朱琳琅听他说到胸口中了枪,柳眉微皱,想要伸手去触他胸口,却被王仲穆躲开了。 这要是被看见就完了。 朱琳琅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回许州便和大兄说想多住些日子,大兄待我随和,不会赶我的。” 王仲穆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张氏的声音: “四娘,找到了吗?” 朱琳琅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将金簪重新插回发间,扬声回了一句: “找到了!就在这儿呢!” 她回过头又看了王仲穆一眼,娇艳的小脸勾魂一笑,然后便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张氏的方向走去。 第173章 夜黑风高!兵围忠武大营! 三日后,丑时已过,夜深。 王仲穆正在自己的大营里来回踱步。 他脚下不停,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夜行动的环节——突袭忠武大营,内应换防,马步军合围,直入大营,收兵权,再直奔司徒府。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秦虎大步走了进来,抱拳禀道: “指挥,弟兄们都准备好了。马蹄裹了布,马衔都勒紧了,随时可以出发。” 王仲穆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帐帘又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黄狗快步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抱拳便道: “指挥,那四州兵卒不下万人,已经奔来,最多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就位。” “得尽快动手,若是迟了,这么多人马聚在城外,只怕会惊动忠武大营那边。” 王仲穆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今夜行动最关键的一环便是时间——丑时动手,趁着忠武大营的步卒还在睡梦中,以马军的机动优势直插大营,打个措手不及。 只是如今朱友裕令牌没到,他调动不了这些兵马。 总不能带着两千骑兵单独冲进忠武大营吧,那里面有万余步卒,一旦交上手,没有外围步卒的合围,便是一场混战。 就算最后赢了,忠武军也废了。 倒是快啊! 他强压下心底那股焦躁。 不知又过了多久,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亲卫掀帘冲了进来,那亲卫手持令牌、单膝跪地: “指挥!大郎君的令牌到了!” 王仲穆猛地上前一步,从那亲卫手中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忠武军节度使”,后面则是刻着“朱友裕”三个大字! 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转过身朝秦虎沉声喝道: “秦虎!你持此令牌,速去调集那万余步卒,即刻奔赴忠武大营,将整座大营给某围死!不得走脱一人!” 秦虎双手接过令牌,抱拳应了声“诺”,转身便大步冲出帐外。 王仲穆又看向黄狗,声音果决:“你随某一道,领马军两千骑,直奔忠武大营!” “诺!”黄狗抱拳应下,那张惯来嬉笑的脸上此刻尽是厉色。 王仲穆大步跨出帐外,翻身上马。 营门外,两千余骑兵早已列队完毕,马蹄裹布,马衔勒紧。 他翻身上马,下一瞬,两千余骑兵便如洪流般涌出营门,直扑城外另一侧忠武大营方向。 与此同时,忠武大营营门处。 忠武军步军下,五位军指挥使之一的王武蟠领着一队全副披甲的亲卫,大步走到营门口。 守门的都头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便看见王武蟠已经上前,身后还跟着几十名甲士。 那都头抱拳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迟疑: “指挥,您这是……” “你们都下去。”王武蟠冷声开口,“今夜换防。” 那都头闻言一愣,目光在王武蟠身后那些披甲亲卫身上扫过。 犹豫了几息,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 “指挥,副使有令,各营各都轮流换防。您看这……” 他话还没说完,王武蟠已经不耐烦地皱眉,厉声斥道: “废什么话!难道某得了令,还要与你一一言说吗!” 那都头被他这一声怒斥吓得一颤,连忙低下头去,连声应是。 他在忠武军待了好几年,深知这些军指挥使的脾气,尤其是王武蟠,平日里虽不像“节度副使赵毅”那般跋扈,但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不敢再多问,朝身后那几十名兵卒挥了挥手,便要带着人撤下岗哨。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心里那股狐疑却愈发强烈。 换防怎么会提前两个时辰?而且王武蟠身后那些人,个个全甲,这…… 他脚下不停,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得禀报副使。 王武蟠站在原地,眼看那都头领着几十名兵卒要擦身而过时,偏了偏头。 亲卫门心领神会,纷纷拔出腰刀摸上。 只见刀刃闪过寒芒,守卒们口鼻被捂着,几瞬功夫后,便尽数倒于血泊中。 王武蟠站在营门口,挥了挥手,手下亲卫便将这些尸体移开。 随后,他朝身后一名亲卫沉声吩咐: “让弟兄们都准备好,把各处营房给我看死了,尤其是剩下那四个军指挥使,一定要在生出乱子时,第一时间控制住他们!” “记住,其余人没有某的命令,不得出营房半步。” “诺!”那亲卫抱拳应下,转身快步去传达命令。 王武蟠亲自按刀守在营门口,目光穿过夜色,紧紧盯着官道方向。 不多时,远处便传来了密集、沉闷的马蹄声。 王仲穆领着两千余骑兵从官道尽头涌来。 远远看到骑兵赶来,王武蟠便下令道,“快把拒马移开!” 随着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营中,便是再衔枚裹蹄,终究是闹出了动静 几座营房里陆续亮起了烛火,有兵卒揉着眼从营房里探出头来,看见营中甬道上黑压压全是骑兵,顿时吓了一个激灵。 可还没等他们开口叫喊,王武蟠已经厉声高喝: “都回营房!今夜戒严,任何人不得出营,违者格杀!” 他这一声厉喝在夜色中传得极远,几个探出头的兵卒连忙缩了回去。 王武蟠手下那两千余名步卒早已散布在各处营房周围,个个披甲持刀,虎视眈眈地盯着昔日同袍。 有几名兵卒刚从营房里披甲持刀冲出来,便被迎面射来的箭矢掀翻在地。 局部的骚乱很快便被镇压下去,没有影响到全军。 王武蟠快步走到王仲穆身侧开口: “王兄弟,得尽快行事。若是让赵毅那边被惊动,他反应过来再调集兵马,事情便不好收拾了。” 王仲穆没有多话,朝他点了点头,便领着黄狗和几十名披甲亲卫,直往中军大帐方向大步走去。 甬道两侧的营房里偶尔传出几声低声骚动,但很快便被王武蟠手下兵卒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临近中军大帐那片区域时,几名甲士当即拦路,当先一人更是厉喝: “什么人!站住!” 话音刚落,王仲穆身后的亲卫已经扑了上去。 横刀出鞘,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后,那几名拦路的甲士便尽数倒在了地上。 有一人转身想逃,刚跑出几步,黄狗已经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那人后心,将他射杀当场。 第174章 杀节度副使!围司徒府! 很快,王仲穆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掀开中军大帐的帐帘,跨了进去。 帐中烛火还亮着,忠武军节度副使赵毅——司徒赵珝如今在忠武军的“代理人”,刚从床榻上翻身坐起。 他身侧还站着一名甲士,显然是冲进来禀报外面异样的兵卒。 那甲士看见王仲穆一行人持刀涌入,下意识便要拔刀,可刀刚出鞘,黄狗已经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那亲卫仰面翻倒,砸在一侧案几上,将案上的茶盏撞翻在地。 赵毅的脸色瞬间苍白,慌乱中抽出放在枕边的刀。 刀身微颤,直指王仲穆: “你们想做什么?!这是忠武军大营,你们深夜持刀闯入,是想要造反吗?!” 与此同时,王武蟠手下的几个营指挥使早已领兵将忠武军其余四个步军指挥使的大营团团围住。 那些军指挥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还没来得及披甲便被冲进来的兵卒押住,连同他们的亲卫一并带到了中军大帐。 四人被押进帐中,脸上还带着几分困惑,见了王武蟠便齐齐炸了。 “王武蟠!你个背信弃义的东西!某拿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对某?!” “司徒待你恩重如山!你摸摸良心,对得起司徒多年的栽培吗?!” “放开我!王武蟠你有种跟某单挑!在背后捅刀子算什么本事!” 几人挣扎着想朝王武蟠冲过去,被身后的兵卒死死按住,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却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声不断。 因为他们并不觉得自己会死。 王武蟠投效大郎君的事,在忠武军中虽未挑明,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今夜这场突袭,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朱友裕夺权的手段,而他们这些军指挥使,顶多是被架空、调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王仲穆没有理会那些骂声。 他径直走到赵毅面前,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强装镇定的节度副使。 下一瞬,只见长刀出鞘,寒芒闪过,这一刀直直劈进了赵毅的脖颈。 血喷出来,溅了王仲穆满脸。 赵毅的尸体仰面翻倒,砸在床榻上,嘴里发出“嗬嗬”声。 帐中瞬间死寂,骂声戛然而止。 四名军指挥使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恐惧取代。 黄狗挥了挥手,身后亲卫便一拥而上,乱刀之下,只听几声短促的惨叫。 那四名军指挥使便连同他们的亲卫一道倒在了血泊中。 王武蟠站在帐帘边上,整个人如坠冰窖。 不是说好不伤人性命的吗? 大郎君当初找他密谈时说得清楚——他日若是赵珝一意孤行,他只夺兵权,不伤弟兄性命。 下一瞬,王仲穆转过身来,那张沾着血渍的脸直直看向王武蟠。 王武蟠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底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却见王仲穆笑了。 那张被血糊了半边的脸笑得渗人,语气却显得轻松: “王指挥不用担心,大家都是为大郎君效命。说起来,咱们以前还是本家呢。” 王武蟠哪里还笑得出来。 只得强扯出一个笑来,连声应道:“是,是……王将军说的是。” 王仲穆没有再看王武蟠,转过头扫了一眼地上那个还没死透的赵毅,将手中重刀往王武蟠面前一递。 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武蟠没有接刀,他缓缓拔出自己腰间的横刀,大步走了上去。 王仲穆见状,将自己的刀收了回来。 赵毅仰面躺在床榻上,脖颈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王武蟠一咬牙,双手握住刀柄,奋力一刺。 刀锋穿透赵毅的胸膛,刺入床榻的木板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溅了他一脸,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拔出刀,倒退两步,整个人稍有失神,这可都是昔日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黄狗见他这刀刺了下去,按在腰间横刀上的手才松开了。 帐外已经乱了起来。 两千余骑兵在大营中,越来越多的兵卒从营房里探出头来,有人大声质问,有人试图往外冲。 好在都被王武蟠手下那些早守在各处营房门口的兵卒用长枪逼了回去。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时,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那万余从四州调来的步卒终于赶到了。 他们按照秦虎的命令,将整座忠武大营团团围住,弓弩手在营门外排成数排,弯弓搭箭。 王仲穆大步走出中军大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王武蟠也跟着出来。 王仲穆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在营房门口骚动不安的兵卒,沉声开口: “凭王指挥在军中的威望,应该能稳住局面吧。” 王武蟠在他身侧,望着营中兵卒,点了点头:“没问题。” 王仲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朝黄狗挥了挥手,留下一千骑兵和那万余外围步卒协助王武蟠善后。 自己则领着剩下千余骑兵翻身上马,直奔城内司徒府而去。 马蹄踏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等他们赶到司徒府门前时,整座府邸已经被刺史府的披甲锐士围得水泄不通。 院墙四角、正门两侧、后门巷口,处处都是手按刀柄、面色冷峻的兵卒。 府门前那片石板上还躺着几具尸体,鲜血顺着石阶淌下来。 那是试图抵抗的司徒府兵卒。 王仲穆翻身下马,随手朝一名都头招了招手,那都头连忙快步跑上前来,抱拳行礼。 王仲穆直接问道:“大郎君可到了?” 那都头恭敬回道:“回将军,大郎君尚未到。” 王仲穆点了点头,随后朝身后那千余骑兵做了个分散包围的手势。 骑兵们纷纷拨转马头,将整座司徒府再围了遍。 王仲穆则按着重刀站在府门外,望着长街尽头等着。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数十名披甲甲士簇拥着一道紫袍身影疾驰而来。 当先那人外罩紫色战袍,腰挂横刀,英武俊朗的脸在月光下更是透着冷厉、威严——正是朱友裕。 第175章 何不杀之?! 朱友裕翻身下马,将缰绳往身后亲卫手里一扔,大步走到王仲穆面前。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王仲穆那张还带着血渍的脸上,沉声开口: “忠武大营那边如何?” “忠武大营已定。”王仲穆抱拳回禀,“王武蟠留守善后,正在安抚各营兵卒。” “赵毅和那四个军指挥使呢?” “此五人顽固不化,数次反抗。”王仲穆垂下眼,“属下迫不得已,只好让他们闭嘴了。” 朱友裕闻言,目光在王仲穆脸上停了一瞬,没再多问。 随后转过身,朝那扇紧闭的司徒府大门偏了偏头:“破门。” 几名甲士扛着一根粗壮的木桩大步上前,两排弩手早已在台阶下蹲好,弩机拉开,箭矢直直对准那扇紧闭的大门。 木桩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刚撞了两下,门便咯吱一声自己开了。 那几名扛木桩的甲士连忙丢下木桩闪到两侧。 下一瞬,箭矢如暴雨般从门口倾泻进去,站在门后那几个还没来得及逃开的司徒府仆从被射了个正着,惨叫着倒在地上。 门一侧,赵安整个人蜷缩在门板后面,抖得像筛糠。 他勉强稳住颤抖的腿,扯着嗓子朝门外喊道: “大郎君!何必如此啊!何必如此啊!” 朱友裕没管他,抬起右手往前一挥。 大批披甲锐士从他身后涌出,如潮水般涌入府中。 赵安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大郎君饶命!大郎君——” 甲士们没有管他,径直穿过前院,沿着回廊一路往后院推进。 沿途那些司徒府的健仆但凡稍有抵抗,便被刀枪齐下砍翻在地,血溅在青石板上,顺着石缝往下淌。 那些丫鬟和女眷被甲士们从厢房里驱赶出来,一个个吓得浑身颤抖。 她们被驱赶着往后院那个小池边聚拢。 而后院小池边,赵珝正坐在那块他平日里钓鱼的石头上,手里握着根细长的竹竿,竿梢垂入池中。 池水碧绿,几尾锦鲤在竿梢阴影下摆着尾巴,浑然不知这座府邸的主人即将走向末路。 赵珝今日穿着件宽松的青色袍子,腰间没束带,随意得很。 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女眷们压抑的啜泣,却连头都没回。 甲士们在他身后几步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拿他,也没有去动那些挤在他身侧的女眷。 朱友裕穿过甲士让出的通道,大步走到池边。 王仲穆紧跟在他身后,开口道:“大郎君——” 朱友裕抬手打断了他。 随后独自走上前去,在赵珝身侧站定,侧头看着这个曾在忠武军坐镇多年的老将。 赵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竿,抬起头看着朱友裕,脸上尽是平静。 “大郎君想怎么处置老夫?” 朱友裕没有回答,朝身后招了招手,一名亲卫捧着一只金注子(金酒壶)快步上前。 朱友裕将壶中的酒倒入一只小杯,然后端起来,朝赵珝递去。 赵珝看着那只小杯,沉默了会儿,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他将空了的酒杯搁在池边的石栏上,重新拿起那根竹竿,竿梢再次垂入池中。 甚至还闭上了眼,一副等死的样子…… 王仲穆站在几步之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道:给了全尸。 朱友裕看着赵珝饮尽,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便大步往府外走去。 王仲穆紧跟其后,原本冲进府内的甲士依次撤出,只留下那些女眷还挤在池边低声抽泣。 朱友裕出了府门,翻身上马。 王仲穆跟着跨上马背,跟在朱友裕身后。 只听声音传来,“传令下去。忠武军节度副使赵毅,伙同麾下四名军指挥使密谋反叛,兵败而死。” “另自今日起,司徒府无我口令,禁出禁入。” 王仲穆闻言一愣,没有提到赵珝,他这是没死?那不是毒酒? 他压下心底那一瞬的惊愕,脸色不变,抱拳应道:“是!” 随后,他一路跟在朱友裕身后,脸色深沉。 朱友裕却显得心情不错,脸挂淡笑。 他偏过头看了王仲穆一眼,见他这副表情,便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王仲穆往前赶了半步,回话:“这老家伙屡次阻大郎君行事,如今忠武军上下皆已归心,大郎君何不杀之,以震慑三军。” 在王仲穆看来,赵家在忠武军的党羽都被剪除干净。 如今连赵珝本人都被软禁在司徒府里,整支忠武军已是大郎君的囊中之物。 既然如此,索性连带着将赵珝这个屡屡碍事的贼首一并处掉,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朱友裕听完,脸上笑意未减,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 “他虽有过,但其兄二人,赵犨、赵昶,皆为父王立过汗马功劳。” 他略作停顿,目光从王仲穆脸上移开,“事有余地,何需置人死地。” 王仲穆闻言,当即抱拳开口:“大郎君仁厚。” 朱友裕轻笑了声:“不杀,不过是多了个卢彦威罢了。” 这话颇有深意,话里意思便是: 赵珝被软禁,就像当初的卢彦威一样,是一面招牌。 是给那些依附朱温的节度使们看的——朱家不会卸磨杀驴,只要不犯大罪,性命无忧,富贵犹在。 再次听到“卢彦威”这三个字,王仲穆攥着缰绳的五指收紧,他当然不会忘了当初败走沧州的经历——数次险些身死。 只是如今,卢彦威成了朱温竖给天下藩镇的招牌,自己还动不了他。 这旧账,等将来有了足够的资本,再翻出来慢慢算! 第176章 赐宅!生养的本事! “你在许州还没有宅子,对吧?” 这话一下把王仲穆的思绪打断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应道:“是,属下一直住在军营里。” 朱友裕难得打趣了一句: “据我所知,你那个酒坊,每个月也能卖不少钱。怎么,连一套宅子的钱都不舍得掏?” 王仲穆心里咯噔一下。 大郎君连自己卖酒的事都清楚,这话听着像敲打。 他连忙开口:“回大郎君,不过是小本买卖。大郎君——” 话刚说到这里,便被朱友裕抬手打断了。 “那是你的事,不过赵毅和那几个指挥使的家被抄了。” “那些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朱友裕收回手,语气淡然,“你自己挑个吧。” 王仲穆抱拳应“是”。 一路无话,王仲穆跟着朱友裕回了刺史府门前。 他正要告辞回营,先前那名曾与他一道护送朱琳琅和张氏踏游的都头却快步上前,朝他抱拳开口: “将军请慢。” 王仲穆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都头不等王仲穆发问,便恭敬开口:“大郎君有令,命属下带将军去看宅子。” 王仲穆点了点头。 那都头在前面引路,王仲穆翻身上马,领着黄狗等一众亲卫跟在身后。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行人便到了离刺史府仅一街之隔的一处大宅门前。 这宅子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院墙极高,青砖到顶,墙头上压着一溜筒瓦。 只看样子,不比赵珝的节度使府差上多少。 王仲穆勒住缰绳,抬眼打量着这座宅子。 那都头在马上抱拳,语气恭敬:“将军,就是这儿了。那属下便先告退了。” 话落见王仲穆点头,便拨转马头,领着刺史府的人策马远去。 王仲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身后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将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推开,门轴发出一阵闷响。 他迈步跨进门槛,眼前的外院便让他脚下微微一顿——单是这外院,比他在洺州那套宅子的内院还要宽上一倍。 青石板铺地,两侧各栽着一棵老树,院墙根下还砌着一溜花圃。 光是这规制,便看出赵毅没少贪。 他沿着外院一路往内院走去,沿途几个还留在宅子里的仆从和丫鬟远远看见他领着大批亲卫进来,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王仲穆脚步不停,朝身后的黄狗说了句:“都发卖出去。” 黄狗抱拳应了声“诺”,朝身后几个亲卫挥了挥手。 那几个亲卫立刻上前,将那些跪在地上的仆从一一拽起来往外拖。 有几个邻近的丫鬟听到这话,脸色刷地白了。 穿过外院,再往里走便是内院。 内院比外院又精致了好几分,院角堆着一座假山,山下凿了个小池,池水清亮,池边还种着几丛修竹。 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倒真是个不错的住处。 要是让他自己掏钱买,少说也得几百贯铜钱。 当然,这种地段、规格的宅子,也不是寻常人能买到的。 就在这时,王仲穆隐隐听见了一阵压抑的抽泣。 他眼神骤得一凝,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重刀。 身后亲卫们几乎是同一瞬间拔刀出鞘,顺着声音的方向涌进了内院一侧的厢房。 一阵短暂的嘈杂和女子的惊叫后,十几个身着绫罗、年纪各异的女子被亲卫们连拽带吼地从厢房里弄了出来,战战兢兢地在假山前站成两排。 王仲穆眉头皱起,目光从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扫过。 这群女子个个穿得花枝招展,身上的衣料比寻常人家的主母还要体面几分,只是此刻吓得脸色苍白,有几个还在啜泣。 为首一个女人站在最前,年纪最长,约莫三十多,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鱼尾纹,还剩几分姿色。 在这群女子中勉强算是镇得住场面的。 “你们是什么人?”王仲穆沉声开口。 那女人见王仲穆开口,强压下颤意,敛衽一礼,恭敬开口: “妾身赵毅之妻,见过将军。” 王仲穆这才反应过来,赵毅? 在忠武大营被他砍了的那个,看来这些女人都是他的家眷。 王仲穆倒没觉得奇怪。 按如今的世道,犯上作乱的将领伏诛之后,子女跟着掉脑袋,妻妾则充公赏人。 甚至,讨要小妾充作暖床丫鬟的事儿都极为寻常。 可王仲穆只觉得头大。 若是大郎君只留下一两个美妾给他暖床倒没什么。 可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十几个,他要是敢留下来,琅娘非把天捅破了不可。 再说了,这些女的姿色比起琅娘差了不止一筹,便是那丰腴温婉之处,也远不及朱婉宁。 他忽然一怔,自己怎么突然想到她了? 收回思绪,王仲穆抬起眼,语气平淡地开口:“一样,也发卖了。” 这话一落地,那群赵毅的妻妾脸色更加苍白。 那几个方才还在啜泣的年轻女子哭得更厉害了,连那为首的女人也失了方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 “将军!将军!妾身愿为奴为婢,求将军不要将妾身卖出去!” 王仲穆哪管他,抬手正要挥下,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声音。 “指挥……” 王仲穆偏过头,便看见黄狗正站在他身侧,脸上透着几分不好意思。 王仲穆面露奇怪。 这家伙不像王进,不在春楼、勾栏厮混,自己又待他不薄,短不了钱使。 再加上那马军营指挥使的身份,纳几房小妾还不简单。 黄狗被王仲穆盯得不大自在,伸出手指了指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开口道: “指挥,都是发卖,咱能不能买下。” 王仲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正是方才为首的那个赵毅之妻。 他沉默了几息,脸色愈发奇怪。 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为何是她?” 黄狗那满是黄牙的嘴咧了咧:“指挥自是看不上这些胭脂俗粉。” “可咱听弟兄们说,她给赵毅生了三个儿,好生养……” 王仲穆一时语塞。 好生养,这几个字搁这年月,还真是个实打实的本事。 妇人生子如同鬼门关前走一遭,能一连生下三个儿子还活得好好的,那副身子骨确实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朝黄狗补了句: “钱不用了,你自己处置。” 黄狗连连点头,转身朝身后两名亲卫挥了挥手,那两人便上前将赵毅之妻从地上扶起,半搀半拽地带了下去。 等人下去,王仲穆这才开口:“留个眼,管住你下面那玩意儿三个月,别给人家当了野爹。” 黄狗闻言开口:“属下省得。” 王仲穆收回目光,话锋一转,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第177章 牢骚!是谁?! “弟兄们都在来的路上了。”黄狗往前凑了半步,“约莫还有一两日的功夫便能到。” 没错,自从王仲穆把秦虎、黄狗和原先那十几名亲卫全放出去担任了各营指挥使和都头。 身边新补上来的亲卫都是秦虎从忠武军马军老兵里挑出来的悍卒,厚待之下,忠心不差。 但比起那些沧州的老弟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这宅子定下来之后,他头一件事便是让黄狗传信回洺州,把留在那边的沧州旧部调一部分过来。 正好他这缺了兵额。 黄狗又补了句:“将军,还有一事。这处府邸离刺史府只隔了一条街,后院那条窄巷直通刺史府后巷。属下看过,很是隐蔽。” 王仲穆略一沉吟,开口吩咐道:“找可靠的弟兄来做,不要让旁人知道。” 黄狗当即抱拳应了声“是”。 此后一连月余,王仲穆便在这座新宅子里安顿了下来。 每日卯时不到便起,赤着上身在后院练拳、练马槊。 刀法自然也是没有落下的。 而马槊是朱友裕提点后才下狠功夫练的。 他从武库挑了根上好的槊杆,槊锋是新打的百炼钢。 起初怎么使都不对,练了大半个月,总算摸到几分窍门。 铁挝他也试了试,别说,用着还挺痛快的。 这天上午,王仲穆正赤着上身在院子里练马槊。 槊锋不断刺出,发出声声呼啸。 他如今手腕比刚练时活络了不少,每一次刺出都能感受到槊杆的力道从掌心传回。 后院里那几丛修竹被槊风扫得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黄狗忽然从外院大步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他走到王仲穆面前站定,双手将信递过,开口道: “指挥,信!是葛指挥那边送来的。” 王仲穆将马槊往兵器架上一搁,伸手接过信拆开来。 葛进忠的字迹潦草得很,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信一开头,葛进忠就破口大骂氏叔琮麾下将领陈章,说这人就是蠢猪。 起因是这次朱温令麾下两员大将葛从周、氏叔琮分兵两路进攻河东,原本大军畅通无阻。 结果这个陈章不知道怎么想的,叫嚣着要生擒周德威。 看到这里,王仲穆也是忍不住皱眉。 他在葛从周麾下担任亲卫都头的时候,葛从周都曾亲自说过,周德威战场调度,不在自己之下。 沙场斗将,更是勇猛非常。 之前青山口战役失败,很大程度与地理位置有关。 所以,这不是找死吗?王仲穆接着往下看。 只见信上写着: “两军交锋,他便被周德威反手擒下!前军阵脚大乱,被周德威趁势掩杀,氏叔琮败退,叔父被迫收缩防线!” “某在军中不得发作,只能在信里跟兄弟骂上几句——这等蠢货,死不足惜,只可惜那些枉死的弟兄,更可惜了这唾手可得的战功!” 王仲穆看完把信折好,搁在石桌上,无奈一笑。 葛进忠一心想着建功,此番携大胜之势进攻河东,本是好机会,结果被一个蠢货给搅了。 不过,他心下有数。 既然进攻的势头被打断,那么接下来河东和宣武之间多半是围绕潞州、泽州一带反复拉锯了。 因为此前李罕之携潞州而降,而潞州失守,直接导致李克用的老巢——晋阳直面宣武兵锋! 只是王仲穆稍有不解。 据他所知,李罕之身体已经不行了。 甚至,这消息都能传进他耳里,足可见,确实是很差了。 属于死前一反,哭了“可用”,笑了“全忠”…… 直到夜色渐深,书房里,案头上正燃着一盏烛火。 王仲穆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握住那只搁在第三格边角处的铜狮子。 他五指扣紧狮身,往右旋了半圈。 只听书架背后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响,那面石墙便往侧面滑开了,露出一条窄道。 王仲穆侧身钻了进去。 地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每隔几十步才悬着一盏巴掌大的小油灯。 王仲穆已在这条地道里往返了数次,熟悉的很。 直到走到尽头,他抬手在头顶的木板上轻轻叩了三声。 很快,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木桌拖动的声响。 紧接着木板被人从上方移开,烛光照在王仲穆仰起的脸上。 只见朱琳琅穿着一身轻薄纱衣,正扶着桌沿往后退。 王仲穆双手撑住洞沿,腰腹发力,整个人便从地道里翻了上来,落在她身侧。 当初黄狗那小子估算的根本就有问题。 这条地道本是为了掩人耳目,从书房直通刺史府外院的一处偏僻角落——可挖着挖着,方向偏了,竟然直接通到了朱琳琅的闺房底下。 事已至此,只能是自己谨慎些,每次来都得先确认一番。 门早就关上了,此刻朱琳琅踮起脚尖,将床榻四周的纱幔一层层放了下来。 轻纱垂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纱幔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许久,纱幔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王仲穆靠在榻上,赤裸的胸膛微微起伏。 朱琳琅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额角沁着薄汗。 她伸出手指,在王仲穆胸口那道旧疤上来回画圈。 “王郎,”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要不我跟大兄说说,让他令你当节度副使吧?” 王仲穆闻言,身子下意识一颤,倒是把朱琳琅弄得娇羞。 节度副使。这几个字从琅娘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这哪是一句话的事。 尚且不论朱友裕能不能做这个主。 单是他这军指挥使再往上,每一步都要拿军功来填。 不过,正常来说,等朱友裕成了大梁皇帝,他作为心腹,自然也会慢慢升任大将。 可问题是,自己没记错的话,朱友裕几年后就死了。 还是病死的! 他对这一点存疑,朱友裕身体很好——他曾见过朱友裕弯弓搭箭,那臂力和眼力绝不是久病之人能有的。 一边想着,王仲穆一边伸手轻轻攥住了朱琳琅的小手。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她:“不可。” 朱琳琅自然也知道不可行的——刚才那话,只是有些等不及了。 她心里清楚,以父王的性子,只会把自己嫁给节度使的儿子。 王郎现在离节度使还差着好几步,她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仲穆见她抿着唇不开口,知道她不悦,耐心开口道: “之前你随口那句,让我当马军都知兵马使,是个巧合,没人在意。” “但若你真的有意提节度副使的事,恐遭猜忌。” 朱琳琅点了点头。 温存了只这么一小会儿,王仲穆便翻身坐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裳。 不能待得太久。 他走到那处地道口,搬开桌子,回头看了朱琳琅一眼。 朱琳琅已经将纱幔重新系好,那双含情的眼看着他。 下一瞬,王仲穆便没了进去。 方才在纱幔里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节度副使的事——那不过是琅娘一句撒娇,当不得真。 他真正在想的是朱友裕的死。 如果朱友裕不是病死的,那么会是谁要害死他? 他对这些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了解得很少。 但也知道,如果想知道谁想害朱友裕,首先就得推断,朱友裕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所以,是谁呢? 第178章 天下一直大乱! 很快,王仲穆从地道里再度翻上来后,便又回了书房。 独自坐在案后,方才在地道中压在心底的疑惑又浮了上来。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朱友珪——毕竟他后来窃夺了皇位。 可再往后一想,朱友贞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他记得朱温晚年想传位给养子朱友文,还顺道先降了朱友珪的官职。 这对朱友珪而言,差不多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后来朱友珪和朱友贞一行人合谋发动叛乱,诛杀了朱友文,朱友贞又反过来将朱友珪宰了。 这样看的话,最大的赢家反而成了朱友贞。 换个方向想,朱友裕死后,按正常逻辑,朱友贞也是最可能继位的——嫡次子,朱温最爱的女人所生。 所以凶手是他? 又或许真的只是突发疾病? 王仲穆不再多想,眼下距离朱友裕死还有好几年,与其空想,不如多练练武艺。 他站起身来,从兵器架上抽出那杆马槊,大步走回了内院。 月亮当空,青石板铺就的内院空地上,十余名亲卫持刀而立,将院子四周围了个严实。 这些人大半是沧州的老弟兄,小半是从忠武军老卒里挑出来的可靠悍卒。 王仲穆还特意以此组建了一支亲卫骑队,总共约百人,再多就要引起猜忌了。 他双手握槊,槊杆贴着小臂,在月色下缓缓拉开架势,槊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寒芒。 练槊比练刀费力得多。 长度近丈,光是握稳便需要腕力和臂力的双重支撑,更别说在马上借马势刺出。 不过他嘛,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他回忆着夏鲁奇曾提点的几句——借势而非生刺、先活腕再活槊。 槊锋从侧面横扫而出,随后手腕翻转,借着回旋的力道转为直刺。 只不过当时他说的是枪,自己也没细听,如今想来确实亏了。 这一个动作他反复劈刺了不下百次,才渐渐找到几分窍门。 次日,王仲穆仍在院子里练马槊。 槊杆在他掌中翻转如飞,槊锋破开空气,发出声声呼啸,看起来早有了几分模样。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狗大步跨进内院,在离王仲穆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禀报: “将军,大郎君要见您。” 王仲穆闻言接过一旁亲卫递上的布条擦了擦汗,随后将槊也递去,拿起搁在石凳上的外袍披上,便大步出了院门。 一名亲卫早已牵着马候在门外,他一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直奔刺史府而去。 等到了刺史府,刺史府的亲卫看清来人,便直接放了他进去。 王仲穆一路穿过回廊,大步跨进正堂时,抱拳行礼:“大郎君。” 朱友裕正站在案后翻着一封信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起身。 他将手中的信报搁在案上,开门见山道:“李罕之死了。” 王仲穆微微一愣,随即开口:“这……还真是好事。” 朱友裕闻言,轻轻一笑。 没错,确实是好事。 李罕之一死,父王麾下的将领便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接收他留下来的一切。 而这老家伙也算是死前过了把节度使的瘾,却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当初李罕之带着潞州叛晋归了宣武,李克用恨得牙痒,朱温笑得合不拢嘴。 可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反复无常,能用却不能信。 如今他死了,反而省事。 “此人反复无常,阴险狠辣,远胜卢彦威。”朱友裕将信报随手搁在案角,语气难得露出轻蔑。 王仲穆没有接话。 李罕之的经历属实算得上丰富了——先投奔黄巢,再归附唐朝,依附诸葛爽,投奔李克用,最后倒向朱温。 一生反复无常到了极点,一度被李克用戏称为“吕布”。 在王仲穆看来,这外号实在是实至名归。 毕竟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大郎君叫末将来此,不知还有何事?”王仲穆抱拳开口。 朱友裕早习惯了他这稍显急躁的性子。 起身走到案前,声音忽得沉了几分:“某有一种预感,天下大变,就在这几年。” 王仲穆没有开口,静静等着朱友裕继续说下去。 朱友裕这才接着开口: “保义节度使王珙,因部下军中作乱而死。” “杨行密发兵侵占海州。” “泽州已被宣武夺取,潞州更是早落入宣武手中。” “月前李克用派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李君庆发兵围攻潞州,父王亲自领兵救援,大破之。” 说到这里,朱友裕一顿。 王仲穆本以为他是高兴得很,可朱友裕的语气却沉。 “那李克用竟将李君庆斩首示众。” 听到这儿,王仲穆愣了一下。 倒不是愣在一个节度使被部将杀死——这太常见了,更别说是王珙这种生性猜疑、残暴的节度使。 他惊讶的是:蕃汉马步都指挥使,这在晋国已经是仅次于李克用的实权人物。 相当于一战失利,直接斩首统兵的总司令! 可见潞州、泽州失守,宣武兵锋直指老巢晋阳,已经把李克用逼急眼了。 “李克用断不会甘心。”朱友裕接着道,“而杨行密此举,更是一再挑衅父王。” 他站直身子,走到王仲穆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这支马军,要不了多久,可能便被抽调走了。” 王仲穆抱拳应道:“末将明白。” 话落,眼看朱友裕不再开口,主角抱拳道:“属下告退。” 他转过身正往外走,只听又一道声音传来: “城郊最近有些匪患,你派人解决。” 王仲穆闻言转身,抱拳称“是”,随后大步跨出正堂。 等他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沿着长街往回走时,忽得觉得有几分感慨。 就这短短几月,李罕之死了,王珙被部下砍了脑袋,杨行密夺了海州,李克用把自家大将的脑袋挂上了旗杆——天下到处都在大乱。 或者说,这天下本就无时无刻不在大乱。 第179章 岂知香饵下,触口是利钩! 几日后,许州城外数十里,一片起伏平缓的平原上。 一支商队正沿着官道缓缓行进,粗略看去约莫百余号人,光是护卫便有近三十个。 几辆驽马车上密密麻麻地捆着布袋,还有好些东西用粗布遮得严实,看不出里头装的什么。 车队走得也不快。 官道两侧是两片低矮的山坡,坡上生着密密层层的灌木和几棵歪树。 其中一处山坡上,灌木丛微微晃动了下,露出一双泛着凶光的眼睛。 那是个披着破旧皮甲的汉子,身形干瘦,颧骨高耸,下巴上还挂着几根稀拉的胡须。 他趴在山坡上,目光死死盯着官道上那支行进的商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朝身侧一个穿着半副甲胄的男人开口: “都头,啊不……将军,咱动手吧!” 那“将军”看上去比这群乌合之众好了点,但也只好了点。 身上穿着半副甲胄——胸口和后背各有一片铁甲,肩膀和腰间却还露着破烂的布衫子,脚下的靴子开了个口,露出半截脚趾。 他蹲在灌木丛后,一把摁住那干瘦汉子的后脑,往地上按了一下。 “急什么!”他啐了一口唾沫,目光紧紧盯着官道上那支商队,眼底满是贪婪。 那批车上的布袋虽不知装的什么,但光看那护卫的数量,也知道是头肥羊。 他把手举起来,往前猛地一挥,“弟兄们,给某冲!” 山坡上,灌木丛中密密麻麻地站起人影。 这些人大部分衣衫褴褛,瘦得颧骨高凸,手里攥着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横刀,有长枪,还有削尖的木棍。 穿着皮甲的只有二十来人,甲胄更是只有那“将军”一人。 约莫三百余号人就这么喊杀着从山坡上冲下来,脚步杂乱,毫无阵型可言。 官道上,商队为首者黄狗抬起眼来,往山坡上扫了一圈。 不屑一笑,随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护卫同时掀开几辆大车上盖着的粗布。下面,整齐码着一排排横刀和弓弩。 那些布袋里装的也不是粮食,是沙土。 山坡上冲下来的匪寇们还在嚎叫着往前冲,冲在最前的那个干瘦汉子突然看见大车上掀开的粗布底下露出成排的刀弩,脚下猛地一顿,嘴里嚎叫声却不停。 他脚步放慢,等周遭兄弟超过自己,才悄悄往后退去。 下一瞬,几十支箭矢从商队中飞出,破空声尖锐、短促。 冲在最前的匪寇像是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惨叫声四起。 本就如散沙一般的冲势眼看就要四散。 有几个反应快的更是转身就跑,被那号称“将军”的贼首一刀砍翻在地。 “贼首”攥着滴血的刀,厉声喝道:“退者斩!” 随即领着那二十来个穿着皮甲的弟兄,裹挟着众匪再次往商队方向冲去。 其中一个披着皮甲的汉子冲到近前,举刀便往一名“商队护卫”劈去。 刀刃砍在那护卫肩头,却被什么硬物挡住了。 那贼寇瞳孔骤缩,脱口便道:“有甲!他们有甲——” 话音未落,一把横刀便从正面捅穿了那人的胸口。 黄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拔出刀来,鲜血顺着刀身溅出,溅了他半张脸。 他抬起眼,露出满口黄牙,身上的戾气一展无遗。 那贼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商队,是城里的精锐。 就在他萌生退意之时,官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三百余名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为首者正是王仲穆,他骑在一匹高头战马上,手里正握着一杆一丈余长的马槊。 骑兵还未冲到近前,但那势头已让残存的匪寇们肝胆俱裂。 贼首更是转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撤——!快撤——!!” 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蹄子。 不过几瞬功夫,骑兵便从匪寇群中碾过,马槊横扫劈刺,每一次槊锋落下便有一声惨叫响起。 仅仅一轮冲势,匪寇们便四散奔逃,被骑兵和商队的步卒两面夹击,砍瓜切菜般倒下了一大片。 王仲穆策马冲在最前,马槊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槊锋从侧面横扫而出,一名皮甲匪寇被劈得横飞出去,砸在另一人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他手腕翻转,借回旋力道转为直刺,槊锋穿透一名匪寇的胸膛,随即被一股蛮力拔了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一连戳倒了好几个,战马的蹄下满是尸体和弃置的兵器。 那个自称“将军”的贼首更是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 刀更是早不知被扔到哪里去。 他这一喊,残存的匪寇们纷纷抛下兵器,跪在地上。 王仲穆勒住战马,将马槊横在鞍前,低头扫了一眼地上跪成一片的匪寇,又看了看自己槊锋上还滴着的血,有些咂嘴。 这一趟他本是想借着剿匪的机会好好练练马槊在实战中的用法,结果这帮匪寇实在太弱。 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远远比不上当初他在太行山中遇到的那些沙陀溃兵。 黄狗策马上前:“指挥,这些怎么处置?” 王仲穆收回思绪,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降兵,语气平淡道:“都绑起来。” 至于那个跪在地上的贼首则被两个亲卫拖到王仲穆马前,按着跪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嘴里还在反复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王仲穆低头看向他,问道:“你们还有多少人?” 这话问得直接。 他奉大郎君之命清剿许州城郊的匪患。 结果这帮匪寇极为狡猾,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两天,抢了就跑,还藏进山里。 他派秦虎带人搜了好几日,连个鬼影都没找到,不得已才想出今天这个法子——假扮商队,作饵。 所幸这帮匪寇比他想得要蠢,这饵才刚放出去,就咬上了。 第180章 两人只能活一个! 那贼首一听这话,张嘴便道:“三……三千……” 王仲穆神色不变,目光落在那贼首脸上。 黄狗拔出刀来,刀刃贴在贼首脸上,把贼首吓得哆嗦。 只听黄狗沉声道:“详细点。” “两千……两千多……”汉子话说到一半,刀刃已经在他脸上划开一道浅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属下……属下实在是不知道具体人数啊!” 黄狗觉得有点意思,一个贼首,还自称“属下”。 王仲穆却听出了话外之意,开口问道:“你原本也是军中的?” 那贼首连连点头,急声道: “回将军,小的原是蔡州兵。蔡州崔景思反了,挟持了节度使,把弟兄们这些当兵的全裹挟走了!” “弟兄们跟着他走了好些天,他那些车上装的全是金银珠宝,一粒粮食都没有。属下实在是饿的不行了……” “再后来,夜里逃散的人越来越多,小的也没熬住,便跟着跑了。” 他抬眼偷瞄了王仲穆一下,又赶紧垂下头去。 “小的真是被逼的,将军明鉴,小的若是不跑,早饿死在路上了!” 王仲穆听到这,露出嘲讽的笑来,开口问道:“那你们还能逃到许州来了?” 随后,补了句,“又或者,是一路劫掠到这儿?” 那汉子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显然是被说中了。 随后又连忙辩解道,“弟兄们怕上官不接纳,不敢入城,只能窝在山里。” 王仲穆接着开口,“为首的是谁?” 那贼首开口,“是军都虞侯。” 王仲穆听了这话,只觉得可笑——一个掌管军纪的都虞侯,倒聚众做起了匪寇。 就在这时,一侧山坡上忽然有一小块石子滚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声。 王仲穆猛地抬起头,厉喝一声:“谁!” 秦虎几乎是瞬间领着几名骑兵往石子滚落的方向追去。 没一会儿,一个干瘦的汉子便被秦虎从山坡上一把揪了出来,扔在地上。 那汉子正是刚才冲在最前、脚步却慢了半拍、把弟兄往前推自己往后缩的那个。 这人刚一着地便跪直了身子,朝王仲穆连连磕头: “将军饶命!属下原先也是蔡州兵,也是被裹挟了——” 王仲穆看着两个跪在自己马前的“蔡州兵”,轻笑出声。 然后那笑意慢慢收敛,眼神冷了下来。 “有意思。可我这人,最讨厌听到假话。而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听到两人中只能活一人,那两汉子身子同时绷紧了。 那干瘦汉子眼角更是偷偷往旁边瞟了眼。 只见那贼首往前爬了半步,一副生怕自己听不清的模样。 王仲穆又问了一遍:“到底有多少人?” 两人同时回道,“有两千多人。” “披甲的能有多少?”王仲穆又问。 这下两人谁也答不上来。 但那“将军”很快又开口,“像属下这样带一队人马的,还有八支,但人数不齐。” 王仲穆闻言皱眉。 他在蔡州也待过一段时间,若是当时知道有数千匪寇盘踞在山里,早带兵剿了,哪还轮得到现在这帮人出现在许州城外。 他开口问道:“你们这几千人,当初怎没在蔡州出现?” 那贼首抢着回答,“属下等一众人是听了都虞侯的命令,不敢贸然回城,便在山里藏了起来,后来又从蔡州辗转到了许州。” 王仲穆听完这话,心中了然。 这些人不是被裹挟的,他们是当初跟着崔景思一起作乱的那批蔡州兵卒。 作乱之后差点被崔景思饿死,逃出来又不敢回城,怕秋后算账,便藏进山里靠劫掠为生。 但他还有一个地方想不通,开始这些人就是因为没饭吃,才逃进山里,但起初怕被发现,又不敢劫掠,那怎么活下来的? 于是王仲穆又问了句:“你们开始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贼首闻言,当即开口:“菜人。” 王仲穆脸色沉了下来。 一旁那个干瘦汉子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后面的问题,他一个都没抢上,此刻只觉得必死了。 王仲穆冷冷扫了两人一眼,开口道:“你们那贼窝,在什么地方?”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那贼首抢着道:“在许州平原西边,一处废弃的旧寨子里!” 干瘦汉子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儿。” 王仲穆又问:“贼窝附近可有什么陷阱?” 那贼首又抢在前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有!寨子四周挖了好几道暗沟,寨门口那片看着是平地,底下埋了削尖的木桩子。还有后山那条小路,两边树上拴着绊索——”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被旁边那干瘦汉子抢了半句。 王仲穆转过头,看向那干瘦汉子。 干瘦汉子脸色顿时惨白,嘴唇翕动好几下,才开口:“属下…属下不晓得……” 那贼首还在接着开口,笑容谄媚,“属下可以带将军绕过那些陷阱……” 话却被王仲穆冷声打断了,“只怕是带我们走进陷阱吧。” 那贼首脸上一僵,还没再开口,王仲穆已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瞬,黄狗手中寒光一闪,那贼首的头颅便被砍了下来,滚落在地。 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无头尸体晃了两晃,便歪倒在地。 那干瘦汉子吓得浑身一颤,抬起头来,脸上溅了好几滴血,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死。 王仲穆神色漠然。 这贼首不是个老实的,满嘴都是半真半假的话。 至于陷阱——已经有人会替他们踩了。 第181章 活命的机会! “将弟兄们都带出来!” 秦虎领了军令,当即拔转马头,领着几名亲卫回城了。 官道两侧重归寂静,只剩那些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和官道之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许州城方向传来一阵闷响。 官道尽头的尘土再次飞扬起来。 千余骑兵从官道尽头涌出,蹄声震天。 另外三名营指挥使策马至王仲穆身前,勒缰抱拳,齐声道:“将军!” 王仲穆微微颔首,便沉声下令:“出发。” 很快,两千余铁骑沿着官道向西疾驰。 队列中,清晰可见那些骑兵个个身形壮实,肩宽背厚。 甲胄更是齐全,腰挂横刀,马鞍旁悬着弓弩和箭囊。 而队伍中央被押解的那百余匪寇降兵,则个个瘦得颧骨凸出,衣衫褴褛,被绳索串成一串,跌跌撞撞地跟在骑兵后面跑。 这就是当今这年月的常态。 普通兵卒一旦没了军籍,落草为寇,其实是最不得已的法子。 不单单是入不了城。 说难听点,有钱都难花出去,指不定哪天就被人领赏了。 劫掠更是怕被官军围剿,饥一顿饱一顿才是常态。 这些蔡州兵从跟着崔景思反的那一刻起,唯一的法子也只有去投奔其他藩镇——譬如,最近的杨行密。 可问题就出在崔景思的前车之鉴上,蔡州附近几州早已严加把控,这些人敢冒头就是个死。 如今辗转流窜到许州地界成了匪患,也不过是多活一日算一日罢了。 有跟不上队列的贼寇,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负责垫后的骑兵策马上前,二话不说便砍。 几声短促的惨叫后,那些掉队的贼寇便再也没能站起。 队伍继续往西疾行。 临近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王仲穆勒住战马,抬眼望去,远处一座旧山寨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寨子依山而建,寨墙是用粗壮的原木和土石垒成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寨墙上隐约能看见数个晃动的人影。 寨子四周是一片起伏平缓的荒坡,坡上生着茂密的灌木,地势倒不算险要,但胜在隐蔽。 王仲穆翻身下马,对一侧秦虎沉声开口道,“把那些贼兵全召集起来。” 很快,近百人黑压压地蹲在地上,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 他们身上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了,但没有人敢跑——四周全是披甲持刀的甲卒,跑就是死。 王仲穆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贼兵。 冷声道:“按宣武军法,从贼叛逆、杀人劫掠皆是死罪!” 那些贼兵听到这话,脸上麻木神情不变。 众人皆知——哪怕是没当贼寇,光凭跟着崔景思一道叛逆这一条,便已是砍头的罪。 这几个月在山里苟延残喘,不过是想多活几天罢了。 “但,某今天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王仲穆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此战杀贼三人者,某亲自向大郎君禀报,赦免其罪,编入军中,重获军籍!” 这话一出,那些贼兵们原本死灰般的眼亮起了光。 能活着,谁会想死? 一个蹲在最前的汉子忽然抬起头来,面朝王仲穆,开口道:“将军……此话当真?” 王仲穆冷冷开口,“军中无戏言。” 随后,微微偏头,朝身侧的秦虎递了个眼神。 秦虎大步上前,将手一挥,身后一队兵卒便将那些从降兵身上缴来的刀枪、二十来件破旧皮甲以及那半副从贼首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全扔在了地上。 不过几瞬功夫,近百名降兵一拥而上,抢甲、抢枪、抢刀。 几个抢到皮甲的连忙往身上套。 之前那个被秦虎从山坡上揪出来的干瘦汉子动作最快——他本就是最前几人,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那半副甲胄捡了起来,慌忙往身上套。 等他把那副甲胄勒紧,抬起头,正好对上王仲穆的目光。 王仲穆甚至没看他,一挥手。 那些贼兵们便攥着刚拿起的刀枪,弓着腰,尽量压低脚步声,摸黑往山寨的方向潜去。 同时,王仲穆再度抬起手,朝秦虎招了下。 秦虎赶忙上前,抱拳听令。 “你领一营人绕到后山,堵死退路。若有贼寇逃窜,一个也不许放走!” “诺。”秦虎低喝一声,领着数百骑兵隐入夜色,往山寨后山方向绕去。 很快,王仲穆勒马立在坡地上,望着那片黑暗中的寨子。 夜色越来越浓,寨墙上几只火把被风吹得时明时暗。 突然,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寂静。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贼兵踩中了陷坑。 落入了寨前暗沟里,整个人被串在了木桩上。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和惨叫——有人被绊索绊倒,有人踩进了另一道暗沟。 这动静,彻底将山寨的守夜匪寇惊醒。 其中一个抓起挂在垛口的铜锣,死命敲打起来。 刺耳的锣声在夜色中炸响,整座山寨瞬间沸腾。 寨墙上密密麻麻地涌上人影,有人举着火把,有人端着弓箭,“敌袭——!敌袭——!” 只见王仲穆一挥手。 身后千余铁骑中,不少点亮火把。随后骑兵们列成冲锋阵型。 而此刻,山寨前,已有大批大批的陷阱被踩露出来。 那些还在往前冲的贼兵看见身后突然亮起的火光,先是一愣,随即便像是疯了般往前冲。 他们知道,骑兵要冲锋了,再不冲上去杀出条活路来,自己就是被马蹄踩死的命。 随着王仲穆猛一抬手!挥下! 身后五百骑策马冲出,在寨前疾驰而过,到了那些被踩露出的陷阱处停下。 马上骑兵迅速弯弓搭箭,将燃着火布的箭矢射进寨中。 一轮箭雨落下,骑兵拔马退回,王仲穆再挥手,又是五百骑出列! 如此反复两次,共千余火箭射进,山寨里那些旧木材、茅草搭成的营房刚被射中,火苗就蹿了起来。 寨墙上那些匪寇的弓弩手不过放了几箭,便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 而王仲穆这边除了几个被流矢射中的倒霉蛋外,基本无事。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为大哥加更!今日第四更! 第182章 赦免其罪!处置! 因为那些寨墙上的弓弩手本就没什么准头,又被火光晃了眼,导致射出的箭大多落在了骑兵阵列前头的土里。 很快,山寨大门被人从里推开。 一群匪寇嚎叫着往外冲,冲在最前的是那些身上连片破皮甲都没有的底层匪寇——说白了就是被赶出来的炮灰。 只见这些贼寇还没跑出几步,迎面便是一阵箭雨,瞬间被射倒了一大片。 紧接着,几个穿着皮甲的悍匪领着数十人从寨门里涌出来,拼了命地想往外杀出一条血路。 这些人比那些炮灰强了不少,有几个甚至冲到骑兵阵列近前。 王仲穆策马立在后方,沉声下令:“堵住城门,放箭!” 骑兵们立刻调整阵型,将寨门前的空地死死封住。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寨门,冲出来的匪寇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在寨门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后面的人想往外冲,却被前面的尸体绊倒,又被后面的人踩在身上,惨叫声、箭矢破空声不断响起。 而这座旧山寨本就是当初不知哪伙残兵临时搭建的据点,木材大多早已老旧腐朽。 千余支火箭射进去,烧了片刻,里头早燃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焦糊味极重。 甚至,寨子里还不断传出惨叫,出来是个死,里面待着也是个死! 不少人在火海中翻滚,浑身是火,可没跑几步便倒在地上抽搐不动了。 至于先前被王仲穆用来探路的那近百名贼寇,此时也基本死了个干净。 只稍稍意外的是,之前那个抢了半副甲胄的干瘦汉子虽然肩膀上中了一箭,但竟然还没死。 正蹲在寨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把卷了刃的横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突然,寨墙上又冒出了一排弓弩手——这帮人总算是在指挥下学聪明了些,不再各自乱射,集中朝堵住城门的骑兵阵列攒射。 好在骑兵反应迅速,用盾牌挡下。 王仲穆当机立断,“后撤!” 骑兵们立刻拨转马头往后退出数十步,寨门前的空地重新暴露。 里面残存的匪寇见骑兵后撤,纷纷从寨门里涌了出来,有不少人身上还带着火。 王仲穆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举起手中马槊,厉喝一声:“杀!” 千余铁骑再次发动冲锋,马蹄声震天。 那千余贼寇刚涌出来,便看到千余骑兵战马腾飞的场景。 只见马槊竖刺,横刀翻飞! 惨叫声、马蹄声四起,可不过两刻钟功夫,又稀疏下来。 剩下那些还没死的匪寇早崩溃了,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 黄狗策马来到王仲穆身侧,问道:“将军,这些贼兵怎么处置?”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寒。 黄狗会意,当即拨转马头,朝身后的弟兄们挥了挥手。 又是一阵短促的惨叫过后,山寨前的空地上便只剩横七竖八的尸体。 出乎王仲穆意料的是,之前那个干瘦汉子竟还活着! 此刻正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这人右肩上还插着箭,手里明显攥着什么东西,走到王仲穆马前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将手掌摊开——是三只血淋淋的左耳! 王仲穆眼神一凝,借着火光才看清他那张脸。 这汉子年纪竟然不大,顶多不过十七八岁,只是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了不少。 身上那半副甲胄更是早被砍得不成样子。 黄狗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 那干瘦汉子自然听到了刀刃出鞘的声响,眼神闪过恐惧,忐忑地看向王仲穆。 王仲穆抬手朝黄狗轻轻摆了一下,黄狗这才将刀重新归鞘。 “你叫什么名字?”王仲穆沉声问道。 那干瘦汉子抬起头:“王……王彦俦。” 王仲穆眉头一动,在脑中反复搜了几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只听一声响起,“某既然说了,斩首三人,赦免其罪。那么即日起,你便无罪了。” 王彦俦闻言,重重朝王仲穆磕了个头,随后便瘫坐在地。 山寨前的空地上,黄狗正指挥手下打扫战场,将能用的军械捡回去,不能用的和尸体堆在一起准备焚烧。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 忽然,后山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名骑兵策马而来,到了近前抱拳禀道: “将军,秦指挥请您过去一趟,后山那边有情况。” 王仲穆眉头微皱,朝身侧的黄狗偏了偏头:“留一千人善后。” “诺。”黄狗抱拳应下。 王仲穆翻身上马,领着五百余骑绕过还在燃烧的山寨,沿着一条狭窄的山道往后山方向驰去。 山道两侧的灌木丛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越往深处走,道旁的尸体便越多——都是些衣衫褴褛的匪寇,身上大多带着致命的刀伤或箭孔。 显然秦虎在后山堵截时,这帮企图从小路逃窜的匪寇被堵了个正着,一个也没能跑掉。 到了后山一处稍开阔的平地上,王仲穆勒住战马,抬眼便看见秦虎正站在一堆尸体旁边,身前黑压压地蹲着好几十个女人。 这些女人年纪参差不齐,大的约莫三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大多穿着粗布衫子,有几个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破烂,用草绳胡乱扎着。 王仲穆见状,眉头又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秦虎大步走上前来,抱拳回禀: “将军,这些女的是弟兄们在后山一个山洞里发现的。” “那山洞离山寨不远,但入口被灌木遮得严实,要不是有几个逃窜的匪寇逃到附近,还真不容易发现。” 王仲穆又问,“山洞里关了多少人?” “就这些了。里头还有几具尸体,是被匪寇折磨死的,弟兄们已经搬出来准备一起烧了。” 王仲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略一思索,便沉声开口道:“全部带回城内,让那些文吏自己查户籍去。是谁家的女儿,便送回谁家。” 秦虎正要抱拳应下,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回城?我不去。”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那开口的女人身上,面容还算端正,皮肤比寻常女子稍黝黑了些。 她蹲在人群最前,此刻正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直直看着王仲穆,嘴唇抿得死紧。 王仲穆眼神冷了下来。 那女人被他这一眼盯得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垂下头去,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山道方向传来。 黄狗领着几骑穿过灌木丛,策马到王仲穆身侧:“指挥,寨子那边清得差不多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群女人身上。 黄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王仲穆的脸色,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往前凑了半步,问道:“指挥,可是这些女人不好安置?” 先前那名顶撞王仲穆的女子,见两人开口,咬着下唇,重新抬起头来。 声音绝望道:“将军,我们这些人是回不了城的。” 王仲穆没回话,不管哪朝哪代,对流落过匪窝的女子,不论何种原因,救回去。 闲言碎语、白眼谩骂都是少不了的。 不过他也没这个闲功夫发这个善心,正要开口回城时。 黄狗突然开口了,“指挥,属下倒是有一个法子……” 第183章 去处!潞、泽被夺! 黄狗接着开口:“指挥,既然这些女子不愿回城。” “不如——”他顿了顿,“赏给底下有功的战兵,也算给她们寻个去处。” 王仲穆略一思索,便点头了。 黄狗得了令,当即拨转马头,往那群女人那策了几步,扬声开口: “将军仁慈!” 这开头,王仲穆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只听黄狗接着开口,“既然你等都不愿归城去,将军便将你们许给手底下的汉子。” “谁在今日这场仗中立了功、还没娶上婆娘的,便领一个回去,赏钱另算!”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方才还在搬尸体的忠武军兵卒不少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睛亮起。 这帮人平日里发了粮饷,大多自己吃吃喝喝、逛逛勾栏就用掉了,哪能攒下什么钱? 就更别提娶什么娘子了。 如今将军发话,不但给赏钱还给婆娘?!! 那群女人蹲在地上,起初还是低着头,听到这番话,脸上露出活气。 被掳上山这些时日,众人早断了回家的念头。 再说,与其回去受人指戳,不如跟着一个能养活自己的汉子,也好过一人朝不保夕。 见无人出声反对,黄狗又策马回来,在马上抱拳等着王仲穆的吩咐。 王仲穆扫了一眼那群女人,又看了看四周底层兵卒,沉声开口: “把今日有功的都召集过来。愿意娶的,便领一个回去,另赏些钱。不愿意的,便全部换成赏钱。” 黄狗抱拳应了声“诺”,便拨转马头去传令。 不多时,那些在山寨前冲杀过的兵卒们便聚拢了过来。 他们排成几列,脸上挂笑,愿来的大多是些普通战兵,伍长、少数什长。 众人目光不时往女人那边瞟。 几个胆大的女人也抬起头,偷偷打量着面前这些即将成为她们男人的军汉。 趁着黄狗在那边安排赏赐的事,秦虎指挥手下将战场收拾得差不多了。 能用的军械被归拢到几辆大车上,不能用的连同那些匪寇的尸体一起堆在寨墙下,浇上几桶从寨子里搜出来的灯油。 只见火把一扬,烈焰再度腾空而起! 王仲穆当即喝道:“回城!” 话音落下,一行人点着火把,沿着官道往许州城方向赶去。 来时的千余铁骑此刻分作两路——秦虎率大部队押着军械、女人先走,王仲穆则领着百余名亲卫跟在后面。 队伍在夜色中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远远望见许州城的轮廓。 城头上,几支火把在垛口间来回移动——那是值守的兵卒正在巡夜。 黄狗领着人率先策马上前,仰头朝城头上喊了一嗓子:“开城门!” 城头上传来一阵甲叶碰撞的声响,几支火把同时在垛口上停了下来。 一个守将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往下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时语气颇为警惕: “城下什么人?” 黄狗差点没给气笑了——这才出去几个时辰,就装不认识了? 他正要骂回去,一侧王仲穆也上来了,仰头沉声开口:“某是王仲穆。” 那守将听到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连声朝身后喊道: “快!快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缓缓往内拉开。 那守将慌忙从城头上跑下,亲自到城门口,抱拳道: “将军!实在是这三更半夜的,属下不敢贸然开城,还请将军恕罪!” 王仲穆摆了摆手:“职责所在,不怪你。” 那守将这才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退到一侧。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仲穆身后的队列,看见那几十个衣裳褴褛的女人,脸上闪过诧异。 出去剿匪,怎么把女人带回来了? 但他是个识趣的,不该问的不问,躬身让到路边,目送这行人进城。 可剿匪后,那可能出现的调令一直也没出现。 王仲穆便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每日卯时不到便起,赤着上身在院子里练马槊和铁挝。 马槊经过几次实战,是越用越顺手。 那铁挝更是一样——更适合他,一挝砸下,碗口粗的木人桩都能炸开口子。 秦虎和黄狗轮流值守内外院。 不时会有信使快马加鞭从潞、泽前线赶回来,将葛进忠的信报直接送到王仲穆府上。 王仲穆每回接了信,便搁在石桌边上,练完一轮之后才拆开来看。 这已是第三封了。 只见上面写着: “某在潞州城内写下,城外喊杀声刚歇,就不客套了。” “城下战事日紧,晋军疯了般日夜攻城。” “城中守军连日苦战,甲胄不卸,刀不离手。” “某麾下弟兄,也已折损三成。” “只是一事,实在窝火。” “某与叔父所率精锐,在晋军撤军之际,竟被抽离了潞州城!” “调了一个某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守将来顶。” “晋贼断不会甘心潞州被夺,下次再来,势必声势更加浩大。如今抽调走叔父,某实不解……” 王仲穆也没看懂,许是还有什么别的部署? 不过葛兄确实倒霉,先是携大胜之势北上,结果被陈章拖累,以至退兵。 如今又被抽调离潞州前线,没了守城之功…… 这一日,王仲穆照旧起了个大早,赤着上身在院子里练马槊。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虎大步跨进内院,抱拳开口:“将军,大郎君召见。” 王仲穆将马槊往兵器架上一搁,接过秦虎递来的布条擦了把汗。 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了。 这段日子,除了葛进忠不时的“牢骚”书信,大概每过十天半月的样子,朱友裕也会找自己一次。 如今天下四战,两人在这许州城倒是难得的躲起了清闲。 王仲穆有时候觉得,这也就是朱温的儿子了——不用身临一线,或者说本身他的军功已足够耀眼,没必要再拼杀一线、置身险地。 他将布条搁在石凳上,披上外袍,大步出了院门。 刺史府外院正堂,朱友裕正坐在案后,神色淡然。 张氏候在一旁,见王仲穆进来,便起身退了出去。 王仲穆抱拳行礼:“大郎君。” 朱友裕开门见山:“潞、泽二州失守了。” 王仲穆脸上神色变化不大。 朱友裕看了他一眼,语气意外:“葛进忠和你说的?” 对于朱友裕知道自己和葛进忠往来密切这件事,王仲穆并不奇怪。 他早猜到,自自己成了朱友裕的心腹后,自己的底细就一定会被查个干净——好在自己当初和琅娘的事做得仔细。 “没有。”王仲穆如实回道,“葛兄只告诉我,他和葛将军撤出了潞州城。” “那你不好奇,为何父王要在这关键时候将葛将军调走?” 一边说着,朱友裕一边将案上的地图摊开,手指点在潞州的位置。 第184章 兵书!好险好险! 须知昭义共有五州,分别是洺州、邢州、磁州、泽州、潞州。 夺其三——洺州、邢州、磁州,便可对河东呈高压之势。 夺其五便可挥兵直指晋阳,这五州之中,又以潞州为重。 战之关键,临阵换将、撤将,王仲穆确实不太理解。 见王仲穆摇头,朱友裕淡淡开口,“久守必失,父王本意,是调葛将军出城,寻机于城外破敌。” 这样一说,王仲穆就了解了,朱温本意是想调葛从周出城绕道而战,守将再坚持一段时间,结果就是…… 眼看王仲穆露出了然之色,朱友裕忽然转了话锋: “我看你对兵事也不是一无所知,但了解的又不多。之前让你看的兵书,没翻过吧?” 王仲穆有些不好意思地抱拳: “属下性子有些急躁,那兵书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看懂的,怕纸上谈兵……” “我又不是让你现在看、现在用。”朱友裕打断道。 “便是之前那个赵珝,年已五十,仍每日捧着《三略》(兵书)。” “如今日子正闲,可天下久乱,这样的清闲日子,又能有多久呢?” 他顿了顿,补了句:“若只为将,便只需勇猛,你可明白?” 王仲穆听懂深意,心头当即一震,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临走前,朱友裕将他叫住,从案上拿起那本兵书递了过来。 王仲穆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正是和赵珝同款的《三略》。 本子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朱友裕自己也没少看。 王仲穆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外走,心里还在盘算着潞、泽两州的事。 其实他并不奇怪两城失守。 别看现在晋军被朱温打得这么惨,但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人家能强行夺回潞、泽两州,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 而且,相较于朱温现在尽发兵力吞灭河东,他倒觉得去欺负刘仁恭更实在。 回到府上,王仲穆直接把秦虎和黄狗都叫进书房。 “你们两个,去帮我收集些兵书来。” 秦虎和黄狗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一副见鬼的模样。 王仲穆把脸一板:“还愣着干什么?”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抱拳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外走。 王仲穆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翻开案上那本《三略》。 上面字迹端正,讲的头头是道,确实有道理——可是想用出来,再看吧。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去,王仲穆走到书房的书架前,握住那只铜狮子往右旋了半圈。 石墙滑开,他侧身钻进地道。 不一会儿,到了地道出口,他抬手在头顶的木板上轻轻叩了三声。 很快,头顶传来熟悉的摩擦声,木桌被移开了。 朱琳琅照常穿着一身轻薄纱衣,正扶着桌沿往后退。 王仲穆翻身上来,只见床榻四周的纱幔早被放下。 朱琳琅见王仲穆上来,便要往王仲穆怀里扑。 王仲穆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朱琳琅愣了一下,那双含情的眼里透着不解,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王仲穆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手掌贴着她光裸的脊背,声音压低: “琅娘,某现在身份还不够迎娶你。若是你有了身孕……” 朱琳琅闻言,那张娇艳的脸上浮起复杂之色。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以父王的脾气,若是知道自己未婚先孕,且对方只是个马军指挥使…… 她把脸埋在王仲穆胸口,闷闷地说了句:“那…我听王郎的。” 可她是个不老实的性子。 缩在王仲穆怀里没多一会儿,手指便开始在他胸口来回画圈,身子也不安分地轻轻扭着。 王仲穆被她扭得浑身燥热,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朱琳琅小脸一红,轻啐了一口。 只见纱幔轻轻摇曳,烛火在案头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纱幔上。 过了许久,纱幔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朱琳琅缩在王仲穆怀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额角沁着薄汗。 王仲穆靠在榻上,手指在她光裸的肩膀上轻轻摩挲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张氏温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四娘,宁娘的信回了,我给你搁在桌上?” 王仲穆浑身一颤,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跑怕是来不及了! 朱琳琅也被吓了一跳,但她反应极快,一把将被子拉到脖颈处,将自己的身子和王仲穆一起遮了个严实。 门外,张氏敲了两下门,见里头没有动静,心中反倒起了警惕。 四娘平日里是个爱闹的性子,应不至于这么早就睡了。 她又唤了声“四娘”,还是没有回应。 张氏犹豫了一瞬,伸手推开了门。 烛火映出张氏那张温婉的脸,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目光落在床榻上。 朱琳琅正半靠在枕头上,发髻早已散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身上的被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和那张还带着几分异样红晕的脸。 “四娘,你……”张氏的目光在朱琳琅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在她光裸的肩膀上,自己的脸倒先红了,“怎么不穿衣裳?” “嫂嫂……把信搁桌上就好。”朱琳琅开口时声音透着几分慵懒、沙哑,“我今日身子不大舒服,想早些睡了。” 张氏一听这话,脸上浮起担忧,非但没有退出去,反而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风寒了?我让人去请郎中来——” “不用!”朱琳琅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连忙放缓了语气,轻咳了一声。 “许是着凉了,不要紧的。嫂嫂,你别靠我太近,免得被我染上了。休息一晚就好了。” 张氏停下脚步,目光在朱琳琅那张泛着红晕的脸上落过,又往床榻里扫了眼。 纱幔半掩,看不真切。 她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将信搁在案上,柔声说了句: “那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嗯。”朱琳琅应了一声,依旧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张氏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了房门,顺手将门掩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第185章 齐恒晋文!五匹马! 与此同时,东平郡王府,深夜。 偏堂里烛火通明,案后坐着一人,虎背熊腰,即便只是随意靠在椅背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也压得气氛低沉。 那人身着一袭紫袍,腰间未束带,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上的旧疤,正是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朱温!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紫色文官袍、腰束金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李振! “明公。”李振站定,拱手一礼。 朱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了句:“兴绪。” 李振直起身,目光落在案上——那里压着两封信。 其中一封搁在最下,信纸边缘已被反复折叠过多次。 李振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明公还在为罗绍威之事气恼?” 没错,事情没有出乎罗绍威和罗廷规父子的意料。 他们情急之下写给李克用的信,几经辗转,还是落到了朱温手上。 朱温当即暴怒,拍案便要发兵攻打魏博! 好在敬翔和李振极力劝阻,才将朱温那股怒火暂时压了下来。 只是李振有些好奇——此事已过去几月,怎么突然又重提了? 朱温从案上将那封搁在最上面的信,递了过去:“不只是这事,你看看这封。” 李振双手接过,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越看越快,眼底渐渐亮起。 大意是“陕州都将朱简,杀死前任留后李璠,自称留后,请求归附宣武。”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朱简在信中主动提及——他请求改名朱友谦。 “友”字辈,在朱温这里是子侄辈的排行。 此人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朱友谦,等于公开向天下宣告:从今往后,他朱简就是朱温的子侄,陕州就是宣武的附庸。 李振将信纸折好,抬起头,脸上露出喜色,开口道: “明公,陕州地处长安与洛阳之间的要冲,乃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咽喉。” “如今坐拥陕州,便可轻易西进关中,堪称天大的喜事。” 朱温点了点头。 李振趁势开口:“既如此,明公何不将他收为义子?” “既可安陕州之心,又可示天下藩镇——归附宣武者,朱公待之如子!” 朱温靠在椅背上,闻言开口:“某正有此意。” 李振拱手正要告退,却见朱温没有摆手让自己走的意思。 他跟随朱温多年,当然看得出朱温心里还有事。 他停下脚步,重新站定,开口问道:“明公何故不悦?” “兴绪知道,何必多问。”朱温声音低沉。 李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封信,轻声一笑,开口时语气从容: “明公也曾闻齐桓晋文之事。欲争霸天下者,无一不是拥有广阔的胸襟。” “当是时,魏博危在旦夕,刘仁恭十万大军围城,一旦城破,以刘仁恭之性,必是尸山血海。” “罗绍威以一城百姓为念,情急之下做出此举,虽不妥当,却也不足为奇。” 朱温脸色稍缓,却依旧没有开口。 李振见状,便知道他心里那火还没全消,又接着说道: “明公可觉得,罗绍威知道这封信已落入明公之手?” 朱温点了点头,罗绍威不是傻子。 李克用更不是,既然没捞到什么好处,恶心一下两人,李克用还是愿意做的。 也正是因为这事,朱温心里对魏博存了几分戒心。 可罗绍威不说,朱温也不提,两家表面上还是翁婿和睦,暗地里却各自有了提防。 李振从容开口:“依属下的意思,明公可上表朝廷,为罗绍威讨要官职。” “如此一来,既彰显了明公的宽仁大度,又消弭了魏博与宣武之间的隔阂。罗绍威岂不感激涕零,死效明公?” 这番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不追究。 朱温这才笑起,“此事便依兴绪所言。” 李振拱手一礼,正要告退,朱温又开口了:“还有一事。某打算出兵河东,夺回潞州。” 李振的脚步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那抹笑意收敛起来,语气郑重道: “明公,潞州乃是重镇,易手不过旦夕之间,便被晋军夺了回去。” “沙陀骑兵冠绝天下,于野外便是葛将军亲率骑兵,也难以取胜。” “况且三晋之地,天险何其之多。潞州城坚,李克用断不会轻易放手。若要强攻,损耗怕是极大。” 朱温闻言,脸色沉了下去:“那就发兵打那个贩盐的。” 李振当然知道朱温说的是谁——杨行密。 却又轻轻摇头,往前走了半步开口:“明公何不兴兵攻刘仁恭?” 朱温没有马上回答。 他原本不愿意动刘仁恭,原因很简单——刘仁恭这个人就像一坨屎,谁离得近他就恶心谁。 仗着幽州的地利和那几万骑兵,待在幽州,谁也啃不动他, 可眼下刘仁恭新败,十万大军在魏州被屠了个干净,元气大伤,倒是块好捏的柿子。 想到这里…… 另一边,朱友裕府上,朱琳琅房内 等脚步声彻底不见,朱琳琅才长长出了口气,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副古铜色的魁梧身子。 此时,王仲穆正仰着脸,额头上还沁着薄汗,不知是被子闷的还是刚才被张氏吓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朱琳琅那张还带着红晕的脸上,发出促狭的低笑。 低声道:“堂堂马军指挥使,连单可及都被你挑下马来,怎地被我嫂嫂吓成这样?” 王仲穆擦了擦薄汗,实在不怪他怕。 以朱温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 再加上自己马军指挥使的身份,那死法多半也是与五匹马相伴了。 王仲穆无奈看着朱琳琅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脸颊。 然后顺势滑了下去,惹得朱琳琅轻哼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王仲穆低下头在朱琳琅耳边开口,语气认真:“某来得太频繁了。往后每七日来一次,免生事端。” 朱琳琅闻言,那张娇艳的脸上浮起几分不快,但还是闷闷点头。 她也知道方才的事确实凶险——嫂嫂虽被搪塞了过去,但以嫂嫂那般细的心思,难保不会有所察觉。 她抬起头,伸手扯住王仲穆的衣襟,轻声道:“那七日之后,你可不许迟。” 王仲穆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翻身下了榻,走到那处地道口搬开木桌,回头看了她一眼。 朱琳琅已经将纱幔重新系好,朝他轻轻挥了挥。 王仲穆这才侧身钻进地道,头顶的木板重新合上。 回到宅子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坐到案后,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太险了!他当初和单可及对上,都没这般惊险…… 第186章 独眼沙陀!整军备武! 自潞州被夺回,李嗣昭率大军北返。 李克用大悦,亲率文武于晋阳城外相迎。 晋阳城头守军远远便望见官道尽头腾起大片尘烟,随着烟尘越来越近,数千沙陀骑兵显露出来。 为首一骑,那人体格魁梧,颧骨高耸,下颌蓄着一层短硬的胡茬。 正是李克用最为倚重的义子——李嗣昭。 李嗣昭抬眼望向城门,眉头微微皱起。 城门口黑压压地立着不少人,当先一面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策马又近了数百步,才看清那大纛下站着的人——一身暗紫色圆领袍,腰束金带,外罩披风,身形魁梧。 只是那人其中一只眼上覆着旧疤,眼皮微微塌陷,显然是不能视物了。 正是如今河东之主,晋王李克用! 李嗣昭心头一震,猛夹马腹,策马疾驰至城门前,便翻身下马。 随后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义父,潞州已复!” 李克用大笑,伸手将李嗣昭扶起,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声音洪亮: “好!益光不愧为孤之千里马!孤已上表朝廷,加授你为检校仆射!” 李嗣昭神色不变,只是再次抱拳。 他不在乎什么检校仆射——不过是个虚衔。 毕竟,义父连“蕃汉马步都指挥使”都给了他,还有什么是不信任他的? 此刻,李克用身侧还立着一个少年,同样一袭紫袍,容貌硬朗,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但那双眼睛看向滚滚而来的大军时,却显得极为平淡。 正是李克用的次子——朱邪亚子,或者说,李存勖! 李嗣昭与李存勖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李嗣昭微微颔首,李存勖也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 李克用数次重要场合都将李存勖带在身边,其在河东军中的地位早不言自明——世子、未来的晋王! 一行人便这么并肩往城内走去,李克用居中,李嗣昭在左,李存勖在右,一路上谈笑风生,君臣父子和睦。 …… 当夜,一道诏令便从晋王府传出:“征发军民,修筑晋阳城壕!”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众人摸不着头脑——潞州不是刚夺回来吗?晋阳更是为什么修城壕? 但谁也不敢违抗晋王的命令。 不过数日功夫,万余军民便被征发到了城下,挖土的挖土,砌石的砌石,城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深处和宽处扩展。 这一日,李克用出城巡察城壕修筑的进度,照旧将李存勖带在身边。 父子二人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沿着新挖的城壕缓缓策马而行,李克用不时抬手指点几处需要加宽的地方。 忽然,只听一阵嘈杂声传来。 一个瘦弱的中年官员正被两名亲卫死死拦住,那官员拼命朝李克用大喊: “臣要面见大王!臣要面见大王!” 其中一名亲卫已经拔刀出鞘。 李克用偏过头,独眼往那边扫了一下,摆了摆手。 那亲卫收刀入鞘,将那官员领了过来。 那官员走到近前,整了整衣冠,先朝李克用深深一揖。 只听李克用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官员恭敬开口,“押牙官刘延业见过大王,大郎君!” 李克用又问道:“你说你要面见孤,说吧,你想说什么。” 那官员连忙开口: “大王!以大王如今的神武,早已威震华夷,而今天下四乱,大王更应整军备武,以图进取! “岂可示弱于敌,大修城壕?这样只会损害大王的威望,招来敌寇的觊觎啊!” 这话一出,李克用身侧几名亲卫脸上都露出怒色。 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晋王的面说什么“示弱于敌”,这不是找死吗?! 一名亲卫已经把手按上了刀柄,只等李克用一声令下,便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员砍了。 李克用却没有动怒。 他沉默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语气难得平和:“你说的很有道理。” 下一瞬,只听他开口道:“赐布帛十匹,钱五十贯。” 那官员一愣,这是采纳了? 随后深深一揖,退到了一侧。 李克用拨转马头,继续沿着城壕往远处走去。 他没有下令停工——赏赐归赏赐,城壕归城壕。 潞州何等重镇,竟也失守,李君庆力战不敌,数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可潞州丢了还能夺回来,晋阳丢了,便什么都没了! 李存勖跟在父亲身侧,脸上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开口。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响亮的诏令自长安发出,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天下各镇节度使的案头。 不少人看完后冷笑连连。 只见诏书上写着: “门下:” “朕闻‘安不忘危,理必资武’,此先帝所以御四方而靖大难也。”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本以戍卒,叨窃节旄,不思报国,肆意妄为。” “去岁,率众十万进犯魏博,幸赖上天垂佑,将士用命,大破其众于魏州。” “而仁恭豺狼之心,曾无悛改,归幽州后缮甲治兵,更谋入寇。” “今命东平郡王全忠为幽州行营都统,总戎河朔。兖、郓、滑、魏四镇之师,悉听节制。” “葛从周为副都统,率所部为先锋。立功将士,并重加赏,仍不次拔用。敢有逗挠不进者,无论偏裨将校,即军中斩之!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各地节度使看完诏书,也只看出了一句:朱温要发兵攻打刘仁恭! 至于什么“幽州行营都统”,谁不知道这是朱温麾下谋士写的,送到长安去盖的玺? 可即便人人都知道,也没有一人敢跳出来说个不字。 强如李克用也只能在晋阳城外修城壕,谁还敢去触朱温的霉头?! 第187章 兵发刘仁恭!谢彦章! 千里之外,卢龙节度使府。 刘仁恭看完那封诏书,本就有些苍白的老脸气得竟红润起来。 他猛地将诏书摔在案上,怒声骂道: “这个背主的破落户!竟敢胁迫朝廷,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话未说完,他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翻。 案上的茶盏、笔架、镇纸摔了一地,瓷片四溅,墨汁淌了满地。 案前站着两人,正是他的长子刘守文和次子刘守光。 两人先是被那砸碎的茶盏溅了一裤腿,皆往后退了半步,随后才各自回过神来。 刘守文反应最快,上前一步,怒声开口道: “父亲!朱温欺人太甚,儿愿统兵,与他决一死战!” 刘守光心里暗骂一声,也连忙挤出怒色,往前迈步道: “儿也愿往!定叫那朱温有来无回!” 刘仁恭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没有开口。 内黄、魏州一战,十万人马被屠了个干净,他对这个长子统兵的能力早已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至于次子刘守光,他一向不看好。 如今朱温发兵,他还得派自己信得过的将领前往。 他摆了摆手:“此事为父自有安排,你们不必多言。” 刘守文和刘守光只得称“是”!抱拳退下。 出了正堂,刘守文走在前面,脸上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 他偏过头看向刘守光,假笑开口:“不曾想二弟也想为父分忧啊。” 刘守光更是阴阳怪气:“不及大哥半分。小弟若是有大哥这份统兵能力,恐怕父亲早派小弟前往了。” 刘守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甩袖冷哼一声,大步出了府门。 刘守光站在原地,望着刘守文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大哥到底给老东西灌了什么迷魂汤。 内黄一战,数万精兵折在他手里,单可及被阵斩,可回来之后不但没有责罚,恩宠还不减。 他只觉得老东西真是老了! 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也离开了府门。 许州,王仲穆宅邸。 内院青石板上,王仲穆正光着膀子,双手握着铁挝,脚步交错,身形如熊。 铁挝在他手中翻转如飞,挝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声低啸。 院角立着好几个木人桩,桩身上密密麻麻的挝痕有新有旧,最深的一道几乎将木桩拦腰砸断。 他奋起一记横扫,铁挝砸在木桩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木桩竟生生从中炸裂开来,木屑四溅。 这玩意儿对他这种力大的汉子来说,确实比刀枪来得痛快得多。 他将铁挝往兵器架上一搁,接过身侧亲卫递来的布条擦了把汗,正要再接过水囊,便听见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虎大步跨进内院,抱拳禀道:“将军,大郎君召见。” 王仲穆闻言,当即披上外袍,大步出了院门,翻身上马直奔刺史府。 到了府门外院偏堂,他抱拳行礼:“大郎君。” 朱友裕正站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幅河北地形图,他抬眼看了王仲穆一眼,直言道: “父王与魏博共发兵十万,出兵刘仁恭。” 王仲穆闻言,眼睛猛得一亮。 等了数月,终于来了! 朱友裕见状,语气郑重起来:“此番出征,我等悉数归葛将军调遣。” 王仲穆微微一怔。 我等悉数归葛将军调遣——这话里的意思是,朱友裕也要一起去。 他抬眼看向朱友裕,朱友裕神色不变,依旧沉稳。 “末将明白。”王仲穆抱拳应下,转身大步跨出偏堂。 数日后,许州城外,万余忠武军列阵于官道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王仲穆策马立在队列最前方,身侧是秦虎、黄狗等一众亲卫,身后是那支他亲手组建的百余人亲卫骑队。 官道上尘烟滚滚,万余兵马沿着官道往北开拔。 远处城楼上,两道倩影并肩而立…… 数日后,忠武军终于赶到了大军集结所在之地——贝州。 王仲穆策马立在官道尽头,放眼望去,只见贝州城外的平原上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旌旗遮天蔽日。 宣武军的灰底黑字旗、魏博的天青色牙兵旗,一面接一面。 营寨之间,骑兵往来驰骋,伙头兵埋锅造饭,阵仗属实不小。 忠武军是此番出征最晚赶到的一批。 朱友裕麾下这万余兵马被编入葛从周的左翼,分到的扎营地是贝州城西的一片空地,紧挨着魏博牙兵的营寨。 秦虎领着一营人去伐木立寨,黄狗带着亲卫们在空地上搭建营帐。 王仲穆四处看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直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两人正从军营一侧走来。 左边那人身材壮实,肩膀宽厚,腰挂横刀。 右边那人身形略魁梧些,却穿着一身与周围甲士格格不入的儒服。 乍看之下,倒像哪个节度使幕府里的文官。 王仲穆仔细看了几息,左边那个壮实的身影越看越熟悉——不是葛进忠又是谁? 他大步迎了上去。 葛进忠正偏过头对身旁那儒服将领说着什么,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下肩膀。 回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出笑来。 “兄弟!”葛进忠哈哈大笑,转过身在王仲穆肩头回敬了一拳,“某还以为你小子在许州养膘,赶不上这趟了!” “打仗的事,某什么时候迟过。”王仲穆嘴角弯起,目光往旁边那儒服将领身上扫去。 近看之下,此人肩背厚实,指节粗大,绝不是什么文人。 葛进忠见王仲穆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连忙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引荐: “王兄弟,这位,某的兄长谢彦章!” 那儒服将领微微一笑,抱拳:“久闻王将军大名。” 王仲穆听到名字的一瞬,心下一震,脸色却不变,抱拳回道: “谢兄过誉。” 两人一番客套后,谢彦章看了葛进忠一眼,又朝王仲穆拱了拱手。 “既然进忠有故友在,谢某便不叨扰了。” 话落,他转身往军营方向走去。 王仲穆目送他远去,随后转过头看向葛进忠。 “葛兄,你认识谢彦章?” 葛进忠看他这副模样,有些莫名其妙: “他是我叔父的义子,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不认识?” 王仲穆这才了然,这他之前还真不知道。 葛进忠见他思索,咧嘴一笑: “莫要看他穿一身儒服,叔父曾言,兄长有儒将风范。” 第188章 蚁附攻城!摧墙碎盾! 王仲穆点了点头,随后问道:“葛兄,王进、夏鲁奇他们现在……” 葛进忠咧嘴一笑:“倒是把这事忘了,走!我带你去。” 两人穿过层层营栅,绕过正在操练的步卒方阵,直奔葛从周中军大营。 此番合围德州,葛从周自邢洺一带亲率一支精锐步骑南下。 两人一路走,王仲穆发现营盘扎得极紧,外围鹿角密布,巡哨往来不断,可谓是戒备森严! 他随葛进忠入营前,还扫了一眼这营帐位置,距离中军帅帐不到百步。 两人刚坐下,葛进忠手下一名亲卫便去传令。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夏鲁奇、王进、赵五、杨成等人鱼贯而入。 几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王进更是这样,一进门便大步上前,给了王仲穆一个熊抱,“阿兄”! 再后面,也吐不出什么有文化的字眼。 王仲穆无奈地拍了拍他胳膊,众人这才围坐一团,寒暄起来。 正说着,伙夫兵端来热腾腾的粟粥杂饼,一大盆羊肉搁在案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群人也不讲究,就着大碗分食。 王进嘴里塞着半块杂饼,含糊地跟王仲穆说起这几个月的近况——潞、泽两州战事打的激烈,来回争夺。 他们那酒坊生意受了不小的影响。 王仲穆开口,“无碍,咱又不是靠那过日子的。” 王进还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王仲穆看出,他这是财迷性子又发作了。 倒也没多说。 正吃到一半,营外忽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呜!连响三声,是“全军整备”之令。 王仲穆眼神一凝,放下碗筷。 他们忠武军入营才多久,连歇口气的工夫都不给? 但他脸上没露异色,转头看向几个兄弟,笑了一声:“看来咱们弟兄又要在战场上见了。”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神色一凛,起身出帐。 此时日头正高,数万大军已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步骑各依旗号分拨开拔,直指德州方向。 行军途中,王仲穆纵马于骑兵侧翼。 等大军行至德州城外约十里处,令旗挥动间,数万人马迅速分成四股,朝德州四门合围而去。 德州地处平原,视野开阔。 王仲穆放眼望去,攻城器械早已列阵完毕——攻城塔高约三丈,塔身木骨还未完全覆皮,顶上立着弓弩手垛口。 冲车小屋大小,外覆湿牛皮,内悬粗大的撞木,由数十名兵卒推着缓缓前进。 投石车则架在阵后,梢杆已经绞紧,石弹堆在旁边的土坎上,每一颗都有头颅大小。 这些器械显然是这几日赶造完成的。 他心中暗道:若非大郎君与自己因路远,稍晚赶到,恐怕葛从周早动了手。 正想着,一骑传令兵驰至马前,高声传令:“葛帅有令,命将军率本部骑兵外围遮断,防幽州援兵!” 王仲穆抱拳领命,拔马即行。 他抬眼四望,发现接到“外围警戒”命令的远不止自己一员将领——葛从周将骑兵尽数撒了出去,环布于大军两翼及后方,形成一道游动的警戒线。 王仲穆领着两千余骑散开阵型,身旁斥候往来不断。 他骑在马上,回望城下,这才看见攻城已经打响。 护城河畔,步卒如蚁群般不断涌上前去。 弓弩手列成数排,轮番仰射压制城头,箭矢密集。 前排盾手高举大盾,掩护着身后扛土袋的填壕兵,一步步逼近护城河。 城墙上箭雨不断倾泻,礌石夹杂着滚木不断砸下,填壕的兵卒不是中箭倒地,就是被礌石砸翻。 不少血肉模糊地滚进河里。 但后续兵卒仍踏着同袍的身体向前! 鏖战一直持续到夜里,可填壕依旧没有停歇。 直到次日天色稍亮,几条可供冲车和攻城塔通行的通道才勉强被填充。 天色大亮之前,号角声骤然响起! 没有任何试探。云梯、冲车、攻城塔,连同黑压压的兵卒如同洪流般涌出,直扑城墙。 甲卒扛着云梯,在盾手的掩护下冲到城墙根下,铁钩挂住垛口,甲士们口衔横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冲车在数十名力士的推动下缓缓逼近城门。 攻城塔则从几条通道上同时推进,塔上的弓弩手不断朝城头放箭,试图压制守军的垛口火力。 紧接着,阵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王仲穆在马上偏头望去,只见数架投石车上,石弹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入城内。 一颗石弹正中城楼檐角,碎木、石块飞溅,伴随着城头守军的惨叫! 投石车准头有限,十发能中城头的不过三四,但中者必死,摧墙碎盾,可谓声势骇人! 只见一颗石弹砸在垛口上,将那垛口的城砖砸塌了半边,后面两个守军连带着被砸死,埋进了碎石里。 有投石车压阵,攻城塔和冲车推进得稍显顺利。 不多时,几架攻城塔已贴上城墙,只见塔上吊桥落下,铁钩深深嵌入垛口的砖缝里。 甲士蜂拥冲出,从吊桥上冲向城头,与守军杀成一团。 城墙上刀光交错,惨叫声四起,不时有兵卒从垛口翻落,砸在城下毙命。 冲车也被盾手护着推至城下,粗大的撞木一下下砸去,闷响如雷,每撞一下,城门都发出轰鸣的声响。 但城上守军也不是蠢的。 火箭如雨点般射向攻城塔,其中一架塔身中段已经被点燃,起了烟! 塔内兵卒被迫跳塔逃生。 那架塔烧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轰然倒塌,好在下方兵卒大多避开,没有多少被波及。 城头上,守卒用长枪挑翻垛口烧沸的“金汁”铁锅,烧开的粪水径直浇向云梯上的兵卒。 被浇中的兵卒,当即疼得大叫,在梯上翻滚坠地,落地后仍在打滚嘶嚎。 礌石、滚木、箭矢——整个德州城城墙,到处都是飞溅的火星和此起彼伏的哀嚎。 王仲穆勒马远望,心里清楚。 自己这一行骑兵金贵,葛从周绝不会让他们充当精锐步卒,去填城墙。 但外围阻断敌援的任务也不简单——幽州骑兵素以剽悍着称。 虽然刘仁恭在内黄、魏州折了数万人马,但幽州铁骑尚在。 若刘仁恭从德州北面派出一支偏师绕后突袭,自己这两千余骑便是大军的其中一道屏障。 只听一骑斥候突然来报,喝道,“将军,北面有骑兵赶至!” 王仲穆将目光迅速收回,投向北方。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烟尘。 王仲穆眼神一凝,偏过头朝身侧的传令兵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 斥候队正领命而去,很快,两千余马军便调整了阵型,从散开的警戒线收缩成几道冲击阵型…… 第189章 不准!挡道之狗! 烟尘散尽,那伙骑兵却没有再上前,他们勒马停在弓箭射程外的缓坡上,队形散而不乱。 几名斥候模样的轻骑在阵前来回游弋,不时往德州城方向张望。 秦虎策马立在王仲穆身侧,沉声开口:“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一队人马冲杀?” 王仲穆抬手制止,随后沉声道:“传令兵,速去葛帅旗下,禀报千余幽州骑兵赶至,末将请求出击。” 传令兵拨转马头,猛夹马腹便往中军方向疾驰而去。 一时间,两方骑兵竟这么遥遥对峙起来。 秦虎见对面那千余骑队已经有了后退的迹象,甚至最外围的几支小队开始散开,忍不住又开口道: “将军,他们不过千余之人,阵型已散,属下愿领一千精骑破之!” “蠢。”王仲穆冷冷开口,“葛帅的命令是我们以此地为防区展开警戒。擅自行动,你想害死我吗?” 秦虎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抱拳低下头。 有些话王仲穆还没说完。 对面这千余骑兵,看样子是来探查德州城下战况的,但谁知道是不是饵? 若是故意示弱,诱自己出击,一旦追出去,脱离了防区,后面还有多少伏兵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若是他擅离此处防线,又该调谁来补上? 战至关键,他若是擅离防区、擅自出击,王仲穆丝毫不怀疑葛从周会拿他祭旗。 此时再看城头,前一轮攻城兵卒已是死伤不轻。 令旗挥下,又是一队人马压上。 护城河一侧,尸体堆积如山,后来的兵卒几乎是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前冲。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垛口,甲士们口衔横刀往上攀爬,但城上守军的礌石滚木和金汁依旧不断往下倾泻。 一个刚翻上垛口的宣武兵卒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便被三名守军同时捅穿了胸口。 随即惨叫着从城头翻落下来,砸在云梯上,又带倒了两个正在往上爬的同袍。 天下四战,凡是重镇之地,要么诱骗城内之人出城,要么便是这般蚁附攻城,拿命来填。 打到这个时候,早就有人先登上城了,只可惜很快又被杀退下来。 王仲穆远远望着城头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幽州军旗,想起自己当初在洺州先登。 那时候军中哪有时间打造攻城器械,自己扛着云梯就猛猛上了。 恰在这时,传令兵策马疾驰回来,打断了王仲穆的思绪。 只听那传令兵抱拳禀道:“将军,葛帅有令——不准出击,原地警戒!”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战况一度打得极为激烈。 攻城塔上的弓弩手与城头守军互射。 冲车的撞木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城门上;投石车的梢杆也不断弹起。 战至傍晚,城楼垛口已有多处被巨石砸烂。 城上的守卒终于有些坚持不住,宣武军这边也终于有人在城头站稳了脚跟。 那是城北角楼下的一处垛口,先是一名老卒翻了上去,挥刀连砍数人,硬生生在守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兵卒从他身后翻上了垛口,迅速在城头聚成一小团,死死守住那架云梯的上口。 以那一处为突破口,后续的宣武军兵卒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刀光交错,惨叫声四起,守军的防线开始从这一点往两侧崩溃。 越来越多的宣武兵卒杀上城头,占住了城头一角。 城门也在冲车的持续撞击下发出最后一声巨响,随后门闩断裂,厚重的城门被撞得向内弹开。 城门洞里的守军还想用长枪堵住缺口,被涌进来的宣武军步卒一阵乱刀砍翻在地。 德州城,破了! 城头上那面幽州军旗迅速被人砍断旗杆,翻卷着从垛口上落下去。 同样,随着德州城被攻破,先前一直在四周游荡、甚至一度与王仲穆这边对峙的幽州骑兵迅速撤去。 等大军入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火把早在长街各处亮起。 王仲穆率着马军入城时,哭喊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偶尔夹杂着惨叫,转瞬又被哄笑声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只见街角不远,正倒着一具尸体,那绯色的官袍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大概是这德州刺史,只是此刻,头上早空无一物。 一个将领模样的汉子提着那颗刚砍下来的头颅,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亲卫接过便大步往城楼方向跑去,显然是奉命悬首于城头。 抬眼望去,到处都是兵卒破门劫掠的声音,四面八方都是哭喊。 除了少数将领的亲卫还护在将领身侧,绝大多数的兵卒都已经被“放”了出去。 这是破城后不成文的规矩。 朱友裕亦是神色如常,他开口:“王仲穆。” 王仲穆策马上前,他吩咐道,“忠武军由你代掌,找一处地方驻扎。” “诺!”王仲穆抱拳应下,朱友裕便带着亲卫往刺史府方向去了——葛从周战后议事,各军主将都要到场。 随后王仲穆领着忠武军人马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坊市边上扎营。 可等了一个多时辰,朱友裕都没有回来。 他索性带上秦虎、黄狗等人策马赶向刺史府。 可他策马刚拐过一条窄巷,便看见前头街面上“闹”了起来。 一群兵卒正蹲在地上,从几具刚被砍倒的尸体身上翻捡布袋和值钱的物件。 那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面上,身下的血还没干透,身上的华丽衣裳都被扒了一半。 街边一侧铺子的门早被砸烂了,里头黑洞洞的,能听见女子压抑的哭喊。 那群兵卒身上穿的是魏博牙兵的服饰,个个满脸横肉,腰间还挂着带血的刀鞘。 这倒没什么,主要是这伙人挡在路中间,还没有让的意思。 秦虎当即勒马,喝道:“滚开!好狗不挡道!” 那群魏博兵卒正埋头翻捡财物,听见这话齐齐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为首一个秃头汉子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怒声道:“你骂谁是狗呢?!” 他这一吼,身后几十个还在捡东西的弟兄纷纷顿下动作,拔刀出鞘。 秦虎、黄狗这一行亲卫自然也不含糊,横刀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 狭窄的街巷里,两拨人马拔刀相向,火把下,皆是刀刃的寒芒。 气氛骤然绷紧。 第190章 东西留下!休整之所! 就在这时,那间门被砸烂的铺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个满脸横肉、额角带着一处旧疤的汉子从铺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提裤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喊道: “怎么回事儿啊!” 王仲穆闻声看去。 还是熟人——当初在魏州,魏博节度使府里,就是自己将他痛揍了一顿。 李公佺见王仲穆盯着自己,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秃头汉子跑到他身边,指着秦虎开口告状道:“将军,他骂咱们是狗!” 李公佺闻言,脸色不善。 他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几步,冷笑道: “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拼来的城池,倒让你们这帮骑马的坐享其成?!” “张口闭口骂人是狗。怎么,狗是你们爹还是你们娘啊!” 此话一出,周遭魏博兵卒纷纷大笑起来,更有甚者朝王仲穆这边啐了一口唾沫。 王仲穆也不惯着他,只听一声暴鸣,他手中的马鞭骤然扬起,鞭梢在空中划出,直直抽在了李公佺脸侧。 笑声戛然而止,李公佺被抽得脸一偏,血痕从左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火辣辣的疼让他整个人愣了一瞬。 王仲穆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看着这帮魏博牙兵,冷声道: “你们这帮贱骨头,若不是某和弟兄们在魏州城下拼杀,你们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喝金汁呢!” 李公佺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他听出了那熟悉的声音。 当即拔刀出鞘,怒喝一声道,“原来是你小子!” 话落,一刀携怒劈下! 大有一副新仇旧怨一起算的样子! 王仲穆同样拔刀,只听两刀相撞,一声脆响之下,李公佺连退数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喝声忽然传来:“都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从长街那头赶来。 为首一人身着甲胄,面容端正,但脸色却苍白得很——正是魏博节度使罗绍威的长子罗廷规。 他身后跟着百余魏博牙兵,个个肩宽背厚,盔缨整齐,一看便知是牙兵中的精锐。 罗廷规策马走到近前,目光在两拨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公佺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鞭痕上。 他眉头皱起,开口道:“怎么回事?” 李公佺抢先开口:“大郎君,这帮贼汉子仗着自己有马,对弟兄们出言不逊,还动刀子,打了——” 罗廷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转向王仲穆。 他对王仲穆没有半分好感。 当初在魏州,他本想借这个宣武汉子的手去查牙兵倒卖军械的事,结果这人不仅把他的拉拢全挡了回去。 还在天亮之前就带着五百人跑了! 如今又在德州城里抽了他魏博牙将的脸,或者说抽了他的脸!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火把照耀下,一队骑兵策马而来。 为首那人正是朱友裕。 不同于罗廷规的出场,朱友裕刚出现,王仲穆等人便在马上抱拳,恭敬道:“大郎君。” 朱友裕的目光在两拨拔刀相向的人马之间扫了一圈。 直接一语出口,给事情定了性: “不过是些许财物起了争执。德州城这么大,东西任取,何必为了这点事伤了两家和气。” 罗廷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带着人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朱友裕忽然开口:“等等。” 罗廷规身子一顿。 朱友裕目光落在几人手上沾血的布袋上,语气平淡:“东西留下。” 罗廷规脸色有些难看,沉默了一瞬,还是偏过头朝李公佺递了个眼神。 李公佺咬着牙,却也不敢公开违抗,只得挥了挥手,让手下弟兄把方才从尸体上翻捡来的布袋全搁在地上。 魏博兵卒们一个个阴沉着脸,把东西放下后便退到罗廷规身后。 罗廷规不再停留,领着人转身便走,马蹄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尾。 王仲穆看了眼地上那一堆还沾着血的布袋,又看向朱友裕,抱拳开口:“大郎君,这些……” “收着吧。”朱友裕淡淡说了句。 王仲穆这才示意黄狗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 远处,罗廷规策马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李公佺捂着脸上那道渗血的鞭痕,死死盯着前方,眼神里满是阴毒——自从罗绍威当上了节度使,就没给魏博的弟兄们讨到一点好处。 如今连他的儿子也是这般没用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火辣辣的鞭痕,牙咬得直响。 他迟早宰了这对父子! 等回到城西那座坊市时,王仲穆领着朱友裕到辟出的地。 那是他让人提前收拾出的,一间完整的屋子。 王仲穆将朱友裕引到屋内,亲自检查了一遍院墙四周的岗哨,这才退了出来。 而他刚出来,便有一人迎面走来——黄狗,他禀报道:“指挥,底下不少弟兄都出去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和当初收复邢洺磁三州不一样。 那时候三州打下来是要迅速纳为宣武军地盘的,所以安抚百姓、招募新军、修缮城墙皆为重。 还得随时准备抵御北边李克用可能发起的反扑。 便只能用赏赐安抚军心。 可如今不同。 葛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德州打下来只是开始,大军稍作休整便要再度急行北上,以最快的速度打崩刘仁恭。 既然打完了就走,那么这些地方自然就成了沿途“休整”之所。 第191章 按捺不住! 次日,大军用过朝食。 除了伤兵和极少数步卒被留下,余下主力在号角声中尽数开拔,沿着官道往北疾行。 王仲穆策马行在忠武军的队列前头,远远便看见前面那一片天青色的旗帜——魏博牙兵的旗号。 两支大军一前一后推进,中间只隔着不到半里的缓冲地带。 他的目光在魏博军阵中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人群中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瘦削身影——罗廷规。 以及紧跟在罗廷规身后的李公佺。 王仲穆收回目光,神色沉凝。 当初在魏博节度使府里,他不好下手;如今上了战场,刀剑无眼,死个把牙将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况且那晚在魏州城中,他带着朱婉宁出去,竟被袁象先撞了先。 事后,他专门打听过这个人——竟是朱温的亲侄儿! 好在当时天色昏暗,袁象先没看出什么。 但李公佺不同,这人知道些事,又和自己结了仇,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正想着,远处魏博军阵中,李公佺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隔着半里宽的地带,目光相撞。 李公佺那眼里尽透着怨毒。 王仲穆没有回避,冷冷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朱友裕策马走在王仲穆身侧,目光扫过官道两旁大片大片的荒田,眉头皱起。 那些田垄早被野草吞没了大半,偶尔还能看见不少荒废的屋梁。 至于官道两侧的村庄,那更是死寂一片。 王仲穆的战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马蹄踩在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扫了眼,那是截被马蹄踏碎的白骨,只是不知是人还是畜。 放眼望去,这样的白骨能在道旁的草丛中瞥见不少。 这幅景象何其眼熟。 当初他跟着卢彦威败退至德州,一路往魏博逃窜时,沿途也是这般惨状——良田荒芜,村庄无人。 可谓,白骨蔽于野,千里无人烟。 只是没想到,换了刘仁恭,这片地还是当初的破败模样。 一旁的朱友裕眉头始终皱着。 王仲穆收回目光,开口时语气感慨:“刘仁恭如此行径,定失民心于天下,何愁我宣武不胜?” 朱友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大军一日疾行,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不得不停下扎营。 营栅立好,造饭分食后不久,各营帐里便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一日急行,将士大多疲惫得很。 王仲穆从朱友裕的营帐里退出没多久,脸色就渐渐沉了下来。 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这几日行军途中,两军一前一后,营寨挨得又近,趁夜摸过去,凭自己的身手,悄悄做掉李公佺并非不可能。 可他想了很久,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近来就自己和李公佺起过争执,他又是拥兵数千的牙将。 突然暴毙,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自己。 再者,如今宣武与魏博联兵,若是因为这事坏了两家和气,莫说是朱温给自己赐了字。 便是认自己做了义子,损害了他的利益,也会死。 王仲穆压下心底杀意,“也罢,战场上有的是机会动手!” 可他耐住了性子,有人未必耐得住。 此时,魏博军营深处,一顶比周围营帐大了一圈的帐子里还亮着烛火。 李公佺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只粗陶酒碗。 案上搁着一坛已经喝了大半的烧酒。 他又仰脖灌了一大口,拿袖口抹了抹嘴,脸上那道鞭痕被酒气熏得愈发红肿。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身形精悍的牙兵快步走了进来。 这牙兵不过三十出头,下巴上蓄着一层胡茬,正是李公佺的内弟——李公佺妻子的胞弟。 那牙兵看了一眼案上那坛快见底的烧酒,脸色微变,开口劝道: “姐夫,不能再喝了。大军急行,大郎君有令在先,不得饮酒!若是——” “去他娘的大郎君!”李公佺猛地将酒碗往案上一顿,怒声骂道。 “少给我提那个病秧子!这个早夭的怂货,也配对我发号施令?!” 那内弟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几步:“姐夫,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李公佺气得抓起案上酒坛,往地上一摔。 随着陶片四溅,残余的酒液淌了一地。 烛火映着他那印着鞭痕的脸,他语气怨毒道: “自从罗绍威当了节度使,咱们弟兄没捞着一点好处。” “守魏博的时候多自在,关上城门过日子,想喝酒就喝酒!” “如今倒好,天天被拉出来替别人卖命!这算个什么鸟事?!” 那内弟听到这话,倒是没有反驳。 这话算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牙兵世代相承,盘根错节,在魏博经营了何止几代。 守魏博的时候,城门一关,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可自打罗绍威上位,他们便被一茬接一茬地拉出来打仗! 这股气,他窝在心里也很久了。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公佺像是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渐渐冷静下来。 他抬起手,招了招自己这内弟。 脸色阴沉道:“你带一队弟兄,摸黑去那边营里,把那个姓王的小子给我宰了。” 那牙兵一愣:“姐夫,哪个姓王的?” 李公佺冷冷吐出三个字:“王仲穆!” 第192章 我吗?!某想弄死他! 那牙兵听完,嘴角抽起,脸上更是露出难色。 他可是听说了——那王蛮子在内黄把单可及挑下马来,用拳将其打死! 现在自己带人去摸黑宰他? 眼看自家内弟站在原地不动,李公佺冷眼扫了过来,冷声道:“怎么?你不愿意?” 那牙兵强挤出笑来:“姐夫,这事咱得从长计议。” “那姓王的本事不弱,身边亲卫又多,若是一击不死——” “长个屁!我忍不了!”李公佺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酒碗都跳了起来。 那牙兵生怕再激怒他,讪笑着道:“我这就去,这就去。” 话落便转身掀帘出了营帐。 他站在帐外吸了口气,心里把自家这姐夫骂了个狗血淋头——自己不敢去,叫某去送死? 可骂归骂,他也不敢违逆李公佺的意思。 正烦躁间,恰好一队巡夜的魏博兵卒从营栅那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个队正。 那牙兵眼睛一亮,当即喝令道:“就你!” 那队正闻声,脚步顿住。 随后,上前几步抱拳道:“都头有何吩咐?” 没错,李公佺这内弟还是个都头。 李公佺这内弟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你去,把那王蛮子给宰了。” 说着还伸出手在自己脖前比了个极快的动作。 那队正当场就懵了。 倒不是顾虑宣武和魏博的情分——那是上位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他只是觉得这事太过离谱。 那王蛮子是什么人? 自己带人去杀他?这不是去送死吗! 他甚至不确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都头,某去?” 李公佺这内弟大概也觉得这事办得不地道。 伸手往腰间摸去,解下钱袋,掂了掂分量,本想从里头摸几枚碎银子出来意思意思。 可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终是咬了咬牙,将整个钱袋塞进了那队正手里。 随后又在那队正肩上重重拍了下,便大步往自己营帐走去…… 夜渐渐深了下去,整个营地一片寂静。 王仲穆正和衣躺在铺上,突然,只听帐外传来一阵急促、嘈杂之声。 王仲穆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攥住了枕边重刀刀柄。 他翻身坐起。恰好,秦虎也大步冲了进来,抱拳禀道: “指挥,外面来了很多人!” 王仲穆眼神一凝,将刀挂在腰间,大步出了营帐。 而他掀帘而出时,自家营地外早是火光通明,无数火把围拢四周。 只见除了自己麾下马军和忠武军兵卒外,竟还有一队魏博牙兵被围在中间。 那群魏博牙兵不过十几人,手里的刀早被缴了,周围站满了持刀的忠武军兵卒。 而在那一队魏博牙兵不远处,还站着一名身着儒服、腰佩横刀的将领。 正是谢彦章! 他是葛进忠的义兄,未来又是一员骑兵大将,王仲穆自然愿意与他亲近。 当即上前几步,开口道:“谢兄,这是怎么回事?” 谢彦章回道:“我麾下兵卒夜间巡逻,抓到这伙人,看方向是往你营地这边来的。人数不少,形迹可疑,便一并拿了。” 王仲穆抱拳道:“劳烦谢兄了。” 谢彦章点了点头,随后领着麾下那批巡夜兵卒转身离去。 这份分寸让王仲穆感觉不错。 待谢彦章走远,王仲穆脸上笑意骤然敛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为首的队正身上。 声音冷厉道:“把他带到我营帐来。” 很快,王仲穆便坐在营帐内的案后。 秦虎腰佩横刀,面色沉凝地站在他身侧。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地将那队正推了进来。 那队正当即跪在案前。 王仲穆看着他,语气平淡道:“李公佺派你们来的?” 那队正低着头,没有回话。 不过从他那神态,王仲穆也得到了答案。 他心里一阵无语。 这些武夫是不动脑子吗?合着完全不考虑后果。 两军联兵攻刘仁恭,他李公佺敢派人明目张胆般杀自己?! 看来,真是被自己那一鞭抽昏了头。 而底下那队正,眼看王仲穆一直不开口,心里更是忐忑得很。 良久,只听一声传来,语气玩味: “你们魏博牙兵不是内部通婚吗?那李公佺大抵也是你什么表叔之类吧,就这么让你过来送死了?” 话落,王仲穆顿了顿,目光在那队正灰败的脸上停了一瞬。 见他还不开口,王仲穆冷笑一声:“还挺硬气。某——” 可他话还没说完,那队正已经抬起了头,谄媚笑着。 随后更是将手伸进怀中,将原先李公佺那内弟塞给他的钱袋、连同自己腰间那个一并掏了出来。 语气讨好道:“将军!小的也是被逼的!那李公佺吃了金汁,昏了头!” “不然借某几个胆子,也不敢触您的虎威呀!” 王仲穆打量着那队正,淡淡道:“你倒是会说话。” 可并没有令人去接那两只钱袋。 那队正跪在地上,见王仲穆没令人接钱袋。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收钱,这是没打算放过自己?! 王仲穆随手问了句:“你叫什么?” 那队正开口:“小的臧延范。” 脏盐贩?王仲穆眉头一紧,这是什么名字? 可他突然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人——身材倒是标准的悍卒,膀大腰圆,肩宽背厚。 难道这人以后会是个出名的魏博牙将? 臧延范就这么被王仲穆打量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大半夜带人持刀擅闯宣武军营,已经够自己死的了。 王仲穆不再去想名字的事。 沉声开口道:“你不觉得,魏博的牙将太多了吗?” 臧延范一听这话,一愣。 随后,他试探着开口:“将军的意思是……” 王仲穆扫了一眼他放在地上的钱袋,嗤笑一声,语气不屑道: “那李公佺给了这么点钱,就要你卖了命,你就一点不恨他?” 话落,王仲穆直接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臧延范身侧。 低沉着声音道:“你就不想也坐坐这牙将的位置?” 臧延范咽了口唾沫,似有几分惶恐道:“小人不明白将军的意思。” 王仲穆冷眼扫了他一下,随后又坐回了案后。 “起来吧。不怕和你明说,某和那李公佺有仇,某想弄死他!” 第193章 小人!提点! 臧延范倒是不怀疑两人之间的恨意。 可整死李公佺,自己真能捞着什么好处吗? 这可是自己的表叔啊!说难听点,就算李公佺死了,那牙将的位置轮也轮不到自己! 他终于站起身来,打算说些什么,一旁按刀而立的秦虎已经冷眼扫了过来。 王仲穆抬手制止了秦虎。 臧延范咬了咬牙,开口道:“将军空口白牙,就让手下行事,恐怕……” 王仲穆眼神冷了下来,他看出这臧延范没太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是想捞点实在的好处。 于是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冷厉:“看清李公佺脸上那道鞭痕了吗?” 臧延范没作声,王仲穆接着开口:“某赏他的!” 臧延范闻言,瞳孔骤缩。 心下暗道,“难怪派自己过来杀他,这谁能忍得了!” 王仲穆见他脸露惊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接着开口: “天上可不会掉下肉饼来。你想升官,想做将,也得拿出你的诚意。” “某执掌整个忠武军马军,又深得大郎君信任,代掌整个忠武军。李公佺不过是个牙将,你明白吗?” 臧延范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当然听懂了。 不过,这个王蛮子既然跟自己说这么多,说明自己对他有用。 既然有用,那就趁机多要点实在的好处。 于是他试探着开口:“那将军……” 还没等他再往下说,王仲穆已经冷眼看了过来。 臧延范被这一盯,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这才意识到,王仲穆与自己说了这般多,已是天大的“客气”。 再不知好歹,这营帐的门恐怕就出不去了。 他咧嘴一笑,随即拔出腰间横刀,一旁的秦虎连忙拔刀,护在王仲穆身前。 却只见臧延范扯开衣襟,露出胸口。 随后竟一咬牙,将刀尖抵在自己锁骨下方,刀刃斜斜往下划去,一直拖到胸骨附近。 鲜血顺着刀刃渗出,滴在营帐的地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才将刀插回鞘中,然后转过头朝秦虎挤出个笑来: “有劳兄弟,将某丢出去。” 秦虎看向王仲穆,见王仲穆微微点头,这才大步上前。 不多时,营帐外便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的闷响和几声刻意放大嗓门的呵斥。 “滚!” “再敢靠近,打断你的狗腿!” “快滚!” 这动静闹得不小,附近几座营帐里的兵卒都被惊醒了,纷纷探出头张望,只见几个忠武军兵卒将魏博牙兵连推带踹地轰出了营门。 那些魏博牙兵消失在夜色中,还拖着一个浑身是血、踉跄的同伴。 没过多久,营地再次安静下来。 营帐内,秦虎走到王仲穆身侧,压低声音道:“指挥,这种小人怕是信不过。”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无妨。一步闲棋,成与不成,不过是费了几句口舌罢了。” 随后,他顿了顿,轻笑道,“再说了,像这种小人,就该用在这种时候。” 秦虎不再多言,不多时便抱拳一礼,转身出了营帐。 王仲穆独自坐在案后,脑子里忽然又闪过刚才那个名字——臧延范。 他皱了皱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没记错的话,以后杨师厚组建银枪效节军前,曾杀了三员魏博大将,其中一个,好像就叫臧延范。 他轻笑一声。 不过如今的臧延范,还只是个被派来送死的队正罢了。 夜更深了。 臧延范被两个牙兵连拖带拽地带回了营门。 当然,那些跟着他一道来、同样被抓了的弟兄也都是个个鼻青脸肿。 众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营帐挪去。 等回了自己那个狭小的营帐,臧延范这才从怀里摸出那瓶金疮药。 药粉已经结成了块,他拿手指碾碎了,咬着牙往自己胸口那道伤上抹。 药粉落在伤上,疼得他整个人弓起。 抹完药,他就瘫坐在草铺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却阴沉得很。 这一趟出去,钱袋没了,命差点也搭进去。 那个王蛮子倒是会说,什么“天上不会掉肉饼”,什么“拿出诚意”。 放他娘的屁!连罗绍威出征前都知道拿些钱来孝敬咱,他倒好,三两句空口白牙的话,就想让自己给他卖命?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冷声骂了句:“呸!王蛮子!” 话落,他把靴子蹬掉,将那条还沾着血渍的单衣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光着膀子躺在草铺上,闭上眼。 可脑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次日,天色稍亮,营地里便响起了伙头兵埋锅造饭的动静。 显然是朝食提前了。 王仲穆从铺上翻身坐起,将刀挂在腰间,出了营帐。 待到朝食用过,天色已亮了大半。 号角声从葛从周的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各营各指挥的兵卒们在号角声中迅速列队,传令兵策马吆喝声四处响起。 中军方向,令旗挥动。 王仲穆翻身上马,领着麾下千余骑兵率先驰出营门。 他今日接到军令! 忠武军马军撒出去,作为大军前锋斥候,负责侦查前方动静,警惕可能出现的幽州骑兵。 王仲穆将千余骑兵分成三队,一队由秦虎领着往北,一队由黄狗领着往西,他自己则往西北方向搜索。 三队之间互遣斥候往来,确保消息畅通。 马蹄踏过平原,官道两旁大多仍是荒田。 他在马上放眼望去,视野极好,数里之内除了一些堤洼、荒田,近乎一览无余。 他又分出几队斥候往更远处探查,回报皆是“未见敌踪”。 到了晌午时分,秦虎那边也派人来报——“北面三十里内无异常”。 王仲穆让传令兵将情况汇总,派快马送往中军葛从周处。 待到午后,王仲穆勒马回望。 只见十万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往北推进。 步兵方阵排成数列,长枪如林,骑兵游弋。 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愧“十万”之数。 沿途偶尔能看见一些零星的百姓,也被王仲穆命骑兵驱赶走了。 大军一日疾行,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再度扎营。 营栅、鹿角、哨位轮值等等安排完后,各营的伙头兵们再度埋锅造饭。 王仲穆在营中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处岗哨都已布置,这才往朱友裕的营帐走去。 朱友裕的营帐扎在忠武军营地中央偏后的一处,比周围营帐大了一圈,帐外站着数名亲卫,见王仲穆走来,齐齐抱拳行礼。 王仲穆点了点头,掀帘而入。 帐中烛火还算明亮,朱友裕正坐在案后。 他抬眼看了王仲穆一眼,开口道:“坐。” 王仲穆依言落了座。 朱友裕这才开口:“昨夜的事,我听说了。” 王仲穆没有意外——昨晚那场动静闹得不小,大郎君要是不知道才奇怪。 他恭敬开口:“那李公佺自找麻烦。” 朱友裕淡淡道:“无需忍让,但也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王仲穆听出话里的意思——动手可以,但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他当即抱拳,声音沉稳道:“属下明白。” 第194章 不留痕迹!代父前往! 朱友裕“嗯”了一声,便没再言语。 王仲穆会意,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营帐。 回到自己营帐时,帐中只点着一盏油灯。 他脱了甲胄搁在一旁,在案后坐下。 再有两日左右便能到沧州了。 他眼神沉凝,可以动手,但不能授人以柄。那忠武军的人就一个都不能沾。 想到这里,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完后,朝帐外喝道:“秦虎。” 秦虎闻声掀帘而入,抱拳站定。 王仲穆将折好的信递过去,吩咐道:“交到二郎手上。” 秦虎接过,正要转身之际,王仲穆又叫住了他。 “等等。”他抬起眼,神色沉凝,“仔细些,莫要让人看见了。” 秦虎心下一凛,当即明白这信很重要。 他将信贴身收好,抱拳道:“指挥放心,某省得。” 王仲穆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秦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了营帐,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另一边,幽州,卢龙节度使府。 正堂内烛火明亮,刘仁恭坐在案后,脸色阴沉,案上正摆着一份刚从南边送来的军报。 他的次子刘守光站在案前,刚被召进来不久,见自家老爹这副脸色,心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父亲,可是德州有变?” 刘仁恭沉声道:“德州城破了。” 刘守光心底一惊!这才几天工夫?德州城高壕深,那分身将(葛从周外号)竟有这般本事?! 想是这样想的,但嘴上他却给刘仁恭找了个体面的说法: “定是那刺史怯战而逃,未曾死守!” 刘仁恭闻言,脸又黑了几分:“刺史死了。” 正堂里的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过了几息,刘守光才转移话题:“父亲可是担心沧州?” 刘仁恭没有接话,但脸色明显更沉了。 两人都清楚,德州既失,沧州便首当其冲。 想到这儿,刘守光心中愈发愤恨。 这老东西,最后还是背着自己将沧州交给了刘守文去镇守。 那废物能守住什么?! 内黄一战,单可及都折在阵中,偏那废物毫发无伤地跑了回来。 如今老东西不降罪也就算了,还把沧州这么要紧的地方交给他。 凭什么?! 他脸上的愤色没能藏住,刘仁恭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当他对宣武军的进犯而怒,倒也没多想。 刘仁恭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竟与平时判若两人: “料想某昔日与明公守望相助,情同手足。不曾想一时糊涂,便与明公生了芥蒂啊。” 刘守光听得一愣。 明公?能让自家老爹叫一声“明公”的,除了李克用还能是谁。 心念电转间,他明白了刘仁恭的意思——这是要向河东求援了。 他垂下眼,假装思索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父亲打算求援李克用?” 刘仁恭没有否认,只是又叹了口气,故作姿态道: “只怕明公不肯呐……我儿可愿代父前往?” 这话一落,刘守光只觉得通体发寒。 难怪这老东西今天好声好气地跟自己说话,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代父前往?说得好听,不就是把他送到晋阳去当质子吗! 如今两家势同水火,他若去了,是生是死,全在李克用一念之间。 见刘守光一时没有回话,刘仁恭眼神冷了下来,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怎么?你不愿意去?” 刘守光一个激灵,猛地抱拳,朗声道:“若能为父解忧,儿纵是身死,也断不会言退!” 刘仁恭闻言,脸色稍霁,一拍案几:“好!” 眼看这事就要拍板,刘守光又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踌躇着开口: “只是……父亲与明公之间间隙已深,儿纵是去了,只怕也是徒劳……” 刘仁恭的脸色刷地又沉了下去。 他听出来了,这推三阻四的,说来说去还是不想去。 正要发作之际,刘守光又紧跟着接了一句:“还请父亲不要吝惜钱财,儿自有办法。” 刘仁恭闻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挥了挥手:“那你亲自去。” 刘守光抱拳称是,刘仁恭便挥手让他退下。 等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刘守光脸上那副恭顺的模样瞬间褪了个干净。 回到自家宅子,他大步进了内室,反手将门摔上。 屋内烛火摇曳,照在他那张阴翳的脸上。 案上摆着的那套茶具,上好的青瓷,还是刘仁恭赐的,是他平日惯来喜欢的物件。 此刻只觉得刺眼得很,抄起一只茶盏便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接着是茶壶、杯托……凡是案上能摔的,一样没剩。 “他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你的儿子了吗?!”刘守光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派他统兵,派我去死!天底下有这样的爹吗?!” 他一脚踹翻了案几,整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角落里,一个丫鬟早吓得跪倒在地。 她本能地伸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刘守光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他一步步走过去,在那丫鬟惊恐的眼神中,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只见刘守光面容扭曲,不断低喝道,“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那丫鬟被掐得只能发出几声呜咽,双手拍打着他的胳膊。 只见刘守光双目愈发赤红,五指越收越紧。 那丫鬟的脸很快便由红转青,再不久,那胡乱拍打的手也软了下去。 刘守光把手松开,尸体软倒在地。 直到此刻,他那无处发泄的怒火才散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色已恢复了阴沉、平静。 只听一声:“来人!” 两名甲士推门而入,好像没看到屋内的狼藉一般,径直走到那具尸体前,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动作利落地拖了出去。 显然,也不是一两次处理这样的事了。 第195章 死守!死期将至! 两日后,沧州城外,大军压境。 王仲穆策马放眼望去,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巨兽”蹲踞在平原尽头——正是沧州城! 而城外十余里皆是一片荒芜,田垄被拔得干净,村庄只剩几处焦黑的断墙。 葛从周勒马立在阵前,抬起手,令旗在风中重重一挥。 数万大军分作数股,沿着既定的方向将沧州城四面围住。 步卒们迅速散开,各营按照旗号进入位置。 营栅还没立起来,就有大批兵卒被派去砍木头,造攻城器械。 骑兵则在数里外乃至更远游弋。 王仲穆看向沧州城,心里清楚,这一仗不好打。 沧州本就是重镇,当初要不是卢彦威“人缘太差”,没人救。据守坚城,真能守下来。 而如今,这坚壁清野的架势,恐怕真能挡住大军不短的时间! ……… 忠武军的防区在城西北,和魏博牙兵的营盘相邻。 王仲穆没什么军令在身,命令兵卒扎营后,便策马往营外而去。 心下正琢磨着李公佺这两天的动静。 不知不觉间出了辕门,再稍一抬头,便看到魏博营地方向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骑在马上,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正是罗廷规。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魏博牙兵,还抬着好十几口大箱子,箱子沉甸甸的,两个汉子抬一口。 辕门外当值的忠武兵卒自然把人拦了下来。 王仲穆轻轻一夹马腹,上前几步,沉声道:“都退下。” 当值的几个兵卒听令,连忙抱拳退到一旁。 王仲穆骑在马上,眼神一凝,冷冷道:“不知罗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罗廷规也没有下马:“麻烦传禀大郎君,就说罗廷规求见。” 王仲穆先是皱眉,随后扫了扫他身后那些抬着箱子的牙兵,没有多问,拨转马头便往朱友裕的大营去了。 到了营帐前,王仲穆翻身下马,在帐外站定:“大郎君。” “进。”帐内传来朱友裕的声音。 王仲穆掀帘进去,抱拳禀道:“大郎君,罗廷规求见。” 朱友裕正坐在案后翻着军报,闻言头也没抬,只是语气淡然道:“把他带进来吧。” “是。”王仲穆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回到辕门外,罗廷规还骑在马上等着。王仲穆走上前去,开口道:“随某来吧。” 罗廷规翻身下马,他身后那些牙兵抬着箱子就要跟上,却被忠武兵卒拦住了。 只听王仲穆一声令下:“把东西都收起来。” 话落,数十忠武兵卒便围了上来。 魏博牙兵面面相觑,把目光投向罗廷规。 罗廷规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作声。 牙兵们只得由忠武军兵卒上前接过箱子。 而罗廷规则是跟在王仲穆身后,穿过几层营栅。 等到了朱友裕的大帐前,王仲穆停住脚步,按刀守在了帐外。 帐中传出交谈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罗廷规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了王仲穆一眼,王仲穆却像没看见他似的,掀帘进了营帐。 朱友裕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只瓷杯。 他抬起眼,淡淡道:“等会儿把东西都搬进来。” “是。”王仲穆抱拳应下,见朱友裕没打算再说什么,便转身出了营帐。 秦虎正带着几个亲卫待在营外,见王仲穆出来,几人上前。 只听王仲穆吩咐道:“把罗廷规带来的东西,全部搬进大郎君营帐,仔细些!” “诺!”秦虎抱拳应下,转身带着人往放箱子的地方去了。 王仲穆正要回自己营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去,一名抬箱子的兵卒步子慢了些,箱子的一角磕在地上,箱盖被震得错开了一条缝。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金银器具。 旁边一名队正脸色一变,上去照着那兵卒就是一脚,低声骂道: “蠢货!搬个箱子都能出岔子!” 那兵卒被踹了一个踉跄,慌忙将箱盖合拢,和另一人抬着箱子飞快往营帐方向去了。 王仲穆收回目光,都是金银器具?十几箱的金银? 他心下稍有疑惑,罗绍威应该犯不着这样讨好朱温…… 是为魏州解围一事? 他没有再多想,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此后一连两天,大军都在赶造攻城器械。 斧凿声、锯木声从早响到晚,城外堆起了不少云梯、冲车和投石车。 沧州城内却是一片死寂,显然是打定了主意——死守! 到了第二日晚上,秦虎大步走进营帐,王仲穆正就着烛火擦他那把重刀,头也没抬,开口问:“怎么样?” 秦虎抱拳,低声道:“没有出来。” 没错,这两日王仲穆一直派人盯着魏博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李公佺。 自打那晚夜袭没成,李公佺就像变了个人,整日缩在营帐里,别说闹事了,连出来都极少。 不过倒是有人说,看见罗廷规去了一趟李公佺的营帐。 想到这儿,王仲穆放下刀,暗道,“莫不是被罗廷规约束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秦虎,见他欲言又止,便开口问:“还有事?” 秦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指挥,要不要属下寻个机会,把他做了……” 王仲穆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之后不用管他了。” 秦虎一愣,显然没料到王仲穆会这么说。毕竟自家指挥可不像这么大度的人…… 不过,他也没再多问,抱拳出了营帐。 王仲穆重新拿起刀,就着烛火看了看刀刃,刀刃上的寒光映出他冷硬的脸。 只听几声,“李公佺啊…李公佺……” 第196章 引得众怒! 次日清晨,号角声骤响!攻城开始了! 和攻打德州时如出一辙,盾手列成几排,将大盾并在一起,缓缓朝护城河方向推进。 身后,填壕兵拖着土袋,在盾阵的掩护下往河边冲。 城头上箭矢如蝗,礌石滚木不断砸下,盾阵上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填护城河的兵卒接二连三地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没有一个人敢往后退! 迎着箭矢可能会死,可要是转身,那督战的大刀就要饮血了。 王仲穆的忠武军马军依旧被撒在外围,负责警戒,不参与攻城。 一连数日,城下尸积如山,护城河早被填出几条道来。 攻城塔、冲车、云梯,轮流往上压。 连忠武军的步卒也被拉上去打了一轮。 这一日,王仲穆正跟在朱友裕身侧。朱友裕则在葛从周身侧,两人带着亲卫立在中军,远眺着沧州城头。 突然,葛从周抬手,令旗重重麾下。 一名牙将下马而出,领着数千步卒冲向城墙。 他身后亲卫如铁塔般围在四周,硬生生在箭雨中劈开一条路。 城上守军拼命往下射箭,他头也不回,只顾往前冲,身边自有亲卫持盾挡箭。 他这一冲,宣武军这边士气大振。弓弩手疯狂扣动弩机,箭矢比方才密了一倍。 投石车也不计代价地狂轰,石弹呼啸着砸上城头,守军惨叫四起。 趁这一波掩护,那牙将竟真的冲上攻城塔,一跃而下落在城墙上,与守军厮杀起来。 城头上顿时乱作一团,宣武军兵卒沿着他撕开的口子不断涌上。 可没过多久,那架攻城塔被几支火箭同时射中,塔身中段燃起大火,随即轰然倒塌。 塔下的人四散奔逃,可城墙上还有不少人没来得及撤下。 王仲穆目光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城头上,一个使长枪的正带着几个人拼杀,枪影翻飞之间竟硬是守住了一小块垛口。 那身影王仲穆顿感熟悉——不是夏鲁奇又是谁? 那些旁边使刀的人,定然也有王进! 想到这儿,王仲穆脸色一沉。 只见下一瞬,那名先前还算悍勇的牙将坠下了城头。 王仲穆心底一紧,下意识看向葛从周。葛从周立在马上,目光也盯着城头方向,脸色虽然如常,但王仲穆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有些收紧。 一个动辄指挥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的主将,若说会因为一、两个牙将的生死而动容,王仲穆是不信的。 可若是那上面也有本家侄儿,那就另说了。 好在片刻之后,城头上那几道身影见周围自家兵卒愈来愈少,跳上了另一座即将倒塌的攻城塔,撤了下来。 王仲穆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他心中暗道,“这一仗结束之后,得想个法子,把自己这帮弟兄弄到马军来。” 这一轮攻势后,攻城暂歇。 朱友裕忽然开口,语气平缓:“沧州重镇,城高墙厚,没有几日怕是拿不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的魏博军:“此番既是与魏博联手,那他们也得出出力。” 葛从周没有接话,但显然也起了这个心思。 自打围困沧州以来,魏博牙兵一直按兵不动,如今宣武军步卒不少都上过了,也该轮到他们了。 军令很快传到魏博军营。 李公佺立在罗廷规身侧,听完传令兵的话,脸色瞬间难看下。 前面那个牙将冲上去,他可是看得清楚,几刻钟工夫就死了。 这会儿轮到自己了?他转头看向罗廷规,压着嗓子道: “大郎君,这定是那王蛮子想害我!” 罗廷规这几日将李公佺禁足在营帐内,连出来走动都不许。 就是因为他不听话。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麾下这个牙将不仅不听话,还蠢。 这种时候,军令已经传下来了,还敢推三阻四?还扯到了王仲穆身上…… 他转过头,冷冷吐出一个字:“去!” 李公佺咬牙道:“这是乱命,某不受!” 这话一出,就连周围那些魏博牙兵都是一愣。 战场抗命,就算是牙将,也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罗廷规气得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下意识便要令人将李公佺斩了,另换一人前去,可未等他下令,便察觉到了周围那些牙兵投来的目光。 审视甚至是警惕…… 罗廷规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恐怕自己这个魏博节度使的长子,也未必比这个李公佺能号召的牙兵多。 就在这时,先前传令的那个传令兵又策马赶来。 他骑在马上,目光沉凝看向两人,冷声道:“葛帅有令,攻城将领即刻攻城,再有延误,军法处置!” 李公佺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敢在罗廷规面前抗命,却不敢在葛从周的军令下放肆。 他咬着牙,终于翻身下马,领令称“诺”! 罗廷规立在原地,看着李公佺带人往阵前走去,眼底尽是寒意。 他之前只是觉得李公佺不听话。如今看来,不听话都是轻的。 先是战场抗命,如今还在众牙兵面前让自己下不来台。 自己管不住所有的牙将,可这种的,必须死!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心腹亲卫立刻上前,罗廷规压低声音,在他们耳边交代了几句。 那两名亲卫抱拳应下,转身,很快就没入了身后的阵列中。 …… 第197章 多方出手!李公佺死!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 沧州城下的尸体早堆得跟小山似的。 葛从周立马中军,突然一名传令兵从阵前疾驰而来,到了近前,抱拳禀道: “葛帅!前军来报,有两名营指挥使请求领兵再战!” 这话一出,葛从周、朱友裕,包括两人身边几员将领脸上皆露出了几分惊色。 打了数日,城下尸横遍野,人人都知道城头守军箭矢和礌石的威力,竟还有人请战?竟这般血勇?! 葛从周脸上难得露出赞赏之色,喝道:“好!这才是我汴州的好男儿!” 王仲穆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默默补了句:“不,是沧州的。” 号角声再次吹响! 先前接令的数千魏博牙兵从阵中涌出,天青色的旗帜在箭雨中翻卷。 跟在魏博牙兵后面的,便是那千余请战再上的宣武步卒。 随着步卒冲锋,投石车再次架起,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箭矢你来我往,对射起来。 喊杀声更是震天,战场上一片混乱。 原本宣武步卒是被安排在魏博牙兵身后的,可冲起来后,谁还顾得上什么队形? 人潮中,那些宣武兵卒不断往魏博牙兵中冲去,两拨人混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觉得奇怪——都是冲锋,都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谁还有闲心去看旁边的人是哪个营的? 可人群中,有一个人的脚步却稍微慢了下来。 臧延范——正是那晚被王仲穆放走的魏博队正。 冲锋时他跑在队列中段偏后,一双眼睛却在前方来回扫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跟在他们身后的宣武兵卒,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往前冲,冲锋的势头比他们猛多了。 再仔细一看,那些宣武兵卒冲锋的方向也有问题,他们不像是往城墙冲,倒像是在往自己这边挤。 有好几个人已经和李公佺的亲卫搅在了一起,还有几队人正从侧面往魏博牙兵的队列里钻。 臧延范心下一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朝自己的两个弟兄使了眼色。 他那队人便悄悄往旁边移了几步,和前面李公佺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王进摸到了李公佺身后。 李公佺还在往前冲,他身边那几个亲卫被宣武军的人流一挤,已经被冲散了大半,只剩下三五个人还勉强跟着。 王进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东西——铁骨朵。 就是那么一瞬的事。 王进抡起铁骨朵,从侧面狠狠砸在了李公佺的后脑上。 李公佺甚至没机会喊,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魏博牙兵还在往前冲,没有人回头。 这种时候,倒下去一个人,跟倒下去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一个李公佺的亲卫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将军倒在地上,愣了一下,转身想要去拉。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个混在人群里的宣武步卒从他侧面欺身过来,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 李公佺倒在地上,没死透,还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他余下那两个亲卫,早就被周遭的人流裹挟着往前冲去了。 倒是有一名魏博牙兵上前,李公佺眼里燃起希望的光,可下一瞬,刀尖从他背心捅进去,直没至柄。 李公佺的手在泥地上抓了几下,便不动了。 这一切前前后后不过几瞬之间。 王进得手之后,脚步不停,带着自己那伙人疯了一样继续往前冲。 而那杀了亲卫的宣武军卒和补刀的魏博牙兵,也混入了人群,转瞬便不知去向。 众人耳边到处都是巨石砸下的轰鸣,还有箭矢破空声、礌石滚木砸在盾牌上的闷响,以及城头守军泼下金汁的剧烈焦臭。 这极为短暂的血腥一幕,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没人注意到。 只有臧延范看到了。 他在离李公佺不远的地方跑着,那几瞬间,他“捕捉”到了。 心底一阵发寒。 这魏博军中,竟然也有那王蛮子的内应! 不,不光是魏博军中——连这战场都是他早就算计好了的。 想着自己之前还被他叫进营帐里说了一通什么“想不想坐牙将的位置”。 或许!或许……当个指挥还是可能的! 攻城梯上又有兵卒惨叫着摔了下来,城头守军的滚木砸下来,把几个魏博牙兵砸得头破血流。 冲锋的势头渐渐缓了下来,号角声骤响——那是撤军的号令。 城上的箭矢还在追着溃兵射,城下又丢下了一批尸体。 众人退回来时,李公佺的尸体自然是没能带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攻城结束了。 罗廷规帐中,李公佺手下那几个活下来的亲卫刚一下战场便被全带了进来。 个个身上带血,有的胳膊上还扎着箭头。众人尚未站稳,看见罗廷规那阴沉的脸,便吓得全跪了下去。 李公佺死了,他们这些牙将的亲卫没了倚仗,不过是可以被随手拿捏的普通兵卒罢了。 罗廷规坐在案后,缓缓开口:“李公佺怎么死的?” 一个亲卫都头开口: “大……大郎君,战场乱得很,属下们也看不真切,那些宣武军和咱们冲在一起。” “然后……然后将军像是中了流矢倒下。再后来,属下看见潘都头带人上去……” 他还在往后说,眼看就要扯出点什么。 罗廷规便冷声打断了他:“来人,拖下去!” 那都头吓得脸色苍白,身边的几人也齐齐磕头求饶: “大郎君饶命!属下都是实话啊!饶命——!” 罗廷规的亲卫根本不给这些人再开口的机会,上前捂住嘴,连拖带拽地拉出了营帐。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罗廷规靠回椅背上,只觉得除一大患也。 另一边,王仲穆刚回营帐坐下,王进就风风火火地掀帘进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血,甲胄上好几道口子,脸上泥汗混杂,不过却精神的很。 “阿兄!那事儿成了!”王进压低嗓子,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王仲穆跟在朱友裕身边,自然早知道李公佺死了。 开口问道:“你趁乱的时候,李公佺的亲卫有没有护着?怎么得手的?” 王进咧嘴一笑:“战场乱得很!咱带着一伙人冲过去,先把他边上那几个亲卫给冲散了。” “那李公佺光顾着往前冲,边上没几个人。咱上去照着后脑勺就是一骨朵!” 他边说边比划,“那狗东西脑浆都出来了!就这么倒了。” “嘿嘿,他那帮人愣是没一个回头的。” 王仲穆听完,心绪定下。 乱军之中,连尸体都带不回来,就算查,也查不到忠武军头上。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为大哥加更! 第198章 古怪之处!北上迎敌! 王进又跟王仲穆在帐中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是他这些时日跟着葛进忠在邢洺一带的经历。 当然,还有那个酒坊…… “行了。”王仲穆无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头,“等这一仗打完,某想想办法,把你们几个都调过来。” 王进闻言,眼睛猛地亮起:“阿兄,这话作数?” “某何时骗过你。”王仲穆轻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回去吧。夜里风大,路上仔细些,别叫人看见了。” 王进重重点了点头,随后掀帘出了营帐。 一出营帐,他左右扫了眼,快步钻进了一条营帐之间的窄道,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夜色。 王仲穆在案后坐了片刻,正要准备歇息,帐帘再次被掀开,秦虎大步走了进来。 而且此刻,秦虎脸色有些奇怪。 王仲穆见状开口:“怎么了?” 秦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王仲穆面前: “将军,手下人看到,李公佺死后,他那几个亲卫全被带进了罗廷规帐里。” 王仲穆接信的手一顿,眼神骤凝:“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攻城结束,大郎君去中军议事的时候。” 秦虎接着开口,“属下让几个弟兄盯着了。” 王仲穆沉声道:“让弟兄们盯紧了。李公佺一死,莫要让魏博的人注意到咱们。” “是。”秦虎抱拳应道。 心中却是了然,他就知道这事和自家将军有关。 可他应了之后,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王仲穆皱了皱眉:“还有事?” 秦虎开口:“这信是魏博那边送来的。” 王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信,再次抬眼看向秦虎时,无奈道:“把话一次说清楚!” 秦虎赶忙开口:“李公佺死后,魏博营里似乎有些热闹。” “这封信是手下弟兄巡夜时,送到的,指名要交给将军。” 王仲穆越听越觉得古怪。 李公佺刚死,他的亲卫就被罗廷规叫进了帐里,魏博军中还无故热闹,紧跟着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又送到了自己手上。 这三件事撞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他没再多问,打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难看的很,王仲穆借着烛火仔细辨认,只见上面写着: “将军手段高明,某佩服……” 后面的字墨迹糊成了一团,只勉强能看出“李”、“牙将”、“事成”几个零星的字样,再往后,字迹又清晰起来。 写着“愿效将军”四个字,下头还跟了一句:“李公佺的亲卫,某已全部处置,将军安心。” 王仲穆将信纸搁在案上,眼神沉凝。 这封信的目的很明确——送信的人在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李公佺的事,他知情;第二,李公佺的亲卫已经被处理干净了,让他不必担心有人查。 可这恰恰是最值得担心的。 李公佺的亲卫,全被处置了?罗廷规会坐视不理? 还有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王仲穆越想越觉得不对,脑子飞速转着。 他认识的人里,跟魏博有关系,除了那晚被他放走的臧延范,就只剩朱婉宁和罗廷规。 所以要么是那晚臧延范回去,和罗廷规说了所有的事儿,而今晚这封信就是在诈他。 要么就是李公佺的亲卫真的全死了,不过这里面恐怕涉及了一些糊涂账或者利益。 “秦虎。”王仲穆抬起眼,沉声问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秦虎抱拳回道:“一个普通魏博牙兵,黄面黄牙,个中等,就是胡须不怎么长。” 王仲穆听得有些烦躁:“某不是问你这个。” 秦虎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 “将军放心,当时在场的都是自家弟兄,绝不会有外人知晓。” 王仲穆无奈扶额道:“某是问你,送信的人和那晚来夜袭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秦虎听明白了,皱眉思索了会儿,最终还是摇头道: “那晚来了十几个,天黑得很,属下只记得为首那个和将军说话的,其余的人没太看清。” 王仲穆闻言,不再追问,摆了摆手:“下去吧。” 秦虎抱拳行礼,转身出了营帐。帐中便只剩下王仲穆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张信纸,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那几句模糊的墨迹像几只张牙舞爪的蜘蛛似的,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冷笑了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焰前。 火苗舔上纸角,纸很快便蜷曲、发黑,燃成灰烬…… 次日,天色稍明,号角声再次吹响。 王仲穆披上甲胄,策马出了营帐。 他骑马行在忠武军的阵列中,抬眼望去,沧州城头那些昨日被投石车砸出的豁口,大部分已经被守军草草修复了。 随着令旗挥下,又是数千兵卒如潮水般向城墙涌去。 云梯、冲车,一切和昨日如出一辙。 只是今日城头上的箭矢、礌石、金汁,早不像最初几日那般倾泻。 王仲穆这次不在朱友裕身侧,领了军令,率两千余骑,撒在战场北面十里外,负责警戒。 一直直到烈日高悬空中,都没什么异常。 可突然,北面地平线尽头,腾起大片的烟尘。 那烟尘起初还在天边,很快便越涨越高,马蹄声更是响如滚雷。 王仲穆眼神一凝,勒住马,朝身侧的传令兵喝道: “快!报葛帅!沧州以北发现大批幽州铁骑!” 传令兵猛夹马腹,拨转马头,朝中军方向驰去。 没过多久,一名中军传令兵便从后方疾驰而来,到了王仲穆身前,高声道: “葛帅有令,命王将军即刻率本部骑兵回撤,不得与敌骑接战!” 王仲穆接令,随即扬起马鞭,一声“后队变前队,撤!”两千余骑调转马头,扬尘而走。 不过片刻,幽州铁骑的旗号已经清晰可见——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猎猎翻卷。 葛从周没有再理会城下的乱局。 随着令旗挥动,原本正蚁附攻城的兵卒迅速退了下来,如潮水般撤回本阵。 号角声骤然一变,数万大军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摆好了阵势。 王仲穆勒马立在中军一侧,远远便看见葛从周骑着他那匹铁灰色高头大马。 只见他侧头对身旁的几名将领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手。 很快,命令一层层传了下来: “葛帅有令,命氏将军、大郎君携本部兵马继续围城!” “其余各部,随葛帅北上迎敌!” 而王仲穆的忠武军马军同样接令,在北上之列! 第199章 声势浩大!重盾坚阵! 大军一路北上,在沧州西北角老鸦堤处,正面迎上了幽州步骑。 双方大军在望见对方的那一刻,各有令旗挥动,数万人马皆停住了脚步。 旌旗在风中翻卷,尘土在阵前腾起。 王仲穆位于军中,只听见中军方向号角连响。 他抬头望去,葛从周身侧的令旗不断挥动,一道道命令正飞快传向各军。 三万精锐步骑迅速列成横阵,列在这处平原地上。 王仲穆依军令,领着忠武军马军位于大军右翼,与左翼的另一支宣武骑队遥遥相对。 只见中军步卒重盾如墙,长槊如林,摆好阵势。 对面的幽州军同样是列成横阵,两军遥遥对峙。一时间,竟谁也没有率先发起攻势。 刘仁恭坐镇中军,骑在那匹枣红大马上,眯眼打量对面的阵势。 他此番领五万步骑南下,本意是与沧州城内守军内外夹击宣武与魏博联军。 却不曾想葛从周反应如此之快。 不过,放眼望去,对面的人数、骑兵大抵不及自己,心中顿生了几分自信。 这平原上,步卒再多,挡得住铁骑? 他一挥手,幽州军左右两侧各有三百余骑杀出。 王仲穆自然看得清楚。 他正等令下,恰好中军令旗挥下。 他大手一挥,只见身侧秦虎领着忠武军马军二百余骑策马冲了出去。 左翼宣武马军亦有二百骑同时杀出。 双方骑兵在平原上迅速交错,先是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马上搭弓对射。 箭矢在空中交错而过,偶有战马中箭,嘶叫着前蹄一软,将马背上的骑兵甩出去。 等距离稍近,已经来不及再弯弓搭箭,双方齐齐收了弓,拔刀的拔刀,端槊的端槊,短兵相接。 刀砍在甲上,槊锋刺入马腹,双方骑兵交错而过。 几回合后,便有数人栽下马来。 随后,竟都拔马撤回。 细看之下,幽州骑兵到底是仗着人数优势,宣武骑兵这边多死了几个。 秦虎策马回到右翼,脸无异色,一直紧紧观战的王仲穆心里已把对面骑兵摸了个大概。 这些幽州铁骑,马术、箭术娴熟,但阵型散乱,近战不及宣武精骑。 另一侧,刘仁恭见小队骑兵试探未能讨到什么便宜,有些不耐烦。 他猛一挥手,令旗划出弧线。 号角声骤响!!! 幽州军左右两翼,近万余幽州铁骑同时杀出,马蹄声如雷,一时间可谓声势浩大。 近万幽州铁骑分作两股,如张开的巨钳般,呈包抄之势向宣武军两翼扑来。 王仲穆握紧了手中长槊。 心里清楚,一旦宣武军左右两翼被突破,幽州中军再压上来,便容易溃败。 他正欲拔马血战之时,葛从周令旗挥动,却传出“收缩阵型”的命令。 王仲穆稍怔。 但仍依照军令,领着忠武军马军拔马后撤,朝步兵阵列收紧了几十步。 下一瞬,只见步卒阵列依从军令,重盾纷纷列在外围,盾与盾并拢,缝隙间伸出无数长槊,如同铁刺猬一般。 而弓弩手更是尽数居于阵列最深处。 骑兵则列在步卒一侧。 王仲穆当即明白了——步骑相互依托,使整个大军在极短的时间内缩成了一座铁壁。 没多久,幽州骑兵踏来,黑压压的甲胄连成一片。 可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箭矢便从盾阵后射出,狠狠扎进骑兵群中。 冲在最前面的幽州战马成片栽倒,马失前蹄的骑手被后方的马匹踏过,可刚发出的惨叫声就被马蹄声吞没。 王仲穆也领着忠武军马军在一侧搭弓射箭,一波波箭矢朝着幽州骑兵射去。 可幽州铁骑人数终究占优,箭雨虽密,却无法将骑兵逼退。 忠武军马军率先与冲过箭雨的幽州铁骑撞在了一起。 马槊刺入马腹、横刀劈砍铁甲。 一时之间双方血战成一团。 王仲穆冲在最前,长槊如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身边的牙旗随着他的冲锋在乱军中翻卷,麾下忠武军马军随之突进,硬生生将冲入阵线的幽州骑兵又顶了回去。 可幽州骑兵终究是以人数优势,从忠武军马军的阵线中撕开了口子,直往步军盾阵撞去。 他们借着马势想强行冲破盾阵,却被盾后伸出的长槊刺中马颈,马匹惨嘶着侧翻,将背上的骑兵甩下马来。 少数骑兵拼死冲破了第一层盾阵,马蹄刚踏进去,四面八方的长槊便齐齐刺到,连人带马捅成了筛子。 即便有个别悍勇之士冲进去砍倒了两名兵卒,后续盾牌也迅速合拢,将其围杀在阵中。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刘仁恭眼见两侧铁骑迟迟打不开局面,脸色终于变了,只见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朝天一指。 中军令旗疯狂舞动,身后四万步卒齐声呐喊! “杀——!” “杀——!” “杀——!” 随后便如潮水般向宣武军阵前涌来。 可他们还未冲到近前,宣武军前军飞出一轮密集的箭雨。 顿时,幽州前军如割麦般倒下一片。 刘仁恭大怒,厉喝:“放箭!放箭!” 幽州弓手纷纷还射。 箭矢铺天盖地而来,落在宣武军阵中,可葛从周早有军令举盾。 导致大部分箭矢被前军竖好的盾牌挡住。 箭头钉在盾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但真正射倒射伤的确是没有多少。 王仲穆勒马立于战阵,趁着周边亲卫骑队护持,喘了几口粗气。 此刻他早已浑身血污,却仍紧紧握着那杆马槊。 他放眼望去,幽州步卒还在往前冲,骑兵还在两翼缠斗,箭雨来去不休,战事一时间还焦灼的很…… 而这就是葛从周布下的局——用重盾坚阵挡下骑兵冲势,用箭雨消耗步卒锐气,等幽州军这口气打没了。 他麾下最后的精锐,才真正要压上去。 第200章 牙旗前移!大纛前压! 双方前军依旧在对射,箭矢来回交错,天空被密密麻麻的黑点遮蔽。 宣武军前军的盾牌早钉满了箭矢。 幽州军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前排兵卒在箭雨下倒下了一茬又一茬,可仗着人数优势,后面的人还在嚎叫着往前冲! 终于,幽州军最前面那一排兵卒跨过了满地的尸体和箭矢,直直撞上了宣武前军的盾阵。 他们举刀劈砍,刀锋砸在盾面上。 下一瞬,未等他们举刀再砍。 盾后的长枪已经刺出,将最前面的幽州兵接连捅穿。 可幽州军将近一倍的兵力到底占了优势,后面的大军不断往前涌。 宣武军中不少持盾兵卒被砍杀倒地,盾阵被压得节节后移,防线开始松动。 刘仁恭在中军望见前军步步压进,宣武盾阵不断后退,顿感形势大好。 正要下令全军压上,将宣武军一举冲垮。 可宣武中军里,葛从周却是面无表情。 他骑在铁灰色战马上,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大军前军的阵线上,眼神冷静得吓人。 仿佛眼前这步步紧逼的险境,与他无关。 王仲穆在右翼策马勒缰,浑身血污。 他又刺倒了一名从侧面突进来的幽州骑兵。 时间一点点过去,幽州军前军不断前压,宣武盾阵且战且退,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溃。 凡是盾阵中有人倒下,阵后立刻便有人补上;长枪兵被砍倒,同样有人踏着血水顶上来。 宣武军令极为严苛,退者斩! 劫掠的时候没少了你人,现在要你用命的时候敢退,身后担心受牵连的上官第一个先剁了你! 幽州军攻得愈猛,阵型被拖得愈短,前军与中军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几万人挤在宣武盾阵前不足一里的地带,密密麻麻,几乎转不开身。 两翼的幽州骑兵同样不好受。 最初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射来,他们伤亡不小。 如今箭雨虽稀疏下来,可宣武盾阵久攻不下,这些骑兵进不得退不得,被堵在阵前,反倒成了弩手的靶子。 不断有战马中箭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去,又被后方的马蹄踩踏。 其余幽州骑兵仍在与王仲穆的忠武军马军缠斗在一起,刀来槊往,血肉横飞。 王仲穆咬着牙,身后跟着牙旗左冲右突,每每将冲入阵线的幽州骑兵打回去。 可没一会儿,又被再次压了上来。 刘仁恭心疼自己这些宝贝铁骑,眼看骑兵伤亡不断扩大,不敢再耗下去,接连下令中军推进,想用步兵压垮宣武军。 可他忘了,前军与两万余宣武兵卒挤在一处,本就无法突破防线,如今中军再一压,前军与中军便彻底挤在了一起。 几万人挤成一团,兵找不到将,将传不了令,幽州军的阵型瞬间混乱起来。 葛从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一挥手,中军令旗疯狂舞动。 下一瞬,一声极为急促响亮的战鼓炸响! 一直跟在葛从周左右、作为预备队的数千精锐牙兵,从步军方阵后轰然涌出。 如一柄尖刀般,直直朝着幽州军战线最拥挤、最混乱的一段杀去。 刀枪齐举,喊杀声震天,不消片刻,便将那片已经挤成一团的幽州兵卒撕开了口子。 幽州前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前后挤在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横刀劈下来。 与此同时,葛从周策马前移,长槊一指。 他身后八百余精锐亲卫骑队便如离弦之箭般斜插而出,绕过正面混战,直取幽州军中军大纛。 王仲穆一早就听到了那边的动静。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面灰底黑字的大纛正在往前移动,千余精骑如铁流般斜刺而出,目标直指幽州中军。 他心头一热,猛地拔马,手中长槊往前一送,将身前一名幽州骑兵捅下马来,随即厉声高喝: “随葛帅杀啊——!” 这一声大喝响起。 宣武大军各处,只见牙将牙旗前移,主帅大纛前压,原本被压得步步后退的阵线瞬间士气大增,不断朝前推进。 葛从周亲率八百亲卫骑队如一柄尖刀,直插幽州中军。 那数千精锐牙兵更是在幽州步卒中杀得如入无人之境。 原本见形势大好的刘仁恭,忽然望见千余宣武骑兵绕过正面混战,直往他中军杀来,而宣武军的整条战线也突然如潮水般反压上来。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快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可此时,他的中军与前军已经杂沓在一起,令旗挥得再急,也只有周身护卫的亲卒还能听令。 几万人挤作一团,将无法号令兵,兵也找不到将,更别提分兵去拦截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精骑了。 葛从周一马当先,长槊挥舞间,近乎没有一合之敌。 他身后八百精骑紧跟其后,皆持马槊,直直往刘仁恭的大纛杀去。 宣武前军那支精锐牙兵已经在幽州军中撕开了一条血路,正沿着缺口向两翼扩张。 幽州军前军彻底乱了阵脚,被身后的中军挤着,连逃都不知道往哪里逃。 幽州全军迅速支撑不住,先是前军,紧接着是中军,彻底溃了。 兵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再也无人回头。 刘仁恭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他攥紧缰绳,还想整军再战,可身旁的将领已经满脸是血地拽住了他的马辔,喊道: “节帅!速走吧!大军败了——!” 刘仁恭浑身一僵。 他望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宣武军旗,以及那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灰底黑字大纛。 猛一咬牙,拨转马头,在数百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往北逃去。 葛从周策马追出数里,眼看刘仁恭在亲卫拼死断后下越逃越远,这才勒住战马,下令停止追击。 随着刘仁恭的大纛消失,平原上,到处都是溃逃的幽州兵卒。 再也没有牙将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第201章 军功砍杀!暴雨直下! 溃散的幽州兵卒,在宣武军眼里,那就是移动的军功。 尤其是不少宣武骑兵,最开始被倍于他们的幽州骑兵压制,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可谓是卯足了劲,砍杀这些溃卒。 刀砍钝了便用刀背砸,马累了便换马再追,谁都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军功簿上要添不少笔。 就在这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雨势来得很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把平原上的血水冲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可宣武骑兵没一个停手的——雨越大,那些溃兵跑得越慢,追起来反而更容易。 王仲穆倒不稀罕争这几个首级,不过手底下的弟兄们需要,他自然也不会含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猛夹马腹,策马狂奔,带着身后千余骑踏着泥泞追了上去。 追到一定距离,王仲穆趁着雨势刚起,弓弦、箭羽还未全湿,赶忙弯弓搭箭。 身后千余骑紧随其后,弓弦在雨中嗡嗡作响,纷纷射了一轮出去。 虽说准心和距离都差了不少。 但那些溃兵挤在一处,根本无处躲闪,仍是倒了一大片,惨叫声被雨声、马蹄声吞没。 骑兵们收了弓,再靠的近些,纷纷抽刀出鞘。 幽州溃兵人群太密,用不着马槊——横刀左右劈砍,刀锋划过之处便是一片血光。 王仲穆一马当先,手中重刀翻飞,每一刀下去都是一个首级。 雨越下越大,浇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可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满眼都是活生生的军功! 追了一阵,王仲穆稍稍勒了勒马。 先前和幽州铁骑一场血战,他数次冲杀敌阵,实在耗了他不少力气,此刻胳膊都有些发酸。 他回头扫了一眼,除了身边十几名亲卫还紧紧跟着,剩下的弟兄们早杀红了眼,对军功的渴望早把疲惫压了下去,一个个嗷嗷叫着往前冲。 这一追,便一直追到了天色将晚。 从午后杀到黄昏,斩杀之数不下三万。 平原上到处都是尸体,雨水混着血水在低洼处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此战可谓大破! 可这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王仲穆勒马停在雨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乌云密布,眉头随之皱起。 莫要小看了这场暴雨。 此番北上,若是暴雨连绵下去,粮草运输被耽误不说,大军行军也会受阻碍。 就在这时,葛从周中军方向令旗挥动,号角声在雨幕中传来。 王仲穆思绪被打断,拔转马头,随着大军回营! 回到营房,王仲穆脱了湿透的甲胄,拿布条擦了擦脸上、身上的雨水,在案后坐下。 营外雨声哗哗,打在帐布上。 没过多久,秦虎掀帘而入,抱拳禀道:“将军,葛指挥来了。” 这说的自然是葛进忠。 实际上,如今葛进忠与秦虎一样,都是营指挥使,论军职两人平级,秦虎根本不必亲自来禀报——派亲卫来知会一声便是。 但葛进忠与王仲穆相交莫逆,再加上叔父葛从周的身份,秦虎自然不敢怠慢。 毕竟他只是憨了点,又不傻。 王仲穆开口:“快请进来!” 不多时,葛进忠掀帘而入,浑身透湿,却是一脸的笑意。 他大步走到案前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碗热水灌下去,然后拿袖口抹了抹嘴:“兄弟,今日可还痛快?” 王仲穆笑了笑,将手中布条递给他,葛进忠自然没客气,擦拭起来。 对于葛进忠心情不错,王仲穆自然知晓是何原因。 先前请战再战的两位营指挥使,正是葛进忠和夏鲁奇。 而干出这种振奋军心的事,便是沧州城没有拿下,两人依旧被记了一功。 此番下来,两人凭战功升任都不是什么难事了。 不过自己却比较麻烦。 他已是统领两千多马军的军指挥使,这个职务在军中已经颇为关键,要想再往上升,必须得累计军功。 而且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外人眼里就是朱友裕的人。 可按寻常来说,手握兵权的将领是不能私底下与这些郎君交好的。 但他不同——他是朱温亲自拨给朱友裕的。 这也导致,将来要赏要罚,很多时候不仅取决于上面的意思,还要看朱友裕的态度。 两人又聊了几句,葛进忠感慨道: “想当初在青山口,你我并肩冲阵,好不痛快!” 说着说着,他又提到了昨日自己拼杀的事。 “还有昨日那城头,真是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若非运气好,某这条命怕是要交待在沧州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但更多的是兴奋——毕竟将门子弟。 王仲穆顺着他这话头,忽然开口:“葛兄,某打算把老夏、二郎他们调来某这边。” 葛进忠闻言,先是露出一副幽怨模样,随后收了笑,皱眉道: “叔父那边,某倒是可以去说,不过大郎君那边……”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王仲穆手底下已经有两千余骑兵,这个时候还要把旧部调来,完全要看朱友裕怎么想。 王仲穆点点头:“大郎君那边,某去言说看看。” 就在这时,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 秦虎大步走进来,看了眼两人,抱拳道:“指挥,大郎君找你。” 两人被打断了话头,王仲穆站起身来。 葛进忠也起身告辞,“兄弟,那某先走了。” 话落,拍了下他的肩膀便转身出了营帐。 王仲穆换了身干爽些的衣甲,便大步往朱友裕营帐去了。 到了帐外,他站定开口:“大郎君。” “进来。”帐内传来朱友裕的声音。 王仲穆掀帘而入,抱拳道:“大郎君!” 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便开口道:“坐吧。” 王仲穆依言坐下。 朱友裕这才开口:“王镕致信父王,劝和父王与刘仁恭。” 王仲穆闻言,开口问道:“大王答应了?” 同时,王仲穆心下也有些疑惑,王镕怎么被牵扯进来了? 随后转念一想,王镕的地盘和刘仁恭邻近,一旦刘仁恭败亡,下一个是谁,不言自明。 只听朱友裕接着开口,“如今也不得不允了……” 第202章 邢洺告危!踏白都! 王仲穆疑惑道:“这是为何?” 眼下破城在即,便是连日暴雨,也不影响大军这几日拿下沧州城。 此时退兵,不是白白放走了到嘴的肥肉? 朱友裕沉声道:“李克用派李嗣昭领兵数万南下,大破我军,邢、洺两州告危了。” 王仲穆闻言,神色骤变。 他可是知道刘仁恭当初把李克用害得多惨。 可如今,这两人竟为了对抗朱温,联手了?! 王仲穆有些不甘,开口问道:“大郎君,那我等就这么回去了?” 朱友裕说道:“父王已经应下了。” 王仲穆没再多说,朱温已经应下,这件事便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话说完,王仲穆还是没有离帐。 朱友裕看向他,开口道:“还有何事?” 王仲穆斟酌了一下措辞: “大郎君知道,属下原是葛帅麾下,可如今来了大郎君麾下吃饷。而某那帮老弟兄还在葛帅那边,还有某那族弟……” 实际上,以王仲穆如今的身份——统两千余马军的军指挥使,又深得朱友裕信任,代掌忠武军。 想给自己这帮老兄弟全塞进忠武军来,并非办不到。 只是朱友裕待他不薄。二来,身居高位的有几个是傻子? 与其在背后搞动作,引得两人生隙,不如大大方方开口。 朱友裕果然没有动怒,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亲信几人,你自领身边。” 王仲穆抱拳称“是”,转身出了营帐。 刚一出帐,豆大的雨点又是劈头盖脸地砸下。 他站在帐外,抬头望去,整个天空依旧暗沉沉的。 次日,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王仲穆掀帘出去,明明是清晨,天色却暗沉得像晚上一样。 他心底一沉——这雨再这么下下去,粮草不知要晚来多久,看来大军真的只能走了。 正想着,秦虎冒雨从外头大步走来。王仲穆侧身让他进帐,自己也跟着进去。 秦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抱拳禀道: “指挥,几个守着的弟兄探到了。那李公佺的几个亲卫确实没了踪迹,那日魏博营里的热闹,是罗廷规在发赏。”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手下打探到,那日葛将军发令,李公佺竟说那是‘乱命,不受’。” 王仲穆闻言,眼神骤凝,随即冷笑一声:“好一个乱命不受!” 他心中暗道:当时连葛进忠这个亲侄儿都亲临一线,攻城先登。 一个魏博牙将,竟敢临阵说这话,动摇军心。 李公佺但凡后面再敢延迟一会儿,这颗头必是拿来祭旗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的疑惑反而解开了大半。 之前那封来路不明的信,还真有可能就是臧延范写的。 至于李公佺那几个亲卫的死,他更倾向于是罗廷规下的手。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人死口封,这件事也就平了。 想到这儿,他朝秦虎道:“走,去找二郎去。” 秦虎一愣,之前不是还不能随意接触吗? 不过他也只是愣了一瞬,没有多问,转身点了几个亲卫,紧紧跟在王仲穆身后。 一行人冒雨穿过层层营栅,到了邢洺驻军的营地。 负责巡逻守营的兵卒远远看见有人来,正要上前盘问,走近了才发现为首那人竟有些眼熟。 那守门的队正仔细看看,终是认了出来,抱拳恭声道:“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进去和老夏说一声,就说某来了。” 那队正连忙道:“您来了,哪还要通报啊?”说着便侧身让开了路。 王仲穆这一行人就这么走了进去。 一直到了营帐前,两名亲卫看清是王仲穆,也没有拦。 帐帘被掀开,里头坐着的人皆是一惊。 王仲穆抬眼看去,上首坐着夏鲁奇,下面依次是都知兵马使吴钊、副兵马使王进。 都头赵五、杨成、郑守义、高怀义、张顺等五人。 以及十将吴惕、虞侯周承平、文书胡易,老熟人都在。 众人看到王仲穆进来,纷纷起身。 “指挥!” “阿兄!” “穆哥!” 几声称呼同时响起,帐中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王进更是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王仲穆的胳膊。 其中心情最复杂的,当属吴钊。 他站在众人身后,看着这个曾经空降到第五营的营指挥使,如今已是统两千余骑、深得大郎君信任的军指挥使。 他脸上挤出笑来,抱拳道:“将军。” 王仲穆的目光从吴钊脸上扫过,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径直走到上首,在夏鲁奇让出的位子上坐下来。 帐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打在帐布上。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 吴钊神色依旧复杂。 当初王仲穆离任第五营,向上面推举自己接任都知兵马使,这是自己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在暗中使了那么多手段,想把这位置争到手,到头来竟是王仲穆替他递了话。 而如今夏鲁奇凭着军功,眼看又要升任。 自己此战也算英勇,同样被记了功,眼看就要接替成为新的营指挥使。 想到这儿,吴钊一时有些出神。 苦熬了几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两任指挥提携,他苦笑一声。 王仲穆开了口:“某这次来,是想问问诸位弟兄,有没有愿意随某去马军的?” 吴钊心底一惊。 若要调几个亲信过去,按道理王仲穆最初去朱友裕身边的时候调最方便。 如今过了这般久,还能调——可见他在大郎君身边地位之重。 这话一出,王进自然是最兴奋的。 他一拍大腿,想也不想便开口道:“阿兄!我跟你走!我早就想跟你走了!” 赵五和杨成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 夏鲁奇倒是一贯的沉默,只是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反常了。 下一瞬,只听他突然开口:“穆哥,葛帅与我言说,我此番可能会被调离邢洺。” 气氛骤然沉凝下来。 王仲穆微微皱眉,问道:“葛帅可曾言说去哪里?” 夏鲁奇开口,“踏白都!”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可莫要被“都”这个字给骗了,这是朱温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支骑兵队伍。 而且是清一色的白马,全副精甲! 夏鲁奇能去,显然是得了举荐,被重用了。 第203章 撤军!刘仁恭的恨意! 王仲穆的目光接着落在了杨成和赵五身上。 夏鲁奇这脑子,战场上好使,排兵布阵、临阵应变都拿得出手。 可平日里往来应酬、人情世故上,他实在是个闷葫芦。 王仲穆担心他吃亏,甚至招人记恨——越是往上走,这些暗处的东西就越是能要人命。 赵五和杨成都算精明人,若能有一人待在夏鲁奇身边,他也放心。 赵五最懂王仲穆的心思,当下开口:“穆哥,一下带这么多人去大郎君身边,也不合适。某便留在老夏身边吧。”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再多劝。 其余几名都头、十将、虞侯都没发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这番话不是对他们说的。 文书胡易倒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可他还没出声,王仲穆已经站了起来,打算带着几个兄弟走了。 胡易终究没敢开口。 最终,杨成和王进被带走了,吴钊跟了出来。 王仲穆看出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朝秦虎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杨成、王进先走。 雨势很大,两人就这么站在营帐外的雨中。 吴钊身上的衣甲很快被淋湿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多谢指挥先前提携之事。” 王仲穆没有接话。 吴钊便又接着说道:“雨这会儿下得正大,指挥不如先到属下的营帐避避雨?” 王仲穆说道,“没必要,某马上就走。” 吴钊没再迟疑,把追来的目的说了出来,只是声音压低了: “先前那簿子,指挥还在自己手里吗?” 王仲穆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本——就是那记录着军械倒卖的原始账册。 这簿子,也算是吴钊被他捏在手里的一个把柄。 吴钊见他不语,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指挥……万不可轻易示人。其中牵扯的,远不止邢洺一处……”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淡淡道:“我烧了。” 吴钊直接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王仲穆,像是没缓过来。 王仲穆却没再多说,转身便走,留下吴钊一个人站在雨里。 吴钊自然不信那簿子被烧了。 不过王仲穆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算是给他透了个底——这事儿,他不会轻易翻出来。 吴钊站在原地,任雨水落在脸上,低声自语了句:“言尽于此……指挥有底就好。” 末了,他也转身回了营帐。 等王仲穆回到自己营帐时,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甲,恰好到了朝食时分。 秦虎端着吃食进来,王仲穆让他把王进等人都叫来。 不多时,王进、杨成、秦虎、黄狗都到了。 加上王仲穆,五个人围坐在一起。 一大盆肉搁在中间,还冒着热气。几个人也不讲究,伸手抓着就啃。 期间杨成问了一句:“穆哥,今日是什么情况?不攻城了吗?” 王仲穆把手里一块啃了一半的骨头搁下,开口:“朱公下令退兵了。” 众人皆是一惊。 王进更是动作一顿,嘴里还塞着半块肉,含糊地瞪大眼睛:“退兵?!那沧州怎么办?” 王仲穆接着道:“而且邢、洺两州恐怕要失了。” 王进瞬间觉得手里的肉不香了。 钱啊!邢洺两州要是失了,他们那个酒坊大概率是开不下去了!那可是一月几百贯的买卖! 他张大了嘴,对准手里的肉,狠狠咬了一大口,像是在发泄懊恼的情绪。 王仲穆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多说什么。 朝食过后,号角声很快响起,王仲穆清楚,大军拔营了。 此刻,另一处。 刘仁恭正坐在帐中,面色极为阴沉。 老鸦堤一败,整整五万大军只剩了一万多的残兵,跟着他一路退到瓦桥附近。 忽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名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案前站定,抱拳开口,语气急切道:“节帅!此时天降大雨,正是天赐良机!” 刘仁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将领见他未斥,便接着说下去:“那葛从周才击败我等,大胜后必然松懈。” “节帅手中数千骑兵俱在,若我等趁雨势突袭其营,沧州城内见城外营寨骚乱,必定出城与我等合击。” “届时内外夹攻,可大破敌贼!” 话音落下,刘仁恭直接抄起案上的茶盏,猛地朝他掷了过去。 那将领被砸了个正着,茶盏撞在肩头,碎瓷片四溅。 “你想害死某吗?!”刘仁恭的声音骤然拔高,“五万兵马都没打赢,你现在让某带着几千骑兵去冲阵!” “你当葛从周是什么人?!他是等着你趁雨偷袭的废物吗?!” 帐中一时间只听见雨水打在帐布上的哗哗声。 那将领脸上还挂着碎瓷片划出的血痕,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滚!”刘仁恭又是一声怒喝,“给我滚出去!” 那将领闻言,狼狈地退出了营帐。 刘仁恭坐在案后,胸口气都快堵住了。 这段时日,他发了数封信函——一封送往晋阳李克用,一封送往镇州王镕,最后一封都送到了淮南杨行密手上。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 当初他带着幽州铁骑,连李克用都被他打得灰头土脸。 可如今呢?一个小小的葛从周,差点让自己折在阵前。 这种战事上的反差,让他实难接受。 “葛从周……”他咬牙吐出这三个字。 “某早晚要报此仇……” 恰在此时,又一道身影从帘外闪了进来。 刘仁恭正要开口再骂,那进来的将领已经先一步抱拳: “节帅!宣武大军退了!” 刘仁恭一下子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宣武大军——退了!”那将领重复了一遍。 “斥候来报,葛从周已经拔营南返,营火已灭,大营已空。” 第204章 投奔!取道西南! 此刻,洺州城内 晋军杀回来的消息早就满天飞了! 一时间,可谓人心惶惶,趁乱生事者不在少数。 东市口一家绸缎铺子被砸开了门,几个无赖冲进去抢了布匹就往外冲。 为首那个刚跑到街口,一道刀光迎面劈下来,只见血喷出去老远,布匹散了一地。 一道厉喝,骤然响起。 “都给老子听好了!” 一络腮胡子军汉站在街口,身后是几十名操刀持枪的宣武兵卒。 来人正是周琦,昔日葛帅麾下的亲卫骑队都头,如今也成了兵使。 只听他接着喝道:“有借机生乱的!还有你们这些藏在百姓里的沙陀贼!” “都给老子放老实了!要是让老子逮到你们——” 他话没说完,两个兵卒已经将先前那个被劈倒的男人从地上拖起来。 那人还没死透,嘴里咯咯地往外冒着血沫。 周琦看都没看,反手使劲一刀,那人头便从肩膀上下来,滚出去几步。 断颈里的血喷了周琦和身旁两个兵卒一脸。 “挂到坊市口。”周琦把刀归鞘,抹了把脸。 周遭的百姓吓得要死。 街面上转眼空了一大半,只剩几个胆大的躲在门缝后面,往外偷看。 街边一侧,一个白衫男人站在墙根下,面色平静。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瘦削,走起路来左脚有些跛。 他身后跟着一个肩宽体胖的汉子,还有个同样瘦削的年轻男人。 正是当初被王仲穆从牙行买回来的许谦、吴季、郑五三人。 自王进一行人随军出征后,洛州城里这一摊子事便交到了许谦手里。 而三人里头,一向是许谦拿主意。 “那边……”吴季凑到许谦身侧,声音有些发颤,“许先生,咱们还是快走吧。” 许谦没有作声,抬起眼,往城门方向望了望。 那里人头攒动,乌压压一片,全被守门兵卒堵在城门洞前。 “走。”许谦收回目光,抬脚便往前走。他左腿不便,走得慢。 吴季、郑五两人连忙跟上,可许谦竟走到了周琦面前! 周琦正拿布条擦手上的血,余光看见有人过来,眉头一皱,抬起头。 “你们三个……” “将军。”许谦弯腰,从怀中取出三份身契,双手递过去。 “我等是王仲穆王指挥的家仆,想求个出城的方便……” 周琦身后两名亲卫对视一眼,脸挂冷笑。 还王指挥?这洛州城里,姓王的多了去了。 别说姓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别想轻易出城! 只见周琦接过那三份纸,看了看。 他是亲卫骑队里的老人,字认得不多,但“王仲穆”三个字他还是认得的。 许谦趁势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布袋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周琦手里。 周琦把布袋在掌心掂了掂,没多说:“去吧。” 许谦双手接过,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吴季和郑五赶紧跟上,三人往城门方向去了。 周琦身后那两个亲卫看着三人的背影,满脸不解。 兵使今日怎么转了性了? 而实际上,换了旁人,今日这钱收下来不说,许谦三人的一顿打还少不了的。 只是当初周琦和王仲穆、葛进忠一道在葛帅骑队下做事。 现在两人都升了指挥,尤其是王仲穆更是闯出了名号,他自然愿意卖个好。 此刻,洛州城门愈发挤了。 富户人家的马车堵在道上,挑担的、背着包袱的,全都挤在城门洞前,守门兵卒横着长枪,把人往外推。 “有凭证的上前!没有的退后!再挤,格杀勿论!”守门队正这会嗓子都快喊哑了。 郑五的体格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往许谦和吴季前面一站,两条粗壮的手臂左右一拨,硬是在人堆里趟出一条路来。 有被郑五推开的百姓正要开骂,回头一看郑五那副宽厚身板,又把骂声咽了回去,改成拿眼瞪。 “站住。”两名兵卒伸手拦住三人,“凭证呢?” 许谦从怀里取出那三份身契递过去。一名兵卒接过去扫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在许谦脸上,看了两息,冷声道: “这是身契,不是出城凭证。没有凭证,谁也不准出城。” 许谦又摸出一个布袋子,极快地塞到那兵卒手里,低声道:“军爷通融通融。” 那兵卒捏了捏布袋,分量不轻。 可他却只是把布袋揣进怀里,然后依旧横在三人身前,不开口。 许谦心底一沉。 “让开。”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粗响。 人群被十几个兵卒从两侧推开,让出一条道来。 周琦带着人走了过来,守门队正连忙迎上前:“兵使!” 周琦没看他,朝许谦三人抬了抬下巴,道:“这三个,让他们走。” 那守门队正一愣。 “还愣着干什么?”周琦声音一沉,“放人!” 那守门队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朝身后兵卒挥了挥手。 几名兵卒连忙让开,让出一条道来。 许谦朝周琦深深行了一礼,这才领着吴季和郑五穿过城门洞,往城外去了。 出了城,直至走上官道,吴季才狠狠松了口气。 他扭头看向许谦,声音发虚:“许先生,咱们……咱们去哪儿?” “去酒坊。”许谦开口。 城外那几处酒坊,最大的一处在城西北,离官道三里多地。 庄子里还留了人——都是昔日指挥找的沧州弟兄。 三人沿着田埂走,约莫半个多时辰,才望见那庄子。 只是门前的土路上已横着几具尸体。 那几具尸体大多粗布短褐的,手里还攥着刀斧——显然是趁乱,来庄子里打秋风,结果撞上了硬茬。 吴季远远看着那几具尸首,脸色就又苍白起来。 许谦却没有停,径直走到大门前,抬手去推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几把刀同时从里面探了出来,刀尖离他的喉咙不到半尺。 许谦没动,抬眼看向门内。 “是我。” 门内的人看清了许谦的脸,刀纷纷收了回去。 一个领头的汉子从门后闪出来,正是留守的头——陈二。 “许先生,你们怎么……” “进去说。”许谦打断了他,迈步跨进门。 院子里,三十几个汉子个个刀不离手。 至于那些妇孺、老人——家眷,大多也待在小院一角。 许谦在院中站定,吴季和郑五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陈二和汉子们围了上来。 只听许谦沉声道:“晋军快打过来了。” “待在洛州,只有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想活命的,带上能带的东西,取道西南,去许州,找指挥!” 第205章 深夜召见!将其缚来! 等晋军得胜的消息传到汴州时,朱温正在府中与李振议事。 朱温拆开军报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敛尽了。 又败了! 李嗣昭那个矮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趁他北上之际南下袭扰。 如今兵锋更是直逼洺州城下! 朱温将那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葛从周呢?他的大军到哪儿了?” “回大王,葛帅还在率军南返,已至魏博地界。” 朱温豁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 李振站在一旁,开口道:“大王,晋军新胜,锐气正盛。” “若让李嗣昭在洺州站稳了脚跟,邢、洺、磁三州便等于门户洞开。葛帅四万兵马,恐怕还不够。” 朱温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孤亲率精兵三万,即刻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又重了几分,“传令葛从周,让他到洺州与孤会合!这一次,孤要让李嗣昭有来无回!” 另一边,葛从周的大军正奉令一路南返。 魏博军是最先离开的。 罗廷规来向朱友裕辞行时,王仲穆就策马于朱友裕身侧。 他见罗廷规策马而来,适宜地往后退了退。 两人言说了几句,期间朱友裕神色平和,而王仲穆也因为站得足够远,听不清两人说什么。 可就在罗廷规转身离开时,王仲穆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罗廷规,往魏博军的方向扫过去。 那里黑压压一片,天青色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几百骑兵立于马上。 他皱了皱眉,没有再多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魏博大军的队列里,有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大军继续开拔。 葛从周传下军令,让各镇兵马留下精锐,其余皆返。 王仲穆本以为,自己必然是随朱友裕一道返回许州。 他甚至已经拨转马头,带着杨成等人往队列后方去了。 可就在这时,一骑传令兵从后面追上来,高声道: “王指挥,葛帅有令,命你留下!” 王仲穆勒住缰绳,眉头一挑。 他看向朱友裕,见朱友裕点头,这才朝那传令兵抱拳,“末将领命”。 随后拨转马头,重新归入葛从周的队伍中。 此后数日,大军皆是急行! 数日后,大军赶到邺县,准备渡过漳河。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王仲穆领着骑兵率先渡河。 水不深,马匹踏着河底的碎石稳步前行,骑在马上的人倒没什么难处。 可那些步卒就没这么轻松了。 数日奔袭,这些步卒早累得不行。 王仲穆环顾四周,几乎人人面带疲色。 这里离洺州城已经很近了。趁着天还没全黑,大军在洺州黄龙镇扎营。 王仲穆的营帐是杨成带人支起来的。 帐子不大,不过胜在结实,帐门朝南,恰好避开北风。 王仲穆钻进帐中,卸了甲胄,往草铺上一躺。 这一路上,他领着手底下的马军作为先锋,来回驰骋,人马俱疲。 这会儿就准备睡了。 一直到深夜,帐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杨成掀帘进来:“穆哥,葛帅召见。” 王仲穆睁开眼,虽然不清楚为何大半夜召见,但还是翻身坐起,从草铺旁摸起外袍披上,又把重刀挂在腰间,大步出了营帐。 夜色中,他快步穿过层层营栅,来到葛从周的中军大帐外。 帐前,两名亲卫按刀而立,见王仲穆到了,侧身让开。 王仲穆掀帘而入,一进帐,先看见的是坐在首座上的葛从周。 帐中燃着几支大烛,烛光将葛从周脸上那道旧疤照得清楚。 他正靠在椅背上,此时帐下已经站了两排将领。 王仲穆飞快地扫了一圈,氏叔琮、张存敬、康怀英、牛存节、丁会、张归霸…… 这些面孔,王仲穆在沧州城下跟在朱友裕身边时基本都见过。 有的倒是说过几句话,大多只是见过,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宣武军中叫得上号的? 他老实走到了队列最末尾处站定。 恰好这里也站着一个熟人——谢彦章。 谢彦章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也回了一个。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葛从周始终没有开口,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重、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虎背熊腰、颇为壮硕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紫色圆领袍,容貌粗犷、威严。 身后跟着十几名身披重甲之士,个个手按刀柄,满脸杀气。 众人见状纷纷抱拳,齐声道:“见过东平郡王!” 朱温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主位前。 葛从周早已起身,侧身让到一旁。 朱温在葛从周让开的主位上坐下,扫了帐中众将一眼,沉声开口: “李嗣昭不过是个矮子,却数次趁孤北上之际,南下袭扰,实在可恨!”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诸位都是身高六尺的猛士,李嗣昭如今就盘踞在洺州,孤想请诸位,将其缚来!” “为孤除此一害!” 这话一落,帐中众将几乎是同时抱拳,齐声道:“敢不为东平郡王效命!” 声音洪亮! 王仲穆站在队列最末,也抱拳附和。 等到朱温离开后,葛从周才开口道: “大王领中军三万人,驻扎洺州以南。我等驻扎在黄龙镇,双方对洺州城呈围困之势。” “某料定李嗣昭必会弃城北返。而他若北返,必定会路过青山口。” 葛从周接着下令,声音陡然拔高:“氏叔琮!” 氏叔琮应声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精兵两万,提前埋伏于青山口处,截断晋军退路!” “诺!” 王仲穆正站在队列后头,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王仲穆!” 王仲穆当即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精骑二千,随氏叔琮同赴青山口,伏兵于侧!” “诺!” 两人同时领命,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王仲穆回营后立刻召集了自己的忠武军马军。 夜风里,骑兵们从各自的帐中钻出来,牵马、挂刀、佩弩,动作极快。 王仲穆扫了眼,心底一沉。 他这个忠武军马军,如今已经不足两千人了。 当初在许州时就不是满编的,后来又补过一次,也就补到两千三百来人。 上次与幽州铁骑一战,折了数百,如今只剩一千八九了。 “把马蹄裹布,马衔勒紧。”王仲穆翻身上马,对杨成下令,“传下去,行军途中不许开口。” 杨成领命去了。 不多时,一千八九百骑便趁着夜色,出了营门,与氏叔琮的两万步卒汇合在一起。 第206章 竖子狂妄! 队伍直往青山口推进。 除了晚上稍作休整,其余时间都在行军。 一日半后,天色尚未亮起,青山口到了。 这里是邢州西北,太行东麓,连接河北与河东的咽喉。 山岭高耸,怪石嶙峋。 两万大军迅速潜入两侧的山坡密林中,弓弩手占了高处,滚木礌石堆起,一切准备就绪。 按照部署,王仲穆的骑兵不能像步卒那样伏在山林里放箭,而是要在晋军进入谷中之后,从谷口处杀出去,截断他们的后军,再与两翼的步卒合围。 不过,谷道太窄,骑兵很难排开。 真正能在这地方发挥作用的,还是两万精锐步卒。 王仲穆位于氏叔琮身侧,不时朝谷道方向张望。 氏叔琮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生就一副标准的猛将样子。 话也不多,这会儿他正抬头望着山谷。 王仲穆看了他几眼,没记错,此人以后死的有些憋屈。 不过这念头也只出现了几瞬,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等晋军入瓮!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山雾还没有散尽,谷口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先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再后来,是一面面旗帜浮出。 晋军的前军开进了山谷。 王仲穆抬眼看去,只见一面绣着“周”字的大纛在谷道中出现。 晋军前锋,周德威部! 山谷中,周德威骑在马上,看着两侧合拢的山势,眉头紧皱。 这青山口,他太熟悉了。 他和李嗣昭数次南下,都在这地方吃过葛从周的大亏。 而其中的这段路更是山高谷窄,比之前几次地形更险峻。 可葛从周前日夜里才赶到洺州附近,朱温也一样,没道理这么快…… 不知怎的,他只觉得心里一阵焦躁往上涌。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尽快通过这个谷口!”他朝身后的传令兵喝道。 晋军前军果然加快了速度。 周德威部的一万多人,在谷道中拉成长长的一条,快速通过。 最终,整支前军安全地从青山口的另一端走了出去。 周德威心中的那根弦,才松了点。 然而,晋军中军的大旗,此刻已经映入了山坡上王仲穆和氏叔琮的眼里。 “来了。”氏叔琮低声道。 王仲穆握紧了手中的长槊。 他看见晋军后军大半已经迈入谷口,马队、弓手、辎重车、步卒…… 只见氏叔琮猛地一挥手,身后传令兵令旗同样挥下。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箭矢从两侧山坡上飞出。 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火箭。 那些火箭射向谷中的辎重车,落在车篷上、草料堆上,瞬间便蹿起了火苗。 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燃烧起来,火势借着山风迅速蔓延。 晋军的马匹被火焰和利箭吓得四处冲撞。 同时,滚木和礌石也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 那些滚木被砍断了藤索,轰隆隆地滚下山坡,一路压翻了车辆、兵卒,所过之处,血肉模糊。 只听:“杀——!” “杀——!” 两侧山坡上,原本隐藏在山林中的宣武军卒同时挺起长枪,如潮水般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李嗣昭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他猛地回头,只见身后谷口也有数不清的宣武兵卒冲下,断了他的退路。 “结阵!结阵!”李嗣昭嘶声大喊,“后军结阵,朝谷口列阵——!” 可令旗挥动,只有少数将校能执行了。 一时间,谷道中黑烟弥漫,火光、杀声冲天。 王仲穆带着一千骑冲出。 率先带人堵住了谷口,截断了晋军后军的殿后部队。 等弩手、步卒悉数赶来,王仲穆便下令,“解决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入谷中的晋军后队。” 他自己则领着四百多精骑,带着部分步卒,直往晋军中军冲去。 晋军中军已经被截成了几段。 前面的被谷道里的伏兵杀得七零八落,后面的被王仲穆带人从侧翼一冲,更是乱作一团。 李嗣昭身边只剩下千余中军亲卫和几百骑兵还在勉力维持。 可大旗虽然还在,可令旗挥出去,应者始终寥寥。 李嗣昭的脸色愈发难看。 青山口,青山口,又是青山口!! 葛从周那老东西,怎么就这么喜欢在这个地方设伏! 这时候的李嗣昭恨不得生啖葛从周的肉。 混战中,只见王仲穆一马当先,长槊挥舞间,莫有能挡者。 李嗣昭是这支晋军的核心,他就不信李嗣昭还能比单可及马上功夫强。 只要把他擒住,这支晋军就完了,自己也绝对会被朱温厚赏。 想到这儿,他愈发神勇起来,手中长槊更是愈发猛烈,每一刺都带起一蓬鲜血。 他身后那面牙旗紧紧跟着,在乱军中猎猎翻卷。 “杀晋贼啊——!” 王仲穆一声暴喝,四百多骑兵齐声呼应,声势惊人。 李嗣昭远远望见那面牙旗朝自己这个方向冲来,气得脸色通红,大骂道:“竖子!敢如此欺我!” 他夺过马旁亲卫递来的长槊,带着身边亲卫骑兵,便要亲自迎上去。 可就在王仲穆拍马前冲的时候,一道箭矢突然从晋军后方破空而来,直取他的面门。 那箭来势极猛,王仲穆眼角只来得及瞥见一道箭影。 他身旁一名亲卫恰好举盾挡来,那支箭正正地钉在盾面上,可箭势太强,亲卫连人带盾被射倒下马。 王仲穆眼睛瞬间红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晋军中军后方立着一队骑兵,为首一人身披铁甲,身材魁梧,正放下手中的大弓。 不是李嗣源又是谁? “又是你这暗箭伤人的小人!”王仲穆怒喝一声,长槊往李嗣源一指,“某要杀了你!” 他带着四百余骑,拨转马头,直直朝李嗣源冲去。 李嗣源何惧,他握紧长槊,朝王仲穆喝道:“竖子狂妄!” 而李嗣昭这一行中军之人则在李嗣源的断后下,重新组织起来,往山谷出口而去。 第207章 再战横冲将! 王仲穆喝声刚落,四百余骑已如崩堤的洪水般冲去。 李嗣源那边同样不慢,他身旁近五百横冲骑几乎是随着他马头的摆动同时催马。 不消一会儿,两股骑兵在狭窄的谷道狠狠撞在一起! 马槊刺入马颈的闷响、骑兵落马的惨叫,几乎在一瞬间炸开。 两伙骑兵瞬间混在一起。 王仲穆冲在最前,手中长槊借着马势一记直刺。 正前方一个沙陀骑兵来不及格挡,被这一枪当胸戳穿,槊锋直直从那人后心透出半尺,血顺着槊杆淋了王仲穆满手。 他没有停,手腕一抖,槊锋抽回,战马已经冲进敌骑队中。 身后杨成紧跟着他,横刀左右翻飞,将两个从侧面逼来的沙陀骑兵斩下马来。 王仲穆抬眼往前扫了一眼,李嗣源就在前方约三十步,正被十几名沙陀亲骑护在中央,一面牙旗在他身侧猎猎作响。 李嗣源也看见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寒意,他抽槊回身,一名忠武骑兵应声倒地。 王仲穆猜出他的算盘,方才冲阵雷声大、雨点小,李嗣源始终不冲最前,分明是想借两股骑兵厮杀时间,掩护身后中军撤退。 只听王仲穆一声大喝,“怎么?沙陀狗贼,你怕了吗?!” 虽知是激将,可男儿哪个能再忍? 只见下一瞬,两人策马前冲。 双方之间的距离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拉到不足十步。 王仲穆双手握槊,借着马势兜头一刺,槊锋直取李嗣源胸口。 这一枪可谓势大力沉。 李嗣源自然晓得王仲穆力气不小,没有硬接,他一提缰绳,坐骑向右前方斜跨了半个身位,让过了枪尖。 随即手腕一翻,长槊直刺王仲穆战马的前腿。 这一枪来得又刁又急。 王仲穆猛拽缰绳往侧面一避,马蹄踏偏,而他那一枪擦着李嗣源右臂的铁甲刺空。 李嗣源趁势一槊横拍,直取王仲穆的后颈。 王仲穆伏身一躲,枪杆带着风声从他头顶刮过,震得他盔缨乱颤。 两人已经交错而过,各自拨回马头,又同时催马杀了回来。 王仲穆只见他手中长槊一抖,槊杆贴着马颈斜扫而出,直击李嗣源左肋。 李嗣源举槊一架,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两杆马槊狠狠撞在一起,震得李嗣源虎口发麻,马匹也往后倒退了两步。 王仲穆这一扫借的是马势、腰力,再加上他那身力道,可不一般。 李嗣源却借着这退势,拨马走了一个弧线,刺向王仲穆,王仲穆举槊去挡。 突然,李嗣源将长槊猛地往前一送。 槊尖竟是想刺入马身,恰在此时,一把横刀从斜里劈来,硬生生将李嗣源的槊头磕偏。 是杨成。 他策马从王仲穆身后抢出,一刀架开枪锋,自己也被那股力道震得在马鞍上晃了一下。 李嗣源身后两名亲骑立刻催马杀出,一左一右夹向杨成。 杨成也不退,迎着左边那名沙陀骑兵撞上去,两马交错的一瞬间,他侧身躲过对方刺来的马槊,反手一刀斩下了那人的小臂。 血溅在他脸上,湿淋淋的一片。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另一名沙陀骑兵已经从侧面杀到,他策马想避,还是被一槊捅穿了他的马颈。 战马惨嘶着往前栽倒,杨成被甩飞出去,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拄着刀单膝撑起。 王仲穆这会一槊紧刺李嗣源,将其逼退。 可他顾不上杨成——李嗣源再次迅速杀到,槊尖直取他的面门。 王仲穆大怒,手中长槊反卷而上,槊杆贴着李嗣源的枪杆向下滑,将对方槊尖压得往下一沉。 随后,他顺势撤杆脱开,槊锋横翻,在李嗣源胸甲上狠狠划过。 李嗣源身子微微后仰,可槊锋已经划过,刺破甲片! 他索性左手松开槊杆,拔马拉近距离,在腰间一抹,抽出横刀,就朝王仲穆的坐骑脖颈劈去。 王仲穆瞳孔骤缩,心中暗道:“他娘的!” 他猛提缰绳,战马长嘶人立,那一刀堪堪劈空,只刮下几缕马鬃。 此时两人距离极近,王仲穆趁马匹落下的瞬间,长槊脱手,只见重刀出鞘,借着马势兜头便是一刀。 李嗣源举刀去挡,刀刀相撞,火光迸溅,横刀被硬生生压向他的肩头,甚至缓缓贴向了他的脖颈。 坐骑被这股力道压得四蹄发软,连连侧向趔趄,马身几乎横了过来。 李嗣源何其老道,顺着这一趔趄的势头,猛地松开缰绳。 整个身子往马背外侧一歪,那压在脖侧的重刀顿时吃不住力,顺着他的肩甲滑空出去,带起一溜火星。 可他人还没重新坐稳,王仲穆的重刀已经追来——刀锋横着劈向他的腰肋。 李嗣源伏身急避,刀锋擦着他的背甲扫过,带起一溜火星。 两人在两骑交错之间又对了数招。 王仲穆越战越猛,李嗣源却始终沉着应对,刀法、马术上阵,不断与其周旋。 王仲穆几次想要贴身硬砸,都被李嗣源借马势拉开距离。 两人就这么在混战的骑兵群中来回冲杀,分分合合。 可王仲穆的亲卫们却越来越吃力。 这些横冲都作为沙陀骑兵里的精锐,骑术明显更高明。 他们在马背上的身法、进退,都比王仲穆这支以忠武军马军和沧州旧部为骨干的骑兵老辣得多。 王仲穆带出来的那几十名贴身亲卫,才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倒下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只能越靠越近,用身体和战马在王仲穆身后筑成一道不断缩小的墙。 谁倒下,后面的人便顶上去。 杨成从地上爬起来,左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随手抓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去,带着三个沧州老卒又杀了回来。 四个浑身是血的人硬生生从沙陀骑兵群中撕开一个口子,重新冲到王仲穆身后。 李嗣源那边同样不好受。 他身旁的亲骑也在不断倒下,只是他的亲卫比王仲穆更懂得如何在马背上保护自己,伤亡终究少些。 他一边与王仲穆缠斗,一边余光扫向谷口——李嗣昭的帅旗已经快到谷口了。 他又虚晃一刀,拔马便走,这次是真的要撤! 王仲穆正要追上去,两名沙陀骑兵从侧面同时杀到,刀枪齐下。 他横刀荡开一枪,另一人已经从侧面贴近,一刀劈向他右肩。 杨成从斜里撞了过去,猛得举盾挡下那一刀,然后一刀砍在那沙陀骑兵的腰上。 那人惨叫着跌下马。 王仲穆再回头时,李嗣源已经借着这两个亲骑的掩护,带着剩余人马往谷口方向冲去。 王仲穆想追,可他胯下的战马不及李嗣源的。 身后亲卫死伤也不小,剩下的大多是靠着一股狠劲硬撑。 他望着李嗣源远去的背影,眼底尽是不甘,却终究没有再催马追去。 眼下,倒不如追击那些没有逃散出去的中军残部,来扩大战果。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李嗣源在远处的乱军中勒了勒马,回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随后便一夹马腹,淹没在了溃退的人潮里。 王仲穆立马原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喝道:“杀!” 第208章 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 大军一直杀到太阳高升之时,整个谷道里到处都是尸体。 王仲穆勒马立在谷口外的一处高坡上,长槊横在鞍前,槊锋上的血已凝成了暗褐色。 粗略估算,此战所杀晋军不下二万,俘获甲械无数,可谓大胜。 王仲穆却觉得有些可惜,谷中混战,只差一点,他就能冲过去,把李嗣昭留下,那可是泼天的功劳! 可李嗣源拦在中间,硬生生把人给护了出去。 再加上这仗氏叔琮是主将,自己为辅。只能是与老鸦堤一战一样,得“次功”。 怕是升不了了。 等到大军撤回洺州时,已是次日夜里。 城外的官道上,火把蜿蜒如蛇。 王仲穆策马走在忠武军马军的前头,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再往后,是几架临时用长枪和布衫扎成的“担架”。 杨成躺在上面,脸色颇差。 王仲穆回头看了一眼,朝旁边两个亲卫开口:“抬稳些,别颠着了。” 两个亲卫连忙应了一声,步子放得缓了些。 王仲穆抬头望了望几里外那片黑沉沉的低坡——正是他那几处酒坊的方向。 只是夜色太深,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勒住缰绳,朝身侧唤了声:“秦虎。” 秦虎策马上前:“将军。” 王仲穆开口吩咐道:“派几个弟兄,打探看看。那几处庄子,还有里头的人,包括最近的事儿。” 秦虎抱拳应下,点了几个马快、眼尖的斥候,附耳交代了几句。 几骑拨转马头,一夹马腹,便没入了夜色。 王仲穆转回头,对一旁亲卫道:“带杨成入城后,找郎中再清一次伤口。” 几名亲卫领命,称“是!” 次日清晨,城内传开消息:朱温在城中设宴,犒赏诸将。 王仲穆这种位次的将领,恰好有资格排在末席。 他进外院时,诸将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葛从周、氏叔琮、张存敬、康怀英、牛存节、丁会、张归霸等人皆在列。 谢彦章自然也在,两人对了一眼,他便走到末席坐下。 朱温来得稍迟,大步入院时,满堂将领轰然起身,齐声道:“见过东平郡王!” 王仲穆也随众将起身,声音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朱温走到主位,按刀而笑,挥手让众人落座。 他今日兴致颇高,连饮数盏,先夸了葛从周几句,又点到氏叔琮与诸将战功,言辞间满是枭雄的畅快。 赏赐多是钱帛,毕竟能被点名的,大多早已身居高位。 王仲穆低头嚼着一块酱肉,忽然堂上静了一瞬。 只听一声:“王仲穆!” 他顿住,抬头,正对上朱温那双眼。 王仲穆没有犹豫,放下筷子,起身绕到案前,抱拳道:“末将在。” 朱温斜靠在案上,大笑道:“定远此番冲阵勇猛。老鸦堤破幽州骑,青山口挫了李嗣源的威风,不错!” 他顿了顿,又道:“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赐钱一百五十贯,绢一百匹!” “另,尔所部忠武马军,每人赐钱两贯、绢一匹,阵亡者,着有司从优抚恤。” 王仲穆再度抱拳,声音沉稳:“谢郡王!” 朱温“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王仲穆退回末席。 没错,这检校衔,是虚的。可这虚衔,也得看是在谁的名下。 宣武军中能挂上“检校”二字的将领,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检校二字挂上了,再建功勋,便是要抬抬官职了…… 酒过数巡,朱温起身,由亲卫搀着离了院,堂中诸将纷纷起立,“恭送郡王!” 等那位雄主的身影消失,宴席上的气氛才真正热闹起来。 王仲穆又饮了两杯,吃了一番,正打算离席,忽然眼前一暗,一道人影挡在面前。 他抬头,见来人身形精悍,颌下短须,正是袁象先——朱温的外甥。 王仲穆正要喊“袁将军”,可想起这人的性子,又改了口:“袁兄。” 袁象先果然受用,拍了拍他肩头:“来,兄弟,给你引荐个人。” 说完,不等王仲穆开口,袁象先就带着他穿过案几,来到谢彦章面前。 谢彦章正端着一盏酒,见状开口:“袁兄,怎地来了。” “谢老弟,我来给你引荐……”袁象先一转头,见王仲穆已经与谢彦章点头致意,神色熟稔,愣了一下,“你二人认识?” 谢彦章笑道:“先前在贝州便见过。” 袁象先一怔,随即自己先大笑起来:“好!好!英雄惜英雄,正该如此!!” 三人便靠着这处角落坐下,推杯换盏,又饮了数轮。 王仲穆本就是海量,这酒是一盏接一盏地喝下去,也不见有几分醉意。 谢彦章就不行了,几盏下肚,脸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袁象先见谢彦章已经有些坐不稳,便朝王仲穆挤了挤眼:“他向来如此,沾酒就倒。” 话落,俩人也只得将他架起,出了院子。 刚出宴厅,夜风迎面扑来,原本也有了几分醉意的袁象先,顿时清醒不少。 王仲穆朝不远处招了招手,谢彦章那两个亲卫本就一直留意门口,见状连忙大步过来。 “你们将军醉了,扶回去吧。” 两人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搀住谢彦章。 谢彦章半倚在亲卫肩上,临了还朝王仲穆和袁象先挥了挥手,只是嘴里还在含糊的说着什么。 王仲穆轻笑声,“袁兄,那某也先告辞了。” “好!他日再会。”话落,袁象先亲卫上前,他接过缰绳,便也策马离开了。 同样,秦虎也早上前,候在一边,王仲穆接过缰绳,带着秦虎与几名亲卫沿街往城内安置的宅子而去。 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等骑了一段,四下无人,王仲穆忽然开口:“怎么样?” 秦虎策马靠上前,压低声音:“将军,咱们城外那几个庄子,全被烧了。” 王仲穆闻言,眼神骤得一凝。 秦虎接着说:“许谦、吴季、郑五,还有王家的人,一个都没寻见。” 王仲穆没有开口。 几骑拐过街角,只见他突然攥紧缰绳,猛地一夹马腹,道:“先回去。” 第209章 不得不多想! 次日天色稍明,王仲穆便已经披甲出了门。 这一战不少精锐都是几州抽调来的,战事既歇,朱温命令一下,自然各回各州。 杨成伤得不轻,这会还被安置在一辆平板马车上,由几个亲卫轮流看护着。 王进和秦虎更是天不亮就起了,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水囊、干粮和马匹,等王仲穆出来时,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阿兄,都备好了。”王进凑上前来。 亲卫也将马牵来,王仲穆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身后亲卫一挥手:“走。” 队伍便沿着官道,直往西南而去。 王仲穆策马立于中军,秦虎位于前军,王进则领着几个亲卫护在杨成的马车旁。 行了大半日,众人在路旁一片背风的土坡下歇脚。 王进嚼着干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阿兄,洺州城外那几个庄子,全烧了?” “烧了。”王仲穆接过秦虎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王进叹了口气,把嘴里的干饼咽下去,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那咱那酒坊……还建不建了?”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不建了。” “啊?”王进差点把手里半块饼捏碎,“那可是一月几百贯的买卖!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阿兄,咱好不容易才把路子铺起来……” “你这是好不容易铺的?”王仲穆反问他一句,王进顿时语塞。 那酒坊的路子,是王家推的不假,可这酒是他们这销出去的。 王仲穆见他蔫了下来,把水囊递给他,才接着道:“如今某不缺钱了。” 这倒是实话。这几次大战下来,赏钱领了不少。 另外,军中“常例”一层层分下来,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到手的分润更是丰厚。 再加上朱温亲口加授的检校衔,虽不是实职,可日后要再往上走,便有了名目。 一个手握两千余骑兵、又深得朱友裕信任的军指挥使,主动去操持酒坊买卖。 一下子,兵、钱、商路全攥在手里,这还没成为一镇节度呢,就敢这么干,谁能容他? 王进半晌憋出一句:“那……那这就全撇了?” 王仲穆没接话。 日后若是上去,自己再隐于身后,倒是可行。 至于人选,许谦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可眼下人生死未卜,再加上王家一道不见,庄子被烧,容不得他不多想啊…… 不多时,他把水囊塞回王进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灰:“歇够了就走。” 又行了数日,许州城落入视线。 王仲穆命人先把杨成送回宅子养伤,自己则带着王进和秦虎直奔刺史府。 到了府门前,他把缰绳扔给秦虎,整了整衣甲,迈步进去。 府中亲卫见是他,抱拳一礼便放了行。 外院正堂里,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王仲穆大步走到案前,抱拳道:“大郎君。” 朱友裕抬头看他,放下书卷:“回来了。” “是。”王仲穆直起身,将青山口一战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重点说了葛从周如何布局、氏叔琮如何领兵、自己又如何率骑兵截断后军。 末了才补了一句:“只可惜,未能留下李嗣昭。” 朱友裕摆了摆手:“你能与李嗣源打成这般,已是不差。” 顿了顿,又问:“父王可赏了什么?” “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王仲穆如实回话。 朱友裕闻言点了点头:“也是个进身之阶”。 末了,他忽然道:“过几日我要回一趟汴州,你且留在许州,把忠武军的差事看紧了。” “属下明白。” 朱友裕又道:“至于骑兵的补充,可在步卒精悍之士当中选。” 王仲穆称:“是!” 朱友裕没再留他,王仲穆便抱拳告退。 出了刺史府,天色已经暗下来。 王进和秦虎还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忙牵马过来。王仲穆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领着人往自家宅子去。 宅子门前两盏灯笼亮着。留守的兵卒听见马蹄声,连忙开门迎了出来,口称“将军”。 王仲穆一路穿过外院、内院,径直进了正房。 他解下甲胄,换上干净的中衣,又让亲卫打来热水,洗了把脸。 这一路上的疲惫,这才算是褪了几分。 他坐在椅上,刚端起茶盏,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虎推门进来,抱拳一礼,脸色沉凝道: “将军,那王珩来了,还有许谦……” 第210章 请主家治罪! 王仲穆一时有些没回过神。 王珩?王家那位大郎君?他怎么会突然到了许州? 而且自己前脚刚回来,他后脚就找上门,还跟着许谦,未免太巧了!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秦虎:“就说某已经睡下了,不见。” 秦虎抱拳应了声“是”,转身大步出了门。 门外,秦虎已经走到前院。王珩站在门前,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见秦虎出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 秦虎直接开口:“王郎君,我家将军一路奔波,已经歇下了。” 王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既如此,那王某改日再来叨扰将军。”话落,拱了拱手,领着人转身离开了。 秦虎目送王珩走远,才转身回了内院。 只是王珩转身,脸上那股笑意瞬间就敛去了。 他早了一日到这儿,怎么可能不知道王仲穆刚回来,无非是不想见他罢了…… 正房里,王仲穆已经穿上了外袍,靠在椅子上等许谦。 不多时,许谦被两名亲卫领了过来。他在门前站定,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先整了整衣襟,这才垂着手开口:“主家。” “进来。”里头传来王仲穆的声音。 许谦推门进去。他腿脚不便,迈门槛时微微趔趄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子。 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点了蜡烛,光线不算太亮。 王仲穆坐在椅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是王珩把你们带来的?”王仲穆开口,语气平淡。 可许谦听得出来,这语气里透着丝丝杀意。 他却不慌,淡淡开口道:“是也不是。” 王仲穆皱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 许谦却显得从容,开口道:“是小人领着郑五、吴季出的城。出城之后,途中遇到王家郎君,结伴而行。” 王仲穆闻言,盯着许谦看了几息,开口道:“你们三人,出得了洛州城?” 许谦道:“小人寻到了周琦周兵使,言明身份。周兵使念着将军的情分,准了小人出城。” 王仲穆听到“周琦”二字,神色这才缓了几分。 周琦……那是葛从周亲卫骑队里的老人,和自己还有葛进忠同在一营待过。 要是他在城门口,许谦三人能出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许谦见王仲穆神色稍缓,忽然身子一矮,跪了下去。 他一条腿本就跛,这一跪显得格外吃力,身子微微晃了下才稳住。 王仲穆没有开口,只看着他。 “请主家治小人之罪。”许谦低着头。 王仲穆仍然没有开口,过了几息才道:“说说看,你有什么罪。” 许谦开口:“小人有三罪。” “其一,二郎君离开后,小人奉命处理城中酒业。大乱之际,未及收拢钱财,便私自逃命出城,此乃罪一。” “出城之后,小人擅自烧了城外酒坊,毁了主家私产,此乃罪二。” “途中携护卫、家眷与王珩一道而行,并将其带至许州,此乃罪三。” 王仲穆听完,脸上神色渐渐舒展开来。 只听他开口,“这么说,庄子里那些护卫、家眷,你都带来了?” 许谦道:“都带来了。租了处小宅子,暂且安置在城中。” 王仲穆这才开口:“你腿脚不便,起来吧。” 许谦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 王仲穆看着他,神色早缓和下来。方才那股恼怒,半是猜疑。 这酒坊里的蒸馏法说复杂也不复杂。他想的是许谦与王家勾连,把方子送出去,换取庇佑。 如今,按他的意思,他带着人出城,并为了不让人得了酒坊里的器物和方子,一把火把庄子烧了。 路上不知又使了什么法子,让王珩护送了他和这些妇孺一路到许州。 至于钱财?那种情况,就是想带也带不出来。 王仲穆盯着他又看了几息。 难怪当年沧州城破,他这个又瘸又瘦的文吏能活下来。 王仲穆往后靠了靠,淡淡道:“当初只让你管一个酒坊,看来还是屈才了。” 许谦没有接话,垂首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半分得意。 过了片刻,他见王仲穆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低声道:“主家,那小人先退了。” 王仲穆“嗯”了一声。 许谦转身往外走,腿脚虽跛,步子却稳当。 门开的一瞬,秦虎正好从外面进来,侧身让了一下。等许谦出了门,他才走上前,顺手将门关上,抱拳看向王仲穆。 “将军,那王珩早在昨日便到了许州。” 只见王仲穆微微颔首,沉声道: “派人去沧州,查查周琦还活着没有。再探探,是不是他放这三人出城的。” 秦虎应下。 王仲穆又补了句:“还有,明早,拿某的赏钱,买一间宅子。把安顿在城里的那些弟兄和家眷都安置了。 “另外,再问问他们关于这许谦。” 秦虎闻言先是感动,后郑重道:“将军放心,某这就去办。” 等秦虎离开,王仲穆神色深沉下来。 他麾下之人多用沧州,并非说沧州之士多么勇猛,实在是他自己这沧州身份,天然成了招牌。 这些沧州悍卒更愿信服他。 二来,将这些人家眷尽数放于眼下,也并非只是单纯的仁慈……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大哥厚爱,为大哥加更! 第211章 刺头!王铁枪! 次日一早,王仲穆便领着秦虎等一行亲卫先去了步军军营。 只是步军这边认识他的人不多,策马到了营门口,几个当值的兵卒便横枪拦住了去路。 “站住!” 王仲穆也不恼,从腰间解下腰牌扔了过去。 那兵卒接住一看,脸色微变,恭敬地上前递了回来,口称“将军”,连忙放行。 王仲穆当即下马入营。 他今日来,只有一个目的——补充骑兵的空额。 老鸦堤一战,忠武军马军折损了数百人,青山口又伤了一批,如今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骑。 他手下那些沧州弟兄总共也就几十人,补不了数百人的缺。 自然须从步卒中挑选悍勇之士,补足骑兵。 步军共有五名军指挥使,有四个是大郎君的人,自然不会为难。 王仲穆说明来意,拿了调令,几人便都点头应允。 唯独到了王武蟠这里,事情有些不同。 王武蟠就是当初参与兵变、软禁赵珝的那名步军军指挥使。 那一场兵变之后,他活了下来,却落了个不上不下的处境。 出卖兄弟,导致原本的袍泽看不上他,大郎君的人也不见得信他。 富贵是拿了,日子却过得憋屈。 王仲穆到了他营中,他倒也客气,亲自引着王仲穆去挑人。 四营精悍之士被带了出来,在校场上列成数排。 王仲穆一眼扫过去,这些人个个身形壮实,肩宽背厚,看得出都是上过阵的。 他正要开始挑选,目光却忽然被校场另一侧吸引过去。 那里有一营人马,约莫数百人,竟视若无人的操练着。 王仲穆抬了抬下巴:“那是怎么回事?” 王武蟠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神色有些尴尬:“那是第五营……” “为何不叫他们一起来?”王仲穆问。 王武蟠压低声音:“王兄弟有所不知,那第五营的营指挥使,是汴州来的。”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得罪不起?” 王武蟠脸上的尴尬更浓了几分,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道: “上头的将军吩咐过,让某治治他。只是某技不如人……” 王仲穆闻言,心下暗骂一声废物。 上头让你治他,你倒好,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反压一头。传出去,都丢了大郎君的脸! 他没再多说,朝身侧的秦虎偏了偏头。 “去,把他叫来。” 秦虎抱拳应下,大步往校场另一侧走去。 不多时,那边操练声便停了。 兵卒们让开一条道,一个魁梧汉子跟着秦虎走了过来。 这人身高体壮,胳膊、腿都比常人粗上一圈,满脸的胡子,生得魁梧。 不过王仲穆自己就生得虎背熊腰,见到来人,倒也不觉得什么。 那人走到王仲穆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声音粗重:“见过将军。” 王仲穆扫了他一眼,开口:“怎么不把你那一营的人带过来?” 那人闻言,神色淡淡:“末将没接到军令。” 王仲穆冷笑一声,喝道:“你好大的威风!上官有令,你还敢抗命吗!” 那魁梧将领闻言却是面无惧色。 王仲穆盯着他看了几息,心里冷笑,果然是个刺头! 不过这王武蟠也是个废物,竟然还真没敢把命令传过去,贸然治个抗命之罪,反而不成。 王仲穆接着开口:“某看你在使枪。” 那人点头:“是。” “可敢与某比试比试。”王仲穆顿了顿,声音沉下,“若你胜了某,今日之事便罢了。若胜不了,某可就要治你的罪!” 这话一出,那人稍显意外。 他原以为这位将军会直接令人将自己拿下,治个抗命之罪。 没想到竟是要比试。 他略一迟疑,便道:“好!” 秦虎将一支长枪递到王仲穆手上。那汉子也从几名兵卒手中接过自己的枪。 那是一杆通体乌黑的长枪,枪杆比寻常的粗了一圈,枪尖上泛着冷光,看上去就比普通长枪重上不少。 两人相距十余步站定。 校场上的兵卒们已经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 王进、黄狗等人站在圈内,脸上都是一副轻松的模样,只等这刺头被自家将军狠狠收拾。 王仲穆不打算“欺负”他,淡淡道:“出枪吧!” 那汉子闻言不再犹豫,率先出枪,长枪刺出,没有丝毫花哨,直取王仲穆面门。 王仲穆提枪一挡,枪杆相交的瞬间,他虎口猛地一震,整条手臂竟微微发麻。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收起了轻视之色。 他先前见此人练枪,只当是个有些力气的汉子,如今一交手才知道——这人的力气,竟不在自己之下。 两人你来我往,连斗十数合。 枪风呼啸,枪影翻飞,校场上的兵卒们看得屏息凝神。 秦虎等人的神色也越来越凝重,他们都是跟着王仲穆一路杀过来的,深知自家将军的厉害,可眼前这汉子竟与自家将军打得不分上下。 只有王仲穆心里清楚。对面这杆枪,重得离谱。 自己手中这杆,已比普通的长枪重上一二倍,可对面用的,分明是纯铁铸的枪! 能把这等重量的铁枪使得如臂使指,此人的膂力、枪法,都非泛泛之辈。 又是一回合交锋,王仲穆长枪猛出一记横扫,枪杆带着风声砸向那人腰侧。 那人横枪一架,王仲穆这一击力道极沉,将他逼退了两步,可王仲穆手中的木制枪杆也在此刻“咔嚓”一声,从中间崩断开来。 木屑四溅,断成两截的枪杆落在地上。 而那人只是退了两步,脸不红、气不喘,稳稳站住。 众人皆是大惊。 王仲穆握着那半截断枪,眼中闪过异色。 他隐隐察觉,对面这人在枪断的瞬间,分明是留了力。 那两步后退,也不知是真被逼的,还是做给旁人看的。 不过这话他不会说出来。 毕竟明面上,这场比试,是自己占了一点上风。 王仲穆将断枪往地上一扔,看着那汉子,开口道:“你叫什么?” 那汉子将铁枪往地上一顿,应道:“王彦章!” 第212章 不可放过!堪用! 王仲穆心里已经掀起了巨浪! 王彦章,这个名字他可太清楚了。 后梁数一数二的猛将,铁枪无敌!号称“王铁枪”!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这人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但他面上不露异色,语气如常:“把你第五营的人带来吧。” 王彦章领命去了。 王仲穆看着他那魁梧背影,心下已然闪过念头——这等人物,既然碰上了,绝不能放过! 他转过身,朝王武蟠那边走去,王武蟠也跟了上来。 两人进了营帐,王仲穆在案前坐下,也不急着开口,端起案上那碗凉水喝了口。 王武蟠坐在一旁,偷眼打量他的脸色,见他不说话,心里也拿不准。 他可不想得罪王仲穆,两人说是官职一样,但一个授了检校,还是大郎君的心腹,而他不过是一个不受待见的步军指挥罢了。 只听王仲穆开口,“这王彦章,是个什么来路?” 王武蟠一听这话,只当王仲穆是方才枪杆断了,面子上过不去。 开口解释道:“据说是在那边得罪了人,被一脚踹了过来。” 说到这里,王武蟠轻笑了声:“兄弟看他那副又臭又硬的性子,能不得罪人吗?” 王仲穆没说话,点了点头。 王武蟠见他这般,试探着开口: “王兄弟若有兴致,依某看,不如把他调到兄弟你麾下。以兄弟手段,定能好好炮制一番。”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 这王武蟠打的什么算盘,他清楚得很——自己压不住的人,丢给别人去管,既全了上官的令,自己又不用再受那刺头的气。 他也不揭穿,淡淡说了句:“大郎君那边,你言说一声便是。” 王武蟠闻言,脸上顿时堆起笑来,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兄弟放心,这事包在某身上。” 王仲穆没再和他多话,起身出了营帐。 外头,秦虎已经带着挑选出来的数百精悍步卒列好了队。 这些人大多是王仲穆亲自选的,个个身形结实,眼神不似寻常兵卒那般畏缩,显然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 王仲穆扫了眼,便翻身上马,领着众人往马军大营而去。 回到营中,王仲穆把新兵的安顿和甲械补发等一应事务全都交给了王进和黄狗。 王进如今对管这些杂事早已熟悉,领命便去了。 秦虎也告了假——许谦带来的那些妇孺,他还没来得及安置。 王仲穆自己则策马回了宅子。 快到巷口时,他忽然瞥见一道小小的青色人影从斜前方的小巷里出来,脚步轻快,转瞬便没入了街边的人群。 那身影有些眼熟,王仲穆勒了一下缰绳,多看了两眼,却只看见几个挑担的行人和一辆牛车慢腾腾经过。 他皱了皱眉。 回到宅中,他卸了甲胄,洗了把脸,在正房坐下。 一静下来,脑子又想起方才校场上的事。 王彦章手里那杆枪,通体乌黑,枪杆粗了一圈,显然是纯铁打造的。 “王彦章……”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朝门外唤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抱拳站定。 王仲穆开口道:“去铁匠铺,打一杆铁枪,枪杆用纯铁,枪尖取百炼精铁。” “钱不是问题,但料一定要足,打不好,某认得他,某的刀不认得他。” “诺!”亲卫领命去了。 入夜之后,秦虎从城西回来了。 他推门入内,站定抱拳道:“将军,陈二那些人都问过了。” “怎么说的?”王仲穆靠在椅背上。 “庄子原先一直是陈二带着弟兄们看守。后来晋军南下的消息传来,城中大乱,陈二他们便守着庄子不敢离人。” “是许谦突然找过去,说洛州待不了了,让所有人带上家眷,取道西南,来许州投将军。” 秦虎顿了顿,接着道:“许谦临走前,让弟兄们点的火,把庄子里里外外烧了个干净。” “说是那些器物不能留给晋军和趁乱打劫的贼人。” 王仲穆没有说话。 秦虎又补了一句:“出城之后,他们路上遇到王珩的车队。” “陈二说,许谦与王珩说了约莫半炷香功夫,王珩便匀了几辆车出来,载了妇孺,一路结伴到了许州。” 王仲穆听完,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他之前担心的,无非是许谦与王家勾连,用酒坊的方子换取出城以及出城的庇护。 可如今看来,许谦是在出城后才遇上王珩的,烧坊、带人、出城,都是他自己的主意。 若陈二等人没有串通说谎,那这许谦就不仅是能用,而是可堪大用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秦虎道:“明日再查查。王珩在许州,落脚在何处,还有他那些随行的。” “从那些人下手,不要在乎钱,把话套出来。” “另外今日那王彦章,看到了吧,找几个弟兄去汴州查查看他是犯了什么事儿,落到咱忠武军了……” “是!”秦虎抱拳应下。 话落,见王仲穆没有开口,秦虎便退下了。 其实,王仲穆本打算再查查许谦的底细,只是当初沧州城破,很多人、事都成了烂账,查不到了。 他甚至怀疑这许谦不是真名…… 第213章 自作聪明!这般厉害! 次日一早,王仲穆便到了马军军营。 此战忠武马军折损的还有一名营指挥使。 昨夜王仲穆回宅后便想好了,这个缺让王进补上。 照理说,营指挥使的任命需得上面点头,但如今就连忠武军的事务,大郎君都让他代管了。 这点主,他还是能做的。 而且,他这马军一直没设都知兵马使。 一来是朱友裕没有安排,二来他也没有举荐。 眼下倒是无所谓,但往后他未必时时都在军中,若没个自己人坐这位置,多少有些不便。 而这个自己人,最优选自然是王进。 只是自己如今深得信任,贸然再将族弟推上去,难免惹人闲话。 得让他再攒些实打实的军功,才有由头…… 到了军营大帐,王仲穆与王进、秦虎几人先后入内。 而一早便被吩咐将王彦章带来的兵卒,早完了事儿。 只是此刻的王彦章,却并未来到大帐前。 他刚踏进军营,便被一个油滑的兵卒领到一顶偏帐前。 那兵卒随手掀开帘子,道了句“王指挥先歇着”,转身便走了。 王彦章一进去,就发现这帐中乱糟糟的,除了几床旧草席外,连个干净坐处都没有。 他昨日才与王仲穆比过枪,自己可还收了一两分力。 可眼下被调来,仍被这样晾着,看来那将军也是小肚鸡肠之人。 一想到这儿,他就联想到了自己在汴州的遭遇,脸上愈发阴沉。 一丘之貉! 越想越气,他索性掀帘出了营帐,大步朝辕门方向走去。 守门的几个兵卒见他出来,正要去拦时。 一个队正模样的男人追来,挡在身前道:“王指挥,将军有令,您不能离营——!” 王彦章正在气头上,哪管他说什么,一把将他推开。 那队正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身后兵卒的枪杆上,顿时火了:“给我拦住他!” 跟来的几个兵卒横枪上前。 王彦章不躲不避,单手拨开枪杆,顺势一记肩撞,当先两人直接被撞翻在地。 后面两个拔刀就要上前,被王彦章一把握住持刀的手腕,稍一用力,那人便惨叫一声,刀脱了手。 他反手又放倒一个,几乎没费什么劲。 这动静很快惊动了营中更多人。 十几个兵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王彦章也不动手了,他负手站着,眼神冰冷。 他只是性子直了点,又不傻,这地方不能乱来,但他也没打算当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都给我住手!”黄狗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大步从内营赶来,瞪了那十余人一眼,“军营里拔刀,你们想造反吗?” 话未落,王仲穆也到了。 王进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王仲穆扫了一眼地上被掀翻的兵卒,又扫了眼围成一片的兵卒,脸色极为阴沉。 只听他冷声开口,“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为首那名队正连忙上前,抬手指着王彦章,说道: “指挥,这家伙也不知发什么疯,非要出营!弟兄们好言相劝,他还动手打人!” 王仲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王彦章身上。 王彦章也回望过来,下颌绷紧,五指紧攥。 这时候,一名亲卫跑过来,到王仲穆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仲穆这才知道,这几个兔崽子,竟然没把人第一时间带过来,反倒安置在了一个“荒了”的帐里。 他冷声道:“某让你们把王指挥带来,是让你们把他安置在那的?” 王仲穆转向那些兵卒,语气沉了下来。 那队正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属下……” “你很喜欢替某做主啊?!”王仲穆冷声打断了他。 那队正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身后十几人“哗啦”跪了一片,连声喊:“指挥饶命!指挥饶命!” 王仲穆没有看他们,只吐出一句:“拖下去,为首者三十军棍!余者二十军棍!” 那跪着的十几人闻言,却松了口气。 按宣武军法,越俎代庖,乱军令者,斩首也不为过。 几十军棍,已是天大的恩典。 黄狗挥手让亲卫把人押走,只听几声,“谢指挥!谢指挥……” 王仲穆这才重新看向王彦章,神色淡淡:“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王彦章抬脚跟了上去。 大帐内,案上已重新换了热茶。 王仲穆在案后坐下,把案前的那盏茶往前推了推,淡淡道:“坐。” 王彦章坐下,接过了茶。 他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既然这事不是王仲穆授意的,又处置了那些人。他那生气的苗头自然灭了大半。 可下一句话,可谓语出惊人。 “你在汴州得罪了人。”王仲穆忽然开口,“有人给某打了招呼,让某好好‘招待’你。” 王彦章眼神骤冷,却没有出声。 “不过,你既然来了忠武马军,就是大郎君的人。”王仲穆端起茶盏,喝了口,“宣武地界上,还没人能动大郎君的人。” 他顿了顿,把茶盏搁回案上,抬起眼看着王彦章: “某这里有一都虞侯的缺,也有营都知兵马使的位置。二者,你可选一个。” 王彦章没料到还有这一句,他盯着王仲穆看了几息:“此言当真?” 王仲穆淡声道:“军中岂有戏言。” 王彦章没犹豫,脱口道:“某选都虞侯。” 王仲穆挑了挑眉:“为何?” 王彦章昂着下巴,神色认真:“某比他们都强,自然要选都虞侯。” 王仲穆嘴角抽了抽,这人的性子,比他想的还要直。 “行。”他也不再多言,“那就都虞侯。今日便上任,先把兵马认一认。” 王彦章站起抱拳一礼,声音沉浑道:“诺。” 说完,转身便走,大步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王进才从外头转进来。他往王仲穆对面一坐就问:“阿兄,你让他当了什么?” 王仲穆淡淡道:“都虞侯。” “都虞侯?!”王进眼睛一下瞪大了,“让那个刺头当都虞候?他才刚来啊!阿兄,你这…这也太抬举他了吧!”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过性子直了点,你真当他是寻常军汉?” 王进噎了一下,他自然也听说了昨日的事儿。 随后讪讪道:“某也不是那个意思。某是说……这人横得很。” “昨日还敢跟阿兄你动手,今天又闹出这么一出,不压一压,反倒给他个都虞候做,弟兄们怕是不服。” “毕竟那十几个弟兄,还因为他挨了揍。” 王仲穆自然清楚那十几人是想替他出口气。 但还是开口道,“自作聪明,要不是某清楚原委,换了旁人,早是死罪。” 王进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忽然又凑近了些: “阿兄,他跟老夏比怎么样?” 这一问,倒真把王仲穆给问住了,因为这两人往后还真有一番渊源。 良久,他才开口,“若是现在,老夏应该不是对手。” 王进一惊,只听王仲穆又补了句:“再过几年,就难说了……” 第214章 真真假假! 王进还在惊讶,王仲穆已经补上了第二句:“便是某,也不是那王彦章的对手。” 王进这下是真愣住了:“阿兄,你这话……是真的?” 王仲穆看了他眼,淡淡道:“往后你没事,多在他身边待着,请教两招,够你学的了。” 王进挠了挠头,见王仲穆已经转向案上文书,便开口:“那某先走了。” 他走到帐口时,王仲穆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王进回头,只听王仲穆开口: “当初咱们从沧州离开的时候,你可知道,沧州那些官员如何了?” 王进稍愣,虽然不明白阿兄怎么突然问这个。 但还是如实回道:“那些不听话的,应该都被杀了吧。” 王仲穆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一个文吏,有可能跟着咱们逃出来吗?” 王进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这怎么可能?当初咱们跟着卢彦威那个狗娘养的,都是仓皇出逃,才保住了一条小命。” “逃的时候连甲都不齐,哪有功夫带上文吏?再说了,能跟着咱们逃的,至少也得是卢彦威的心腹,不然哪有资格?” 他说完,发现王仲穆神色沉凝。 等了几息,见王仲穆还是没开口,便道:“阿兄,那某先走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开始处理新调来的数百步卒的安排。 甲械补发、营帐分配、粮草拨付、马匹调配,每一件都要他过目。 他把那些杂务一项一项地处理完,又亲自去营中走了一圈,确认兵卒安置妥当,才策马回了宅子。 他进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中灯笼已经点亮。 他在正房没待多久,便开口道:“把许谦给我带来。” 只听一声令下,门外亲卫称“诺”! 不多时,许谦就被亲卫带了进来,只是他垂手站在正房外,没有进去。 只听一声:“主家。” 王仲穆开口,“进来!” 下一瞬,正房被推开,又被合上。 桌子上已经点了蜡烛,王仲穆正坐在椅上,桌上放着一只木盒,巴掌大小。 许谦的目光在那只木盒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王仲穆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口。 喝完才看似随意的开了口,“军中事务繁忙,某底下那些军汉,打仗还行,文书账目却一塌糊涂。” “那几个文吏,大多偷奸耍滑。某想来想去,还是得有个稳妥的人来处理这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谦身上,“你觉得呢?” 意思很明显了,许谦自然明白。 至于什么文吏偷奸耍滑?他可是清楚自家这位指挥。 有人敢这么干,头早被悬在军旗一侧了。 只听一句:“但由主家安排。” 王仲穆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 许谦正要躬身,王仲穆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你腿脚不便,何须如此?” 他说着,忽然微微下腰,伸手握住了许谦的左腿。 许谦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整个人的重心开始不稳,像是要往一侧倒去。 只是王仲穆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又把他稳稳地带了起来。 许谦站直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常态。 王仲穆已经走回椅边,重新坐下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木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页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卖身契,纸边有些卷翘,许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因为那张是他的。 只见王仲穆将那页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卷曲、发黑,直至化成灰烬。 屋内弥漫起丝丝焦糊味。 许谦站在几步外,看着那页纸在烛火中化为灰烬,却是脸色不变。 王仲穆抬眼看向他:“先生觉得,某待弟兄们如何?” 许谦开口:“将军待沧州人士如视兄弟,赏罚分明,军中上下令行禁止,无人不服。” 王仲穆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目光却仍落在他脸上:“既如此,先生又何必用假名骗某呢?” 屋内安静了一瞬。 王仲穆没有催促,只是盯着他。 许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释重负般: “将军勿怪。往日种种,实在没有机会再提。并非有意欺骗将军。” 王仲穆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一句:“你到底叫什么?” 许谦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孙鹤。” 王仲穆心中一动,这名字他还真知道。 没记错,后来该是刘仁恭长子——刘守文那边的,至于为什么知道,实在是幽州那边没有几个能提的。 只是这人该是文武兼备,如今这瘦弱模样,儒将? 他没多想,开口问:“某记得,当初卢彦威仓皇出逃,数百亲卫跟着,并没有官吏随行。” “否则某不该没有印象,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孙鹤这才开口:“某那时在沧州为判官,见那刘守文、刘仁恭父子残暴,料想城破之后,定会纵兵劫掠,乃至屠城。” “便想提早离开。”他顿了顿,“可全城封锁,城门紧闭,出不去。” “后来卢彦威仓皇逃城,城中大乱,某便趁乱使了些手段,混出了城。” “混出城之后呢?”王仲穆问。 孙鹤接着道:“某担心跟着卢彦威的队伍会被追上,不敢走大路。独自走了小路,绕了很远。” “后来盘缠用尽,一路流落……” 第215章 所为何事?! 王仲穆听完后点了点头,目光从孙鹤脸上移开,突然朝门外喝道:“王进!” 门被推开、合上,王进大步走了进来。显然刚才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 只听王仲穆开口:“你这次做得很好,某也不是一个亏待弟兄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了王进身上。 王进站在那里,没有动作,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微妙,像是有些不情愿? 王仲穆眼神一冷。 王进才磨磨蹭蹭地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来。 是一份房契。 王仲穆正要随手拿过,却发现指尖一紧,那房契竟没被他扯动。 他又抬眼看向王进。 王进的手指还死死捏着房契的另一端。 王仲穆手上暗暗加了几分力,这才将房契从他手里抽了过来。 若不是当着孙鹤的面,他恨不得抬腿给这混账一脚。 王仲穆将房契转手递给孙鹤,声音如常:“拿着吧。巷口那间小宅,虽不大,也够你安顿了。” 孙鹤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辞:“将军,这……” 他看了一眼那张房契,又看向王仲穆,语气犹豫,“小人不曾立下什么功劳,这宅子太贵重了。” 王进站在一旁,听到孙鹤推辞,眼睛顿时一亮,正要开口说什么,就被王仲穆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王仲穆重新看向孙鹤,语气强硬:“拿着吧。” 孙鹤没再推辞,接过房契,郑重地收入怀中,躬身道:“属下谢过将军。” 等他出了门,门扇合拢,王进立刻凑了上来,语气肉疼道: “阿兄,你怎还送宅子呀?那巷口的宅子可得……” 他比了个数,又压低声音,“实在不行,买两个女人送他呀,花不了几个钱。”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懂个屁。” 他往椅背上一靠,“他这番把弟兄们的家眷和留守的人都带了过来,焉能不赏?既然要赏,那就重赏。别在乎这点小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有兵有权,这些大户、世家,就是你的钱袋子。” 王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王仲穆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歇着。明早记得跟我一起去刺史府。” 王进正要退下,又顿住脚步:“去刺史府做什么?” 王仲穆淡淡回道:“送大郎君。” 次日天色刚亮,两人便策马到了刺史府门外,翻身下马,候在台阶下。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朱友裕才从门内走出来,身后跟着张氏,还在门内交代了几句什么。 朱友裕回头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 张氏这才退回,大门缓缓合拢。 朱友裕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百余名亲卫已经列队待发,王仲穆和王进带着几名亲卫策马跟上。 策马行了一段,王仲穆催马靠近朱友裕身侧,开口禀报: “大郎君,招募兵卒的事已经办妥了。属下从步军里挑了几百人,正在编练。” 他侧过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这是属下的族弟,王进。” 王进连忙催马上前,抱拳道:“王进见过大郎君!” 朱友裕上下打量了他眼,点了点头:“既然是你举荐的,那便好生做事。” 王进应了一声“诺”,退回了原位。 王仲穆的目的很简单——让王进在朱友裕面前露个脸! 送走朱友裕后,王仲穆和王进策马回了军营。 一进大帐,王仲穆便朝亲卫吩咐:“把王彦章、孙鹤叫来。”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王彦章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孙鹤,只见两人抱拳道:“将军!” 王仲穆坐在案后,先对王彦章开口:“那几百名新招来的兵卒,骑兵训练由你负责。” 王彦章没有犹豫,应道:“诺。” 王仲穆侧过头,对站在一侧的王进道:“你来协助王虞侯。” 王进也抱拳应了一声:“诺。” 安排完军务,王仲穆看向孙鹤: “后勤、文书方面的事务,某打算交给你。即日起,你便是马军粮料使。” “军中的粮草账册、俸禄发放、兵器甲械的登记造册,都由你经手。” 被如此信任,孙鹤自然感激,恭敬道:“属下定不辱命。” 三言两语便把几件要紧事分派妥当,待三人离开,王仲穆也出了营帐,策马回了宅子。 他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铁匠铺的那杆铁枪,不知道打好了没有。 待他踏进内院,便随口道,“铁枪可曾打好了?” 一名亲卫抱拳上前道:“禀指挥,还未。” 只听王仲穆补了句,“若是打好,第一时间送到这内宅。” “诺!” 话落,他回到正房换了身衣裳,便走到院中,从兵器架上抄起那根木杆长枪,在院中练了起来。 只见枪风呼啸,一招一式间尽显凌厉。待到太阳高升,他已练了一个时辰,汗水顺着下颌滚落,砸在地上。 练至酣处,一名亲卫从外院快步走进,抱拳道:“指挥,外头有人求见。” 王仲穆收了枪,侧过头看他:“谁?” 亲卫回道:“来人自称王珩。” 王仲穆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来。 王珩,那王家大郎君。 他之前已经让秦虎挡过一次了,没想到这人还会再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王家大郎君到底想做什么。 他将长枪递给一旁亲卫,又接过亲卫递来的布条擦了擦脸上的汗,便迈步朝外院走去。 外院的石桌旁,一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只见王珩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腰束玉带,俨然一副世家子弟的清贵模样。 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一袭青裳,身段纤秀,正微低着头。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认出那道熟悉的身形,目光微微顿了下——正是青萝。 王珩见他出来,当即拱手一礼,姿态比往日低了不少:“王将军。” 王仲穆走到石桌前站定,扫了王珩一眼道:“不知王郎君今日来,所为何事?” 第216章 全都想要!震怒! 王珩见王仲穆连坐都没让自己坐,脸色其实是稍僵了一瞬的。 但也只有一瞬。 毕竟这里是许州,是王仲穆的地盘。 只听他温和开口:“王某此番路过许州,想着来拜会一下将军。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王仲穆这才反应过来——王珩是带了东西来的,不过应该是在宅门口,被自己的人拦下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王郎君请坐吧。” 王珩这才在石凳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方才的尴尬未曾发生。 两人面对面坐下,王珩先是客套了几句,无非是些“将军数次大捷,王某闻之叹服”之类的场面话。 王仲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并不往深里接。 王珩见王仲穆始终不接话茬,忽然话锋一转,终于转到了正题上:“王某欲投奔族亲,只是此去路远,放心不下小妹。” 王仲穆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小妹”二字让他心底警觉起来。 当初酒坊被刁难,说是那个管家指使——可他就不信那管家做的事,王家小娘子会不知情。 就这一点,便足以让他对王家娘子有些厌恶。 可下一瞬,只见王珩侧过头,朝身后的青萝唤了一声:“青萝。” 青萝往前走了几步,在王珩身侧站定。 王珩接着开口:“我已认了青萝做义妹,入了王家族谱。此番来许州,是想与将军成一门亲事。” 院中安静了片刻。 王仲穆的目光从王珩脸上移到青萝身上,思索起来。 这些世家大族虽然如今势力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积累的财富仍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若是嫁女,陪嫁的嫁妆至少几十抬。 只是王仲穆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今日尚有些军务要处理,不便说这些。” 王珩愣了一下:“那…大郎君那边……” 王仲穆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大郎君如今身在汴州,有什么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王珩沉默了一瞬,只得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那王某改日再来叨扰将军。” 王仲穆也站了起来,客气拱了拱手:“王郎君慢走。” 王珩带着青萝转身朝门口走去,青萝始终没能开口说上话…… 入夜后,正房里烛火通明。 王仲穆坐在椅上,他身旁站着一道白色衫子的身影——孙鹤。 只是如今的孙鹤没有装瘸。 只听王仲穆把白天王珩来访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孙鹤沉吟了片刻,眼底确实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王家大郎君会有这份魄力,认一个丫鬟做义妹不说,还正儿八经地写进了族谱。 这份手笔,不是谁都能拿出来的。 他斟酌着开口:“若说投资,这手笔确实不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娘子,将军不喜欢?”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倒也不是说讨厌。青萝那丫头,虽然小了点,模样做事却都不错。” 孙鹤有些意外,“既然都不错,将军为何不答应?” 王仲穆接道:“不是不想答应,是某全都想要!” 孙鹤眉头微皱,没太明白。 只听王仲穆悠悠开口:“如今他们虽在许州,可要不了几日便会离开。” “途中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遭遇了匪寇……” 孙鹤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将军可知道王抟?” 王仲穆自然不清楚,他抬起头看向孙鹤,等着下文。 孙鹤开口:“此人任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司空,鲁国公,是为琅琊一系主脉。” 王仲穆闻言皱眉,他倒是不知道如今大唐的宰相竟是琅琊王氏的人。 别看现在的大唐就剩一口气了,但众多节度使谁也没有先推翻它。 这王抟是琅琊王氏的主脉,事情就…… 他正要开口,孙鹤已经抢先一步补充道:“此人月前已被赐死了。” 王仲穆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了:“那不更好了吗?” 孙鹤没有接他这句,而是把话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等世家皆是巨富,便是今日来拜会将军的支脉,从商多年,亦是富有金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仲穆脸上,“可恕属下直言,这等钱财,轮不到将军来拿。” 王仲穆看着他。 孙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道:“盯上琅琊王氏财富的,不止将军一人,哪个节度使不想咬上一口肥肉?” “将军在马军指挥使的位置上虽然站稳,但若想先一步吞下,恐怕撑死。” 王仲穆闻言没有再开口,他倒是没考虑到这些。 也是财帛动人心,迷了心智。 只见他沉默良久,才再开口:“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几日后 东平郡王府前,朱友裕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亲卫,便大步迈过门槛。 沿着回廊穿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今日府中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廊下的仆从一个个低着头,脚步比平时稍快。 他穿过洞门,还未到大殿,便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声音。 “王镕实在可恨!孤屡屡给他写信,他一再无视,表面恭顺,暗地里却跟独眼龙勾结!” 朱友裕在门外站定,抬手止住了正要通报的亲卫。 下一瞬,他推门而入。 大殿内颇为明亮,朱温坐在案后,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显怒意。 只见案前还摊着一份军报,下手站着两个人,皆紫袍金带——正是敬翔、李振。 两人见朱友裕进来,微微颔首致意。 朱友裕走到堂中央,抱拳一礼:“父亲。” 朱温抬眼看着这个长子,脸上的怒意稍缓了几分。 他点了下头:“来了?” 朱友裕应道:“父亲召见,便连夜赶来了。” 朱温“嗯”了一声,随即又重重拍了一下案面,语气里那股火气重新翻涌上来: “这等行径,比魏博当初暗通李克用还让孤生气!” 朱温正在气头上,便是敬翔、李振也没有贸然接话。 只见他余怒未消,又补了一句:“孤对罗绍威,尚且替他在朝廷面前讨要官职,以安其心。对王镕,难道也要如此吗?!” 震怒之下,朱友裕适时开口:“父亲,此等背信弃义之小人,儿愿统兵征讨!马踏镇州!” 他话音落下,堂内骤然安静。 朱温的目光在朱友裕脸上停了会儿,那股怒意渐渐被他压去了些。 只听他厉声道:“不必。这一次,孤要亲自统兵!!!” ps:本书热度一直较低,之前还被同行搞了,现在稍有好转。 喜欢的朋友,可以给个好评不?实在觉得麻烦,给好评点点赞也行。帮南风把书尽量涨涨热度,谢谢大家! 祝大家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第217章 拦下!早被盯上! 转眼之间,朱友裕离开许州已是七日。 许州城内城外,与往日并无不同。 唯一可说的也就是天气不佳,似有大雨,欲来之势…… 城南一处客栈,王珩坐在厢房里,神色沉凝得很。 自王仲穆让他稍候以来,已是足有七日过去。 甚至自己那封写给大郎君的信,也发了足有六日,亦迟迟没有回音。 房门被轻叩两声,他收敛心绪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护卫快步走进,在桌前几步处站定,抱拳行礼道,“郎君!” 王珩抬眼看向他,语气透着丝丝急切:“可有消息了?” 那护卫恭敬回道:“禀郎君,尚无。” 王珩没再接话。 那护卫等了一会儿,见王珩没有新的吩咐,便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等到到房门合拢,王珩脸上的温和彻底敛去。 他不傻,不管怎么说,这么长时间,他的信一定是递到了朱友裕身边。 而王仲穆那边,自那日之后也没再派人来传话,就那样晾着他! 这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他心慌! 他们琅琊王氏一脉的天——王抟没了!若是传来的消息不错,这里面还有朱温的手笔。 消息刚来时,他是想过转投李克用的,只可惜那些沙陀人实在废物。 若当时那李嗣昭在洺州站稳脚跟,自己转效李克用。又何苦如今这般被困于宣武地界,不敢离开。 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思索良久,他猛得站起,沉喝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护卫应声而入。 王珩沉声开口:“把行囊收拾好,细软装车,不要拖延!” 那护卫应了声,正要出去。 只听王珩补了句:“把宁娘也叫来。” 不多时,王瑶宁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窄袖衫子,发髻挽着,王珩看向她,神色沉凝道:“走。” 王瑶宁向来信服自己大兄,点了点头,便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动作很快,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 片刻后,几人出了客栈。 几人的马早备好了,拴在客栈门外的石桩上,护卫们牵着马,见他出来,纷纷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王珩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一行人便直往城门驰去。 转过街巷,城门口映入眼帘。 可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骑兵从街角转了出来。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形健壮,腰挂横刀,眼神戏谑地落在王珩身上,正是王进! 他身后还跟着百余骑,甲胄整齐,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王珩瞳孔骤缩,勒住马。 他的护卫们也勒住了马,有人手已经摸上了刀柄,可看清人数,又收了回来。 王珩强装镇定道:“王指挥,这是何意?” 王进勒马原地,神情玩味:“王大郎君这是要去哪儿啊?” 王珩开口:“某在许州叨扰多日,想去汴州走动走动,见见故人。” “见故人?”王进嘿嘿一笑,“那不急。我家阿……” “将军说了,这几日许州城外不太平,怕有流寇出没,伤了大郎君。” “特意让某来请大郎君回去坐坐,等风声过了再说。” 这流寇二字还刻意咬重了下。 王珩脸色变了。他身后有一名护卫上前,低声道:“郎君,某愿杀出一条道来。” 王珩摇了摇头,他经商多年,凭着家族底蕴,虽说只是支脉,但也藏了数副铁甲。 可又如何胜得过这百余骑呀?! 又如何胜得过朱温? 只听一声,“郎君还是回去吧。” 他只得拨转马头,策马缓缓往回走。他的护卫、随从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王进没有跟上来,眼神一凝,冷笑道,“阿兄说的果然没错,这些世家还真是不老实!” 只见他一挥,身后的骑兵分出一半多跟了上去。 王珩带着人回到客栈门前,他身后的随从也陆续进了院子。 没过多久,驿馆四周便响起了马蹄声。 王进带来的骑兵没有入内,沿着院墙散开,将整座客栈团团围住。 王瑶宁站在厢房窗口,看着那些兵卒在院墙外走动。 王珩走到她身边。 好一会儿,王珩才开口道:“先歇息吧。” 王瑶宁没有接话。不知多久,才突然冒出一句,“阿兄,我们会死吗?” 王珩沉默了,随后像是在宽慰:“不会的。” 语气坚定,“他要是想杀某,今日来的就不是这王二郎了。” 王瑶宁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王珩开口:“等着,看大郎君愿不愿意念在昔日的情分上,见上一面。” 院墙外,兵卒的脚步声时时响起,附近已经设置了岗哨。 王仲穆此时还待在自家院子里,练着枪法、刀法。 那杆新打好的铁枪在他手中翻转,枪身乌黑,入手极沉。 可在他手里却像长了根似的,倒不显得吃力。 他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额角沁出汗珠。 恰好此时,院门处一道白色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孙鹤。 他在廊下站定。 王仲穆收了最后一式,枪尖在扫出,顺势往身侧一收,枪尾在地面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重响。 他侧过头,将铁枪随手递给一旁的亲卫。 那亲卫双手接过,手臂还是猛地一沉。 王仲穆从架子上扯过布巾擦了擦汗,上前几步,“说吧,怎么了?” 孙鹤恭敬开口:“今日黄昏,王珩准备出城。” 王仲穆擦手的动作停住,眼神一凝道:“拦下了?” 孙鹤点头:“拦下了,王进方才派人来报,已经围住了客栈。” 王仲穆“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目光随即落在院内石桌上,那里摆着一封信。正是他前几日书信给朱友裕,才到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王家之事,你自为之。” 王仲穆心里顿时明白,这对父子早盯上了这白捡的金山,王珩无论去哪,都出不了宣武的地界…… 第218章 前锋!熟人! 自王珩被软禁在客栈,又是数日过去,朱友裕还是没有回来。 这一天,一骑快马从北面驰入许州城,直奔王仲穆的宅子。 那传令兵尚未入宅前,已经养好身子的杨成便从外院快步入内。 禀道:“指挥,汴州来人了!” 王仲穆放下重刀,当即问道:“哪里来的?” 杨成回道:“东平郡王府的,带了令旗。” 王仲穆闻言,快步出了内院。 只见外院中,已经站着一名身着黑甲的信使,腰间系着令旗,见他来,将一卷封好的文书递上。 “东平郡王令,命将军率忠武军马军即刻开拔,赶赴邢洺!不得有误!” 话落,那传令兵略一抱拳,转身就走。 王仲穆接过文书,拆开扫了一眼,便朝门外喝道: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巳时开拔!” “诺!”院外亲卫应声而去。 王仲穆手握军令,眼神沉凝。 几次大战下来,忠武军步卒基本没有上过阵,他这支马军也是因为朱友裕的关系才捞到几仗打。 这一次朱温直接调他北上,却只字未提朱友裕,而朱友裕亦多日不曾来信——莫不出了什么变故? 他没再多想,朱温的军令里写得清楚:不得有误! 待到巳时,许州城外,两千余骑已经列队待发。 王彦章、王进领前队,王仲穆、杨成居中军,秦虎、黄狗压后,孙鹤随军管粮料。 王仲穆策马中军,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喝道:“出发!” …… 数日后,洺州城外,大军营寨连成一片,旌旗遮天蔽日,其规模至少与上次讨伐刘仁恭相近。 而且抬眼看去,还不断有各镇兵卒陆续赶来,挤满了官道。 王仲穆放缓马速,穿营而过,沿途的兵卒看见这支骑队,纷纷让路。 他正要催马继续,只听一道喝声响起:“站住!哪支队伍的?” 只见一名都头领着几名兵卒上前。 那都头先是打量了王仲穆一眼,又扫过他身后的骑兵队列,眉头微皱:“你们是哪来的?可有凭证?” 王仲穆没有多话,解下腰间腰牌,随手递了过去。 那都头接过,低头一看,连忙奉还,脸上的表情都变了,抱拳道: “原来是军使当面,属下先前不知,职责所在,还……” 圆滑的很,但他话没说完,王仲穆便抬手打断道:“某营区在哪?” 那人躬身朝左边一指:“将军请随末将来,西边有片空地,足够扎营。” 他打了个手势,转身走在队前,领着两千余骑穿过营道,绕过几排已经扎好的军帐,来到一片空地前。 王仲穆扫了一眼四周,虽然位置偏了些,但地势平整,水源也近,便点了点头,让人就地扎营。 那都头正要走,他开口问道:“大郎君的营帐在何处?” 那人抬手一指:“大郎君的大帐在营区正东,离中军不远,帐前立着面黑旗,将军一看便知。” 说完又行了一礼,告退了。 打听到位置,王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杨成,大步往朱友裕的中军大帐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 帐外亲卫认得他,侧身放行。 王仲穆掀帘入内,抱拳道:“大郎君!” 朱友裕正站在地图前,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朝他点了下头:“来了。” “是。属下一接到军令,便率部北上。”王仲穆直起身,看到地图上朱笔圈着的那片区域,在河东。 “这次是要讨伐李克用?”王仲穆问。 朱友裕摇了摇头:“王镕。” 王仲穆一愣。 王镕,镇州王镕?那个成德节度使?! 他和朱温不是盟友吗?几月前才劝和的朱温和刘仁恭…… “成德兵弱,但城坚。”朱友裕声音淡淡,“父王亲率大军,以葛将军为帅。你来得不迟,再有两日,大军便齐了。” 王仲穆抱拳道:“属下有一事要禀。” 朱友裕示意他接着说。 “王珩准备出城,被属下拦住了。如今被属下软禁在客栈,听候大郎君发落。” 朱友裕“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先关着。” 王仲穆应了声“是”,他就知道自己不动手,才是最稳妥的。 良久,朱友裕不再开口,他便退出了大帐。 两日后,大军集结完毕。 朱温的中军大纛自南而来,十万兵马沿官道缓缓北上,旌旗如云。 葛从周更是亲自点将。 “王仲穆!” 王仲穆拨马上前,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马军为先锋,再拨你一千精骑,为大军先锋,遇敌则战,遇城则禀!”葛从周喝令道。 “诺!” 王仲穆拨马回阵,正要整队出发,一队骑兵从一侧驰来,并入他这支先锋骑队。 为首一人,身形壮硕,还是个熟人,正是当初洺州的左军都虞侯——陈继! 只是如今已升任马军都知兵马使,领着一千精骑。 到了近前,他看清王仲穆的脸,瞳孔骤缩,却也只得抱拳道:“将军。” 王仲穆扫了他一眼,淡淡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可还有些渊源,当初陈继那个宝贝儿子陈彦之,想暗算老夏,被自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人也因此结下了仇怨。 没想到再见面,这人竟爬到了都知兵马使的位置。 陈继见王仲穆反应平淡,拨马回到自己的骑队,整队完毕。 只听一声:“出发!” 三千骑兵涌上官道,大军在身后越离越远…… 越往北走,地势越平坦,视野越开阔。 三千骑兵散成前后数队,斥候往来不断。 两日后,正前方地平线上出现几道模糊的骑影,正是一队先前被放出去的斥候。 等人影靠近,只听为首者高喝,“将军!抓了三个活的!” 王仲穆策马上前,低头扫了那三个俘虏一眼。 三人皆是寻常斥候打扮,皮甲轻装。 “你们都是成德的人?”王仲穆开口。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抬起头,声音发抖:“是…是……” 另外两个不抬头的,直接被两名骑兵抓住头发薅了起来,正对着王仲穆。 “最近的城池离此地还有多远?叫什么?”王仲穆又问。 “快马…快马半日不到……临城,叫临城!”那年纪稍长兵卒回道。 “那这一路上可有伏兵?”王仲穆开口。 “小的…小的不知……” 话音刚落,下一瞬,只见一点寒芒闪过…… 第219章 断不可留! 铁枪透胸而过,一名稍年轻、一直没说话的斥候,便瞪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不知?”王仲穆接着开口,铁枪横在鞍前,枪尖还在滴血。 “临城有多少守军?” “几…几千人。”最前头那个年长的俘虏声音已经发颤。 王仲穆脸色不变,临城是个县级城,比不得洺州城,这人数不奇怪。 他话锋一转,又道:“城外哪里还有驻军?” 年长的那个低头看地,另一个还是不吭声。 王仲穆眼神一寒,朝身侧的杨成偏了偏头。 杨成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脚将左边那个始终不做声的踹倒在地,只见寒光闪过,那人右手手掌被剁下。 “啊——!” 只听一声惨叫刚响起,杨成便一脚踹倒那人,踩住他的嘴,将断手踢到那年长俘虏前。 “某再问一遍。”王仲穆声音冰冷,“城外哪里还有驻军?” 年长的俘虏浑身哆嗦,终于撑不住了,带着哭腔喊出来:“西北!城外西北十里!有座大营!驻着万把人!” “万把人?”王仲穆眯起眼,要知道王镕手上总共也没多少兵力。 “什么人?” “是…是节帅调来的援兵,从镇州方向过来的,扎在饮河坡,具体什么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王仲穆又问了几个问题,那俘虏答得乱七八糟,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了。 他摆了摆手,让人把两人押下去,留了个带路的。 这一带是平原,城外十里若只驻着万把人,自己这三千骑倒是可以趁夜袭营。 “传令兵。”王仲穆偏过头。 一名骑兵催马上前。 “回禀葛帅,前方不远发现敌军大营!” “诺!”传令兵拨转马头,猛夹马腹,往南疾驰而去。 “王彦章!” “末将在!” “带一百骑往西北探营,看准营寨布置、岗哨多少!” “诺!”王彦章领命,带着百骑飞驰而去。 王仲穆这才命全军下马歇息。三千骑停在官道旁的一片荒坡上,马不卸鞍,人不卸甲。 他扫了一眼队伍,陈继坐在远处一块石头上,离他最远。自从并队以来,这陈继便一直刻意避着他。 王仲穆走过去,在陈继身旁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看似随意问道: “陈兵使,某倒是好奇,左军现在的军指挥使是谁?” 陈继闻言脸色一僵,但还是开口:“刘纪。” “刘纪……” 他当然记得刘纪,这老家伙当初抢了自己和老夏的功劳,不过自己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陈兵使能从步军调到马军,还能升到这个位置,本事不小啊。” 话落,王仲穆把水囊塞好,语气看似无意,“还有一桩事,不知陈兵使还记不记得。” 陈继没有接话,毕竟这两句话没一句听起来像善意。 当初,若不是和刘纪竞争军指挥使失利,怕被排挤,他也不会费了那么多钱财,换去了马军。 好在后来建了功,升任了都知兵马使。 只听王仲穆接着开口,“当初令郎的事,某也听说了。那伙贼人确实可恨。” 陈继猛地抬头,盯着王仲穆,眼底有火。 却只得咬牙,挤出笑来:“犬子顽劣,为非作歹,实在是属下教导无方。某已与他断了父子关系,他再不是陈某的儿子了。” 王仲穆眼底闪过异色,脸色却不变。 这陈继,若说的是真的,那此人心性之凉薄,便不是寻常人可比,若有机会,定会攀咬,断不可留! 若说的是假的,说明他还记着这个仇,断不可留! 半个时辰后,王彦章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王仲穆面前,抱拳道:“将军,看清楚了。” “二十里外,饮河坡,营寨扎得松散,外围只有些旧栅栏,岗哨不多。” “营中不足万人。这会儿都已经起炊了,大抵没料到,咱们来的这么快。” 王仲穆点了点头,环视众人,沉声开口道,“葛帅即令我为先锋,着我便宜行事,那么此战,还需仰仗诸位了!” 众人皆称诺!陈继也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回队整备。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三千余骑在夜色中沿着官道旁的小路往西北方向推进。 马蹄裹布,马衔勒紧。 秦虎带着百骑在前开道,一路清除敌军零散哨兵,一炷香后,三千骑已摸到饮河坡外三里处。 王仲穆勒住马,远远望去,那座大营果然如王彦章所说,戒备松散。 “陈继。”王仲穆低声开口。 “在。”陈继策马上前。 “你带一千骑从东侧绕过去,一炷香后从东面破营。切记,以放火袭扰大营为主!” “诺。”陈继领命去了。 “王彦章、王进。” “在!” “你们俩带八百骑从西面破营。听见正面杀声,就给我冲进去,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诺!” 王仲穆自己领着剩余一千余骑,正面直冲。 夜里风大,火把的火被风吹得乱起。 营门口的哨兵还靠在木桩上打盹,便被斥候靠近,抹了脖子。 下一瞬,营栅、拒马或破或移,一千余骑正面冲入营中!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杀声同时炸响。三路骑兵如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捅进了这座松散的营地。 “宣武大军来了——!” “宣武大军来了——!” 只听几声厉喝,百余支火箭射出去,营帐迅速烧了起来。 那些还在帐中酣睡的兵卒被马蹄声、杀声惊醒,连甲胄都来不及穿,冲出帐外,迎面便是枪尖。 有的四处乱窜,有的刚抓起兵器出帐,就被战马撞翻,随即被后续马蹄踏过。 营中大乱,火光冲天,一时之间难以组织抵抗,更别说组成阵型了。 整个营地像一锅沸水,人群四处逃散,火光、刀光混成一片。 王仲穆一马当先,铁枪势头之下,没有一合之敌。枪尖挑翻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敌卒,再一枪刺穿了另一个挡路的都头。 身后的亲卫紧紧跟上,刀槊齐出,沿着营中主道一路杀过去,留下满地尸体。 西面,王彦章的铁枪更是无人能挡,一枪扫过去,面前三四个敌卒便直接被打倒吐血。 王进带人四处纵火,见帐篷就点,大营里仅有的千余马匹也被尽数放了出来。 被放出来的惊马在营中横冲直撞,场面愈发混乱。 东面,陈继领着一千骑杀入。他本就是军都虞侯出身,管军法的手,杀人时尤其利落,刀刀奔着要害去。 “降者免死——!”王仲穆勒马大喝。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喊声在火光四起的营地上空回荡。 大量敌卒抛下兵器,跪地求饶。也有不少人还在四散逃命,被身后骑兵追砍上去。 不到一个时辰,整座营寨便彻底丧失了抵抗。 坡上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一侧,临城那两千多守军竟误以为是朱温大军赶来,不敢出城。 第220章 附子!暴毙! 等到营中的乱象彻底平复,已是后半夜。 王彦章、王进、陈继等人各自收拢队伍,集中溃兵。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敌卒早被缴了兵器,黑压压地蹲在营栅外的空地上,由数百名骑兵持弩、持槊看着。 王仲穆策马立在坡上,扫了一眼那片蹲满人的空地。活捉的少说有三、四千,加上夜里砍杀的,不下数千。 他本想在俘虏里把主将找出来,却只找到了一个指挥使,带过来一问,那人回话。 说他们将军刚听到营破的动静,从帐里冲出来,就被马槊捅了个对穿。 王仲穆又追问了几句,那人却说使槊的人他也没看清。 王仲穆心里有了数。 方才混战乱得很,他自己冲在最前,都没空去认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假话。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等大军过来。 凭他这三千骑兵,夜袭一座营寨容易,要拿下一座有城墙的城池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云梯和撞木,骑兵再狠也啃不动城墙。 他派了人往城里喊话,命其投降,城里却是鸦雀无声。 他又叫了那个被俘的指挥使来问,得知城内有守军两千多,便彻底打消了念头。 王进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 这货从马背上跳下,神秘兮兮地凑到王仲穆身边,低声道:“阿兄,你跟我来。”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便跟了上去。 绕过几排烧得只剩架子的营帐,到了一顶还算完整的将帐前。 王进接过亲卫的火把,领着王仲穆进去,往帐角一照——那里摆着两小坛东西,泥封完好。 “酒。”王进咧嘴一笑,“某已经闻过了,错不了。” 王仲穆抬脚就朝他屁股踹去。 王进早有准备,侧身一躲:“阿兄,某又没说要喝!你这是不信任某啊!” 王仲穆没搭理他。 可他盯着那两小坛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朝王进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附耳过来。” 虽然刚才差点挨了踹,但这会儿王进还是凑过去。 只听王仲穆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进听完,先是一愣:“某倒是没有那东西。不过,有一样可以代替……” “附子!”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 附子这东西他当然知道,军中军医拿来入药,治寒湿、止疼痛,是味以毒攻毒的药材,量大了能要人命。 “去弄来,别让人看见。”王仲穆低声吩咐。 王进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去了敌营那里。 片刻之后,王仲穆在大帐内召集了诸将。 陈继、王彦章、王进、杨成、秦虎、黄狗,以及陈继手下的两名营指挥使,都到齐了。 帐中又闷又热,几个人身上的血污都还没洗干净,全是恶战之后的疲色。 王仲穆坐在主位开口:“今夜大捷,诸位都辛苦了。” “军中虽然禁酒,但今夜得胜,又是这鬼天气,一身汗黏着难受。某这里有些东西,大伙都松快松快。” 说罢,他一挥手。 王进便一人递了半袋水囊。 众人接过水囊,皆有些不明所以。 王仲穆自己先拔开囊塞,仰头喝了一口。 众人见状,各自打开。 盖子一开,一股浓烈的酒香便窜了出来。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却都闭了口。 军中不得饮酒,违者军法处置。 可这是将军亲自发的,而且大伙儿都拿了——这酒要是不喝,反倒显得不合群。 陈继也接了。 他低头闻了闻,又抬眼看了王仲穆一眼,见王仲穆又喝了一口,便不再犹豫,也仰头灌下一大口。 那酒烈,待饮尽,众人额头上都冒了汗,胸腹间升起一股燥热。 王仲穆将水囊塞好,看似随意开口道: “这酒后劲大,若是洗冷水澡,热冷一激,可容易出人命。实在燥得慌,用湿布擦擦身子就行了。”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帐中诸将也没当回事。 行军打仗,哪那么多讲究。要那么脆弱,早死了。 散帐之后,王仲穆又去俘虏营边转了一圈,安排了夜哨轮值,这才回到自己帐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继手下一名亲卫狂奔至王仲穆帐外,被杨成拦住,喘着粗气急声道:“将军!兵使……兵使他快不行了!” 王仲穆掀帘而出,脸色沉凝:“怎么回事?” 那亲卫声音打颤: “兵使回营后说浑身燥热,就去河边洗了个冷水澡。可洗着洗着,人忽然栽进河里,等我们把人捞起来,已经…已经快……” 王仲穆当即喝道:“快!带路!” 等他赶到小河边时,几个将领已经围在外面,个个脸色难看。 陈继手下那两名营指挥使更是面无人色。 只见陈继仰面躺在草坪上,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王仲穆上前蹲下,只见陈继嘴唇翕动,他附耳靠近,听见那极低的声音:“你…你……不得……” 可下一瞬,未等他说完,王仲穆猛地攥紧他的手,五指发劲,背对着众人,喝道:“陈兄弟,你放心!” “某一定照顾好你的家眷!” 这话一出,陈继眼睛瞪得圆睁,似有剧烈反应。可下一瞬,便彻底没了动静。 王仲穆冷眼探了探鼻息,确定死的透透的,这才站起,面露沉凝。 恰在这时,王进带着敌营的军医姗姗赶来…… 那两名营指挥使不自觉的望向王仲穆。 只见他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 “今夜之事,诸位都清楚。陈兵使得胜之后,大汗淋漓下,执意入河。我等劝阻,仍是一意孤行,致使暴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位营指挥使脸上。 “此事回到军中,便如此报。至于其它,皆无!诸位明白了?” 那两名营指挥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明白……末将明白!” 众人也都跟着附和。 王仲穆不再多说,让人把陈继的尸体抬下去,用草席裹了,等大军到了再行处置。 两日后,宣武大军到了。 三千骑兵的先锋营扫清了临城外围。 葛从周听完战报,又亲自到饮河坡查看了一遍战场,便下令赶制攻城器械。 次日,大军四面围城,从清晨开始猛攻。 城里的两千多守军本就怯了,再加上城外的大营已经没了,哪里还撑得住。 不到一日,城门便被冲车撞开,宣武军蜂拥入城。 临城,克! 大军只休整了半日,便继续北上,越过滹沱河,直逼王镕老巢——镇州! 朱温的中军大纛已经前移到了元氏县——位于临城和滹沱河之间。 其余人马皆在此地扎营。 王仲穆的忠武军马军没有再捞着出击的机会。 先锋的活儿他们已经干完了,再要争功,便有些过了……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谢大哥厚爱!为大哥加更! 也感谢其他支持南风的朋友,感谢!祝您万事顺遂! 第221章 还能和解吗?! 与朱温一道扎营的,自然还有朱友裕。 王仲穆正在自己帐中翻看阵亡骑兵的名册,便听帐外亲卫来报。 “指挥,大郎君传召!” 他放下名册,大步出了营帐,一路往朱友裕的大帐走去。 到了帐外,他站定脚步,抱拳道:“大郎君。” “进来。”帐内传来朱友裕的声音。 王仲穆掀帘而入,抬眼便看见朱友裕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在写。 他大步走到案前,“大郎君。” 朱友裕嗯了一声,随后道:“坐下吧,战报已核实,你率部夜袭饮河坡有功。父王那边,我已替你递了话。” 王仲穆抱拳:“多谢大郎君。” 朱友裕抬手止住他,语气淡淡:“那个陈继,怎么回事。” 王仲穆早有准备,自然没有半分犹豫: “他性子强直,手下士卒皆畏其威。当夜夜袭大捷,他率部破营,身上早被汗水浸透。” “回营后,他执意到河边沐浴。属下早有劝阻,可陈继只道‘某在军中日久,知晓厉害’,愣是不听。” “结果夜风一激,人便栽倒河里。属下带人赶到时,已是……” 朱友裕听着,眉头渐渐皱紧,半晌才道了句:“蠢货!” 王仲穆没有接话。 陈继手下的那两个营指挥使更是不敢多说——上官身死,若是上面没人,按宣武军法,他们也会受到惩戒。 如今定性为“意外”,于众人而言,自是再好不过。 同样,这件事,在朱友裕的一声“蠢货”里,彻底翻了过去。 朱友裕没再追问,站起身来,从案后绕出来,往帐外走:“跟我走。” “是!”王仲穆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下了土坡,往朱温的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外,八名重甲步卒分列两侧。 这些人个个身高体壮,全身都被铁甲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按横刀,立在帐前。 朱友裕走近时,那八人只是微微侧身让路,并未行礼。 王仲穆跟在朱友裕身后,刚走到帐前,两名重甲步卒便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朱友裕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王仲穆便停住脚步,抬起双臂。 一名重甲步卒上前,从他腰间解下重刀,又在他身上细细搜了一遍,连靴筒和袖口都没放过。 另一人则手按刀柄,死死盯着他。 王仲穆面色不变,等那步卒退后一步,王仲穆才重新放下手臂。 朱友裕掀帘而入,王仲穆低头跟上。 进了帐,王仲穆抬眼便看见了主位上大马金刀坐着的朱温。 朱温穿着紫色郡王锦袍,那一脸横肉颇具威严,领口松着,露出旧疤,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扑面而来。 朱友裕走到帐中,离案三步处站定,抱拳道:“儿见过父王。” 王仲穆同样上前,“末将见过郡王!” 朱温抬了抬手,脸上挂着笑,似乎心情不错:“来了,坐吧。” “谢父王。”朱友裕又行了一礼,这才走到一侧的椅子前坐下。 王仲穆则朝他身后挪了两步,侍立一侧。 “镇州南门关城,已给孤烧了。”朱温开口,语气畅快,“王镕小儿还龟缩城内,不敢出城。” 朱友裕恭敬接话:“全仗父王神威。” 朱温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王仲穆身上,忽得开口道:“定远……” 王仲穆当即绕到帐中,抱拳低头:“大王。” “你此番……” 朱温心情不错,显然还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在帐外禀道:“郡王,王镕使者求见。” 朱温好心情顿时没了,脸也冷了下来:“不见!” “且慢!”朱友裕起身,抱拳道,“父王,王镕既怯我军军威,不妨听听,来者是谁,又有何说辞。” 朱温这才开口:“那便带上来。” 话落,王仲穆自觉退回朱友裕身侧。 不多时,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被两名甲士带进帐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瘦,只一袭文官服饰。 他立在帐中,先后朝朱温、朱友裕行礼:“镇州判官周式,见过东平郡王,大郎君!” 朱温看向他,忽地冷笑:“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周式却并不惊慌,直起身来: “郡王此话,下臣不解。下臣今日来,是为解开郡王与王公之间的误会。郡王又怎么会杀下臣呢?” 只听朱温接着开口: “误会?孤屡次写信予他,他拒不听从。如今孤兵锋已至,他想求和,不觉得晚了吗!” 周式不卑不亢道:“镇州紧邻太原,时时被李克用遣兵袭扰。四方邻镇无敢救援,王公为保全百姓,才不得不虚与委蛇。” “若郡王能除此一害,天下谁还敢不服从郡王呢?” 这就属于屁话了,帐中四人都清楚,若朱温真能一口吞下三晋,还会有今日这一档子事儿? 只听那周式接着开口,“郡王是当今唐室的齐桓公、晋文公,当以礼义服天下……” 王仲穆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这人脑残到没边了。 跟朱温讲礼义?让他以礼义来服天下。当今乱世,这套说辞,实在太可笑了点…… 朱友裕脸色始终不变,王仲穆偷偷瞥了眼上位,只见朱温脸色越发沉凝,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下一瞬,周式语气骤然郑重起来:“郡王若只凭武力相胁,那么我镇州虽小,却也兵精粮足,将士用命!” “即便大王大军云集,也不能速下。” 说完,他竟闭上眼:“若郡王仍觉得下臣该死,那请下令吧。” 王仲穆看向朱温。 朱温靠在案后,盯着周式看了好一会儿,忽得大笑起来。 只见他拍着案面道,“真忠勇之士,孤适才不过戏言耳。” 王仲穆一愣,这也能和解? 当初赵匡凝暗通杨行密,朱温出兵征讨,都没有亲征;再往后,讨伐刘仁恭,朱温也是没有亲征。 此番亲自领兵北上,足见是动了真怒。 这样的人,会凭一个使者的三言两语,就肯和了? 第222章 忠其之事!面禀! 等到笑声停下,朱温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既然是一场误会,孤自然还是愿意相信王公的。” 他顿了顿,话锋跟着一转:“只是孤这大军一路赶来,人吃马嚼,耗费不小……” 周式何等精明,当即躬身道:“郡王放心,下臣回去之后,必面禀王公,给郡王一个满意的交代。” 朱温这才不再多言,“嗯”了声。 周式直起身,开口:“下臣斗胆,想请郡王派一人随下臣同返镇州,以便面见王公,共商后续。” 说着,他抬眼又看向朱温,“郡王也知道,这许多事,光凭下臣一人转述,恐有差错。” 朱温不过略一思索,便点道:“定远。” 王仲穆闻声,从朱友裕身后绕出,上前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随周先生走一趟。”朱温抬手一挥。 “是。”王仲穆抱拳领命。 …… 两人出了大帐,又出了大营,王仲穆令人牵来自己的战马,又替周式备了一匹马。 周式虽是个文官,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同样娴熟。 两人一前一后,打马往镇州方向而去。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官道上并无人马——大军早过河了。 除了身后的营地,平原上只有两骑。 行至滹沱河边,河水比来时涨高了不少,水流也急。 河面上原先搭好的浮桥还在,只是被水冲得有些歪斜,桥板湿滑,看上去不怎么稳妥。 王仲穆勒住马,朝那浮桥偏了偏头:“先生,走桥快些。” 周式看了看正翻着浪花的河面,摇了摇头:“还是坐船吧。不赶这一时半刻,何必拿命去试那桥。” 王仲穆觉得有意思,侧过头看了他眼: “先前先生在大营里,面对郡王都是毫无惧色,怎么这会儿怕起死来了?” 周式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虎背熊腰的军汉说不出什么话,没想到这话里意思,竟不像寻常武夫。 他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长须,坦然道: “有谁会不怕死呢?”他看向王仲穆,语气平静,“不过王家待我不薄,我食其俸禄,便当为其做事。” “自然,该惜命的时候,也不妨一惜……” 王仲穆没有接话,食其俸禄,忠其之事——这年月,何其难。 他没多说,拨转马头,与周式一道寻起了渡口。 两人沿着河边行了一段,果然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处渡口。 几艘旧船系在岸边,缆绳拴在树上。 渡口边搭着个简易的草棚,棚下坐着五六个披甲的兵卒,正围着一堆火堆——这是宣武军派来把守渡口的兵卒。 王仲穆策马走近时,草棚下的兵卒已经注意到他们。 领头的一个伙长站起身来,手按刀柄,远远便喝道:“站住!什么人?” 一边说一边领着几人拔刀走来。 王仲穆勒住战马,没有说话,从腰间解下那块腰牌,随手扔了过去。 那伙长伸手接住,脸色骤变,连忙捧着腰牌走上前来,抱拳躬身道: “属下不知是将军当面,多有冒犯。”说着双手将腰牌恭敬奉还。 王仲穆没在意,下令道:“找个船家,送某和周先生过河。” 不过片刻,便有宣武兵卒“领”着船家而来,二人将马匹交给驻留此处的兵卒,便上了船。 小船离岸,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足见河水湍急。 周式坐在船中,背靠船舷,打量了王仲穆几眼,忽然开口:“敢问将军,如今在军中担任何职?” 为何有这一问? 方才在大帐里,周式便瞧见这人立于朱友裕身后,又能被朱温叫出字来,当是位子不低。 如今两人同船,可到了城里怎么谈,要不要带上他谈,都取决于他是什么身份。 低了,他们自行商议,再面禀朱公;高了,恐怕就有朱公授意之嫌。 “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王仲穆淡淡开口。 周式心里有了数,朱友裕是忠武节度使。 眼前这军汉既然掌着忠武马军,定是朱友裕心腹。 他重新打量了王仲穆一眼,抚须笑道:“将军如此年纪,便统领一军马军,足见勇猛。某观将军样貌,怕还不到三十吧?” “二十四。” 周式脸上笑意一顿,语气又多了几分真诚的赞叹: “二十四……二十四便已至此,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仲穆没接这个话,河面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小船愈发摇晃。 两人一时无话。 船过了河心,周式忽然又开口:“先前临城下破了大营的,不知是哪位将军?” 王仲穆抬眼看他:“也是某。” 周式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他抚着长须,摇了摇头: “不瞒将军,镇州无意与朱公为敌。只是太原逼得太紧,王公迫于无奈,虚与委蛇。” “那数千人马,不过做个样子罢了。” 他叹了口气,“可谁料到,这虚做的样子,竟一夜之间就被将军给破了。实在……” 王仲穆心中冷笑,这周式装的倒像。 临城是个县级城,平日里能有个千把守军已是顶了天。 这回一下塞进两千多人,城外又扎了近万人的大营,这对王镕那点家底来说,分明是早有准备。 无非是没料到朱温来得这么快,又碰上自己的马军夜袭,把一手算盘打散了罢了。 但他面上不露异色,淡然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也非某所愿。” 周式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船到了对岸,渡口处早有一队宣武兵卒候着,见有船靠岸,立即上前几步,横刀将两人拦住。 王仲穆没有多言,从腰间解下腰牌,抬手亮在为首那人面前。 那队正看清腰牌上的字,脸色一变,慌忙收起刀,抱拳退到两旁,口称“将军”。 王仲穆往旁边扫了一眼——几步外,几名镇州来的兵卒还被宣武兵卒压着。 他当即对那队正道:“把他们都放了。” 那队正闻言,连忙放人退开,让出路来。 镇州兵卒们这才松了口气,牵过马来。 两人翻身上马,领着几名镇州骑兵,沿官道一路北行。 约莫小半个时辰,镇州城的轮廓便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周式领着王仲穆径直入了城,穿过几道街巷,到了节度使府前。 府门大敞,守门的兵卒见是周式,纷纷抱拳行礼。 周式在阶下站定,转过身朝王仲穆拱手道:“将军先到偏堂歇息片刻,下臣先去禀报王公。” 王仲穆略一点头,被一名府中仆从引着往偏堂去。 那偏堂不大,陈设却华贵,案上已备了茶点。 仆从恭敬退到门外。王仲穆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堂中陈设。 字画、摆件、屏风,样样都精致得很。 正想着,堂外廊下响起一阵脚步声。王仲穆抬起眼,望向门口。 第223章 二十万匹!苛刻! 最前进来的是个身着紫袍的年轻男人。 身量中等,肩背不算厚实,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养出的气度。 面色白皙,颌下蓄着短须——正是成德节度使王镕! 猜其年龄,至多二十五上下,比他预想的年轻得多。 王镕身后还跟着一锦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岁出头,生得颇为俊秀,只是眉眼间带着被宠坏的戾气。 他跟在王镕身后,目光滴溜溜地转着,最后落在偏堂里几名婢女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再往后,便是数名披甲将领和亲卫。 说是来求和的,但这些人个个腰间挎刀,甲胄齐全。 王仲穆见到来人便站起,上前两步,双手抱拳。 王镕不等他开口,便抢先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语声诚恳:“将军不必多礼。此番恼了明公,实乃某的过错!” 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将王仲穆让了回去,“某与将军坐着说话便是。” 两人重新落座。 王仲穆微微一笑,开口道:“朱公知道王公此番也是受了那沙陀恶贼的逼迫。” “如今弄得两家兵戎相见,朱公心中亦是非常痛心啊。” 这话一出,王镕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今日来,要见的是个粗鄙武夫。 可眼前这将领,场面话说得比他那镇州幕府里的文官还要“漂亮”。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得连连点头,连声道:“正是,正是。” 王仲穆脸上笑意不减。 这些场面话,还是他跟王珩学的。 那些个世家子弟,跟你掰扯正经事前,能把一堆客套话说上半天,半句有用的都听不到,偏偏还让你挑不出毛病。 王镕坐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 “如今明公兴师动众,亲率大军北上,皆是某的过错。某此来,便是想弥补明公,定不能让明公白白耗费这许多兵马粮草。” 王仲穆心里冷笑,说的好听,就是不提到底要拿多少东西出来。 但他面上不露异色,他不急,该急的是王镕。 就在这时,王镕身后那名锦衣少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那里侍立着一个年轻婢女,站得笔直。 那少年背过手去,手指狠狠掐上了婢女的大腿。 婢女身子猛地一颤,疼得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都不敢吭。 那少年见此,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婢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王仲穆这位置自然是看见了。 那少年见王仲穆发现,竟张狂起来,抬起头,朝王仲穆狠狠瞪了眼。 王仲穆眼神稍凝,一个被宠坏的小犊子。 他要是没猜错,这就是王镕的长子王昭祚! 王镕仍然不觉,还在那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定不让明公失望”之类的话。 说了一阵,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王仲穆:“一时忘了,还未请教将军名讳。” “王仲穆。”王仲穆开口。 王镕神色思索,他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王昭祚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刺耳得很,他手上仍掐着那婢女的大腿,愈发使劲。 嘴上却笑着说:“原来你就是那个王蛮子!” 王镕也终于想起来了——单挑李嗣源不败,阵斩单可及,朱温麾下风头正盛的那个王蛮子。 他脸色微变,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却没有多加斥责,待重新转向王仲穆,轻咳一声,勉强把话题拉了回去。 既然来了个有分量的人,那也不必一直周旋了,他直言道: “以将军之见,此番该如何犒赏三军?” 王仲穆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早打定了主意——狮子大开口,再让对方往下砍。 于是他伸出两根手指,沉声道:“如今朱公亲率大军十万,跋山涉水,三军疲惫。” “依某之见,不如每人文缯两匹。” 王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十万大军,每人两匹,便是整整二十万匹文缯。 这分明是要把他成德的家底掏空! 他正要开口,王仲穆又补了一句: “另外,请王公遣郎君及麾下诸将之子入营小聚,朱公必然欢喜。” 这话一落,王镕的脸色已经不能只用难看来形容了。 什么“入营小聚”,说白了不就是索要质子吗? 这若是应了,他王镕在成德军中还有何威望可言? 还没等他开口,他身后的王昭祚已经吓得哭了起来。 “阿耶(爹的意思)!我不去!我不去!呜呜——!”那少年一嗓子嚎出来,松开掐着婢女的手,转身就往王镕怀里扑。 王镕脸色铁青,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扇在王昭祚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偏堂里格外响亮。 王昭祚被这一巴掌扇得跌坐在地,捂着脸,眼泪糊了一脸。 王镕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滚出去!” 那少年哭着向外跑去,还有仆从在身后跟着唤道,“郎君,大郎君。” 跑到门口,那王昭祚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王仲穆一眼,眼神像是淬了毒。 王镕脸上的笑早没了,只剩一片阴沉。 却又不敢翻脸,他不相信这么大的主意,敢是一个小小的军指挥使能拿出来的。 可若是朱温授意,自己又敢拒绝吗?!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犬子尚幼,这等要求,未免过于苛刻。某,亦无半点暗通李独眼之心……” 说完,他站起身,也不等王仲穆回话,拂袖便往门外走去。 几名将领和亲卫连忙跟上,很快,王镕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偏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王仲穆和仍站在原地没动的周式。 第224章 一口一个小郎君! 周式和王镕想法一样——王仲穆敢狮子大开口,背后必然是朱温的意思。 可即便如此,这胃口还是大得让他惊讶。 他原以为朱温至多要几万匹缯帛、千头牲畜,再让王镕上表请罪,面子上过得去便罢了…… 王仲穆倒是不慌。 周式在大帐里说得面无惧色,什么“镇州虽小,兵精粮足”,什么“不能速下”。 可如今都到了兵临城下的份上,镇州能撑多久?半个月?一月? 临城外大营一夜之间被自己三千余骑踏破,城里的守军连派出斥候的胆子都没有。 就这也敢谈“将士用命”? 况且,王镕真要是个不惜命的狠人,这些年就不会左右逢源了。 另一边,节度使府正堂里 王镕坐在主位上,神情难看。 堂下站着他的几名心腹,左侧是牙将梁公儒,右侧是牙将李弘规,再往下才是判官张泽。 梁公儒是个火爆脾气,当即开了口: “节帅,那姓王的不过一个马军指挥使,仗着朱温撑腰,也敢在您面前信口开河!二十万匹文缯?他不如去抢!” “等某杀了他祭旗,再领兵出城,跟宣武军拼个鱼死网破!” 李弘规也跟着附和,语气愤懑:“拼了!大不了一死!” 张泽站在一旁,直到两人的火气发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二位将军稍安勿躁。” 他转向王镕,“节帅,如今镇州门户已失,外无援兵,内无必守之念。” “若真依二位将军所言出城死战,便是以卵击石。可固守城池?同样亦非长久之计。” 梁公儒闻言梗着脖子,李弘规也沉默了,两人方才不过一时气恼,发发脾气罢了。 张泽见两人不再言语,这才继续道: “朱公既然提出这样的条件,反倒说明他并不想与节帅撕破脸。” “若他一心要灭镇州,何必派个使者来?大军压上,破城便是。” “至于大郎君入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梁公儒和李弘规。 “朱公这是要节帅在他和李克用之间做出选择。而节帅只要表明态度,朱公又怎会为难大郎君和诸位将军的郎君。” 梁公儒和李弘规的脸色都很难看,这话就是让他们交出自己的儿子。 可这时候说不交,岂不就是不忠? 王镕沉默良久,才开口:“依你之见,某非答应不可了?” 张泽躬身,语气郑重:“节帅,不止如此。” “什么意思?”王镕皱眉。 “大郎君的位分,应当抬一抬。”张泽看向王镕。 “节帅可上表,请朝廷授大郎君节度副使。大郎君有了官身,在宣武营中,总不会被人看轻了去。” 王镕眉头紧锁,半晌才挥手:“就依你之言。传令下去,即刻拟表,授昭祚为成德节度副使。” 这时候,王仲穆待着的偏堂里。 周式被小吏从偏堂请了出去,不多时又折了回来。 他走到王仲穆面前,脸上已经带笑,拱手道:“将军,王公说了,将军所提之请,王公应下了。” 王仲穆心底一惊,都应下了?! 他脑中思绪飞转。看来,这王镕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朱温的授意了。 但他自然不会点破,只见他站起身来,朝周式抱了抱拳: “既然王公已经应允,那某便先回营复命了。” 周式却往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下,脸上笑意不减: “将军且慢,王公已命人备下酒食,请将军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王仲穆也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如今城外大军云集。成德和宣武之间的误会还没有解开,某又怎么能久留呢。” 这话倒是把周式说的哑口无言。 很快,成德节度使府门前,一队约莫五十人的骑兵已经列队。 队伍中央,赫然有三个少年,皆是贵气打扮。 当中一人约莫十岁,白面锦袍,胯下高头大马,簪着银铃——正是王昭祚。 他身后左右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是王镕麾下牙将梁公儒、李弘规之子。 两人时不时偷瞄王昭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王昭祚则昂着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唇角抿得死紧。 周式亲自将王仲穆送到府门前。 王仲穆翻身上马,朝周式抱了抱拳,没有多言,拨转马头,带着这五十骑和三个质子往城外而去。 出了城门,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滹沱河边。 渡口处,宣武军的一队兵卒已经守在了那里。 为首的一名队正远远望见这队人马,招呼手下架起了拒马,长枪斜指。 王仲穆策马到前,那队正认出来人,立刻抱拳躬身,指挥手下撤了拒马。 但跟来的镇州骑兵被拦在渡口外,只能看着王仲穆领着三个郎君下马,登上一艘早已候在岸边的渡船。 船家负责撑船。船头船尾各立着一名宣武兵卒,手持横刀。 王仲穆坐在船舱正中,那三个少年被安排在舱里靠前的位置,彼此挨着坐成一排。 船离了岸,缓缓往对岸驶去。 王仲穆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 船舱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倒是能听到河里汹涌的浪花。 忽然,他听见几声压得极低的嘀咕。 “我不敢……” 王仲穆没有睁眼。 “你怕什么!……”这是王昭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狠意。 “可……可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另一人声音发抖,几乎带上了哭腔。 王仲穆缓缓睁开了眼。 三个少年顿时停下声音,僵住了。 王昭祚最先反应过来,硬着头皮把下巴抬高了一点,可眼里的恐惧根本藏不住。 王仲穆弯下腰,凑近他们,露出一个可怖的笑:“某这个人,饭后最喜欢一口一个小郎君了。” 没几瞬功夫,坐在最外侧的小郎君先被吓哭了。 王昭祚脸色也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憋住,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225章 天作之合!谁的大患?! 等王仲穆领着那三个哭哭啼啼的小郎君回到元氏县宣武大营时,天色已经暗了。 王昭祚一路上红着眼圈,不时偷眼去瞥王仲穆,生怕这“恶鬼”发作。 进了大营,远远便看见杨成已经候在营门内侧,身边还带着两名亲卫。 他见王仲穆领着三个少年策马而来,当即大步迎上前,抱拳道:“将军!” 王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卫,朝杨成开口: “把人带下去,找处干净的帐子安置好,好生‘照看’,别让他们乱跑。” 杨成抱拳应道:“诺!” 说着便朝身后两名亲卫招了招手,亲自领着三个红着眼圈的小郎君往偏营方向去了。 王仲穆整了整衣甲,转身大步往朱温的中军大帐走去。 到了帐外,照例是那八名重甲步卒拦路,他抬起双臂任人搜身。 待解下重刀,王仲穆低头入内,抱拳道:“末将王仲穆,见过郡王!” 朱温正坐在案后吃肉,嘴角还沾着油光,见王仲穆进来,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往盘里一扔: “怎么样,王镕怎么说的?” 王仲穆把镇州之行一一回禀:自己如何开口,王镕如何承诺二十万匹文缯,以及缚子入营。 一番话下来,讲得清清楚楚。 朱温听得大悦:“二十万匹文缯?好!好!!” 随后他的目光再度落在王仲穆身上,“孤有言在先,若你再立战功,必要重赏。临城一战,你居首功!” “即刻,升任你为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加授检校兵部尚书,赐钱二百贯,绢一百五十匹!” 王仲穆闻言,单膝跪地,抱拳道:“谢郡王!” 这官职比马军军指挥使高出一级。 不过忠武军节度使、忠武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许州刺史全由朱友裕一人兼任。 自己这个“马步军都知兵马使”也就成了整个忠武军的二把手,说白了就是成了朱友裕的副将。 他偷偷看了朱友裕眼,朱友裕坐在下首,面色如常。 朱温心情正好,又开口道: “王镕既然肯把儿子交出来,孤也不能太亏待他。孤有意将柔仪许配给王镕的长子,两家结为姻亲,从此永绝猜忌。” “我儿觉得如何……” 王仲穆心里稍懵,王昭祚才十岁出头啊…… 只见朱友裕恭声道:“此天作之合。” 随后,朱温像是要“做做样子”,沉声道:“定远,将王公那位郎君带来给孤看看。” “诺!”只见王仲穆应道,随后掀帘出帐。 不多时,王昭祚和王仲穆入帐。 这小子显然被王仲穆之前吓得不轻,两只眼睛还红着,进了帐就怯怯地叫了声: “明公。” 朱温见他这副模样,哈哈一笑:“倒是个胆小的小郎。不怕,孤不吃人。” 这话更是听得王昭祚一颤。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进来禀报:“郡王,成德使者周式求见。” 王仲穆有些意外。周式?怎么又折回来了? 朱温此时心情不错,开口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周式被带进帐来。 他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发髻更是被夜风吹得散乱。 他先朝朱温行礼,又朝朱友裕示意,然后开门见山道: “郡王,下臣折返,是有一事,白日里未曾说清。” 朱温闻言看他。 周式站定,声音沉稳道:“如今王公虽与朱公将误会解开,可成德、宣武的大患仍未除。” 朱温闻言,“哦?” “你倒是说说,孤还有何大患啊?……” 周式应道:“太原李克用,自不必说;卢龙刘仁恭,义武王郜,此二人皆以李克用为首,盘踞河北日久。” 他说着,朝朱温走近半步: “可对郡王而言,此时恰是天赐良机。若郡王能击卢龙刘仁恭,义武王郜,则河北大定,自此可反制整个河东。”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郡王,切不可失此良机!” 王仲穆在一旁听着,心底嗤笑。 这周式白天还在说“齐桓晋文,以礼义服天下”,夜里就改了说辞,鼓动朱温出兵河北。 需知这卢龙刘仁恭,义武王郜以及太原李克用将王镕三面围困,与其说是宣武的大患,倒不如说是成德的大患才更合适。 等他说完,王仲穆瞥了眼主位上的朱温。 只见朱温靠回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面若凶虎。 良久,他才“嗯”了一声,道:“孤知道了。” 话已传到,周式清楚,无论朱温做与不做,自己都不便久留。 可他却未走,反而面带为难之色:“郡王,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看向朱温,语气恭谨,“下臣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家大郎君。临行之前,能否请大郎君移步一叙。” “下臣有几句话,想当面向大郎君交代。” 这点要求,朱温自然不会不应。 “去吧。” 王昭祚怯怯地望了望周式,又偷眼去瞧王仲穆,才小步跟着周式出了大帐。 待两人走远,周式朝王昭祚躬身一礼:“大郎君不必害怕。有郡王在,有王公在,谁也不敢伤您……”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温重新抓起羊腿,咬了一大口,目光在王仲穆脸上一扫,含糊着道:“你还站着做什么?坐。” 王仲穆抱拳道:“末将不敢。” 朱温也不勉强,只是挥了挥手,让王仲穆退下休息。 王仲穆再行一礼,转身出了大帐。 不远处,周式还在和那王昭祚低语,王仲穆营帐在另外一侧,走过两人时,突然被那周式叫住。 “王指挥留步……” 第226章 照拂!朝廷变局?! 声音都到近前了,王仲穆自然不能装作没听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周先生还有何事?” 周式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开口:“王指挥,下臣此去镇州,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家大郎君。” “郎君年幼,头一回远行,难免惶恐。下臣斗胆,王指挥日后若有机会,还望照拂一二。” 王仲穆听了这话,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周式说得轻巧。 且不提朱温到底会不会受他鼓动讨伐河北。即便真打,也不会让一个十岁出头的质子随军。 大概是回汴州,哪里轮得到自己来“照拂”? 再说,自己的身份在这宣武大营里才哪到哪,周式放着满营的宣武宿将不求,来找自己? 还是空口白牙,好算盘…… “周先生言重了。”王仲穆笑得客气。 “郎君既然入了宣武大营,自有郡王和大郎君照看,哪里轮得到某来操心。” 周式像是没听出推脱,依旧站在那里,话锋一转道:“王指挥可曾猜过字谜?” 王仲穆眉头皱起。 这大半夜的,先是要自己照拂他家郎君,现在又没头没脑地问什么字谜。 莫不是消遣自己。 他压下心底的不耐烦,语气淡淡:“某行伍出身,不识几个字,更不会猜什么字谜。” 周式自然不信,抚了抚长须,缓缓道:“双方退让不相骂。” 王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 双方退让不相骂——这算哪门子字谜? 他也没兴趣深究,道了声“某还有军务在身,周先生请便”,便转身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与此同时,朱温中军大帐里,早有甲士进来将案上啃剩的羊骨头收拾干净,撤下杯盘。 帐中重归安静,只剩朱温与朱友裕父子。 朱温靠坐在主位上,拿一根细木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姿态不雅。 不过,这些个繁文缛节,也困不住朱温这个行伍出身的蛮汉子。 只听他开口:“你方才也听见了。那周式鼓动孤去讨伐刘仁恭、王郜。依你之见,如何?” 朱友裕略一思索,便开口道:“父王,儿以为,周式此言,虽有替王镕解围的私心,可于咱们而言,未必不是个好时机。” 朱温没吭声,示意他继续说。 朱友裕接着道:“上一次咱们与刘仁恭交兵,虽未久战,但几度交锋,皆以幽州惨败。 ” “那刘仁恭守着幽州,兵马看似不少,实则穷兵黩武、且疏于操练。” “若非李克用出兵救援,又何至于撤军。可这一回,王镕已经彻底倒向咱们,成德与宣武之间再无掣肘。” “若父王决意讨伐刘仁恭,大军便可从魏博、成德两路并进。” 他顿了顿,又道:“义武王郜,更是兵微将寡,刘仁恭一倒,王郜必难以久持。” “此等有胜无败、有利无害之事,儿以为,不可错过!” 朱温将木签从嘴里拿出来,随手扔掉,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赞许: “说得好,孤也正有此意。” 他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孤倒是有些日子没收到崔胤的信了。” 朱友裕目光微动。 崔胤——父王在大唐朝堂上的“代理人”。 前番那琅琊王氏出身的宰相王抟,仗着资历、声望,屡屡在朝堂上跟崔胤作对,导致崔胤被罢相。 朱温一怒之下,书信一封递到长安,“劝”昭宗罢黜王抟。 于是,王抟先被罢相,后被赐死。崔胤也得以复相。 而崔胤此人,最懂分寸,往日朝中近况密报不断…… “父王可是担心朝中出了变故?”朱友裕问。 朱温冷笑了一声:“朝中那帮人,从来就没让孤省心过。” 朱友裕接话道:“父王,如今长安那边,南衙(朝臣)与北司(宦官)早是水火不容。” “陛下自顾不暇,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若父王不放心,儿愿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去长安,催崔胤回信。” 朱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信不必婉转,令他把朝中近况一并报来。” 朱友裕应下。 父子二人又把出兵的事议了一阵,末了,朱温摆摆手:“还有那琅琊王氏支脉的事,你自己办了。” “儿明白。”朱友裕起身行了一礼,退出大帐。 次日,大军拔营南返,待到天色暗下。 各营依次扎下营帐,埋锅造饭。 王仲穆从朱友裕那儿回来,刚走到忠武军马军的营地边上,远远便看见杨成从营门那边大步走来,手里牵着一匹高头大马。 正是那匹王镕给的战马,只是过河不便,便交给守渡口的兵卒看管。 “将军,马取回来了。”杨成走到近前,将缰绳递上。 王仲穆接过缰绳,在那马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两下,那马打了个响鼻。 他正要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亲卫,忽然心头一动,动作顿住。 双方退让不相骂。 周式那七个字,突然从他脑中浮出。 双方退让——骂字去掉左右两个“口”,剩下的,不就是一个“马”字? 他死死盯住这匹战马,目光从辔头扫到马腹。 杨成在旁边见他盯着马看,有些不明所以:“将军,这马可是有哪里不妥?” 王仲穆没有回答。 他把缰绳重新丢回杨成手里,伸手在马背上一寸一寸地按过去。 马鞍下面,皮垫与马背之间,有一处微微鼓起的硬物,之前当是没有的。 他手指探进去,触到一块冰凉的凸起,用力一扯,一个小巧的皮囊从马鞍底部的暗兜里滑了出来。 王仲穆将皮囊托在掌心,解开袋口。 几颗圆滚滚的珠子落入掌心,颗颗温润生光。 竟是一小袋珠宝,成色看着还极好。 王仲穆将珍珠倒回皮囊,把袋口重新系好,眼神闪过复杂。 好一个周式,定是他折返回来时塞的。 他把皮囊收进怀里,转头对杨成道:“这马喂好了。今晚的事,不可与旁人说。” 杨成抱拳应下,没有多问。 王仲穆翻身上马,骑着那匹战马在营中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才重新下马,把缰绳递给杨成,大步朝自己帐中走去。 他进了营帐,在案前坐下,掏出那个皮囊搁在案上,借着烛火又把那几颗珠子看了一遍。 次日,大军便班师回到了宣武地界。 数日后,各镇兵马依次散去,各归本镇。 唯有张存敬率两万余人留了下来。 王仲穆率忠武马军随朱友裕南返。 路上,王仲穆策马凑到朱友裕身侧,抱拳问道:“大郎君,此番征讨河北的,是葛将军他们?” 朱友裕摇了摇头:“不,是张存敬。” 王仲穆微愣,张存敬,又是一员猛将! 第227章 唯召虎贲入京! 此刻,千里之外,长安 中书省的廨舍里,案几前正坐着个一袭紫袍,身形清瘦的男人。 正是朱温在长安的盟友——崔胤! 此刻他案上正摆着一封密信,只见上面写着:迩来朝局或将生变,奸宄构乱于朝野。 他神情凝重,陛下不久前才在寝殿里和自己长谈,说要诛尽宦官,还政朝臣。 可这才多久工夫,宫中内应便传信出来,“将有大乱…大乱!……” 他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不该那么快与陛下定下密谋。 如今阉人尚未完全铲除,却已惊动了其余所有阉人同党。 “崔相。” 身后传来声音,来人正是崔胤的族亲,也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崔聿。 “宫里如何了?”崔胤问,却没转身。 “宫中已经闭门了。”崔聿声音压低,“从午后起,禁中诸门尽闭,不见人影。安在宫里的两个眼线,到现在也没了消息。” 崔胤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眉头紧皱,“午时闭门?” “陛下现在何处?” “应是宫内。不过刘军容使的宅邸今晚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都是那些阉人。”崔聿顿了下,“他们怕是要动手了。” 崔胤沉默片刻,刘军容使,自然指的是刘季述,这个阉人魁首! “陛下今晚饮了多少酒?”他忽然问。 崔聿低下头:“听上林苑的人说,天刚黑便开始饮了,身边的人拦不住。而且陛下今日兴致很高,射猎了两只鹿。” 崔胤眉头愈发皱起。 饮酒、猎鹿、杀人,不是好兆头啊!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自神策军被强行解散,从华州回来后,天子就像变了一个人,整日喜怒无常,稍有不顺便拔剑杀人。 可越是这样,那些宦官便越恐惧,祸事将至啊! 可他身为唐臣,断不能坐视,想到这儿,他开口道:“你去一趟刘季述的府上。” “就说,崔某明日一早,在中书省等刘军容使。” 崔聿闻言抬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崔胤的车驾刚在中书省门前停下,宫门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掀开车帘,远远看见一队禁军涌了出来。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大大马,面白无须,头戴武冠,外罩一件紫袍——正是左军中尉、阉人刘季述。 刘季述在崔胤车驾前数步勒住了马,身后千余禁军齐齐停步。 崔胤从车中走下来,整了整衣冠。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季述已经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拱了拱手,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崔相,宫中出了变故。” 崔胤抬头看着他。 刘季述脸色很平静,甚至称得上从容。 “什么变故?”崔胤问。 “陛下昨夜饮酒过度,亲手杀了好几名宫人,如今宫门紧闭,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刘季述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崔相,某是内臣,有便宜从事之权。可否容某进去看一看?” 崔胤看着刘季述,心底一沉,这千余禁军如今听命这阉人,若是闯进,必生变故。 可若是不点头,刘季述也一样会杀进去。 给不给他这个“便宜从事”的台阶,已经不重要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侧过身,让开了去路。 “有劳刘军容使了。” 刘季述冷笑了声,随即拨转马头,厉声喝道:“随某进宫!” 令声一下,千余禁军紧随其后。 崔胤站在中书省门前,看着那片甲胄渐渐没入宫墙,心底一阵不安。 此时,身后却又响起了崔聿的声音:“崔相,该走了。” …… 午时刚过,宫门再次打开。 一个文吏打扮的宦官快步跑出来,不久后,一份文书送到了崔胤面前。 崔胤接过来展开,只看了几眼,手便微微抖了下。 那是一份奏状,上面写着“主上轻浮多变,不似人君;请太子监国……”,最下面已经密密麻麻签满了百官的名字。 崔胤看着那些名字,神色难看。 “百官都签了?”他问道。 “刘军容使说,请崔相也签。”那宦官直视着他,语气威胁。 崔胤只得抬笔蘸墨,在那份奏状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清楚,刘季述都领着禁军冲进宫门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命没了,可就匡复不了社稷了。 几日后,他才得知了原委。 只知禁军冲进大殿时,陛下从床上跌下,形态狼狈。 刘季述只顾递上那份百官签署的奏状。 陛下面色惨白。 甚至皇后哭着求情,可陛下还是被扶着上了辇车,和皇后一起被“送”去了少阳院。 院门被锁,铁水浇铸。 甚至饮食都只能从院墙中一个被砸出的小洞递进。 天子受辱,崔胤怎么睡得着! 他站在自己宅邸的后院里,身上裹着一件薄氅,心底一阵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崔相,夜风太大,进去吧。”崔聿的手里拿着一件厚些的裘衣。 崔胤忽然开口,“这些阉人!阉人!” 似在发泄一般,良久,等郁气散去,他才开口道:“我们的人还在宫里吗?” “在。不过藏得深了些。刘季述在清扫内廷,陛下的旧人遭到屠戮,这几日每晚都有人被杖毙,尸体用大车拖出去。” 说到这儿,崔聿顿了下,“相公在宫里安排的那两个眼线,已经死了一个。” “剩下的那个传出了今晚的消息,说刘季述还想杀相公,只是忌惮朱全忠,不敢动手。” 崔胤听到“朱全忠”三个字时,神色稍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问了句:“宣武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崔聿说,“刘季述已经派了人,想加封朱全忠为检校太师,只是朱全忠还没有回信。” “崔聿。”崔胤重新转过身来。 “替我写一封信。”崔胤声音很平静,“写给朱全忠。” 崔聿应声。 突然,崔胤又摇了摇头:“不,这信不能写。”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决绝,“去传我的话,明日让宣武进奏官来见我。此事,不能经过任何纸笔。” 崔聿点头称“是!” 只是正要离开时,他先走到崔胤身侧,将怀里那件裘衣抖开,披在崔胤肩上。 …… 次日夜里,崔聿回来,却没带来宣武进奏官。 “崔相,”崔聿沉声开口,“宣武进奏官不能来了,此次乱党中亦有他!” 崔胤闻言心底一沉。 只听崔聿接着开口,“如今,事情恐怕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 崔胤没有应话,崔聿接着道,“唯有召虎贲入京,方可救天子于危难。” 崔胤闻言,身子微颤,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虎贲者谁?” 崔聿位于他身后,手里似乎还捏着一封宣武的信——朱友裕的。 只见一抹阴笑隐下,三字响起,“朱!全!忠!” 第228章 皇帝受辱!奔赴汴州! 几日之后,许州城的内院里。 王仲穆赤着上身,手里握着铁枪。 王彦章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握着一杆枪。 二人相距不过十余步,腿都像扎了根似的杵在地上,谁也没有先动。 良久后,只听一声喝。 王仲穆率先往前跨出一步,枪尖自下往上一撩,带起破空的尖啸。 招式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以力压人,又沉又快,直取王彦章。 王彦章没有退,手中铁枪横架,两杆枪在空中重重磕在一起,发出一阵金属闷响。 两人虎口皆是微微发麻。 只见王仲穆手腕一翻,枪势再变,一记横扫,枪刃划出,直取王彦章的腰肋。 王彦章侧身闪开,脚步一错,铁枪自下而上刺向王仲穆的咽喉。 王仲穆侧身避开,铁枪猛然往下一砸,直砸王彦章的肩颈。 王彦章双手举枪一架。 两人皆是身负巨力的猛士,这一撞。 王彦章脚下的青砖发出几声细碎的闷响,整个人被压得往后稍退了半步。 但也仅仅是如此了。 他随即猛得发力,双臂肌肉贲起,将王仲穆压下来的枪杆一点点往上顶了回去。 两人在角力中僵持,忽然,王彦章一抖枪身,借力将王仲穆的枪尖引向一侧,紧接着枪杆横扫,直抽王仲穆的膝盖。 王仲穆被迫后退,枪尾杵在身后的青砖上,整个人借力站稳。 只见两人对视一眼,热身刚刚结束。 “再来!”王彦章低喝一声,率先发起攻势。 那铁枪在他手中翻转如飞,刺、挑、扫、砸,狂风暴雨般往王仲穆身上招呼。 在枪法极为老道的王彦章面前,王仲穆则主要是以力破巧,试图用蛮力打断王彦章的节奏。 可王彦章的枪法实在老辣,总能在他刚要发力时便抢先一步变招,逼得他不得不回枪防守。 两人你来我往,又斗了三十余合。 王彦章越打越顺手,一杆铁枪在他手里好似活了过来。 王仲穆则渐渐陷入被动,他的力气再大,也架不住王彦章这样连绵不绝的攻击。 终于,王彦章一枪刺出,枪势如奔雷。 王仲穆横枪去挡,只觉一股巨力从枪身上传来,虎口一麻,铁枪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斜斜插在地上,枪尾嗡嗡震颤。 王彦章将枪收回,立在身侧,胸膛亦是剧烈起伏。 只见王仲穆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虎口,抬起眼看着王彦章,忽然笑了:“贤明(王彦章的字),果然厉害。” 王彦章性子直,直言开口:“将军也不错。某入军至今,还未遇过第二个人,能与某斗到这般程度。” 王仲穆自然知道这是实话。 他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些什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大郎君传召!”一名亲卫站在院门口,抱拳禀报。 王仲穆朝王彦章点了点头,抄起地上的外袍披上,大步出了内院。 他脚步很快,心里在快速盘算——朱友裕传召,难道战事又起了? 这几个月,河北战事可谓大胜。 朱温麾下大将张存敬率军北伐,一路高歌猛进,连破刘仁恭二十城。 刘仁恭连连败退下,差点幽州城都保不住。 要不是恰逢雨季,道路泥泞,张存敬早就兵临城下了。 后来大军转向,去讨伐义武王郜。 几次大败,给王郜吓得连夜逃窜,留下他叔父王处直收拾烂摊子——被张存敬围了老巢定州。 无奈之下,王处直效仿王镕当初的法子,拿出了十万匹绢帛犒军。 并宣布愿意归顺朱温。 以至于此战之后,刘仁恭、王处直皆臣服,河北诸镇的威胁暂时解决了。 同时,晋军那边也派出了援军,依旧是李嗣昭挂帅,只可惜这次宣武早有准备,几次碰壁后只能回了太原…… 一时之间,宣武压服河北,威震河东。可谓军威胜天。 等王仲穆到了朱友裕府前,早有侍从在门内一侧等候。 王仲穆见状眼神一凝,这种规格还是第一次,看来这次事情不小…… 侍从在前引路,此次是进了书房。 待王仲穆踏进,抬眼望去,朱友裕正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封信,而且面色沉凝得很。 见王仲穆进来,他抬了抬手道:“坐。” 王仲穆在他下首坐下,等着朱友裕发话。 朱友裕将面前那封急信往前推了推,直言道:“看看吧,朝廷里刚传出的消息。长安变天了。” 王仲穆眼神一凝。 他接过信,飞快地扫了一遍。 信是长安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极快。 信上只有一句话——天子遭宦官刘季述作乱,囚于少阳院。 王仲穆心底一惊:“废立新帝,这帮阉人竟如此大胆?!” 朱友裕冷笑,“愚蠢至极罢了。” 王仲穆这才又开口,“大郎君,郡王已经知道了?” 朱友裕点了点头:“父亲的意思,让我即刻回汴州。” “你收拾一下,随某一道北上。” 王仲穆自然称诺! 次日一早,朱友裕领着百余披甲亲卫,王仲穆带着数十名亲兵,一行二百人从许州出发,沿着官道往汴州方向疾驰。 王进自然跟在王仲穆身侧。 如今王仲穆虽然升任了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但在朱友裕授意下,原本那一军马军仍由他直接掌控。 此行,王彦章、杨成等人同样在列…… 第229章 挟天子令藩镇?! 王仲穆随朱友裕到达汴州时,天色已近黄昏。 汴州城的守军远远看见那面“朱”字大旗,便让开了官道。 一行人穿过城门洞,沿着大街一路往里,径直到了东平郡王府外。 府门外,两排重甲亲卫皆持刀而立,朱友裕和王仲穆一道将缰绳甩给亲卫,便迈步走了进去。 朱友裕在前,王仲穆在后。 只是照例,王仲穆被拦下,直到重刀被解下,他才接着跟了上去。 待两人进入大殿时,殿内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朱温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敬翔、李振两人分坐两侧。 此外还有个熟悉的将领氏叔琮以及一个满脸褶皱的老者。 这人还是王仲穆第一次见。 随着朱友裕上前,王仲穆自然没多看,一道行礼:“儿见过父王!” “末将王仲穆,见过郡王!” 朱温摆了摆手,只道了句,“坐下吧。”脸色显得不太好看。 待朱友裕坐下,王仲穆侍立一侧。 下一瞬,只听朱温喝道: “刘季述那个没卵子的东西,派了养子刘希度来见孤,口口声声说要把大唐的社稷献给孤。” “还让那个什么供奉官,还拿了什么太上皇的诰命给孤看。” 大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王仲穆站在朱友裕身后,心里迅速盘算着其中关键。 宦官刘季述囚禁天子,废帝立储,然后派人来献社稷? 王仲穆心里觉得好笑,恐怕献社稷是假,拉人入伙是真。 若朱温接了,便是与宦官同流合污,如今大唐将亡未亡,此举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若是不接,则不必趟进这趟浑水。可朱温又有些不甘心。 以至进退两难。 良久,那个先前满脸褶皱的老者率先开了口:“郡王,朝廷大事,不是藩镇该干预的。咱们宣武,还是不掺和的好。” 王仲穆偷偷瞥了朱温一眼,见他脸色依旧阴沉,不点头,也不驳斥。 堂中的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就在这时,李振缓缓起身,走到堂中央,朝朱温一拱手:“郡王,臣有一言。” 朱温抬眼:“说。” 李振环顾四周,又看向朱温,沉声道: “如今王室有难,正是成就霸业的时候。” 一开口可谓就是语出惊人。 随后只听他接着说道,“如今明公是唐室的齐桓公、晋文公,社稷安危尽系明公一身。” “刘季述不过是个宦官罢了,竟敢囚禁天子、废黜储君。明公若不讨伐他,还凭什么号令天下诸侯?”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了几分: “况且幼主一旦继位,天下大权便会落入宦官之手。到那时,明公再想匡扶社稷,便没有这般机会了!” 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王仲穆站在朱友裕身后,只觉得李振这番话太过露骨。几乎是明着告诉朱温,这是个挟天子令藩镇的好机会。 王仲穆瞥眼看向上位,却见朱温脸色大变。 随后更是猛地站起:“兴绪说的有理!” “孤是大唐的郡王,如今王室蒙难,孤岂能坐视不理呀!” 话落,他大步走到堂中央,厉声道,“立刻把刘希度给孤拿下!关起来!” 亲卫应声而出。 就在这时,敬翔站起身来。 朱温刚要再出口的话顿时停了下来。随即转头看向他:“子振以为不可?” 王仲穆看去。 敬翔、李振,朱温最为倚重的两位谋主。 李振主战,而敬翔却在这时起身,难道是要唱反调? 只见敬翔朝朱温一拱手,语气沉稳: “郡王,此事干系重大。出兵与否,不能听凭几人之言。” “况且如今长安局势诡谲,刘季述一阉人敢行废立,身后必有所恃。若贸然入京,可保万无一失?” 朱温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依子振之见,又该如何?” 敬翔道:“先派人去长安探查虚实。等局势明了,再做决断不迟。” 他话音刚落,李振便再度上前一步,朝朱温行礼道:“郡王,臣愿往长安。” 朱温看向李振,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就依子振所言。兴绪,你替孤跑一趟,替孤把长安的局面探清!” 李振抱拳应下,却没有马上退下。 他略一迟疑,开口道:“郡王,此番赴京,凶险难料。某想向郡王讨一个人,随行护卫。” 朱温大手一挥:“要谁?说!” 李振转过身,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朱友裕身后的王仲穆身上,“不知王兵使可愿?” 顿时,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仲穆身上。 朱温也看向他:“定远意下如何啊。” 王仲穆自然只能抱拳,沉声道:“敢不为郡王效命!” 众人散后,朱友裕特意叫住王仲穆。 两人沿着回廊并肩走了一段,朱友裕开口: “此去长安,万事小心。李公是有分寸之人,但长安,阉人党羽遍布……”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带几个机灵的……” 王仲穆心下一暖,若为君者皆如此,又有哪个将士会不效命呢? 次日,王仲穆带着王彦章、王进、杨成和数名精干的亲卫,随李振从汴州出发,往西直奔长安。 一行十余人扮作商队,昼伏夜行,走得不快。 路上,王仲穆与李振并辔而行,低声问了一句:“李副使,依你之见,长安现在是什么局面?” 李振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王将军,这里可没什么副使,不在意,叫我一声先生就可。” 没错,李振身上还兼着天平节度副使的职务。 王仲穆这才改口,“李先生……” 只听李振道:“长安现在就是一口烧开了的水。盖已经压不住了,咱们此番去,就是看看这沸水之下,藏着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此去危险,料想有将军在,某这条命,大概还是能带回汴州的。” 话里的调侃,实在令王仲穆一时语塞。 随后目光更是在李振身上停了好几瞬。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谈吐不凡的青衣儒士,竟会是天下一等一的毒士…… 第230章 将门之后!气数已尽! 队伍一路向西。 他们这一行十余人,扮的是行商,自然不好真空着手走,马背上捆着几卷布帛,做足了小商队的模样。 可从许州到长安,一路上穿州过县,其间不少地方盗匪横行。 白日走大路,不亚于招摇过市。 再加上如今年月,多数人食不果腹,患有夜盲,而王仲穆这一行人没有。 因此,王仲穆反其道而行,早早定下队伍白日蛰伏,夜间疾行的规矩。 李振对这安排不置可否,只说了句“某身家性命系于将军,些许琐事,将军自行定夺”,便不再多言,策马跟在队伍中段。 王仲穆同样策马中段,王彦章在前,王进、杨成在后,余下那些精悍亲卫则分布四周。 王彦章的铁枪用粗布裹了,横在马鞍一侧,夜里看不出形状。 王进嘴里没叼草茎,大概是这两日赶路时被山里的蚊虫咬得烦了,整个人显得蔫了。 官道越来越窄,渐渐地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 两边的林子也愈发密了,王仲穆抬头望了眼——两侧山势不算高,但夹着这条窄路,正好是个天然的隘口。 若有人在此设伏,两头一堵…… “传令,全部披甲。”他压低声音开口。 命令一传下去,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清脆的甲叶声。 王仲穆自己也在马背上套上了甲,将横刀系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李振也披上了一侧亲卫递来的软甲。 很快,这条路越走越窄。尽头,竟有些山石堵住了路。 位于最前的王彦章当即停下:“将军,前面有人。” 话音未落,道旁林子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骤亮,一支支火把从两侧的林子里窜出来,映出几十道黑漆漆的人影。 那些人不是寻常流民——持刀、持枪者皆有,衣衫褴褛却透着一股悍劲。 为首一个汉子赤着半边膀子,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火光下满脸横肉,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东西、马留下,人……留下两个,其余滚!” 那汉子狞笑起来,像是笃定了王仲穆这一行人会答应。 王仲穆没有理会这屁话。 解下横刀,身旁王彦章也将裹枪的粗布一把扯开,铁枪横在鞍前,枪尖指向那汉子。 “杨成,带人护着先生。”王仲穆开口。 杨成当即拨转马头,带着两名亲卫往李振身旁一靠,横刀出鞘,将李振护在身后。 “贤明,二郎。”王仲穆朝两侧偏了偏头,王彦章和王进同时拨马上前,两人一左一右,与王仲穆并作一排。 那为首的汉子见状,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就你们这点人,还想找死?!” “都杀了!”话落,身后数十道黑影冲了下来,喊杀声骤起,惊得山林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众人皆下马,王彦章第一个冲了出去。 枪尖破空,只一枪便挑翻了冲在最前的那个汉子,那人被枪尖挑起来,整个身子飞出去好几步,砸在路中央,血喷了一地。 王仲穆随后而至,横刀斜劈,刀锋从一个持枪汉子的脖颈划过,带起一蓬鲜血。 王进同样不俗,护在王仲穆身侧,刀势又快又狠。 三人势头很猛。 有人试图用刀去格王仲穆的刀,两刀相撞,那人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接着便被王仲穆一脚踹翻,只见寒光一闪,那人便再没了声息。 王彦章更是不必说,枪枪要命,枪影翻飞间,近身的贼人非死即伤。 王进也早砍翻了数个。 全甲打无甲,几乎是一方倒的屠戮。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冲上来的贼人便倒下了一二十个。 山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剩下的贼人见此情形,不少转身便往林子里钻,连兵器都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片刻后,便没了人影。 王仲穆这才收刀归鞘。 他回头往李振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想开口问问李振的安危,却见杨成带着两名亲卫还守在那里,而李振马前,已经倒了好几具贼人的尸体。 李振仍端坐马上,衣袍上沾着几点血迹,腰间佩剑也早拔了出来。 “先生无恙吧?”王仲穆走近。 李振将佩剑收回鞘中,语气淡淡:“无妨。” 王仲穆这才看向杨成,眼神责问,“某不是让你保护好先生吗?” 杨成一脸冤枉:“将军,这是先生自己上前杀的。” 王仲穆愣了一瞬。 他重新看向李振,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谋士,竟还有几分武艺在身。 “先生……会武?”王仲穆没拐弯抹角。 李振从袖中扯出一块布帕,不紧不慢擦拭着手上的血渍:“早年,某也做过金吾将军。” 王仲穆又是一愣。 一个以谋略见长的谋士,竟然还领过禁军将军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李振已经补了句:“家祖李抱真。” 王仲穆心下又是一惊。 李抱真,那可不是寻常人物。 曾任昭义节度使,检校司空,先后平过魏博之乱、四镇之乱,王仲穆知晓他,还是因为此人与郭子仪有些渊源。 同样是位名将。 王彦章本已收了枪,听到这个名字转过头来,目光在李振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王仲穆开口:“想不到,先生竟是将门之后。” 李振没有接这话。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补了句: “将门不将门的,都是过去的事了。走吧,这地方不能再留。” 王仲穆眼神沉凝,将门之后,名将之孙,这样的人,竟也会被大唐官场弄得屡试不第?! 大唐糜烂至此,果然是气数已尽。 他收回目光,朝众人一挥手:“把石头都搬开,咱们走!” 很快,马蹄声重新在官道上响起…… 第231章 阉党!乱象! 数日之后,官道越发宽了起来,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绵延的城墙渐渐浮起——长安城,大唐的都城! 即便如今天子被囚,朝堂沦丧,这座城的气势仍在。 城门口排着长队,几名兵卒正挨个盘查过往的行人和车马。 王仲穆这一行十余人,马背上捆着不少布帛,装成商队模样,自然被拦了下来。 一个脸黑的兵卒走上前,横枪一拦,目光在那些布帛上扫了一圈,就要伸手去翻。 只是,这最底下可还藏着东西呢。 位于最前的杨成侧身一挡,脸上堆起笑来,手心往那兵卒手里一塞,一贯铜钱便滑了过去。 “军爷,我们都是来长安做点买卖的,卖些布帛,这要是翻乱了,不好收拾……” 那兵卒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上露出笑来:“对对,不错,去吧去吧。” 王仲穆朝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牵马,正要往城门洞里走。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站住!” 众人脚步一顿,循声看去。 一个身着青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城楼石阶上走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阉人以及数名兵卒。 那人面容干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眯起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一堆布帛上。 他朝王仲穆这边指了指,那黑脸兵卒连忙小跑过去,躬身听了几句,又跑回来: “几位,门使要查验你们的货物。” 王仲穆闻言,神色一沉。 一行人走了过去。 杨成率先迎上前:“门使,就是些寻常布帛,不值几个钱,还请您老高抬贵手。” 那宦官冷哼一声:“牵过来,查!” 杨成连忙上前想要再塞钱,那宦官却看也不看,袖子一甩,尖声厉道: “本使奉军容使军令,严查欲行不轨之逆党。你们推三阻四?难不成——” “就是你们!”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兵卒已经拔出了刀。 王进、王彦章眼神皆冷了下去,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队伍后方的李振忽然开口了。 他拨开众人,走到那宦官面前,行了一礼: “门使息怒。手下护卫不懂事,冲撞了门使。我们确是来长安做布帛买卖的,哪里是什么逆党。” “门使要查,小人这便让他们把货打开,请门使查验。” 说罢,他转过身,朝王仲穆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把布帛都解下来。 然后又亲自上前,将那几捆布帛一一打开,从里面各抽出一匹,搁在地上。 做完这些,他又解下自己腰间的布袋,又朝杨成、王进等人示意。 几人会意,虽有些不情愿,还是把各自腰间的钱袋都解了下来,放进李振手里。 李振将那些钱袋码在地上那几匹布帛旁,随后直起身,朝那宦官一礼: “这些布帛,便留在此处,请门使慢慢查验。我等不敢惊扰门使办差,先行告退了。” 那宦官看到地上那堆布帛和钱袋,脸色才渐渐缓起,随后用鼻子哼了声:“行了。看你们那样,也不像逆党,走吧!” 一行人这才重新牵起马,快步穿过了城门洞。 走出老远,王进咬牙切齿道:“这个没卵子的东西,要搁在平日,某非剐了他不可!” 王仲穆看了王进一眼,示意他收声。 李振却是神色思索,门使?管皇宫城门的,怎么跑到这长安城外了…… 等拐进一条街市,众人抬眼望去。铺子多半还开着,但行人却是不多。 而且脸上都没什么笑脸,巡街的兵卒不时就经过一次,引得百姓纷纷避让。 王仲穆能明显察觉到长安的异样。 一行人找了大概半刻钟,众人终于在一间不大的客栈前停下。 杨成先进去谈价钱,王仲穆等人在外面等着。 没一会儿,杨成沉着脸走了出来,朝王仲穆开口,“穆哥,那掌柜狮子大开口,要的钱比正常行价高了几倍。” 王进一听就火了,抬脚就要往里冲,被王仲穆一把按住。 恰好此时李振发话了:“不要节外生枝。” 王仲穆只得皱眉忍下,本想换一家吧,毕竟一行人身上就剩他口袋那点钱没交出去。 却听杨成接着开口: “穆哥,他说咱们这些外来的,要想找间客栈,都得这个价。” 王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却只听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个样啊……” 得了李振的确认,众人只得入内。 那客栈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圆肚,生得一双豆眼。 此刻见杨成进来,脸上透着几分得意。 “某早说了,你们这些个外来的,折腾来折腾去,还得回到某这……” 话里话外都透着得意,全然没注意到王进眼神里的寒意。 一行人把马拴在客栈后院,搬了货物上楼。 而楼下,钱掌柜身侧一个正拨弄算筹的清瘦男子朝楼上瞟了瞟,压低声音道: “爹,这几人都是生面孔,不往上报一报?” 钱掌柜正把几串铜钱往柜里码,闻言手上动作没停:“不用。” 那清瘦男人神色显得犹豫。 只听钱掌柜开口,“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逆党?” “再说了,这钱就算咱们不赚,也有的是人赚……” 夜色很快暗了下来。 到了后半夜,客栈的后院已经黑透了。 钱掌柜搂着小妾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桌上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被点燃了。 火光摇曳,映出三个立在床前的人影,个个腰间挎刀,蒙着脸。 钱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想坐起来,小妾也惊醒了,刚要张嘴尖叫,杨成已经上前,捂住了她的嘴,冷声道,“开口就杀了你!” 那小妾吓得浑身哆嗦着缩进被里。 那掌柜哆嗦着开口:“几位……几位好汉,钱……钱都在那边柜子里,都拿去,都拿去!” “只求几位好汉放小人一条生路……” 杨成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戏谑道: “杀了你,钱不也是我们的吗?” 钱掌柜闻言,脸色瞬间白了,良久,才挤出一句: “几位……几位好汉,小人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几位明示,实在是小人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第232章 李振不言!长安水深! 王进嫌他啰嗦,大步上前,一个大嘴巴抽在那张肥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钱掌柜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淌下血丝。 他被打懵了,正要哀嚎,却听王进低声喝道:“敢出声,就要了你的命。” 那掌柜浑身一抖,不敢再言。 一旁那名亲卫也不理会,径直在房里翻箱倒柜。 没多久便从墙角的暗格和床底的木箱里搜出了几只钱袋和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都是碎银块。 杨成弯下腰,凑到那掌柜面前,压低声道: “不怕告诉你,我们是刘军容使手下的。近来城中总有逆党作祟,看你这肥头大耳的模样,一看就像个逆党。” 那掌柜吓得直抖。 他可是听说过刘季述的手段,宫里的贵人尚且说杀就杀,更别说他一个小小客栈掌柜。 杨成直起身,朝王进使了个眼色。 王进会意,抽出横刀。 杨成不紧不慢开口:“现在,我问你答。敢有半句假话,剁你一只手。明白了?” 钱掌柜连连点头。 杨成先问了他姓名、年纪,又问他这客栈开了多少年、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掌柜一五一十地答了。 王进在边上听得不耐烦,直接打断道:“别他娘的绕弯子了。最近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捡你知道的说!” 钱掌柜缩了缩脖子: “回……回好汉的话,小人只知道前些日子刘军容使带着禁军冲进了皇宫,把……把圣人都给……都给送去了少阳院。” “后来宫里就再没了动静,只有些宦官偶尔出宫采买。别的,小人真的不知道了……” 杨成只觉得可笑,一个小小的掌柜,还能知道这么多事? 冷声开口道,“你还真是不老实”。 话落,王进举刀就要剁下,那个掌柜赶紧开口,“传的满城都是,满城都是啊!” 正说着,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又一名亲卫闪了进来。 而王进的刀,离那掌柜的手也只剩半寸了。 杨成朝那亲卫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向钱掌柜。 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不少。: “某这还有两个弟兄,最近缺份差事,就留在你身边,当个护卫吧。你……” 钱掌柜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好,好,全凭好汉安排,全凭好汉安排……” 杨成笑了笑:“别想着折腾,某手底这几个弟兄可不像某这么好说话。” “可别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脑袋折腾掉了……” 那钱掌柜装作没听懂,连连点头。 王进见他这副怂样,冷哼一声,收起横刀,转身便往外走。 杨成和那两名亲卫又叮嘱了几句,便也出了屋子。 钱掌柜瘫在床上,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另一边,杨成回房前,先到了王仲穆屋里。 他推门进来,反手将门掩上,低声道: “穆哥,都问过了。这掌柜在长安城开了十来年客栈,只是这长安城内的事儿,他和我们知道的一样。” 王仲穆闻言,神色沉凝:“他也知道刘季述把圣人送去了少阳院?” “是。”杨成压着声音,“也就知道这些了。” 王仲穆思索片刻:“李副使那边呢?” “已经回房了,两个弟兄守在房外。”杨成答道。 “我去看看。”话落,王仲穆推门走了出去。 李振的房间在走廊最里侧,门口果然有两名亲卫倚墙而立,见他来了,低低叫了声“郎君”。 这也是王仲穆吩咐的,毕竟出门在外,总不能叫个将军、指挥吧。 王仲穆摆了摆手,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里面很快传来李振的声音:“进来。” 王仲穆推门而入。 李振正坐在桌前,借着烛火翻看一卷从行囊里取出的旧书,身上披着件袍子,看不出半分赶路的疲惫。 见王仲穆进来,他放下书卷,似笑非笑地望来:“将军深夜来此,可是为了方才那掌柜的事?” “先生都知道了?”王仲穆在他对面坐下。 李振微微一笑,这些个丘八脾气可都不太好,白天受了气,晚上一顿教训是少不了的。 只听王仲穆神色凝重,接着开口,“先生,如今那刘季述囚天子之事,已是闹得满城风雨了。” 李振却是显得淡定,“无妨。既然来了,不妨多待几日。长安这潭水,越搅越浑,才越看得清底。” “先生有何打算?”王仲穆问。 李振开口,“明日出去看看吧。” 王仲穆顺势道:“某陪先生一同去吧。如今长安城不比往日,先生安危为重。” 李振笑了笑,摇头道:“不用,派两名弟兄跟着便是。” 王仲穆听出话里的拒意,点了点头:“某明白了。那先生一切小心。若有变故,某会带人在街口接应。” 李振“嗯”了声,重新拾起桌上的书卷,不再多言。 王仲穆起身抱拳,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等王仲穆走后,李振并未继续看书,而是将书卷往案上一搁,眼里多了几分不常见的锐利。 长安,他当年没能踏进的城,今日总算还是来了。 清流?呵呵…… 此刻王仲穆的房间里,王仲穆正靠窗坐着。 只听一声,“阿兄!”下一瞬,王进推门走了进来。 见他进来,王仲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王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低声骂了句:“这长安城,比魏博还他娘的操蛋。老子真想一刀一个,把这些狗东西全宰了。” 王仲穆倒是语气平静,开口道: “明日李副使会出去走动走动,挑两个人跟着。” “另外,天子脚下,火气别这么大……” 王进愤愤道:“什么鸟天子!有卵子的让没卵子的欺负!” 王仲穆倒没多理会,他觉得李振一定是看出了什么。 比如长安城外的宦官,比如城内家家户户闭门,还有他今日看到这长安城内所有军卒都是同一套戎服。 神策军?可神策军不是覆了吗? 良久,等王进发完牢骚,他才开口,“明日让杨成派几个弟兄出去打探打探……” 第233章 什么叫不见了?! 次日天色稍亮,众人便都起了。 王仲穆起得最早,在房里打了通拳,等天色彻底亮起,他才擦干汗、披上外袍。 钱掌柜的态度可谓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早早便让后厨备好了饭食,自己亲自带着伙计把食盒送上楼。 到王仲穆那间房门外时,门口站着两名亲卫,身板挺直,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钱掌柜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脸上却还堆着笑,把食盒递过去,等亲卫接过去才躬着身子退下。 王仲穆坐在屋内,看着亲卫把食盒一层层揭开。 几碟小菜,一笼蒸饼,一壶热汤。 他夹起一块蒸饼嚼了两口,味道确实不错。 只听一声响起,“将外面弟兄叫来。” “是!” 话落,门被推开,又有一人走进。 两人依旧笔挺站着,王仲穆淡淡开口,“这不是军营,没那么多规矩,一起坐下吃吧。” “是!” 楼下,钱掌柜和他那清瘦儿子仍在一趟趟送着饭。 那清瘦男人自然不如他爹沉得住气,闷头送完自己该送的,就跟着钱掌柜下了楼,到了柜台后头就问: “爹,楼上的究竟什么来路?” 钱掌柜头也没抬,拨弄着算筹:“不该问的别问。” “可是——” “没有可是。”钱掌柜放下算筹,回头瞪了他一眼,神色严肃。 他脸上还肿着,只是他本来就胖,那张圆脸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 见儿子盯着自己脸看,又没好气地补了句,“昨天夜里如厕,摔了一跤,磕着了。” 清瘦男人显然不信,但又不敢追问,只得“哦”了声。 只是他还有些疑惑,楼下大堂里站着两个生面孔——说是“安排”在店里帮忙的伙计。 可是怎么光站着,也不见招呼客人? 他正想问,钱掌柜已经开口:“往后一日要三餐,你去送。手脚麻利些,别的事别多问。” 这清瘦儿子只好点头应下。 饭后不久,杨成便带着两个弟兄出了客栈。 这也是王仲穆昨夜吩咐的,主要是李振毒士的名头太响,如今他发觉了什么,却又不愿和自己说。 王仲穆担心别不知不觉间被阴了。 杨成做事麻利,从客栈后门出去,转眼便消失在了街巷中。 王仲穆回到自己房里,王进和王彦章早就到了,两人坐在桌前。 王进那一肚子火还没泄完,这会儿嘴上仍在骂个不停。 王彦章倒是不怎么开口,他性格和老夏有些像,沉闷的很。此刻还在拿布条擦着他的铁枪,一下一下的。 时间过得很快。 临近黄昏,王仲穆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巷里时有时无的行人。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心里也一点点往下沉。 杨成出去后没多久,李振也跟着出门了。 王仲穆原以为他最多出去一两个时辰,可这都已经等到黄昏了,李振还没回来,杨成也是一样! “阿兄,要不让弟兄们出去找找?”王进早坐不住了,这会儿见他脸色不好,便凑过来问了句。 王仲穆没有马上回答,他还在犹豫。 这里是长安,不是许州,这满城都是阉人的眼线。 如果李振、杨成真的出了事,自己这一行人的行踪也可能早就暴露了。 贸然散出去满城找人,更为不妥。 “再等等。”王仲穆开口。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暗下。 就在王仲穆快要坐不住的时候,房门被叩响,门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郎君,杨成回来了。” 杨成刚推门进来,就看见屋内三人都不说话,便问了一句:“怎么了?” 王进先开了口:“李先生一直没回来。” 杨成的脸色变了。 他反手把门掩上,自己在王进旁边坐下,喉咙干涩,正要开口。 王仲穆给他倒了碗茶:“先喝口,慢慢说。” 杨成接过来灌了一口,才把今天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某带着两个弟兄把城南、城东几个坊市全逛了,从城门守卒到巡街士卒,都是统一的戎服。” “某打听过了,那是神策军的装束!” “不光这样,原先还有些地方是由南衙驻守的,如今也全换成了那些阉人手下的神策军。” 王仲穆听到这里,心底一沉。 他原以为神策军早没了,没想到竟还留着底子,或者说被昭宗重新拉起了架子。 杨成接着道:“而且这次作乱的宦官,不止刘季述一个。还有一人,叫王仲先。两人一个把持神策军左军,一个把持神策军右军。” 王仲穆眼神微凝。 唐昭宗把兵权交给两个心腹,结果两个心腹转头就把他囚禁在了少阳院。 这他娘的还真是,天大的讽刺! “有没有探到这两个阉人和外面的藩镇勾结?”王仲穆问。 杨成苦笑了声,摇了摇头道:“暂时没有。” “城里倒是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李茂贞、杨行密,甚至还有朱公的!不过,都是些流言,做不得数。” 到这儿,也便说完了。 王进这会儿开口,语气有些急躁:“阿兄,咱们不去找李先生了?天都黑了,再晚可就宵禁了!” 王仲穆沉默了一瞬。 他之前不派人去找,是担心李振和杨成一道被人控制住了。 可如今杨成回来了,李振却没回来。这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些,至少他们的行踪还没有暴露。 那李振去了哪里? 他已经想到了一人——崔胤! 第234章 一顿好找! 深夜 客栈后门外,四道身影贴着墙根而出,皆是一身黑色衣裳,腰里别着刀。 正是王仲穆、王进、杨成、王彦章一行四人! 杨成走在最前,如今他对长安的坊巷最熟,自然由他引路。 王仲穆走在最后,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着两侧。 宵禁后的长安城静得厉害,坊门紧闭,长街空荡。 偶尔有巡夜兵卒提着灯笼从街口经过。 杨成蹲在墙根,等那队巡卒走远,才起身朝身后挥手,领着三人穿过一条极窄的横巷,又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七绕八绕之后,最终停在一处高墙外。 正是崔府。 府前大门挂着几盏灯笼,灯火明亮。 府门紧闭,门外却有两名护卫提着灯笼来回踱步,一侧的院墙东侧还有人在四处巡视,二者隔了些距离。 王仲穆朝王彦章和王进各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贴着墙根摸向院墙下那两人。 王进从后头一个箭步蹿上,一手捂住护卫口鼻,肘弯扣住脖颈,只几瞬功夫那人便软了下去。 王彦章那边更是干脆,一手刀劈在后颈,护卫受此重击,很快便倒下了。 两人将护卫拖到暗处,扒下衣裳。 待两人刚换好衣裳,就隐于暗处。 门口两名护卫始终没看到院墙那边的护卫巡视回来,有些疑惑。 随后更是喊了两声没人应,个高的那个开口道,“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另一人开口,“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哎,你可别想让我通报,要去你自己去。” 这话一补,另一人也断了通报的想法,与他一道过去看看。 那两人便快步往这边走来,却是只看见两个亮起的灯笼,以及有两人背对着他们。 “你们两个……” 话音未落,王仲穆和王进几乎是同时闪出,一个打在后颈,一个切在颈侧。 半盏茶功夫,四人尽数被放倒。 四人换好衣裳,正要往府门走。 可还没来得及敲门,外院角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提着灯笼跨出门来。 “下直了,下去休息吧……” 可灯笼光一扫,正照在王彦章那宽出旁人一大截的肩背上。 那管事步子一顿,目光扫在四人身上:“你们,你们是谁……” 王进已经把手搭上了刀柄。 那管事往后缩了半步,提高嗓门便要喊,王仲穆一步上前,一掌切在他喉结下方的软肉上。 管事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灯笼脱手滚在地上,火苗舔着纸罩腾地窜起来。 可大门门框还是发出了响声,外院的健仆全被惊动了。 十几个身影从两边廊下涌出来,皆是持刀。 王仲穆四人不再遮掩,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圈,往前平推。 王仲穆的重拳砸下去,第一个冲上来的健仆被砸中面门,整个脑袋往后一仰,鼻梁直接被砸塌了下去。 王彦章更是如虎入羊群,铁拳轮番轰出,几个健仆撞在花坛沿上,呻吟不止。 王进和杨成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下的人全打翻在地。 满院狼藉间,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内院疾步走出。 正是崔府的管家——崔聿!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满院倒地不起的健仆,又扫过那四个“自家护卫”打扮的生面孔,脸上竟没有慌乱。 只看他位于阶上,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擅闯崔府,不怕死吗!” 王仲穆正要开口,一道声音从崔聿身后传来。 “好了,都住手。” 内院的灯笼慢慢近了。 两道人影在几个仆从簇拥下,从回廊尽头走出。 前面一个,身披紫袍,面容清瘦,正是大唐宰相崔胤。 他身侧跟着李振,穿了件青布衫子,像没事人似的,神色淡淡。 崔胤走到廊下,摆了摆手。 那些还躺在地上呻吟的健仆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满脸惊惧地退到廊下。 崔聿这才躬身退到崔胤身后。 王仲穆朝李振看去:“先生真是让某一顿好找啊。” 李振笑了声,也不奇怪:“某猜到,你能寻到这儿来。” 崔胤没看李振,扫了王仲穆这一行人眼,吩咐道:“把人都带下去。该捂的嘴,捂上。” 崔聿应了一声,便往先前那些护卫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随崔胤进了正堂。 堂中烛火通明,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一壶茶搁在一旁。 众人各自落座,崔胤亲自给李振斟了盏茶,这才叹着气开口: “天子蒙难,李公又屡次推脱。如今满长安,竟连一个肯仗义执言的人都找不到吗?” 李振捧着茶盏,语气淡淡: “崔相言重了。某不过是宣武一僚佐,奉郡王之命来长安探探风声罢了。这等朝廷大事,某说不上话。” 崔胤脸色微沉,将茶壶往案上一搁: “李公何必自谦。如今宦官当道,迫害朝臣,陛下身边的旧人被他们杀了一批又一批。” “每到夜里,载尸的车队便往城外去,来来回回何止几趟!” 他说得情真意切。 王仲穆在一侧听到,心里清楚崔胤这番话,恐怕不止跟一个人说过。 天下又不是只有朱温一个藩镇有兵。 李茂贞在凤翔,韩建在华州,离得都比朱温近。 可到今日,也没见谁提兵入长安。 大家都在观望!李振自然不上这个套。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缓: “崔相,如今外兵若贸然入京,便是坐实了‘藩镇干政’的罪名。到时候那些宦官狗急跳墙……” “须知,圣人还在他们手里,这其中安危,容不得不慎重啊。” 崔胤追问:“那依李公之见,又该如何?” 李振道:“神策军乃天子亲军,皇恩浩荡。这些宦官虽于他们有些恩惠,却未必尽收其心。” “崔相若能找出一二可用之人,内外相合,胜过大军一万。” 崔胤闻言,脸色难看。 什么“神策军中找一二人”,分明是虚词。 他在朝内,朱温在朝外,若能引朱温出兵为外援,朝政便可掌控。 可眼下这姓李的,一丁点力都不愿出。 再开口时,崔胤语气已没了方才的热切: “李公,就算能找到那样的人,如今神策军十之七八的兵力,也都握在那两个阉人手里。” “没有足够勇武之人,如何成事?” 话音刚落,角落里便有人“呵”地冷笑一声。 “几个没卵子的货,也能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话落,满堂俱静。 崔胤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个身形精悍的黑衣汉子,年纪不大,右手还拿着块案几上的点心——正是王进! 第235章 入宫勤王! 崔胤闻言冷哼一声,语气阴阳道:“不知壮士有何见解呀?” 王进哪里听得出来这话里的刺,大咧咧道: “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几个没卵子的宦官,寻个由头冲进去,一刀一个,把脑袋全砍下来便是!” 崔胤冷笑着摇头: “壮士说得轻巧。若真这般容易,崔某何至于夜夜难眠?” “刘季述、王仲先各掌神策左右军,披甲持锐猛士不下千余,光凭一腔血勇,冲得进去吗?” 王进被这话一激,喝道:“再猛,难道还比得过李存孝吗?” 崔胤一愣,下意识摇头道:“这……这谁能比得过那飞虎将军。” 王进腾地站了起来,声音又高了三分: “某听说那李存孝是天下第一猛将,可我们这里有天下第二猛将!对面那些阉人又有什么?!” 崔胤闻言,心头一热。 他原以为朱温顶多派了几个精悍护卫,没想到还带了猛将入京? 他身子顿时前倾,追问道:“不知壮士说的,是哪一位?!” 王进挺了挺胸,声如洪钟:“沧州王仲穆!” 崔胤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的没了。 沧州王仲穆??? 他在长安多年,可听过的藩镇猛将亦不下数十,这是何人? 他叹了口气,端茶的手也落回了案上。 那声叹气虽轻,落在王进耳中却是极为不顺。 他当场就恼了——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某家阿兄? 正要发作之际,肩膀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了。 王仲穆站起身,给了他一个“坐下”的眼神。 王进这才气鼓鼓地重新坐下。 崔胤见气氛有些僵,干咳了一声,重新堆起笑来: “也罢,也罢。几位壮士既然来了,便是崔某的贵客。若几位肯施以援手,待拨乱反正之后,陛下必有重赏。”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可,太空!王仲穆没有接话,李振更是从头到尾都像没听见似的。 见再套不出什么,崔胤便搁下茶盏,朝崔聿吩咐道: “去,收拾几间厢房出来。” 崔聿躬身应“是”。 崔胤又转过头,看向王仲穆几人,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几位壮士且先住下。这两日长安城里乱得很,切勿随意外出……” 待人离开,李振这才补了句: “进了这宅子,就不好再出去了。外头有眼线盯着。” 众人只得先安顿下来。夜里各自回了厢房,王仲穆和衣靠在榻上,横刀放在触手可及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房门被人轻轻叩响,王仲穆当即睁眼醒了。 只见王进推开门,李振闪身进来,还有王彦章、杨成,几人反手将门掩上,走到桌边坐下。 四人围坐,都压低了声音。李振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这两日,某已把该探的都探得差不多了。” “刘季述这次作乱,应只是他二人擅权,并无外镇撑腰。那刘季述与崔胤,如今都在给各方藩镇写信。” “崔胤想借兵清君侧,刘季述想借势固权柄。可直到今日,李茂贞、韩建、杨行密等等一众藩镇皆是作壁上观。” “先生的意思是,”王仲穆开口,“咱们也学那些藩镇,先看看再说?” 李振阴笑了声:“来都来了,只看怎么行。” 王仲穆猜出李振的心思,心头一凛,他可不想成为政局牺牲的棋子。 当即低声道:“这长安城里,能控制宫禁的神策军,少说也有千人。就凭咱们这十几个人,恐怕……” 李振抬手打断他,“刘季述不过一介宦官,行废立之事,名不正言不顺,命丧九泉,不过朝夕之事。” 王仲穆沉默了几瞬,缓缓道:“先生是说,这场乱子,撑不了多久?” 李振点了点头:“天下藩镇不会答应几个宦官把持朝政!” “天子就算再不堪,也是天子。刘季述能得逞,不过是因为事发突然,朝臣们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拖得越久,人心越散。届时墙倒众人推,第一个死的,就是这些个阉人。”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瘆人。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与其等别人动手,不如咱们先动手。” 王仲穆沉思起来,良久,抬眼看向李振,沉声道:“先生想怎么做?” 只听李振阴恻恻开口: “入宫擒王!” “入宫勤王”,这四字一落,屋内静了一瞬。 可下一瞬,王进的眼睛“唰”得亮了,压着嗓门却掩不住兴奋: “干他娘的!某早看这帮没卵子的东西不顺眼了!” 王彦章虽然没出声,但眼神也热切起来。 杨成看向王仲穆,看似沉住了气,可眼睛早就在发热了。 李振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这些丘八的脾性了——功高莫大于从龙。 如今大唐虽已摇摇欲坠,但只要这面旗还没倒。 “拨乱反正、重践大位”这八个字就比一万贯铜钱都动人心。 唐昭宗再窝囊,等回了大位,随便从指缝里漏出几个爵来,也够这四个武人吃用一辈子了。 王仲穆算是唯一一个还能冷静下来的,他神色思索。 良久后,忽然问道:“先生有几成把握?” “十成。” 王仲穆皱眉,审视地看向李振:“天下焉有十成之事?” 李振轻笑,没答他,反问道:“那某说一成,将军便不做了?!” 王仲穆没作声。 李振环视四人,最后将目光落回王仲穆身上,沉声道: “救了圣人,诸位得赏!郡王得赏!” 王进已经坐不住了,低声催道:“阿兄!干吧!” 王彦章闷声。 杨成迟疑了一瞬,也小声说:“穆哥,弟兄们都听你的。” 王仲穆心下感慨,倒是好手段。 三言两语之间便鼓动了自己这一帮弟兄。 眼下连他自己,也按捺不住了。 功高莫大于从龙。做了,兄弟们跟着富贵;不做,空手回汴州?他不甘心。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抄起手边的横刀。 下一瞬,那刀“咄”地一声,直直插进了面前的木桌。 刀身没入近半,烛火映着余下半截,只见寒光森森,满室皆是一凛。 王仲穆抬眼扫过众人,低喝: “干了!” 第236章 莫要伤了和气! 一连数日,王仲穆等人都待在崔府。 送来的饭食一日三餐,也是顿顿有荤腥,这自然是看在李振的面子上。 众人也渐渐习惯了宅子里的日子,每日不是在院子里打拳,就是练刀。 这期间,杨成换上了崔府仆从的衣裳,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与余下在外接应的亲卫言说了。 长安城里的风声愈来愈紧,宫门依旧紧闭,神策军的兵卒开始在长安城内最热闹的几处坊市设卡盘查。 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几日后,崔胤的脸上突然多了一股压不住的喜色。 他在正堂里喝茶。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碧绿,茶香袅袅。 只见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收过。 崔聿从廊下走进,见他这副模样,自然明白是有好消息了。 “相公今日气色大好。”崔聿在堂中站定,语气恭敬。 崔胤笑道:“神策军那边,已经联络得差不多了。除了左军指挥使孙德昭,右军诸将,也愿共举大事。” “这些人,手上统共千人。只要时机一到,内外同时动手,此事成矣!” 崔聿听了,却没有马上附和。 他沉默了会儿,才压着声音问道:“相公,那朱全忠那边的人,怎么安排?” 崔胤笑容淡了些。 这几人自从住进崔府,自己好吃好喝地供着,为的就是借朱温的兵势。 可如今神策军里的助力已经够了,再让这些外人掺和进来,将来论功时,朱温的人要分走。 “你觉得,不带上他们如何?” “万万不可。”崔聿抬眼看他,神色郑重,“相公如今所做之事,外人或不知晓。” “但那李振每日都在府中,府里的动静绝瞒不过他。” “若咱们私下动手,不让朱全忠的人沾上这功劳,朱全忠一旦觉得被相公戏耍,后果不堪设想。” 崔胤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反复权衡。 崔聿说得在理——朱温那人,可不是易与之辈。 “那便依你之见。”崔胤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淡了下来。 第二日,孙德昭果然来了。 他扮成了一个伙计,穿着褐色麻布衫子,头上戴着旧毡帽,肩头还搭着条装货用的麻绳,跟在崔府采买仆从的身后,低着头从角门进了院子。 若不是崔聿提前传了话,谁也不会把这么个不起眼的货郎与神策军指挥使联系起来。 王仲穆几人被请到了偏堂。 他们到时,李振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一贯的打扮,青布衫子。 崔胤坐在主位上,见到王仲穆几人进来,客气地抬手让座。 孙德昭站在堂下。 摘了毡帽,一张紫黑色脸,颧骨颇高,眼珠泛着几分血丝,倒有几分悍气。 他先朝崔胤行了一礼,又转过身,朝李振和王仲穆几人行礼。 “孙将军果然是一表人才。”崔胤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热情。 “崔相谬赞了。末将此来,是为表末将之志。”孙德昭声音沉厚,中气十足。 “刘季述、王仲先两阉贼行废立之事,幽禁天子,天怒人怨!” “末将深受皇恩,夜夜不能安寝。今日来,便是向崔相表明——若崔相有令,某必率麾下将士,以死相搏,救陛下于少阳院!”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杨成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崔胤点头,温声道:“孙将军忠勇之心,崔某素来钦佩。今日请将军来,正是为了共商大事。”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便说到了正题。 王仲穆几人倒是没太在意,主要这神策兵名头听着唬人,昨晚李振一解释,几人心下都有些轻蔑。 说来话长。 昭宗从华州回到长安前,神策军被强行解散,这位天子只得从长安城里重新募人。 可招来的大多是一些市井无赖、地痞、甚至流民。 却又号称左右神策军,各领三千人,实际上各军实额不过两千出头。 孙德昭这个指挥使,手底下能使唤得动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人,还是连吃空饷、带拉亲族凑出来的。 王进见几人“互捧”,凑到王仲穆耳边,压着嗓子道:“阿兄,这些个花架子,也配称兵?” 王仲穆没有作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孙德昭这时也从崔胤的言谈中听出,王仲穆几人是外来藩镇的帮手。 他停下了话头,目光越过崔胤和李振,落在几人身上,忽得冷笑了一声: “崔相,不想这几位竟是宣武来的壮士。怎么,这一回,也要一并进去?” 这话看似不经心,可任谁也听得出,那轻蔑之意。 他心下暗道,“不过一批外来的兵痞。” “这天大的功劳,岂能让这帮人分去?!” 孙德昭早想好了——能不带这些人,就尽量不带。 先恼了他们,再让他们丢了脸面,自觉退出,到时候崔胤也怪不得他。 崔胤自然看出他的心思,却没有打圆场。 他乐得看到李振的人被孙德昭挤兑,如此一来,自己便能顺水推舟,把这个难题抛给李振和那几个武夫。 李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也没有开口。 王进先受不了这气。 他往前跨了一步,看向孙德昭:“孙指挥好大的口气。某倒想问问,你这些兵,有几个会使刀枪的?” 孙德昭脸色一沉:“某在神策军中,亦曾宿卫宫禁,勤于操练……” “操练?”王进打断他,脸色讥讽,“你们那也叫操练?老子在洺州城头往上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孙德昭佯装怒起,向前一步,与王进几乎撞在一起,两人身量相差不大,但王进肩背更厚实几分。 堂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怎么,想动手?”孙德昭眯起眼,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短刀上。 “二郎。”王仲穆开口了。 这几人的算盘他看得明白。 索性道:“既然孙指挥想试试你的斤两,你就陪他过两招,可别把人伤着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别把人伤着了”七个字,比任何狠话都刺耳。 孙德昭额角青筋一跳,这下是真火了。 强压怒气朝崔胤开口:“崔相,既如此,某倒要领教这位壮士高招。” 崔胤笑吟吟开口:“也好,也好。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第237章 老叟戏顽童! 一行人移步到偏堂外的院子里。 孙德昭从一旁仆从手里接过一杆长棍,在手里掂了掂,摆了个军中常见的起手式。 王进则接过崔府护院用的长棍,往孙德昭面前一站,冷声便道:“孙指挥,你可要站稳了。” 孙德昭冷哼一声,抢先出手。 那杆长棍如毒蛇出洞,直取王进面门,棍势快沉。 王进侧身一让,棍尖擦着他耳根掠过。 孙德昭顺势一搅,棍势横转,扫向王进的腰肋。 王进又是一退,脚下步子不乱,嘴里还不忘调侃:“你就这点本事吗?未免太慢了!” 孙德昭被激得双眼几欲喷火,棍势猛得加快,左劈右扫,棍棍带风。 王进也不还手,只左闪右躲,偶尔用短棍磕开对方的长棍,显得游刃有余。 到了第十合,王进忽然脚步一错,整个人欺入孙德昭棍影之内,左手一把握住了长棍的棍身,随即右手的长棍“啪”地一下敲在孙德昭握棍的手腕上。 孙德昭吃痛,手一松,长棍便落了地。 王进跟着上前,一记肩撞撞在孙德昭胸口,将他整个人撞得倒退出去,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十来个回合。 整个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德昭坐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没爬起来。 他身后两个仆从上前去扶,也被他一把推开。 王进把长棍往一侧仆从手里一扔,朝孙德昭开口:“孙指挥,可要承让了。” 孙德昭从地上爬起,一张脸憋得发紫。 他原想给这些“外来户”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别人立威的垫脚石。 他用力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土,也不去看王进,只朝崔胤拱了拱手,闷声道:“崔相,末将先告辞了。” 崔胤点了点头,温声道:“今日切磋,不过一时兴起。孙将军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大事,还需你我同心协力。” 孙德昭抱拳称“是”,随后便再也待不住,被仆从引着离开了。 院子里的仆从们这才皆从廊下出来,有人去收拾散落在地的长棍,有人去打水冲洗地上的灰痕。 王仲穆转过身,恰好对上李振投来的目光。 随后,王仲穆又朝崔胤抱了抱拳,语气淡淡:“既然无事,我等就不叨扰崔相了。” 说完,朝王进偏了偏头,一行人便转身,沿着回廊往厢房方向走去。 王进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显然心情极好。 崔胤站在堂前,目送几人离开,随后侧头看向李振,语气讶异: “几位壮士皆有这般武艺?” 李振点头。 崔胤面露喜色:“如此,大事成矣!” …… 到了晚上,崔府摆出了一大桌极丰盛的筵席。 管家崔聿亲自来请,态度比往日恭谨了不少。 他引着王仲穆几人穿过内院,一路到了正厅。 正厅里烛火通明,桌上摆着炙羊肉、清蒸鲈鱼、酱烧鹿肉、葱醋鸡、野猪鲊…… 以及十几碟时鲜菜蔬,还温着一壶酒。 这等排场,几人在崔府待了十几天还是头一回见,显然是白日里的“表现”起了作用。 崔胤已在主位坐定,见几人进来,笑道:“壮士们请坐,都请坐。” 王仲穆也不推辞,带着王进、王彦章、杨成在客位上落了座。 李振就坐在崔胤下首。 酒过三巡,崔胤才放下酒盏,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日子已经定下了。” 王仲穆没接话。 崔胤接着道:“除夕那夜,安福门轮值的人便是咱们的人。到那时候,孙德昭率人夺门,内外相合,一举拿下刘季述、王仲先二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若成,陛下重践大位,诸位皆是拨乱反正的功臣,封赏自不必说。” 王仲穆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除夕,也就是还要再等半月。 崔胤见几人都没有异议,脸上笑意更甚,又端起酒盏,语气恳切: “只是还请诸位务必小心,圣人若有万一……” “我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王仲穆淡淡嗯了声。 饭罢,众人各自起身。 王进抹了抹嘴:“阿兄,这酒一喝浑身发热,倒想找个地方泡澡。” 王仲穆还没开口,旁边一名耳力极好的仆从已经上前,躬身道: “壮士若想沐浴,小的这便去准备热水。” “另外,府中西院还有一处汤池,引的是城外温泉水,日日有人打理,只是平日里不常开。诸位若是……” 王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王仲穆本不想折腾,但见王彦章、杨成也都是一副“去便去了”的模样,便点了点头。 那仆从连忙在前引路。 几人到了西院,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热气扑面而来。 里头竟是一处颇大的圆形汤池,池边砌着光润的汉白玉,池水雾气蒸腾,水面上还浮着几片干花瓣。 汤池四周远远立着几座烛台,火光被水汽滤得柔和、朦胧。 再加上池边镶嵌的浑圆珍珠,实乃仙境一般。 王仲穆看着这满池奢靡,心里嗤笑。 这崔胤,一口一个“天子蒙难”、“夜不能寐”,真到了自己享乐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肯亏待。 他不是没进过节度使的府邸,可这等排场,可比不少藩镇讲究。 可笑清流…… 四人脱了衣裳下到池中,身子被热水一泡,只感觉格外舒适。 王进更是长出了口气,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眯起了眼。 便是平日最不苟言笑的王彦章,此刻眉头也松了几分。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几个年轻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各色干花瓣。 她们垂眼,轻手轻脚走到池边,将花瓣撒入水中,动作轻柔、熟练。 王进本来已经闭了眼,听见脚步声睁开一条缝,正对上一个侍女弯腰撒花。 可谓波澜壮阔…… 不过阿兄在此,再加上这是崔胤府上,他自然没做出什么别的举动。 王仲穆仍靠坐在池边,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崔胤方才那句“除夕动手”! 第238章 天有异象!是福是祸?! 数日后,天降大雪。 那雪从清晨便开始下,起初还是细碎的雪粒,到了午后,雪势愈发大了! 一连落了十日,伴着朔风将整座长安城裹进一片白茫茫中。 街巷上的行人虽还有不少,但来往之间大多低头疾行。 家里还有年味,但天子被囚、宦官当道、设卡盘查,长安城已没了年味。 …… 崔府,正堂里 几个铜盆摆在四角,盆里的精炭烧得通红,将满堂烤得暖烘烘的。 崔胤坐在主位上,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紫貂裘,手里还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门外那场雪上。 王仲穆坐在下首,身上已经披了甲。 王进、王彦章、杨成三人分坐左右,皆透着悍气。 堂下还站着十余名亲卫,皆是崔府仆人采买时混着进来的。 “这雪……”崔胤皱眉开口。 “往年十一月便该下了。今年偏偏拖到这几日,还下个没完,也不知是福是凶啊。” 王仲穆本是神色淡然,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崔胤,眼神冰冷。 弟兄们把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你现在还敢说这样打退堂鼓的话?! 他身旁的王进等人也齐齐转过头去,目光皆是不善。 只听王仲穆冷声开口:“古来大事,多起于寒夜。” “昔年李愬雪夜平蔡,五王反正于正月深冬,皆是借天时隐匿行迹,行忠义大事!” “可见雪绝非为祸,实乃时势已然,天地不过以白雪显其变罢了。雪本为瑞,事亦在人为——岂可归罪于一场雪?!” 这话掷地有声,崔胤被这话一顶,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没想到,这武人竟还读过书,通晓道理。 在感受到那几道冷意。他很快便认了怂,干咳一声: “是崔某糊涂了。将军说得是,这雪本就是瑞雪。”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今夜之事,还望将军与诸位壮士多出力。崔某在府中设宴,等诸位凯旋。” 王仲穆没接这话,端起手边的热茶,一口饮尽,然后把空盏往案上一搁,站起了身。 他这一站,身后众人“哗啦”一声全跟着站了起来。 天色已近黄昏,雪势稍缓。 崔府里近百名健仆被召集起来,黑压压地站在前院里。 这些人良莠不齐,有护院出身的精壮汉子、也有干杂活的粗使仆役,手里攥着刀枪的姿势五花八门。 甲胄自然是稀罕东西,总共没几套,只分给了几个最精壮的护院;少部分人穿着皮甲,还是从府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好些上面都起了霉斑。 王仲穆没有在这些健仆身上指望多少。 他们不过是壮声势的,真正的还得靠自己和身边这十来个老弟兄。 他从亲卫手里接过重刀,握在掌中,抬脚迈过门槛。 身后王进、王彦章、杨成一左一右跟上来,再往后是那十余名从许州一路跟来的亲卫。 他第一个目标不是直往宫门,而是外面那些一直藏在暗处盯梢的阉人眼线。 毕竟,他们这等人数只要一出崔府,必然会被发现。 只有先解决掉这些人,再以最快的速度杀到宫门,合兵一处! 王仲穆带着人从崔府侧门鱼贯而出时,崔府外的长街上,倒还有些人。 盯梢的那几个眼线早被杨成摸清了位置,一共三人! 一个扮作卖炭翁蹲在街角,一个装成乞丐缩在崔府对面的巷子里,还有一个躲在街口那间茶棚下面。 此刻,几人见王仲穆领着一群甲兵气势汹汹地从府中出来,大感不妙,各自从位置上窜起,拔腿就跑。 王进几个大步追上去,一脚踹在那个“卖炭翁”的膝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雪地里,嘴还没张开,刀光已经落了下去。 杨成那边也追上了“乞丐”,一把揪住后领往地上一掼,顺势补了一刀。 剩下那个茶棚下的眼线跑得最快,已经窜到了街心,被王彦章从后头一枪杆抽在背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砸在路旁一个卖糯糕的摊子上,摊主和顾客吓得四散奔逃。 街上的行人看见有人当街杀人,马上炸了锅。 几个妇人尖叫着躲进路边的铺子,挑担的货郎更是撒腿就跑。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面顿时乱成一团。 动静刚起,街口便转出一队神策军兵卒,约莫十余人,领头的是个队正模样的汉子,披着半旧甲胄,手里握着刀柄。 那队正远远看见这边雪地里横着几具尸体,几名崔家仆从正在尸体上翻什么东西,厉声喝道: “你们想做什么?!当街杀人,是要谋反吗!” 王仲穆侧过头,冷声道:“杀了。” 命令一下,十几名亲卫如离弦之箭般扑去。 那队神策军兵卒做梦也没想到,天子脚下,自己好端端巡逻,竟有人敢反过来杀他们! 领头的队正举刀正要挥砍,王进已经欺身上前,一刀劈下去,正砍在对方刀柄与手腕之间。 队正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往后仰倒,被杨成赶上来补了一刀。 前排几人很快死于刀光之下。 余下的神策军兵卒见领头以及靠前几人眨眼就死了,哪里还有什么斗志,转身就逃。 可谓是一触即溃。 “把他们的甲扒了,给后面的人换上。”王仲穆吩咐道。 几名健仆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剥尸身上的甲,也不管上头还沾着血,便往自己身上套。 王进在边上冷笑,“真是群废物,浪费了这身皮甲”。 王仲穆没接话,神策军越废物于他们越有利,他抬头望了眼天色,雪还在下,天已经黑了大半! 按约定,他们要在安福门外与孙德昭会合。 “走!去安福门!!”王仲穆一挥手,率先朝前奔去。 第239章 你是何人?! 两名崔家仆从已从那三具尸体上翻出了东西——两封信,还有一枚沾了雪的腰牌。 其中一人拿着那些物件,凑到王仲穆跟前,正要开口,王仲穆抬手一挡,连看都没看。 “收着吧。” “这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直取安福门!” 众人齐声应“是“”! 雪还在下,百余人的脚步声却在雪夜里不断响起,沿途几户人家刚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街上一群人持刀而过,又吓得赶紧把门合上了。 出了崔府所在的街,再穿过两条横街,前面忽然亮起了一片光。 路中央设着一处盘查卡子,几根粗木架成的拒马横着,后面生着一堆炭火。 十几个神策军兵卒正围着那堆炭火,把手伸在火上烤,刀枪七倒八歪地靠在拒马边上,嘴里还在低声说笑。 王仲穆看见那卡子,脚步却没有放慢半分。 他偏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身旁两名亲卫立刻摘下背着的弓箭,一边跑一边搭箭拉弦,同时,这百余人也冲杀过去! 只听嗖嗖两声,两支箭一前一后飞出。 第一支箭擦着炭火上的火苗掠过,第二支箭正中一个转头望来的兵卒喉咙。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雪地里。 剩下的人炸了锅,不少慌忙去抓靠在拒马上的刀、枪。 可他们刚把刀攥到手,王仲穆已经冲到了眼前。 他手握重刀,一个跨步越过拒马,刀锋带着劲风横扫而出。 当先一个伙长模样的汉子咬牙举刀来架,两刀相撞,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伙长虎口当场崩裂,横刀脱手飞出。 人也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 还未起身,王仲穆的第二刀已经落下,刀锋顺着他的右肩斜劈入胸,直接将人劈死于地。 王彦章在另一侧,铁枪如龙,一枪挑翻了两个刚爬起来的兵卒,枪杆再一扫,又有三人被抽得倒飞出去,砸在雪地里起不来。 身后亲卫们一拥而上,刀光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工夫,十几人便尽数躺在了地上。 血从一具具尸体下渗出,把周围一片白雪染得通红。 王仲穆朝身后挥手,喝道:“走!” 众人再次迈开步子,沿着长街往安福门飞奔。 后方的王进和杨成却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两人一左一右蹲在街边,让身侧几个亲卫帮他们往身上套甲。 他们早知道会一路狂奔,所以开始时就没穿上甲胄,这会儿马上到地方拼命了,自然还得穿上。 “快些!”王进低声催促,胳膊往臂甲里一伸,差点把甲片扯歪。 杨成比他利索些,一边自己系着甲带,一边笑骂:“早叫你穿着!” “穿着那玩意儿追得上那几个盯梢的?”王进反驳,“阿兄和老王能边跑边披甲,那不是常人,咱们可比不了。” 这话倒是实话。 王彦章提着一杆大铁枪,身上还着甲,跑起来却比空手的人还快,那等体魄,本就不是常人能比的。 而此时,安福门外。 一个年轻宦官赶着辆青篷马车,缓缓朝安福门方向驶来。 里面坐着的正是神策军右军中尉——王仲先! 马车上除了他,还坐着两个小宦官,数十神策军兵卒跟在车后,个个披甲持刀。 马车行至安福门外约两百步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神策骑兵从后面追上来,在车旁勒住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王仲先脸色骤变,猛地开口:“调头!快调头!”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两侧的雪地里忽然窜出数百道身影。 当先一人正是孙德昭。 只听一声“杀——!”两拨人迅速撞在了一起。 护卫马车的几十名神策兵卒虽然人少,却大多身披甲胄。 孙德昭和另一员将领手下这几百人大多只穿了皮甲,平日里也就做些站岗放哨的事。 两方相交,人多的那方反而被冲得连连后退。 王仲穆带人赶到时,安福门外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他站在几丈开外,扫了眼场上的局势,眉头当即便皱了起来。 人数占优的孙德昭部,围着那辆青篷马车打了半天,地上横七竖八才躺了不到十个人。 更多人在雪地里劈来砍去,毫无章法,全凭一股子劲在胡乱招呼。 “真他娘的废物……”王进忍不住骂出声。 王仲穆看不下去了,从杨成手里接过长枪,厉声喝道:“诛杀阉贼!” 话落,便率先冲了出去,身后十几名亲卫紧紧跟上。 只见王仲穆冲在最前,脚步踏得积雪飞溅,挤开孙德昭的部下。 随后,只见枪尖泛过寒芒,第一枪横扫而出,直接将两个挡路的兵卒抽翻在地,其中一个还想挣扎着爬起,被跟上的亲卫补了一刀。 紧接着几个神策兵卒挥刀围了上来,刀锋砍在长枪枪杆上,叮当作响。 混战中距离迅速拉近,枪身太长施展不开,王仲穆索性把长枪一扔,反手抽出重刀,刀锋过处,又有一人惨叫着倒了下去。 身后亲卫如尖刀一般插进敌阵,瞬间将马车的护卫圈撕开一道口子。 那几十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转身想跑,有人刚举起刀便被砍翻。 王进和杨成从两侧包抄上去,将余下的人尽数截住。 王仲穆跨上马车,一把掀开车帘。 车里三个人缩成一团,当先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正是王仲先。 他脸上此刻没有半分血色,身子抖得厉害,却还在强装镇定: “你……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我是谁?……” 王仲穆没理会这屁话,探手进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生生从车厢里拖出来,掼在雪地上。 “你就是王仲先?” 那阉人仰面摔在雪里,浑身抖得厉害:“是我,你…你待如何……” 王仲穆直起身,手中重刀高高扬起! 手起刀落! 那颗人头滚落在雪地上,断口处喷出的血溅了王仲穆半张脸。 他弯腰将人头提起,立于马车上,扫了眼还在纠缠的两拨人。 喝道:“阉人已死——!谁敢作乱!” 王彦章、王进、杨成和众亲卫也齐声高喝:“阉人已死——!谁敢作乱!” 正在厮杀的两拨人都愣了一下,攻势跟着就缓了下来。 那几十名神策兵卒脸上掩不住的慌乱。 只是这时,不远处大批大批的脚步声传来,粗略一看,不下千人。 只听人群中,几个宦官还在尖着嗓子叫喊: “都给某杀!杀光他们!军容使有令——!” 王仲穆没等他们再叫下去。 他撕下王仲先尸体上一块破布,把那颗人头系在自己腰后,猛地回头,面朝那些宦官带来的神策军。 随后,提刀便朝敌阵冲了过去。 这一下就带动了身后孙德昭的神策军冲杀。 王彦章和王进亦是一左一右跟上,三把刀枪如猛虎出笼,撞进人群便是一个血花四溅的口子。 只听杀声震天!近两千人死死搅在一起…… 第240章 救圣人! 混乱中,王仲穆位于最前。 王彦章一杆铁枪在他右侧开路,铁枪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王进在他左侧,横刀翻飞。 孙德昭的那些神策军卒起初见人数不占优,还有些怯,可王仲穆几人杀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胆气也被激了起来,士气高昂。 王仲穆此时已经越过前排,一刀劈翻面前一个持枪兵卒,刀锋还未收回,右侧便又有一杆长枪刺来。 他侧身让过,左手抓住枪杆猛地一拽,那人踉跄着被拉了过来,王仲穆的刀顺势往前一送,刀尖从肋下捅入。 他把人推开,抬脚继续往前冲,身后的亲卫紧紧跟上。 王彦章那也杀开了一条血路。 他的铁枪在人群中翻飞如龙,铁枪刺出,便是身着甲胄者也挡不住,每一次挥扫都有两三人倒下。 他的脸上已经溅满了血,却显得异常兴奋。 “穆哥!那边!”杨成不知什么时候杀到了王仲穆身侧,手里的刀还往下滴着血,抬手指向右侧。 王仲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几个宦官正缩在数十名神策军后面,尖着嗓子朝这边叫喊:“杀了他们!杀了这帮逆党!” 那几人穿着绿色或绯色的内侍袍子,面白无须,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二郎!杨成!”王仲穆一声暴喝。 两人几乎是同时应声。 王进提刀便往宦官方向冲去,杨成紧随其后,几个亲卫也跟了上去。 那些神策军被王进一刀一个砍翻,剩下的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几个宦官被丢在了原地,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别杀我!别杀我!某是刘军容使的……”一个中年宦官吓得跪在雪地里,话还没说完,王进的刀已经劈了下去。 另外几个也没逃过,被杨成和亲卫们一一砍翻在雪地里。 “废什么话!”王进把刀在尸体上蹭了蹭,朝雪地里啐了一口。 王进正要高喝,“阉人已死”,却发现竟还有尖细的声音传出。 王仲穆回头,看了眼孙德昭的人马——方才那一阵混战,已经折了不少。 他冲上前去,重刀横扫,又将几个敌卒劈翻在地,随即转过身,朝身后所有人厉声喝道:“随某冲!别散!” 王仲穆把重刀高举,一马当先再次冲回。 王彦章闻声,从侧面接应。 王进、杨成护住两翼,十几名亲卫紧随其后。 雪地里,王仲穆这把尖刀再次穿插回来,只见刀枪碰撞,火星四溅。 王仲穆的重刀甚至砍到卷了刃,他索性改用刀背和刀柄,见人便砸,砸翻一个便继续往前。 王进更是嗓子都喊哑了,但刀势丝毫不减。 不知打了多久,王仲穆忽然觉得面前的阻力轻了。 他抬头一看,那些神策军正在退,先是零零散散地转身跑,然后整个阵线都开始溃散。 大多数连刀枪都扔了,没命地往宫门方向逃。 那些还在坚持的,被孙德昭的人马围上,接连砍翻在地。 王仲穆没有恋战。 他收刀入鞘,回头朝王进、杨成递了个眼色,又朝王彦章偏了偏头,随即带着自己的人迅速从战场中抽身。 杨成不知从哪儿拽来一个被俘的宦官,那人被刀架着,哆哆嗦嗦地往宫城里指了指。 一行人便押着那宦官,绕开还在追击的人群,往宫墙内疾奔。 “阿兄,不追了?”王进跟在后面喘着粗气问。 王仲穆脚步未停:“追什么。去少阳院!” 夜色中,雪已经小了很多,但宫里的路被积雪覆盖,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起来格外费劲。 另一边,孙德昭领着人将最后一批顽抗的敌卒砍翻,这才回头去找王仲穆那几人。 可等他往刚才王仲穆在的方向扫了一圈,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那点刚浮起来的笑意又僵住了。 “他们人呢?”他拽住身旁一名神策军伙长,声音压得极低。 那伙长愣了一下,朝宫门方向指了指:“回指挥,他们……往宫里去了。” “他们怎么知道路?”孙德昭脸色一沉。 “他们抓了个宦官……” 孙德昭眉头皱成一团。 他原以为这些外来的武夫只是能打,长安城里的大路小道都未必认得,等自己抢了先、见到圣人,那功劳可就是自己的了。 没想到这帮人不仅打完了,还抽身得这么快。 “指挥,咱们也去少阳院?”那伙长小声问。 孙德昭咬牙道:“来不及了。等咱们到那儿,人家怕是已经跪在圣人跟前了。” 他站直身子,扫了眼雪地里还在呻吟的伤兵和跪了一地的俘虏,声音冷了下来:“传令,去搜刘季述!” “安福门往南,沿内苑一线,给某一寸一寸地搜!那阉人跑不了多远!” 他翻身上马,带着人马沿着宫墙往相反的方向驰去。 现在去少阳院,顶多在那几人身后当个陪衬。 可若能亲手抓住刘季述,那才是实打实的功劳,一样能在圣人面前露脸。 另一边,王仲穆带着人一路往宫内奔去。 他们冲进少阳院所在的那处宫院时,院门紧闭,两个宦官正缩在一侧瑟瑟发抖。 王仲穆手一挥,两名亲卫上前,便将两名宦官拖了下去。 “饶命——!” “饶命——!” 一滩黄色液体淋在了雪上,那两名宦官竟吓得尿了,不过很快,雪地又被血色覆盖。 王仲穆没理会,上前一看,才发现那院门竟被铁链缠了一道,还浇了铁水。 “砸开!”他厉声道。 几名亲卫上前,挥刀猛砍铁链,火星四溅。 可铁链浇了铁水,硬得厉害,几刀下去只留下几道白印。 “都闪开!” 王仲穆从一名亲卫手里接过一把铁骨朵,抡圆了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靠着蛮劲,铁链终于在第四下崩断,砸在了地上…… 第241章 股肱之臣 院门被踹开,一股混合着霉味、臭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仲穆皱眉,抬眼的瞬间,整个人稍愣。 这哪是皇家居所,分明是一座被荒废的冷宫。 院子里积雪极厚,连条人踩出来的路都没有。 几间屋子的窗户糊着破纸,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正屋的房门紧闭,门板上还挂着一把大锁,只见一侧的墙洞上还留出了个近半尺宽的小洞。 洞旁还有几个盛满雪的破碗。 王仲穆心下大惊,这分明是想活活饿死皇帝。 不过一二阉人,敢行如此之举?! 没再多想,他大步走到正屋门前,抬脚就是一踹。 门板应声而裂,碎木屑飞溅,同时惊呼声传出。 而屋里的情形比外头更糟。 地上铺着几捆发黑的干草,靠墙处蜷缩着十几个人。 男人、女人、孩子,全挤在一起,身上原本华丽的衣裳,不少早就发黑发黄,甚至沾上了些秽物。 火把的光一照进去,那些人才纷纷抬起头来——一张张脸又青又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只见一个面色灰败的中年男人被两个宫人搀扶着从干草堆里坐起来。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得能看见轮廓,身上那件明黄袍子早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抬起眼,看见门口站着一群浑身是血的人。 当先那个更是可怖,甲胄上溅满了血,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断箭,脸还被血渍糊住。 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个个杀气腾腾,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活像一群取命的厉鬼! 昭宗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步:“你…你们……” 王仲穆没有上前。 他在离皇帝还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住,将重刀往地上一插,正要跪下。 干草堆里侧骤响一声低喝。 “尔等何人?竟敢持械闯宫,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道身影从暗处缓缓支起身来。 那是个女子,肩背丰润,腰肢却不显臃肿,即便裹在一身灰败的黄袍里,雍容气依旧不散。 只是此刻脸上沾着灰,颧骨因为饥饿显得微微突出,可那张脸依旧很美。 只是此刻说话时,眼神中一闪而过惊惶之色。 此人正是和昭宗一同被幽禁在此的何皇后。 她松开扶着墙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却脚下一软,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显然是饿久了。 王仲穆此时已经单膝跪地,高喝道:“末将王仲穆,率部诛讨逆贼!救驾来迟,请陛下、皇后恕罪!” 他这一跪,身后的王彦章、王进、杨成,以及十几名亲卫,齐齐跪下高喝: “我等救驾来迟,请陛下,皇后恕罪!” 昭宗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没发出声音。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爱卿…平身……” 何皇后站在他身侧,松了口气。 随后目光落在王仲穆那张糊满血污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开口: “好…好……” 王仲穆站起身来,当即侧过头,压着声音吩咐杨成: “去,把宫里还活着的内侍找出来,让他们把能搜罗到的被褥、炭盆、吃食,全都弄来。” 杨成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亲卫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几床被褥、两盆炭火还有些热汤被送了进来。 王仲穆亲自将一床最厚的被褥抖开,轻轻披在昭宗身上。 “陛下,且先暖暖身子。” 皇后和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也被分到了被褥和热汤。 那个冻得最厉害的小公主裹着被子,两只小手捧着一碗热汤,一口一口地抿着。 王仲穆让亲卫把窗户重新糊上,把墙角的干草重新铺了,又让人把火把插在各处,这间冷得透骨的屋子才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昭宗捧着汤碗,慢慢喝了几口。 热汤入腹,脸上不久有了一丝血色。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仲穆的肩头,忽然落在了他腰后挂着的那颗人头上。 那颗人头被破布系着,发髻散乱,面白无须,双目圆睁。 昭宗看了好几息,瞳孔猛地一缩——竟是王仲先! 他张了张嘴,声音激动地颤道:“这是……” “逆贼王仲先,已被末将斩于安福门外。”王仲穆解下那颗人头,提在手里,将人头呈到昭宗面前,“头颅在此,请陛下验看!” 何皇后同样看来,目光在那颗人头上停了片刻,随即便移开了。 昭宗则死死盯着那颗人头,脸上透着积压已久的痛快。 “好!好!卿真乃朕股肱之臣!” “陛下谬赞。逆贼刘季述还在逃窜,崔相已命人追杀,料想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其拿到陛下面前伏法!” 王仲穆提了嘴崔胤,这也是心照不宣之事。 毕竟这天大的功劳,他要想一个人吃下,那么落在其他人眼里,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好!好!!”昭宗又连说了几个好字,端着汤碗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又低头抿了几口,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原先那副捧着碗猛灌的狼狈模样已经不见。 良久,他直起腰,把汤碗搁在身侧,拿起袍袖在嘴边轻轻沾了沾,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姿态。 “王卿,”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但已平复了许多。 “朕被那二贼囚于此地,已不知过了多少日。若非卿等来救,朕与皇后、皇子……怕是要冻死在这儿了。” 王仲穆抱拳:“此二贼行大逆不道之举,必然天诛人灭!” “圣人眼下得救,此地不可久留。请圣人随末将移驾,可往城楼,以慰百官之心。” 何皇后站在一侧,轻唤了声“陛下”,显然颇为认同。 随后,他将昭宗身上被褥取下。 从宫人手中接过一件还算干净的外袍,亲手披在昭宗肩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昭宗撑着何皇后的手,颤巍巍站起。 他刚迈出一步,腿脚又是一软,何皇后稳稳地扶住了他。 王仲穆上前一步,与何皇后一左一右,将昭宗架住…… 第242章 清算!安天下心! 刚刚下小、几近全无的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 夜色深沉,沿途的路上,火光却越聚越多。 仔细看去,两侧不知何时已经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内侍、宫人。 不少参与过此事,或是被裹挟的内侍,此刻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伏在雪地里发颤。 王仲穆和何皇后一左一右,将昭宗稳稳扶着往前走。 这不短的囚禁日子,属实是将这位天子的身子搞垮了不少。 何皇后时不时便侧头看一眼昭宗的脸色,悄悄把搀扶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王仲穆走在另一侧,手始终没有离开昭宗的小臂。 身后是王彦章、王进、杨成和那十几名亲卫,个个满身血污。 他们踏过哪里,哪里便多出几道暗红色的脚印。 刚转过一道回廊,前头忽然又亮起一大片火光。 一群官员正从宫门方向快步赶来,足有百余人。 当先一人身着紫袍,面容清瘦,正是崔胤。 他身后跟着的也多是紫、绯袍服的官员,在火光映照下,乌纱和玉带晃成一片。 众人远远望见昭宗被王仲穆和何皇后搀着走来,先是齐齐一怔,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圣人”! 紧接着。 “圣人——!” “圣人驾到——!”的喊声此起彼伏,百余人竟在雪地里跪了一片。 崔胤走在最前,步子极快,到了昭宗面前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圣人,臣等救驾来迟,请圣人降罪!” 他身后那百余名官员也齐齐喊着“臣等万死”! 昭宗没有开口,他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了一片的百官,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那份签满了百官姓名的奏状,那些“主上多变,不似人君”的字句,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剜着这位天子的心。 他差点死了! 如今,他出来了,这些人又跪在这里,哭天喊地地叫着“圣人”。 多可笑! 一个年轻的内侍捧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小步上前,低着头,双手将袍子高举。 崔胤连忙起身,接过那件袍子,亲手抖开,走到昭宗身后,将这件崭新的明黄袍子披在了他身上。 那明黄色在火把的映照下亮得刺眼,把昭宗那张瘦削、灰败的脸映出了往日的神色。 “圣人受苦了。”崔胤声音哽咽,“臣等无能,让圣人在那阉贼手中受辱……臣万死难辞其咎!” 昭宗侧过头,淡淡扫了眼崔胤。 “崔卿,那日递到朕身前的奏状上,卿的名字,朕看见了。” 崔胤心底一沉。 然后再次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雪里,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泪痕: “圣人,臣是被那阉贼所迫!刘季述以千余禁军围了中书省,刀都架到臣脖子上了!” “臣若是不签,当场便是一个死字。臣死不足惜!可臣死了,还有谁来替陛下联络忠义之士,谁还能图谋营救陛下啊!”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些官员也纷纷跟着哭了起来。 有人哽咽着说“臣等皆是受贼胁迫”,有人则是喊“臣等万死”。 上百人跪在雪地里哭成一片。 昭宗被这哭声吵得心烦。 王仲穆站在他身侧,能清楚感受到皇帝的小臂紧了几分。 “罢了。”良久,昭宗终于开口,声音疲惫道,“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也是身不由己。” 崔胤从雪地里爬起,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语气恭谨: “谢陛下开恩。天寒地冻,臣等已命人在长乐门楼布置了暖炉和厚毯,请陛下移驾,以慰百官之心” 昭宗“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由王仲穆和何皇后搀着,继续往前走去。 那些官员像被分开的潮水一样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来,随即跟在身后。 长乐门楼就在前头,门楼下早站满了人。 百多名官员和内侍列在门楼前的石阶两侧,火光通明。 还有一队禁军。 当他们看见昭宗被搀扶着走来时,先是死寂,随后便有人高喊:“圣人——!” “圣人回来了——!” 喊声不断响起,从门楼前传到门楼上。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侧面快步赶来——是孙德昭!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发髻散乱,面白无须,脖颈处的断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走到昭宗面前,单膝跪地,将那颗人头高举过头,声音洪亮: “圣人,逆贼刘季述,已被末将手刃!头颅在此,请圣人验看!” 昭宗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颗头上。 那张扭曲的脸上还透着死前的惊恐。 “好!好!”昭宗忽然笑了,“卿不愧是朕的忠臣!” 孙德昭得了这一句,眼里止不住的兴奋。 甚至还暗暗瞥了眼王仲穆。 …… 昭宗一步步登上长乐门楼。 王仲穆紧随一侧。 等昭宗在门楼正中站定,那身明黄袍子配着身形,在火光中透出了帝王的威严。 “朕受命于天,今诛逆贼,还政于朝——!”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雪夜,还是清楚地传到下面。 门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等门楼上的仪式结束,昭宗才松开手,由何皇后和几个宫人搀着,起驾往大殿去了。 官员们在门楼下跪了许久,直到天子走远,才缓缓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外退去。 王仲穆也退到了门楼下。 王进凑上来,问道:“阿兄,咱们不跟过去?” “不跟。”王仲穆望着远处那群背影,“今晚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咱们能凑的热闹。” 他们便也跟着众人退出了宫门。 而此刻,皇宫内,宣政殿内。 昭宗坐在那张已经许久没有坐过的龙椅上。 殿内,几十重臣和内侍分列两侧,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有几名年老的官员跪伏在地,肩膀还在微微颤着,显得激动。 昭宗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昭宗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那张瘦削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威仪,与在少阳院时那个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人判若两人。 “逆贼刘季述、王仲先,谋害君上,废立不道。” “此二贼,当诛灭全族,以正国法!” 众人早等着这一句,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领旨!” 昭宗又开口道:“至于朕那儿子李裕,年少无知,为奸人所裹挟,情有可原。此事,便不再追究了。” 殿中再次响起一片“陛下仁德”的颂声。 这场会没有持续太久。 昭宗没有提封赏,只将诛杀宦官、赦免皇子这两件事定了下来,便让众人散了。 等殿中的人走空了大半,崔胤却没有走。 他站在殿门前,等着。 果然,昭宗叫住了他。 “崔卿,今日救朕的人,是谁?” 崔胤这才转身,几步走到殿中,行了一礼: “回陛下,那人姓王,名仲穆。是东平郡王帐下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 昭宗闻言,眉头微皱:“王仲穆……他与那逆贼王仲先,莫非是同族?” 崔胤摇头:“毫无关系。此人乃沧州人氏,此番也是他带人杀入少阳院,才将陛下救出。” 昭宗点了点头:“是个忠勇之士。” 他的语气已比方才在雪地里好了许多,看向崔胤的眼神也不再是冰冷的审视。 “崔卿,如今宫中百废待兴,神策军也要重建。朕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朕的宰相,当多为朕分忧。” 崔胤心头一热:“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243章 赐国姓!李! 这一帝一相便这样谈到了深夜。 次日,天还没亮透,王仲穆的厢房外便响起一阵敲门声。 王仲穆闻声瞬间从床榻上坐起,手摸到枕下的刀柄:“谁?” “王将军,是小人,崔聿。”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王仲穆披衣起身,打开房门。 崔聿正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手端铜盆的侍女。 “将军先洗漱。”崔聿侧过身子,让两个侍女把盆端进去,又补了句,“宫里来人了,正等着几位呢。” 王仲穆点了点头,接过浸了温水的布巾擦了把脸。 隔壁几间厢房的门也相继开了,王进、杨成、王彦章各自走了出来。 王进一边套外袍一边抱怨,“吵死了,某才梦见在洺州吃羊汤。” 话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杨成笑道:“等回来,想吃多少都有!” 很快,几人都披好了外袍。王进更是回房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束了下。 恰在这时,几名侍女在崔聿的示意下,拿来几件衣裳。 王仲穆接过,等再出来时,众人皆换上了崔府送来的崭新圆领袍。 一行人跟着崔聿穿过前厅,出了崔府正门。 门外已经候着一辆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小宦官。 那小宦官见了王仲穆,连忙从车辕上跳下,躬身行了个大礼: “王将军,小的奉命,送几位入宫见驾。” 王仲穆点了点头,掀开车帘,四人入内。 小宦官重回车辕,轻挥马鞭,马车便沿着长街,往宫门方向辘辘行去。 很快,马车驶过几条长街,在朱雀门前停下。 四人下了车,只见宫门前已经候着一队人——崔胤站在最前,见他们来了,脸上浮起笑,语气热络: “几位来了,圣人正在紫宸殿等着呢。” 王仲穆抱拳回礼,跟着崔胤一路往宫里走。 宫门两侧的禁军已经换了人,不再是昨夜那些松松垮垮的兵卒,而是一队队腰杆挺直的新面孔。 自孙德昭提着刘季述人头回城后,神策军的清洗便连夜开始了。 宫里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但还能闻到那丝丝残留的血腥气。 才过了第二道宫门,前头迎面便走来一队人。 当先那人面容黑紫、身形精悍,步履还快——正是孙德昭! 他远远便看见了崔胤,抱拳道:“崔相。” 崔胤看看他,笑得和煦:“孙将军来得正好,同去,同去。” 话落,孙德昭走到近前,目光顺势落到了王仲穆身上。 “王将军。”孙德昭抱了抱拳,语气淡淡。 “孙将军。”王仲穆也平淡回了一礼。 两人并排往前走,谁也不落后半步。 崔胤在前头引路,偶尔回头说上几句闲话,都是些“圣人今日气色大好”,“昨夜多亏了二位”之类的场面话。 王仲穆与孙德昭各自应着,脚下却谁也不肯让。 宫道很宽,宽得足够数人并排走不止,可这两人硬是走出了一股较劲的味道。 王进跟在王仲穆身后,看着前面并排的两个背影,低声骂了句: “这狗东西,还倒摆起谱来了,昨夜要不是咱……” 杨成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收声。 紫宸殿外,十几名官员已经候在阶下。 王仲穆目光扫过去,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昨夜在雪地里跪过的紫袍身影。 那些官员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走来,脸上堆着笑,心下却各揣着各的心思。 王仲穆一一回礼,也不多话。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开了! 只听一个年老的内侍尖声唱道:“宣——!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王仲穆,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入殿觐见!” 王仲穆整了整衣领,大步跨入殿中。 孙德昭从他身后小跑着跟上来,两人并肩站定,齐齐跪下:“臣参见圣人!” 昭宗坐在龙椅上。 一夜过去,他的气色好了不少,只见他微微抬手:“二位爱卿平身。” 王仲穆和孙德昭同时站起。 昭宗的目光先落在孙德昭身上,微微颔首,又转到王仲穆脸上,停了几息。 “昨夜之事,朕已尽知。”昭宗开口,语气从容,却听得殿内其余众人皆是一紧。 “那二贼行此大逆,若非诸卿舍命相搏,朕与皇后、皇子们,只怕已遭不测。” 王仲穆躬身道:“臣等只是尽了本分。” 孙德昭只恨晚了一步,连忙上前道:“圣人吉人自有天相。” 昭宗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卿救了朕,救了社稷,可不是本分。” 他侧过头,朝身边的内侍看了一眼。 那内侍会意,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尖声宣读起来: “光化四年正月,门下:逆贼刘季述、王仲先,谋害君上,废立不道,今已伏诛!” “原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忠勇可嘉,赐国姓李氏,更名继昭,领神策军马步军指挥使,掌宫禁宿卫。” “升同平章事,充任静海节度使!” “原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王仲穆,忠勇可嘉,赐国姓李氏,授检校太尉,领义昌节度使!” “二人皆赐钱千贯,绢两千匹,金银器皿十箱。余者,皆赐钱五百贯!” “尔等共勉,勿负朕心。钦此!” 王仲穆与孙德昭同时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孙德昭,不!现在该叫李继昭了。 直起身时,脸上的激动几乎掩不住。 他如今不但姓了国姓,还掌着宫禁宿卫,从今往后就是真正的天子亲卫。 想到这儿,他暗暗瞥了眼王仲穆,心底冷笑: 这些外来的藩镇军将,就算立了泼天的功劳,终究还是外来的。 陛下留下的是他李继昭,不是王仲穆! 王仲穆依旧跪在地上。 国姓!太尉!节度使!可谓是一连串的重赏。 至于义昌,王仲穆没在意,现在那是刘仁恭的地盘。说白了就是遥领——自己根本不可能上任。 只见昭宗看着王仲穆,脸上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李卿,义昌之地,朕便托付与你了。待天下稍定,卿自可赴任。” 这话说的奇怪,但王仲穆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 殿中又议了一些宫禁防务的琐事,昭宗露出倦色。 众人这才识趣告退。 王仲穆从殿中出来时,崔胤正候在殿门外的石阶下。 他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笑: “李将军,恭喜恭喜啊。圣人此番封赏,可是恩宠至极,古来罕有啊。” 王仲穆淡淡一笑:“崔相说笑了。遥领而已,某这条命,还是得回汴州去。” 崔胤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却多了一层深意。 他没有接话,拍了拍王仲穆的肩膀,转身去送李继昭了。 那李继昭正被一群官员围着道贺,一身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王仲穆领着王进三人出了宫门。 杨成凑上来,低声道:“穆哥,那个李继昭,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王进冷哼:“一个宫门的看门狗,也配跟阿兄比?昨夜要是没……” 王仲穆摇了摇头,止住了他们的话头。 第244章 李振的意外! 等一行人回到崔府时,已是晌午了。 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却浩浩荡荡装了十几大车。 车上堆着密密麻麻的漆木箱子,车辙碾过崔府门前的石板路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王进坐在马上,一路回头看了好几次,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等马车在崔府门前停稳了,他终于没忍住,凑到王仲穆身边压低嗓门道: “阿兄,这许多财物就放在崔府里,万一被他们偷了怎么办?” 王仲穆白了他一眼:“崔胤好歹是大唐的宰相,还不至于到这个份上。” 杨成从后头跟上来,听见这话,笑着接了句: “二郎如今也是好了。穆哥被赐了国姓,你也得改姓李了。往后,某该叫你李进了。” 王进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 兄长被天子赐姓,按他们这层关系,自己这个族弟跟着改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阿兄便是李仲穆!他王进便要叫李进了! 他嘴里反复念了两遍“李进、李进”,脸上透着得意:“这名儿听着确实气派。” 等众人进了崔府,几十口箱子被亲卫们小心翼翼地抬进厢房。 李仲穆沉声道:“把李先生也请来。” “诺!”话落,亲卫领命退去。 不多时,李振来了,依旧是那身青布衫子,从前院过来,见满地摆着好几十口箱子,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李仲穆也不啰嗦,上前,当众把箱盖一个个掀开。 只见里面尽是明晃晃的金银器皿、铜钱,再加上一侧的绢帛,几乎要晃花众人的眼。 只听一声响起,李仲穆开口道:“此番勤王保驾,皆赖诸位兄弟死战!某等均分二箱”。 李振这回倒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些刀口上舔血的丘八都是锱铢必较的性子。 没想到李仲穆出手如此大方。 不过他也确实没推让,给多少就接多少。 王彦章、杨成、李进三人自然也各得两箱,外加每人五百贯钱。 这还没完,李仲穆又告诉他们,朝廷后面又补了一道旨意,几人都被授了“检校左散骑常侍”的虚衔。 这官衔虽不掌实权,可到底是天子亲授,拿出去便是一份体面。 分完赏赐,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散去。 等厢房内只剩李仲穆和李进两人时,李进脸上的喜色迅速淡了下去,转而是一副肉痛到极点的表情。 他先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凑上来: “阿兄,杨成替咱们挡过刀,是自家兄弟,某没话说。” “可王彦章,咱们认他做兄弟才几日?两箱金银啊阿兄!不是两箱铜钱!还有那李振,他又凭什么分两箱?!” 李仲穆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哎哟!”李进捂着脑袋,叫了声。 “你懂个屁。”李仲穆没惯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王彦章是才跟我们没多久,可昨夜在安福门外,若不是他在,咱们这十几个人能这么顺利?” “你看他杀了多少人,哪一枪不是奔着救咱们去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进,“既然一起把命交出去过,那就是兄弟。往后这种话,某不想再听见了。” 李进揉着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敢,最后只嘟囔了一句: “某也没说不是兄弟,就是觉得两箱多了点儿……” 李仲穆作势又要揍他。 李进连忙缩了缩脖子:“玩笑,阿兄别动怒。” 李仲穆没理他,接着道:“至于李先生,你当人家没用?这回去宫里,某露了脸。” “你以为单是某一个人的脸?是宣武的脸!是朱公的脸!” 他压低声音,“李振这回可是把长安的水搅得明明白白。” “回了汴州,他必然更受朱公重用。现在不交好,等他站在更高处,再去结交,人家正眼都不带看你。” 李进听完,嘴巴半张着:“阿兄真是多谋啊……” “知道就好,而且那叫足智多谋!”李仲穆抬手又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滚去歇着。过几日还要收拾回汴州。” 李进这才走了。 夜色很快暗了下来。 李仲穆在房中坐了很久,等到四周都静下来,他才披上一件外袍,走出房门。 沿着崔府曲折的回廊,穿过两道洞门,最后停在了李振的房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烛光。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很快传出李振的声音:“进来。” 李仲穆推门而入。 李振正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卷书,桌上摆着一盏孤灯,映出他那张瘦削的脸。 他抬头看了李仲穆一眼:“将军请坐吧。” 看语气,似乎早知道李仲穆要来…… 第245章 清流!浊流! 李仲穆在李振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案上那盏灯烛火谈不上很亮,李振又是侧身,导致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等李仲穆坐下,李振手里的书卷也合上了。 只听李仲穆开口,“此番能成事,全赖先生筹谋,若没有先生之前那番话,某也不会下定决心,带人护驾。” 李振闻言,却开口道: “将军说笑了,这难道不是将军自己的主意吗?” 李仲穆心底一沉。 这话听着客套,可落在此时此刻——他刚立下救驾大功,昭宗赐了国姓,封了检校太尉,遥领义昌节度使。 多少人盯着他! 他方才那番话,本是想把李振拉上船,把“护驾”这件事定性为“李振授意”。 可李振轻飘飘一句“将军自己的主意”! 李仲穆心下暗骂:“娘的!收了钱还不办事。” 这事一个整不好,在朱温那就,是祸非福了。 “先生哪里话。”他正了正神色,语气低沉下来。 “某不过一介武夫,哪里想得出这般大事?若非先生首肯,某断不敢带兵闯宫。” 他刻意把“先生首肯”四个字咬重,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振闻言,也不恼,反而轻笑了声。 “将军倒是谨慎。” 李振一顿,随后声音缓了下来,“不过将军大可放心,此番你护驾有功。” “某已向朝廷进言,擢东平郡王进爵为东平王。” 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让李仲穆狠狠松了口气。 郡王升亲王。 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昭宗此次复位,朱温暗中出力不少! 而他李仲穆,就只是站在台前的那把刀。 “多谢先生。”李仲穆抱了抱拳,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李振摆了摆手。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 李仲穆见该问的都问了,便准备起身告辞。 忽然听见李振又开了口,“还有一事。” 李仲穆动作一顿。 “将军去少阳院救人的时候,可还记得……” 李振偏过头来,那张瘦削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后来赶到的那些紫袍官员,约莫有多少人?” 李仲穆虽然不明白李振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回道:“几十人是有的。” “那将军觉得,这些人如何?” 李仲穆这次没有马上答话,他听出话里的不寻常了。 李振是什么人?天平节度副使,朱温帐下谋主,可在此之前,他还是屡试不第的书生。 所以他对朝中那些自诩清流、把持科举的世族,可没有半分好感。 想到这儿,李仲穆斟酌片刻,开口道: “某去时,雪地里除了逆党贼兵,不见半个人影。等到圣上出了少阳院,这些人倒是窜了出来,哭得比谁都响。” 话落,他又补了句,“虚伪得很。” 李振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慢慢靠回椅背,语气阴冷: “平日里,这些人自诩清流。与人说话,必称气节;入朝为官,必言清正。” “动辄便要正君心、纠朝纲。”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可真到了变天的时候,他们做了什么?” 他忽然抬眼,直直盯向李仲穆。 “你觉得,这黄河的浊水,能盖住清流吗?” 屋子分明烧着炭盆,可话落,李仲穆却感到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恰好,屋里烛火一颤。 李振坐在对面,半边脸被烛火映得蜡黄,另外半边掩在阴影下。 “清流若是全落到了黄河里,”李振接着道,“那也不过是一河浊流罢了。” 李仲穆心里清楚,李振这话,真不是随口说说。 “先生今夜的话,某记住了。”只见李仲穆起身,抱拳一礼,“夜深了,先生早些歇息。” 李振点了点头,重新拾起书卷,不再看他。 李仲穆转身,推开门,跨了出去。 回到自己厢房后,李仲穆没有立刻睡下。 他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李振方才那阴翳的脸,和他那句“清流若是全落到了黄河里,也不过是一河浊流”。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光去李振那,不够保险。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给朱友裕写信。 信写得不长。 开头先报了平安,再简要说了两句长安局面,最后落到关键上: “末将授李公之意,携宣武之名,擒贼救驾。蒙恩,赐国姓,授检校太尉,遥领义昌节度使。” “然末将深知,这一切皆赖东平王与大郎君提携,断不敢忘。” 他把这几句来回看了几遍,又在末尾添了行:“此番回许州,末将当亲赴大郎君帐前,细禀长安之事。” 待墨迹稍干,他将信折好,塞入竹筒里,再以蜡封固筒口。 这才在桌前坐定,长长出了口气。 ……… 次日一早,李仲穆刚在院中打完一通拳,就看见李振从厢房里走出来。 李仲穆收了势,上前几步,抱拳:“先生,昨日忘了问,咱们何时动身回汴州?” 李振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急,再等几日不迟。” 李仲穆应下,没再多问。 他眼下也有别的事要忙——手头那几十箱赏赐。 他一早就让人递话给了崔府的人,要见崔胤一面。 目的就是为了讨一份官府的文书。将这批赏赐改为“军府调拨物资”。 有了这个名头,沿途的驿卒不敢擅动,反而得护着他们这一行车队。 可崔胤这段日子是真忙。 一整个白天,李仲穆只见到了崔聿。 直到天色暗下,崔聿把他请到正堂,“太尉稍候,相公尚在更衣。” 不多时,崔胤从后堂走出来,换了一身家居袍子,脸上带着几分倦色。 “太尉昨夜歇得可好?”崔胤语气温和,抬手示意李仲穆入座,“这几日宫里事多,老夫实在分身乏术。” 话虽然客气,但没了当初的热络。 李仲穆抱拳道:“崔相言重了。末将是个粗人,什么地方都能对付,何况是如此佳处。” 待崔胤在他对面坐下,侍女才上前为二人倒茶。 茶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李仲穆没急着喝,只道: “崔相,这夜色已深,本想等明日再说。只是末将的事也不大,几句话。” “但说无妨。”崔胤笑容不变。 “末将手头那些物件,想请崔相出一份公文,以军府调拨物资之名,随车队上路。” 李仲穆接着道,“崔相也知道,这路上不太平。有了官府的文书,沿途也能少些麻烦。” 崔胤端着茶盏,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直至喝了口,才抬眼看向李仲穆。 “这事好办。”他放下茶盏,语气还是那般温和,“明日一早,老夫让崔聿去办。太尉放心,文书上该有的印,一个都不会少。” 李仲穆抱了抱拳,道了声谢。 正事说完,他本想告辞,崔胤却忽然开口: “太尉还没用饭吧?若是不嫌弃,便留下与老夫同用。正好,这些日子宫中赏赐了不少,老夫一个人吃着也没甚意思。” 李仲穆察觉到有事,但眼下也不好走了…… 第246章 图穷匕见!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 崔胤今日的席面并不铺张,但样样精致,甚至稀罕得很。 两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崔胤先提了几句“太尉圣心甚眷,圣人委以重任”之类的话。 李仲穆只是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面上神情不变。 他自然不信,自己身上可有着宣武印记,昭宗要真敢用,就不会放自己回去了。 绕来绕去,崔胤必然有事! 果然,酒过三巡,崔胤话锋便慢慢转了过来。 他放下银箸,语气还是那般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是露出来了。 “太尉此番诛除逆贼,功在社稷。可阉贼虽除,神策军却是元气大伤。宫城宿卫,缺额甚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仲穆,语气试探,“若是宣武能遣一支精兵入京,协助宿卫,天子便再无忧了。” 李仲穆脸上不动声色,心里跟明镜似的。 崔胤这是想通过自己,把话递到朱温耳朵里。 他心下暗道,“算盘打得倒响!” 可这兵,若真来了长安,是宿卫宫禁,还是成了他崔胤刺出的刀,谁说得清? “崔相所言极是。”李仲穆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只是末将不过一介武夫,出兵与否,那是大王和大郎君的事。” “不过崔相放心,末将回汴州之后,定当将崔相的意思如实禀报。” 崔胤闻言笑了笑,没再多提。 两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一通不痛不痒的闲话,李仲穆才起身告辞。 出了正堂的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廊下灯笼摇曳,崔聿不知何时已从暗处走出,正站在崔胤身后。 他略一皱眉,随后便走了。 只留下崔胤和崔聿二人还在正堂。 “这个李仲穆,可比李继昭难对付多了。”崔胤淡淡开口,带着几分感慨。 “那依相公之意,是不必帮了?”崔聿低声问了一句。 “帮。”崔胤开口,“还得大帮。” 崔聿没有再问,躬身退了下去。 此后数日,李仲穆一行人在长安安静候着。 他每日带着王进、杨成、王彦章在崔府后院里练拳练枪,再听听杨成从街上带回的消息。 这期间,崔聿把他们要的文书送了过来,外裹帛囊,官印齐全。 李仲穆接过来看过,确认无误,便让杨成收好了。 又过了几日,宫里终于传出了那道诏书——进封朱全忠为东平王! 消息传到崔府时,李仲穆正在院中擦他那把重刀。 杨成亲自来报,说是宫里刚下的诏,如今正往各镇传抄。 李仲穆听完,只“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眼底却露出了一丝松快。 这诏书一到,他们这趟长安之行,便真正结束了。 当晚,李仲穆去找李振。 门虚掩着,透出烛光。他在门外站定,正要抬手,里面已传来声音:“进来。” 李仲穆推门而入,刚要开口,李振已合上书卷,望向他: “可以走了。”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一行人便整装出了崔府。 来时的十几人,如今已变成了百余人的队伍。 那些多出来的人,都是这几日陆续从各处汇来的——有宣武在长安的旧人,有崔胤特意调拨来的近百兵卒。 只是出乎李仲穆意料的是,昨晚还堆在崔府库房里整整齐齐的数十口箱子,此刻被抬出来,只剩下了十多口。 他眉头瞬间皱起,面色阴沉。 “这偷的未免太明目张胆了点吧?!” 未等他发作,一侧的崔聿已经上前,脸色平和道: “太尉勿怪。崔相说了,铜钱笨重,路上不便携带,已命人将太尉那部分铜钱尽数折成了金银。”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那十多口箱子,“都在这儿了。” 崔聿说到这儿一顿,又补了句,“太尉若不放心,可命人开箱查验。” 李仲穆自然不会真去查。 脸上尴尬一闪而过,旋即便换上了坦荡的笑,摆了摆手道: “崔相行事,某自然放心。” 崔聿没再多言,转身命人将余下的箱笼一一抬上车队,捆扎妥当。 数辆大车夹在队伍中间,车上堆满了箱笼,箱口都贴了封条。 队伍最前面,两面宣武的旗子迎风招展,灰底黑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卒远远看见旗号,便齐齐让开,放他们出了城。 李仲穆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 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念头——崔胤一边想方设法的让自己去问朱温要兵,一边又借了许多兵卒护送自己。 倒是舍得下本。 只是李振自始至终都没对这件事表态,自己自然也不会蠢到开口。 “阿兄,走了。”李进从后头策马跟上来。 李仲穆点了一下头,勒转马头,朝东边官道行去。 百余人的队伍渐渐拉成一条长线,直往汴州方向去了…… 第247章 多事之秋!善后! 十余日后 汴州城外,深夜,官道上已没几个行人了。 李仲穆领着这百余人的队伍到了城门前,守将验过腰牌、公文,哪还敢多问,当即让道放行。 队伍鱼贯入城,直到被引到一处宅子前,才算安顿下来。 这宅子是朱温安排给来汴将领暂住的,不算大,但院墙颇高,前院后院皆齐整。 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便开了口: “把箱子都抬进去。” “是!”亲卫们应声,两人一组,陆续将那些贴着封条的箱子往里搬。 李仲穆又转头对杨成道:“去寻管事的,要些热汤饭食来。弟兄们赶了这些天路,得吃口热的。” “某这就去。”杨成抱拳应下,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今夜轮值守夜,前后门各两人,院墙四角再各去一个。” 众人应是,李进则是凑上来低声问:“阿兄,你呢?” 李仲穆摆了摆手,“吃的时候叫某。” 话落,便大步朝正房走去。 等李仲穆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干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点燃了案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出屋内简单的陈设。 一看便知这底层小官没少贪。 他解下横刀搁在床沿,奔波一路,身上早沾了一层尘土,只是他眼下没心思洗漱。 而李振早在入城的半道,便被东平王府的人截走了,此时应该在朱温面前回禀长安之事。 …… 晚饭是汴州本地的羊肉汤配刚烙好的饼。 李进吃得最香,捧着碗连汤带肉灌了个干净,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杨成笑他这一路吃得比在长安还多。 李进一抹嘴:“长安那地方,菜倒是精致,就是每碟子量太少,喂狸奴呢!还是汴州实在。” 王彦章没接话。 李仲穆随意用了些,便让众人各自回房歇着,只让亲卫多留了两人在正房外听用。 他自己不知怎的,没睡着。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便是一声禀报:“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李仲穆起身,眉头微皱。天都暗了,什么人还会找上门来? 他沉声问:“什么人?” “是孙文书。”亲卫答道。 孙鹤?李仲穆一怔。 他不是该在许州吗?怎么突然到了汴州? 他压下心底疑惑,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披着灰袍的清瘦男人跨了进来——正是孙鹤。 他脸色有些苍白,大约是连夜赶路所致,才刚进门便朝李仲穆行了一礼:“将军。” “你怎么来了?”李仲穆打量着他,意外之余,有几分高兴。 孙鹤此人办事沉稳,又通文墨,在许州替他管着后方,是他信得过的人。 孙鹤没有马上回答。 李进这时也被动静吵醒了,披着件单衣走进来,见是孙鹤,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几分高兴: “你怎么跑汴州来了?” 他说着便在李仲穆身侧站定。 李仲穆则是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 随着锁扣打开,掀开盖子,里头正码着密密麻麻的金银器皿。 李仲穆把箱子往孙鹤身前一推,道:“顺便拿。” 孙鹤低头看了眼金银,却没有去拿。只见他摇了摇头,说道:“恐怕不太够。” 李仲穆脸色一僵。 一旁李进的脸色更是变了,不过想起阿兄前几日说的话,到底忍着没有发作。 孙鹤抬头望向李仲穆,语气平静道: “将军如今贵为太尉,又被天子赐了国姓,风光无限。可若是将军没了,只拿这一箱金银陪葬,岂不是太少了?” “你他娘的——!”李进受不了了,攥拳就要往孙鹤脸上招呼。 李仲穆眼疾手快,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硬生生将李进拉了回来。 孙鹤跟在自己身边,他自认从未亏待。 今夜一见面,二话不说就嫌“不够用”,此刻又说出这种话。 若非孙鹤平日一贯稳重,他此刻也早耐不住了。 只见他冷冷盯着孙鹤:“先生说这话,最好能给某一个解释。” 孙鹤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后退了半步,朝李仲穆重新行了一礼: “将军可曾想过?您几年前还只是卢彦威手下一狼狈求生的溃卒。” “不过短短数年,从伙长、都头、指挥使,一路官拜节度,还得了检校太尉的衔。” “可您手底下真正能倚仗的人,全都出自大郎君。” “论功、论资,宣武上下比将军勇猛善战者不在少数。”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可他们里头,坐到将军这个位份的,却是不多。” “如今将军得了天子这般大的赏赐,那些眼红的人势必中伤加害将军,谗言一多,朱公是更相信那些久伴身边的老将?” “还是将军?”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些事,他早想过。 他松开李进的手腕,看向孙鹤,脸上已没了怒色。 “护驾之事,是李公授意。这些,他会为某解释清楚。” “何况,某给大郎君的信也送出去了。” 孙鹤却摇了摇头,缓缓道:“将军要将自己的生死,置于李公之手吗?” 李仲穆眼神一凝。 孙鹤往前走了一步:“李副使此刻已在大王殿内。他若肯为将军说话,自然是好。” 说到这里,孙鹤一顿,接着道:“可他,若不肯呢……” 烛火一跳,映出几人明暗的脸。 李仲穆没有马上回答。 孙鹤见他不出声,知道火候到了,又补了一句: “将军说,已给大郎君送了信。但某刚入城时便听人说,大郎君如今就在汴州。” “什么时候的事?”李仲穆迅速问道。 “就在这几日。大王召了多位将领来汴,大郎君也在其中。” 孙鹤接着道,“将军,既然大郎君就在眼前,又何必再等一封信?当面面禀,不是更好吗?” 李仲穆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抓过床边的外袍往身上一披,又摸起横刀挂在腰间。 他伸手在孙鹤肩上重重一拍:“多亏先生提醒。” 说完,他大步朝门口走去。 李进在后面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夜色正深,汴州城里的灯火大多已经熄了。 李仲穆带着李进和孙鹤出了宅子,翻身上马,朝朱友裕的住处疾驰而去。 冷风吹来,把他脑子里的那点倦意、侥幸吹散了。 就朱温手底下这帮人,暗地里斗得不可谓不厉害,何况以他现在的资历,还真不太够看。 第248章 见大郎君! 三人一路策马至朱友裕府门前,李仲穆翻身下马,正要踏上台阶。 两个披甲亲卫横刀一拦。 “站住!” 李仲穆借着门下两盏灯笼看清了那两张脸——都是朱友裕身边跟了多年的亲卫,自是见过他的。 李仲穆心底一沉。 开口道:“劳烦通报大郎君,就说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王定远求见。”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犹豫了一瞬,还是道:“大郎君已经歇下了。王将军请回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某知道大郎君没歇。”李仲穆没有离开,接着道,“你去通报。大郎君若不愿见某,某立刻就走。” 那亲卫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虚掩上。 李进和孙鹤都下了马,站在李仲穆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李进几次想上前说话,都被孙鹤用眼神止住了。 没多久,那亲卫回来了。 他侧身让开路:“大郎君让你进去。” 李仲穆大步迈上台阶,正要往里走,那亲卫又横臂一拦,挡住了他身后的李进和孙鹤:“你们不能进!” 李仲穆回头看了眼两人。 孙鹤朝他微微点头,李进虽一脸担忧,但也没有作声。 李仲穆没多说,转身跨进了门槛。 他跟着那亲卫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回廊,被引到了一间偏堂前。 堂中烛火通明,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案上还摊着一封信。 亲卫在门外站定,恭敬禀道:“大郎君,人来了。” 话落,李仲穆跨进堂中。 他走到案前数步处停住,单膝跪地,抱拳道:“大郎君。” 朱友裕没有抬头。 良久,朱友裕才抬眼看向跪在案前的李仲穆。 只是脸色淡然,只听他开口: “深更半夜来找某,就为了跪这一下?” 李仲穆闻言,头又低了几分:“属下是来向大郎君请罪的。” “请罪?”朱友裕轻笑,“你有什么罪?” 李仲穆没有抬头。 他把在长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如何随李振入京,如何在崔府密谋,如何雪夜闯宫、刀斩王仲先、少阳院救驾,如何被天子赐姓、授太尉、遥领义昌。 他说得极快,没有半分隐瞒。 朱友裕听完,沉默良久。 “既然把事情都做了,如今又来找某做什么?” 他开口,“你完全做得了主,又何必再过问某的意见。” 李仲穆听出话里的意思。 而实际上,在长安的日子,他是有时间写一封信,快马送回许州,等朱友裕回话的。 “属下一时糊涂……” “糊涂?”朱友裕打断了他,声音不悦。 “某自问待你不薄,可你……” 说到这儿,朱友裕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他本意是想将李仲穆培养一番——攒够了资历和威望,再顺势一推。 可现在,太快了,而太快的东西,往往都烫手。 “你走吧。”朱友裕再度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父王那边,不会拿你怎样。” 李仲穆猛得抬头,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朱友裕已经起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经过他身侧时,脚步一下不停。 李仲穆跪在地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站起。 他走出府门时,李进和孙鹤还站在阶下等他。 见他出来,李进快步上前,急声问道:“阿兄,怎么样?” 李仲穆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来路驰去。 李进和孙鹤对视一眼,也各自上马追了上去。 回到宅子,李仲穆先回了正房,李进、孙鹤跟着进去。 李仲穆不开口,一时间,小小的屋内竟沉寂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起身,推开房门,把外面的亲卫叫了过来。 “把某那些箱子,全部装车,送到大郎君府上。” “诺!”亲卫领命去了。 一侧李进开口:“阿兄,你这是做什么?” 李仲穆没有解释。 李进一咬牙,也回了自己房里。 不多时,他把自己那两箱金银、五百贯赏钱以及攒下的一小箱碎银,全搬了出来,和亲卫们一同往车上装。 孙鹤披着外袍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被抬上马车的箱子,又看了一眼李进那又急又倔的模样,没有作声。 马车很快装好了。 李仲穆没有亲自去。 孙鹤却亲自跟车,一路送到了朱友裕府邸门前。 府门依旧紧闭。 孙鹤走上前,朝门前的亲卫拱手,语气恭谨:“劳烦通报大郎君,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王定远,自觉有愧。” 说完,他转身回到车旁,示意兵卒将车上的木箱一一卸下,整齐码在府门前的石阶下。 然后他朝亲卫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府内,朱友裕并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案前摊着李仲穆从长安寄回来的那封信。 信上字迹工整,言辞恭谨。 恰好,此时亲卫来报,“大郎君,王定远派人送了十多箱金银财物过来,人已经走了。” 朱友裕冷笑,“他可说了什么?” 只听亲卫开口,“言说自觉有愧。” 朱友裕一时心绪复杂,摆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 随后,他将信拿起,靠近蜡烛,待火苗舔上纸角,整封信很快便在火光中燃成了灰烬。 数年前,他率军攻取濮州、进而围攻徐州,击败了来援的朱瑾。 那一仗他打得极好,可朱友恭却在父王面前诬告他按兵不追,致使逃敌。 以至父王暴怒,要杀他。 若不是母亲苦苦哀求,他早死了。 便是这样,他之后亦被“流放”许州,以至父子生隙,也就是这几年,才好转起来…… 他心下清楚,李仲穆今夜来请罪,无非是怕步了他的后尘。 只听他开口,对门外的亲卫道:“明日一早,把那些东西送回去。” “诺!”亲卫刚要领命退下。 只听又一声传来,“算了!都收下吧。” 次日清晨,天色稍亮,朱友裕便进了东平王府。 偏殿里,朱温坐于主位上,不怒自威。 敬翔和李振分立两侧,皆是一身紫袍,见朱友裕进来,微微颔首致意。 朱友裕走到殿中,抱拳行礼:“儿见过父王!” 第249章 河中大捷!由头! “嗯……” 随着这一声,朱友裕入殿侧立一侧。 殿中气氛颇显轻松。 自从长安宫变以来,朱温心情一直不错——先是河北诸镇畏服,后又进爵东平王! 眼下,河中那边又打得顺风顺水。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该乘势再进一步! “等河中彻底平定,”朱温的手指在案上舆图的太原位置重重一点,“某要重整大军,发兵河东!” 话一出口,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友裕没有急着接话,敬翔亦是神色如常,倒是李振先动了一下身子。 “兴绪,”朱温抬眼看他,“你有看法?” 李振上前几步,走到舆图前,先朝朱温行了一礼,才开口: “明公,河北看似平定,可刘仁恭尚在幽州舔舐伤口。” “若明公此时发兵河东,成德的王镕、义武的王处直,慑于明公兵威,必然出兵随征。可刘仁恭……” 他一顿,随后接着道:“此人蛇鼠两端,左右逢源。明公令他出兵,他必百般拖延。” “他敢?!”朱温眉头皱起。 “此人行径,何人不知?”李振语气淡淡。 “若是明公大军北上,刘仁恭突然发兵南下,真到那时,明公又该何处?” 朱温眼神沉凝,他倒不觉得刘仁恭有那个胆子。 可此人又确实两面三刀,不得不防啊…… 殿内又静了下来。 恰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在殿外响起:“大王!河中急报——!” “河中急报——!” 朱温尚在思索,被人打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门口。 殿门被推开,一名重甲亲卒闯进,一见朱温那眼神,便在殿前双膝跪倒,道: “大王,您吩咐过的,河中若是来了大胜,须得第一时间……” “念。”朱温沉声开口。 只听那重甲兵卒展开军报,高声念道:“河中节度使王珂,已开城投降!河东援军退走!河中全境归附!” 殿内足足安静了三息。 然后朱温笑了,“哈哈——!” “哈哈哈——!”笑声尽显畅快。 “好!”他一拍案面,站起身来。 朱友裕率先抱拳道:“儿为父王贺!” 敬翔、李振也齐齐躬身道:“为明公贺!” 朱温在舆图前来回走了两步,重新坐回主位,方才脸上那点阴霾已散了个干净。 对他来说,天下局势已彻底打开! 下一步,只要解决河东之患,就可以南下,灭了那个贩盐的。 “兴绪,”他重新看向李振,心情大好,“你刚才说刘仁恭如何?” 李振仍是语气淡淡:“臣还是那个意思,明公欲征河东,须先绝幽州之患。” “说下去。” 李振接着道:“义武的王处直、成德的王镕,他们依附明公,不过是因为明公强,李克用弱。” “这些人迫于威慑,尚且摇摆……” 李振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朱温脸上,语气忽得沉下来: “何况,刘仁恭的长子刘守文,如今正领义昌节度使。而大王麾下,也有一人,是义昌节度使。” 他说到“也有一人”时,故意放慢了语速。 殿中几人自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李仲穆,刚被昭宗赐了国姓、遥领义昌节度使的那个。 “一个义昌,怎么能有两个节度使呢?”李振阴恻恻地补了句。 朱温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是李振的一步棋——用李仲穆的义昌节度使名头做文章,把矛头对准刘仁恭。 至于李仲穆那遥领的节度是不是虚的不重要,能不能成为发兵的由头才重要…… 朱温虽不喜欢这种绕来绕去的把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由头找得确实好。 他正想开口,朱友裕适时出声,把话头一转: “父王,河中初定,王珂虽降,却是李克用的姻亲,此人留不得。” 朱温闻言,眉头皱起。 王珂何止是李克用的姻亲,还是王重荣的养子。 而这王重荣当年予他有大恩,自己当初尚在黄巢手下担任部将,举兵反叛归唐。 便是此人力阻其余唐将诛杀自己,并上表朝廷力荐自己。 如此大恩,自己若随意处死这小子,怕遭天下人耻笑。 “让他病逝就是了。”李振阴恻恻接了一句。 殿中又静了一瞬。 朱温转头盯着李振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这个谋士,愈发合他的胃口。 至于手段阴不阴的,无妨了。 “孤要去河中看看。”朱温靠回椅背,目光随之落回舆图。 “刘仁恭那里,先写信。王处直、王镕也一并写。就说孤要征讨李克用,让各镇出兵相助。” 他顿了顿,看向朱友裕:“这信,你来拟。” “是,父王。” 朱温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敬翔:“子振,你们几人再议一议,给孤拟个章程出来。” 敬翔躬身:“臣领命。” 朱温一走,殿内的气氛又松快不少。 朱友裕与敬翔、李振又议了半个时辰,将文书反复比对之后,才各自散去。 数日后,朱温的使者从汴州出发,分赴幽州、镇州、定州。 与此同时,朱温率亲卫北上,前往河中受降。 第250章 在内而死!在外而生! 而李仲穆在这段日子里一直待在汴州。 有几次,他几乎要出门去找朱友裕,却都忍住了。 他让杨成每日去城里打探消息,自己则带着李进、王彦章等人,在宅子里练刀练枪,把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李进是最先熬不住的。 “阿兄,咱们就这么成天窝在宅子里?” 杨成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李仲穆也没开口,拿布条擦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重刀。 李进又嘟囔了几句,见没人接茬,也泄了气,一屁股坐了回去。 李仲穆倒不是不想动。 只是他清楚,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安静等着…… 又过了数日,杨成打探回来,说朱公已从河中班师,不日将返汴州。 返程途中,朱温收到了来自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幽州刘仁恭的回信,王镕、王处直皆称“从命!” 唯有刘仁恭推脱不肯!朱温勃然大怒! 三日后,夜里 汴州城已经宵禁,长街空荡。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只见一骑黑马自北街疾驰而来,行至宅前数丈处才猛地一勒缰绳。 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砸落。 那人也不下马,就势提气,朝宅内高声喝道: “东平王有令——!” “着义昌节度使李仲穆,即刻入府,不得有误!” 声音在夜里骤响! 李仲穆本就没睡,此刻听到号令,连忙系上外袍,一边走一边将衣襟拢好。 前院里,杨成早从马厩牵出马来,见他出来,便将缰绳往他手里一递。 李仲穆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便直往东平王府的方向去了。 待入了府,穿过回廊,便入了殿里。 只见殿里灯火通明,两列皆是大将,人人面色沉肃。 朱温高居主位,不怒自威。 此刻,朱友裕正立在下首首列。 只见李仲穆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李定远,参见大王!” 朱温抬手:“起来吧。” 李仲穆站起,退到一侧,没有多话。 朱温沉声开口: “定远此番在长安保驾天子,实功在社稷之事。” “可孤听说,如今竟还有人妄称义昌节度使,赖在沧州不走。这不是在蔑视天子吗?!”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最后落在李仲穆身上: “难道同一处藩镇还能出现两个节度使吗?!” 李仲穆眼神一凝,暗道:“来了。” 随即抱拳开口:“末将只为大王马首是瞻!” 话落,只见朱温猛一站起,大手一挥,气吞山河之势尽显,喝道:“请诸位为我除去此贼!” 诸将皆抱拳喝道,“敢不为大王效命!!” …… 等殿中诸将散去,敬翔却留了下来。 朱温抬眼看去,问道,“子振还有何事须禀?” 只听敬翔开口,语气淡淡: “大王,若义昌诸州都打下了,这李仲穆,大王打算如何安置?” 朱温正低头看一份军报,闻言动作一顿。 他也在想这件事。 李仲穆这个人,他觉得不错,从先登到擒将,从青山口到长安救驾,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这是把好刀。 可这次昭宗给的封赏太重,一下子把他架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反倒有些难办了。 “孤的意思是,等打下了义昌,就让他去做义昌节度使。”朱温放下军报,缓缓道,“另委一员大将,做他的副使。” 敬翔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让李仲穆顶在前头做招牌,兵权却握在副使手里。 说白了,就是把他架起来。 “大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仲穆此人,勇则勇矣,然观其行事,隐忍而能断,非久居人下之辈。” 说到这儿,敬翔声音沉下,“此狼矣,若不能拴在身边以供驱策,亦不该放归山林,任其坐大。” “若大王无意再用,不如除之。” 朱温思索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子振多虑了,吾麾下诸将,尽为狼矣,然孤为猛虎,岂有猛虎不能制狼?!” “况且此番长安之举,到底是为孤露了脸。怎能没有过失便杀功臣。” 敬翔见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李仲穆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宅中静悄悄的,他屏退了亲卫,独自坐在房中,将方才朱温在殿里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朱温这是拿他做了出兵的由头。 他把外袍褪了,和衣靠在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将军,是我。”是孙鹤的声音。 李仲穆坐起身来,披上外袍,低声道:“进。” 孙鹤推门进来,反手掩上门。 他还是那副清瘦的灰袍打扮,似乎料定了李仲穆还没睡,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这么晚了,先生怎么还不歇?”李仲穆问。 孙鹤没回这句,反而开口问道:“将军今夜一行如何?” 见李仲穆一时没开口,他又问道: “大王可是提了义昌的事?” 李仲穆点了点头,将朱温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孙鹤听完,思索片刻才道:“如此,将军离汴之日,怕是不远了。” 李仲穆没有接话,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只听孙鹤接着开口,“若某所料不错,将军日后当被派往沧州,就任义昌节度使。” “只是大王必会另派一员亲信大将去做节度副使。” “掣肘?”李仲穆皱了皱眉。 孙鹤却摇头:“若只是掣肘,反倒好了。” “将军想想,将军到了任上,是一空头节度,而那节度副使反而执掌兵权。” 李仲穆闻言,脸色一变。 这样一来,倒成了自己掣肘别人…… “那依先生之见,某该留在此处,还是去沧州?”李仲穆问。 孙鹤抬眼看着李仲穆,缓缓道:“这不是将军能决定的。” “况且,汴州乃宣武腹心之地。” “将军二十有余,身兼天子赐姓、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三重荣衔。” “风头太盛!” 孙鹤声音压低,王仲穆一时沉默。 “将军可闻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 李仲穆闻言,心下稍定,眼神坚定下来。 眼下情况,与其留在汴州,遭受质疑,甚至是陷害,远不如外放藩镇,以图将来。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先生所言有理。” 孙鹤站起身,朝李仲穆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出了房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次日清晨,李仲穆早早就起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重刀,一招一式练习着刀法。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 李进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看他这阵势,打了个哈欠:“阿兄,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早起的鸟有虫吃。”李仲穆收刀入鞘,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进嘟囔了一句“那也得有虫才行”,转身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李仲穆没有告诉他昨晚和孙鹤的对话。 有些事,说了也是白说。 他这个族弟的脑子,除了打仗和吃饭,装不下太多弯弯绕绕…… 第251章 因噎废食?!畜生! 朱温这边仍有顾虑,自己虽以“正朝廷名分”为由发兵征讨。 可落在王镕、王处直这些人眼里,免不了要心生猜疑。 毕竟刘仁恭已经表示臣服了,自己又打上门去,岂不是背约行事?! 不过,问题很快便被李振解决了。 他授命,以朱温的口吻给王镕、王处直写了一封信。 信里道:“孤本欲兴兵河东,讨贼李克用!奈何刘仁恭狡狯多变,不肯出兵,大违昔日之约!孤当先诛此不忠不义之贼,再图北上。望二公毋虑!” 信一送出去,王镕和王处直都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冲着自己就行。 李仲穆也被卷了进来。 他本打算先回忠武军,没想到尚未离开,朱温就派了个亲卫传令,命他随中军行动,护卫李振。 李仲穆当时听到这话,一愣。 护卫李振?!一个谋士不在汴州待着运筹帷幄,跑到大军里头来,难道李振也通军务? 不管怎么想,他不敢违令,拨转马头便带着王彦章、李进、杨成和十几个亲卫,到了李振府上。 随着大军开拔,一路行来,李振总是那副清闲模样。 三日后,晚上,大军沿途扎营,李振遣人来叫李仲穆去帐中说话。 李仲穆入帐时,李振正坐在凳上,煮茶。 见他进来,招呼道:“李将军,坐。这路上风沙大,喝盏热茶润润嗓子。” 李仲穆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了茶。 李振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道:“将军这一路上,好像对某有几分介怀。” 李仲穆手上动作一顿,还是开了口:“李公也通军务?” 李振不以为意:“某不过奉王命随军参议罢了。” “军务如何调度,自有大将们去办。某只管在一旁看看。” 李仲穆忍不住道:“那倒是,李公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不说话。” 这话里的刺,李振自然是听出来了,却是不恼。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将军心里不痛快,某能体谅。可这世上做什么事,都是有利害之分的。” 李仲穆抬眼:“既是有利害之分,那当初在长安,先生怎么不跟某晓以利害?” 李振淡笑:“某就是晓以利害,将军难道就不做了吗?” 他放下茶盏:“人吃饭,都有噎死的。难道怕被噎死,便不吃饭了?” 李仲穆一时语塞。 跟李振斗嘴,他自问不是对手,再说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索性闭了嘴,把剩下那半盏茶一饮而尽,便寻了个由头出了帐。 走到外头,被夜风一吹,胸中闷气顿时散了几分。 也不知道,这李振拿了自己的钱,到底有没有帮自己说话…… 与此同时,幽州卢龙节度使府上,早炸开了锅。 刘仁恭坐在案几后面,脸色铁黑。 案上那封从汴州来的信,已经被他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朱温居然又要打他!他不是已经服软了吗?不是效仿王镕、王处直,给了不少绢帛,才把张存敬那帮人打发走吗?! 这才过了多久?! “欺人太甚!!” 他越骂越气,声音从正堂传到外院:“言而无信!实乃天下第一等言而无信之小人!” 堂下站着的几名幕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信用这东西,从刘仁恭嘴里说出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这时候谁又敢去触他的霉头? 众人索性都低着头,装哑巴。 刘守光站在一侧,嘴角挂着冷笑。 他自然乐见此事,老东西一直更看重他那个好大哥刘守文,如今刘守文坐镇沧州,直面朱温刀锋。 这一刀要是劈实了,死了最好! 他正暗自盘算着,刘仁恭忽然一拍案几:“老夫要再向李克用求救!” 这话一出来,堂中几名幕僚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姓郑的判官上前一步,满脸为难: “节帅,我等刚向朱温低头服软,如今若又向李克用求救,岂不是……岂不是太过反复了?” 刘仁恭一听“反复”二字,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老夫降他,是因为他许了盟好!如今他先毁约,难道还要怪老夫反复吗?” “他若讲信义,便不会兴兵来犯!” 眼看刘仁恭铁了心,堂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是没人敢再开口。 刘守光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上回这老东西打算向太原求救,就是准备拿他当质子。 那次若不是他巧舌如簧,差点真被扣在太原。 眼下刘仁恭的眼睛一扫过来,他便暗叫了声“不好。” 却也只得大步上前,抱拳道:“儿愿往太原,说动河东出兵!” 刘仁恭闻言,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 “好!好!” 一时间,堂中众幕僚皆看得出来,刘仁恭分明更看重大儿子刘守文。 当天夜里,节度使府后宅,一处偏僻厢房。 房中烛火早熄了。 只听声声娇哼…… 那声音,直叫人骨头都酥了。 只见床上,一个极为美艳的女人正和一人合在一起。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刘仁恭的宠妾罗氏。 此刻她一双藕臂正死死缠着男人的脖颈。 而另一人,正是刘仁恭的好儿子——刘守光。 罗氏那张狐媚脸上早没了往日人前的矜持,她半张着嘴,喘笑道: “你可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刘守光面目狰狞,动作却是不停,闻言咬牙道:“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两人正杀到难解难分之际。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口,赫然立着刘仁恭。 他往日脸上那点苍白,此刻早被怒火的红润盖过。 只听一声怒喝,“畜生!!!老夫宰了你!” 刘仁恭猛得拔刀出鞘,刀光一闪,人已冲了上去。 刘守光仓皇从床上滚下,连滚带爬地往一侧躲,哪还有半点方才狰狞的模样。 刘仁恭一刀没劈中他,却劈中了床上的罗氏。 “啊——!” 只听一声惨叫,那女人身子便软了下去,血“哗”地溅了父子二人一脸一身。 门口早围满了闻声赶来的侍从、幕僚。 有几个亲卫想冲进来,一个年长的谋士赶紧伸手一拦,沉声喝道:“都退下!” 话落,硬着头皮上前,将房门重新掩上。 所有人都退回了廊下,只听见房内传来刘仁恭暴怒的吼声和刘守光求饶的声音…… 第252章 决裂!焦灼! 随着劲风扫过,屋内烛火一暗。 刘仁恭一脚踹在刘守光胸口,那力道半点没收,刘守光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在门上。 直接将门撞开了。 刘守光还没来得及爬起,刘仁恭已经拎刀上前。 “你这个畜生!你连你大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他领兵镇守沧州,替我刘家守着半壁江山。” “你在做什么?!” 刘守光被那一脚踢得胸闷,却吓得连连开口: “父亲饶命!父亲饶命啊——!” 一边说,他还一边往前扑,“我是您亲儿子!亲儿子啊父亲!” 刘仁恭早气得浑身发抖,哪里还听得进话。 他侧过头,朝廊下那两个亲卫厉喝:“给老夫把他按住!” 那两个亲卫不敢不从,咬牙上前,一人一边死死按住刘守光的肩膀。 刘守光拼命挣扎,两条腿胡乱蹬地,嘴里还在喊: “父亲!父亲!您不能杀我!我是您儿子!大哥不在您身边,只有我替您跑太原,替您到李克用那当说客——!” 可刘仁恭已经不想听了。 只见长刀举起,正要劈砍下去。 廊下众人屏息噤声,谁也不敢上前。就在这时,一个披着灰袍的瘦长身影从廊柱旁疾走而出,正是那个姓郑的判官。 他没有犹豫,径直拦在了刘仁恭和刘守光之间。 “节帅!刀下留人!” “二郎君纵有万般不是,可他是您的亲骨肉!虎毒尚不食子,节帅今日若杀了二郎君!” “便是敌兵未至,先断一臂呀!” 刘仁恭的刀停在半空,手攥得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却始终没有斩下去。 刀终究是缓缓放下。 他盯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二儿子,眼里翻涌着厌恶,还有失望。 只听他冷喝一声:“似你这般目无君父,色欲熏心的蠢猪,也想染指旌节吗!” “给我拖下去!” “关进地牢。没有老夫的命令,不准给他吃食!” 两名亲卫连忙上前,一人一边架起瘫软在地的刘守光。 刘守光还想再喊,可嗓子早哑了,只能喊出一些听不清楚的嘶哑声。 周围的侍从、幕僚慌忙退开。 只是房门早被打开。 罗氏的尸体横在床前,半截玉臂垂在床沿外,血已经流到门槛边。 半晌,只听一声厉喝响起:“从今日起,老夫没这个儿子!” 话落,院外死一般的寂静。 被拖走的刘守光听见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可这口气出了,刘仁恭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却比一个逆子更让他头疼。 朱温已经发兵了。 正堂重新亮了灯,几个幕僚垂手站在下首,谁也不敢说话。 刘仁恭坐在案后,滴血的刀扔在一旁。 只听他冷冷开口:“如今朱温大军已动,义武、成德、魏博都出了兵。你们谁肯去太原走一趟,向李克用求救?”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扫到谁,谁便把头低下去几分。 没人接话,也没人敢接。 就刘仁恭在李克用那里的信誉,最多只能借到一辆马车,正常人去了就死。 刘仁恭脸色越发难看。 可事到如今,也再没有别的路了。 …… 与此同时 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都已接到朱温的加急军令,各自点起兵马来援。 魏博的罗绍威更是亲自领军,先与宣武大将李思安的中军合兵一处,再直逼沧州。 几路大军旌旗在河北平原上铺开,几条纵队,绵延十数里,尘土遮天。 会师于沧州城下。 不过,刘守文不是个无能的,他坐镇沧州,城防颇为整肃。 且他深知三面来敌,打是打不过的,早早就下了死令,把方圆几十里的村子全部迁徙一空。 连地里的草都烧成了灰,一口能吃的粮食,一点能喂马的水,都不给宣武军留! 他认定宣武军劳师远来,必不能久持。 只要自己拖得够久,朱温就会退! 很快,宣武、义武、成德、魏博四路大军就把沧州城围得跟铁桶似的。 一连半月,城下杀声不断。 可刘守文铁了心当缩头乌龟。 只见城头上,昼夜人头攒动,以弓弩、礌石、热油、金汁待敌。 宣武军架了云梯,攻不上;推了冲车,被火箭集火;掘了地道,又被灌水。 城下尸骨越积越多,城墙根处被血水浸得发黑。 太阳一晒,那股子腐臭简直熏得人睁不开眼。 李思安试过骂城。 他特意从军中挑了数十嗓门最大的兵卒,每日轮班到城下扯着嗓子骂,从刘仁恭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刘守文不敢出城,做乌龟。 骂到后来,连城头上的守军都听不下去,搭箭往下射,被骂城的兵卒举盾挡住,接着骂。 可刘守文压根不理,只下令守军不准回骂、不准开城、更不准出战,违令者斩。 如此骂了五六日,城头上除了偶尔飞来几支箭,连探头的人影都少了。 骂城声还在响,可就连宣武军自己的兵卒都觉得没劲了。 这天夜里,城外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李思安坐于主位,手指在案上铺开的河北舆图上比划了几处,又烦躁地推开了。 帐下众将分列两侧。 李振坐在李思安下首,李仲穆也是坐在稍前一排。 帐内,闷热得厉害,混着汗臭味。 “乌云密布,天恐怕要下雨了。”李思安突然开口,话里隐隐透着退意。 没有人接话。 李思安站起身,眼神一一扫过众人。 “已经阴了三日,透不见一点光。这雨要是下来,那就是数日,道路一断,咱们这十几万人的粮草就麻烦了。” 他说完,目光落回李振身上: “李公,你给句准话。这沧州到底要不要接着打?” 李振原本不理,闻言抬起头来。 “都统要听真话,还是听舒服的话?”李振反问。 李思安一噎,眉头皱了起来:“自然是真话。” 李振便淡淡道: “此次围城,大王以讨逆为名,又以李节度使为朝廷正朔。三路兵马加上魏博,会于沧州城下。” “若此时因一场未下的雨便撤围,那来日再想举兵,邻镇也难再信我宣武。” 他说着,语气又重了三分:“况且,若连刘仁恭的儿子都能把咱们挡在城下,来日兴兵河东,又谈何能胜?” 帐内安静下来。 李思安脸色有些难看,心下也清楚了,要是无功而返,恐怕也很难交代。 只见他一拳砸在案上,喝道: “都听到了?给某继续围!从今夜起,三军轮流攻城,不给守军喘息!” 帐中众将齐声应“诺”! 唯有李仲穆眼神闪烁,这李思安是想把“皮球”踢李振身上?还是? 此后几日,攻城愈发惨烈。 宣武军挑出两万精兵分成三班,轮番攻城。 城上箭如雨下,城下惨叫不绝。 白日冲车撞门,夜里悍卒登城,云梯一架架竖起,整片战场到处都是哀嚎声。 沧州守军也快撑不住了。 城里的箭矢已经不足,甚至金汁都没剩多少了。 有几次宣武军卒已经攻上了城头,只因刘守文身着甲胄,亲自上城督战,才又被生生杀退。 这倒是给远处的李仲穆看得点头,如果这么看,这刘守文的骨头也是个硬的…… 第253章 好命?!攻! 三日后,持续密布的阴云终是下雨了。 先是细密的雨丝,随后更快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点砸在城外的血泥地上,溅起一团团血水。 宣武军的大营里,营帐更是被打得啪啪作响。 雨持续不断数日。 数日后,城外的道路已经被泡得泥泞不堪,粮车难行,战马打滑。 士兵们裹着甲衣缩在帐中。 李思安立在帐口,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幕,眉头紧皱。 天都在帮刘守文啊! “叫李振来。”他沉声道。 不多时,李振进了帐。 他换了身衣裳,袍角溅着泥水,却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李公看看这雨。”李思安没有回头,“在这么下下去,咱们这十几万人马,还未上城杀敌,倒要先缺粮了。” 李振走到他身侧,淡淡道:“雨终有停的时候。刘守文借着天时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李思安转头看他,眼里压着不耐: “那照先生的意思,是要某在这儿再等上十天半月?等雨停了,再接着打?” 李振没有正面回答,只道:“都统,某问一句。” “若此刻撤军回汴州,大王问起来,沧州为什么没有打下来,都统准备如何回话?” 李思安张了张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就是怕这一点,这次他被朱温挂帅,任命为都统,可是难得的机会。 可他又担心久拖下去,被问责,甚至因为连日大雨,粮道不通,导致军队生变。 只听李振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将军若是因为一场雨退了,往后在宣武军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等。”他咬牙开口。 李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这也正是明公派自己跟着李思安的原因——此人大局审慎不足,性急躁! …… 恰在此时,刘守文站在城头,任由雨水劈头盖脸地浇过,放声大笑。 他笑了一阵,又忽然停下,扶着垛口,望向城外那连成一片的宣武军大营,高声道: “天不亡我!” “天不亡我啊——!” 李仲穆帐中,他正和孙鹤对坐。 “先生以为,这雨会下多久?”李仲穆问。 孙鹤翻了翻手里那本旧书,开口道:“云厚,没有三四日停不了。” “三四日……”李仲穆重复了一句,随即苦笑,“刘守文倒是好命。朱公数次起兵,都下如此大雨!” 孙鹤轻笑,“将军莫急,一个小小的沧州城,还拦不住十万雄兵……” 接下来几日,大雨不断,攻城只能暂缓。 李思安把大军压在城北高坡上,又令骑兵四面巡逻,防着守军趁雨出城偷袭。 刘守文倒也沉得住气,就是不出。 到了第六日,雨势渐渐小了下去,天边重新亮起。 李思安立刻下令拔营整队,重新架起云梯,准备再攻。 可就在当夜,一骑快马踏着泥水冲进大营。 马上信使翻身下马,跑进了中军大帐,将一封信交到李思安手上。 李思安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都统,怎么了?”李振问。 李思安将信往案上一拍:“晋军来了。葛将军有报,李克用遣周德威领兵两万余出太行,前锋已过青山口。”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神情一紧。 刘守文死守,又有晋军袭扰! 李思安脸色铁青,李振看在眼里,走上前去,将信拿起来,细细看了一遍,才道: “葛将军既已遣兵去堵,料想该是无碍。” “何况大军已围城近月,城中粮草将尽。若此时因晋军来援而退,岂不是前功尽弃?!” 李思安咬牙:“可若葛将军堵不住周德威……” “届时,再退不迟!”李振打断他,“如今退,岂不功亏一篑。” 帐中无人再言。 李思安攥紧拳头,终是点了点头:“那就再围五日。” 五日后,雨彻底停了。 城北高坡上的泥地已被风干,云梯重新架起。 沧州城在晨光中裸露出来,城墙上那些被投石车砸出的豁口清晰可见——显然雨天极难修复。 这一次,直接调上了宣武精锐,发起猛攻,城上守军早筋疲力尽——箭矢将尽,油锅已干。 攻城不过三个时辰,沧州城,便破了! 城破时,李仲穆正立马军中。 他亲眼看着宣武军的骑兵从北门涌入,同时城头上那面“刘”字旗被扯了下来。 孙鹤不知何时策马到他身侧:“将军,可以准备上任了。” 李仲穆语气感慨:“沧州,终于还是打下来了。” 话落,李仲穆望向城头,那里已经插上了宣武的旗帜。 他眼神一凝,自己这个义昌节度使,终于要有块自己的地盘了。 孙鹤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将军,城破之后,说不定有大功。” 李仲穆皱眉,疑惑道:“某此番出征,始终在李都统和李公左右,哪来的大功?” ps:相信眼尖的朋友已经发现了,评分掉了0.2。 近期几乎尽是好评,某察觉不对,询问得知。西红柿对评分做出调整,不少都掉了0.2,没招了……哈哈——! 还有好评吗,再求一波,感谢感谢! 另外,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254章 放纵!全城大索! 孙鹤正要回话,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 不多时,只见一名传令兵勒马停在李仲穆马前,抱拳道: “将军!都统有令,召诸将入城议事!” 李仲穆偏头与孙鹤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朝城门方向驰去。 身后李进、杨成、王彦章打马跟上,孙鹤也催马跟在后头。 入城时,战事虽已停息,可城中已出现乱象。 宣武兵卒三三两两在街间走动,不少人踹开临街铺门。 很快,里头便传来哭喊和翻箱倒柜之声。 再往前,有几具百姓尸首横在街边,衣裳被扒得只剩内衬。 李仲穆神色淡然。 攻城月余,大雨断粮,弟兄们喝了几天糊糊,如今城破了,这憋了许久的戾气,总得泄泄。 节度使府就在沧州城最北面,朱门高墙。 门前石阶上尽是未干的血渍,几个精悍亲卫按刀而立,见李仲穆一行到来,认得他的旗号,侧身让开。 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亲卫,大步跨入府门。 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主位上的李思安,甲胄未卸,一双虎目正盯着面前摊开的沧州城防图。 下首第一位是李振。 再往下,李仲穆依次扫过众人,有袁象先、谢彦章,还有几张他叫不全名字的将领面孔。 他一脚踏入堂内,堂内诸将的目光便齐齐落来。 李仲穆朝李思安抱拳一礼:“都统。” 又朝李振颔首示意,随后走到李振下首另一侧的空位上站定。 “既然都到了。”李思安抬起头,声音沉浑道,“沧州已破。可刘守文人呢?可有搜到?!” 堂内一时陷入寂静。 片刻后,一个指挥使模样的将领站出来,硬着头皮开口: “回都统,末将率人搜了州衙、粮库,也搜了北门内数处民宅,皆没有找到刘守文。” “倒是有人看见他城破时带着几百亲卫往北边跑了,只是那会儿城门口的弟兄都在抢着登城,一时顾不上追……” “去找。”李思安打断他,“把所有能跑的路全给某封了!他跑不了多远!” “诺!”那指挥使抱拳应下。 又有一名将领站了出来,是另一镇的联军将领,他朝李思安抱拳道: “都统,弟兄们攻城月余,又遇了数日大雨,粮草多有未继。如今城破了,是不是……” 他说到这儿顿住,狞笑了声。 堂中众人会意,皆是笑起…… 只见李思安大手一挥,声音陡然拔高:“晓谕全军!全城大索——!” “三日为限!三日后酉时前各自归营!当街自相攻杀者,斩!” “谢都统!”众人露出畅快之色,齐声称谢! 唯有几人未作声——李振,袁象先、谢彦章皆是面色如常。 自然还有李仲穆。 李思安没再多言,又交代了几句夜防、巡城之事,便让诸将散了。 等众人都退得差不多时,李仲穆也转身往外走。 只是离开前,两人目光撞了一瞬。 李思安随即移开,他本来心底对李仲穆颇为欣赏,可“太尉?!” 自己还没坐上太尉呢?! 李进早等在外头,见李仲穆出来,凑上前道:“阿兄,怎么样?要不要咱们也……” “先回去。”李仲穆打断他。 府门外,城中混乱已比来时更盛。 火光开始在几条街巷间升起,狞笑声传得老远。 李仲穆翻身上马,孙鹤不知何时已策马停在府门外等着了。 一行人拨转马头,却不是往城外走。 李进在方才入城时,便带着十几个亲卫在城北占下了一处大宅——原是个富商的宅子,三进,院高墙厚。 此刻宅外,已有亲卫按刀把守。 李仲穆策马到了宅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跨了进去。 廊下两个亲卫站立,见李仲穆进来,喝道:“太尉”! 李仲穆本往前走,闻言脚步一顿道:“以后不用叫太尉,叫将军!” 两人应“诺!” 正堂里已经点上灯。 李仲穆没多言语,李进、杨成早把诸事安排妥当,他在堂中坐下,解下横刀搁在案上。 之前那把重刀卷刃,被他弃了。 孙鹤跟在他身后进来。 两人一时无言,良久,孙鹤打破沉默,开口道: “将军心里郁结,何不说出来。” 李仲穆抬眼看他,沉声道:“某想知道,等大军退了,朱公会不会把李思安留下,给某当这个节度副使?” 孙鹤看着他,缓缓摇头:“不太可能。” “为何?”李仲穆问。 “李思安这个人,做将可以,做帅,差了些。”孙鹤顿了顿,“性躁,又不惯受节。” “攻城近月无果,几番想退,若不是李振在侧压着,他早撤了。大王派李振跟着他,某猜也是这个缘故。” 李仲穆听到这里,才明白——怪不得李振一个谋士,不在汴州待着,偏要随军参议。 “那某要不要打听一二,看朱公之后会派谁来?”李仲穆问。 孙鹤却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将军现在要做的,不是打听谁来当节度副使。” “而是先把将军在忠武军的人,接过来。” 李仲穆闻言,眉头皱起。 他自然想把自己的人带来,可这事谈何容易。 忠武军是朱友裕的,自己之前只是朱友裕麾下的马步军都知兵马使,如今还没正式离任,怎么能把军中的人往外调? “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李仲穆回道。 孙鹤却道:“将军在忠武军时,麾下心腹不少。将军待他们如何,他们心里清楚。” “何况将军一走,这些人留在忠武军,会被重用吗?” “大郎君再派人接任要职,他们大多会被排挤,所以除去将军的亲卫骑队百人外,不妨再带一二十心腹。” 这话一针见血。 李仲穆沉默下来。 那些从洺州一路跟来的老弟兄,与其说他们效忠忠武军,不如说他们效忠的是他李仲穆。 何况自己若孤身就任,岂不寄人篱下,任人宰割…… “将军不妨厚着脸,再见一次大郎君。”孙鹤继续道,“眼下可不是在乎脸面的时候。” 李仲穆咬牙回道:“好!先生言之有理!” 眼下为了将来,他也只能厚着脸再去找一次朱友裕了。 先把人接来,再以自己的身份,组建一支亲卫队伍,至少先确保身家性命捏在自己手里。 第255章 再见大郎君! 几日后,深夜,许州城内 一道黑影从巷子深处闪出,贴着墙根疾行,绕开两处巡夜的兵卒,最后停在了朱友裕府邸的东墙外。 那人将罩在身上的褐色麻布头罩扯下,露出一张凌厉、粗犷的脸。 五官倒是端正,偏生着一股厮杀场里的悍气——正是李仲穆! 他翻墙入院,落地声较轻。 府中几盏灯笼亮着,照得回廊明亮。 他沿着墙根往书房方向摸去,半道上遇见两个巡夜的亲兵,远远便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等他们走远才重新迈步。 书房里还亮着灯。 李仲穆在窗外站了会儿,直到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茶盏磕在案上的响声,才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下。 “进来。”朱友裕声音从门内传出。 李仲穆推门而入,反手正要将门掩上。 十数亲卫已至,刀光闪烁,只待朱友裕一声令下,大有血溅当场之势。 “都退下!” 一声低喝下,众人称“诺!” 李仲穆这才走到案前数步站定,抱拳一礼:“大郎君。” 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手里翻看着书卷,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继续翻看。 他的妻子张氏正站在案侧,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是刚熬好的养生汤羹,热气袅袅。 她目睹刚才情况,小嘴微张,显然稍显惊讶。 但还是将碗轻轻搁在案边,什么也没说,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书房里便只剩两个人了。 “你怎么来了?”朱友裕还是没抬头。 李仲穆依旧站在原地,沉声开口道: “属下不久便要赴任义昌。此去,怕是永不能再见大郎君了。所以想再来看看您。” 朱友裕翻动书卷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仲穆脸上,冷声道:“你现在看过了,可以走了。” 李仲穆没有动。 他看着朱友裕,再度开口。 解释了那一夜闯宫经过,李振鼓动众弟兄,众弟兄群情激奋,自己骑虎难下、只能领人杀进宫去。 他低声道:“属下万不敢将大郎君置于事外。只是那时宫中凶险,陛下危在旦夕,李公又说,此乃大王之意……” “李振。”朱友裕冷笑了声。 从这一次李振为宣武“涨脸”,为父王进爵,再加上往日阴毒。 朱友裕又怎会看不出,此人工于算计。 见朱友裕神色稍缓。 李仲穆接着道:“大郎君对属下有大恩。若非大郎君一路提携,重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往后,怕是再难轻易相见了。” 这话不假。 朱友裕是忠武节度使,李仲穆是新任义昌节度使。 两人各领一方,哪怕李仲穆这个节度使现在还是个空壳,但名分摆在那里。 日后两人若往来密切,甚至哪怕只是书信来往,都会让那些盯着朱友裕的义弟大做文章。 只听李仲穆声音低沉,“若有一日,大郎君用得上某,某必任凭驱使!” 朱友裕沉默了好一会儿。 抬眼,仍看到李仲穆直挺挺站在案前,忽然道:“坐下吧。” 李仲穆犹豫了会儿,才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了。 朱友裕把书卷往案上一搁,问道:“除了看我,还有什么事?” 李仲穆也不拐弯抹角: “属下即将赴任,手上没人使唤。忠武马军里,有百来号弟兄,是属下从洺州一路带出来的。属下想把他们都带走。” 朱友裕看了他一眼:“就为这个,你半夜翻墙进来?” 李仲穆苦笑:“旁的法子,某怕等不了了。” 朱友裕神色沉凝,过了好一会儿,才挥手道: “去吧。要带谁,带了便是。别闹出动静。” 李仲穆站起身,抱拳一礼,声音沉浑:“谢大郎君。” 他转身走到门前,正要拉开门,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友裕。 可朱友裕已经重新拿起书卷。 李仲穆没有再多说,再抱拳一礼,便拉开门退了出去。 而他再次翻墙出刺史府时,却没发现亲卫巡逻刻意避开了此处。 一路小跑行至城南,牵出藏在暗巷里的马,翻身上马,朝忠武军马军大营方向驰去。 此时已过了子时,长街空荡。 待他赶到大营营门时,两名守门兵卒横枪拦住。 “谁?!敢深夜闯营!” 李仲穆没有下马,只将腰牌扯下,掷了过去。 一名兵卒接住腰牌,借着火光一看,脸色骤变,慌忙将腰牌奉还,单膝跪地道:“将军!” 另一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仲穆一夹马腹,马蹄踏进营中,直往秦虎的营帐方向驰去。 营帐里,秦虎和衣睡在毡毯上,听见马蹄声靠近,一个激灵便翻身坐起,手已按上了刀柄。 “娘的!这帮兔崽子!让人摸进来了,都不知道!” 下一瞬,帐帘忽然被人掀开,李仲穆大步跨了进来。 秦虎本能地举刀,可手却一顿,惊讶道:“将军!您怎么来了?!” “把弟兄们都叫来。”李仲穆没有多话,解下外袍往椅背上一搭,就在帐中坐下。 “队正以上的,咱们的人,全叫来。别声张!” 秦虎知道事情不小,也不多问,转身掀帘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外。 不多时,帐中便站满了人。 秦虎、黄狗、以及那些从洺州一路跟来的老弟兄。 大多披着单衣,但脸上睡意大多褪了,一个个站得笔直。 李仲穆站起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某要去沧州了。” 他开口,“义昌节度使!天子赐的,朱公认可!” 帐中一下子有些躁动,这帮子人绝大多数都是沧州人士,哪个不想还乡?! 只听李仲穆低喝,压下躁动。 “不过沧州新附,乱得很!” 他顿了顿,沉声道:“愿意跟着某去的,站到左边来。不愿意的,某也不怪罪。留在这儿,大郎君更不会亏待你们!” 帐中静了一瞬。 下一瞬,秦虎第一个迈步,走到左边站定。 黄狗紧随其后,嘴里嘟囔着“这还用想”,人也站了过去。 再往后,二十多队正以上的老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往左边挪。 片刻功夫,左边已经站满了人,右边空无一人。 李仲穆看着他们,低喝:“好!” 他转身拿起外袍,“今夜就走。回去收拾,一炷香后,北门外的官道上集合,别闹出动静。” 众人低声应“诺”,纷纷退出帐去。 李仲穆也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却没有直接出城。 他带着黄狗和十几个亲卫,趁着夜色,往城西一处宅子驰去。 那宅子是朱友裕早先安排好的,住着被软禁的琅琊王氏分支。 王珩、王瑶宁、青萝,以及几个贴身仆从,都在这宅子里。 当初,朱友裕并没有杀他们,而是收了王家的产业和浮财,留着这一家子人替他打理商路。 宅子四周以及商会布满了眼线,明里是保护,至于暗里…… 第256章 度副使! 李仲穆带人摸到宅外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让几名亲卫在巷口望风,自己领着黄狗等人翻墙而入。 院内安静,只有东厢房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烛火。 李仲穆贴着墙根走到东厢外,侧耳听了听,里头有细碎的声响。 他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门内顿时安静下来,随后传出一声极轻的女声:“谁?” 李仲穆听出动静,是青萝! 当即开口,“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借着廊下灯笼看清了李仲穆的脸。 门随即被拉开,青萝裹着件青色外衫站在门内,脸上又惊又喜:“将军,你怎么……” “女人别管那么多。”李仲穆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可是小娘子她……”青萝回头往正房方向望了一眼。 不过,随着李仲穆目光看来,她还是将头埋进了李仲穆怀里。 就在这时,廊道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李仲穆抬眼,只见廊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王珩。 他披着件素色外袍,站在廊下的暗影里,静静看着这边。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谁也没有开口。 李仲穆手上抱着人,自然不好动。 只是他身后一众亲卫,尤其是身侧的黄狗,皆已拔刀出鞘。 王珩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厢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李仲穆收回目光,带着众人从侧门撤出。 天已经快亮了。 北城门外,官道旁的野地里,一百余骑已经列好了队。 人不言!马不嘶! 待李仲穆从城门方向赶来,不知谁低声喝了句:“将军来了!” 众人齐齐转头。 李仲穆策马而至,在队伍前勒住马。 他身后跟着黄狗和十几名亲卫,青萝被护在中间,身上裹着斗篷,头脸都遮得严实。 李仲穆扫了一眼队伍,见众人皆已到齐,便沉声开口:“出发!” 百余骑迅速启程,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天边已经起了亮光,汴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愈发模糊。 李仲穆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巍峨的城墙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黑线。 兴许城头上还立着几人…… 数日后,众人趁夜赶到沧州。 李仲穆没有大张旗鼓入城,而是换了一身半旧袍子。 青萝更是裹着黑色衣裳,头脸都隐在帽兜里,位于他身前。 行至城门前,便有兵卒横枪拦下,令他们停下。 为首的是个都头,一副桀骜模样。 他扫了扫眼前这帮沉默的“军汉”,刚要开口盘问,李仲穆便将腰间提早备好的腰牌掷去。 那都头接过令牌一看,脸色大变,连将令牌奉还,抱拳道: “指挥!” 随即一挥手,手下的兵卒立即撤开拒马,让开道路。 不过在李仲穆经过他身前时,他还是看出那披着黑色衣裳的身影是个女子。 感慨了句,“真是好享受……” 入城后,李仲穆令百余骑分作四股,秦虎、黄狗各领一股,余下再命两名都头各领一股。 按先前商量好的路线散开,分批次绕行至节度使府后巷,再从后门入府。 李仲穆则带着青萝和十来名亲卫,径直往节度使府正门而去。 上回大军破城时,他随诸将入府议事,府门前的石阶上还满是未干的血渍。 如今再回来,石阶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的血迹早被刷去,连门楣上都补了漆。 李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亲卫手里一扔,领着青萝大步跨进府门。 外院、前堂、回廊,一路走来,都被收拾了。 显然是他离开这几日,里外都被掇拾了遍。 到了正堂门口,李仲穆抬脚便走了进去。 正堂里,李进正大咧咧地坐在主位的椅子上,一手捏着糕点,一手端着茶盏,吃得嘴角是渣。 听见脚步声,他连忙恢复坐姿,学着李仲穆的语调喝道:“谁呀?!” 李仲穆没出声。 李进见没人应,这才抬起头来,一看来人,连忙从椅子上弹起: “阿兄!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可真麻烦死某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在嘴角抹了两下。 李仲穆则是开口,“这几日城里如何?” “还算安稳。”李进连忙站直了,“没出啥乱子。” “去,把咱们刚到的弟兄安顿好。”李仲穆开口,“后门分批进来的,马先牵到后院,刀不许离身,你安排轮值。” 李进脚步刚迈,只听又一声传来,“把孙先生叫来。” 应了声“好”!李进这才跨出了正堂。 不多时,孙鹤便来了。 进了正堂,他先朝李仲穆行了一礼:“将军。” “我不在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大事?”李仲穆问。 孙鹤沉声开口:“将军离开沧州后,李都统便率中军南归了。朝廷的旌节前几日也已到了,朱公任命的节度副使也下来了。” “是谁?”李仲穆问。 只听三字缓缓吐出:“氏叔琮!” 李仲穆眼神一凝,“是他?!” ps:被琐事耽误!抱歉! 今日第三更奉上!感谢大家支持! 第257章 正副节度使!不和! 李仲穆眉头皱起:“他可比李思安那个莽将难对付得多。” “某曾与他作战过,此人行事稳重,胆力过人。” 孙鹤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对宣武军中诸将并不熟悉,而氏叔琮这类宿将,大多他也只知其名,不知其底。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据说,此人与将军一样,皆是从伍长一步步爬至今日?” 李仲穆点了点头。 “氏叔琮早年也是从行伍里杀出来的,只是和某不同,他深得朱公信任。” 孙鹤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之际,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婢女低着头端茶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李仲穆案前,将茶盏搁下。 李仲穆侧过头,看了眼还站在一侧的青萝,便对那婢女吩咐道: “带她去后院厢房安置。” 婢女应了一声,领着青萝退下。 青萝经过孙鹤身侧时,孙鹤微微朝她颔首以示敬意。 青萝也轻轻回了一礼,低眉顺眼地跟着婢女出了正堂。 待人退下了,李仲穆才重新看向孙鹤,开口问道: “氏叔琮不是已经到了吗?如今人在哪里?” “他在军营。”孙鹤回道,“自打到了沧州,他便一直待在营中处理军务。” “义昌镇新附,下辖四州之地,尤其是沧州,这几日被兵卒折腾得不轻。俘虏、粮草、军械、营防,都是烂账。 “他入营后便没出来过,治军极严,军纪整肃,闹事的兵卒已被他发落了不少。” “是个实干的人,不过对咱们来说可是个不小的麻烦。”李仲穆拿起茶盏,喝了口,又道,“某明日要见他。” 孙鹤略一思索,开口:“将军若召他,他未必会来。” “某是节度使,他是节度副使!某请他入府相见,他不来,便是他的不是!”李仲穆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孙鹤没有反驳,微微颔首,退下去安排了。 次日,一骑快马从节度使府驰出,直奔城外大营。 策马的是李仲穆身边一名亲卫,到了营门口便被拦下。 那亲卫也不啰嗦,亮出腰牌,只道:“节帅请副使入府相见。” 营中兵卒不敢怠慢,引着那亲卫到了中军大帐前。 氏叔琮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军务册子,身后挂着义昌镇的防卫舆图。 他生得魁梧,肩宽背厚,一张方脸沉肃,眼中精光内敛。 抬头看了眼来人,才缓缓开口:“节帅既然请某,为何现在才来?” 那亲卫抱拳道:“将军前些日子琐事缠身,今日得闲,便命小人来请。” 氏叔琮没有立刻回应。 他素来不喜这些官场上的虚礼,但李仲穆毕竟是天子亲赐的节度使,并且朱公对其并无多少异议。 若自己这个副使连面都不露,传出去不好。 想到这儿,他将案上那摞册子一推,站起身来:“备马,随某入城!” 半个时辰后,氏叔琮带着几十名亲卫到了节度使府。 府门前早有侍从候着,将他和亲卫引入府中,安顿在偏院歇息。 又过了片刻,李仲穆才从内院出来,换了身紫袍,面上带着几分倦意,见了氏叔琮便笑着上前: “将军辛苦了,某前几日实在分身乏术,今日得闲相请,将军勿怪。” 氏叔琮抱拳回礼,神色平淡:“节帅言重了。” 李仲穆侧身让开去路:“里面请,已备了席面,算是某为将军接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堂中已摆了一桌酒菜,不铺张,却也样样精致。 李仲穆坐了主位,氏叔琮坐在下首。 两人先喝了几杯,李仲穆说了些“沧州新附,百废待兴”之类的场面话。 言语间莫名客气,执壶替氏叔琮斟了两回酒,又提起当年青山口一战,两人大败敌军。 氏叔琮却只道:“奉命行事罢了。” 酒过三巡,李仲穆话锋忽然一转,直言开口: “将军,某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氏叔琮回道:“节帅但说无妨。” 李仲穆微微前倾了身子: “某那些兄弟,一路跟来,都是有功之人。将军到任之后,若有什么安排,尽可先与某说。” “可这才刚见面,副使便要动某手底下的人。这是不是……” “太不给某一分薄面了?!” 说到这儿,李仲穆眼神一凛,尽显悍气。 氏叔琮眉头皱起。 他心下一转,便明白了李仲穆指的是谁——王彦章! 但他还是故作不知,道:“节帅误会了。” “李进是节帅的族弟,除非触犯军法,否则末将怎会无故动他。” “某说的不是李进。”李仲穆淡淡道,“某说的是王彦章。” 氏叔琮当然知道是王彦章——义昌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 自己到任前,李仲穆就安插下的人。 只是自己既然要执掌兵权,这等要紧的位置自然是不能留给他的! 只听氏叔琮不客气道,“据某所知,他原是汴州兵,后因犯了军法,才调任忠武军。” “以其资历,贸然提到都知兵马使,恐怕难以服众。” 李仲穆笑道:“猛将发于卒伍。氏将军与某,皆是这等出身。” “如果事事都按资排辈,那当年你我从伍长一路杀上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老实排队等升迁呢?” 这话说得带刺。 氏叔琮脸色一沉:“节帅所言不假。” “可那王彦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某只听说,他在长安城击败了神策军,因此被天子赐了官。” 说到这里,氏叔琮一顿,神色轻视: “可如今的神策军是什么,节帅与某都清楚。一帮持刀的无赖罢了!杀溃他们,算不得什么本事!” 李仲穆佯装大怒,将酒盏往案上一砸:“氏将军,岂可轻辱猛士!” 氏叔琮见他动了怒,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堂中伺候的侍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氏叔琮终究还是没把脸面撕破。 他站起身来:“节帅若只为此事叫某来,那某无话可说。营中军务繁多,某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李仲穆开口,转身大步出了正堂。 几十亲卫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马蹄声很快响起,远去…… 而人一走,李仲穆脸上的怒色便瞬间褪了。 只见他神色轻松,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酒盏,又喝了口。 不出半日,“节度使与节度副使宴上翻脸”的消息,便在沧州城传开了。 上到州府属吏,下到贩夫走卒,都知道了这对正副节度使不和…… 第258章 乡党皆兵!以退为进! 等到深夜,义昌节度使府正堂里,烛火通明。 孙鹤、李进、杨成、秦虎、黄狗等心腹皆已到齐,分坐两侧。 王彦章不在。 他人在棣州——数日前,氏叔琮一纸调令,将王彦章从义昌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的位置上撤下来,改任棣州镇军军都虞侯。 一连降了数级。 明眼人都能猜出节度使和节度副使“宴上翻脸”,根源就在这儿。 唯有这正堂里的几人知道,那“翻脸”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人都齐了。”李仲穆从内院出来,是见亲信,自然穿得也不是很正式,只一袭居家青袍。 众人皆是站起,“节帅!” 李仲穆在案后主位坐定,沉声道:“都是自家人了,就不必如此了。” “都坐下吧!” 待众人落座,他目光扫过众人,随后落向孙鹤,“说说吧。” 孙鹤会意,站起身来。 “诸位,义昌下辖四州——沧州、德州、景州、棣州。” “四州皆有镇戍之兵。此战过后,沧州尚有牙兵四千,景州镇卒三千,德州镇卒两千五百,棣州镇卒两千。”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接着道: “不过,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数目。实际可用之兵,还要多上一些。” “更别说,此战中不少溃兵逃入山野,稍作清剿、收编,扩充几千人不难。到时候,登记在册的战兵,一万三四总是有的。” “若大战一起,再抽调各州各县乡兵,凑出两万余人,更是不难。” 乍听之下,一镇节度,权柄还真是不小。 唯有李进,有些坐不住。 他早知王彦章被调棣州,如今再结合兵力一看,在他心中,这排挤的未免太狠。 当即骂道:“这狗娘养的,也太狠了。” 他嘴里的“狗娘养的”骂的是谁,不用说,众人都清楚。 孙鹤摇头,语气稍带无奈: “先前诸位将军在长安过于惹眼,眼下这般,已是极好了……” 李进还想再说,可余光瞥见主位上的李仲穆正看着自己。 便尬笑了声,偏过头去。 李仲穆这才把视线移开,沉声道:“秦虎、黄狗。” 秦虎、黄狗同时起身,上前两步,抱拳道:“将军!” “你们这几日,给某募兵。”李仲穆开口,“募来的兵,全补进亲卫营。人数不用多,三百即可。” 秦虎、黄狗对视一眼,皆抱拳领命。 他们都是百战老卒,自然明白节度使亲卫营意味着什么。 人数不多,但要求极高。 只听李仲穆接着道:“某只有一个要求——忠诚!忠诚!还他妈是忠诚!” 这话出自李仲穆之口,粗粝、响亮。 他顿了一瞬,目光直视秦虎和黄狗: “某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将来他们战死了,他们的爹娘,某来养!” “而某要的,便是他们只听命于某!” 秦虎、黄狗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随即齐声喝道:“将军放心!这事包在我等身上!” 这活儿对他们来说确实不难。 沧州新附,四州之地,多的是没饭吃的青壮,多的是打了败仗、避难的溃兵。 只要有钱有粮,便能招到兵卒。 更何况,李仲穆开出的条件极厚——战死者,家中老小有人养。 这在一向把兵卒当消耗品的乱世里,简直比银子还动人心。 再加上李仲穆手下这些老兄弟,绝大多数都是沧州人士,所谓“乡党皆兵”,招募起来天然就多了一层地缘上的信任。 李进在一旁听得眼热,见秦虎、黄狗都有事,忍不住开口:“阿兄,那我呢?” 李仲穆开口:“你?你这段时间给我去牙军里待着。” “牙军?”李进一愣。 “对。”李仲穆道,“沧州这四千牙兵,名义上都归某直领。你不去和他们混个脸熟,往后谁给你卖命?” 李进听了,先是一喜,随即又泄了气: “阿兄,你当初怎么不直接任命我当牙军的军指挥使?非让我去‘混脸熟’?这多麻烦!” 此话一出,堂中秦虎等人皆是一顿,连孙鹤都微微侧目。 李仲穆只淡淡回了一句:“你也想去棣州当都虞侯?” 一句话,李进的脸登时就垮了下来。 是啊,老王的例子还摆在这儿呢。 离开前,李仲穆故意把王彦章推到义昌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的高位,又给李进补了牙军营指挥使的缺。 外人看来,这是历任指挥使任人唯亲的老招数。 可实际上,他是在“以退为进”! 无论派来的节度副使是谁,都绝不会允许王彦章这样一个“李仲穆的旧部”坐在义昌军都知兵马使这样要紧的位置上。 后面也如李仲穆所料,氏叔琮来了,王彦章被调走了。 李进则是因为职位不显,反被留了下来。 而他手底下那五百牙兵,早被王仲穆动了手脚,全调换成了此战之后的老卒。 这套算计,李仲穆自然早和孙鹤商量过了…… 此刻,李仲穆见李进那副没甚兴致的模样,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丢了过去。 李进连忙伸手接住,那钱袋入手,只觉分量极沉。 李仲穆道:“这段时间,随便用。该请喝酒的请喝酒,别给某省!” 李进攥着钱袋,咧嘴一笑:“阿兄放心,我省得!不就是花点钱,和那帮牙兵头子喝酒吃肉吗?这我拿手!” 李仲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 堂中众人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可他却只是放下茶盏,说了一句: “都散了吧,早些睡。明日起,各忙各的。”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第259章 沧州节度!左右牙军! 氏叔琮坐镇城外大营。 他治军极严,自到沧州那日起,便定下规矩:各营每日点检、操练、巡防,一如宣武旧制。 凡是违令者,一律重处! 以至短短数日,整肃之下,义昌军军纪为之一振。 这日夜里,氏叔琮正在帐中翻看各营呈上来的名册,一名亲卫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属下得跟您禀报一事。”那亲卫走到案前,抱拳行了一礼。 氏叔琮没抬头,只“嗯”了声,让他说。 “那个王武,最近总和李进混在一起。两人在营里称兄道弟,白日里就算了。” “入了夜还常一道城内饮酒,勾肩搭背,闹得营中士卒都跟着懒散了不少。” 那亲卫顿了顿,又补了句,“这义昌的军纪,迟早坏在这帮人手里。” “李进呢?”氏叔琮问。 “李进……”那亲卫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实说了。 “天天跟各营指挥使厮混……” 氏叔琮没接话,神色沉凝。 那亲卫见他沉默,又添了句:“还有那王武,时常酒后失言……” 听到这里,氏叔琮才慢慢抬起头来。 烛火一照,透出沉狠之色。 “把那王武缚来。”他开了口,声音冷得很。 亲卫抱拳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对李进,氏叔琮其实不怎么管。 他是节度副使,李仲穆是节度使。 只是李仲穆资历尚不足以担当此位,所以才把自己派来。将来若起战事,两人少不了要一道受命出征。 如今要是闹得太僵,捅上去,大家都不好看。 所以李进这段时日的胡闹,他只当没看见。 可王武就没这个身份。 而且他是牙军左营的营指挥使,是地道的沧州老卒。 足以起到“杀鸡儆猴,再塑军纪”的作用。 不多时,王武被两名亲卫反剪着双手押了进来。 他整个人还是懵的,头甲没戴,衣甲带子松了一半,显然刚从帐里被拽出来。 进了大帐,看见氏叔琮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又看看左右按刀而立的亲卫,心下暗道不妙: “副使唤末将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氏叔琮直言道: “你昨晚在何处饮酒?” 王武一愣:“末将昨晚跟几个袍泽在城里喝酒,不在营中……” “军中今日可有操练?”氏叔琮问。 “有。”王武声音低了下去。 “既知有操练,为何不归?”氏叔琮的声音渐冷。 王武急了:“副使明鉴,末将虽在城中喝酒,但并未误了操练。” “何况这军中又不是末将一人如此,副使若只拿末将一人开刀,末将不服!” “不服?”氏叔琮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王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辱骂袍泽,强买强卖,败坏义昌军纪。这些,也是本将军冤枉了你?!” 王武脸色骤变。 他喝多了些,有些事醒后,自己也记不全,生怕此刻被氏叔琮开了刀: “副使,末将酒后不知啊……” “酒后?”只听氏叔琮冷笑一声。 “拖出去,重打二十军棍!”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武的胳膊便往帐外拖。 王武下意识想挣,被亲卫一膝盖顶在腹部,整个人顿时踉跄一下。 帐外很快架起行刑凳。 棍子一下下落下来,声音沉闷、急促。 王武起初还咬着牙不吭声,打到第十下,终于没忍住,闷哼出声。 待二十棍打完,他的臀腿早已皮开肉绽,整个人趴在凳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亲卫上前,将人半拖半架,往牙军营地抬去。 整个牙军的几个营指挥使都看见了,无人上前。 王武被抬进营房,趴在铺上,额头上全是汗,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 “老子…老子招谁惹谁了……” 他自觉冤屈。 他不是没喝过酒,可这牙军里的老人,哪个没喝过酒? 至于酒后?都快三更天了!哪来的强买强卖?!骂人倒是有…… 可他不服!! 到了夜里,李进来了。 他掀帘进来时,见王武趴在铺上,后臀到腿根全用布条缠着,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得暗红。 李进脸上露出惊色,上前道:“王兄弟,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王武抬起头,见是李进,竟把脸别了过去。 “是不是那个姓氏的?”李进又问了句。 王武咬着牙,闷声开口: “某什么也没干。就喝了几顿酒,便让那副使寻个由头,打了二十军棍。” 他越说越气:“军中喝酒的人多了,就某该挨这二十棍?!” “肯定是有奸人,到他跟前告刁状!” 李进听了,也是一脸愤色。 “我也听说了。”他压低声音,“是那张霸、刘黑子,早早投了氏叔琮。” “说不定,昨夜就是他们趁你喝醉了,跑去副使帐里告的状。说你目无军纪、拉帮结派。” 王武听了,眼睛顿时红了。 “老子在城头跟人拼刀子时,那两个狗娘养的还不知在哪儿呢!现在倒来诬陷老子了!” 他声音嘶哑,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跟那两个狗东西拼命。 李进连忙按住他,一副替他不平的模样: “王兄弟先消消气。你这伤不轻,先养着,其他事等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声:“说来说去,还是某害了你。” “那姓氏的自恃资历老,仗着在大王跟前有几分脸面,不把我阿兄放在眼里,你又跟我走得近,他自然要拿你出气。” 王武冷哼了声,没再接话,眼底却露出怨毒。 李进没多待,又安慰了几句,便起身出了营房。 走到外头,他脸上那副愤愤不平的神色便褪了。 随后,慢悠悠地往自己营帐走去。 此后一段时日,李进继续在各营间出入。 他出手阔绰,又讲义气,三天两头在城里寻些好酒好肉,请几个营指挥使吃席。 一些原本对李氏兄弟心存疑虑的沧州旧将,也都放下了戒心,觉得这个李节帅的族弟确实不错,豪爽、没架子。 一来二去,李进在牙军里的人缘竟是不错起来。 而氏叔琮那边的亲信仍占多数。 除了张霸、刘黑子那几个投过去的,还有氏叔琮上任时安插的那一大批人。 再后来,李仲穆又借“清剿溃匪”的名头,将牙军各营的兵卒陆续抽走了部分,先后出城。 这些被抽走的人,回来之后便被重新编排,塞进了各营的空缺里。 明面上是为了补充兵力,实际上,李进和秦虎早悄悄将其中不少老卒,换成了从洺州一路跟来的自家人。 几次抽调后,人心便大不一样了。 左营、中营渐渐向李仲穆这边靠拢。 两人麾下亲信渐渐在军中形成“左、右”,平日里看着倒还太平,可一到分派粮饷、调拨军械这等事上,免不了你争我抢。 时间一长,沧州城里便有了一句传言。 “节度统左,副使统右。沧州节度,左右牙军。” 第260章 咱们的钱!要出重拳! 等到沧州地面真正安定下来,已是月余之后…… 四周逃散的溃兵、匪寇,清剿的清剿,招抚的招抚。 下辖各县的县令、县尉,凡是与刘仁恭父子牵连过深的,不问缘由,一律斩首! 那些不肯听命的地方豪强,也遭到了牙军围攻。 亦有些提早举家北遁,不过余下皆是翻不起风浪了。 至于李进先前在各营之间串联吃酒、故意与氏叔琮的人唱反调的做派,也早被李仲穆叫停。 先前那是刻意做给外人看的——正副节度使不和。给汴州那边吃颗定心丸的同时,借机收揽些兵权。 可若是长久闹下去,味道就变了。 落在旁人眼里,要么是李仲穆对朱温的安排心存不满,要么就是氏叔琮这个节度副使太过无能。 无论坐实了哪一样,于两人而言都不是好事。 于是这场闹剧,便这样收了尾…… 这一日,李仲穆正坐在正堂。 案上摊着几卷军务册子,旁边还有一摞钱粮簿子,密密麻麻的数目,看得人眼睛直发胀。 他翻几页,便拿笔在上头勾两下;再翻几页,又丢开,麻烦得很。 孙鹤临时被他派出去,这些烂账,只能先交给手底下那些文吏,他们圈出来之后,自己再大致过上一遍。 正头疼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节帅,副使求见。” 李仲穆手上动作一顿,道了句:“让他进来。” 不多时,氏叔琮从外大步走入,一身甲胄,腰间横刀被卸。 他上前两步,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抬手往案侧的空椅一指:“坐。” 氏叔琮也不客气,一撩甲摆,坐了下去。 两人之间没有寒暄。 这一个多月来,还是头一回氏叔琮主动登门。 李仲穆抬眼看去,开口便道:“副使这一个月,还是头一遭主动来某这儿。” 氏叔琮同样抬眼看他: “末将便直说了。眼下义昌四州的府库、粮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某心里没底。今日来,便是想和节帅通个气。” 李仲穆也不藏着,把那摞钱粮簿子往氏叔琮面前一推:“看看。” 氏叔琮也不多话,拿过簿子,翻了几页,眉头便皱起来。 其实说白了,两人心知肚明。 氏叔琮是朱温派来掌兵权的,名义上也要协理军务。 而兵权与钱粮,更是自古就分不开。 没有钱粮,别说养兵、筑城、添置军械,就连营里的火烛、马料,过两月都得见底。 而义昌镇的钱粮赋税,按朝廷规制,名义上又归节度使统辖。 于是这月余时间里,无论李仲穆还是氏叔琮派人出去剿匪、追缴逃兵,所获资财大半都押回了节度使府。 氏叔琮留了个心眼,每一笔缴获,他都命人逐一登记造册,分毫必录。 李仲穆也不拦,反而令府中文史配合他,将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可光有这点缴获,根本就撑不起四州之地的大盘子。 而义昌才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田大多荒了。 这时候便是找人收税,也收不到。 氏叔琮翻完簿子,往案上一搁,便道: “本镇钱粮,总归是要本地征税、本地支用。” “如今税赋一时半会儿收不上来,某看,不如先把那批缴获的钱财发下去,充作各营军饷和州县平日所用。” “等来年,田里有了收成……” 李仲穆摇头打断:“杯水车薪罢了。发下去,也撑不了几月。” “何况是明年秋天……” 氏叔琮一时沉默,他是个大老粗,让他打仗、排兵布阵可以,可要他一下子治理数州之地,还真给他难到了。 李仲穆接着道: “朱公才在河北用兵,大败刘仁恭,下一步不是北上李克用,就是南下杨行密。” “不论是打谁,只要汴州一道诏令下来,咱们义昌就得出兵、出粮。” “氏将军,无论是怠慢朱公之命,还是能力不足,这其中利害,你我都清楚。” 氏叔琮当然清楚。 别看守着四州之地,名义上节度使还有着便宜行事之权。 可真要到了征讨藩镇时,敢怠慢半分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眼前这点缴获,稳定军心可以,要谈长久,还得从赋税和田亩上做文章。” 李仲穆声音沉了几分,“可这四州里头,能马上收上钱粮的地方,着实不多。” 他拿起笔,在案上那张义昌四州舆图上比划了一下: “德州挨着魏博,又贴着咱们宣武的地盘,算是四州里除了沧州,最稳当的一处,不用费什么心思。” 随后,他笔锋往西一划:“景州呢?这地方盘踞着多少刘仁恭的旧将、旧部?” “据某所知,就连不少跟着刘守文打过仗的溃卒,如今也散在景州各县,被当地豪强窝藏起来,成了各庄的私兵。” “日后,刘仁恭若有机会南下,这些人是否会跟幽州暗通款曲?” 说到这儿,李仲穆声音冷了下来,“某看,可能性可是很大!” 李仲穆顺势把笔往案上重重一拍: “对付这些人,必须出重拳。不把那些个窝藏溃兵、瞒报田亩的豪强全拔了!景州就永远不是咱们的景州!” 氏叔琮听到这里,神色沉凝,亦是点头。 这也是他此次亲自登门的原因之一,和李仲穆商量其余三州的事,将三州掌控在手,并恢复税收。 李仲穆接着抬手在舆图东边一按:“还有棣州。” “棣州靠海。” 他抬起眼,凝视氏叔琮: “义昌四州,最不能丢的,就是海盐之利!” “盐税是义昌的命根子,是养兵的根本。可眼下棣州沿海那些个盐枭、海寇,把持着盐场,私盐做得比官盐还大。” 说到这里,李仲穆眼神一狠,“这赚的可是咱们的钱!” 话落,瞥了眼氏叔琮的脸色。 只见氏叔琮脸色变化不大,直到下一句传来,“还有朱公的钱!” 氏叔琮脸色也阴冷下来…… 第261章 大可去啊! 随后氏叔琮开口:“那先收拾那些盐枭、海寇!” 李仲穆却是摇了摇头:“不急,先收拾景州豪强。” 氏叔琮闻言皱眉。他此番来,本就为了钱粮之事。 盐利是长久的进项,景州那帮子豪强却是一块硬骨头,非要啃,也是先拿盐枭开刀更快些。 可他到底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只看向李仲穆,等着下文。 只听李仲穆道了句:“还记得刘守文吧。” 氏叔琮听出话里意思:“你是说,他藏在景州?” 李思安当初破城后,搜了数日,又派快马追出数十里,可刘守文却是踪迹全无。 眼下竟出现了?! “或许。”李仲穆淡淡开口,“当然,也有可能早逃回幽州了。” 氏叔琮问:“这就是你先动景州的理由?” “不!”李仲穆一顿,接着道:“因为这是块硬骨头。” “唯有速下,方能震慑其余心怀不轨之人!若先易后难,唯剩景州,他们降而复叛,岂不平添麻烦。” 氏叔琮沉默片刻,只听他开口: “只是,若发兵攻剿、围困,怕不是三五日就能了结的。” 李仲穆闻言笑道:“谁说某要直接发兵了?” 氏叔琮心下疑惑,皱眉道:“什么意思?” 这时,一名婢女低着头端茶进来,轻手轻脚走到二人案前,将茶盏一一搁下,随即退走。 李仲穆淡淡开口: “过几日,某要大婚。届时会宴请四方,四州豪强,某都发了帖子。” 说到这儿,他语气冷了下来:“来的,某来处置!没来的,你来处置!” 氏叔琮明白了。这是借着大婚的由头,摆下鸿门宴!来了的,在席上拿下。 而自己直接领兵突袭景州!可谓釜底抽薪! 他脸上露出笑来:“好!能快些解决最好!” 两人相视一笑,模样竟是异常和谐,似乎全然忘了前些日子“王彦章被调任”、“李进在军营胡闹”的那点龃龉。 待氏叔琮离开,李仲穆脸上那点笑意迅速敛去。 他靠回椅背,眼神沉凝下来。 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他发现氏叔琮的表现,简直不像一个乱世武将该有的模样。 不贪财!不好色! 唯独提到朱温时,他眼底才闪过一抹异样。是敬畏? 李仲穆心下疑虑,这么忠心?还是说,他贪恋的是权势?! 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图吧! 没再多想,只听他开口:“把青萝叫来。” “诺!”亲卫应道。 …… 三日后,景州临津县 城西,一座极大的宅邸,青墙高耸,院中有院。 正是景州许氏的祖宅。 今日这宅邸后院,被临时清了出来,地方虽大,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数名景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聚在一处,人人面色阴沉,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为首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 此人枯瘦如柴,脸上皱纹层叠,正是景州许氏的家主——许昭! 他的右手搭在案上,案上摊着一份筵启——正是李仲穆发来的婚帖! 帖子用的是上好红笺,字迹端正。 内容更是客气,可落在众人眼里,这份红得发亮的婚帖,跟一张催命符也没什么两样。 许昭下首,坐着一个身材肥硕的男人,年过五十,看不见脖子,一身锦袍勒得紧紧的。 他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许公,这宴席恐怕不只是婚宴呐。只怕我等一入沧州城,便成刀下亡魂了。” 在座众人本就绷着神经,叫他这么一讲,更是紧张。 一个身材偏瘦的人便接着道: “不如…不如咱们把那位……”他话说了一半,抬起手,朝北边比了个隐晦的手势。 可话还没说完,主位上的许昭便开口了。 “好了。” 一声低喝,众人皆收了声。 恰在这时,后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个身形健壮、肤色偏白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披甲亲卫,个个按刀而行。 此人一进来,院中的豪强纷纷起身,躬身口称:“大郎君!” 此人正是消失多日的刘守文! 只见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忽地冷笑道: “大郎君?!” “只怕某再晚来一会儿,诸位已经盘算着将某捆了,去换那三千贯赏钱了吧!” 众人齐呼:“我等不敢!” 刘守文也不理会他们,大步走到主位前,直接坐了下去。 许昭连忙让到一旁,躬着身子,刘守文却忽然放缓了语气,转头对许昭道: “许公,你也坐下吧。” 许昭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声称是,这才在下首落了座。 刘守文位于椅上,一双眼睛凌厉地扫过下首众人,冷声开口: “那李蛮子如今出了三千贯,要买某的头!” 只见他大手一挥,喝道,“诸位谁要是贪图这富贵!大可去啊!!” 这句话说得有恃无恐,言语间尽显气势。 众人哪里敢应,纷纷告罪,连称“不敢!” 刘守文看着这一幕,心下冷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唯有下首的许昭,眼底闪过异色…… 第262章 窝藏刘守文者!谁?! 待刘守文走后,堂内好一阵没人说话。 良久,先前那肥硕男人才望了望左右,压着嗓子问道: “那……我等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没有人接话。 天色已经暗了。 有人张嘴想说句什么,看了看许昭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许昭坐在上首,良久,他像是才听见了那话。 却只是开口,“天色不早,诸位请回吧。” 众人纷纷起身。 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眼,想凑到许昭跟前再说上几句,却见他已经闭眼,便又收住了脚。 “许公,那某先告退了。” “许公保重。” “某也先回了,家中还有些杂事。” 只听声声告退…… 而这一夜,景州、棣州城内,不知有多少人注定睡不安稳。 而许昭的堂中,烛火还亮着。 直到人都走了,他身后的屏风后面才转出个人来,低声道:“主家,他们散了。” 许昭“嗯”了一声。 “主家,那咱们走?还是?”身后那人问。 许昭猛得睁眼,烛光照下,那双老眼亮得很。 “走!” “而且…还得备一份厚礼!” …… 数日后,到了日子,节度使府门前热闹起来。 来的多是沧州、德州、景州、棣州四州本地的豪强、大姓人家。 还有一些是刘守文治时留下来的官员,不过牵扯不大,如今也皆是更换门庭。 门前更是早支起了迎客的阵势,几名家仆打扮的人站在石阶两侧,见有客来,便上前一步,拱手问是哪家。 规矩是:客人们先将礼单和物件交到门房,再由人引他们入正厅入座。 然而,今天站在门房收礼的却不是什么管家。 李进穿了一身得体的青色圆领袍,正坐在门房里头,面前摆着一张案台。 身后几个亲卫按刀而立,再是几名家仆。 他让每个送礼的都得把东西亲自交到案前,再把来者何家、所送何物、数目几何一样样记下来。 来的这些豪强中,有人心下不悦。 可一抬头,见那收礼的“管家”生了一张横脸,边上还站着两个按刀的亲卫,心里那点不悦便生生咽了回去。 李进哪管这些。 谁送了,他记不清;但谁没送,谁没来,他核着名单,记得一清二楚。 宴席设在前院,前院摆着数十张案几,右边坐的是本地豪强、商贾,左边坐的是义昌军中几个指挥使和部将。 再往后一进,另设了一处小院,以防前院坐满。 只见宴席尚未开,前院里已经坐了七七八八。 景州来的许昭、棣州的郑姓大户都到了,各坐一边。 倒是氏叔琮的副将入席时,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便有几员将领低声嘀咕: “他怎么也来了?” 众人原以为,李仲穆与氏叔琮这对正副节度使,明里暗里较劲,这种场合,氏叔琮的人未必会到。 可其亲信之人竟来了,还带了一箱礼。 那个副将名陈宗礼,生得高瘦,一张脸跟刀刻似的,没什么表情。 与氏叔琮如出一辙…… 关键此人还是义昌军都虞候,专司军法。 他往席上一坐,身边几个指挥使连酒都不敢端得过于随意。 只觉得忒不自在了! 酒过两轮,府里的仆从开始往各桌添菜。 几道热菜上来,香气混着酒气,气氛松快了些。 不时听见有人低声劝酒,有人借着酒意吹嘘家中的买卖。 自然也有些人只敢低头吃菜,不敢多说。 乍看下,这就是一场极寻常的纳妾宴。 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李仲穆穿着一身紫袍,从后堂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秦虎、黄狗,再往后是杨成和十几名亲卫。 那身紫袍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显眼。 刚到廊下,秦虎、黄狗等人便高声喝道:“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李帅到!” 他一路从廊下走到前院正中,目光扫过席间,脚步不停。 而随着那声高喝,前院众人皆已起身。 商人们站得最利索,豪强们略慢了一拍,但无人敢再坐着。 众人齐呼:“见过节帅”!声音杂乱得很。 李仲穆走到景州豪强那一桌前,停下脚步。 随后环顾四周,抬手往下按了按:“都坐,都坐。” 话说得客气,可没人真敢坐得太实,一个个只把半个屁股搭在椅上。 李仲穆也不急着说话,负手站在桌前,目光从景州豪强这边,慢慢移到棣州豪强那边,最后才收了回来。 “本帅今日请的客人,似乎有三人没来呀。” 厅中霎时间静了下来。 只听李仲穆道:“两位出自景州,一位出自棣州。” “本帅想问问,这三位,是不是对本帅有什么见教?” “还是说,心怀怨怼啊?!”这话已透着冷意。 同时,话一落地,景州豪强和棣州豪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棣州那边有人先坐不住了,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站出来,朝李仲穆行礼,勉强笑道: “节帅有所不知,那位染了病,实在来不了。他让某带话,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景州这边,许昭也站了起来,朝李仲穆开口: “回节帅,那二位亦是身患恶疾,近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节帅,便让老朽代为致意。” 李仲穆听完,竟轻笑起。 像是真信了这些说辞,点了点头道: “原来如此。病了,那便养着。不来便不来吧,也没什么。” 他这样一说,景、棣两州的人反倒更怕了。 果不出他们所料。 下一瞬,只见李仲穆收起笑,冷声道: “只是,今日是某大喜的日子,本不该说些煞风景的话。” “可既然诸位都坐在这里了,某也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听他忽然喝道:“本帅听说,你们当中,有人窝藏刘守文!是也不是?!” 这一声喝,吓得景州那个身材肥硕的豪强脸上肥肉一抖。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又忍不住抬头去瞟李仲穆,结果正对上李仲穆那似笑非笑的脸。 他只觉得完了! 厅中不少人已经坐不住了,左顾右盼,生怕李仲穆再喝一声,就会有伏兵从两边院墙后杀出。 李仲穆却没再高声。 他环顾四周,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 “诸位不必乱看。今日大喜的日子,本帅又怎会见血呢?” 第263章 受人蒙蔽?!我相信你! 众人心下却是不信,顺着李仲穆的目光看去,很快便有了猜测。 他站在景州豪强那桌前,目光落在那胖豪强身上,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其余三州的人最先反应过来,皆是暗自松了口气。 那身材肥硕的豪强本就心虚得厉害。 此刻,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瞬间没了。 尤其是李仲穆始终冷眼盯着他看。 这更让他觉得喘不上气来。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那张堆满肥肉的脸挤成一团,眼泪滚下,也顾不上旁人,嘴里翻来覆去地喊: “节帅明鉴!节帅明鉴啊!” “某真不知情…某是被逼的……是那刘守文自己找上门来的……” 满院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却没有一人出声。 方才那些离他较近的景州豪强,一个接一个地往旁边让了让,生怕跟那跪在地上的胖子扯上半点关系。 许昭位于最靠里侧,眼底透着一丝无奈。 他还没摸清这个节度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若他今日真不想见血,只想借机敲打,那胖子这一跪,便是把自己跪死了。 果不其然。 李仲穆看着那跪在地上哭得面容扭曲的胖子,忽得笑了下。 “你这么说,某便明白了。”李仲穆开口,“如此说来,人,是藏在你家?” 那胖子抬头就道:“不是某家!不是某家!是在许公家里!” 这话一出,景州众人脸色皆变,纷纷看向许昭。 许昭方才坐下,却坐得极稳。 “哦?许公?”李仲穆故作不知。 实际上他早了解过这些义昌的豪强。 只见许昭再度起身,朝李仲穆行了礼,神色淡淡:“老朽有罪。” 李仲穆目光从胖子身上移到许昭身上,与众人所想的刀劈血流不同。 李仲穆只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二位便随本帅到偏堂说话吧。” 他顿了顿,又扫了一圈院中,朝余下众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诸位继续喝酒,莫要扰了喜气。” 说罢,转身便走。却无人再敢应声。 身后几名亲卫先一步上前,看似引路,实则将那胖子和许昭夹在中间。 进了偏堂,李仲穆走到主位前,解下腰间横刀,搁在案上。 随后落座。 那胖豪强一进门便又开始喊,说自己是遭人蒙蔽,是刘守文的人拿刀架着他,他不敢不从。 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有够聒噪的。 可李仲穆却不打断他,直到他哭够了,才慢慢开口:“某信你。信你们二位,都是遭人蒙蔽。” 胖子一听这话,如蒙大赦,刚要抬头。 却听李仲穆又补了一句: “可某信没有用。刘守文如今还活着,还曾在景州现身。” “你们窝藏贼将这么大的事,朱公若知道了,恐怕就不是死上一人两人了!” “总得有个交代,你二人觉得呢?!” 话落,偏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那胖子脸色吓得惨白,只觉得必死无疑,瘫坐在地。 许昭却长长叹了口气,站了出来。 他缓缓走到案前,看了眼案上那柄横刀,又抬眼看向李仲穆。 见李仲穆没有阻止,便伸手,握住了刀柄。 他双臂微微发劲,将刀提了起来。 一旁两名亲卫早拔刀上前,却被李仲穆抬手拦住。 那胖子还瘫坐在地,见许昭提着刀朝自己走来,先是一愣,随后脸上苍白更甚,手忙脚乱地往后爬: “许公!许公你做什么!!” 许昭没有作声,他在拿李仲穆要的“交代”。 只见他一步步往前走,脸上的表情说是漠然更为贴切。 那胖子见他越走越近,慌忙从地上爬起,转身就往门口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便重重摔在门槛边上,脑袋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昭提刀上前。 只见寒光闪过,伴随几声惨叫,“啊——!” “啊——!” 显然许昭年岁已高,用刀不是太顺…… 李仲穆淡然看完了整个过程。 等一切了结,许昭回到案前,李仲穆掏出腰间的一方白巾,递了出去。 “擦擦吧。”他开口。 许昭把刀放回案上,接过白巾,缓缓将手上血渍擦去。 末了,他将白巾轻轻搁回刀旁,朝李仲穆躬了躬身。 “老朽告退。” “不急。”李仲穆忽然叫住他,语气比刚才又缓了些,“这两日,许公和诸位恐怕都得留在沧州城内了。” 许昭闻言,身子一僵,随后很快又放松下来,点了点头:“老朽明白。” 待许昭走后,李仲穆招了招手。 杨成从一侧上前。 只听李仲穆开口,“派几个弟兄,把景州和棣州来的人都看紧了。” “尤其是右边第三席,第五个、第六个,第四席,第三个……” 李仲穆一连报了数人,都是当时他出来时神色异常之人。 杨成应“诺!”转身退了出去。 李仲穆这才起身,对着前院的点点喧闹,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今日这一场,他们该看懂的,也看懂了。 杀一批,拉一批,再压一批便是他的法子。 他收回目光,把紫袍的袖子理了理,朝后院走去。 好戏才唱了一半,剩下的就看氏叔琮的斤两了,若能生擒下刘守文,两人免不了又是一件大功。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大哥厚爱,为大哥加更一章!今日第四更! 这几日搬家,所以更新时间耽误了,大家见谅。抱歉! 第264章 红脸!白脸! 许昭退出偏堂,往前院走去。 廊下灯笼的光,将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没擦净的血,被他往里掖了掖。 前院里似乎还“热闹”着。 举盏声,低语声不绝于耳。 可随着许昭跨进宴席,这气氛又骤地变了回去。 左侧那几桌武将倒是觉得有趣,眼神玩味,看向许昭等人。 右侧那些商贾、豪强则不然。 他们不敢明着去看,只敢拿余光去瞥,等许昭走过去,才纷纷把脸埋下,生怕自己被记下。 许昭在自己的位上坐下。 四周沉寂了片刻,才又慢慢有了声音。 先是左侧那些个将领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很快,隔得远些的商贾也重新开始说话,到最后,整个前院又恢复了些许喧闹。 唯有景州豪强这一桌,死气沉沉。 许昭身侧,离得近的几人,能清楚闻到他身上那股血腥气。 再看方才一同被叫进偏堂的那位,没有跟着回来,众人心下有了猜测。 有个压着嗓子唤了声:“许公……” 许昭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几人,淡淡道: “此人窝藏贼将,其心可诛,已被某亲手了结了。” 满桌皆惊,不少更是脸色泛白。 大家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许昭想卸磨杀驴不成。 “许昭!”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到底没忍住,拍了下案角,压着嗓子道,“你……你为了活命,竟把诸公都卖了不成?!” 许昭循声看去,一句话没说,只拿眼静静看着他。 那人被这目光一逼,余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窝藏之事,皆此一人之责。”许昭这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李帅不会怪罪诸位。”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如此……多谢许公周旋。”有人低声说。 “多谢许公……”另一人也跟着附和。 许昭没有回应。 他很清楚,从自己拿起横刀、了结肥硕豪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了李仲穆这一边。 景州这些人表面上还唤他“许公”,心里怎么想的,早就不一样了。 “只是诸位,怕是要再候上两三日了。”许昭又道。 众人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等?”有人失声道。 许昭没再开口。 夜渐渐深了。 陈副将是最先走的,走时还朝许昭这桌扫了眼,目光淡漠。 几员武将跟在他身后,陆续退场,甚至是那些商贾也退场了。 前院里的豪强见状,也有人试着起身想走。 头一个走到门前的,是个穿着宽松锦袍的。 他刚跨出门槛半只脚,便被拦住了。 李进就站在门廊下,半倚着门柱,斜眼扫了那豪强一眼。 “何意?”那豪强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恼了。 前院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李进冷冷开口:“某阿兄说了,诸位恐怕要再留上两日。” 那豪强怒极反笑:“你阿兄?李帅邀我等来,都不曾说不能走。你一个小小的管事,也敢拦人?算什么东西!” 李进压根不跟他废话,抬腿就是一脚。 那豪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往后跌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半天没爬起来。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大批兵卒从两侧涌进,手里的长枪在烛火、灯笼下泛着冷光,把整个前院围住。 李进跨过门槛,几步迈到那豪强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某阿兄就是李帅,你说,某算个什么东西?!” 那豪强一时吓得不敢答话。 李进抬头,目光似刀般扫过在场众人: “某不管以前刘守文许过你们什么,又应过你们什么。现在,义昌节度使是某阿兄!义昌四州,是东平王的地盘!” “若觉得误了哪位的大事,尽可出去!” 说着他还侧了侧身子。 那被踹倒的豪强早没了刚才的怒色,这会儿被人扶起,锦袍上沾了好大一块尘土。 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李仲穆缓步走出。 他身上那件紫袍格外醒目,脸上带笑,却让人看着心里发寒。 “放肆!”他低喝了声,“列公都是某邀来的客人,岂是你能轻慢的?” 李进会意,往后退了半步,低头道:“是,阿兄。” 李仲穆这才转向众人,笑得温和: “诸位,某这弟弟性子顽劣了些。某的意思是,诸位远道而来,不妨让某多尽尽地主之谊。” “暂留两日,料想诸位不会不愿吧?” 话落,哪还有人敢说个“不”字,连声说着“愿意”。 “多承节帅盛情”! 李仲穆又看向那被踹倒的豪强。 那豪强心下一颤,忙挤出个笑来:“适才脚滑,摔了一跤……不碍事,不碍事。” 李仲穆没再看他,转身朝后院走去。 众人被府中侍从分路引出,安置到了城内几处早已“收拾妥当”的客栈里。 到了客栈众人才发现,四周街口、院墙外,都有兵卒把守。 说是护卫…… 节度使府,前院,婢女们开始收拾残局。 李进跟着李仲穆进了后院,一屁股坐椅上: “阿兄,跟那帮老东西费什么话。一个个表面温顺,暗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哥俩。” “要我说,今晚我就带人过去,一把火全给他们点了,省得日后麻烦。” 这话一出,给一侧的杨成都听得眼皮一跳。 李仲穆正解着外袍,听他这话,动作一顿,问道: “你把他们都点了,田谁来种?税谁来缴?还有那些部曲、护卫,你一个人去镇?” 李进张了张嘴,还要争辩。 李仲穆打断他: “这些人手里握着良田、佃户、部曲。杀几个立威无妨,都杀了,佃户逃散、良田荒芜,税收不上来。” “部曲再乱,这四州之地,某去平?”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收不上税,练不出兵’的乱子,在朱公眼里,便是无能。” 李进这才称“是”。 李仲穆无奈,“你闲来无事,便多看看书……” 第265章 擒刘守文者!! 远在百里外的景州临津县,夜色正深 氏叔琮勒住战马,远远望了一眼城头稀疏的火光,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百余骑随即放缓马速,转向另一方向——城外大营! 三百余骑,轻装驰去。 只见营门两侧插着火把,火苗被夜风吹得歪斜,营门前,正驻守着十数名兵卒。 为首队正见一队黑影从黑暗中涌来,厉声一喝: “站住!什么人?!” 同时已有一人进去禀报。 氏叔琮没有减速。 他策马直冲到营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 与此同时,一枚腰牌落下。 那队正接住,凑到火把光下细看,脸色骤变,这才捧着腰牌递回,躬身道: “末将不知副使亲至,多有冒犯!” 氏叔琮接过腰牌挂回腰间,拒马移开。 三百余骑鱼贯而入,马蹄踏过,发出一阵哒哒声。 待他翻身下马,便沉声下令道: “传令下去,把各营指挥使都叫来。半炷香内,中军帐前议事。” 那亲卫领命而去。 约莫半炷香功夫,中军帐前已站了八九人,大多已经披甲。 氏叔琮站在帐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有多余寒暄,开口便道: “城中窝藏贼将,并有两家暗通刘仁恭,欲行不轨!即刻,诛灭全族!!” “赵毅!” 一名汉子当即出列,“末将在!” 氏叔琮沉声道:“你带一千人围住城西吴氏。” “诺!”那将领抱拳称诺! 氏叔琮再度开口,“田擅!” 又是一员汉子出列。 氏叔琮道:“你带一千人围住城南赵氏。” “诺!” “余下的人,随某封锁全城。各门把住,许进不许出!” 话落,众将齐声应“诺”。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余兵卒便已整装完毕,分成三股,趁夜色涌入景州城。 马蹄裹布,刀不出鞘,只有脚步踏过青石板路的闷响不断响起。 而此时的刘守文,正躺在一间厢房里。 他不是没有警惕。 李仲穆在沧州设宴的消息,他早知晓。 只是那些豪强去还是不去,他已无法左右。 许昭出门前还曾派人来知会过他,“郎君且宽心”,可这句话非但没让他宽心,反倒让他愈发不安。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声音惊慌道:“大郎君!大郎君!有人杀过来了!” 刘守文猛地从床上弹起。 连外袍都顾不上穿,赤着脚便往房门冲:“多少人?谁的人?” “不……不清楚!外面全是兵!”那亲卫开口,“已经快到前院了!” 刘守文脸色又白了几分。 心下暗骂,这些人果然靠不住。 来不及多想,他转身便往后院跑。 十余名亲卫已经闻声赶来,众人簇拥着刘守文往后院侧门方向撤,刚穿过一道洞门。 前院方向便传来喊杀声:“活捉刘守文者,赏钱三千贯!” 这一声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似乎夜色中到处都是这种声响。 乱者四应! 刘守文腿一软,差点在石阶上绊倒。 脚下却是不敢停,带着亲卫们往偏院方向跑。 可那偏院只有一条窄巷通了另一处。大小只容一人爬过去。 他咬牙低喝,弯腰便往那钻。 “爬过去!” 地方狭窄,他肩膀宽,过去时蹭掉了一大片墙土,甚至额头划过碎砖,渗出血渍。 他顾不上看,等费了阵功夫,再回头时,却发现身后那十余名亲卫卡在了巷口。 有人甲胄太沉,钻了一半便卡住了;有人还在犹豫,回头张望,被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吓得解甲。 只有三个人勉强脱了甲胄钻了过来,其余人还留在院里。 刘守文没等他们。 他踉跄着往巷子深处钻去,身后那三个脱了甲胄的亲卫紧跟着他。 与此同时,身后院里传来声响。 一个护院头目,正领着十几名许家护院从洞门方向涌入,与这十余亲卫对峙起来。 那护院头目并未急着动手,狞笑出声道: “姓张的,你这是要挡弟兄们的富贵?!” 那亲卫队正握紧手中刀柄,不做回应。 护院头目侧过头,朝刘守文那些亲卫们开口: “你们几个,也想随他一起去死?!莫怪某没提醒你们——城内尽是搜捕兵卒!” “将人擒下,三千贯!某与你们平分!” 亲卫们面面相觑。 那队正察觉到身后弟兄的迟疑,正要回头,却忽然觉得腰间一凉——一柄刀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腰腹。 他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腰间穿出的刀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那刀便被猛地抽出。 下一瞬,他便扑倒在地。 那个拔刀的人站在他身后,一脸狰狞,咬着牙朝那护院头目点头。 “跟上!”护院头目不再迟疑,一挥手,带着几名已经脱了甲胄的许家护院从那个窄巷钻了进去。 余下的人则往另一个方向绕去堵截。 刘守文逃出时,被火把的光和长枪拦住了去路。 他猛地停下。 回头看去,身后那三个亲卫也已被两侧涌出的兵卒围住,束手就擒。 没过多久,他被两名兵卒押着穿过长街,带到了氏叔琮面前。 此时的刘守文可谓狼狈至极。 衣衫不整,赤着脚,额头上一片蹭伤,浑身沾满灰土。 刘守文看见是氏叔琮,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身子抖动、挣扎得厉害: “三千贯?!某这颗人头,将军给的价还真是高!” 氏叔琮没理会,朝身侧亲卫淡淡道:“绑了,送回沧州。” 至于三千贯?他也是好奇李仲穆拿什么给…… 而在刘守文被押出景州城的同时。 一骑快马已从景州东门驰出,带着这则消息赶往沧州。 第266章 尔背主之人!岂可留之! 两日半后,夜里 沧州城北门,三百余骑趁夜入城,为首之人身披铁甲,外罩一件灰氅,正是义昌节度副使——氏叔琮! 他没有回自己府上,而是策马径直到了节度使府前。 府门下灯笼高悬。 等氏叔琮翻身下马、解下佩刀交给门前甲士时,早有人入内禀报。 李仲穆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氏叔琮大步跨入正堂,朝李仲穆一抱拳,道了句:“李帅。” 说完也不等李仲穆开口,自己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了。 侍女捧上茶盏,他接过来,也不看什么成色,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李仲穆听到“李帅”这个称呼,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刘守文呢?”他开口问道。 “还在外面。”氏叔琮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某把他关在城外营里,没带进城。” 李仲穆点了下头,意料之中,他道了句:“某已上报朱公了,过几日应该有回信。” 氏叔琮“嗯”了一声,人已经站起,雷厉风行得很。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侧过头,问了一句: “你真打算给三千贯?” 他问完,竟没等李仲穆回话,抬脚便走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数骑从节度使府后门驰出,直奔城中那几家被“保护”起来的客栈。 不过半个时辰,四州豪强便被陆续放了出来。 众人站在街边,你望我我望你,皆是一脸疑惑。 有人试着问护送他们的兵卒:“这就……让某回去了?” 那兵卒板着脸道:“节帅说了,诸位原就是来赴宴的,如今宴也吃过了,尽可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多问。 这几日担惊受怕,到头来竟真只是“留了吃了两三日饭”? 随后,各自上了马车,领着仆从,匆匆出城去了。 与此同时,城外大营,氏叔琮帐中 帐中站着五个人,正是前两日在景州城中出过力、亲手擒下刘守文的将领。 这五人里,有四个是氏叔琮自己帐下的指挥使、都头,唯有一个生面孔,是刘守文身边反戈的亲卫。 氏叔琮先让其余四人上前,命人将铜钱摆出来。 “此番擒贼,你等四人皆有大功。但沧州刚经大乱,府库空虚,拿不出那许多现钱。余下的作为军功升任。” 四人互相看了眼,都没有二话。 于是纷纷抱拳谢过。 轮到那第五人时,氏叔琮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多,脸上透着立功后的兴奋。 他也知道轮到自己了。 可氏叔琮看着他,忽然道:“拖下去,杀了!” 那人笑容僵在脸上。 他愣了一瞬,才猛地叫喊:“为什么?!” 氏叔琮没理会他,只抬了抬手。 两名甲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 那人拼命挣扎,怒声道:“将军不履行约定,竟还要杀人吗?!” 其余四人也奇怪。 论功行赏,赏四个人,不至于差这最后一人。 氏叔琮这才开口,声音冷硬:“尔背主之人,也想要赏赐吗?” “拖下去!” 两名甲士手上用力,将那人往外拖。 那人嘴里还在喊叫。 恰在这时,大营外 几匹快马驰来,当先一人正是李仲穆,身后跟着李进、杨成和几名亲卫。 看门的都头除了认识李进外,其余几人皆不认识。 李仲穆也没为难他,解下腰牌掷过去。 那都头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连忙躬身行礼:“参见节帅!” 这一声传开,守门兵卒纷纷单膝跪地:“参见节帅!” 李仲穆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刚进营中,就看见一个被两名甲士按在地上拖行的人。 只见那人拼命挣扎,大喊道: “如今东平王大业未成,正是需要四方豪杰归心的时候!将军却要擅杀壮士,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糊涂吗?!” 李仲穆脚步一顿,觉得有点意思。 氏叔琮也走出帐来,身后跟着那四个刚得了赏的将领。 他见李仲穆来了,抱了抱拳。 “先把人放了。”李仲穆开口。 两名甲士没有松手,瞥眼去看氏叔琮。 氏叔琮点了点头,他们才松开。 那人一得自由,立马从地上爬起,连声道:“谢将军!谢将军!” 李仲穆没看他,看向氏叔琮,问道:“这人犯了什么罪?” 氏叔琮淡淡道:“他本是刘守文的亲卫。背主求荣,才帮着拿住了刘守文。这种反复小人,留之何用?” 李仲穆点了点头。 那两名甲士又开始拿人。 那人眼看身死在即,拼命摇头:“小人不是刘守文的亲卫!小人是刘守光的人!小人是被派到刘守文身边,监视他的!” 氏叔琮没有兴趣听他胡扯,只冷眼看着。 那人只觉得必死,忽然悲声大哭,仰面朝天,喊了一句: “某单廷珪死于此,实在是冤啊!” 话一出口,天上竟飘起了细雨。 李仲穆心下一凛,“单廷珪?!” 那两名甲士已经拔刀,他连忙高喊:“慢!” “天有异样,雨来得蹊跷。若真有冤屈,尚未查明便杀了,实在可惜。” 氏叔琮皱眉,“这有什么可惜的”,却也没开口。 毕竟,为一个小人物与李仲穆起争执,不值得。 他抬手挥了挥,那两名甲士便退到一旁。 李仲穆也不看那单廷珪,只对氏叔琮道:“进去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帐。 帐中摆着几把交椅,李仲穆没有去坐主位,反而走到左侧一张椅前坐了,以作试探。 氏叔琮也没去坐,两人便这么相对而坐。 帐中安静了片刻。 氏叔琮率先开口:“李帅今日来,是为了棣州的事吧?” 李仲穆点了点头。 氏叔琮神色认真起来。 棣州不是小事,那地方连着盐利,是义昌四州里最肥的一块! 氏叔琮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李仲穆看向氏叔琮:“某想借着那个没来的人做由头,以巡防为名,去一趟棣州。” 氏叔琮沉默了会儿。 按说这种深入一州、可能要动刀兵的事,远不该一个节度使去做。 但李仲穆主动要去,他也不反对。 毕竟名义上,这位才是义昌节度使。 “节帅要去,某自无异议。”氏叔琮道,“只是棣州不比沧州,那里水路交错,豪强皆养有私兵。” “节帅若要动谁,棣州兵马皆可由节帅定夺。” 李仲穆点了点头:“有劳了。” 两人又议了片刻,把入棣州后如何调兵等事一一敲定。 帐外的雨还在下,却是不大。 等李仲穆从帐中出来时,雨已经小了些。 李进牵马上前,李仲穆翻身上马,朝身后看了一眼。 单廷珪还跪在雨地里,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淋透了。 他见李仲穆看来,连忙又磕了个头。 李仲穆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带着李进、杨成和几名亲卫往沧州城方向驰去…… 第267章 胆子很肥! 等进了城,一行人策马直往府中而去。 临到府门前,众人勒马。 几名亲卫快步迎出,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去,便大步迈进了门。 他一路穿过前院,直往内院走。 几名亲卫按刀跟在身后,待他进了内院廊下,才各自散回原位。 他在正堂里坐下,李进随后跟进来,正要开口,便看见院中走来一道身影。 来的是个身量不过五尺的女子,鹅蛋脸,眉眼清秀端庄,比以往少了几分青涩。 透着股内宅主事的气度。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婢女,个个垂首低眉。 正是青萝! 李进看清来人,当即从椅上站起,叫了声“青娘子!”语气透着几分敬意。 青萝如今只是阿兄的妾,当不得“嫂”子,可李进却也不会看轻她。 青萝自然不敢托大,回了一礼,又朝李仲穆看去。 李仲穆这会儿才坐下,身上的袍子肩头、下摆都沾了雨,有些湿了。 他朝青萝看去,问道:“怎么了?” 青萝没有急着说话,先上前替李仲穆解下那件被雨打湿的外袍,再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一件干爽的袍子,给李仲穆披上。 又绕到他身前,替他把衣襟拢了拢,才柔声道: “妾把郎君给的账本都看过了,有几处纰漏。” 当初,沧州城破后,全城大索三日,李仲穆自己没去抢什么东西。 可到了最后,按军中惯例,还是有人往他这里“孝敬”了一份。 后面等李思安那批人走了,城里一下子空出许多铺子。 而这些空出来的铺子,绝大多数被收为公有,入了沧州府库的册子。另有一部分,则进了各将领的私囊。 李仲穆自己也拿了,前后加起来,总有十几间。 就连氏叔琮那样不贪财的人,手底下也有七八间铺子。 这不是什么秘密,再者说了,要是两名节度使都不拿,底下人哪里敢拿? 底下人不敢拿,谁还跟着你卖命? 而这十几间铺子,先前原本一直是交给孙鹤打理的。 只是这段日子,自己把他派出去了。 而手底下其他人,又净是些大老粗。先前自己逼着他们认字,一个两个都跟上刑似的。更别说看账本了。 所以这差事,便先落到了青萝身上。 “说。”只听李仲穆开口。 青萝接过婢女递来的那几本簿册,翻到折了角的地方,一一指给李仲穆看。 上面的数字颇为简单。 是李仲穆这段日子教给青萝的“简化数字”记法,以至账面上一眼就能看出哪里平不了。 十五家铺子,六家有问题。 不是短了进货的钱,就是多报了修缮的账,还有,这才几日,又蛀虫啃咬上了,暗地里不知昧了多少。 李仲穆脸色阴沉下来。 怎么?那帮掌柜觉得他这个节度使是个只会提刀的武夫,看不懂账? “好,好得很。”李仲穆冷喝一声,“总共十五家铺子,六家拿某当傻子!” 他转头看向一侧,喝道:“杨成!” 杨成从一侧上前,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把那几本簿册往他怀里一丢:“去,把这六家的管事,都杀了!” 杨成接过簿册,应“诺”!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青萝这才又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次宴席上各家送来的礼。 随后柔声念道:“良马十七匹,金银器皿一百一十九件,细软若干,另有铜钱,折价……” “合计六千贯有余。” 李进正喝着茶,听到这话,差点没喷出来。 他眼睛都瞪圆了,惊愕道:“多少?!六千贯?!” 他自己确实收了一遍礼,觉得东西不少,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值这么多! 李仲穆倒不怎么意外。 这义昌四州的豪强,哪一个不是占了田、圈了地、养着部曲,平日里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他这一回把这么多人全请到沧州来,一家出个大几十、百贯多的,凑出六千贯,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等青萝念完,他开口道:“这些铺子,以后就交给你管。” 青萝闻言回道:“妾怕管不好……” “有什么管不好的。”李仲穆打断她。 “你以前在王家怎么管的,到了这儿,也一样管。查出有纰漏的,你自行处置便好。” 青萝低头应了一声,脑子里却想起了别的念头。 她在王家待了这么多年,除了看账,还知道不少生意上的门道,包括几条商路。 如今王氏一门落到这步田地,王珩还在许州软禁着,自己既然跟了李仲穆,那些东西该用的时候,也不能白白搁着。 李仲穆突然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退下。 青萝会意,行了一礼,带着几个婢女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李仲穆喝道:“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入内,李仲穆当即开口,“把秦虎、黄狗叫来!”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李仲穆直接开口:“过两日,某要往棣州走一趟。这五百亲卫,你们也募好了,操练得如何?!” 秦虎、黄狗当即抱拳,“节帅放心!皆是咱地道的沧州汉子,自家有老母的,全接了过来。” “忠勇得很!” 李仲穆闻言点头,这才看向李进,“二郎!这府里和城里,就交由你看着。” 李进一听,应道:“好。” 李仲穆还想交代几句。 门外忽然跑进一名亲卫,抱拳开口:“节帅,府外有人求见。” 李仲穆眉头一皱,问道:“谁?” 心下却是想到,难道氏叔琮看出自己的意图了?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凝,他此行棣州,为的可不仅仅是那一州盐税。 那亲卫回道:“是先前被节帅救下的那人……” 第268章 忠心?!细作?! 李仲穆没有立刻开口。 亲卫神色踌躇,若不是因为刚才在城外大营,李仲穆亲口叫了声“慢”,放过此人。 他也不会为了这么个没名没姓的,跑来禀报。 直至过了几息,李仲穆才开口:“带进来吧。” 那亲卫抱拳称“诺”,转身大步出去。 不一会儿,单廷珪便被两个亲卫带了进来。 仔细看去,他身材倒是壮硕得很,脚步比寻常人快,进了正堂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人见过恩帅!” 李仲穆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人。 一侧的李进亦是打量着单廷珪。 秦虎、黄狗分站两侧,也都冷眼看着。 “你想见某,是有什么事要跟某禀报?”李仲穆开口。 单廷珪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洪亮: “恩帅救小人一命,小人无以为报,愿从此追随恩帅左右,效犬马之劳!” 这话一出,李进笑了。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单廷珪,语气轻蔑:“就凭你?” 他顿了顿,冷声道,“似你这般,若非我阿兄心善,早死无葬身之地了。如今还有脸跑过来讨个差事?” 单廷珪被这话一刺,脸色涨红。 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某有勇力!” 话出口,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李仲穆神色思索,要是没记错,单廷珪将来也是刘仁恭手下一员能打的骁将。 只是眼下的关键不在于“能不能打”,在于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若他真是刘守光派去刘守文身边的探子,那还好说。 可他若只是个卖主求荣的,便不可用。 只听李仲穆缓缓开口,“你既然说自己是刘守光派到刘守文身边的人,可有凭证?” 单廷珪跪在地上,一时语塞。 凭证?他上哪儿弄凭证去? 刘守光派他去,不过几句话。 一旁的李进见他不开口,冷笑出声。 他就知道,这小子先前那番“我是刘守光的人”的说辞,十有八九是胡诌。 若不是自家阿兄仁厚,这人的脑袋早不知滚到哪去了。 单廷珪也察觉到堂中几道目光的不信任,心下愈发焦急。 他一咬牙,沉声道:“小人……小人可以写一封书信给刘守光,验明真伪!” 话一说完,他发现堂中几人看他的眼神愈发狐疑。 他心里顿时一沉。 李仲穆这才又开口:“刘仁恭已与刘守光断绝父子关系,其人更是生死不知。” 单廷珪只觉得天崩地裂。 他不是没想过逃回幽州。 只是他心下清楚,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若是孤身出城,恐怕连沧州的地界都出不了,就稀里糊涂死在沟里。 好在,他才得知救自己的人竟是新上任的义昌节度使,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投。 如今连这最后一线希望,也被掐断了。 他心一横,额头又是重重一磕: “今天下战乱不止,壮士无门。某自负六尺之躯,擅驰马持枪,只恨不得善识!” “被刘守光驱策如犬豕,不使某驰骋疆场,反令潜伏,伺人性命。某虽不才,亦知大丈夫当战死边野,安能俯首于暗室?” “恩帅若能用某,某必肝脑涂地,以报大恩!” 这话几乎喊出,透着被逼无路的狠劲。 李进原本已经认定这人要被轰出去了,听见这话,挑了挑眉,倒没再出言讥讽。 秦虎和黄狗也都朝他多看了一眼。 李仲穆沉默几息,便开口道:“给他一副甲。” 单廷珪猛地抬头,连连磕头:“谢节帅!谢节帅!” 李进愣了下,想开口,见李仲穆已经朝秦虎、黄狗那边偏过头去,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日就出发。”李仲穆对秦虎和黄狗说。 “诺!”两人齐声应下。 等单廷珪被带下去领甲,李进凑到李仲穆跟前,问道: “阿兄,这人虽然口舌是厉害了点,但要之何用啊?” 李仲穆淡淡开口:“就算是一张纸,也有它的用处,更何况是一个活人。” 话落,李仲穆又补了句:“某自有用意。” 李进没听懂,正要再问,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成回来了。 不过半个时辰,那六家铺子的管事已经被处置干净。 杨成跨进正堂,抱拳道:“节帅,都办好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沉声道:“某此次前往棣州,你也同行。” “方才那人,你可看到了?” 杨成点了点头。 李仲穆接着道:“给他个伍长做,手底下塞几个靠得住的,看住他。” 李进眉头一皱,没憋住问道:“阿兄,此人莫非是细作?” 李仲穆摇了摇头,开口道: “若他有二心,便用他做饵。若他没有,白得一个能打的……” 次日夜里,李仲穆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出城时,城门早关了,但守门的都头哪里敢过问李仲穆的事,当即开门放行。 这一行人马不多,却个个精悍——李仲穆、杨成、秦虎、黄狗,共百余骑。 外加四百步卒。 那单廷珪也混在队伍里,被安排在几名亲卫间,身上穿着新领的皮甲,手里也配了刀,只是神色有些拘谨。 李仲穆这一趟去棣州,本就没打算大张旗鼓。 他这次去,是让人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给他吐出来! 第269章 天大的好事!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外的幽州 卢龙节度使府下一处地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地牢位于地底,四面石墙渗着水汽,越往深处越暗。 牢中虽隔着几步便有一盏油灯,但那油灯并不亮,被黑暗包裹其中。 偶尔还有水滴从顶上渗下。 最深处那间牢房角落里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他身上的衣裳早被湿气打湿,袖口和衣摆贴在身上,原本的颜色也被污渍覆盖。 他蜷缩角落,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过道尽头忽然传来铁链被解开的哗啦声。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这间牢房外。 “二郎君!二郎君!”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提着一盏灯,站在牢笼外,朝里张望。 他脸上露着痛心之色,用袖子掩了掩并不存在的眼泪: “不曾想二郎君竟受此折磨…某实在是,实在是……” 牢里那人闻声,轻微动了动脑袋,看来是没死。 那判官又唤了两声,见对方毫无反应,也装不下去了。 他轻咳一声,将提着的食盒搁在地上,打开盒盖。 食盒一共三层,最上面一层是一只烧鸡,油亮焦黄。 盖子一掀,那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只几瞬功夫,墙角那团人影忽然猛地翻过身来,撞在牢笼上。 一张脏污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从乱发间露出。 那判官被那扑面而来的恶臭一冲,眉头紧皱,下意识便要后退,却又生生停住了。 他强忍不适,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烧鸡、面饼、半壶酒,还有几样冒着热气的菜,全被塞进了牢里。 牢里的人也不说话,抓起烧鸡便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显然是已有数日没吃饱饭了。 那判官看得胃里翻涌,忍不住拿袖子挡住了口鼻,轻声道: “二郎君,某这次来,是给二郎君带了个消息。” 牢里那人还在啃着鸡,头也没抬。 判官只得接着说道:“沧州城破后,大郎君生死不知。” “有传言说,他已被那义昌节度使李仲穆擒去了。节帅气急攻心,昏了过去。” 他顿了顿,显然是在等牢里那人反应,可对方只是动作稍停了一瞬。 他只得开口,“二郎君可要节哀啊……” 话落,刘守光把嘴里的骨头吐出,缓缓抬起头。 只听一道极为嘶哑的声音传出:“节哀个屁。” 判官一愣。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啊哈哈哈——!” 刘守光忽然仰起头,笑得发抖。 他越笑越大声,最后整个身子都在抖,活像抽搐一般。 “哈哈哈——!” 判官见他这副疯癫模样,不敢多留。 匆匆起身,连食盒都没顾上捡,只丢下一句“某下次再来探望二郎君”,便提灯快步往过道外走。 身后,那阵疯笑忽然停了,随后便是一声低语,从牢里幽幽传出: “大哥,你可千万要死啊!” …… 而此刻,汴州,东平王府,偏殿中灯火通明。 朱温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刚从沧州送来的军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快意。 “刘守文被擒!好!好啊!” 他忍不住开口。 他下首站着两个人,正是敬翔和李振。 这两人,一个是跟了朱温多年的老谋主,一个是近来愈发受用的毒士。 往常朱温议事,虽两人都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更偏向敬翔。 可自从李振出手,替朱温在长安翻云覆雨、让其进爵东平王后,朱温对李振便一日比一日亲近。 如今这偏殿里,李振的位置已不在敬翔之下。 朱温将军报往案上一放,笑道:“子振先前说定远是狼,如今看来,不仅仅是如此啊!” 敬翔没有回话,神色如常。 李振也只是微微躬身,道了句“皆赖明公运筹”。 倒是朱温笑着摆了摆手,不再往下说。 李仲穆的表现让他很满意。 可等笑意收住,朱温却敛了神色,道:“这个刘守文,该怎么处理?” 殿内沉寂下来。 朱温又补了一句:“孤若把他放回去,再跟刘仁恭联个姻,如何?” 李振看向朱温,道:“明公,刘仁恭之反复,不亚于李罕之。” 李罕之,可是有“小吕布”之称的人物。 拿刘仁恭跟李罕之相提并论,已是说的极毒。 朱温眼神也沉了下来。 李振见朱温不说话,又上前一步,阴恻恻补了句: “可杀之!” …… 两日后,棣州城外 都虞候王彦章的营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正靠在毡毯上拿一块旧布擦枪。 自打被氏叔琮“发配”到这里,他便一直如此,白日跟那些军官喝酒周旋,夜里才静下来擦枪。 只听一声“将军!” 王彦章瞬间紧绷起来,一双凶眼看向来人。 那小卒被震住,过了几瞬,才反应过来。 “将军,信……” 说着将信递出,只见王彦章挥了挥手,他才如蒙大赦般退出了营帐。 王彦章拆开信扫了一眼,内容平常得很,却有几句常人看不出的暗语。 他起身披了外袍,又将铁枪裹了布条,搁在帐角。 随后朝帐外值守的亲兵交代了几句,便大步出了营。 夜色正深,军营里只有几处岗哨还亮着微弱的火光。 他绕过两座箭楼,从营后一处不显眼的栅栏缺口出了营。 那缺口不宽,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他身子虽壮,动作却利索,几息便消失在了营外的夜色里。 离开军营十几里,便是一片起伏的土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 王彦章刚走到坡下,坡上便传来两声鸟叫。 他脚步未停,循声走了过去。 坡后头,李仲穆已经候了多时了。 身旁站着杨成和秦虎,再远些,还有十几个亲卫伏在坡侧的暗影里。 王彦章被杨成带到身前。 李仲穆抬眼看他,沉声开口:“贤明,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王彦章抱拳行了一礼,“将军言重了。不过是跟那些人在一起喝了几顿酒。” 李仲穆点了点头,也不多寒暄,直入正题: “这个大营里,是不是有问题?” 王彦章没有半点犹豫:“有。” “军指挥使、都知兵马使,乃至下面几个营指挥使,都跟本地豪强勾结。” “有几个,干脆就是那些人家里的子弟,换身皮就进了军营。” 李仲穆闻言,眉头皱起。 幸亏,他此前多留了个心眼,没贸然带人扎进营里去。 “军营有多少人?”他问。 王彦章道:“明面上是一个军,两千五百人。可某这些日子点过,真正在营里每日点卯的,不过一千七八。” “剩下的,多半都是空额。” 李仲穆的眉头皱得更紧。 空额吃饷,这在军中不算稀奇,可一个军敢吃到七八百人的空额,足见上上下下烂成了什么样。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军官不仅吃空饷,还跟豪强穿一条裤子! 他沉默良久,脑中转过几个念头。 趁夜破营,他把握不小。 可问题是,这些个指挥使确实该杀,可那些个底层的兵卒却是他需要的。 灭了,折损的也是他自己的兵力。 思索良久,李仲穆开口问道:“有没有能拉拢的?” 王彦章摇了摇头:“海盐之利太大。那些军官一个个手里都攥着盐池的份子,不是几句好话就能拉过来的。” “某若不是先前跟着将军,得了天子的赏赐,也难挡这盐利之惑。” 李仲穆听到这里,终于不再问了。 “如此看来,还得从长计议……” 第270章 检校兵马!巡防! 眼看李仲穆一时没再说话,王彦章开口,“将军,那某先回了。” 李仲穆回过神来,“好!贤明,去吧。” 待王彦章离开,他在那土坡后头又站了许久。 一侧,杨成、秦虎、黄狗都没打扰他。 良久,李仲穆才沉声开口,“秦虎!你带弟兄们留在城外以作策应!” “杨成!黄狗!你们随我入城!” 话落,三人称“诺”! 李仲穆翻身上马,带着杨成、黄狗和那十几名亲卫往棣州城的方向驰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棣州城已经可见。 城墙不低,城头上每隔一段便亮着火光。 只是城门早关了,门下站着十几个兵卒,不少抱着枪靠在墙根打盹。 听见马蹄声,那些兵卒一下子警醒过来。 一个都头模样的汉子站起,手按刀柄,上前几步,横臂一拦,喝道: “什么人?城门已闭,不得入城!” 李仲穆勒住马,没作声。 杨成已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将令牌亮到那都头眼前。 火光下,令牌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是棣州镇军的都头令牌,边上还铸着一圈鱼纹。 那都头凑近一看,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按刀的手也松开了,朝身后摆了摆手: “自家兄弟,放行——!” 很快,城头上传来一阵铁链绞动的声响,吊桥缓缓落下,桥板搭在护城河对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城门内侧传来抬门闩的动静,两扇城门也被拉开一道窄缝。 李仲穆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入城后,李仲穆低声道:“先找间客栈住下”。 话落,领着众人穿过街巷,拐进一条不深的横巷。 四下张望,巷子一侧,正是间不大的客栈,门外挑着个褪了色的布幌子,屋下灯笼也熄了。 杨成当即翻身下马,上前拍门。 过了好一阵,里头才亮起一点微光。 “谁呀?” “深更半夜的,歇了!” 可拍打声不断,接着便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愤愤的脸,四十来岁,瘦削,正是这客栈的掌柜。 他刚想骂两句,一抬头,看见门外站了十几个披甲挎刀的汉子,心里那点火气“唰”地灭了。 脸上强挤出笑来:“几位…几位军爷,这大半夜的……” 杨成懒得跟他扯,直接问道:“有没有空房?” “有!有有有!”掌柜连连点头,随后将门整个拉开,躬身往里让,一面朝后院喊他婆娘。 “快起来!把最大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再烧锅热水!” 后院里随即响起了他婆娘惊乍乍的应声。 掌柜举着半截蜡烛,引着李仲穆一行人穿过前堂,往二楼走。 嘴里还一个劲儿开口:“军爷们来得正好,咱这店虽小,却最是干净。几间上房都空着,随军爷挑。” 李仲穆走在最前,手扶着刀柄,将后院、马厩、后门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待几间房都看过了,他才从杨成手里接过一贯钱,抛给那掌柜: “马要喂好,不要多问。” 掌柜双手接着钱,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军爷放心,军爷放心。小的这便去喂马,这便去……” 等那掌柜慌慌张张退下,李仲穆进了最里一间房,反手将门掩上。 杨成、黄狗各带了几个人,分住两侧,把李仲穆那间夹在中间。 一直到次日,一道灰袍身影被杨成引了进来。 来人正是“消失”数日的孙鹤。 “将军。”孙鹤恭敬开口。 李仲穆笑起,开口道,“这数日辛苦先生了。” 自景州之事初开始,孙鹤便被李仲穆派到棣州。 一来是孙鹤,几乎没怎么在人前露过脸。 二来,李仲穆也想刺探下棣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待孙鹤在桌前坐下,李仲穆便把王彦章探到的消息先说了: 一个军,明面上两千五百人,实际只有一千七八。 军指挥使、都知兵马使、营指挥使大都跟本地豪强穿一条裤子;空额吃饷,盐利私分,上下烂成一片。 “将军欲如何处置?”孙鹤面色如常,显然,这数日待下来,他也了解了些东西。 “某若领兵夜袭,有八成把握,可折损的是某自己的兵。可若是抓?!恐怕,他们会煽动军卒哗变。” 说到这儿,李仲穆眼神骤得凌厉起来,“某想先把人调出来,再动手!” “只是,某还没想好用什么名义……” 李仲穆心下清楚,自己先前那宴请四州豪杰之举,早让这些个指挥使也跟着生了警惕。 所以,不好办啊! 孙鹤听完,却是笑了: “将军可知道,义昌有旧制,每年由节度使府行文,检校四州兵马。凡在册之军,都头以上,均需亲至节帅行营点验。” 李仲穆眼神一凝,虽然不知这是哪时候起的旧制。但此刻真天助也! 孙鹤接着道:“将军若以节度使巡防至棣州为由,命镇军诸将前来‘述职’,倒不算突兀。” “只是将军一人行文,分量或许不足。”孙鹤又道,“不如再寻一人联署。” 李仲穆这才缓缓开口,“你是说,氏叔琮!” 只见孙鹤点头,“军务上的名分,是由他在管。若他在沧州用印,将军站在台前。” “由头便是‘节度使巡防,副使行文,检校棣州军务’。这样的话,那些军校便是有疑虑,也不敢贸然推脱!” 李仲穆闻言笑起,他对于这四州兵权一直有些想法。 只是氏叔琮明里暗里防着,如今这机会到底还是来了,不枉他亲自一行啊。 两人又议定,在沧州城中先散出风声,说节帅几日后将巡防棣州,查看防务。 随后再在那些军官反应过来之前,将文书发进军营! 末了,孙鹤又问: “将军此次,带了多少人?” “五百亲卫。”李仲穆道。 孙鹤沉吟道:“五百人…若那些军官当真铤而走险,怕是……” 李仲穆摇头:“如今兵权被氏叔琮紧握,某麾下可用之士不过千人。” “那五百牙军,由二郎率领,留守城内,不便调动。” “至于这余下的五百亲卫,某信以贤明之能,棣州军校掀不起风浪!” 两人又说了些细务,直到临近晌午,孙鹤才起身告退。 三日后,棣州城西门。 百余骑自城外而来,队首打着沧州节度使府的旗帜。 李仲穆头戴兜鍪,身披铁甲,腰间挎着横刀,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段。 杨成和黄狗一左一右紧随着他。 一都人马沿官道而行,不紧不慢,做足了巡防的样子…… 第271章 确有此事! 消息早在昨日便已放出。 所以等李仲穆踏进棣州城前,城外大营已经派了人来,只是来的人脸上都透着小心。 李仲穆入城后,住进了预先备好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原本是原棣州判官的旧宅,至于那人,早被诛连了。 这几日被草草收拾出来,前院停马,后院住人,只留了正堂作议事用。 李仲穆只住了一夜。 次日亲卫快马驰出,请镇军诸将“来见”。 而棣州大营中,气氛却压抑得很。 中军帐里,主位上坐着的正是由氏叔琮一手提拔的、原棣州都知兵马使,如今棣州镇军军指挥使的郑虎。 他单名一个虎字,身形却并不壮硕。此刻脸色还阴沉得很。 只见他手边还搁着一封刚拆开的文书。 下首两侧,坐着都知兵马使赵进述,以及其余五名营指挥使。 平日里这些人聚在一起,多是商议如何分盐利、如何跟豪强一道分润,从不曾有过这般安静。 赵进述率先坐不住了。 他喝道:“什么检校兵马?某在军中也有十年了,就没听说过还有这等由头!” “他一个空头节度使,凭什么一纸手令,就要把咱们这些领兵的军校全召过去?莫不是想趁机拿了咱们,再往营里塞他自己的人?” “就是!”下首一个方脸营指挥使立刻接话。 “老子在这盐场边上一趴就是七八年,连大王都没这么折腾过。一个溃兵出身的东西,也配管到咱们头上?” “对,不去!”又一人附和道,“若他真要查,咱们就关了营门,他还敢打进来不成!” 话一出口,帐内顿时七嘴八舌起来,不断有人叫嚣。 郑虎始终没开口。 等底下这帮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沉声开口:“检校兵马,确有此事。” “只这规矩还是早年间卢彦威在义昌时定下的。” “后来义昌易主,到了刘仁恭父子手上。这规矩就不曾被提起了。” 众人一下子没声了,谁能想到还真有啊。 赵进述压着火问:“那卢彦威在汴州,死不死都不知。这老黄历的规矩,还能管到今日?!” “本朝天子尚在,节度使的旗也还挂着。你问我能不能管到今日?”郑虎看他,目光阴冷。 赵进述一时语塞,憋了半晌,才道: “就算真有,那也是旧制。如今咱们可都是氏副使的人。他一个假节帅,凭什么让咱们去受他的点验?” 郑虎没有回他,伸手拍了拍案角那封信:“凭这个。” 那是氏叔琮亲笔写来的信,信上也没写什么,只说义昌各军点校在即,叫他们不可违了李节帅的意思。 字迹潦草,印却盖得清清楚楚,是氏叔琮的军府大印。 赵进述瞪大了眼:“连氏副使也……” 郑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众人还拿不定主意,到底是捏着鼻子去,还是再想法子拖一拖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 正是王彦章。 他也不看郑虎的脸,大步走到下首一个空位前,坐了下去。 铁枪没带在身上,可那身形往那儿一坐,满帐的人都不敢大意。 这位被“发配”到棣州时,大家还想着要不要给个下马威。 一个营指挥使便率先起了兴致,故意找他麻烦,让他去给全营兵卒磨刀。 王彦章当场便以扰乱军纪为由,把那营指挥使堵在自家营房里,劈头盖脸一顿打。 十几个人来,都没拦住,等被抬出来时,脑袋肿得跟瓜似的。 后面更是有人发现,他那根长枪竟是纯铁的! 打那以后,再无人敢找这位凶神的麻烦。 王彦章坐下后,也不看谁,只沉声开口:“还没议完?” 郑虎倒还沉得住气,赵进述和几个营指挥使却是眼皮直跳。 这次议事,众人可是刻意将他排除在外。 毕竟,这王彦章可是节度使的人,他坐在这里,众人说什么不去的话,不是把话头递到人家刀口上? 郑虎沉默了一阵,终于从主位上站起,把案上那封文书折好,放进怀里。 他扫了众人一眼,道:“收拾一下,晌午过后随某去见节帅。” 赵进述还想再说什么,可郑虎那道阴冷的眼神扫来,终究没敢作声。 其他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心里百般不愿,却也无人敢说个“不”字。 毕竟,这份“来见”之令,是李仲穆与氏叔琮两个人同时下的。 他们这些人就是再横,也不敢公然抗命! 于是,晌午后,一行十余人策马入城,除了郑虎、赵进述外,还有五个营指挥使。 其中四个是本州大族塞进军中的子弟。 他们骑着马,带着三五个亲随,到了李仲穆暂居的宅子前,便被人拦下。 门前亲卫喝道,“节帅有令,请诸位解刀入内。” 郑虎在马上坐了好一会儿,把腰间横刀解下,往亲卫手中一递。 其余人见郑虎都解了刀,也只得一一照做。 至于身后亲随,自然也被拦在府外。 一行人被引着进了前院。 院中已经摆好了一排长案,案上搁着茶盏和几碟点心。 日头正好,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看起来,倒确实像是一场普通的宴饮。 正堂里,只见一魁梧汉子披着紫袍坐在主位,手上正翻看着什么册子。 众人心下一凛,齐齐抱拳喝道: “我等见过节帅!” “都坐。”李仲穆抬手往下压了压,便不再说话。 王彦章坐得靠前,也不吭声。 李仲穆仍翻着那册军籍,一页一页,众人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自个儿屁股底下有多不干净,自个还不清楚吗? 堂中的茶水斟了一轮,点心却没几个人碰。 良久,李仲穆才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直视郑虎: “郑指挥使,这军籍册上,有名有姓者两千五百余。” “可在营中点卯者,不过一千七八。这缺了的七八百号人,不知是谁替他们当了差?!” 话音刚落,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从外头合上了。 紧接着,两名亲卫一左一右站到门前,手按刀柄,面朝院内。 堂内众人齐齐回头望去,脸色皆变…… 第272章 春秋笔法! 郑虎闻声同样直视李仲穆,吐出二字: “何意?” 李仲穆稍感意外。 他原以为这个军指挥使多少会推诿几句,或者拿些“正在整补”之类的场面话搪塞过去。 没想到张口就是一副硬顶的架势。 他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别看赵进述之前一副气汹汹的样子。真到了当场,他远没有郑虎那个胆子。 他见李仲穆不说话,心里先慌了,连忙起身,脸上堆笑,抢着解释: “节帅明鉴,缺额这事,实在是事出有因。前些时候征讨匪寇,折损了一批。” “还有些与刘守文贼党牵扯太深的,咱们诛连之后还未来得及补上。所以这兵籍上的数目,一时半会儿对不上……” 他说了一大推,可李仲穆看都没看他,他硬着头皮找补: “郑指挥使今日来前饮了些酒,怕是有些上头,说话不中听,还望节帅莫要与一个粗人计较。” 李仲穆目光始终盯在郑虎身上,缓缓道: “郑指挥使似乎对本帅有所不怠啊。” 堂内气氛瞬间凝住了。 赵进述拼命朝郑虎使眼色,可郑虎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心下暗骂,“刚才在议事时,也没见你这么有种啊!” 郑虎却站起身来: “能坐在节帅跟前的,哪个不是刀枪里滚出来的?缺额之事,又不是这两日才有。” “当年卢彦威还在的时候,这空额便已经有了。节帅要问,也该去问前几任指挥使,与某何干!” 李仲穆闻言冷笑:“这么说,本帅还不能问你了?” “不错!”郑虎答得斩钉截铁。 赵进述傻了。 他平日与郑虎私交不算好,二人常因盐利份子闹些龃龉,可今日才发觉,这人竟有种到这个份上。 李仲穆看着他,声音骤寒:“你是觉得,自己是氏叔琮提拔上来的,本帅便不敢动你了?!” 郑虎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道: “与氏将军无关。节帅所言缺额,各镇各州皆有,乃是多年积弊。节帅若因此降罪于某,只怕难以服众!” 他这话一出,原本“缩”在一旁的几个营指挥使也像得了胆气,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吆喝起来。 “是啊是啊,缺额哪镇没有”。 “节帅新到,莫要被小人蒙蔽了……” 李仲穆忽然喝道:“贤明!” 王彦章骤地站起,那张黝黑的脸上杀气毕露。 还没等郑虎有所反应,王彦章已经欺身上前,一拳狠狠轰在郑虎太阳穴上。 这一拳力道极大,郑虎整个人往前一仰,脑袋磕在案角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随即轰然倒地。 堂中原本还闹哄哄的,这一下后,骤然安静下来。 王彦章没有停手。 他跨步上前,骑在郑虎身上,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声声都能听见骨肉碰撞的闷响。 血点飞溅开来,离得最近的赵进述自然被沾上了许多。 他整个人僵在椅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茶盏里那半盏凉茶,被溅进去的血染成了暗红色。 王彦章半边脸都被血溅满了,活像煞神一般。 几乎同一时间,堂外脚步声大作,几十名披甲亲卫涌入,刀光闪烁。 方才几个还在吆喝的四名营指挥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乱刀砍翻。 有人惨叫,亦有人咒骂,可刀锋落下,声音很快戛然而止。 堂内血腥气冲天。 也不知是谁,从人群中递了一把刀到王彦章手上。 王彦章接过,只见他手起刀落,一颗人头便从郑虎脖颈上滚了下来,咕噜噜在青砖地上滚出两步远,停在一只翻倒的茶盏旁。 李仲穆这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赵进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赵进述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都知兵马使的威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似他们这般一军兵使的存在,亲卫都有几十人,便是战场厮杀,也是被亲卫护卫,很难身死。 可这会儿,赵进述只觉得马上要死了…… 李仲穆弯腰,将郑虎那颗人头提起,放在赵进述面前的案几上。 头颅的面孔还保留着死前的惊怒,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赵进述。 “大好头颅。”李仲穆开口,声音轻蔑,“可惜放错了地方。” 真正生死一线之间,赵进述还是忍不住求生! 只见他扑通一声滑跪在地,额头磕得咚咚响,连声道: “节帅饶命!节帅饶命!属下……属下日后唯节帅之命是从!” 这时,李仲穆身后那座屏风后头,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颇有些富态,两鬓斑白,一身锦袍。 他走到李仲穆身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节帅。” 堂中仅存的那个营指挥使一见这人,当场呆住了,半晌才开口:“爹……” 那老者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进述也傻了眼。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老东西——棣州大族陈氏的当家人,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李仲穆那边。 李仲穆这才朗声开口:“棣州镇军军指挥使郑虎,伙同海寇,欲袭杀本帅。四名营指挥使见势不合,与贼同流。” “幸有兵使赵进述、都虞候王彦章舍生忘死,一番血战,将贼首尽数伏诛。” 他说完,看向赵进述:“本帅现在任命你为棣州镇军军指挥使,王彦章为都知兵马使。” 赵进述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磕头:“属下领命!属下领命!” 李仲穆又看向王彦章:“贤明,陪新任指挥使去把兵权收回来。” 王彦章抱拳,应了声“诺”,便大踏步上前,一把将赵进述从地上提了起来,半扶半拖地朝堂外走去。 堂内,只剩下一地尸首和那散不尽的血腥气。 那个仅存的营指挥使还跪坐在地,脸色苍白。 那老者走到他面前,重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随后叹了口气: “不成器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朝李仲穆又是一礼,低声道:“节帅,剩下的事,交给老朽吧。” 李仲穆点了点头。 随后重新走回主位前,在满地血污中缓缓坐下。 “把这些人都拖下去。再拿些水来,把这地洗了。” 一侧杨成应声,带着亲卫上前处理尸体。 另有几名亲卫将一众人方才坐过的椅子全部搬走,换了新的。 堂外,王彦章已经带着赵进述翻身上马,朝城外的棣州大营驰去…… 第273章 最大的豪强! 不多时,黄狗匆匆跑了进来。 那陈氏当家人侧身一让,才退了出去。 黄狗没看他,大步走到李仲穆跟前,抱拳道:“节帅!朱公回信了!” 李仲穆眼神一凝,当即伸手。 黄狗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递了过来。 随着蜡封被拆,李仲穆抽出信纸,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句极短的话: “好!留他何用?即刻斩杀!” 一看就是朱温亲自转述,没有经过李振的手。 李仲穆捏着那张信纸,却沉默了,眉头更是皱起。 刘守文是刘仁恭的长子,也是刘仁恭与朱温之间最后一丝体面。 把他杀了,两镇便彻底撕破脸了。 不过这些事,还轮不到他操心。 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朱温早有意北讨李克用,此番诛杀刘守文,又必定迫使刘仁恭和李克用结盟。 届时,恐怕义昌也得“出人出力”! 只是这出的人,是氏叔琮,还是自己?或者都去? 若是叔琮被调走了,这义昌四州便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可若自己被调走,那盐场、营盘、刚刚抢来的这一摊子,只怕没一两个月就又被氏叔琮收拾得干干净净。 …… 到了晚上,李仲穆一个人坐在厢房里,案上摊着一卷《三略》。 这还是他在许州时,朱友裕给他的。 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还有几处划痕,显然已被翻了数遍。 烛火明亮,他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没抬头,道了句“进”。 门被推开,王彦章、孙鹤、秦虎、黄狗鱼贯而入。 秦虎走在最前,抱拳道:“节帅,大营里队正及以上,全部换成了咱们的人。原有一批不识抬举的,也一并清了。” “清”?!虽没点明,但众人都清楚,这些人是下去陪郑虎了。 李仲穆合上书卷,站起身来,走到王彦章身侧,抬起手在他那宽厚的肩头重重拍了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先把四人环视一遍,才沉声道:“朱公回信了。” 几人皆是等着下文。 “让某杀了刘守文。”李仲穆语气平静,“若某所料不错,不日义昌也要出兵出粮,西讨河东。” 这话一出,王彦章和秦虎同时抬眼,目光热了起来。 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没仗打。 李仲穆却看向王彦章,语气安抚: “盐场乃义昌四州命脉,为四州之最,也是某最在意的一处。贤明一身武艺,放在这里,实在屈才了。” 他一顿,话锋一转道,“可这盐场,不交给你,某不放心。” 王彦章自然清楚,他这段日子在棣州,已是见识了这海盐利的一角。 可便是这点,就足以让他心惊。 李仲穆也是无奈之举,当下这局面,若把王彦章调走,氏叔琮一定会补一名亲信过来担任都知兵马使。 届时,盐场就落到氏叔琮手里了。 王彦章,虽傲,却不蠢。 “节帅既然信某,某便替节帅守好这里。”王彦章一抱拳。 李仲穆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扫过秦虎和黄狗: “明日,除了陈家,其余几家——无论是豪强、富商,还是那些死了的指挥使府邸,全部抄家。” 秦虎问了一句:“那些人呢?” 李仲穆声音骤冷:“一个不留!” “此外,但有借机生乱、擅杀百姓者,也不必报,斩!” 秦虎、黄狗、王彦章齐声应“诺”! 三人退下后,屋内只剩下孙鹤还站在原地。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问:“先生还有何事?” 孙鹤往前走了一步,道:“节帅,除了陈氏,另有张氏也愿归效节帅麾下。”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这时候才来降。”李仲穆冷笑,“不觉得晚了吗?!” “节帅,这棣州城内共有六家。若一下就灭了五家,连带着他们底下那些依附的富商、书吏,杀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孙鹤顿了顿,语气不变,“景州也才灭了两家。” “再者,若只留下陈氏一家,待节帅离开棣州,岂不是任他一家独大?” 李仲穆看着他,忽然轻笑了声:“先生问得还真多。” 孙鹤知道李仲穆是在打趣,但神色依旧恭敬。 李仲穆神色思索,有些话,他不愿说得太早。 可既然问到头上了,孙鹤又是自己亲信,不妨先挑明一半。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沉声开口道: “景州是刘仁恭南下必经之路,于义昌而言最需重兵把守。” “可对某来说,最要紧的地方,却是这棣州!” 他转过头,看向孙鹤,“至于那些豪强、富商、书吏。” “天下大乱百年不止,什么时候少过这些人?杀一茬,长一茬。” 说到这儿,他一顿,接着道:“再则,先生以为,这棣州如今最大的豪强是谁?” 孙鹤没有接话。 李仲穆却直直看着他:“是某。” 孙鹤听出话里深意。李仲穆不是要扶持陈氏,他只是需要一只暂时替自己看门的狗。 “属下明白了。”孙鹤躬身一礼,“节帅早些歇息。” 说罢,他缓缓退了出去…… 第274章 关门!一个不留!! 次日天色稍亮,棣州城外的官道上已经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只见大批镇军披甲而来,为首的正是新任棣州镇军军指挥使赵进述。 他骑在马上,面色紧绷,腰间跨着新配的横刀,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镇军兵卒,足有一千七百余人,排成长队,一路小跑着往城门方向推进。 到了护城河前,赵进述才发现自己骑得太靠前了。 他下意识地勒了一下缰绳,放缓马速,等王彦章从他身侧超过去,才重新催马跟上。 接下来这一路,他都有意落后王彦章半个马身。 吊桥在铁链的绞动声中缓缓落下,城门从内侧被推开。 王彦章一马当先,领着众人鱼贯入城。 火把还未熄尽,只听王彦章下令: “秦虎,你带一营直奔城东!” “黄狗,你带一营直奔城南!” 随后,王彦章勒马停在一条主街口,沉喝道:“余下所有人,随本兵使行动!” 秦虎、黄狗各自抱拳领命,一夹马腹,各自带着数百兵卒分头而去。 王彦章则领着剩下的人马,沿着主街继续向前推进。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若在往日,这条街上早该有卖饼的、推车卖菜的,开始扯着嗓子叫卖了。 可此刻,长街两侧的铺子全都关着门板,窗户更是紧闭。 偶尔有几户人家的院墙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又迅速没了声响。 任谁都知道,棣州城变天了。 另一边,孙鹤也早早起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袍子,策马行在街上,身边跟着几名李仲穆派给他的护卫。 陈氏家主陈择继也在此时骑马赶来,两人相约此处见面。 街道上,他远远见到孙鹤,便要催马上前,却被两侧的护卫拦住了。 直到孙鹤抬手挥了挥,护卫才放他靠近。 两人并辔而行,走了没多远,街巷深处便隐隐传来喊杀声。 越骑越近,虽然听得不是很真切,却也让陈择继后颈一阵发凉。 “先生,这是……”他看向孙鹤。 孙鹤直视前方,语气平淡道:“不过是些叛党逆贼,陈公不必惊慌。” 陈择继勉强点了点头,心下对于李仲穆的狠辣印象,又深了几分。 两人又往前骑了一会儿,他低声对孙鹤开口: “先生,张公有个不成器的侄子,想入营磨练一下,不知先生可否……” 孙鹤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陈择继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连忙又补了句: “他早年一直想进军营,只是诸公对他微词颇多,便一直耽搁了。” “如今大家同在节帅麾下效力,他向老朽提了这事,老朽也不好回绝啊。” 意思递得很明白:等其余豪强皆灭了,他和张公这两家,往后在这棣州城中,就是节帅麾下的左膀右臂。 孙鹤听完,却只吐出四个字:“没必要了。” 陈择继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再问,孙鹤已经勒住了马。 他这才发现,两人已经停在了张氏府邸的门前。 张府的大门,大开着。 门前的石阶上,几摊血迹还在往外淌。 两个守门的护卫早倒在了门槛旁,一个仰面朝天,胸前是一道贯穿刀口;另一个伏在门后,背上一道刀口。 从外看去,到处都是持刀劈砍的军卒,也有少数抱着一箱箱铜钱往外搬。 有护院想反抗,转眼便被围上来的军卒砍翻在地,血溅在墙上。 陈择继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从后院方向跑了出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深色锦袍,发髻散乱,嘴角还渗着血。 正是张氏家主。 他跌跌撞撞地往大门方向跑,身后一个军卒大步追上,一刀劈在他的后腰上。 “啊——!” 只听一声惨叫,那张氏家主整个人便扑倒在石阶上,血从他的后腰涌出来,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下淌。 陈择继颤巍巍转过头,看向孙鹤。 只见孙鹤脸色依旧淡然。 他翻身下马,在几名亲卫的护持下,不紧不慢迈进了张府的大门。 陈择继咬了咬牙,也只得下马跟上。 府中一片混乱。 一个浑身血渍的都头正提刀追杀一个逃到大门前的护院。 那护院被门槛一绊,扑倒在地,都头狞笑一声,“跑啊!怎么不跑了?!” 话落,手起刀落,便将那人砍死。 只听一声高喝响起: “关门!一个不留!!!” 立即有两名甲胄染血的兵卒绕过孙鹤几人,合力将张府的大门重新推上。 门轴“吱呀”一声,两扇厚重的门板在陈择继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声响。 惊得他心底一颤。 前院里,横七竖八倒着护院的尸体,血水顺着砖缝流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有军卒正蹲在尸体旁翻检财物,或是把搜出来的细软往箱子里塞。 孙鹤脚步不停,一路朝内院走去。 内院里,景象更乱。 地上躺着好几名女眷,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还剩一口气,身子微微抽动着。 一个都头正提刀站在廊下,他面前跪着个十五六岁的婢女,正哭着求他饶命。 那都头咧嘴一笑,挺刀便捅进了那婢女的胸口。 抽刀时,他注意到侧边有人来了,抬头一看,连忙收起脸上狞笑,抱拳道: “先生!” 孙鹤点了点头,从廊下穿过,推开一扇还算干净的屋门,走了进去。 他寻了把椅子坐下,正了正衣襟,这才看向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陈择继。 “陈公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第275章 手段?!惨! 陈择继连忙回道:“无事,无事……” 孙鹤却忽然问道:“某听说,这附近还有海寇?” 陈择继面色骤变,连忙答道:“是,是。是有些海寇,常年在海上和河口流窜。” 孙鹤太了解这种手段了。 什么海寇,十之八九跟这些豪强暗中勾结。 他盯着陈择继,淡淡道:“说说吧,有多少人?主要盘踞在哪?” 陈择继犹豫了一瞬,才低声道: “主要有两处。一处是盐场附近,另一处,就在…就在……” 他说到这里,不知是想再骗,还是在犹豫。 孙鹤眼神冷了下来,冷声道:“你们倒是演了一出好戏啊!” 陈择继这会儿已经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份了。 昨天,张公还同他一道,与这孙先生谈妥,说好一起投效节帅。 可转眼之间,张氏满门被灭,家产被抄!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先生,不,孙公!”陈择继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本地一共六家。除某陈氏之外,其余五家皆养有海寇,或是护院。多则百余,少则数十,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余人。” “如今……如今大多已被节帅的兵马清理了。” “有意思。”孙鹤笑了笑,“看来你们也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招数了。” 陈择继脸色煞白,连声道:“孙公明鉴,某……某从未参与!某那点人手,不过看家护院。” “绝不敢做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啊!” 这种话,孙鹤听得多了。 另外,盐场哪里是什么杀人放火,是私自贩盐! 他站起身来,转身便走。 陈择继见他要走,吓得又喊了声:“孙公!” 孙鹤脚步一顿,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择继脸上,语气平淡: “节帅这个人,不太喜欢别人在他跟前搞小动作。” “陈公,还是好自为之的好……” 说完,便出了屋子。 而刚出屋门,映入孙鹤眼帘的,便是满地的尸体。 正堂阶前,血顺着石缝淌成了几条暗红的“小溪”。 有兵卒踩着血水从一侧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半开的漆匣,里头塞着满满的金银器皿。 另有两个兵卒蹲在厢房门前,把散落一地的无数铜钱往麻袋里扒拉。 廊下,几个女子横躺竖卧。 有个仰面倒在门槛边,衣衫早不知被扯到哪里,白生生的背露在外面,头发散了一地,眼睛还睁着。 孙鹤没再多看,走过前院,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直奔李仲穆暂居的宅子去了。 …… 宅中,李仲穆正坐在正堂喝茶。 孙鹤进来后,便将陈择继所供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李仲穆听完,冷笑一声: “自导自演的戏码?海寇?!呵呵——!” 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语气骤冷: “也好,省了某的事。” 他站起身:“眼下,还得尽快赶回沧州,处置那刘守文。” “走,先陪某把最后一事做了……” 孙鹤应“是”! 两人便在亲卫簇拥下出了门,策马直奔盐场。 …… 盐场,靠海。 还未靠近,风里便传来一股湿咸的气味。 官道两旁渐渐荒芜,耕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白色的盐碱地,寸草不生。 越往前走,气味越怪。 到了盐场入口,李仲穆勒住了马。 场口倒是没设什么拒马,只稀稀拉拉蹲着三个兵卒,刀、枪都扔在一边。 见一队人马过来,那领头的伍长才懒洋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前几步。 “什么人啊?”那伍长问。 李仲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偌大一个盐场,就你们三两个人守着。连刀都不拿在手上?” “不干你的事儿。”那伍长回道,“绕道回去!” 李仲穆眉头一挑:“回去?” 他忽然觉得好笑。 这一天两天的,怎么净是些主动找死的货色! 那伍长见他们不动,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嘴里不干净地骂:“这盐场,没有张公发话,他娘的,谁也不好——” “使”字还没出口,一道寒光闪过,那伍长的脖颈处已经多了一条极细的血线。 下一瞬,鲜血“噗”地喷出来,尸体直挺挺往后倒去。 剩下两个兵卒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李仲穆身后两名亲卫早已弯弓搭箭,两箭破空,那两人一个被射穿后心,另一个被射中胸口,扑倒在地,很快也没了声息。 李仲穆一夹马腹,率先冲进盐场。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下马速都不由的慢了下来。 场中四散坐着、躺着的人,一眼扫去,至少几百。 一个个衣衫褴褛,肤色被海风、盐碱浸得黢黑,嘴唇干裂,面颊凹陷,瘦得肋骨都可见。 不少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是一点混着沙子的糙米。 有的干脆躺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李仲穆一眼扫去,这些人大多目光空洞。 途中,有人朝这些骑马的看了一眼,随后又像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慢慢把眼闭上了。 盐场一处,一个老汉缩在泥墙根下,怀里紧紧搂着个小男娃。 那男娃约莫五六岁,头发枯黄,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越走越近的马队。 他仰起脸,小声道:“阿耶,我饿。” 老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来,把怀里的娃娃又往怀里搂了搂。 一侧,孙鹤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一块饼,翻身下马,走到老汉面前,把饼递了过去。 老汉盯着那块饼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孙鹤,终究大着胆子伸出手,颤巍巍地接了过去。 小男娃接过饼,先咬了一小口,然后把饼举到老汉嘴边,说:“阿耶,你也吃。” 孙鹤直起身,重新上马。李仲穆也没多说什么。 队伍继续往里走。 可越往里走,这样的人就越多。 有些倚在破棚子底下,有些缩在盐池边上。 到处都是那种充满杂质的粗盐,日头一晒,味道怪得很。 远处几个监工的军卒,见有人马进来,也不上前盘问,只远远朝这边望了望,便又转身钻进了旁边的草棚子。 突然,一片低矮的土坡后面,冒出了几十个手持柴刀、长叉的人。 他们大多也瘦得脱了形,可眼神比外面的灶户多了几分狠厉。 当先一个黑脸汉子,手攥着一柄豁了口的柴刀,冷冷盯着面前这十几骑。 李仲穆身后的亲卫纷纷拔刀。 那几十人见了明晃晃的刀子,也有几个往后退了退,可大多数人没有动,仍旧堵在路中央。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老汉不知从哪跑了过来,一把拉住那黑脸汉子的胳膊,急声道: “卢老大,别动手!他们……他们是好人!” 那黑脸汉子愣了一下,握着柴刀的手却没有马上松开。 马蹄声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黄狗领着一队人马,足有两百余骑,从盐场入口驰来,转瞬便将那几十个衣裳褴褛的人围了起来。 那些骑兵个个弓刀在手,箭矢斜指,只要李仲穆一声令下,瞬间就能把这些人射成刺猬! 第276章 谢节帅大恩! 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孙鹤策马稍稍上前,朝李仲穆恭敬开口: “节帅,若这些人今日是来袭杀您的,那他们全都该死。可他们既不知道您是谁,也不是冲您来的。” “他们只是饿得没了活路,如果只为吃上一口饱饭,这不能算什么大的过错吧。” 话说完,那个被称作卢老大的,很有眼力见的把手里那柄豁口柴刀往地上一丢。 他身后那几十个人紧跟着也纷纷把手里的柴刀、长叉丢到地上。 李仲穆这才抬手,身后那二百余骑同时收了弓,箭矢回囊。 紧绷的气氛,算是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卢老大身侧那个年纪最小的后生忽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倒了下去。 众人一拥而上,有人去掐他的人中,有人急得直喊“给口水,给口水”。 那后生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活像个骷髅似的,显然是饿晕的。 “都摸摸身上,有干粮的给他!”李仲穆沉声开口。 那些骑兵纷纷伸手往怀里、马鞍袋里摸。 不多时,几十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便从四面八方丢了过去。 那些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似的,扑上去抓起干粮便往嘴里塞。 有人吃得噎住了,拿脏手往喉咙里抠,也不擦,仍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东西。 李仲穆淡然看着这一幕。 随后,对一侧的黄狗道:“去,把守在盐场的队头找来!” “不是说这里还窝着一支海寇吗?!某倒要看看,是什么海寇!” 黄狗领命去了。 不多时,便拎着几个盐场的守卒回来,连踢带踹地押到李仲穆马前。 那领头的队正跪在地上,抬起一只胳膊,朝卢老大那批人指了指,嗓子发颤: “节帅,就……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海寇!” 李仲穆目光落在那队正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随后朝黄狗偏了偏头。 黄狗会意,一脚将那个队正踹翻在地,又朝身后亲卫一挥手。 几个守卒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反剪了胳膊,按在盐碱地上。 黄狗从身旁兵卒手里夺过刀鞘,狠狠砸了下去。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没一会儿,鲜血就溅了黄狗半张脸,那人求饶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另一边,卢老大见李仲穆料理了那些守卒,领着几个弟兄跪到马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他说这些人,有的原本是给张家、陈家种地的佃户,只是地租后来翻着倍涨,还不上,人便折给了盐场。 有的更惨,是被那些豪强家的部曲在夜里从外乡绑来的。 还有些是欠了钱的,利滚利,滚到最后只剩下条命,便也被塞进了这盐场。 吃得少,活又重,以至隔三差五便有人饿死。 李仲穆越听脸色越沉。 最后竟是气笑了:“好啊。一帮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亭户(盐户),被说成海寇!” 他直接下令:“把这些看守盐场的军卒,全部杀了!!” 话音一落,秦虎、黄狗亲自带人扑出去。 盐场里的守卒本就没多少,不过几十人,早被李仲穆的人盯得死死的,没跑出多远,便纷纷被追上砍翻在地。 血水混着盐碱地上的灰土,没多久便被烤成一道道暗褐色的印子。 杀完之后,李仲穆又让孙鹤带人打开盐场的粮仓。 仓门一开,里头的景象令众人一愣。 里面堆着粮食,不少还发了霉,一股子酸腐气直往外冒,可就是这些发霉的粮食,外头那些亭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口。 李仲穆沉声道:“把发霉不重的分下去!” 黄狗称“诺!” 孙鹤把一切都安排妥了,才回到李仲穆身侧。 李仲穆站在盐场入口,望着那些捧着破碗埋头吃饭的人,沉声道: “明面上让陈泽继顶着,但驻防全换成咱们的人。” 孙鹤点头:“属下明白。” 李仲穆没再说话,抬脚往里走。 盐场深处那几间管事的屋子,低矮潮湿,墙壁上生着大片的绿霉,窗纸早没了,海风一吹,满屋子都是咸腥气。 他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把卢老大叫了进来。 卢老大进来时,头发上还沾着灰土,可脸上却是难掩喜色。 一见李仲穆,他便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这一下使足了劲,额头磕得青紫: “某代弟兄们谢节帅大恩!” 李仲穆看着他,开口道:“起来吧。你们这些人,现在也没处可去,不如留在这儿,还替某煮盐。” 李仲穆也有考量,一来这些人在这盐场也有数年,流程各方面都比较熟悉;二来都饿成这婢样了,才起了反的心思! 卢老大闻言抬起头,犹豫了好久才道:“那…那我们要吃饱。” 他说出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生怕李仲穆不答应。 却听一声“好!” 卢老大有些恍惚,像是不太敢信。 李仲穆接着道:“从今往后,你们全编入盐场的编伍。” “五人一伍,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都。你卢老大,便做他们的指挥。本帅再拨一都兵卒来驻防这里!” 他顿了顿,补了句:“每人每月给两百文。卢老大,你是一贯。” 说完,他看向卢老大,眼神沉了下来:“但有一样——但有人私贩盐、私藏盐,一伍连坐!皆杀!” 卢老大只听进去了前半段,后头那些连坐、贩盐、极刑的事,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要吃饱! 他一咬牙,重重点头:“节帅放心!有某在,他们不敢!” 李仲穆点了点头:“某会派人过来。你只管带着你的人,把盐煮好。” 卢老大应了一声,退出去前,在门口停了两步,转过身来,双膝一弯,重重叩首道: “先前弟兄们有冒犯节帅的地方,是咱们没认出您。” “若不是实在没了活路,给咱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对节帅您亮刀啊。” 李仲穆摆摆手,没说话。 等卢老大再走到门边,身后却传来一句:“你叫什么?” 他脚步一顿:“某叫卢一。” 李仲穆“嗯”了一声,没再问。 待那人离开,他才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一遍。 卢一,没听过。 也是,这年头,能留下名字的本就不多。更多的,是草草死了……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谢大哥厚爱!为大哥加更一章! 第277章 好苗子!上心! 从盐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仲穆翻身上马,正要带人回去,却听见身后盐场方向忽然嘈杂起来。 那些得了饭食、休息好的亭户(盐户),陆续从破棚子里走了出来。 有的扛着木桶,有的搬着盐耙,蹲在卤池边把浸出来的卤水舀进木槽。 李仲穆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卢一正站在一口煮盐的大锅旁,拿根长木棍在锅里搅着,嘴里连声吆喝,让众人把柴火添上。 那些个之前还躺在地上等死的亭户,此刻像是都活了过来。 黄狗见状,啧了一声:“倒是群实在的。” 李仲穆没有多言。 每月那几百文钱,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海盐的利摆在那里,这几百号亭户赚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对这些饿怕了的人来说,一口饱饭加上按月到手的铜钱,便足以让他们把命卖在这儿。 他正准备走,余光忽然瞥见盐场一侧的浅滩上,有几个亭户正猫着腰在海水里摸着什么。 仔细一看,有人一个猛子扎下去,不过片刻便从水里钻出来,手里竟攥着一条还在扑腾的海鱼。 先前那饿晕的后生也卷起裤腿站在浅水里,弯腰摸了一阵,忽地直起身,双手抱起一条足有一尺长的鱼,笑得露牙。 “某抓到了!抓到了——!” 可他一抬头,正对上李仲穆的目光,那笑立马僵在脸上。 他抱着鱼,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一咬牙跑过来,把鱼往地上一放,结结巴巴地开口: “节…节帅……” 李仲穆看了他眼,摆摆手:“本帅不要,你们捞的自己吃。” 那后生怔住了,周围几个亭户也都怔住了。 从前这盐场里的军爷最是蛮横,莫说捞上来的鱼,就是他们手里半块饼,只要被那些守卒瞧见,十有八九也得送过去。 如今这新来的节帅竟说让他们自己吃?众人一时发懵。 莫不是节帅不爱吃鱼? 卢一不知从哪大步跑来,大手拍在那后生后脑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节帅恩典!” 那后生这才扑通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头。 周围的亭户也纷纷跪了一地,口称“谢节帅”! 李仲穆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卢一身上,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这儿的人,水性似乎不错?” 卢一弯着腰正要退开,闻言连忙站定,笑道: “节帅,咱们这儿的人,多是靠海吃海。别的不敢说,论水性,十里八乡还真没几个比得上的。” “呵…就吹吧!”黄狗在马上撇了撇嘴。 卢一也不恼,朝李仲穆一抱拳:“节帅若是不信,某可以当场试给节帅看。” 李仲穆本就打算明日再回沧州,眼下倒也不急。 他朝黄狗扬了扬下巴,黄狗会意,驱马往前走了几步,冲卢一道: “走!看你能憋多久,能游多远!” 一行几人临到海边。 卢一嘿嘿一笑,解了外衫往地上一丢,一个猛子便扎了下去。 水花刚压下去,人便没了影。 海面平静了一阵,久到黄狗都开始嘀咕“莫不是淹死了”,卢一才在数十步外冒出头来,甩了甩脑袋,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游去。 这一游,竟是横着游出老远,再折返回来,前后一个刻钟多的功夫。 待他回到岸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只见他一边拿手抹脸,一边咧嘴笑道: “如何?” 黄狗已经笑不出来了。 李仲穆微微点头,神色沉凝,此人的水性,就是放在江淮水军,也不算泛泛之辈。 一侧的孙鹤忽然开口:“像你这样的水性,这盐场里能找出多少?” 卢一略一思索,道:“跟某差不多的,约莫能再挑出一两个来。差一等的,二三十个,应该也找得出来。” 孙鹤闻言,侧过头看了李仲穆一眼。 “这些人若在淮南,便是现成的水军底子,比在这儿当亭户强上百倍。”孙鹤缓缓道。 李仲穆没应声。 海盐是要紧,不过工序都可以学,这等水性,放这儿,可惜了…… 想到这儿,他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卢一。 “卢一。” “小人在!”卢一回道,神情有些紧张,寻常人一辈子碰不上的机会,今日来了?…… 只听李仲穆开口,“你在这附近再找些水性好的,越多越好,一百也不嫌多。过些日子,带他们到沧州来找本帅。” 卢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节帅…节帅是说……” 李仲穆没再多言,拨转马头,带着众人往盐场外行去。 身后,卢一突然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盐碱地上。 李仲穆没回头…… 两日后,李仲穆一行人回到沧州城。 节度使府外 他翻身下马,大步跨进,沿途的婢女、仆从见他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纷纷低头退到一边。 他一路穿过前院、回廊,直入内院。 青萝正坐在内院的偏房里,案前摆着几摞账本,手里捏着根细毫,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烛火映着她那张鹅蛋脸,比在洺州时少了些青涩,多了几分管家的气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惊得抬头,待看清来人,脸上一喜。 “郎君……” 李仲穆大步走过去,伸手便将她往怀里一揽。 青萝个子不高,额头堪堪抵到他胸口,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尖,声若蚊哼:“郎君回来了……” 李仲穆卸下衣甲,一把坐下将其再度揽进怀里。 上下其手,把玩间,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李进那大嗓门便从院外传了进来: “阿兄!阿兄!!” 青萝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脸色通红,垂着头快步出了门。 李仲穆眼底闪过无奈:“进来说!” 李进推门而入,反手把门掩了,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阿兄,刘仁恭派了人来,送了好些东西,说是……想请阿兄放了他儿子刘守文。” 李仲穆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眼皮连跳好几下。 好家伙,这消息要传出去,自己就是跳进永济渠也洗不清了。 “人呢?”他声音冷下来。 “关进大牢了。”李进连忙道,“送来的礼,兄弟们一样没动,全堆在门房。” 李仲穆这才松了口气,放下茶盏:“做的不错。” 正说着,院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多时,氏叔琮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没着甲,脸色却比平日更沉。 他朝李仲穆一抱拳:“节帅。” “副使来了。”李仲穆抬手,示意他坐。 氏叔琮却没坐,只盯着李仲穆,语气平淡:“节帅可知道,大王的令已经下来了。” 李仲穆缓缓点头:“本帅知道。” “刘守文必须死。”氏叔琮一字一句道,“大王要拿他的脑袋,祭旗!”语气严肃。 李仲穆抬眼看向氏叔琮:“副使放心,本帅何时说过不杀。”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朝外沉声喝道:“来人!” “在!”两名亲卫应声入内。 “传本帅令:刘守文,蔑视朝廷,为祸义昌,按律当斩。明日午时,斩于沧州城南门外!” 两名亲卫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李仲穆回过头,看向氏叔琮:“副使可还满意?” 氏叔琮面不改色,点了下头 。 抱拳一礼后,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明日,某会亲自监斩。” “请便。”李仲穆淡淡道。 待氏叔琮走远,李进才从一侧凑上来,低声道:“阿兄,真杀?” “不真杀,你还想留着下崽?”李仲穆白了他一眼。 李进讪讪一笑,没再问。 李仲穆神色这才沉凝起来,涉及到朱温的事,无论大小,这氏叔琮果然上心得很啊…… 第278章 不能!病逝! 李仲穆随后出了屋子,沿着廊下走了几步,在一处拐角停下。 李进始终跟在身后。 “过段日子,应该会有些人过来。” 李仲穆沉声开口,“棣州那边的。你在城内安排一下,别让他们乱跑,也别让外人摸清他们的底细。” 李进会意,重重点头:“阿兄放心,某省得。” 李仲穆“嗯”了一声,又补了句:“记得造册。” “明白。” 李进应下,转身去了。 李仲穆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这才迈步往内院另一处走去——正是青萝的厢房。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就看见青萝坐在床前,正低头翻看一本薄册。 那件素青色的窄袖衫子,罩在玲珑小巧的身段上,罗袜褪去,雪白的小脚轻轻摇晃着。 听到声音,青萝再度抬头: “郎君。” 她放下册子,脸色露出欢喜和娇羞。 李仲穆上前坐下,顺手拿起那本薄册翻了翻。 入眼便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进货、出货、存银、赊欠,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天辛苦你了。” 李仲穆放下册子,伸手将青萝揽进怀里。 青萝顺从地靠在他胸口,轻声道: “妾这几日把从前在王家走惯的几条商路重新理了理,又借着底下几个掌柜的名头,把布价和盐价的线搭上了。” “有几家原本已经断了来往的,如今也愿意重新和咱们做。” “铺子里的账,妾也重新做过一遍,该换的人换了,该压的价也压了。” “妾不敢说能比从前多出多少,但进项该是往上走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李仲穆却是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斤两。 王家当年能在乱世里撑住那么多铺子商路,靠的可不止是那点早已落光的门面。 青萝自小跟在王瑶宁身边,又替王家管过多少回账,这方面远不是常人能比的。 随着小李仲穆站起。 青萝耳根一下红透了,身子往李仲穆怀里缩了缩,没说话。 只见纱幔落下,恰好此时天色也已暗起,小雨渐渐落下,在院内深处积起了点点水渍。 恍惚间,朦胧得很。 突然,黑云压城般,笼罩整个沧州城,雨水劈头盖脸地直下,接连不断,院内的水渍也越积越多。 只听声声呼声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青萝才伏在李仲穆胸前,呼吸紊乱,半闭着眼,脸颊上一片潮红,还挂着两滴泪痕。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郎君,账本就在桌上,郎君若要拿回去看,一并带走吧,妾实在累了……” “不必拿了。” 李仲穆一手搭在她光裸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以后这些事,都由你管。” 青萝闻言怔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底有几分意外。 她当然不是不懂管账,可这毕竟不是王家,这是李仲穆在义昌置下的产业,是他的钱,又牵涉铺子、商队。 就这样全交给她? “妾只是……” 李仲穆打断她,“你懂,自然就交给你。” 其实李仲穆也有考量,他手下谋士可堪大用的只有孙鹤一人。 可随军参议要他,钱粮调度要他,地方上的事也要他。 他总不能拿孙鹤当陀螺用啊! 青萝没再推辞,把脸又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软糯糯的,“嗯”了声。 李仲穆每每看着青萝这梨花带雨般的小巧模样,心底都有一种负罪感。 人不能…算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除了你,某还有一个女人。” 青萝趴在他胸口的身子僵了下,但很快又软了下来,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闹,只安安静静地靠着。 “像妾这样的人,不过是蒲草,全赖郎君看重,才有今日。” “只要郎君心里有妾,妾便知足了。” 这些妾侍的心思,李仲穆心里清楚。 别看节度使的妾这个名头说来好听,可真论起来,能不能在府里站稳,看的全是节度使的宠爱。 宠爱还在,下人敬你三分;宠爱没了,那就是一件能说送便送、能说卖便卖的物件。 青萝自然也清楚,世道如此,她自己就在牙行待过,又在王家待了那么多年,道理比谁都明白。 只听一声:“某会带回来。” 青萝应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几分。 李仲穆没再多说,他早知道这个以前看似俏皮的小丫鬟,心底有几分心思,不过他不在乎。 不多时,他起身披了衣,去书房处理公务。 青萝缩在锦被里,看着他的背影绕过屏风,却没有闭眼。 她慢慢把手覆在小腹上,指腹轻轻按了按。 要个孩子。 只要有个孩子,她便和这节度使府分不开了。 另一边,李仲穆处理完几件文书,又翻起了从沧州各道送来的简报。 大多是说些粮食入府、城防加固、巡道平安的琐事,一笔带过便罢。 可其中一则消息,却让他的目光一下停住了。 张存敬病逝了。 他看着那页纸,半天没动。 这张存敬,他也算打过几次照面,是朱温手下大将。 当年攻洺州时,此人便在,后来又领兵北上,连下刘仁恭二十余城,硬是把幽州军打得缩回老巢。 几月前又是此人把河中节度使王珂打到开门出降,可自那之后,便再没怎么听过他的消息了。 本以为是领了护国军留后,在河中养兵蓄势,谁知竟是死了。 李仲穆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什么情报来源。 张存敬病逝这种消息,放在以前,自己跟着朱友裕,用不了几日便能听到风声。 如今虽到了义昌,远是远了些,可消息未免太慢了! 乱世这般,很危险! 想到这儿,他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第279章 所欲!威慑天下!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名亲卫在门外站定,恭敬道: “节帅,孙掌书记来了。” 孙鹤! 李仲穆翻文书的手一顿。 眼下已近三更,孙鹤不会无缘无故登门。 他合上文书,道了句“请进来”。 门被推开,孙鹤裹着一身灰袍迈了进来,肩头和发梢还沾着水珠。 他进门先朝李仲穆行了一礼:“节帅,深夜叨扰了。” 李仲穆站起身,借着烛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孙鹤本就清瘦,这会儿被湿衣裹着,脸色都显得蜡黄,人看着又单薄了几分。 “先生这是从哪里来?怎么淋成这样。” 李仲穆皱了皱眉,没急着让他说事,先让他坐。 孙鹤也没推辞,在下首坐了,只是那身湿袍子贴在他身上,水渍很快在椅下洇开一小片。 李仲穆没说话,转身从屏风后面取出一件厚实的外袍,走到孙鹤面前,沉声道:“把湿衣裳先脱了。” 孙鹤愣了一下,只得脱下 ,李仲穆这才把那件厚袍抖开,披在了他身上。 那袍子又厚又暖,孙鹤感动之余开口道: “谢节帅。” 李仲穆重新坐回主位,示意他喝口热茶,然后才开口:“先生深夜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孙鹤捧起茶盏,开口道:“节帅,明日处斩刘守文,节帅最好亲自去。” 李仲穆闻言,没有立刻应声。 明日杀刘守文,是他和氏叔琮说好的事,如今令也传了下去,军中皆知。 自然不会错过孙鹤这个义昌军掌书记。 不过,在他看来,人已经抓了,明日人头落地,自己去不去,有什么要紧的。 “为何要某亲自去?”李仲穆问。 孙鹤闻言放下茶盏,望向李仲穆:“节帅可知道,朱公为何一定要杀刘守文?” 李仲穆开口回道: “刘守文是刘仁恭长子,杀了他,河北诸镇便知,再敢与朱公为敌者,便是这个下场。” “这是其一。”孙鹤点了点头,“还有其二。” 李仲穆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孙鹤这才开口: “朱公如今坐拥中原数镇,手握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数镇重兵。” “甚至魏博、义武、成德……皆畏其威。军威之盛,天下诸藩难望其项背!” “节帅可曾想过,朱公如此急着扫平河北诸逆,所图到底是什么?” 李仲穆眼神一凝。 孙鹤却没有停: “若河东一旦被下,宣武兵锋便再无可制。届时,朱公便非几镇之帅,而是有问鼎天下之势了。” 李仲穆沉默了好一阵,才沉声开口:“你的意思是……” “篡位也好,禅让也罢。”孙鹤接过话头,“如今天子尚在,可朝纲已被阉人和藩镇弄得面目全非。” “天下能挡朱公者,不过二人。” “李克用,杨行密。”李仲穆替他说了出来。 “不错。”孙鹤点头,“河东克下,朱公便可休养数年,待兵精粮足,举兵南下,灭了杨行密。” “届时,这天下,就该换一家姓了。” 李仲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比孙鹤清楚,这件事接下来会怎么走——李克用没被灭,河东挡了朱温数年,直到李天下“横空出世”! 江淮也没被灭…… 只是这些,他不好说。 孙鹤见他不接话,也不催,接着说道:“若是天下没有变数,自是这个走法。” “可真到了那时,节帅若还像今日这般,握着义昌的兵权、盐利、城防,又如何不会被朱公所忌?” 李仲穆忽然笑了:“先生深夜冒雨前来,就是为了劝某别握兵权了?” 孙鹤却摇了摇头:“不。兵权要握。只是有一条,节帅需记在心上。” “说。” “在氏叔琮离开义昌之前,节帅万万不可把他架空。义昌四州,到底还不是节帅一人的。” “即便此刻节帅将,军中上下都换成自己人。” “氏叔琮亦只需一封密信,便能叫节帅这些时日的功夫全白费了。” 李仲穆神色沉凝,没有接话。 “再有,节帅与大郎君之间,还有旧情。” “节帅在义昌站稳之后,该给大郎君的信,不可断。将来若有一日大郎君真要克继大位,节帅便是他放出去的一路外援。” “若是这天变了呢?”李仲穆忽然问。 孙鹤看着他,目光沉凝:“顺势而为,保全自身!”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两人话尽,李仲穆开口: “先生身子单薄,往后有什么事,派人传个话便是,不必夜里冒雨赶来。” 他说着,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 李仲穆吩咐道:“把某那木匣拿来”。 “诺!”那亲卫领命退下。 不多时,又折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李仲穆接过木匣,递到孙鹤面前: “这几支人参,还是我从棣州豪强的私库里抄出来的。品相还行,先生拿回去煎了,补补身子。” 孙鹤连忙起身推辞: “节帅,这如何使得。孙鹤替节帅分忧,本就是本分……” 李仲穆把木匣往他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 “你近来气色差了许多。义昌初定,往后用你的地方还多。若你倒下了,某这一摊子事,找谁来分担?” 孙鹤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双手接过木匣,“谢节帅”。 李仲穆又补了一句: “人已经杀了,地也收了。” “日后收税、养兵、管盐场,单靠你一人是忙不过来的。你看看手下那些文吏里,有没有能提拔的,挑几个出来替你分担。” 孙鹤点头应下。 李仲穆这才重新坐回案后,语气缓下来:“天色不早了,先生快回去歇着。” 孙鹤行了一礼,这才抱着木匣转身出了书房。 一旁亲卫识趣上前撑伞,那身影裹在厚袍下,很快便没入雨雾…… 第280章 父子团聚! 李仲穆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待文书全部处理完,便又朝门外喝了一声: “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入内,抱拳站定。 李仲穆沉声道:“把刘仁恭派来的使者,也关进大牢。” “就关在刘守文那间牢里,明日一同处斩。” 两名亲卫齐声应“诺!” …… 沧州城城西,大牢 深夜,墙头的火将四周照亮,守牢的兵卒缩在门侧打盹。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刘守文已经待了多日。 身上那件衣裳早被磨得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目光也沉寂得直盯着一侧墙面。 即便是一阵脚步声越传越近,他也无动于衷。 可突然,铁门开了! 两个兵卒架着一个身着青袍的男人,一把将他扔进牢里。 那人踉跄着摔在地上,“哎呦”叫了一声。 刘守文这才缓缓转头,借着墙上那盏微弱的油灯,打量着地上那个男人。 那是个文官,约莫三十来岁,身量瘦削。 他撑着地面坐起,揉着额角,抬头一看,正对上刘守文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 他先是一怔,随后猛扑上前,压着嗓子喊道: “大郎君!大郎君!” 刘守文没应声。 那文官又唤了两声,见刘守文还是没有反应,才急声道: “大郎君,某是节帅派来的!此番入城,便是奉了节帅之命,来接大郎君出去的!” 刘守文脸上终于有了神色。 “你……说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某说,节帅派某来救您!”那文官压着声音。 “弟兄们已经在北边渡口备了船,只要大郎君出了这沧州城,便能日夜兼程北上。” “大郎君再忍耐几日,某这几日便在城中打点……” 刘守文闻言,一把抓住那文官的手腕,抓得极紧: “此话当真?” 那文官疼得呲牙,却不敢抽手,只连连点头: “某怎敢欺瞒大郎君!某的马还在城外,接应的船就泊在河口。只等大郎君……” 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铜符,借着油灯的光给刘守文看。 刘守文认得那符,是父亲麾下的。 “好,好!”他松开那文官的手腕,慢慢靠回墙上,胸膛剧烈起伏,“某就知道,父亲不会丢下某……” 那文官见刘守文信了,心下也稍定。 抬头望向牢门方向,这才发现守门的兵卒早就将门关上了。 他试探着走到门边,拽了拽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唤了两声“有没有人”?! 随后更是用力拍打几下,可回应他的只有几声空洞的回响。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只听刘守文沉声开口:“你不会没谈好吧。” 那文官僵在门边,他原本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叫醒,便被带到了这儿。 既然没谈拢,又为什么把自己的东西收了? 这该死的蛮子!! “大郎君……”他转过身,脸上早没了方才的冷静,“某确是来救您的。只是……那蛮子收了咱的东西,还……” 刘守文没再理他。 他把头往后一仰,靠在石墙上,闭上了眼睛。 那点刚被点燃的希望,只燃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又灭了。 次日,天还没亮,牢门再次打开。 两个兵卒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木盘。 盘里装的是刘守文进来之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大块的肉、蒸饼,一碗羊汤,还有半壶酒。 刘守文盘腿坐在干草上,看着那木盘,没有动。 那文官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缩在角落里,面色惨白。 他开口:“这…这不会是?” “吃吧。”送饭的兵卒说。 刘守文这才伸手,端起那碗羊汤,慢慢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可此刻入喉却没有一点滋味。 那文官始终没有动筷,肩膀在昏暗的牢房里微微发颤。 天亮后,两人被一同押出大牢。 城里的长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消息今早便被传令兵沿街叫喊,午时要杀刘守文。 兵卒们天不亮便开始清街,沿街每隔几步便立着一杆长枪。 百姓们被挡在枪杆后面,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担子的汉子。 所有人都朝街心望着。 两辆囚车一前一后行在街上。 刘守文被绑在前面那辆车上,脖颈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逆贼刘守文”。 后面那辆车上,那文官被绑得结结实实,头低着。 有兵卒在车前引路,两侧有骑兵押队。 待晨光撒下,刘守文那张灰白的脸上,竟没了惧意。 囚车出南门,刑场就在城外。 氏叔琮已经先一步到了,骑在马上,灰氅被风吹得翻卷,身后还跟着两队亲兵。 他远远看见李仲穆也带着人从城门里出来,神色微微一变。 李仲穆策马上前,在刑场边下马,氏叔琮抱拳道: “节帅也来了。” 李仲穆回了一礼,“朱公吩咐,岂有不来之理。”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坐定。 台下早已清出一片空地,刘守文和那文官被押到刑台前,按着肩膀跪下。 有司展开罪状,大声念了起来。 念的是刘守文如何据城顽抗、抗拒王师、依附逆党…… 那文官也有一份罪状,说是刘仁恭遣来刺探军情、图谋不轨,与刘守文同罪。 念完,那有司照例问了一句:“刘守文,你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刘守文跪在地上,抬起头,冷笑一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逆贼?他朱温不才是天下最大的逆贼吗?!” “某,在黄泉等着他!” 氏叔琮闻言,脸色怒起,下令道:“即刻诛杀此贼!” 一侧刀斧手闻言上前,手起刀落。 第一刀便砍下,血溅出去,刀却故意卡在了缝上,刘守文身子往前一栽,却没死,痛得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 随后又挨了第二刀。 直至那头颅滚落在泥地里,停在一小片血泊中。 一侧,那文官早吓得瘫坐在地,胯下一股臊味传出。 下一瞬,寒光闪过,那文官同样倒下。 氏叔琮这才起身,对身旁一名亲卫摆了摆手。 那亲卫捧出一个木匣,大步上前,弯腰将刘守文的人头拾起,用粗布裹了,放入匣中。 李仲穆看着这一幕,却皱起了眉。 这人头应该挂在城门示众。氏叔琮却要把人头装匣带走,是要做什么? “这人头,要送去哪里?”他问。 氏叔琮正要下台,闻言回头淡淡道: “大王有言,送回幽州。令他父子二人团聚。” 李仲穆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颤。 够狠的! 同时,他注意到,氏叔琮说“大王有言”。而自己却又完全不知。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凝。 这么说,真如孙鹤所言,氏叔琮与朱温之间,有密信往来…… 第281章 朱温之妻!张惠! 氏叔琮下台,翻身上马。 李仲穆打马跟上,两人身后各跟着十余骑亲卫。 来时挤着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也渐渐散了…… “副使留步。”李仲穆先开了口。 氏叔琮转头看了他一眼,手中缰绳没松:“节帅还有事?” “有桩事,方才没来得及说。”李仲穆将马腹轻夹,两人靠近了些,“棣州那边的事,某还没跟副使细说。” 氏叔琮“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某去时,棣州表面平了,暗地里仍是盘根错节。”李仲穆沉声道,“当地豪强与军中军校勾结太深,又有海寇为患。” 话落,他声音冷了下来:“某全杀了!” 氏叔琮闻言,语气平淡: “杀了便杀了。只要税能收上来,钱能入得了义昌府库,那些人,便是死光了也无所谓。” 李仲穆神色不变,接着开口: “还有一事。此番平定棣州,王彦章出力最多,居功至伟。” “某想将他调回沧州,任义昌军都知兵马使,以便协理全镇军务。不知副使意下如何?” 氏叔琮自然不会答应,道:“棣州盐场尤为关键,他既是可用之才,不妨多放放。” 拒绝得干脆。 李仲穆眼神闪过异色。 王彦章被自己推到了棣州镇军都知兵马使的位子上。 而氏叔琮此刻的表现,像是知道,这几日却又不提,这是默认了? “有理。” 李仲穆点了点头,本来那话就是试探。 随后,他稍稍侧头,朝身后唤了一声:“单廷珪!” 一直跟在队尾的单廷珪闻言打马上前,到了李仲穆身侧。 他换上了新领的衣甲,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只是脸上还透着谨慎:“节帅。” “副使的人要往幽州走一趟,本帅放心不下。”李仲穆偏过头看向氏叔琮,“不如让某的人也跟去几个,路上也好照应。” 氏叔琮淡淡道:“节帅有心了。” 李仲穆也不客气,随手点了几个名字:“黄狗,带上单廷珪,再带四个弟兄,随副使的亲卫同去。路上听人家安排,别添乱!” 黄狗领命称“诺!” 单廷珪却是心下奇怪,为何是自己? 但两人仍跟着氏叔琮的亲卫,沿着官道北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街口。 李仲穆目送那队人马远去,这才拨转马头,带着余下的人往节度使府方向去。 回到府中,他先换了身干净的袍子,又让亲卫去把孙鹤请来。 不多时,孙鹤进了书房,还是那身灰袍。 “坐。”李仲穆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等孙鹤坐定,他才把与氏叔琮并骑时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氏叔琮拒绝调回王彦章时,他又补了一句: “他的话里应是知道了王彦章担任了棣州镇军都知兵马使,那应该对某扶持陈氏也知情,只是某不解的是,他并没有提。” 孙鹤看出李仲穆的担忧,摇头道:“无碍。” “无碍?”李仲穆闻言挑眉。 “节帅,氏叔琮的性子,属下摸到了一点。”孙鹤接着道,“此人,刻板得很。凡事都有他自己的规矩,却也不会坏了大家的规矩。” “什么意思?”李仲穆问。 孙鹤接着道:“在氏叔琮眼里,义昌的兵,是他来掌。义昌的财,当入府库。盐场的收益,先供军用,再入府库。” “最后才是节帅与诸位将领的分润。” “只要这条线不断,底线不坏,旁的,他都不管。陈氏那桩事,他不开口,就是这个道理。” 李仲穆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他才叹了口气:“这样的人,倒真是少见。” 孙鹤也是点头,“不贪财,不好色,这样的人,在宣武军中,确实像个异类。” 李仲穆正要喝茶,孙鹤话锋突然一转: “张氏病了。” 李仲穆一怔,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大郎君之妻?” 孙鹤回道:“不,是朱公之妻,张氏!” 李仲穆这回是真愣了:“朱温之妻?” 孙鹤点头:“正是。” 李仲穆更懵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自己消息就是再慢,也不该手下人都知道了,自己还不知道啊! 孙鹤道:“属下猜测,以朱公之性,平定河中、击溃刘仁恭后,会趁势北讨河东。” “可这些日子,汴州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便派人打探了一下,方才得的回信——张氏病重!” 李仲穆眼神一凝。 张氏——张惠! 这可是朱温最重要的人。 当年朱友裕在军中连战连胜,只因遭人构陷,被上报“按兵不追,放走逃敌”的罪名,朱温便暴怒,要杀朱友裕! 朱友裕吓得逃了,后来又自缚去请罪,朱温仍要杀他! 若非张惠出面,朱友裕就真死了! 而且朱温每逢有大事不能决断,都会私下问张惠的意思。 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时刻,张惠对朱温的影响,比敬翔和李振加起来还要大。 李仲穆此前也不是没想过搭上张惠的路子,只是自己那时的身份,连送礼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同了。 他是义昌节度使,天子赐姓,检校太尉。 “这倒是个机会。”李仲穆缓缓道,“只是派谁去,还得好好想想。” 孙鹤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李仲穆看向他:“先生以为呢?” 孙鹤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这种事,只能由女眷去办。” 李仲穆思索起来。 女眷?他身边能拿得出手的女眷,只有青萝一个。 “青萝?”他问。 孙鹤点头:“正是。” 眼看李仲穆还在思索是否可行。 孙鹤又开口了,“节帅,张氏那样的人,男人送去的礼,她未必肯收。” “可若是个模样齐整、知冷暖的女子登门,她便没有那么多防备。” 李仲穆靠在椅背上,再度思索起来。 青萝以前在王家待了那么多年,见的世面、学的规矩,比许多官家小姐都不差。 而且心思也不是笨的。 由她去见张惠,确实合适。 “好。”李仲穆点头,“就由她去。备些贵重不扎眼的礼,再让杨成领着亲卫,一路送到汴州。” 孙鹤开口道:“节帅英明。” 随后,李仲穆又和孙鹤交代了几句,这才让他退下。 第282章 三军备战!北讨河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汴州,东平王府 一名面容温婉、端庄的女子正躺在床榻上,只是脸色有些发白,正是张惠。 她身子被锦被盖着,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鹅黄披风,头发松松绾着。 铜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两回了,一旁的案上还搁着几碗没动的汤药,早就凉了,满屋子飘着苦味。 另一侧,一道虎背熊腰的身子坐在一旁,正是朱温! 平日里,那张满是凶悍的脸,此刻透着罕见的平和。 他手里捏着一块细棉布帕子,正一下一下地蘸着铜盆里的温水,给张惠擦拭额头。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不计其数,能让他亲手端水擦汗的人,只有这一个。 张惠微微睁开眼,看了看他,嘴角牵了牵: “大王不必日日守着,妾(这是谦称,正妻也是这样自称)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能大意。”朱温开口。 “不过是老毛病了,每年换季总要闹腾一阵。大王还是把心思放在军务上要紧,妾这身子,养几日就好了。” 朱温没接话,把帕子重新浸了水,拧干,又贴在她额头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亲卫在门口站定,低着头不敢往里看,只压低声音禀道: “大王,偏殿有使节求见,已经候了多时。” 朱温正拿着帕子给张惠擦额角,闻言猛地回头,那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滚!” 那亲卫吓得一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是…是李克用那边派来的人,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朱温喝道:“不管是谁!让他们等着!某说了,今日不见!” 那亲卫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起身,也不敢再退。 就在这时,张惠轻轻抬了抬手,搭在朱温的手腕上。 “大王,去吧。” 朱温转头看她,张惠对他笑了笑: “妾这里没事。大王既是数镇之主,又是大唐的东平王,天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大王。若因妾的缘故误了大事,妾心里也过意不去。” 朱温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其闭眼,才把帕子放进铜盆里,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张惠一眼,见她仍是闭眼,呼吸平稳,才大步朝外走去。 偏殿里,一个身着青色袍服的中年文士正站在殿中,微微垂首。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随从,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木匣,匣面上漆着暗色云纹。 敬翔和李振已经先一步到了,分坐两侧。 待朱温大步跨进偏殿,气势未收,在案后坐下时,众人齐呼: “见过大王!” “你就是李克用派来的人?”朱温一开口,满殿气氛为之一紧。 那文士躬身一礼: “下臣奉晋王之命,前来拜见大王。” “晋王愿遵朝廷之命,故遣下臣来,与大王修好。” 他说着,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木匣,双手奉上: “此乃晋王亲笔书信,请大王过目。” 朱温没有接的意思,一旁侍从自然也不会上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打量着那文士,脸上露出讥诮: “修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他独眼龙这时候想起某来了?” “当初某起兵讨刘仁恭,他派周德威出兵,拦某的后路,怎么不修好?” “某攻河中,他又派李嗣昭!明里暗里都跟某不痛快!如今刘仁恭残了,王珂降了,他想起来跟某修好了?” 那文士面色不变,将木匣又往前递了递: “大王息怒。晋王信中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如今朝廷屡下诏书,力劝诸镇罢兵息争,共辅社稷。晋王亦深感天下久乱,百姓涂炭,愿与大王化干戈为玉帛……” “化干戈为玉帛?”朱温冷笑一声,“他李克用要是真有心化干戈为玉帛,就该自己来汴州跪着跟某谈!” 这番话可谓说的极不客气。 那文士脸色终于变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晋王不便远行。大王若有心,可遣使前往太原,晋王必然相迎。” 朱温没有再看他,示意侍从上前接过那木匣。 那信被取出,他展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措辞也颇为客气,说是“愿共休兵甲,同保李室”…… 可字里行间那股居高临下的晋王架子,却怎么也遮不住。 朱温把信往案上一丢,冷笑一声:“好一个同保李室!” 话落,两侧亲卫上前,那使者和随从便被捂住嘴带了下去。 殿中沉寂了片刻。 朱温的目光从信上移开,落在敬翔和李振身上: “你们怎么看?” 敬翔先开了口:“明公,以臣之见,李克用此信看似求和,实则试探。” “他摸不准大王下一步是北上河东还是南下淮南,所以有此一遭,试试大王的反应。” 朱温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振。 李振也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央,先朝朱温行了一礼,才缓缓道: “明公,臣与敬公所见略同。” “说下去。” 李振抬头看了朱温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李克用此人,向来眼高于天,不肯服软。可如今,却派使节来汴州递信,只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他撑不住了。” 李振接着道:“河中已失,河北门户亦是大开,明公若要兴兵北上,已是一片坦途。” “可明公当真挥师北上,他手底下那点人马,未必挡得住。所以他才抢在明公动手之前,先递一封信过来。” “妄图占据大义……” 朱温冷笑,“那信里的话,可没有求和的样子。” “正是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应他。”李振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殿中静了片刻。 良久,朱温沉声开口:“子振此言,甚合孤意。”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口:“传令下去,三军整备,北讨河东!” 偏殿里,敬翔与李振同时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第283章 见机行事!不甚聪明!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随着东平王这一声征讨之令下达,大批大批囤积的粮食被调了出来。 汴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辆接一辆的牛车、驽马车、骡车,从宣武军的军仓、各州各县粮仓涌出。 押粮的兵卒提刀走在车队两侧。 一时间,整个汴州城都嗅到了一股烽烟将起的味道。 与此同时,李仲穆也没闲着。 他将沧州的府库重新清点了一遍,又将棣州的盐利、各地商税和田赋,编成的册子核对了遍。 这些事本该由孙鹤来办,但孙鹤如今还兼着义昌军掌书记的职务,分身乏术。 李仲穆只能自己也在书房里熬了两夜。 那些数字里有多少水分,他心里有数,只是眼下,这册子看似两人共管,实际上仍以氏叔琮为主。 而自己也不干净,自然不会细究…… 次日一早,李进便来了。 他进门,自己倒了碗茶灌下去,才擦了擦嘴,开口道: “阿兄,棣州那批人到了。” “多少人?”李仲穆放下手中的笔。 “七八十是有的。”李进开口,“某没让他们进城,在城北外头找了个旧庄子先安置着。” 李仲穆点了点头。 七十来个人,不算多。 这些人虽是盐场亭户出身,但水性极好,拉出来稍加训练,就是一支能用的水军底子。 眼下,他正好有这些人的用武之地。 “你做的对,可以把当咱亲卫的待遇透露点出去。”李仲穆开口。 李进疑惑,“阿兄,你这是要把他们纳进亲卫?” 李仲穆没解释,开口道: “某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你先把他们送到孙鹤那儿编伍。” 李进“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仲穆这才起身,往内院走去。 内院偏房里,青萝正坐在案前对账。 她手里拿着一支细毫,案上摊着几册铺子的账本,旁边还搁着一把算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仲穆,便放下笔,站起身来。 “郎君。” 李仲穆在案前坐下,将佳人揽入怀中,才开口:“青萝,某打算让你去一趟汴州。” 青萝一怔,“汴州?” 李仲穆点头,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张氏病重,他想借此机会向其递一份人情。 可他自己身份特殊,若是去了,未免太扎眼。 孙鹤去,又是男人,再者眼下自己也离不开他。余下的李进这一众人更不用说了,尽是帮粗人。 唯有青萝去,最合适! 青萝听完,半晌没有开口。 她当然知道张惠是谁。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这天下,若论最尊贵的女人,张惠至少排在前二。 她一个节度使的妾,竟去见朱温的正妻…… 李仲穆看出她的犹豫: “某知道你心里有顾虑。可张氏如今病重,汴州城里想登门的,不知有多少,却根本进不去。” “某不同。某与大郎君尚有旧情,又是一镇节使、检校太尉,送一份礼过去,不失礼数。” “而且,”他顿了顿,“你去,总比某去合适吧?” 青萝低着头,片刻后,她抬起头来,问: “郎君打算让妾带什么去?” 李仲穆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递给她。 青萝展开一看,上面列的是: 沧州本地产的上等药材若干、细绢二百匹、盐场新出的上等海盐十罐、以及一份以李仲穆名义书写的礼单。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给张惠的亲笔信,信不长,措辞恭谨。 只说是义昌新定、百废待兴,仰慕王妃贤德,特遣妾室登门问候。 “东西不多。”李仲穆道,“你去了之后,若王妃愿留你多说几句话,你便多留几日。” “若她只是客气几句便打发你走,你也不必强求。见机行事……” 青萝把单子折好,收进袖中,眼底闪过精光:“什么时候动身?” “晌午之后吧。” 李仲穆站起身,又补了一句:“某会让杨成带人护送你去。” 青萝点了点头。 从偏房出来,李仲穆便让亲卫去把杨成叫来。 杨成来得很快,刚到廊下,便抱拳道:“节帅。” “某要你护送青萝去汴州。”李仲穆开门见山,“将她送到王妃那。把人送到后,你在汴州留守,打听一下朱公北讨河东的动向。” 杨成应道:“诺!” 李仲穆又补了一句:“这一路,二百骑亲卫你尽数带上”。 杨成神色郑重:“节帅放心,属下一定把人平安送到。” 李仲穆点了点头,又从怀里取过一封早已封好的信,递给杨成: “这封信,到了汴州之后,若是大郎君也在,私下交上。” 杨成双手接过,应下,便转身走了。 接下来几日,李仲穆便待在节度使府上,处理一些军务上的琐事。 期间,他把秦虎叫了过来。 秦虎一进门,李仲穆便开口:“棣州盐场那边的收益,这几日应该陆续运回来了。” “某让王彦章押运了一批,但光靠他一个人来来回回,不是个办法。” 秦虎点头:“节帅的意思是,再开一条线?” “正是。”李仲穆端起茶盏,“某打算把盐场那边收上来的余利,分批往沧州运。” “明面上的利走陆路,由王彦章派人护送;暗地里的利走水路,由你带人押运。” “水路的线,青萝以前接触的那支商队走过,水情和沿岸的口都熟,现在就在城内。” 李仲穆放下茶盏,又嘱咐了句: “该入义昌府库的那部分,一文不能少!走明账。至于某私下留下的那部分,走暗账。” “还有,盐场那批人的钱,必须按时发放,不能拖欠!” 秦虎应道:“属下明白!” “另外,”李仲穆顿了顿,“城内那个商队,你派兵把他接管了。” “运盐利时,就用这个商队的名头当幌子。” 秦虎点头称是! 待他离开后,李仲穆眼神沉凝,“卢一……” 他本意是海上的路由卢一处理,毕竟卢一那批人熟,只是他心底终究不放心。 如此关键,他还做不到用人不疑。 二来,那家伙似乎没他想的那么聪明。 案上的蜡烛已经换了两轮,他又翻了一遍手头的文书,确定事都处理妥当了,才起身…… 第284章 可用?!大军准备! 另一边,卢一这批人被造册、录入军籍,已有数日。 可每日所做无非就是劈砍刺杀,与普通军卒无异。 伙食则是按义昌军的规矩来,一日两顿,有干有稀。 对这些从盐场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能吃上这样的饭,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卢一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节帅当初在盐场边上亲口说,“你再找些水性好的,越多越好,过些日子,带他们到沧州来找本帅”。 可人带来了,节帅却像把他们忘了似的。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次日,卢一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束好,一路打听,去了孙鹤的住处。 那是东街一条巷子里的两进小院,朴素得很,门口连个匾额都没挂。 卢一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犹豫着上前叩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见卢一身形还算结实、肤色黝黑,一看便是行伍出身,便问他找谁。 卢一报了名字,说求见孙掌书记。 老仆让他等着,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老仆回来,把他领进了前院的一间厢房。 孙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 见卢一进来,他放下笔,抬手示意他坐。 卢一没敢坐,站在案前,抱拳行了一礼,开口道: “孙掌书记,小人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 孙鹤看着他,淡淡道:“说。” 卢一便把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 “当初节帅让某找些水性好的来沧州。” “可如今到了沧州,节帅却从未召见过某。莫不是某做错什么,恼了节帅?” 孙鹤听完,淡淡道: “你既然怀疑自己做错了事,为什么不去求见节帅,反而跑到我这里来?” 卢一一愣。 李帅是什么人?一镇之主,手握四州军政大权,每天要见多少人、处理多少事? 他卢一算什么东西?一个刚被录入军籍的都头。 哪有资格去见李帅? 只见他眉头皱起,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孙掌书记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对!节帅说的是“来找本帅”,不是“等着本帅召见”。 可他这等人…真的……真的能…… 卢一心头一跳,当即朝孙鹤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孙鹤没有接话,重新拿起册子,低头翻了起来。 卢一也不再留,转身出了厢房,沿着原路走出了小院。 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问明了节度使府的方向,大步朝那边走去。 节度使府门前,数名亲卫按刀而立,身板挺得笔直。 卢一走到台阶下,站定,抱拳道:“劳烦通禀一声,卢一求见节帅。” 稍靠前的一名亲卫闻言本欲驱赶,可听清名字,挥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随后出乎意料的,道了句“等着”,便转身进了府门,禀报去了。 像是早有吩咐。 卢一站在台阶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过多久,那亲卫便回来了,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吧。” 卢一深吸口气,迈步上了台阶,跟着那亲卫穿过前院,拐过回廊,最后停在了一间书房门前。 亲卫在门上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卢一推门而入。 书房里烛火明亮,李仲穆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袍子,看着比在盐场那日随意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那魁梧雄壮的身形和周身透出的沙场悍气,往那儿一坐,也不是卢一敢直视的。 卢一进门便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小人卢一,见过节帅!” 李仲穆放下文书,抬眼看他:“你怎么来了?” 卢一跪在地上,语气恭敬道: “小人是个粗糙汉子,先前未能理解节帅深意,以致在沧州耽误数日。” “今日斗胆来见节帅,是想请节帅明示。” 李仲穆看着他,脸上不动声色。 他当然知道卢一为什么来。 卢一这批人到沧州之后,他一直在等——等卢一主动来找他。 如果卢一安于每日操练、领饷吃饭,那他就只当是收了一批水性好的兵卒。 可如果卢一自己来了,展现了机灵和忠诚,便要考虑值不值得重用。 “棣州盐场的盐,是义昌四州的命脉。”李仲穆缓缓开口。 “它关乎军饷、关乎整个义昌。如果有人在这上面动了手脚,昧了不该昧的利,某绝不会放过他。” 卢一听到这话,心下一凛。 “小人明白。”只见他重重叩首,“小人愿领着这帮弟兄,为节帅效命!水里的事,节帅尽管吩咐,小人绝不含糊!” 李仲穆沉默了一瞬,忽然轻笑了声。 那笑声莫名让卢一心底一紧。 “那如果这里面也有某呢?”李仲穆开口,语气淡淡。 卢一下意识抬头,去看李仲穆的脸。 那张脸五官端正,此刻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越是这样,卢一心里越没底。 他没那个脑子分辨多少,可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没有李仲穆,他和他那帮弟兄早死了。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见血。 随后,卢一抬头,沉声道: “小人只知道,如果没有节帅,小人早就死了。那帮弟兄,也早就死了!” “节帅让弟兄们做什么,弟兄们就做什么。” 李仲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才点了点头,朝门外喝道:“秦虎!” 秦虎推门而入,抱拳道:“节帅!” “从今日起,卢一这批人由你带,包括水路的事。”李仲穆开口。 秦虎应了声“诺”,侧头看了卢一一眼。 卢一还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滑下,看着有些狼狈,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的坚定。 “去吧。”李仲穆摆了摆手。 卢一再次叩首,起身退出了书房。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名亲卫在书房门口站定: “节帅,有传令兵从汴州方向赶来,说是有军令要当面呈给节帅。” 李仲穆放下文书,眼神微凝:“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带到书房。 他甲胄上还沾着泥点,脸上晒得发黑,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 他单膝跪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封好的竹筒,双手呈上。 李仲穆接过,拆开,抽出里面的军令。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神便沉了下来。 朱温的军令!——命义昌节度使李仲穆,速整所部,储集粮草,俟命进发,随大军北征,以讨河东! 第285章 震动天下! 只是令李仲穆稍感疑惑的是,怎么信上没提氏叔琮? …… 此时,千里之外的幽州 城门大开,城头上插着卢龙的旗号。 却有一行十余骑打着宣武旗号而来! 守城的兵卒见状连忙横枪拦住,随后上前问了几句,便派人飞马入城禀报。 黄狗一行被安排在城外等候,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来传话: “刘帅有令,请宣武使者入城!” 一行十余人就这样,只简单查验一番便入了城。 卢龙节度使府正堂,两侧分列文武。 最高处案后坐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一袭紫袍,自是刘仁恭! 黄狗带着单廷珪率先上前,抱拳行礼道: “义昌节度使麾下,黄狗、单廷珪,奉东平王之命,送匣至幽州。” 这话说完,正堂的气氛像是一下凝住了。 刘仁恭一时间脸色铁青! 过了好几息,才抬起眼来。 一侧的单廷珪被他这眼一扫,只觉得后颈发凉,却还是硬着头皮站着。 “在哪?”刘仁恭沉声道。 黄狗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名亲卫双手捧过那只木匣,躬身递上。 刘仁恭身边的亲兵将木匣接过,放到案上。 刘仁恭盯着那匣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匣盖掀开。 匣盖一开,一股混杂着石灰和腐肉的味道便直冲出来!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便覆盖了整个正堂,不少文武皱眉,却无人敢吭一声。 刘仁恭抬眼看去,里面那颗人头被粗布裹着,粗布也已被血染成暗褐色。 刘仁恭把粗布掀开,露出刘守文那张扭曲的脸。 整张脸已经干缩发褐了,紧紧贴在颅骨上。 脸颊塌陷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球凹陷。嘴唇更是干裂卷缩,以致牙齿外露。 刘仁恭盯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 两侧没人敢出声。 黄狗看着刘仁恭的脸,见他神色从阴沉到木然…… 最后,刘仁恭伸出手,指尖在干缩的皮肉上颤抖了一息,才将匣盖合上。 他只说了一个字:“滚——!” 十余日后,黄狗一行回到沧州。 李仲穆在书房见了他。 黄狗将刘仁恭的反应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补了句: “节帅,那老家伙看起来是真蔫了。” 李仲穆倒是不奇怪,这些个藩镇节度通常有个通病,基本都是长子比较拿得出手,次子只能算人。 这时天色早已暗了,黄狗走后,李仲穆在案后又坐了会儿。 烛火照下,映得他神色沉凝,一晃近月过去了,青萝也该到汴州了。 深夜,已是三更天,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赶来,在屋外站定,低声道:“节帅,有传令兵从汴州方向赶来,军令已到了!” 李仲穆才回房睡觉没多久,本就睡得不深,听见声响,猛得惊醒。 从床上坐起,披了外袍,快步走到门外。 门外亲卫双手呈上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 李仲穆拆开竹筒,抽出里面的军令,回房,就着烛火扫了一眼。 军令只有一句话——命义昌节度使李仲穆,率所部听命于葛从周,即刻北上,赶赴土门。 看完,他转头便喝:“把孙鹤请来!” 只听一声“诺!”门外那亲卫便退下了。 即便已是三更天,孙鹤来得亦然很快。 只是进门时,衣裳还有些乱,显然是被人从床上叫起的。 “节帅。”孙鹤站定。 李仲穆简短道:“朱公命某率部听命于葛帅,赶赴土门。” 孙鹤闻言开口:“什么时候动身?” “即刻动身!!” 孙鹤点头:“那某这便去拟调令。” 话落,转身便出了书房。 李仲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军令又没提氏叔琮。 而实际上,前几日氏叔琮就已经没影了。 他派人去问过,得到的回话是,氏叔琮几天前便已出城,去了哪里、做什么,府中无人知晓。 李仲穆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氏叔琮是朱温派来的节度副使,且是几经大战的老将。 提前出城,多半是被临时调走。 而沧州这边的兵马,如今则是由自己和氏叔琮留下来的副将陈宗礼一起统领。 想到这儿,李仲穆眼神闪过异色…… 次日,大军开拔。 李仲穆率牙兵为中军,陈宗礼率兵马居前锋。 队伍从沧州城西门出城,沿着官道西行,车轮辘辘,马蹄声不断。 十余日后,李仲穆率军赶到土门关外,这里是成德王镕的地盘。 远远望去,关隘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道窄窄的谷道,关城就卡在谷口正中。 关城上旗帜招展,关外亦是已有不少营垒排布。 李仲穆在关外扎下营寨,清点人马,安置粮草。 不多时,便有人来报——成德节度使王镕的队伍也到了。 王镕的队伍不比李仲穆的多,可放眼望去,甲胄整齐,一看便是精锐。 三方人马汇合,当天下午,葛从周在土门关内召集诸将。 李仲穆与王镕一同入关,在关城内的一处营房里见到了葛从周。 葛从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河东的地形图。 他没有多余寒暄,只对众人交代了几句进关之后的部署: 先锋在前,中军在后,成德兵和义昌兵在两侧策应,关内道路狭窄,兵马不得拥挤,依次通过。 李仲穆、王镕等诸将皆抱拳应下。 次日,大军再度开拔。 土门关的城门大开,长长的队列沿着谷道缓缓向内推进。 山路两侧的山壁高耸,谷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李仲穆骑着马,跟在葛从周的中军后面,一眼看去,前方尽是蜿蜒的山路和黑压压的队列…… 与此同时。 被朱温调回的氏叔琮率兵五万,从太行山方向进军! 魏博都将张文恭率部从磁州新口进军! 洺州刺史张归厚从马岭进军! 义武节度使王处直从飞狐进军! 暂代晋州刺史侯言率慈州、隰州、晋州、绛州兵力从阴地关进军! 整整六路大军发兵河东,其规模之大,震动天下! 第286章 井陉故关!畅通无阻! 随着身后土门关的关门缓缓合拢。 成德王镕麾下两员将领梁公儒、李弘规统领的万余成德军卒位于最前。 葛从周的数千精锐位于中间,最后才是李仲穆的义昌军。 三方人马加起来将近四万人,在井陉道上拉开。 李仲穆骑在马上,走在义昌军的中段。 两侧的山壁越收越窄,官道贴着山脚蜿蜒,有些路段只容两三人并行,车马通行极为不便 李仲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已经挤成了一团,马匹和步卒搅在一起,有人被挤得脚不沾地,有人骂骂咧咧地往外推。 “传令下去,队列拉紧,不许抢道!”他偏头喝了一声。 秦虎策马而去。 不多时,前面传来一阵阵吆喝声,队伍渐渐松散开来,重新拉成了一条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慢了下来。 李仲穆抬头看去,黄狗从前面打马回来,在马上抱拳道: “节帅,葛帅在前面停下了,说是井陉故关到了。” 井陉故关! 李仲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井陉乃是太行八陉之一,自河北入河东,此道最为通达;故关便是此道西端的关城,扼晋冀交界。 想到这儿,他一夹马腹,策马上前。 此刻,成德军和葛从周的中军已经停在了关前一片稍微开阔的坡地上。 离关口尚有不远的距离,而李仲穆。策马远眺自然是看见了那颜色鲜明的晋旗。 葛从周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卷地形图,身侧正围着三员将领。 其中两人正是成德的梁公儒、李弘规。最后一人则是葛从周的别将白奉国。 只见李仲穆策马上前,抱拳道:“葛帅。” 葛从周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白奉国也是颔首示意。 唯有梁公儒、李弘规毫无反应,甚至可以说脸色冷淡。 毕竟,在他们俩人的儿子成为质子这件事上,李仲穆可谓是功不可没啊! 只听葛从周开口:“故关的守军不多,约莫一二千人,但关墙依山而建,正面攻起来费劲。” 他抬手指向关城两侧的山壁,“成德军正面强攻,义昌军绕去将两侧制高点拿下来。” 李仲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故关的关墙不高,一丈出头,但卡在两山之间,正面确实难以展开兵力。 左侧的山坡上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蜿蜒向上,通往关城侧后一处制高点。 众人皆称“诺!”便是李仲穆也对葛从周抱着十分的恭敬。 回到义昌军阵前,李仲穆把秦虎、黄狗和陈宗礼叫到跟前。 陈宗礼是氏叔琮留下来的副将,和氏叔琮一个性子,面色沉稳,话不多。 李仲穆对他谈不上信任。 “黄狗,你带一营人从山坡上去,带弟兄们拿下那个制高点。” “秦虎,你带一千人跟在黄狗后面,等他拿下了制高点,你从侧后压下来,配合成德军正面攻关。” 一侧,陈宗礼听得有些皱眉,毕竟秦虎黄狗两人如今的职位,是李仲穆麾下亲卫营的营指挥使和都知兵马使。 可李仲穆却让他们直接调署别的部队…… “诺!”秦虎、黄狗齐声应下。 很快,黄狗领着一营人钻进了左侧山坡的灌木丛里。 山坡陡峭,荆棘横生,走在前面的兵卒拿着刀砍开藤蔓和枝条,后面的人踩着露出来的碎石往上爬。 李仲穆站在坡下,看着那条队伍在灌木丛中时隐时现。 关城作用本就不是阻大军以外,而是拖延时间。 这么明显的破绽,自然是用来诱敌的。 果然,黄狗等人刚一冒头。 坡上埋伏的晋军便发现了他们,数十支箭从上面的灌木丛中射下。 黄狗等人亦是早有准备,只听一声大喝:“举盾!!” 众人纷纷举盾,闷头往上爬。 也有几个倒霉蛋被射中甲缝发出惨叫,被身后上来的兵卒拖了下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坡上传来一阵刀枪碰撞声响,喊杀声不断。 又过了一会儿,秦虎的后续队伍也压了上去。 那声音,李仲穆自然也听见了。 正面方向,成德的进攻也开始了。 成德精锐步卒扛着云梯从关墙正面冲上去,人数呈现压制不说,甲胄还皆是齐全。 关墙上的守军本就是充当拖延时间的炮灰,哪抵得过精锐? 没多久功夫,便有一处垛口被精锐步卒突破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翻了上去。 关墙上乱了一阵,有人往城下跑,有人跪在地上把刀扔了。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关墙上那面破旧的晋旗便被扯了下来,换上了宣武的旗号。 李仲穆站在坡下,自然一览无遗。 两侧山坡上的喊杀声也停了。 黄狗从山上下来时,身上沾了不少血,肩上有一道浅浅的刀口。 “节帅,制高点拿下了。山上没多少人,一二百埋伏的,全宰了!”黄狗抹了把脸上的血。 “伤了多少?”李仲穆问。 “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三十来个。坡太陡,不少人摔下去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这几营都是氏叔琮心腹统领的,里面还安插了不少人…… 而这,才哪到哪啊…… 他转身朝关城走去。 关城里的守军已经全部投降,葛从周的兵卒正在清点俘虏和收缴兵器。 关城不大,一条窄街从东到西穿城而过,两边是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子,街上空荡荡的。 葛从周站在关城的西墙上,朝西面望去。 关墙之外,山势渐缓,极目远眺,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平野。 那便是河东的地界了。 “过了此关,地势便开阔起来。”葛从周开口。 李仲穆站在他侧后,也朝西看去。 群山层层叠叠地退去,依稀能看清远处的平原。 当天下午,大军在关城内外休整。 直至次日,大军才继续西进。 出了井陉故关之后,山势果然渐渐开阔,道路不再那么狭窄,马匹和车辆也能并行。 队伍的行军速度比前一天快了不少。 第三天正午,大军行至一处叫“五通”的小驿站。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土房,但周围地势平坦,旁边还有一条小溪。 葛从周下令在此埋锅造饭。 李仲穆的义昌军被安排在驿站南面的一片树林边上。 他刚把马拴好,便听见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骑斥候从前方飞奔回来,打头的翻身下马,直奔葛从周的帐前。 不多时,被有传令兵四处奔走,同时秦虎第一时间来报: “节帅,前方十里发现了晋军的斥候。葛帅说,可能是承天军派出来打探的,让各军提高戒备。” 承天军。 李仲穆眼神微凝。 第287章 九千人!不,八千! 随后,李仲穆朝葛从周的大帐走去。 葛从周的大帐设在驿站北侧的一处土坡上,帐前立着两面大纛,灰底黑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帐外值守的亲卫认得李仲穆,侧身让开,没有多问。 他掀帘入内。 葛从周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河东地形图,图角压着一只铜镇纸。 白奉国站在案前,沉声开口:“承天军这支人马,守在井陉故关以南三十里处,且兵力近万……” 葛从周闻言神色沉凝。 李仲穆见状便没有开口打扰。 恰在这时,帐帘被掀动,梁公儒、李弘规二人也走了进来。 白奉国这才接着道,“兵力近万,不可小觑。若是放着不管,等咱们大军西进,他们随时都能从后头咬上一口。” “属下愿领兵马讨之!” 葛从周没有马上应声,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细线——井陉西道上缓缓划过。 绕过去,不是不行。 可大军身后跟着粮道、辎重,若是让承天军抄了后路,便是断粮,乃至全军动摇! “好!你要多少人?”葛从周抬头看向白奉国。 白奉国抱拳沉声:“九千足矣!” 葛从周正要应下,李仲穆却忽然往前一步,抱拳道:“葛帅,某愿往。” 帐内安静了一瞬。 葛从周抬眼看他。 白奉国也转过头来,眉头微皱。他没想明白,李仲穆跟他争什么? “你?”葛从周开口。 “末将所部义昌军,愿打这个头阵。”李仲穆道,“白将军是葛帅的别将,理当随中军行动。末将代劳,是一样的。” 梁公儒脾气火爆,在旁冷哼了一声。 显然对于自己儿子还在汴州这事,始终耿耿于怀。 一侧李弘规倒没出声。 葛从周神色沉凝得很,李仲穆的情况,他也了解。 算起来算是被李振给玩了,竟把氏叔琮派到他身边,共掌兵权。 可若说他倒霉,又成了一镇节度。 无非想再证明自己罢了…… 没再多想,葛从周沉声问道:“你要多少人?” “末将从义昌军中挑了五千精锐。”李仲穆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梁公儒和李弘规。 “成德方面若肯拨三千精锐相助,便是八千人马!打承天军,够了!” 梁公儒眉头皱起,暗道:“让自己助他?!” 正要开口,却被李弘规用手一碰,侧头看去时,葛从周已经开口了: “梁公儒,李弘规,你们各领一千五百精锐随李将军。” 梁公儒闻言皱眉,但葛从周的命令已经下了,两人只得抱拳称“诺”! “本帅再拨五百骑给你!”葛从周开口。 李仲穆恭敬开口:“谢葛帅!” 话落,葛从周又简单交代了两句,便道:“好了,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这才退下,而李仲穆一出营帐,便感受到身后传来幽怨的眼神——自是白奉国! 而他刚一出帐,秦虎、黄狗便迎了上来,李仲穆当即开口: “马上选出五千精锐,粮草辎重全部留给葛帅!” 没错,李仲穆这近两万义昌军,看似声势浩大。 实际上去掉辅兵和辎重、以及部分战力极差的,剩下的才能算真正的战兵。 而这些战兵整体上还是比不过葛从周本部的中军,以及王镕派来的精锐牙军。 所以才有了刚才那要兵一说。 而随着李仲穆话落,秦虎、黄狗齐齐抱拳称“诺!” 话落,转身便走,李仲穆叫住了黄狗,“你留下!” 只听李仲穆沉声道:“葛帅稍后会拨五百精骑于某,由你担任指挥,另外,副手由单廷珪担任。” 黄狗大感意外,想不通节帅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小子! 却没多问,抱拳称“是!” 李仲穆接着开口,“晌午过后,葛帅将会拔营,咱们余下的人,每人只带三日军粮、两囊水、两壶箭矢。” “行了!去通知吧!” 黄狗恭敬称“诺!” 很快,晌午大军拔营之后,由葛从周率领的中军火速往西北方向,直奔太原。 成德那三千精锐自然还是留下了。 梁公儒,李弘规两人虽不情愿,可涉及身家性命,两人还是老实的挑出了三千最精锐的。 那三千人到了之后,李仲穆亲自去看了一遍。 甲胄整齐,队列严整,不愧是王镕压箱底的牙兵! “你们随本帅中军行动。”李仲穆对梁公儒、李弘规开口,“打起来之后,听号令压上!” 两人抱拳应“诺”,神色依旧冷淡。 不多时,李仲穆回到自己帐里,一名亲卫掀帘入帐,抱拳道: “节帅,白将军亲随求见!” 李仲穆眉头皱起。白奉国的人?他派人来做什么? “进。” 话落,那人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木匣,上前几步将木匣搁在案上,抱拳道: “将军命小人将此物呈给节帅。”说完便退了出去。 李仲穆看了那木匣一眼,伸手掀开盖子。 匣中放着一张叠好的图纸,纸面泛黄,边角微卷,显然被翻看过许多次。 他展开一看,是一张井陉西道一带的地形图。 李仲穆当即明白了白奉国主动请战的原因,敢情是人家早做足了功课,结果被自己截胡了。 他收回思绪,将图纸彻底展开。 只是图上画得粗略,只标了敌军大致位置——井陉西道三十里处,一处名为“北口”的谷道口。 两侧有缓坡,中间是一条窄路。 敌人就驻扎在谷口内侧,背靠山壁,以木栅和拒马封住了出口。 “背山面谷,三面环壁,只有正面一个出口。”李仲穆自语,手指点在图上,“好地方,果真是易守难攻!” 第288章 易守难攻?!杀! 一直到天色渐黑,李仲穆还在营帐内看着地图,这时秦虎早站在一侧。 “节帅,他们缩在谷里,咱们要打,就得往谷里冲。” “可谷道太窄,恐怕展不开兵力……” 说到这儿,秦虎已经死死皱住了眉,李仲穆听得一脸无奈。 只听他沉声开口,“谁说咱们要主动打了?” 秦虎一愣,不打? 李仲穆缓缓道,“他们守在这里,是为了拖住咱们西进的大军。可如今,他们拖住了吗?又拖住了多少?” 秦虎终于反应过来:“节帅的意思是……围?!” 李仲穆点头,“围到他们自己出来。” 次日卯时刚过,大军便从五通驿出发。 义昌军五千精锐为前军,成德三千精锐为中军,葛从周拨的五百骑跟在最后。 而李仲穆骑马,走在队伍中段。 斥候不断回报:“前方十里无异常”,“前方五里无异常……” 李仲穆勒住马,朝前方望去。 谷口就在眼前。 两侧是低矮的缓坡,坡上生着稀疏的灌木丛。 中间是一条窄路,路旁有两排木栅。 营栅后面,隐隐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军帐铺开。 李仲穆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没有下令进攻。 “全军止步,就地扎营。”李仲穆偏过头,朝身后的传令兵开口,“五里外扎营,不得靠近谷口。” 传令兵抱拳称“诺!”拔马往后去了。 承天军主将站在谷口内侧的寨墙上,远远看着义昌军扎营。 他本以为对方会趁势冲上来,已经做好了据险而守的准备,可对方偏偏停下了。 “他们不攻?”身侧副将皱眉。 主将没有接话,眉头更是死死皱着。 谷口是他们的优势地形,一旦出谷,地利就没了。所以只要宣武军不攻,他们就得守着。 可问题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拖住朱温大军西进的脚步。 而此刻,众人便是再傻,也发现了对面的人数不对! 义昌军堵在谷口外,承天军缩在谷里,双方对峙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李仲穆派了几名斥候到谷口外几百步处观察。 斥候没有靠近,只远远看了一阵——谷口营栅后头有弓弩手,拒马后方有长枪兵,守备很严。 斥候回报,李仲穆听完只点了点头,依然不动。 第三天,承天军主将在寨墙上站了一整个上午。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上一个没完成军令,触怒晋王的蕃汉马步都指挥使,坟头都长草了,更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将军。 很快,承天军主将召集诸将,下令全军出谷,与义昌军决战。 谷门缓缓打开,先是前军步卒涌出,然后是中军主力跟进。 万多人从谷道里挤出来,在谷口外的空地上列成方阵。 前军持枪,中军持盾,两侧有弓弩手压阵,阵列严整。 这般模样,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开阔地上跟宣武军碰碰! 李仲穆站在营寨前方的土坡上,看着承天军从谷里涌出来。 不出他所料,这些人还是没沉得住气,但对方既然出来了,就绝不能让他们再缩回去。 “秦虎!”他偏过头喝了一声。 “在!”秦虎大步上前。 “你带两千人,从左侧包抄!” “诺!” “陈宗礼!” “在!” “你带两千人,从右侧压上!” “诺!” “梁公儒、李弘规,随本帅正面迎敌。” 两人抱拳领命。 黄狗和单廷珪的五百骑队,被李仲穆留在了后阵,作为预备队。 承天军主将骑在马上,长槊在手,看着对面义昌军阵列扑来,嘴角浮起冷笑。 对面人数明显比他们少。 优势在他! “杀——!” 承天军全军压上,向义昌军的正面冲了过来。 李仲穆骑在马上,铁枪在手,朝前方缓缓举起枪尖。 一侧,梁公儒,李弘规颇为意外,因为照李仲穆的身份,便是留在军中,指挥全军,也无人敢说一二。 毕竟临阵杀敌,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只听一声高喝,“杀——!” 他身边的成德三千精锐齐声呐喊,中军大纛猛得跃进,身后牙旗大军紧跟着冲了上去。 两军在谷口外的开阔地上狠狠撞在一起。 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混成一片,在两侧山壁间回荡。 成德兵不愧是精锐牙兵,甲胄齐全,战斗力极强,以李仲穆为刀锋,硬生生顶住了人数多一倍的承天军正面冲锋。 没错,阵型一展开,李仲穆就发现不对了,对面的人数远不止近万,快是他们这儿的一倍了。 只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 而那承天军主将意图也很简单,以兵力优势,一轮冲锋下来直接突破这几千的中军。 届时,这宣武左右军不战,已是军心大乱! 可成德精锐显然是块硬骨头。 长枪兵被冲开一个口子,后面的刀盾手立刻补上,用盾牌和短刀跟敌卒贴身肉搏。 一个刀盾手被捅翻了,后面的兵卒马上顶上来,把缺口堵住。 双方反复拉锯,可随着时间流逝,成德兵仍渐渐被压得后退。 李仲穆提枪冲在最前,一连捅翻了三个冲上来的敌卒。 纵有亲卫掩护,双方冲杀混在一块儿,他肩甲上也已挨了一刀。 正面的义昌军看到主将冲在前头,士气大振,奋力顶住了承天军的攻势。 可承天军的人实在太多了。 秦虎从左侧包抄上来了,陈宗礼也从右侧压上。 三面合围!可那承天军主将丝毫不慌,迅速分兵应对,正面阵型纹丝不动。 直至激战许久。 义昌军正面倒下的尸体一层叠一层,血水顺着坡地往下淌,把谷口外的黄土都染成了暗褐色。 成德兵作为中军,伤亡最大,秦虎和杨成两侧也打得十分吃力。 饶是李仲穆自己,那杆长枪都在挥舞间卡住,亲卫又从一侧给他递了一杆新的。 承天军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人数虽占些优势,可被三面合围,阵型越打越紧。 直至日头渐渐西落,承天军主将终于看到了一个机会。 义昌军正面的成德兵经过半天的消耗,已经只剩下千余人还能站着。 他猛喝一声,亲自领着一支精骑向成德兵正面薄弱处冲来,试图一举击溃中军,活捉李仲穆! 李仲穆看着那支冲过来的骑兵,长枪紧握,正要亲自迎上去! 就在这时,谷口南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黄狗和单廷珪的五百骑兵杀了出来! 只见这五百骑人人披甲,马快刀利,直直插进了承天军的后阵。 单廷珪更是一马当先,槊尖挑翻了一名挡路的敌骑,身后的骑兵跟着他撕开一道口子,直往承天军中军方向冲去。 承天军主将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义昌军还留着一支骑兵。 他的后阵被黄狗和单廷珪一冲,顿时乱了。 正面被成德兵死死缠住,两侧被秦虎和陈宗礼压着,后阵又被五百骑兵捅了一刀。 四面合围。 承天军主将猛拨马头,可他刚退到半路,秦虎从左面斜插过来,一枪杆抽在他的马腿上。 战马嘶鸣倒地,把他甩了出去…… 第289章 胜!给的太多! 两名义昌军卒迅速上前,将刀架在其脖子上。 主将被擒,承天军瞬间军心大乱。 李仲穆趁势大喝,“尔等主将已死,还不受降吗?!” 随后下令周身众人都跟着他大喝。 众人齐齐大喝,随后只见李仲穆竟还一马当先领着数百亲卫冲了出去。 大军再度掩杀,对面阵型一触即溃! 可即便主将已失,仍有不少承天军老卒不肯投降,三五人聚在一起,背靠背举刀,跟冲上来的义昌军死战。 秦虎带人围住了一群,喊了声“降者免死”,对面却极少有人扔刀。 他也没再废话,一挥手,弩手上前,一排弩箭射过去,那十几个人便全倒在了血泊中。 谷口外的喊杀声又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停息。 “降者免死——!” 喊声在夜色中回荡,却只有零星的回应。 大部分承天军已经被打散了,逃了不少,剩下的皆跪倒在地。 李仲穆站在战场中央,胸口也是剧烈起伏,这人数约莫一万四、五。 他身上那件军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甲上的刀痕又多了两道。 主将被押到了他面前。 两名义昌军卒反剪着那人的胳膊,把他按得跪在地上。 那人身上甲胄已经被扒了,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血口。 正是承天军主将。 李仲穆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 “你叫什么?”李仲穆问。 那人没有回答,把脸别了过去。 李仲穆没有追问。 他偏过头,对秦虎道:“杀了。” 秦虎拔刀上前,手起刀落。 那颗人头滚在谷口外的黄土上,血从脖颈处喷出,洇了一大片。 李仲穆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跪在路边的降卒。 那些人黑压压地跪成一片,少说还有三四千不止。 他沉默片刻,大军还要赶路。 葛从周的主力已经西进多时,他不能带着几千俘虏拖慢行程。 留人看守,分兵押送,都不现实。 “一个不留!”李仲穆开口。 秦虎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抱拳应“诺”,转身大步朝降卒那边走去。 黄狗也领命去了。 成德兵和义昌军从两侧压上。 随着刀光落下,跪在地上的降卒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想跑,被弩箭射翻;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刀锋还是落了下来。 骂声、求饶声持续了好一阵,才彻底静下来。 李仲穆没有看那边。 他转过身,朝谷口方向走了几步,对陈宗礼开口道:“清点伤亡。” 陈宗礼恭敬称“是!” 不为别的,单凭李仲穆敢凭三马一枪,深陷敌阵,斩杀数十人,他服! 不多时,陈宗礼回来禀报: “节帅,义昌军折了一千一百余,伤一千三百余;成德方面折了七百余,伤八百余”。 李仲穆神色沉凝。 折了一千多,伤两千多,这个代价可不小! 尤其是成德军,他们跟着自己冲锋陷阵,这次折损确实太大。 他正要往谷口外走,梁公儒和李弘规恰好走来。 两人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谷口外那一片来不及清理的降卒尸首,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梁公儒脸色阴沉,李弘规却显得有些复杂。 “节帅果然能打。”李弘规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点,“果然没有叫错的名号……” 他正打算把那三个字吐出来,最后估计想到也不是什么好词儿,便忍了下去。 梁公儒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李仲穆语气缓和了不少,这俩人跟着自己,亲卫都折损不少,再加上自己先前的举动——无意坑了人家儿子。 李仲穆开口道:“先前二位将军之事,非某所愿,此番,亦有劳二位了。” 梁公儒、李弘规相视一眼,没有多话。 战场打扫一直到深夜。 谷口外的空地上,成德兵和义昌军的人手来回穿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李仲穆在谷内找了一处营帐。 其余营帐,义昌军和成德兵各自占去。 谷内的辎重也被一一卸下,分发给各营。 伤兵被集中在一处,随军的军医连夜给他们清创敷药。 李仲穆在自己帐中坐了一会儿,把陈宗礼叫来,让他将今日之战写成一份简要战报,呈送葛从周。 安排完这些,他才解下外袍,坐在案前喝了口水。 肩甲上的刀痕还在隐隐作痛,他卸开一看,数道血痕。 他拿布条蘸了药粉抹了一把,便不再管。 第二天清晨,秦虎和黄狗一前一后进了帐。 秦虎走在前面,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黄狗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本册子,是昨夜清点战利品的账目。 “节帅。”秦虎抱拳,声音畅快,“这一仗缴获不少。” 李仲穆抬眼看他。 秦虎便掰着手指头报了起来: 谷里承天军的营寨里囤着大批粮草,辎重车里搜出的铜钱,甲胄、兵器更是还有数车,以及那几十匹仍能用的战马。 李仲穆接过册子翻了一遍。数目大体清楚,没有什么遗漏。 按宣武军的规矩,战时缴获要上交一部分给军府。 不过实际操作中,主将留下大半、只交一小部分,是常有的事。 大军在外,谁也不会为这点钱财较真。 “留两成上交。”李仲穆开口,“其余的,分作五份。” 秦虎和黄狗同时看向他。 “成德的梁公儒、李弘规,各一份。”李仲穆道,“陈宗礼一份。”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某一份,剩下的一份,给弟兄们分。” 帐中安静了一瞬。 秦虎、黄狗皆是有些意外。 在秦虎看来,成德那三千人跟着打了一仗是不假,可他们本来就是葛从周调来的。 节帅未免太仁义了。 但两人谁也没多开口,节帅仁厚已是共识,若非如此,众弟兄也不会死心塌地跟着节帅。 两人抱拳称诺,只管执行下去。 等人走了,李仲穆才靠在椅背上。 其实他自己觉得,这次多少有些对不住那两位成德将领。 这次折损的精锐,不少都是两人亲卫。更别提自己之前还间接把两人的儿子送到汴州。 李仲穆可不能让两人带着这笔账上战场。 接下来的仗还长着,自己既然不好直接弄死两人。那么化干戈为玉帛,自是最好的法子。 …… 营地外,秦虎正在指挥人把战利品往车上搬,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 不多时,他便按李仲穆的吩咐,把分好的钱财送到梁公儒和李弘规面前。两人看着那数箱钱财,一时稍愣。 梁公儒先开口:“这是何意?” 秦虎按李仲穆的原话回禀:“节帅说,此番征战,二位将军出力甚多,亲卫折损不小。” “这些财物,是节帅的一点心意,还请二位将军收下。” 梁公儒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推辞。李弘规抱拳道了句“多谢节帅”,便让人把东西收下了。 可待人离开,两人皆是心绪复杂。 心下想道:当初,这李蛮子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大家之间也未曾有过多少龌龊。 显然,两人的想法都发生了改变。 无它,给的太多……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大哥厚爱!为大哥加更! 第290章 氏叔琮去向! 随着赏钱都发下去。 不多时,李仲穆大步出了营帐。 直往伤兵营走去,身后跟着数名亲卫。 伤兵营设在谷内北侧一处背风的石壁下,是昨夜临时搭起来的。 数十营帐不止,草席铺在地上。 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呻吟的呻吟,昏睡的昏睡。 数名军医来回穿梭,给重伤的换药、给轻伤的包扎。 满营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李仲穆走进时,几名伤兵认出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都躺着,不必多礼。” 他一路往里走,目光从每一张草席上扫过。 有的伤兵肩膀被箭射穿了,一夜下来伤口感染。 有的腿上中了一刀,骨头都露了出来,用布条草草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这些伤得重的,基本都活不了。 李仲穆走到最大的那个伤兵营正中,这里尽是义昌军卒。 他环顾一圈,沉声开口: “此番得胜,全赖众弟兄拼死效力!赏钱已经发下去了,该拿的,一文不少!” 不少伤得轻的听到这话,眼睛闪烁。 昨天打了半天的仗,人人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最实在的慰藉,不就是怀里那点东西吗? 李仲穆顿了顿,接着道: “阵亡的弟兄,某已登记造册,该送回家的钱,一文都不会短!” 伤兵营静下不少。 既是当着大家伙的面开口,便做不得假,一时间众人看向李仲穆的目光都稍稍不一样起来。 可当李仲穆说出下一句时,营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只是前方战事吃紧,葛帅大军已经西进多时,军令即下,某须即刻追赶。伤重的弟兄,暂留关城休养!” 这话一落,草席堆里顿时起了骚动。 有人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只盯着李仲穆看。 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嘀咕。 慌乱的情绪一下弥漫开来。 甚至有喊声传出:“节帅……这是要丢下咱们?” “咱们伤了,走不动了,留在这关城里…万一晋军回来……” “那不就是等死吗?!” 声音越聚越多,越来越乱。 百来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李仲穆,有的哀求,有的恐惧。 甚至怨恨! 他们跟着李仲穆从沧州一路打到河东,打生打死,可现在受了重伤走不动了,就要被留下——这不是用完即扔! 李仲穆没有立刻开口。 眼看骚动渐渐发酵起来,他瞥向一名事先安排好的伤卒。 那人位于人群,左臂中了一刀、靠着歇息,见此当即开了口: “弟兄们,都静一静!若是节帅想丢下咱们,何必还给咱们发赏钱?那钱直接昧了,岂不更省事!” 这话一出口,营内再度安静下来。 有人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赏钱都发到手里了,还要丢下他们,那何必多此一举? 李仲穆这才接着开口: “关城内如今已经全是咱们的人把守,晋军早逃了。” “尔等暂留此地,吃的喝的,都由义昌军供给。等某随葛帅大胜得归,必定带你们一道回去!” 他环视了一圈草席,注意到四周那些伤兵营帐,也有些伤的不重的出来了。 当即拔高了声音: “莫要多想。你们是某从沧州带出来的弟兄,某也是沧州出生的!难道还会丢下自家的弟兄吗!” 这话落下去,营内的气氛彻底缓了下来。 不少人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躺回草席上。 周伙长带头喊了句“谢节帅”!后头陆续有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虽不算齐整,但那股子怨气已经散了。 李仲穆又吩咐军医好生看护、汤药不要断,这才转身出了伤兵营。 留下这些人是必须之举! 要是全都带走,定会拖慢行军,葛从周那边也不好交代。 而如今赏钱给了,人留下了,待自己回来时再带上这批人,便是将人心也笼络住了! 回到营帐,陈宗礼已在帐外候着了。 李仲穆掀帘进去,在主位坐下。 陈宗礼进来抱拳道:“节帅,弟兄们昨日激战太过厉害。是不是休整一日,再追赶葛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今日全军休整,明日一早拔营西进。” 陈宗礼应了声“诺”,正要退下,李仲穆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氏副使那边,统领的是哪一路兵马?” 陈宗礼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属下不知。氏副使调走时,并未交代去处,属下也未得消息。” 李仲穆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宗礼抱拳退下,帐帘落下。 李仲穆靠在椅背上,眼神闪过异色,陈宗礼真的不知道。 可他这个“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如果氏叔琮没有被委以重任,陈宗礼不至于连他去了哪里都说不清。 这意味着氏叔琮的调走,不是临时差遣,是朱温直接下的密令。 而这一回北讨河东,也绝不可能只有葛帅这一路。 他闭上眼睛,思绪飞转。 朱温坐镇汴州,不会轻易离开老巢。 葛从周在井陉道,是这次北伐的主帅之一。 而汴州的嫡系大军,总得有人统领。 早年随朱温起家的老将,庞师古、张存敬等,皆死了,剩下的不少远镇一地。 而战功赫赫、深得信任的氏叔琮,似乎就成了最佳人选。 想到这儿,李仲穆睁开了眼。 那如果氏叔琮这一战立下大功,朱温还会让他回义昌吗? 不会!义昌太小了,容不下他。 只要他建功,朱温一定会把他调去更重要的位置——河中,甚至别的地方。 到那时候,义昌就真的只剩他李仲穆一人了! 想到这儿,李仲穆朝外喝了一声:“叫秦虎、黄狗来。”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 李仲穆开门见山:“昨日一战,义昌军折了一千一百余,伤一千三百余。” “陈宗礼那边清点过,指挥使一级的空缺有好几个,都头一级空得更多。” 秦虎和黄狗对视了一眼,大概明白了李仲穆的意思。 只听李仲穆接着道: “从咱们亲卫营里,挑最早追随的那批老弟兄,全部安插进去。”李仲穆语气平静,“指挥使、都头、队正,能补多少补多少。” 秦虎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诺!” 黄狗也应下,可临出帐前还是犹豫道:“节帅,那些人安插进去,陈宗礼那边会不会……” “他管不着。”李仲穆打断他,眼神一冷,“拿了某的钱,就得闭上他的嘴!” 黄狗不再多问,抱拳称“诺”。 李仲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快。今日休整一日,明日拔营之前就要安排好。” 两人应下,转身出帐。 帐内只剩下李仲穆一人。 他心里清楚,这次若是猜对了,氏叔琮建功留在别镇,那义昌的军权就彻底落到自己手上。 如果猜错了,那自己也无非是把夺来的提早吐出去…… 第291章 奉郎君之命! 与此同时,汴州城下 杨成带着二百骑亲卫到了! 青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口可谓车水马龙。 城楼比沧州高出一截,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插满了城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直接去东平王府,而是先让杨成在城东找了一间客栈安顿下来。 洗漱换衣、重新梳妆,前后收拾了近一个时辰。 她穿了件素青色窄袖衫子,外罩月白半袖,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 这是她在王家学出来的规矩——登门拜谒贵人,最忌讳的就是喧宾夺主。 午后,青萝带着两个贴身侍女,由杨成护送到东平王府门前。 她让杨成候在街对面,自己走到府门前,朝护卫递上了拜帖。 那护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义昌节度使的妾室?” “是。”青萝敛衽一礼,“奉我家节帅之命,特来拜见王妃,问安请好。” 护卫拿着帖子进了府,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身后多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青萝一眼,语气平淡:“王妃说了,让你进去。” 青萝跟着那妇人穿过前院,沿着回廊往内宅走。 东平王府比沧州的节度使府大了数倍不止,可谓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不时有些经过的院子,还种着数人合抱粗细的大树,树荫把大半条回廊都遮住了。 沿途遇上的仆从婢女皆低头退让,无人多看。 进了内宅,又穿过一道门,才到了张惠的寝院。 院中安静得很,几盆兰草搁在廊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那妇人在正房门前站定,朝里面禀了一声:“王妃,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却带几分虚弱的女声:“进来。” 青萝推门而入。 正房里光线柔和,窗上蒙着一层细纱,日光透进来便不再刺眼。 床榻上靠着一个人,身上盖着锦被,外头披了件鹅黄披风。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五官极为温婉,眉眼间透着柔和。 这便是张惠了。 青萝进门便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大礼:“妾身青萝,奉义昌节度使李仲穆之命,特来向王妃问安。” 张惠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地上凉。” 青萝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床前。 张惠看着那小脸,嘴角微微弯了弯:“这里规矩没这么大。李家那郎君,有心了。” “节帅时常提起王妃,说王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此番特遣妾身前来,一是问安,二是带了些义昌的土产,不值什么钱,只是节帅的一点心意。” 青萝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礼单,双手奉上。 一侧一名侍女接过。 张惠笑了笑:“回去替我谢过你家节帅。东西我收下了,让他不必再费心。”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你叫?” 青萝如实答道:“妾身名叫王青萝。” “青萝……”张惠轻声开口。 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轻轻咳了两声。 青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从案上端起那碗温着的药,双手递了过去。 张惠接过来喝了小半碗,眉头微蹙——太苦! 青萝又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张惠接过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青萝脸上,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 “好孩子。”张惠把药碗搁回案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家节帅在义昌,可还顺遂?” 青萝没有立刻答话。 脑中思绪飞转几瞬后才开口。 “节帅到义昌之后,先平了四州匪寇,又收了盐场,军中政务都还顺当。” 青萝斟酌着措辞,语气恭谨,“只是义昌新附,百事待兴,节帅时常忙到深夜,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 张惠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廊下传来: “阿娘!我听说来了个义昌的人?” 青萝转头看去,只见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一名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绯色衫子,发间簪着蝴蝶金簪,眉眼浓艳,那双含情目微微上挑,柳眉纤长、微扬——正是朱琳琅。 只见朱琳琅快步上前,拉住了张惠的手。 张惠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笑了笑:“今日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阿娘。”朱琳琅说着,往张惠身边靠了靠。 两人便这么聊了起来。 朱琳琅一会儿说最近送来的药材,一会儿问张惠夜里睡得如何。 张惠靠在床头,不时应着,偶尔伸手拍拍她的手背。 两人聊得自然又亲昵,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女。 青萝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她没有插话,亦没有四处张望。 她在王家待了那么多年,便是等一两个时辰不说话也是常有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张惠才像是忽然想起了青萝,转过头来看她,语气温和: “你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既然来了,便在府里多待几日,歇歇脚再回去。” 青萝连忙敛衽行礼:“多谢王妃。” 张惠朝门外唤了一声,方才那个中年妇人应声而入,将青萝带了出去。 朱琳琅在青萝转身时看了她一眼,但很快便收了回去,继续跟张惠说话。 当晚,青萝被安置在王府西侧的一间客房里。 深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青萝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丫鬟——正是白日跟着朱琳琅一道进来的侍女。 那侍女朝青萝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青娘子,县主请你过去说话。” 青萝略一思索,便应下,跟着那侍女穿过两条回廊,到了一处偏院。 朱琳琅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盏。 见青萝来了,朱琳琅抬了抬下巴,道了句:“坐。” 青萝在她对面坐下。 朱琳琅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叫什么?” “妾身王青萝。” “姓王?你是琅琊王氏?”朱琳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见王青萝称“是!” 朱琳琅冷声开口: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琅琊王氏的人,不是早被我阿兄囚禁起来了?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假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青萝却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恭谨:“回县主,妾身是义妹,入了族谱的。” “义妹?”朱琳琅嗤笑了一声,目光在青萝脸上转了一圈,“长得倒是一脸芙蓉相,妖艳的贱货,倒是会爬床。” 青萝闻言,眼神闪过异色。 这个县主从她进府开始,似乎就一直在挤兑她。 先是突然出现,打断了自己在寝室的话,这次说话又毒得很。 无缘无故,没道理对自己有这么大的火气…… 除非…… 她看着朱琳琅那张浓艳的脸,以及那双微微上挑的含情眼里藏不住的敌意。 这才开口,语气不再温顺: “县主,妾身是奉郎君之命前来拜见王妃的。” “若是县主对妾身有什么不满,不妨直言。只是‘妖艳贱货’这四个字,妾身不敢当。” “妾身对郎君……” 张口一声郎君,闭口一声郎君,听得朱琳琅气都不顺了。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青萝。 “你敢顶嘴?” “妾身不敢。”青萝同样站起,敛衽一礼,姿态依旧得体。 “妾身只是代郎君拜访。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县主骂妾身,妾身受着便是……” 朱琳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种有心机的,她也不是见了一个两个了。 一时间,两人火药味十足。 良久,朱琳琳冷哼一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话落,转身便走,青萝站在原地,看着朱琳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第292章 大雨滂沱!此战难矣! 次日,李仲穆便要拔营了。 可当天晚上,陈宗礼的营帐里还亮着灯。 而让他坐在这里不睡的,并非是什么军务。随着他目光看去,营帐拐角赫然是几口大箱子。 箱盖半开着,里头码着密密麻麻的铜钱和金银器皿。 天气闷得厉害,铜钱散发出一股铜腥味,宛如他此刻的心境。 突然,帐外传来声响。 “将军!” 他这才把目光收回来,扬声朝帐外道:“进来。” 一个亲卫掀帘而入,抱拳道: “将军,节帅那边安排了许多人进营。弟兄们有些不忿,要不要……” “下去吧。”陈宗礼没等他说完,挥了挥手。 亲卫张嘴,本想再开口。 “某知道了。”陈宗礼打断道。 营帐重新安静下来。 而此时的上空,天空囤积的乌云,比夜色还要深。 半夜,突然电闪雷鸣,大雨直下。 待到次日拔营之际,已是大雨滂沱。 李仲穆骑在马上,带着四千余精锐冒雨西行。 可雨势极大,道路两侧的山壁被雨水冲刷着,泥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官道上积起深浅不一的水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前路,眉头紧皱。 “娘的!又是这种天气!”他低声咒骂,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 当初沧州城下,就是一场连阴雨,把刘守文那条死路生生拖了半月。 如今他刚打完承天军,正要西进与葛从周会合,又下了!! 一侧,秦虎策马上前,大声道: “节帅,雨太大了,要不找个地方避一避?” “不能停!”李仲穆喝道,“葛帅大军已经西进多时!” “可这雨……” “传令下去,全军靠山脚走,避开水道。”李仲穆开口,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马匹拴紧,不许掉队!” “诺!”秦虎拔马往后去了。 队伍在暴雨中缓缓前进,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把衣裳浸得透湿。 马蹄踩在泥地里,更是一次次陷进,又一次次拔出。 甚至沿途的山壁,偶尔都有小股泥石滚落,砸在路上,惊得马匹嘶鸣。 李仲穆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暴雨连日不停,粮草运输必然成问题。 大军深入河东,后方补给线又长又窄。 想到这儿,他心下更沉了。 暴雨一连下了数日。 直到第六天黄昏,雨势才渐渐小了下来。 李仲穆领着四千多精锐,终于在一片泥泞的盆地上,看到了葛从周大军连绵的营帐。 远远望去,军旗在雨雾中耷拉着,但还能辨出那是灰底黑字的宣武旗号。 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地势较高。 只是大雨滂沱,坡下的水沟已经涨满,浑水顺着沟渠往低处淌。 几个兵卒蹲在沟边往外舀水,防止水漫到营帐区,见李仲穆的马队来了,都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后又低头继续舀。 李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值守的亲卫认得他,侧身让开,没有多问。 他掀帘入内,一股潮闷的热气扑面而来。 葛从周坐在案后,甲胄未卸。 案上摊着地图,地图边角被水汽泡得微微发卷。 他抬眼见李仲穆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来了。” “末将来迟,请葛帅恕罪。”李仲穆抱拳。 葛从周开口,“路上如何?” “大雨阻道,耽搁了几日。”李仲穆如实答道。 葛从周这才抬手指了指地图:“氏叔琮已经到了。” 李仲穆心底猛地一松。 他一路赶来,都在关心那面“氏”字大旗。 “氏将军到的倒是比某预想的快。”李仲穆开口。 葛从周嗯了一声,语气平淡:“他一路连战连捷,进军极顺。如今前锋已经压到了晋阳(太原)城下。” 连战连捷!! 或许这是第一次,战功不在李仲穆自己身上,李仲穆发自内心高兴的。 可他脸上仍不动声色,接着问:“不知,晋阳城城防如何?” 葛从周没有答话,抬起手,指了指帐外:“你亲自去看看吧。” 李仲穆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大帐。 他沿着营寨的土坡往上走,一直走到坡顶,才抬头望去。 晋阳城就在视野尽头。 城墙极高,隔着数里地也能望见那黑沉沉一线。 城外还残存着水光——显然是护城河的水面快被连日雨水灌满。 城墙上箭楼高耸,垛口密布,隔一段便立着一面旗帜。 显然,这不是一般的坚城!是一年前由李克用征发数万民夫重新修筑过的,墙基用大石垒砌,砖缝灌了灰浆,厚实得像铁板一样。 他站在坡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坡。 回到中军大帐,葛从周正和几名将领说话。 见他进来,众人纷纷侧目。 李仲穆抱拳道:“葛帅,末将看过了。晋阳城城高墙厚,护城河又快满了水,强攻的话……” “代价很大。”白奉国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李仲穆没有接话。 白奉国说得对,可这话里的难处,在场的人都清楚。 晋阳城不是一般的城,它是河东的根本,李克用经营多年的老巢。 城墙扩建,存粮充足。 再加上大雨滂沱,此战,难矣! 第293章 寒热病初现!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他抵达的次日,氏叔琮那边便直接下令攻城了。 李仲穆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帐中喝热茶。 他放下茶盏,掀帘出帐,遥遥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投石车砸出的烟尘还未散去,葛从周的中军也已调度,几支队伍往城下靠拢。 而这一次白奉国请战,李仲穆选择了留守营寨,当是还了那份图纸的情。 号角声呜呜响着,此后一连十数日,攻城都没有停过。 城下堆满了尸首,泥水混着血水淌进城外的护城河里,把那条河染成了暗褐色。 可是城头始终没被拿下来。 李仲穆在坡顶看着那些云梯一次次架上去,又一次次被掀翻。 城头的守军密密麻麻的,弓弩手一排接一排地朝下放箭。 太原城本来就高,城头上的箭矢能射得比一般城池更远,云梯上的兵卒往往还没爬到一半,便被箭射穿,摔了下去。 偶尔有几架云梯搭上了垛口,不等后续的人爬上,城头便泼下一锅金汁,连人带梯子一起冒了白烟。 更糟的是,雨根本没停。 一连数日,时大时小,从早到晚地落。 大军的营帐被雨水泡得松软,人踩上去便陷进去半只脚。 各处营帐的排水沟都不够用,水常常漫进帐篷里,把干草和毡毯泡得透湿。 粮车陷在泥里,辅兵推不动,只好把粮食扛在肩上,一袋一袋地往营里背。 可路太远,人太少,背回来的粮不够几万人吃。 李仲穆的义昌军被安排在中军大帐东侧一片坡地上,也被雨水泡得够呛。 他不时也要巡视几遍,督促兵卒排水挖沟,可挖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雨水落下来的速度。 这一日,他巡完营回到帐中,靴上全是泥,袍角也湿了大半。 他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端起案上那壶热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直接倒了一碗灌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亲卫拎着一壶新烧的热水进了帐。 那亲卫放下水壶,正要退出去,忽然咳嗽了两声。 李仲穆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亲卫被他这一看,神色有些紧张,连忙低下头,抱拳道:“节帅,属下该死,惊扰了节帅。” 李仲穆放下茶碗,问道:“最近才开始咳的?” “回节帅,就……就今天咳了两声,平时不咳的。”那亲卫连忙开口,生怕李仲穆误会自己生了什么毛病。 李仲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身体可有不适?” 那亲卫连忙解释,“回节帅,连日下雨,人都是潮的。白天出汗,晚上湿冷,身上身上冷冷热热的。” “冷冷热热?!”李仲穆闻言,眼神骤凝,追问道:“身上可有哪里疼?!” 那亲卫的神情更迟疑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这几日,有些酸疼……” 李仲穆听到这里,心猛地沉了下去。 “连日阴雨、时冷时热、浑身酸痛、出汗……” 他脑海里蹦出两个字来:“疟疾!”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病传染起来极快,尤其是在阴雨连绵、人群密集的军营里。 一旦蔓延开,整支大军就完了。 他猛地喝道:“把秦虎、黄狗叫来!”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赶到。 身上都还沾着泥,显然皆是刚巡营回来。 李仲穆直接开口,把方才那亲卫的症状说了。 然后压低声音,沉声道:“是寒热病(疟疾)。” 两人脸色骤变。 “秦虎,你带人把咱们亲卫营的病卒集中到一处,隔开。黄狗,你带上军医去营外找一种名为青蒿的药草。” “找到之后,连根拔回来,洗净,绞汁。不要煎煮,直接绞出汁水来。” “节帅,绞出汁来,先给谁喝?”秦虎问。 “先给亲卫喝。”李仲穆语气沉了下来。 “亲卫是咱们的命根子,一个都不能倒,先紧着他们,热水也一样!” “告诉伙头,所有干柴除去造饭。余下的先紧着亲卫营用。” 黄狗犹豫了一下:“节帅,那其他营的弟兄?” 李仲穆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先顾自家弟兄,才能去顾别人。记住!眼下这苗头刚起,能捂多严实就捂多严实!” 两人齐声称“诺”,转身快步去了。 李仲穆在帐中站了片刻,把茶碗里那口凉茶灌尽,然后大步出了营帐,朝葛从周的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离义昌军的坡地不远,只隔了两道土坎。 他到时,葛从周正在帐中与白奉国议事。 见他进来,葛从周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李仲穆没有坐,站在案前,把来意说了。 “葛帅,末将营中已有疟疾之症。” 帐中顿时静下来。 白奉国脸色更是变了,葛从周神色凝重,看向李仲穆道: “你确定?!” “连日阴雨、时冷时热、浑身酸痛、冷汗……” 李仲穆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末将营中的亲卫今日已有人出现此症。” “若末将身边如此,恐怕军中远不止这几例。” 葛从周神色一时极为沉凝下来。 为将者皆知,疟疾两个字在军中意味着什么。 “不如服用常山。”一侧,白奉国开口。 “如今营中柴火本就紧张。”葛从周沉声道,“干柴先紧着造饭,没有条件去大批煎药。” “何况,此物副作用过大!” 帐中又安静下来。 白奉国站在一侧,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李仲穆亦知,葛从周说的都是实情。 常山虽然能治,但煎煮条件苛刻,而且从药材到熬制,中间隔着巨大的后勤鸿沟。 大雨滂沱中,还想如此使用柴火,说是痴人说梦也不为过了。 “末将倒是有个法子。”李仲穆开口。 葛从周抬眼看他。 “末将曾听闻一草药,名青蒿。”李仲穆说,“采鲜青蒿,绞取汁水,不煎不煮,直接服用。” “不敢保证能根治,但至少能压住初起的症状。” 葛从周闻言看向李仲穆,问道:“可用了?” “末将刚下令亲卫去采了。”李仲穆如实道,“成与不成,这两日便知。” 葛从周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硬。 “可以试!” 随后,葛从周又道:“白奉国!” “你即刻将病卒集中隔离,不许走动,不许串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另外,成与不成,这个消息绝不能散出去!” “但有擅言,动摇军心者,斩!” 李仲穆、白奉国皆抱拳称“诺!” 葛从周不再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李仲穆转身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雨还在下,他站在帐口,抬头望向太原城的方向。 雨雾遮了大半视线,城墙的轮廓模糊成一道灰黑的影子。 城头上箭楼高耸,垛口密布,一杆杆晋军的旗帜在雨里耷拉着。 然后,他看见了一面之前未曾出现的大纛。 那旗杆立在城楼正中央,比两侧的旗帜高出一大截。 旗面上的字被雨雾遮得看不真切,可那颜色和制式——应是晋王旗! 那面旗下影影绰绰站着一排人,李仲穆盯着看了很久。 李克用,多半就在那面旗下! 第294章 大雨请战!欲袭营! 此刻,太原城头,晋王旗下 李克用位于垛口之后,一袭玄色大氅被雨水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 身遭,数十披甲精锐护持一旁。 抬眼看去,雨幕茫茫,城下的盆地宛如一片泥沼,汴军的营帐在雨雾里连成灰蒙蒙一片。 一连十数天了,从早到晚,这些汴军仿佛不知死活一般架着云梯往上冲,一批被打下去,又一批接着往上扑。 城下的尸体已经堆了三层,新的压在旧的上面,雨水一泡,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汴军没有停。 “父王!”一个清朗、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存勖快步走到城垛边上,甲胄上的雨水顺着襟甲往下淌,他先看了一眼城下,眉头立刻拧紧了。 城下仍在攻城! 十余架云梯靠在城墙上,梯子上爬满了汴军士卒,像蚁群攀树般密密麻麻地往上涌。 城头的守军将滚木礌石砸下去,把前几架梯子上的人砸落了。 可后面的云梯上又爬上了新的人。 弩手不停地放箭,金汁锅在城头上支着,烧得咕嘟冒泡,几个老卒合力抬起铁锅往城下倒。 热浪混着腥臭扑上来,熏得人眼直发酸。 但汴军还是在爬! “父王,城头危险,还请退到城楼里。”李存勖开口劝道。 李克用没有动。 而那些兵卒看到自家晋王站在城头,本来已经疲惫的脸上都多出几分底气。 “诸将都在浴血,孤岂能走!”李克用开口,嗓音不小,周围军卒皆听清了。 李存勖看着父亲,没有再多说。 大战至此,父亲亲登城头,士气必然大振。 又一批滚木砸下去,城下的汴军终于退了。 退得很有章法,不是溃散,是交替掩护着往下退。 前头的人举着盾抵住城上的箭,后面的人拖着伤兵往后撤。 城头的守军看着他们退远了,才有人瘫坐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喘着气。 雨水混着汗水,从那些兵卒的脸上往下淌。 就在这时,城楼里快步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李嗣昭,身后跟着周德威,还有几个部将。 李嗣昭披甲带刀,几步走到李克用跟前,抱拳行了一礼,沉声开口: “大王!” 身后众人亦是齐呼:“大王!” 只见李克用微微颔首,纵横交错的脸上不怒自威。 李嗣昭再一抱拳,沉声道:“大王,某有一计,可破城外大军。” “说。”李克用转过身来。 李嗣昭这才直起身来,语气恭敬:“连日大雨,汴军的粮道必然受阻!” “再加上他们攻城十几日,伤亡不小,士气也在下滑。” 他顿了顿,接着道:“末将以为,可趁夜从暗门出城,摸进汴军大营,袭他一处营寨,烧他粮草辎重。” “若成,则军心大振!” 李克用没有立刻应声,他盯着李嗣昭看了一会儿,像在思忖是否可行。 一侧,李嗣源也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王,末将附议。只是此去凶险,人数不能多,兵贵精不贵多。” “你们要多少?”李克用问。 李嗣昭应道:“四百精骑足矣。这大雨遮掩,马匹裹蹄,走暗门出城,摸到汴军营前,他们未必能察觉。” 李克用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粗犷的脸上尽是思忖之色。 出城袭击,风险可不小。 雨夜,人一旦出去,便没有了城墙的依托,四百人马,带多了必然被察觉,带少了又不能成事。 而且这种事一旦失手,便是全军覆没,城头上的士气也会跟着下降。 “父王。”李存勖在旁抱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儿亦愿领兵前往!” 李克用沉声开口:“你留下。” 他又看向李嗣源:“你与益光(李嗣昭的字)同去。” 李嗣昭、李嗣源闻言同时抱拳,齐声称“诺”! 李克用再度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从暗门出城,走谷道,绕过汴军前沿的两道哨卡,摸到他们营寨后方,直接袭他们的辎重营。” “烧了粮草就走,绝不可恋战。若遇阻,立退。” “末将明白!”李嗣昭、李嗣源应道。 李克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孤在城头等着你们凯旋。” 这句话落下来,李嗣昭、李嗣源对视一眼,没有再答话,双双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往城下走去。 随后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李克用这才开口,“尔等也都退下,各司其职!” 其余诸将皆称“诺”! 李存勖没有跟着走,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雨幕,忽然开口: “父王,汴军营寨前军扎得太前,后军又拖得老后。若二位将军夜袭得手,城中趁势杀出,未必不能击溃汴军!” 李克用闻言没有多说。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泼下的雨水。 一月前,探马得知朱温发六路大军来讨河东的时候,他确实慌过一阵。 可如今这雨连着下了十几日,汴军粮道不畅,士气被耗。 天时地利皆在三晋! 第295章 放风筝!沙陀精骑! 深夜,雨势突然停了。 李仲穆被一阵巨响惊醒。 那声音从营寨外围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叫喊。 他迅速从行军床上坐起,右手抓住枕边的横刀刀柄。 帐外有人跑过,脚步杂沓,乱糟糟的一片。 “节帅!”一名亲卫掀帘而入,神色慌乱,“晋军袭营了!辎重营那边起火了!” 李仲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负责防卫,外围的哨卡、巡逻、鹿角拒马,大多都是他手下的义昌军卒在护。 结果晋军摸进来了,还他娘摸到了辎重营! 他二话没说,抓过衣架上的甲胄往身上套,一边系带一边开口:“去把秦虎、黄狗叫来!” 那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李仲穆套上甲胄,挂好横刀,提着一杆马槊出了帐。 他抬眼往营寨东面看,辎重营的方向已经亮起了火光,浓烟大起,可偏偏雨还停了。 他收回目光,扫过自己的营区。 义昌军的营寨扎在中军东侧一片坡地上,他早在几个方向都放了暗哨。 可此刻,那些暗哨的方向却没有任何反应。 很快,秦虎、黄狗领着人一前一后赶到。 “来了多少人?”李仲穆沉声问道。 秦虎摇头:“不清楚。辎重营先起的火,我听到喊杀声是从东面过来的,但西边和北边也有响动,不知道是虚张声势,还是分了几路。” 黄狗补了一句:“营里已经有兵卒在乱跑了。” 李仲穆脸色更沉了。 他前面才灭了承天军,涨了威风。这会儿手底下的人负责守卫营寨,却被夜袭了! 问题就出在这些人不是他李仲穆一手带出来的。 除了他自己的亲卫营,其余各营都是氏叔琮留下来的,心思参差,他虽安插了不少人手,但离全面接管还差不少。 如今,就出乱子了! “秦虎,带亲卫营,从南面压过去,把乱跑的人截住,不许他们乱窜!” “诺!” “黄狗,带上弩手,往辎重营方向走,见火光不要急着扑,先看清楚有多少人。若对方人少,直接围上;若人多,退回来报!” “诺!” 两人各自领命而去。 李仲穆提槊上马,带着二十余名亲卫直奔营寨东面。 他刚策马跑出不到百余步,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叫喊。 一群兵卒正从东面跑回来,衣裳不整,手里有刀的少,空着手的多,一边跑一边喊: “晋军来了!晋军来了!” 李仲穆策马迎上去,目光从那群溃兵中扫过。 看看军服甲胄,像是自己麾下的,只是有几个连盔都没戴,跑得披头散发。 他刚要开口喝令,就听见人群中一道声音格外刺耳。 “快跑!晋军杀来了——!” 那人嗓门极大、且急切,混在溃兵堆里。 李仲穆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义昌军号衣的兵卒,脸上满是慌乱。 却跑得并不快,甚至有意落在最后,像是在等更多的人跟着他一起跑。 李仲穆当即勒马,抬手摘弓、搭箭。 那兵卒正扯着嗓子喊得起劲,浑然不觉危险。 随着李仲穆手指松开,箭矢直射,正中那人的颈脖,箭簇带着血从喉咙里穿出来,那人往前一扑,栽进泥水里。 旁边的溃兵吓了一激灵,一看,正对上李仲穆极冷的眼神。 “再有动摇军心的,这便是下场!”李仲穆厉声喝道。 那一群溃兵顿时噤了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李仲穆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听某号令,转过身去,往东面走!再跑,斩!!” 溃兵们被他这一声镇住,互相看了看,到底没敢再动,纷纷转过身,硬着头皮往东面走去。 李仲穆带着人继续往前。 一路上又遇到几波乱跑的人,被他或喝令拦住,或直接策马冲散。 有人想往西跑,他策马截住;有人躲进营帐里不敢出来,他让人进去把人拖出来。 不到一炷香功夫,义昌军前寨的混乱便被压住大半。 黄狗那边也很快派人回报,说辎重营的火已经扑灭,进来的人不多,约莫几百余骑,袭了一处粮垛便往北面退走了。 “往北走了?”李仲穆策马往北面追去。 他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秦虎、黄狗各自带着百余骑赶上来。 三百余骑夜里沿着北面的洼地策马狂奔,马蹄踏起的泥水溅了满身。 跑出不到两里地,前方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李仲穆抬眼望去,前面影影绰绰有一队人马正在往北逃。 “追!”李仲穆一夹马腹,冲在最前。 身后三百余骑跟着他追了上去。 可追出不到半里地,前面那队人马忽然齐刷刷地勒住了马。 为首一个身形精悍的将领拔转马头,抬手一扬,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张弓搭箭,箭矢划出一道道灰影,直射过来。 李仲穆瞳孔一缩:“举盾——!” 他喊出的同时,自己也翻身侧挂在马腹一侧,举盾。 箭矢从战马一侧擦过,他听见身后传来数十声响动,有箭矢钉进盾牌和甲胄的声音,也有惨叫。 义昌军的骑兵队形稍乱,十几骑从马上栽了下去,有人捂着喉咙,有人捂着胸口,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李仲穆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余骑一下折了十几人。 他咬了咬牙,抬手就要再追。 可前面那队骑兵自然不会等他。那为首之人一夹马腹,带着人继续往北跑。 跑出十几步,又勒住马,回头又是一轮箭射了过来。 这一次射得更准,李仲穆身边两名亲卫同时中箭落马,其中一人的战马被射中了脖子,长嘶一声往前栽倒。 “娘的!”李仲穆骂了一声。 这些沙陀精骑的马,个个腿长蹄阔,跑起来比义昌军的马快出一个身位。 他们射过去的箭被轻易躲开不说,还追不上人家! 那为首之人又跑出一段,故意慢下来,回头望着这边,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来。 待李仲穆再要追,又是百余支箭射来。 义昌军这边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别追了!”李仲穆勒住马,厉声喝道。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来。 秦虎和黄狗一左一右赶上来,喘着粗气。 秦虎的肩膀上插着一支箭,鲜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前面那些越跑越远的骑兵,咬牙道: “节帅,这些人……” “沙陀精骑。”李仲穆沉声道。 他勒马原地,目光落在那队骑兵消失的背影上。 三百余骑追了几里地,没追上,反而折了二十来人。 他压下胸口的闷气,扫了一眼身后那些骑兵,沉声道: “回去!先清点伤亡,把营寨重新布防!” “诺!”众人齐声应下。 李仲穆拨转马头,正要往回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眼望去,是白奉国带着百余骑赶来了。 白奉国披甲策马,到近前勒住马,扫了一眼遗落的箭矢,神色一变: “李节帅,你这边什么情况?” “晋军夜袭。”李仲穆沉声开口,“摸进了辎重营,烧了一处粮垛,往北面退了。某追了几里地,没追上。” 白奉国闻言眉头紧皱: “葛帅也收到了其他营的急报,北面几处都发现了晋军的夜袭队伍,看来他们是分了几路出来的。” “中军大营没事,但右翼的梁将军损失了百余匹战马。” 李仲穆眼神一凝。 “回营再说。”他沉声道。 ps:艾特作者,作者看不见的。 艾特只有小说平台能看到,作者端看不到,但是小说平台,我是另外一个号在用。 所以看不到大家艾特。 但是能看到段评。 另外,今天生日!聚餐去了,祝我快乐,也祝大家快乐!!! 第296章 问责! 李仲穆带着众人回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营地里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辎重营方向还有几缕残烟未散。 几名伤兵被人扶着往医帐方向走,脚步虚浮,脸上全是泥。 李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先朝秦虎偏了偏头: “先把箭拔了,找军医包上。” 秦虎闻言称“诺”,也不多话,转身往医帐去了。 李仲穆又看向黄狗:“把死去弟兄的尸体收拢起来,一个个清点,不要漏了。伤的,包扎!没伤的,各归各营!” 黄狗抱拳应下,领着人去了。 李仲穆站在营门口,扫了一圈被夜袭搅得乱七八糟的营地,脸色阴沉得很。 他手下负责的防卫。 结果辎重被烧,兵卒四逃,不管怎么说,第一个被问的肯定是他。 果不出所料。 他刚回到帐中把沾满泥水的甲胄卸下,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帐帘便被掀开。 一名中军亲卫快步进来,抱拳道:“李帅,葛帅请您过去。”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碗水:“知道了。” 他重新披上外袍,跟着那亲卫穿过两道土坎,到了葛从周的中军大帐。 帐中灯烛通明,葛从周坐在案后,甲胄未卸,面前的地图上还压着一支毫笔。 白奉国站在一侧,见他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梁公儒和李弘规也在,两人坐在下首,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也挨了训。 李仲穆走到帐中,抱拳道:“葛帅。” 葛从周抬眼看他,没有让坐,只沉声道:“哨卡被摸,兵卒乱窜!” “某让你负责全营的防卫,你是怎么防的?!” 没有直接责骂,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话里的肝火。 李仲穆没有辩解,抱拳低头,沉声道: “末将失职,请葛帅责罚。” 葛从周压下怒意:“责罚的事,等这一仗打完再说。晋阳城下还有仗要打。你要是真心有愧,就拿后面的战功来抵。” 他一顿,目光从李仲穆脸上扫过,补了一句: “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李仲穆抱拳:“末将明白。” 葛从周没再多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仲穆走出中军大帐时,已到了卯时。 雨虽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黑云密布,显然停不了多久。 他往自己的营区走去,黄狗已经带着人把阵亡将士的尸体一具具排列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 用草席盖着,一排排摆开,一眼望去,差不多有近百具。 李仲穆沿着那些草席走了一趟,一具具看过去。 有些是他自己的亲卫营老弟兄,面孔他认得出来,余下大多数则是氏叔琮留下来的兵卒以及其余各州兵卒。 实际上,昨夜直接战死的,不过三四十人。 剩下的,不少是慌不择路跌倒被身后袍泽踩死的;还有的,是夜袭后互相砍伤致死的。 真正被沙陀精骑杀的,只是极少一部分。 可真正的问题不是死了多少人! 直至走回空地尽头,他才开口:“哨卡的人呢?” 黄狗答道:“暗哨六个方向,五个没了,只剩一个活着回来。前沿哨卡和巡逻的骑兵队正,也都带过来了。” 李仲穆神色愈发难看,他原以为暗哨都被解决了,竟还能有活着的! 还有前沿哨卡和巡逻队也没能及时发现敌情…… “把人都带来!”李仲穆冷声开口。 黄狗听出话里怒意,不敢耽误。 不多时,数人便被五花大绑带来,为首一人正是那暗哨活下来的军卒,恰好是亲卫营下的。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是从洺州起就跟着李仲穆的老人了。 此刻满脸泥污,嘴唇发白,被押着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李仲穆低头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兵卒声音发颤:“属下……属下叫陈三。” “你的哨位在哪?” “北面……北面偏东那片土坎后面。” “沙陀精骑从北面过来,你的哨位是第一道。”李仲穆声音渐冷,“你看到没有?” 陈三把头埋得更低,半晌才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看……看到了。” “看到了为什么不报?!”李仲穆一声怒喝。 “属下……属下当时看他们人多,怕暴露自己…又想着后面还有明哨,他们应该会报。” “结果等属下反应过来,人已经过去了。” 李仲穆冷眼盯着他,没有再问。 松懈亦或是胆怯,无所谓了。这事必须有一个交代! 暗哨失职不杀,军法便成了废纸。 只听一声闷响,李仲穆卸下的横刀砸在地上。 陈三顿时脸色惨白,猛地抬起头来,惶恐喊道: “节帅!节帅饶命啊!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 “属下知错了!咱从洺州就跟着您了!开恩呐!!” 一边说着,他身子还往李仲穆脚下涌。 可李仲穆始终是冷眼看着他,“你妻儿、老母,某养了。” 一听这话,陈三顿时心如死灰,随后看到一侧的黄狗,又涌向他。 “狗哥!狗爷!您救救我!跟李帅求求情,弟兄求你了!”说着还把头往地上死死磕了几下。 可节帅方才的怒色,黄狗是看了个一清二楚,根本不敢开口。 一咬牙,更是将陈三一脚踹了出去。 “别不识好歹!节帅待你已是厚恩!” “你自个儿的事儿,自个儿办干净了,别像个妇人似的!” 陈三闻言,愣愣看向李仲穆,终是没再求饶,只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磕到第三下的时候,额头已经见了血。 然后他被解开绳子,伸出手,握住了那把横刀的刀柄。 刀拔出来,横在颈间,陈三一咬牙,血便飞溅出来。 尸体亦向前扑倒,砸在泥水里。 李仲穆站在原地,直到陈三的尸体被人抬到那些草席旁边,盖上布,也排成了一排。 他这才转身,扫了一眼被押在一旁的几名前沿哨卡和巡逻骑兵的队正。 那几人早被反剪着手按在地上,个个脸色发白。 “前沿哨卡的队正,降为伙长,罚饷两月,拖下去打二十军棍!”李仲穆开口。 “巡逻队正,降为伙长,罚饷两月。” “暗哨这边,以后每哨加双岗,双岗互相监督。再有失职,数人并罚。” 几名队正被拖下去时,无人说话。 李仲穆重新安排了岗哨。 他亲自走了一遍营寨外围,把所有暗哨的位置重新定下,又在几个关键路口增设了明哨和游骑。 每一个哨位上的人,他都亲自过目了一遍,确认不是氏叔琮留下来的旧人,而是自己亲卫营里的老弟兄。 等回到营帐,李仲穆在案后坐下,才倒了碗水灌了一口。 便朝帐外喝了声:“黄狗!” 黄狗应声而入。 李仲穆冷声开口道:“这些晋狗得手一次,就耐不住想来二次。” “今后加强巡防。每哨双岗,岗哨之间相距不超过百步。巡骑每半个时辰回来报一次,不许断。” “你亲自看着!” 说到这儿,李仲穆抬眼盯向黄狗,显然这次是动了真火。 黄狗心下一颤,连忙抱拳:“诺!” 第297章 攻城惨烈!一人三马! 次日,天还没亮透。 秦虎、黄狗、陈宗礼便被亲卫叫到营帐前。 刚入帐,李仲穆抬眼看向三人,沉声道: “今日攻城,义昌军打头阵。你三人领本部人马随中军跟进。” 三人齐声称“诺”。 只是秦虎的肩膀上还缠着布条,转身出帐时一动,脸上忍不住一抽。 一侧黄狗低声道:“你歇一天?” “不用。”秦虎吐了口唾沫,活动肩膀道,“不过点大个伤口。” 辰时刚到,号角声便从葛从周的中军方向吹响。 义昌军卒推着数架云梯往晋阳城下一侧压去,分担着氏叔琮正面攻城的压力。 可云梯刚搭上河沿,城头上便是一排弩箭射下来。 箭矢钉在云梯横档上,笃笃作响。 推梯子的兵卒中箭倒地,后面的人顶上,继续往前推。 李仲穆骑在马上,站在后方土坡上远远看着。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开始有人往上爬。 最前的兵卒一手举盾一手抓横档。 刚爬到一半,城头上一锅金汁泼下来,滚烫的粪水顺着梯子淋下去,那人惨叫着松了手,从半空中摔下。 后面的兵卒被金汁溅到,半个肩膀的皮肉立刻翻卷开来,也松了手。 第二架云梯搭上了右侧。 一名老卒第一个往上攀,好不容易爬到垛口位置。 又被晋军的长枪捅穿了胸口,尸体从城头上翻下。 第三架云梯还没搭到位,城头的投石便不断砸下。 梯子上的兵卒像果子一样往下落,有的摔在城墙根上,有的摔进护城河,水花溅得老高。 李仲穆看着军卒蚁附攻城,脸色阴沉。 义昌军的精锐不是不能打,承天军那一仗他亲眼见过这些人冲阵的狠劲。 可攻城和野战是两回事。 野战时兵力展开、刀枪相接,拼命就能撕开口子;而攻城的兵卒挤在云梯上,城头上一锅金汁、一块礌石,就能把一整队人砸下来。 一个多时辰,义昌军死伤数百不止,城头连一个垛口都没拿下来。 李仲穆下令收兵,城下伤兵却撤不回来。 他手底战兵本来就不多,头一遭登城还是拿的精锐,此刻死伤不少,他心都在滴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滚动声。 他转过头。 中军方向,十几架投石车被推到了阵前。 这些投石车皆是这段时日赶制的。 每一架旁都站着十来个兵卒,七八个人合力绞索,两三人搬运石弹。 号令声响起。 “放——!” 第一轮石弹从投石车上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石弹重重砸在城头上,碎砖飞溅。 一处垛口被砸塌了半边,垛口后面的弓弩手惨叫着摔下去。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 “放——!” “放——!” 李仲穆注意到,有几处城墙砸出的缺口明显比其他地方大——显然那是之前被砸出来的旧缺口刚被修复,现在又被砸开了。 修复的灰浆没有原来的砖缝结实,几轮石弹下去便成了渣。 投石车继续轰鸣,石弹呼啸而过。 城头上的晋军开始往两侧躲,垛口后面的人影明显稀疏了。 但晋阳城太大了,城头上的守军多得是,以威慑压制着称的投石车,此刻反倒成了屠戮敌军的利器。 攻城塔也被推了上去。 几架冲车亦在盾牌掩护下撞向城门,城门后面的晋军用木桩顶住,冲车撞了十几下,却没有破。 城头上泼下的金汁浇在冲车顶上,淋在推车的兵卒头上。 有人被烫得满地打滚,没事的则继续往前推。 李仲穆看着这一切。 攻城战打了整整一日。 投石车砸出的缺口不下数个,却没有一个被撕开。 每次有缺口被砸开,城墙根下的义昌军卒还没冲到,城头上便已经有守军从两侧围过来,把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日落时分,葛从周下令收兵。 李仲穆站在阵前,看着晋阳城头那面高大的晋王旗,脸色阴沉。 当天夜里,李仲穆回营后。 他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晋阳地形图,手里捏着一支毫笔,圈圈画画。 他在想昨晚夜袭的沙陀骑兵。 从辎重营起火到自己带人追出去,前后不过一炷香功夫。 那队骑兵几百人,动作利落,进退有序,烧了一处粮垛便走,没有半分犹豫。 而后来追击的时候,对方跑得不快,总和他保持着一箭距离,反复回头骚扰。 李仲穆当时恨得牙痒,可回来后仔细一想,便发现不对了。 如果那天晚上出来的骑兵人数不少,那他追出去的时候,对方应该能形成至少一次成规模的回头反击。 更让他确定这个判断的,是后来回头骚扰的次数。 那些沙陀骑兵一共回头射了三次箭。 第一次是在北面洼地,第二次在一处土坡后面,第三次在接近一片林子的时候。 三次骚扰之后,他们便不再回头,全力往北跑了。 如果人数足够,他们完全可以多回几次头,甚至绕路回旋,把追兵拖垮。 可他们没有。 李仲穆把毫笔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 两百人,多半只有两百人。 出城夜袭的几百骑,分别摸进几处营寨,放火、制造混乱,然后从不同的方向撤退。 而追击自己的那一支,只是其中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他们是从哪里出城的?又从哪里回去的? 晋阳城这么大,城门全关着。 他手下的人负责外围防卫,却从没有发现过晋阳城的异常。 那些沙陀骑兵不可能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李仲穆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 他把毫笔重新拿起来,在图上北面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上打了几个叉。 “来人,将秦虎、黄狗叫来!” 次日,攻城继续。 葛从周把中军的攻城任务交给白奉国主持,义昌军被调到了侧翼负责策应。 白奉国把兵力分成几班轮流上阵,义昌军也被白奉国调上去过两次。 两次都是侧翼策应,配合正面攻城。 李仲穆没有多说什么,每次收兵后,都让秦虎、黄狗清点伤亡,安排伤兵休息。 到了第三日傍晚,白奉国在阵前调度完毕后,走到李仲穆身边,抱拳道: “李帅,明日葛帅打算再调中军攻城。义昌军可休息一日。” 李仲穆抱拳谢过,没有多问。 回营之后,他把秦虎、黄狗叫进帐中。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各自抱拳站定。 李仲穆坐在案后,沉声开口:“能用的骑兵,凑了多少?” 秦虎答道:“三百多骑,都是马上的好手。” 李仲穆摇了摇头:“不够。” 接着又道:“再挑二百人!” 秦虎、黄狗对视一眼。 “这……”秦虎犹豫道:“节帅,义昌军的骑兵本来就少,此番又是专挑精骑,属下最多再凑出几十。” “那便凑够四百。”李仲穆语气沉稳,“其余的,某来想办法。” 待两人离开,李仲穆面色沉凝,其实秦虎说的真是事实,精骑可不是一匹好的战马就能应付得了的。 就如昨夜那些沙陀贼骑,至少都是一人双马,乃至三马! 不多时,李仲穆出了营帐,朝中军方向走去。 他脚步很快,脸色沉凝。 被沙陀骑兵放风筝放了一路,追不上、打不着,还折了二十来个弟兄,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298章 再相逢!故技重施?! 李仲穆沿着中军营寨往葛从周的大帐方向走,脚步很快。 正走着,一侧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李帅!” 李仲穆脚步一顿,抬起头。 中军大帐东侧的一条土坎上,站着一个人,身形壮实得很。 此刻正朝这边看来。 那张脸李仲穆太熟了——葛进忠! 葛进忠站在土坎上,没有立刻走来。那声“李帅”,也显得多了几分拘谨。 李仲穆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到的?” 葛进忠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开口回道:“前几日到的。调过来右军,任军指挥使。” “到我帐里坐坐。”李仲穆开口。 葛进忠稍愣,随即抱拳应下,跟着李仲穆往义昌军的营区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进了帐,李仲穆在主位坐下,抬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葛进忠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搁在膝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靠在椅背上,或是伸手去端案上的茶。 李仲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进忠,”他开口,“咱们是兄弟,难道今天因为某富贵起来了,就不是兄弟了?” 葛进忠闻言,心下松了口气。 “我这不是看你当了节帅嘛。”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军中见面,不能太随意。弟兄们看见了,对你不好。” 李仲穆闻言,自嘲笑道:“某做的这叫什么节帅?!” “麾下一帮酒囊饭袋,守个营都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葛进忠闻言,眉头皱起。 他见李仲穆主动提了这事,便不再顾忌,开口问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听说了,但没细问。” 李仲穆没有马上回答,先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葛进忠倒了一碗。 然后才开口:“那天晚上,有沙陀骑兵摸进了营寨,烧了一处粮垛。我追出去三百多骑,没追上不说,还折了二十来个弟兄。” 葛进忠端起茶碗,没喝。 “那帮沙陀骑兵的马太快了。”李仲穆语气沉了下来,“追上去他们就跑,跑远了回头射你一箭。等我这边慢下,他们又停下来等,再射一箭。” “占着战马骑术优势,某实在窝火得很。” 葛进忠点了点头。 他是马军出身,一听便明白。 沙陀骑兵的马比义昌军的马好,这是明面上的事。 再加上义昌军马匹多是杂马,跑不过人家也是常事。 “我打算选出一批骑兵来。”李仲穆开口,“专门用来对付这些沙陀精骑。” 葛进忠放下茶碗,直言道:“要多少人?” 李仲穆大感还是兄弟懂我,当即开口:“义昌军凑出四百,还想再借两百。” 葛进忠想了想,开口:“好,我想办法调出二百精骑给你。” “不过……” 李仲穆笑起,“放心,葛帅那边,某亲自言说。” 两人又议了一阵。 葛进忠详细问了李仲穆打算怎么用这批骑兵。 李仲穆也没有隐瞒,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不靠正面对抗,靠伏击和围堵,用人数优势把对方压死。 葛进忠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明天我把人带来。”他起身开口。 李仲穆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多谢兄弟了。” 葛进忠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次日,葛进忠果然把二百精骑带到了义昌军营地。 李仲穆让秦虎和黄狗挑选整合,最终凑出了六百精骑。 李仲穆把这六百人编作三队。 黄狗领第一队,秦虎领第二队,第三队由李仲穆亲自统领。 每队两百人,都配了双马。 他把骑兵的任务重新定下:不再只是巡逻,而是主动探查。 巡逻距离从原来的五里扩到八里,且每隔半个时辰出头必须回来报一次。 黄狗亲自带队探路,在几个方向都布了暗哨。 李仲穆就不信,这帮吃着了肉的晋贼,能忍住不故技重施? 第四天夜里,一名亲卫匆忙入帐。 高声道:“节帅,黄指挥那边有消息了!” 自然,这也是李仲穆的安排。 闻声,他瞬间惊醒,披上外袍,快步出了帐。 秦虎站在营帐外面,一身泥污,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他见了李仲穆,抱拳道:“节帅,北面六里,发现沙陀骑兵。” 李仲穆眼神一凝,“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黄狗的人跟到北面土坡后面便停了,怕跟丢了,派人回来报。其余的弟兄还在盯着。” 李仲穆没有犹豫:“马上集合!” 急匆匆的动静瞬间在营地里响起。 四百骑兵在营门前列队完毕,李仲穆翻身上马,提着马槊,一马当先往北驰去。 马蹄踏过泥地,溅起泥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秦虎在前引路,一路沿着北面的洼地追去。 追出不到五里地,前方隐隐传来了马蹄声。 李仲穆抬眼看去。 前方一片矮坡后面,一队黑影正在往北跑。 黄狗那支骑兵估计还在另一边,李仲穆手中马槊往前一引,四百骑迅速划分两队。 从两侧同时加速,倾泻直下! 那两百沙陀骑兵发现被伏,为首将领见义昌军来势凶猛。知道若一味往北跑,只会被一直咬着不放,暴露暗门。 只得猛地勒住马,用沙陀话厉喝了一声。 话落,两百沙陀贼骑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张弓搭箭,对准正面压来的李仲穆中军。 另一队拨转马头,朝左侧秦虎的方向猛冲,试图从那里撕开一道口子。 反应可谓极快。 “放箭!” 沙陀将领一声令下,百余支箭矢同时离弦,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李仲穆厉喝:“举盾——!” 前排骑兵齐刷刷举盾,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作响。 也有几支从盾牌缝隙间钻进来,射中了战马的脖颈和骑兵的肩膀。 四五骑惨叫着翻倒,被身后的马蹄踏过。 “杀——!”李仲穆没有停,手持马槊,一夹马腹冲在最前。 沙陀骑兵第一轮箭射完,便迅速四散,打算拉开距离,故技重施。 可李仲穆早知这般,领着最近几骑冲进敌阵,一槊刺出,马槊便捅穿了一名沙陀骑兵的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战马拖出去好几步。 左侧,秦虎带着两百骑迎上了突围的那一队。 沙陀骑兵的马快,冲势极猛,一下子便撞进了秦虎的队列。 两边人马搅在一起,只听槊枪碰撞、喊杀声震天…… 第299章 围困!降者免死! 一名沙陀骑兵挥刀朝秦虎劈来。 秦虎侧身闪过,反手一枪杆抽在那人腰上,将他整个人从马上抽飞出去,砸在泥地里。 那人还没爬起来,便被身后冲上来的义昌军骑兵一枪捅穿了胸口。 又有两个沙陀骑兵左右夹击。 秦虎身后的亲卫冲上去截住一个,秦虎自己迎上另一个,两马交错间一枪捅穿了对方的肋部,枪尖透甲而出,那人闷哼一声歪下马去。 可秦虎很快便发现不对劲了。 那为首的沙陀将领正在他左侧不远处,用沙陀话吼着,声音急促、尖厉。 吼完之后,附近的沙陀骑兵先动了。 最靠近他的七八骑率先拨转马头,朝秦虎这边涌来。 后面的骑兵愣了一瞬,随即跟着转向,像一道被撕开的潮水,朝秦虎的左翼狠狠切了过来。 秦虎瞬间明白了——想跑! “拦住他们——!”秦虎暴喝一声,一夹马腹冲上前去。 周身几十骑率先跟着调动,两股骑兵在左翼再度相撞。 随着槊尖刺入,横刀劈砍,不断有战马哀鸣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甩进泥水里。 秦虎一枪刺出,枪尖捅穿了一个沙陀骑兵的肩窝,那人被他挑得偏了方向,撞上另一个同伴,两人一起摔下马去。 又有三个沙陀骑兵从他右侧冲过来,秦虎来不及收枪,猛夹马腹,战马侧闪。 其中两人被亲卫拦下。 余下那人刀从他马后掠过,刀风擦着马身扫过,砍了个空。 秦虎反手一枪杆抽在那沙陀贼骑后脑上,那人眼前一黑便伏在马背上,被自己的战马驮着跑出几十步才栽下来。 可沙陀骑兵实在冲得太猛。 秦虎的阵型被冲得连连后退,已经有三十余骑沙陀骑兵从秦虎的左侧绕了过去,往北面狂奔。 秦虎脸色一变,正要带人追,就在这时,北面矮坡后面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黄狗到了! 他带着两百骑兵斜插过来,正好截在了那三十余骑沙陀骑兵的退路上。 黄狗手里端着一杆马槊。 远远看见那队想跑的沙陀骑兵,便厉喝一声:“堵住北面!别让他们跑了!” 两百骑如潮水般涌上去,将那三十余骑沙陀骑兵硬生生顶了回去。 为首一个沙陀骑兵冲在最前,眼看就要撞上黄狗的阵列,黄狗一夹马腹冲上去,马槊横扫,槊尖从侧面抽在那人腰肋之间。 那人惨叫着被抽下马去,整个人在泥地上滚了好几圈,还未起身便被冲上来的义昌军骑兵踩在了马蹄下。 那三十余骑被顶回去之后,黄狗顺势从侧面压上,将秦虎左翼被撕开的口子重新封死。 后面的七八十骑还没来得及跟着冲出,退路便已被重新截断。 沙陀将领也终于意识到,最佳的突围时机已经错过了。 黄狗领着骑兵迅速调转方向,从右侧压来,秦虎的骑兵在左侧死死顶住,正面是李仲穆。 三面合围,像一只铁箍,越收越紧。 沙陀骑兵被挤在矮坡下面的一小片空地上,挤成一团,马匹互相冲撞。 那为首的沙陀将领拨转马头,用沙陀话嘶吼了一声。 剩下的沙陀骑兵不再试图突围了,反而迅速拨转马头,聚拢起来,背靠背结成一个不小的圆阵。 外围的骑兵挺槊持刀,内圈的骑兵张弓搭箭,整个圆阵像一只缩紧的刺猬。 李仲穆远远看见那个圆阵,眉头皱起。 “这是不打算逃了?!” 圆阵中的骑兵张弓搭箭,箭矢从阵中射出来,又射翻了几个冲得太近的义昌军骑兵。 “围住!用箭射!”李仲穆厉喝一声。 六百骑兵围成一个更大的圆,把沙陀骑兵的圆阵死死箍在中间。 义昌军的骑兵开始放箭,箭矢从四面八方射进去。 沙陀骑兵的圆阵越来越小,马匹中箭倒地,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仲穆盯着那个越缩越小的圆阵,忽然喝道:“别射了!喊话,降者免死!” 秦虎策马上前几步,扯着嗓子喝道:“降者免死——!放下刀槊,可活!” 圆阵里的沙陀骑兵没有动。 没人放下刀、槊。 只有零星的箭矢从阵中射出来,射翻了一个喊话喊得太靠前的义昌军骑兵。 秦虎脸色一变,回头看向李仲穆。 李仲穆脸色阴沉下来,他沉默了一瞬,沉声道:“再喊一遍。” 秦虎又喊了一遍:“降者免死——!” 圆阵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为首的沙陀将领忽然用汉话喊道:“杀——!” 剩下的沙陀骑兵跟着他齐声大喊,透着狠劲。 李仲穆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放箭——!” 六百骑兵齐齐射箭。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进那个小小的圆阵,密集得像雨。 圆阵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战马嘶鸣着栽进泥水里。 最后一波箭雨过后,圆阵中便再没有站着的人。 李仲穆策马稍稍走近。 低头看去,那为首将领仰面朝天倒在最中间,胸口插着七八支箭,眼睛还睁着。 “去,翻一翻。”李仲穆开口,“看看还有没有活的。” 秦虎领着人上前,在尸体堆里翻找了一阵。 果然,在圆阵最里面还有几个没断气的,被压在袍泽的尸体下面,浑身是血。 秦虎把人拖出来,一共两个,都还有气。 李仲穆策马到那两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从哪里出来的?”他开口。 那两人没有开口。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沙陀骑兵咬着牙,眼神凶狠地瞪着李仲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干脆把脸别过去,闭上了眼。 李仲穆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某再问一遍!晋阳城门全关,你们从哪里出来的?” 依然没人开口。 那年轻的沙陀骑兵忽然笑了,露出满口血牙,用生硬的汉话说:“你杀了我吧。” 李仲穆看着他,此人眼里竟没有多少恐惧。 他们的家眷都在晋阳城里,按军法,一旦有人招供,都要连坐。 不说,家里人还能活。 李仲穆朝秦虎偏了偏头,“带回去,先止住他们的伤,撬开他们的嘴!” 黄狗称“诺!” 李仲穆仍站在坡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尸体,面色沉凝。 这些沙陀骑兵,论马上功夫,论战阵甚至是决死之心,都远胜他手下这些骑兵。 如果不是人多围住,正面遭遇的话,他这六百骑未必能吃掉这两百人。 “真是好马啊!”只见秦虎拔马上前,轻抚着那些受惊的马匹。 “真是可惜了……” 只剩了三十来匹…… 李仲穆闻言,淡淡道,“把马都牵回去。” 秦虎抱拳称“诺”。 李仲穆这才拨转马头往回走。 黄狗从一旁跟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杆沾血的马槊,低声开口: “节帅,恐怕让他们开口,很难……” 李仲穆打断他,“先不管这个,把弟兄们都散出去,应该不至于只出现二百骑!” 第300章 暗门!天不绝晋! 随着李仲穆一声令下,六百精骑以百余人为一队,朝四个方向散去。 秦虎因为负伤,领着三十来匹马和李仲穆一道朝营寨赶去。 而黄狗则独领着一队人,沿着沙陀骑兵来时走过的路线往回摸。 从矮坡向北,穿过这片,又拐进两道土坎之间的夹缝,一路查探。 那些沙陀骑兵虽然马上功夫了得,可这一带全是泥地,雨后土质松软,踩过去就是一道马蹄印。 没有掩盖。 黄狗带着人循着这些印记一路往北,走了约莫两里地,到了一处荒草丛生的洼地。 洼地紧贴着护城河,河水浑浊,芦苇长得不矮。 马蹄印在这里变得杂乱,像是骑兵在洼地里兜过圈子,最后消失在城墙根下。 黄狗蹲在洼地边缘,拿火把照着地面看了一阵,然后让大部队留在原地,自己带着一个最机灵的老卒,弓着腰摸到了护城河边。 两人没有点火把,借着月色,伏在芦苇丛后面观察。 马蹄印确实延伸到城墙根下一处暗影,那暗影比别处深了一些。 借着城头火光的间隙,黄狗隐约看见那片暗影里有一道拱形的轮廓,外面似乎堵着什么东西,和城墙的颜色几乎一样,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来。 “暗门。”黄狗沉声开口。 他没有再靠近。 城头上每隔一段便亮着火把,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来回晃动。 再往前几步,便是城头弩箭的射程,一旦被发觉,连退都退不回来! 他朝老卒打了个手势,两人弓着腰退回了洼地外围。 “留两个人,远远盯着这个方向。”黄狗对身边几人沉声道,“不要靠近,只看有没有人进出。其余人跟我回去!”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暗了。 李仲穆正在帐后坐着,见他进来,沉声道: “可发现什么了?!” 没错,方才那数支散出去的精骑,早就回来了,无一所获。 所以此刻李仲穆颇为期待黄狗能发现什么。 只见黄狗点了点头,把在城墙根下的发现仔细说了一遍。 李仲穆听完,眼神一凝。 “暗门!” 他早该想到了。 晋阳城三城相连,墙高城厚,守军要想不引人注意出城袭营,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走挖好的暗门。 “走,去葛帅帐中。” 两人穿过营区,快步到了中军大帐。 葛从周先前被李仲穆搞出的动静惊醒,也没再睡。 方才李仲穆才禀报一次有沙陀骑兵再欲袭营,被他围歼。 此刻又来了。 他坐在案后,见李仲穆进来,开口道:“可是发现什么了?” 李仲穆沉声应道:“暗门!这些沙陀骑兵皆是从暗门出来。” 葛从周听完,眉头皱起。 晋阳城三城相连,有暗门不奇怪,甚至这暗门很可能不止一处!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按照李仲穆之前给出的说法,手指点在晋阳城北墙的位置上。 “这里,北墙根下,紧贴护城河。对吧?” 黄狗一愣,虽然不清楚葛帅怎么猜到的,但还是恭敬开口,“是!” 葛从周回过身来,看向李仲穆:“你打算怎么做?” “锁定这一处。”李仲穆开口,“派人远远盯着,他们若再用这条暗道,便可瓮中捉鳖。” 话落,葛从周沉默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 其实两人都清楚,这一次这道暗门出去的二百精骑尽数折戟,晋军已是不可能再用了。 随后,葛从周又补了句:“警戒加强!” 李仲穆抱拳应下。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名亲卫掀开,快步进来禀报: “葛帅!氏将军那边有急报——氏将军营寨也遭了夜袭!折了辎重,伤了百余兵卒,晋军原路退了回去!” 帐中安静了一瞬。 葛从周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李仲穆心底也是一沉。 刚才他还在想,这一路出城的骑兵被他们围歼了,可暗门真的只有一处吗? 如今氏叔琮那边也挨了打,就说明果然不止一处,而今夜出城的沙陀骑兵自然也不止两百! “果然不止一处暗门。”葛从周语气沉凝。 “氏将军那边情况如何?”李仲穆问。 “折了辎重,烧了几处粮垛,伤亡百余。”那亲卫开口。 那亲卫话落,葛从周神色愈发凝重。 摆了摆手,李仲穆和那亲卫皆抱拳行礼,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夜色正深,雨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了下来。 而且逐渐变大,愈来愈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云压得极沉,看不见一丝光。 下一瞬,李仲穆收回目光,迈步往义昌军营区走。 回到帐中,他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自己便坐在了案后。 眼下夜袭的事有了防备,晋军又吃了亏 短期该是不会再犯了。 只是眼下大军的问题却远不止这一处! 例如,那逐渐蔓延的疟疾! 虽说青蒿能治,可问题是——青蒿不是四季都有! 这附近的山坡上是采到了些,数量却远远不够。 而只要雨接着下,疟疾就会接着蔓延。 可偏偏,他们攻城时便大雨滂沱,晋军夜袭时雨又停下。 好似这天都在帮这三晋。 他闭上眼,心里一时烦躁得很。 恰好此时,亲卫掀帘入帐,抱拳道:“节帅,葛将军求见!” 李仲穆猛得睁眼,皱眉,“往后葛兄弟进来,不必通报!” “诺!” 话落,葛进忠面带愁容,走了进来。 随后,直接在下首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说笑。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拿起案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碗,推过去。 “怎么了?” 葛进忠没喝:“我那边也出事了。” 李仲穆眉头紧皱:“什么情况?” 葛进忠沉声开口,“军里这几日得了寒热病的愈来愈多。” “我让人把他们隔到一处,可军医手里已经没药,干熬着也不是个事。” 李仲穆听完,神色沉了下来。 疟疾已经蔓延到右军了。 葛进忠抬眼看向他,“我想跟你讨些青蒿。” 可李仲穆自己手头的青蒿也不多。 黄狗带人采回来的那些,都用得勉强。 可葛进忠是兄弟。 疟疾又不分营,今天在右军,明天就能传到中军。若放任不管,整个大营一起烂。 “你那边有多少病卒?”李仲穆问。 “几十个,还在增。” 李仲穆点了点头,朝帐外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入内。 “去把黄狗叫来。” 不多时,黄狗赶到。李仲穆开口:“咱们手头还有多少青蒿?” 黄狗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不多。上次采回来那些,这几日一直紧着用。” “分一半出来,给右军送去。”李仲穆语气平淡。 黄狗抱拳应“诺”,转身出去了。 葛进忠站起身,抱拳一礼:“多谢兄弟。” “少来这套。”李仲穆摆了摆手。 待葛进忠离开,李仲穆脸色越发沉凝,这河东之地怎么这雨比江淮下得还频! 第301章 义女!不甘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汴州,东平王府 青萝在东平王府已经住了七八天。 张惠的病不算太重,主要是换季时感了风寒,再加上早年操劳落下的旧疾,反复起来。 青萝来了之后,话不多,手脚却很利索。 张惠服药时她递水,张惠午睡时她守着,张惠夜里咳嗽,她也常常相伴。 这些事本有丫鬟做,可青萝却接了过来。 她递药的时候会先尝一口试温,守夜的时候会拿个小炭炉搁在榻边把被褥烘暖,连药碗都提前拿热水烫过一遍。 张惠起初只是客气,后来便渐渐有些习惯了。 夜里,一身材壮硕、虎背熊腰的汉子被十余披甲之士簇拥着大步从前院走来,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传出阵阵笑声。 他脚步一顿,推门进去,便看见张惠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久违的血色,正跟青萝说着什么。 青萝坐在床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药碗,听得很认真,偶尔应一两句,张惠便笑。 朱温站在门口看了几息。 “大王。”青萝先看见了他,连忙放下药碗起身,垂手退到一侧。 朱温大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张惠:“气色好了不少。” 张惠笑了笑,开口第一句便是:“多亏了青萝。” “她伺候得细心,妾身这些日子觉也睡得安稳了,药也吃得下去。前几日连饭都吃不下,如今每天能喝小半碗粥了。” 朱温“嗯”了一声,心下却是松了口气。 能吃,便是好了不少了。 随后侧过头看了青萝一眼。 方才他进来时就注意到,这个女子个子不高,鹅蛋脸,眉眼清秀,但看着也太小了。 定远怎么娶了个小不点?! 他打量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既然住在东平王府,她的出身来历自然早被查了个底朝天——先是牙行买来的奴,在王家为婢,后来入了王家族谱,再后来便跟了定远。 朱温对这些事不上心,可此刻看着张惠的脸色,他心里还是有几分高兴的。 “你想要什么赏?”朱温沉声开口。 青萝敛衽一礼:“妾(自称)不敢。” 张惠开口:“大王别难为她了。” 她转向青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青萝确实是个让人心疼的出身——虽说如今成了李仲穆的妾。但先在牙行,后在王家为婢。 生逢乱世,张惠无比清楚一个女子在这世道里活下来有多难。 “青萝。”张惠开口,语气温和。 青萝抬起头。 “我想收你为义女。” 这话一落,青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发出声来。 朱温也是一惊。 他转过头看向张惠,眉头微微皱起:“你……” 张惠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怎么,只许你收义子,不准妾身收义女?” 朱温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话。 他收义子的事,张惠从来不管。如今她第一次开口要收义女,他不好驳她的意。 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好,孤应下了。” 青萝这才回过神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妾……谢王妃恩典。” 张惠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起来吧。” 青萝起身时,眼眶泛红。 她站回原处,垂着手,可肩膀仍在微微发抖。 张惠又跟她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先回偏房歇息。 偏殿里,敬翔、李振已经候了多时。 两人见朱温进来,齐齐躬身行礼。 朱温在主位坐下,抬眼看向两人。 “晋阳那边有消息了?” 敬翔先开口:“回大王,已有数报。连日大雨,攻城受阻,将士苦不堪言。” “且军中已有疟疾之兆,虽被李仲穆以青蒿绞汁的法子暂时压住,但青蒿数量有限,一旦雨势不停,恐怕还会蔓延。” “另外,前几日晋军夜袭,几处营寨均遭袭扰,辎重损失不小。” 朱温听完,没有马上开口。 这些消息,他大多已经知道了。 “李仲穆的青蒿,管用吗?”他问。 “目前看来,能压住初起的症状。”敬翔道,“但无法根治,久拖不决,病卒只会越来越多。” 朱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片刻后,敬翔斟酌着开了口:“大王,臣有一言。” “说。”朱温沉声道。 “晋阳城防坚固,又逢大雨,加上疫病,我军久攻不下。” “臣以为,不如趁此次战果尚可,见好就收。回师之后,将新占之地重新布置,稍加休养,再作打算。” “若一直僵持在晋阳城下,拖得太久,损耗太大,恐怕给了沙陀机会。” 这话说完,殿中静了片刻。 朱温良久没有开口。 李振坐在敬翔下首,自然看得出朱温不甘心。 这次北伐,出兵疾行,占领了不少地方,可这些地方大多只是名义上归附,并没有真正实控。 一旦退兵,那些地方很快又会倒回晋军一边。 所以朱温自然不甘心就此作罢。 李振趁势开口,语气阴恻恻: “敬公所言,确是稳当之策。只是如今我军虽遇大雨,但氏叔琮、葛从周等数路皆已进抵晋阳城下。” “若此时退兵,岂不前功尽弃?” 话落,他抬眼看向朱温,语气放缓:“臣以为,不妨再等等。待雨势转小,再作决断。” 朱温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敬翔和李振脸上扫过。 终于,他开口了:“兴绪说得有理。” 敬翔没有再劝。 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回了原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第302章 姊妹!富态阿兄! 张惠的病,终是在三日后彻底好起来。 青萝替张惠把最后一剂药煎完,才开口辞行。 张惠靠在床头,拉着青萝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从义昌的天气问到李仲穆的起居,事无巨细。 青萝一一答了,最后跪下磕了个头,张惠令人取来一对玉镯,亲手给她戴上。 青萝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出府时,天气正好。 青萝带着两名侍女从东平王府的侧门出来,杨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身后跟着二十余骑亲卫。 可就在她登上马车时,府门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萝回头看去,朱琳琅正从门内走出。 她今日仍穿着那件明艳的浅绯衫子,身后跟了一名贴身侍女。 青萝动作一顿,朱琳琅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三步。 那日在偏院里的对话,两人皆还清楚记得。 此刻,朱琳琅看着青萝,眼底虽没了那夜的火气,却也没有半分暖意。 “我来送送你。” 她看向青萝,目光在她腕上新戴的玉镯上扫过,随后收回目光。 青萝敛衽一礼:“多谢县主。” 朱琳琅没有接话。 自顾自从袖口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金簪子,簪头是一只展翅的蝴蝶,比她自己发间那支略小些,做工却同样精细。 “送你了。” 青萝看了一眼那金簪,当即推辞:“县主厚爱,妾不敢当。” 朱琳琅没有理会她的推辞,直接上前一步,抬手将那支金簪簪在了青萝发间。 那动作极快,青萝来不及退让,那簪子便已稳稳插进她的发髻里。 “哪里有姊(姐姐)不送给妹东西的道理。”朱琳琅开口。 说这话时,她银牙一咬,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青萝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姊,妹。 随后沉默一瞬,终是朝朱琳琅敛衽一礼:“那妹就多谢姊了。” 朱琳琅闻言,神色好看不少。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又看了青萝眼,便转身回了府内。 青萝同样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车轮缓缓转动,东平王府的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一行人出了汴州城,上了官道。 而官道上,余下的近两百骑也已等候多时。 按杨成的安排,这次不赶时间,便不打算一路陆行。 他雇了船北上,需要转和绕路,但胜在轻便,便于歇息。 船是汴州城外码头上最大的一种客船,甲板上起着一层长长的篷舱,舱壁刷了桐油,两舷开着一排栈窗。 舱里头用木板隔成前后几段,前段是通铺,铺着草席,人挨人躺着;后段隔出几间单独的舱室,有门有窗,算是这条船上最好的铺位了。 杨成给青萝安排了一间靠窗的上房,自己和亲卫在通铺上挤着。 余下的亲卫则挤别的船只。 可船才行了两日,杨成便神色沉闷得很。 他靠着船舷坐着,手里拿着块干饼,眼睛却望着河面,半天不吭声。 良久,还叹了口气。 他这次去汴州,顺道去了卢彦威那里一趟,找他哥杨淌。 可他去了才知道,卢彦威那点家底,早被朱温派来的人掏空了。 亲卫的饷银发不出来,早散了,他那个亲卫都头的哥——杨淌自然也不在了。 船行到第三日,日头偏西的时候,船家将船靠在一个叫“柳井”的小渡头上歇脚。 青萝在舱里小憩,杨成带着几名亲卫下船去买些干粮和菜蔬。 渡头上人来人往,几条船并排停着,船工们正忙着卸货装货。 杨成正挑着摊上的胡饼,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二郎!” 他转过身,一个穿着锦袍的男人站在几步外,笑得满脸是肉。 那人约莫三十多,肚子圆滚滚地撑在锦袍下面,头上戴着一顶皂色的朝天幞头,腰上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殷实的富态。 杨成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人。 那胖男人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怎么,发迹了就不认你阿兄了?” 杨成手里的胡饼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才从那堆肥肉里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眼睛没变,眉毛没变,只是整个人像是被吹胀了两圈。 “阿兄?!”杨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杨淌哈哈笑了两声:“怎么,不认得了?” 杨成张了张嘴,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本以为他阿兄要么在哪个军营里当差,要么在城里寻了个活计。 可眼前这个穿锦袍、戴玉佩、挺着大肚子的男人,和他记忆里那个结实精悍的都头阿兄完全是两个人。 “阿兄,”杨成忍不住问,“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杨淌笑着朝一侧招了招手。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走来,那妇人生得端正秀气,一身素色襦裙。 刚见杨成,便道了句:“二郎!” 杨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叫了声嫂子。 杨淌这才开口解释。 “入城后没几月,卢彦威那点东西便被敲了个干净。发不出钱来,弟兄们便散了。” “某在汴河上跑了一年多的船,被丈人(岳父)看重,专跑汴州这几条水路。” “去年丈人过世,船队便被某接手了。” 杨成听完,半晌说不出话。心绪复杂得很。 惋惜?一个亲卫都头沦落成船商。 可看着他阿兄那身肥膘和身边那稳当贤惠的嫂子,又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好。 两人一番交谈,杨淌得知青萝在船上,立刻整了整衣冠,跟着杨成上船拜见。 青萝正靠在窗边看河面,听杨成说面前这个胖男人就是他哥。 只见杨淌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小人杨淌,见过青娘子。” 青萝点头。 杨淌便恭敬退了出去。 此后几日,船队一路北上,杨淌也一路跟了过来。 中间也转成过陆路。 期间,杨成数次提起义昌的事。 他说李仲穆如今是义昌节度使,手下正缺人手。 且节帅待弟兄们不薄,自己已经是个营都知兵马使了。 杨淌听着,没有接话。 他自然明白二郎的意思,可他在卢彦威手下干了那么多年,见惯了藩镇的起落。 卢彦威当年何等风光,称霸一方,可到头来连亲卫的饷银都发不出,仰他人鼻息苟活。 如今李仲穆成了义昌节度使,可这义昌的位子能坐多久,谁又说得准? 杨成也看出阿兄的顾虑。便不再开口劝,只是每日照常来找他说话。 有时候说义昌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到了沧州。 将青萝送回府,杨成又赶了回来。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杨成才道:“哥,我走了。” 杨淌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节帅丢脸。” 杨成应了声“哎”。 杨淌又沉默了会儿,才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想来,就来。阿兄这船,什么时候都给你留个位置。” 其实这话也是杨成想说的,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重重抱了杨淌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杨淌还站在那,朝他挥手。 他这才转过身,不再回头。 兄弟两人,终是各有各的去处…… 第303章 泥沼!南返!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晋阳城下,大雨又下了半月,一日不停。 起初数日,每日攻城尚且还照旧。 可随着时间推移,疟疾彻底爆发。 先是那几个营开始蔓延,然后是十几个营,再后来连中军直属的数营也开始报病。 葛从周最初还压着消息,到了后来根本压不住,因为伙夫也开始打摆子,灶都烧不起来了。 太原城下这片盆地,彻底变成了一片泥沼。 汴军的营帐陷在泥水里,一脚踩下去就拔不出来。 粮车进不来,只能靠辅兵背那些粮食,柴火早没什么剩余的了,只能勉强用来造饭用。 兵卒们披着湿透的甲衣缩在营帐里,既没有热水,也没有热饭,青蒿也早在半月前被采光。 更让人绝望的是,另一种疫病痢疾也突然大范围出现。 以至攻城,于前几日被迫停下! 迫于无奈之下,葛从周书信一封汴州。 措辞极为谨慎,只说“大雨连月,士卒多病,粮道艰难”,然后问“可否回师”。 …… 这一日,李仲穆正在帐中翻看病卒名册,眉头紧皱,忽然一名中军亲卫掀帘进来。 “节帅,葛帅请您过去。” 李仲穆放下名册,跟着那亲卫穿过泥泞的营区。 一路上,兵卒大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有的打摆子,有的则是不时就跑到营房后面一处空地方便,一副拉脱了的模样。 没人管他们,军医也病了,药草更是早没了。 到了中军大帐,葛从周正坐在案后。 他甲胄卸了,脸色却比李仲穆上次见他时差了不少。 帐中还有白奉国、梁公儒、李弘规等几员将领,众人神色都差不多。 疲惫、焦躁。 “来了。”葛从周抬了抬手,示意李仲穆坐下。 李仲穆在下方首位坐了。 “汴州回信了。”葛从周开口。 他把案上一张折好的信纸往前推了推,“大王准了撤军。”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几道吐气声响起。 “但是——”葛从周话锋一转道,“不能就这么撤。” 他环顾众人,语气沉了下来:“大军攻城已停了数日。李嗣昭、周德威等人皆是用兵老道之人。” “定会派人出来摸我们的底。” “若让他们发现我们后撤,城内骑兵追出,这几万人在泥地里,便成了灾难。” 帐内一时沉默了。 葛从周言下之意,便是有人得留下。 可留下殿后,就意味着要扛住晋军的追击,而这时候追出来的,一定是沙陀精骑! 多半还是李克用麾下两大骑兵王牌,鸦儿军或是横冲都! 葛从周目光从帐内诸将脸上一一扫过,无有敢直视者。 葛从周也没有催。 帐中一时极为安静下来,能听见雨滴打在帐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末将愿留。”李仲穆站了起来。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看向他。 葛从周亦然,只听他沉声开口。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仲穆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不过末将有一个请求。” “说!” “请葛帅拨三千骑兵给末将。”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白奉国抬起头来,看着李仲穆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这一路骑兵可不多!不过几千。而李仲穆一口气就要了三千,不会是想和鸦儿军叫板吧? 葛从周没有立刻应下。 他盯着李仲穆看了一阵,问道:“你要这么多骑兵做什么?” “末将打算营造大军还在的假象,但这光靠旌旗和灶火是不够的。” “末将打算让骑兵在城下反复游走,做出还在巡逻和备战的样子。城中守军若摸不清虚实,就不敢贸然追出来。” “即便他们发觉异样,追出,骑兵也能拖住他们,给大军争取撤退的时间。” 葛从周神色思索,李仲穆说的这个法子倒是不错。 先让对方不敢动,而不是先硬拼。 “好。”葛从周点头道,“某会留下三千骑兵予你,至于你义昌军的那几百也会一并留下。” “氏叔琮那边另外撤,与你互成犄角,但你只需对某这一路负责。” 李仲穆抱拳:“末将领命。” 葛从周站起身来,走到李仲穆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若你此番退敌,某定在大王面前为你请功!” 李仲穆抱拳一礼,没有多话。 其余众人亦是无话,这份功劳,他们自认没胆子拿。 待李仲穆回到义昌军营区,他立刻让亲卫把秦虎、黄狗、单廷珪和陈宗礼叫来。 不多时,四人先后赶到。 秦虎先前的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黄狗满身泥污,显然刚从营外回来。 陈宗礼面无表情。 唯有单廷珪站在最后头,不过神色也早不似之前那般拘谨。 “大王已经准了撤军。”李仲穆开门见山。 几人神色一振。 “但要有殿后。”李仲穆接着说,“某接下了。” 帐中又是一静。 陈宗礼率先开口:“节帅,这……恐怕凶险得很!” “凶险也得有人干。”李仲穆语气平淡。 他把计划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借三千骑兵,以及如何营造大军还在的假象。 秦虎和黄狗自然没有异议。 他们是跟着李仲穆从洺州一路杀过来的老人,自然唯李仲穆是从。 而单廷珪自上次激战承天军显威后,被李仲穆火速提拔。 这种信任是从前刘守光不曾给过的。 此刻闻言,眼底尽透着对战功的渴望。 “今夜就开始布置。”李仲穆沉声道,“骑兵分三班,昼夜轮换,在城下来回游走。” “旌旗多立,灶火不变!粮车不动!一切都要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诺!”四人齐声应下。 “陈宗礼。”李仲穆看向他。 “末将在。” “义昌军步卒随葛帅主力先行撤离。你带着他们,走在葛帅中军左翼。” 陈宗礼愣了一下,“节帅,那您身边……” “某身边弟兄已经够多了。”李仲穆打断他,“去吧,把名册带好,一个都不能少。” 陈宗礼沉默了一息,抱拳应下。 等四人散去,李仲穆独自坐在帐中,把案上的地图重新摊开,手指按在晋阳城北的方向,缓缓划出一条撤退路线…… 第304章 横冲都!谁惧?! 当夜,葛从周的主力开始分批撤离。 第一批是伤兵和辎重,趁着雨夜的掩护悄悄退出了营寨。 接着是步卒,再是中军。 李仲穆站在坡顶,目送葛从周的大纛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白奉国、梁公儒、李弘规各自领着本部,按序撤离。 陈宗礼带着义昌军步卒走在中军左翼,没有回头。 整个撤退过程并非没有一点动静。 但前军撤时,中军在营中继续燃灶、巡逻,保持原样。 中军撤时,后军又如此这般照做。 且撤走的队伍只走靠山的一侧,避开城头视线,几万人就这样趁着夜色从泥沼中一点点抽身。 李仲穆自己则领着三千余骑兵,在城下反复游走。 他让秦虎、黄狗、单廷珪三人各领一队,分三个方向来回穿梭。 旌旗照常立着,灶火照常燃着,连巡逻的间隔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天光大亮时,晋阳城头。 李存勖站在垛口后,看着城下的汴军营寨。 雨幕遮了大半视线,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父王。”他转过身,“汴军已经数日没有攻城了。” 李克用坐在城楼里,玄色大氅披在身后。 他没有说话,似有考教儿子的意思。 “数日未攻,不外两种可能。”李存勖接着道,“要么军中疾疫严重;要么是,他们已经退了!” 周德威站在一侧,点头道:“末将也有此疑。这几日城下的人影少了不少。” 李嗣昭皱了皱眉:“可斥候回报说,城下营寨的灶火和旌旗都和以前一样。” “灶火能烧,旌旗能立,但人少了是能看出来的。”周德威道,“末将请令,带三百精骑出城试探。” 李克用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神色沉凝。 “若他们真的退了,试探的骑兵必然会扑空。”周德威补了一句,“可若他们还在,末将亦有把握脱身。” 李克用终于点头:“准,横冲都再领两千骑备战。” 李嗣源抱拳应下。 显然李克用心里也更倾向于汴军退了。 随后城门暗门打开,三百精骑鱼贯而出。 他们穿过护城河、洼地,很快接近了汴军的外围营寨。 远远望去,营寨里的火把还在亮,但守卫的人影确实比以前少了许多。 周德威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分成几队,从不同方向试探。 其中一队骑兵绕到营寨侧面,发现了一处灶台。 灶膛里的灰是冷的,锅底还剩着一层干了的糊糊。 冷灶。 周德威策马到那灶台前,翻身下马,伸手在灶膛里摸了一把,手指沾上一层冰冷的灰烬。 “果然退了。” 想到这儿,他马上翻身上马,厉声喝道: “快——!速去禀报晋王!葛从周退了!” …… 不多时,两千多沙陀精骑如决堤之水,从营寨侧翼涌入,朝北面的官道追去。 可他们追出不到十里,前方的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一排骑兵。 旌旗在风里翻卷,骑兵列成横阵,正好堵在官道中央。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高头战马,手里提着一杆马槊——正是李仲穆! “果然留了殿后的。”李嗣源远远看见那排骑兵,嘴角露出冷笑。 他侧过头对周德威道:“你从左,我从右。” 周德威点头,两队骑兵迅速分开。 李嗣源亲率横冲都冲去。 李仲穆远远望见沙陀骑兵分成左右两路压来,神色平淡。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虎和黄狗,沉声道:“按计划行事。” 两人各领一队往两侧散开,中间的骑兵则由李仲穆亲自带着。 沙陀骑兵冲近了。 箭矢破空而来,李仲穆举盾挡下两支,第三支擦着马耳飞过。 他厉喝一声:“杀!” 两股骑兵在泥泞的官道上轰然相撞。 秦虎那边率先接敌。 他拎着一杆长枪,对准冲在最前的沙陀骑兵捅去。 枪尖刺穿了那人的胸甲,那人惨叫一声翻下马去。 秦虎拔枪再刺,又捅翻一个。 可他侧翼的一名义昌军骑兵被沙陀人一槊扫下马,紧接着被后面的马蹄踏过。 黄狗则是陷入了苦战。 他手下的骑兵不过是地方州里的,谈不上什么精锐,对上横冲都差了何止一截。 几十骑在短短几息内便被冲散,黄狗自己也被两名沙陀骑兵夹击,马槊横扫,才逼退对方。 单廷珪在李仲穆右翼。 他冲得最猛,一个人连挑了两名沙陀骑兵下马。 且枪法凶狠,出枪极快,连着三枪都奔着要害去。 可越打越深,他不知不觉脱离了本阵。 李嗣源注意到了这个脱离阵型的年轻骑将。 他拨转马头,从侧面切过去,马槊一挺,直取单廷珪的咽喉。 单廷珪反应也快,侧身闪过,反手一枪刺去。 两马交错,枪槊相撞,火星四溅。 单廷珪虎口一麻,心里咯噔一声。 此人的槊法远胜他之前碰上的任何一人。 他咬牙再刺,被李嗣源侧身让过。 紧接着,李嗣源的马槊一挑,槊尖擦着单廷珪的槊杆往上滑,槊锋直逼他的面门。 单廷珪瞳孔骤缩。 他想收槊格挡,已经来不及了。 槊锋破开雨幕,呼啸着朝他脸上刺来。 就在这一瞬,一杆横刀从侧面劈来,刀锋狠狠磕在马槊的杆上,将槊尖撞偏了几分。 槊锋擦着单廷珪的脸颊刺过,在他脸上划开一道血口。 单廷珪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一侧歪去,连人带马翻倒在泥地里。 李仲穆收回横刀,顺势一夹马腹,挡在了李嗣源和单廷珪之间。 李嗣源勒住马,“又是你?!” 李仲穆没有答话,迅速将横刀收回鞘中,抄起马槊。 李嗣源冷笑一声,催马冲来。 两人在泥泞中交手了几十合。 李嗣源的槊法沉猛、精湛。 相较他,李仲穆则更以力破巧,硬碰硬地磕开对方的攻击,自己再趁间隙反刺。 两杆长槊在雨幕中翻飞,打得好不热闹。 打了一阵,李仲穆便生了退意,他们这伙骑兵本就是用以拖住追兵,可此番再这么打下去,他担心其余沙陀精骑也会出城追来。 于是他虚晃一招,逼退李嗣源后,便拨马后撤道: “撤——!” 秦虎、黄狗听见号令,各自收拢残骑,往官道两侧散开。 李仲穆拨马跑到单廷珪身边,弯腰一把将他提起,搁在自己的马鞍前。 单廷珪满脸泥水,脸上那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可他一声没吭。 李嗣源想要追,却被两侧散开的义昌军骑兵用箭雨逼停。 等他重新整队时,前方的雨幕里已经不见了李仲穆的身影。 “跑了。”周德威策马过来。 李嗣源像是还在思索,“追上去?他们的马不如我们。” 周德威沉声道:“算了,咱们出来的人不多,难保前面不会有什么埋伏,回去复命吧!” “再者氏叔琮那一路可还没退,既然葛从周这一路退了。他们恐怕也要行动了……” 话落,一声令下。 两千多沙陀骑兵调头往晋阳方向回撤。 第305章 鸦儿军!赴营! 李仲穆率着骑兵往南撤出十几里地,直到身后的杀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猛得勒住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面,官道上只有空旷泥泞的盆地,不见追兵的影子。 “折了多少人?” 黄狗策马军中,不多时上前道: “少了三百,其中大半是落马后被践踏而死,还有几十个伤得不轻,能不能挺住,不好说。” 李仲穆神色难看。 三百! 这才打了多久?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近三千骑兵便折了一成。 李仲穆心底清楚,横冲都是强不假。 可秦虎和黄狗拼死顶住两侧,自己与单廷珪又在前冲杀。 阵型不散,死伤如此之大,足见这帮凑出来的骑兵之“庸”。 想到这儿,李仲穆握着马槊的五指越发收紧。 他早晚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冠绝天下的骑兵! 一侧,黄狗、秦虎见李仲穆神色难看,一时皆不敢言。 只听一声响起:“可看到黑甲黑旗的骑兵?” 黄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节帅是说……鸦儿军?!” 李仲穆点了点头。 鸦儿军、横冲都,是李克用麾下最精锐的两支骑兵! 既然横冲都出城追击他们这一路,那鸦儿军去了哪里,便不言而喻了。 “可惜提醒不了氏叔琮了。”李仲穆低声说了句,语气听不出多少惋惜。 他和氏叔琮之间,本就是互相制衡,谈不上什么情谊。 可事关氏叔琮能否调任、离开义昌,他还是希望氏叔琮那一路无碍。 他勒马停在原地,又等了一阵。 终是没等到那五百横冲骑和沙陀精骑。 雨还在下,李仲穆沉声开口:“把人都叫出来吧。” 黄狗从腰间取下一支短哨,对着南面吹了两声。 不多时,官道南侧的一片矮林后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五百骑兵从林子里鱼贯而出,为首的是正是一个骑兵指挥。 这支五百人的伏兵是李仲穆提前安排好的,本打算诱敌至此,在必要时候从侧翼包抄追兵,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都归队。”李仲穆吩咐道。 五百骑很快并入了骑兵阵列,整支队伍重新整合,勉强凑出了三千。 李仲穆策马走到单廷珪身旁。 单廷珪早坐在一匹马上,脸上那道被李嗣源槊锋划开的口子从下颚一直拉到耳根,看着狰狞。 “怎么样?”李仲穆问。 单廷珪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吸气: “皮外伤,不碍事。” 李仲穆抬眼看去,才发现,单廷珪不仅脸上挨了一槊,左肋的甲片也凹进去了一块,肋骨多半是断了。 “愣货。”秦虎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单廷珪,“知道对面是谁吗?” “李嗣源。”单廷珪一脸傲气,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 “知道还冲那么深?”黄狗也凑过来,“你以为你小子是赵子龙,浑身是胆啊。” 单廷珪被骂得有些讪讪,但嘴上还不肯认怂,梗着脖子开口: “也就是让他占了战马的便宜,下次见面我不怵他!” 秦虎和黄狗对视一眼,果然是愣货! 李仲穆倒是没开口。 自己当年在青山口第一次对上李嗣源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想,拎着刀就往上冲。 那时他要知道对面身份,还会不会那么莽? 大概不会。 “行了,人都活着就行。”李仲穆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单廷珪抬头看他,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李仲穆从刀口救下了。 只见他猛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拔出腰间短刀。 左手攥住自己的发髻,短刀往上一割,一绺头发便齐根而断,散落在泥水里。 “节帅两次救某性命!”他声音沙哑,“今日某断发为誓,来日若有二心,天人共戮!叫某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扔掉短刀,额头死死抵在泥地上,脸上的血口子沾了泥,看着愈发狰狞可怖。 秦虎和黄狗对视一眼,皆没说话。 单廷珪出身不好,但为人傲气,敢当众断发立誓,这姿态已经摆到顶了。 来日若真是叛了,天下也难有容身之地。 李仲穆低头看着伏在泥地里的单廷珪,眼神沉凝。 他早知道单廷珪有几分勇力,先前派他和黄狗去幽州,也是一次试探。 毕竟黄狗在幽州待了一晚,那一晚是全程监视着他的动向。 要是他有什么异动,就榨干他的价值,让他死在不知名的沟里。 下一瞬,李仲穆翻身下马,一把攥住单廷珪的胳膊,将他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丈夫行事,坦坦荡荡,某绝不会薄待身边弟兄,兄弟也不必如此。”李仲穆松开手,语气沉凝。 单廷珪闻言感动,重重抱了一拳。 随后,李仲穆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走,去追葛帅。” 两千余骑便沿着官道往南疾驰。 雨势不变,路上的泥泞比先前更甚,马蹄每一次落地都深陷半寸,跑起来格外费力。 追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前方官道两侧几骑斥候,远远看见李仲穆的队伍,先是警惕,待看清旗号后,便拨马回阵,一路高喊: “是自己人!义昌李节帅!” 李仲穆带人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官道两侧的骑兵渐渐多了起来。 葛从周的后军就在这条官道两侧依托地形警戒。 随军携带的少量鹿角横在路中,骑兵三三两两地散在两侧的荒地和土坡后面,严阵以待。 他们远远看见李仲穆的队伍赶过来,自然没有阻拦。 李仲穆穿过殿后阵列,再往前骑了两里多地,便看见了葛从周的中军大旗。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侧亲卫,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值守的亲卫见他到了,侧身让开,没有多问。 帐内,葛从周正站在案前,面前摊着地图,手上还攥着一支毫笔。 见李仲穆进来,他放下笔,抬眼打量了一下,沉声道:“如何?” 李仲穆抱拳,没有寒暄,直接道: “末将那边,负责追击的是李嗣源和周德威。横冲都五百,带上沙陀骑兵两千余。没有看到鸦儿军。” 葛从周闻言,眉头当即皱起,“你确定没看到鸦儿军?” 李仲穆回道:“从头到尾,一支黑甲黑旗的骑兵都没出现。” 葛从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又问:“你估摸氏叔琮那边现在什么局面?” “若鸦儿军奔的是他,此刻恐怕已经接上仗了。” 葛从周闻言没再多说,摆了摆手,示意李仲穆坐下,毕竟提醒早来不及了…… 第306章 举家相投! 次日清晨,大军再度拔营。 雨势仍是不减,整条官道被泡得稀烂。 李仲穆骑在马上,正随着队伍缓缓往东南而去,赶往来时的土门关。 忽然,一骑从队伍后方策马赶来,神色透着几分紧张。 不多时,黄狗上前压低声音道:“节帅,后面有尾巴。” 李仲穆眼神一凝:“什么人?” 黄狗回道:“还不清楚。斥候回报说,像是本地的州兵。” 李仲穆沉吟片刻,吩咐道:“再探。” 至于布防,还轮不到他操心,葛从周早有安排。 黄狗领命而去。 队伍继续前行,李仲穆不时回头望一眼,却始终没见追兵逼近。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李仲穆皱眉,策马绕后,穿过拥挤的队伍,到了后军附近。 眼前的情形让他愣了一下——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蹲着几百号人。 这些人身上的甲胄早被卸了,兵器也被收走,由后军军卒持刀看管着。 而在这些人身后,又有更多的降卒被陆续押来。 李仲穆皱眉,拦下一名中军亲卫,问道:“怎么回事?” 那亲卫抱拳道:“回李帅,这些人昨夜跟在我们后头,鬼鬼祟祟的,葛帅早就让后军留意了。” “今日一早,后军设了个套,把他们堵在了道口。本以为是晋军追兵,结果一交手,才发现都是本地州兵,没抵抗便全降了。” “本地州兵?”李仲穆眉头微皱。 他转过头,目光从那些蹲在地上的降卒身上扫过。 可再往空地后头一看,景象便有些扎眼了。 官道旁的泥地上停着十几辆大车,大大小小的箱子早堆满了。 再远些,还有几辆装饰讲究的马车,车身漆色还算鲜亮,显然里面坐着的是女眷。 而在这些马车边上,另停着几辆破旧的板车,车板上铺着草席,席上坐着几个女伶人。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发髻胡乱挽着,簪着几支褪了色的绢花。板车旁,几个男伶人正跟着车步行,身上多是皂色或灰白色的旧袍。 连伶人都带上了!李仲穆冷笑一声。 这会儿他已经想通了来龙去脉。 当初他与承天军一战,打的是井陉沿线的晋军据点。 承天军一破,周边的州县便暴露在了宣武军的兵锋之下。 葛从周挥师北上,兵临晋阳城下,沿路那些本地的镇将、县令,谁还敢替李克用卖命? 除了龟缩着不敢出兵的,不少直接选择更换门庭。 这些人投降时,打的算盘明白——晋阳城被围,李克用撑不了几天了。 等汴军拿下晋阳,他们便是“弃暗投明”的功臣,往后的日子只会比跟着李克用更好过。 可谁能想到,一场大雨连下了月余,把汴军困在了晋阳城下。 攻城攻不下,粮草运不来,疟疾蔓延,最后竟逼得数路大军不得不撤军。 而这些投降了汴军的本地武装,处境就变得极其尴尬了——他们头上顶着“降将”的帽子。 一旦李克用缓过劲来,他们就成了杀鸡儆猴的鸡。 所以只得跟着汴军跑。 想通这些,李仲穆收回目光,拔马回头。 黄狗此时也策马赶到,低声问:“节帅,要不要再留意一下?” “不用管了。”李仲穆淡淡道,“葛帅既然收了,自有他的安排。” 李仲穆心底清楚,虽说朱温不缺几个兵卒。 可将来再伐河东时,这些现成的“带路党”,还是比什么探子、地图好用。 …… 队伍继续沿东南而行,走的还是来时那条路。 雨势时大时小,反正就是不停,官道状况愈差。 不时就有车轮陷进泥里,得靠数人合力往外推。 骑兵的马蹄每踩一步便深陷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坨厚厚的泥,走不了几里地,人与马都乏得厉害。 可葛从周早下了死令——不得擅自停下歇息! 数日后,井陉故关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头上的旗帜还是宣武军的灰底黑字,远远望去,在雨雾里耷拉着。 沿途还残留了些兵器,褐痕,正是当初李仲穆与承天军激战时留下的痕迹。 队伍临近关城时,城头上的守军便发现了他们。 百余守卒们先是紧张了一阵,不敢确认。 随后弓弩架上了垛口,箭矢斜指城下。 不多时,便听到有人扯着嗓子喊:“什么人?” 秦虎策马上前几步,将旗号亮开,喝道: “义昌李节帅的人马,随葛帅班师!快开城门!” 城头上的守卒愣了一瞬,随即有人再度确认旗号,这才喊道: “是节帅!是李节帅回来了——!” 关门从内侧被拉开,数十道的身影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的小校,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印。 他身后跟着数十人,皆是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此刻站在城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过来的队伍。 那小将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李仲穆,眼眶一红,几步上前,单膝跪在泥水里,声音发颤: “节帅!您终于回来了!” 李仲穆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拽起:“起来说话。” 那小校这才站直身子。 李仲穆没有多问,先朝身后挥了挥手:“先进城。” 大军鱼贯而入。 葛从周的中军径直穿过关城,继续往东南走,并未停留。 李仲穆则领着义昌军的一部留了下来。葛从周给了他一日休整的工夫,让他把伤兵的事处理清楚。 入城后,李仲穆才发现,关城内的情形比他走时差了许多。 当初他攻下承天军,把两千余伤兵留在这里休养。 他也记得清楚,走的时候,关城里加上守军至少两千多。 可现在,明显少了许多…… 第307章 敬新磨! 他让黄狗粗略清点了一下,总数已不到两千。 他立刻让黄狗把那个小校叫来。 那小校姓周,是原先义昌军步卒的一个指挥,承天军那一仗肩膀中了一箭,伤得不轻,便被留在了关城。 “怎么少了这么多人?”李仲穆问。 那小校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回节帅……当初除去守卒,您留下的有两千余弟兄,可您走后,不少重伤的,熬上一两日便没了。” “还有一些伤得不重的,伤口感染,也死了。前后死了约莫四百多。” 李仲穆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那小校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后来您走了不过几日,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晋军。” “附城杀来,打了一阵,又死了一帮弟兄。虽然最后把晋军打退了,可那之后,弟兄们的士气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李仲穆已经明白了。说白了,就是这些人以为他不会回来了,或者就是觉得自己即便回来,也不会带他们走。 李仲穆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做的很好。” 那小校一愣。 下一瞬,李仲穆转过身,朝帐外喝道:“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 “去,把城里所有伤兵,都集合到关城校场上!” “诺!” 不多时,关城校场上便黑压压站了一片。 说是“站”,其实很多人是坐着的,有的靠着墙,有的拄着棍。 这也实在不怪,便是他们这一路大军都缺粮缺得厉害,更别说这两千多困守小城的伤卒了。 李仲穆站上校场中央那座简陋的木台,目光从这些伤兵脸上扫过。 只听他说道:“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声音不大,却在台上四周亲卫口中层层传开。 “当初,某曾有言在先,将弟兄们暂且安置于此,待来日大军得归,定与弟兄们一道返程。” 校场上一片安静。 “某告诉你们——”李仲穆拔高了声音,“某今日来,就是兑现某的承诺!” 底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能走的,跟着某走。走不动的,某安排车马,抬也要把你们抬回去!” 这话一落下,校场上先是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节帅”!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参差不齐,却一声接着一声。 眼见目的已经达到,李仲穆沉声开口,“黄狗!” 黄狗闻声上前。 李仲穆接着道:“把咱们的粮食分出来,先让弟兄们吃上一顿。” “诺!” 台上一侧,那小校只觉得李仲穆仁厚无双。 实际上李仲穆早有了打算,这受伤的两千余人,有一半多是义昌的。 这些人本就是挑出来的精锐,与承天军一战后,剩下的更是老卒中的老卒。 至于那些伤的重的,这一月多来也早死了。余下的,大多伤的不重,此刻也只是饿的这般没精神。 待把这些人带回义昌,以此为基,重组大军,这四州军心,便尽可为他所用。 当夜,关城里的伤兵在吃到久违的一顿糊糊后,便开始收拾行囊。 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被扶上马车。 他又让黄狗从步卒里抽调四百人,专门负责护送伤兵东归,沿途不得弃下一人。 几日后,大军行至土门。 也就是镇州地界,王镕的地盘。 葛从周的大军没有入城,只在城外官道上歇了一日,便继续返程。 李仲穆的义昌军也随大队行动,只是他带着自己的那部分人马走在偏后,与主力拉开了一段距离。 次日拔营,行至下午,天色虽仍旧灰蒙蒙的,但雨已经停了。 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在官道上缓缓挪动。 李仲穆正策马走在队列中段,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在争吵。 他皱了皱眉,偏头朝身侧的黄狗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黄狗应了一声,带着两名亲卫策马往前去了。 不多时,黄狗便带着几个人折回来。 为首的是个义昌军的骑兵,身量中等。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皂色布袍,身形瘦削,面白无须,一看便知是伶人出身。 一侧,是一个女伶人,正低着头抹眼泪。 “节帅。”黄狗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附耳道。 “节帅,底下有个弟兄调戏了个女伶人。” 黄狗说这话时,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一个伶人,算个屁。 李仲穆闻言,同样神色淡淡。 就在这时,一侧那瘦削的皂袍男人快步上前,那身皂袍衣裳上还有一个脚印,被谁踹的,不言而喻。 他侧过身子,对着一侧那女伶人开口训斥道: “你这个贱婢!不晓得军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吗?” 那女伶人肩膀一缩,头埋得更低了。 “你难道不知道不主动跟从,会使军爷犯了军纪?” “真是该死!” 这明显的反话,李仲穆自然听得出来。 就是把这件事的性质抬到军法的高度,尽量使自己二人无事。 李仲穆来了兴致,轻笑一声。 他这一笑,周围的人都没看懂。 黄狗还以为节帅是觉得这男人骂得有趣,也跟着咧了咧嘴。 那个骑兵则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李仲穆转过头,看向那个骑兵,开口道: “如今尚在军中,不可任性行事。退下吧。”语气平淡。 那骑兵连忙抱拳,应了声“诺”,退回了队列里。 他心下松了口气——没被罚,节帅果然还是向着自家弟兄的。 李仲穆自然不可能惩戒他。 一个女伶人罢了…… 不过,李仲穆对这个男人起了几分兴致。 敢在自己面前说出这些话,去保住自己的女人,又给了台阶——这份分寸感,倒不是寻常伶人有的。 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皂袍男人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恭谨: “回节帅,小的敬新磨。” 李仲穆闻言,眼神骤然一凝: “镜心魔?!” 第308章 回镇!坏了! 黄狗见李仲穆面露异色,手当即按上了腰刀。 敬新磨也察觉到不对劲。 看眼前这位节度使的神色,是听过自己的名字? 可自己一个伶人,怎么可能被一镇节度认得?莫不是和哪个该死的撞了名字?! 他不敢赌,赶紧开口,声音恭敬道: “节帅明鉴,小人的名字是这三个字——敬,是恭敬的敬;新,是新旧的;磨,是磨砺的磨。” “小人自幼学戏,师父给起的名儿,一直叫到现在。” 李仲穆没有回应。此刻,他脑中思绪飞转。 后唐庄宗李存勖,身边伶人众多,但自己记得的也就两人。 一个是郭从谦,发动兴教门之变,致使李存勖死于乱军之中;另一个就是敬新磨,扇了李存勖一巴掌,屁事没有。 这等事迹,很难不让人记住。 李仲穆收回思绪,看向他:“你可识得郭从谦?” 这话一出,敬新磨便愣住了。 这是何人? 见李仲穆死死盯着自己,他不敢迟疑太久,便如实回道: “回节帅,小人……不识。” 李仲穆始终紧盯着他,见其神情不似作伪,这才开口。 “行了,你们回去吧。” 敬新磨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一礼,转身拉着女伶人快步离开。 等他走得远了,黄狗凑上前来:“节帅,此人是细作?” 李仲穆摇了摇头,“这倒不是。” 随后,他接着道:“你去一趟,把这一队伶人全部从那个镇将手里要过来。” “诺。”黄狗抱拳应下,转身便去了。 李仲穆骑在马上,神色沉凝。 他把敬新磨弄来,可不是因为此人日后抽过李存勖一巴掌。 那不过是饭后谈笑,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敬新磨能在李存勖身边站那么多年、宠信不衰。 这等人善于揣摩人心,知进退。 方才那一幕便是佐证——他明知是自己女人受了委屈,却当众骂她“该死”,把自己摆成一个卑微的小丑,用反话替女人与自己求了条活路。 只是这等人,放在身边,未免屈才了。 当天下午餔食时,李仲穆带着几名亲卫,策马追上了前面的葛从周部。 此时已经扎营,葛从周正在帐中处理事务。 自晋阳一撤,几路大军分头南返,各归本镇。 而土门一到,便先是梁公儒、李弘规领军撤走。 如今,也到了自己。 “葛帅。”李仲穆掀帘入帐,抱拳一礼。 葛从周抬头看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李仲穆没有坐,开口道: “梁公儒、李弘规二人离开得匆忙,末将顺道带来的那几百镇州伤卒,还未交付。” 葛从周淡淡道:“无碍,交由土门守军便是。” 李仲穆抱拳应下。 随后又道:“那末将便也领军东归了。 ” 俩人不顺路,既然是在土门合军,自然也要在这时分兵各自返镇。 葛从周闻言看了他一眼。 “此战,你居功甚伟,我已呈报朱公,料想赏赐不日便到。” 李仲穆抱拳称“谢”! 其实,这所谓的居功甚伟完全谈不上。 毕竟晋阳城没有攻下,那些暂时占领的地盘很快就会被喘过气来的晋军重新夺回去。 而自己做的无非是灭了承天军,还有殿后,算是可圈可点。 至于被袭营的失职,在这二者下,便不重要了。 见葛从周没再多说,李仲穆再一抱拳便转身出了大帐。 次日,两路大军分别。 葛从周的中军继续南行。 李仲穆的义昌军则偏东,沿着另一条官道,直往沧州。 又行了数日,官道两侧的地势渐渐平缓下来。 远处的山影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和渐渐增多的村落。 再往前,沧州城的轮廓便从地平线上浮起。城头上,灰底黑字宣武军旗依稀可见。 李仲穆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面旗帜,心绪复杂。 一连将近两月,自己终于回来了。只是去时近两万人马,回来不过一万多。 入城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下。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认出他的旗号,连忙让开道路,齐齐行礼。 李仲穆没有停留,策马穿过城门洞,沿着主街往节度使府方向行去。 沿途的铺子皆关了门,行人稀少。 到了节度使府门前,守门的亲卫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牵马。 李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们,大步跨进了府门。 府里静得很。 他一路穿过前院、回廊,直往内院走。 青萝的厢房还亮着灯。 李仲穆推开门时,青萝正坐在案前,低头翻着一册账本。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便看清来人,脸上随即绽出笑来: “郎君回来了。” 李仲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青萝起身去给他倒茶,一边倒一边开口:“妾这几日在汴州,见到了一人。” 她说这话时,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李仲穆觉得有意思,端起茶盏道了句:“噢,谁呀?” 一口茶刚咽下去,他便伸手将青萝揽进怀里。 青萝顺势靠在他胸口,才接着开口,声音轻柔。 “朱公四女,朱琳琅。” 李仲穆揽着她的手猛地一僵。 “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他亲口对朱琳琅说过,待来日沙场建功,定会向朱公求娶她。 后来他一路从洺州杀到长安再到沧州,从指挥使做到节度使,名字在朱温面前都露了脸。 可“求娶”两个字,他压根没提。 这下倒好,自己成负心汉了。 更要命的是,这两个女人,竟还在府里碰上了! 李仲穆当即开口:“她可说了什么?” 第309章 义女!心不在焉! “郎君觉得她会说什么。” 青萝说这话时,是靠在李仲穆胸口的。 她的手指还在他衣襟上轻轻画着圈,画得很慢。 李仲穆只觉得这姿态倒是和琅娘有些相似,可两人又是完全不同的性子。 李仲穆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鹅蛋脸。 青萝没抬头,睫毛低垂着,看着乖巧还有点委屈似的。 李仲穆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靠了会儿。 不多时,在小李仲穆的示意下。 李仲穆低头看着青萝那张小脸,忽然抬手在她臀上轻拍了下。 青萝轻哼了声,身子便往他怀里缩了缩。 李仲穆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榻上一带,纱幔落下。 说来也巧。 他回府时,天色不算太暗。 可喝完一盏茶,跟青萝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而沧州地界不比河东,他走之前那阵子连着晴了好些日子,田里的土都干得冒烟了。 可随着他回来,宛如久旱逢甘霖。 短短几瞬工夫,黑云便彻底罩住了沧州城的上空。 先是一道极亮的闪电从云缝里劈下来,紧接着便是大雨直下,砸得瓦片噼啪作响。 内外院的排水沟很快便积起了水渍,墙根下的泥沙被冲刷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沟。 雷声随之落下,宛如重鼓击打,轰隆隆,轰隆隆,一声接一声…… 外院几个胆小的女仆从,吓得纷纷缩进小屋。 有个刚来不久的丫鬟,被头一声雷惊得叫出了声,旁边年长的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骂了一句。 “没出息的。” 可那骂声还没落,又一道闪电劈下,把那丫头也惊得骂声都收了回去。 也不知雷声、雨声持续了多久。 突然,雨势猛得加大,倾盆直下。可是突然加大的雨势来得快,去的也快。 不多时,便渐渐停了。 不过这场雨的势头之猛,仍是惊人——等到雨声歇了,廊下的灯笼已经挂上水珠,院中的积水也没过了脚踝,仆从们正忙着往外舀水。 青萝则是累得厉害。 朱琳琅的出现让她担忧自己在李仲穆身边的位置,会越发不稳固。 即便被张惠认为了义女,这担忧也未曾全部消散。 所以她才这般。 用最直接、最本能的方式,把李仲穆牢牢拴在自己身边。 只可惜,她的对手是李仲穆! 次日天明,李仲穆先醒了。 他起床的动静稍大,给一侧的青萝吵了吵。 青萝“嗯”了一声,却没起身。 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把头往里埋了埋,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仲穆低头看了一眼,床榻锦被露出的半截肩膀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红印。 李仲穆替她把被子掖好,穿好外袍,便推门出去了。 到了书房,李仲穆坐下来,便道:“把杨成、孙鹤叫来!” 不多时,杨成便来了,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刚从城外营中赶回来。 一见李仲穆,便恭敬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没多话,沉声道:“汴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成恭敬开口:“节帅,青娘子在汴州被东平王妃张惠认作义女了。” 李仲穆端茶的手顿时顿住,他抬起头,紧紧盯着杨成的脸。 “你说什么?!” 杨成又重复了一遍,“青娘子被东平王妃认为义女了!” 李仲穆惊讶之余,开口道:“给某仔细说!” 杨成神色为难,抱拳道:“节帅,某和弟兄们一样,皆被拦在府外,进不去。” “只知道王妃病好得差不多了,便收了青娘子做义女。” 李仲穆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事可太有分量! 原本他只是想搭上张惠的线,这下是直接踩进张惠的船了。 李仲穆忽然想起昨晚青萝那副幽怨的模样。 明明成了张惠的义女,却不和自己说。还试探自己对朱琳琅的态度。 李仲穆没再多想,只要这小心思是为自己着想,那多多益善…… “还有呢?”他问杨成,“大郎君那里,你去了没有?” 杨成低下头:“回节帅,没有。属下到汴州时,大郎君已不在城中,说是回了许州。” “属下本想暗中赶往许州,但又怕暴露行迹,便……” 李仲穆打断他,沉声道:“你做的没错。” 只是,信没送出去。 这封信是他离开沧州前就写好的——皆是一些日常的琐事。 这也是孙鹤的法子,朱友裕在外的大将只有李仲穆一人,而李仲穆身上的大郎君标签又去不掉。 那索性就不谈军务,只以书信维系情分,毕竟总不能每次无事时就当无人,有事时又找上门。 李仲穆神色沉凝。 而杨成站在下首,这会儿神色已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飘忽,甚至出神。 李仲穆收回思绪,看向他时,他就是这副模样。 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杨成还是这般。 “怎么了?”李仲穆放下茶盏,开口问道,“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杨成一个激灵,连忙抱拳告罪:“属下失态,请节帅恕罪。” 李仲穆见他这般说话,反倒笑了,语气松了几分,带着调侃: “什么事儿?想的出神,莫不是看上哪家娘子了?” 话落,他自己先笑了。 这本是一句兄弟间的玩笑话,杨成跟了他这么久,从洺州到沧州,彼此不是外人。 可杨成却没有笑。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斗胆,向节帅求个差事。” 李仲穆闻言,看向跪在地上的杨成,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一丝不悦。 杨成如今是营都知兵马使,可按功劳、资历,确实不止于此。 问题在于,李仲穆眼下还不能动。 氏叔琮的节度副使身份还在义昌。 想在核心位置提拔自己人,得等一个时机——比如氏叔琮被调走,或者朱温那边对义昌军务重新定调子。 在风向没摸清之前,贸然提拔亲信至高位,不利。 “过几日。”李仲穆语气淡了几分,“某或会重组大军,到时候自会提拔。” “你急什么?” 第310章 比那还糟! 杨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李仲穆误会了。 他连忙抬头,语气急切道:“节帅误会了!属下……属下不是为了自己!” 李仲穆眉头微皱。 “不是为自己?”他看了杨成一眼,“你要为别人讨个差事?” “说吧,是谁。” 杨成这才开口:“我阿兄,杨淌。” 李仲穆身子顿时一僵。 杨淌! 这个名字,算是久违了! 当初卢彦威兵败,自己等人随他一路败逃,他身边亲卫都头何俊贪得无厌不说,还屡次明里暗里,加害自己。 若不是杨淌,自己哪有今天。 “他来了?”李仲穆问。 杨成点了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 “属下在渡口碰见了他。他如今在汴河上跑船,做了船商。” “属下劝他一同来义昌,他推辞了。属下心想,若是节帅能给个差事……” 话到最后一句,声音稍小了下去。 李仲穆却沉声道:“好!”声音拔高了几分。 杨成猛地抬头,眼底闪过喜色。 “不过——”李仲穆话锋一转,“他既然来了,怎么不来见我?” 杨成一时语塞。 他憋了半天,才开口:“属下也劝过。可阿兄他说……他做了船商,怕节帅嫌他一身铜臭,失了体面。” 李仲穆闻言,微微一怔。 杨淌是个什么人,他大抵还是有数的。 当年在卢彦威麾下当亲卫都头时,为人忠直、话少,不像会说出这话。 不过眼下能故人重逢,他还是高兴的。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禀道:“节帅,孙掌书记来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朝杨成偏了偏头:“你先去吧。杨淌的事,某记下了。” 杨成连忙起身,抱拳一礼,退了出去。 孙鹤随后进来,一袭灰袍,也不知是不是吃了自己之前给的人参的缘故,脸色比以往倒是红润了些。 他进门便恭敬道:“节帅。” 李仲穆抬手示意他坐。 孙鹤在下首坐了,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慎重:“节帅此番回来,军中的事……” 李仲穆明白他的意思。 此番北伐,去时近两万人马,回来不过一万多。 义昌军损失可谓不小,更别说带回来的伤兵还有千余人等着安置。 这一仗打下来,看上去亏了,至少义昌看上去亏了。 “先把带回来的兵卒安顿好。”李仲穆开口,“让他们吃饱、治伤、养病。该花的钱,一文不要省。” 孙鹤点头。 随后他抬眼看向李仲穆,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节帅,那氏叔琮呢?” 这三字一出口,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 李仲穆靠回椅背,开口道:“不清楚。” 孙鹤眉头微皱。 只听李仲穆接着开口:“围困晋阳月余,大雨不断,疫病蔓延,不得已撤军!” “撤军时数路大军各自返回,氏叔琮走的是另一条道。”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葛帅后来没提氏叔琮的事。” 孙鹤听完,神色凝重得厉害。 如果氏叔琮安全撤回来了,葛从周不会不提。 大军分道扬镳之后,各路的伤亡、去向、战后部署,都是要汇总呈报的。 葛从周不提,只有一个可能——氏叔琮那边出了变故。 “伤亡恐怕不小。”孙鹤开口。 李仲穆没有接话。 两人都清楚氏叔琮如果不能调任,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李仲穆做的事——在基层安插大量亲信,全都是在“氏叔琮即将调走”这个假设下进行的。 如果氏叔琮回来了,而且没被调走。 这一切都很容易付之东流。 “不过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事。”李仲穆忽然开口。 孙鹤抬起头,神色带着几分意外。 还能有什么事,比氏叔琮的去留更要紧? 李仲穆看着他,沉吟片刻,才开口:“某和县主有点关系。” 孙鹤一愣。 他似乎没太明白这句话里的“关系”是指哪种关系。 他打量着李仲穆——五官端正,容貌硬朗,身形魁梧。 这张脸、这副身躯,放在哪里都是标准的猛将做派。 可将这副身材与娇弱的县主相比…… “节帅是说,您与县主,已经到了……牵手相许、私定终身的地步了?” 孙鹤问得谨慎,他心想,若只是寻常往来,李仲穆不会专门提。 能被李仲穆亲口说出来,应当已经到了这一步。 结果他话音刚落,便看见李仲穆的脸黑了下来。 孙鹤心下一沉。 然后李仲穆说了一句话,孙鹤整个人都僵住了。 “比这个还严峻。” 孙鹤自李仲穆重用以来,难得失态,眼睛都瞪圆了。 盯着李仲穆看了好一会儿! 朱温的女儿,县主。 李仲穆居然敢…… “节帅,”孙鹤愕然道,“您……您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语气透着惊讶和认命。 毕竟,这事一旦出口,他这个做谋主的,就必须想方设法为节帅兜着。 书房里沉寂了好一阵儿。 孙鹤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终于,孙鹤再度开口了,只听他沉声道: “节帅,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李仲穆回道:“自家几人知道。” 孙鹤闻言,点了点头,那便是李进、秦虎、黄狗几人了。 生死与共、利益绑定的交情。对这些人,孙鹤自然无忧。 随后他又问,“可是那未出嫁的四县主?” 见李仲穆点头,孙鹤顿时后悔了自己之前的举动——劝李仲穆让青萝去汴州东平王府拜见张惠。 当时他的本意是让青萝在张惠面前结个善缘。 可如今看来,朱琳琅是朱温的女儿,她若常在张惠身边走动,那青萝和朱琳琅,岂不是已经碰上了? 想到这里,孙鹤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节帅,”他开口,“是不是青娘子已经遇上了?”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补了一句,“青萝已被王妃纳为义女。” 孙鹤惊讶之余,只觉得事情愈发棘手。 一个是李仲穆的妾、却被王妃认作义女,一个是与李仲穆有私情的县主。 这两个女人在东平王府里见了面,那场面,孙鹤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压下思绪,重新看向李仲穆时,他语气忽然变得极严肃: “节帅,事到如今,有一件事您必须做。” 李仲穆抬眼看他。 “求娶四县主!”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李仲穆点头:“这是自然。” 他确实该兑现承诺了! “某明日便……” “节帅万万不可自己去!”孙鹤当即打断了他。 李仲穆眉头微皱。 孙鹤甚至站起身来:“节帅,您不能自己去找朱公求亲。” “为何?”李仲穆问。 “因为分量不够。”孙鹤语气沉凝。 “节帅如今是义昌节度使,天子赐了国姓,又挂着检校太尉的衔,看着风光。” “可义昌,却是朱公给的。” “而朱公能给您的,也能收回去。” 李仲穆没有接话,因为孙鹤说的是实话。 他能在义昌站稳脚跟,靠的是朱温的默许。 一个完全被掌控的藩帅去求娶主公的女儿,更像是讨要恩典。 给与不给,他都没法子。 “那依先生之见,该找谁?” 孙鹤看着他,缓缓开口:“大郎君!” 第311章 氏叔琮升任!再来人! 话音落下,书房内气氛一下凝住了。 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每每有事时,便去找朱友裕…… 只是眼下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先生。” “大郎君那边,劳烦先生走一趟了。” 孙鹤没有推辞,语气平静道: “属下明白,不过既然事不宜迟,那属下即刻便动身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等孙鹤离开书房,李仲穆朝门外唤了一声:“叫秦虎、黄狗来!”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李仲穆没多废话: “那些带回来的伤兵,尽快安置好!该发的钱,一个子都不能少。” “你俩亲自盯着,谁要是敢伸手,就把他的头挂在军旗上,让全军上下看着!” “诺!”秦虎、黄狗齐齐抱拳应下。 “还有,”李仲穆补了一句,“这事要快。两天之内,全部要发完。” 两人领命而去。 接下来三天,李仲穆几乎没怎么睡。 氏叔琮不在义昌,所有军务顺理成章的衔接到了他手上。 营房、粮饷的分配、城防轮值、伤兵医药、新卒编练…… 他坐在案后,一份份翻看着文书,再一份份批阅。 孙鹤不在身边,文书便由几个书吏帮忙誊抄整理,但拿主意的还是他。 第三天傍晚,他刚把最后一份关于棣州盐场驻军的调令批完,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下来。 恰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杨成快步走进来,神色兴奋,抱拳恭声道:“节帅,我阿兄来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不多时,杨成领着一个颇为肥硕的身影进了书房。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绸袍,袍子被撑得圆滚滚的,腰间系着革带,加上头顶那皂色幞头。 李仲穆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人和他记忆里那个精干的亲卫都头对上号。 杨淌进了书房,先是站定,朝李仲穆行了一礼,姿态拘谨得很。 抬头之际,只见李仲穆身披紫袍,坐在主位上。 那身形虎背熊腰,五官端正,眉宇间自有一番威严。 “节帅。”杨淌声音稍显局促。 李仲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才一别几年,吃这么胖了?” 杨淌被这一问,脸上的拘谨倒是散了不少,嘿嘿笑了两声,却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李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他和杨成都坐下。 侍女上前奉了茶,李仲穆端起茶盏,朝杨淌举了举,杨淌连忙举起,两人这才一道喝了口。 放下茶盏,李仲穆看着杨淌,开口道: “杨成代你问某讨了个差事。本来某打算让你入军,不过——” 话还没说完,杨淌就站了起来,连忙告罪道:“二郎戏言,节帅切莫当真。” 话落,又怕自己这话会恼了李仲穆。 便用手指了指自己挺着的大肚,苦笑起来: “这几年虽在水上漂泊,但也吃了些油水。如今这般,怕是也拿不好刀了。” 李仲穆笑了笑,没有接话。 杨淌是有几分本事的。 当初卢彦威在时,杨淌和何俊一人各领一都亲卫,共千名甲士,那是卢彦威起家的最初本钱。 没错,“都”这个编制,在军制中颇为特殊。 普通营中一都通常只有百人,可若是组建一些特殊的队伍——比如卢彦威的亲卫都、李嗣源的横冲都、朱温的踏白都…… 这些特殊组建起来的军卒,人数大多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所以杨淌当初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只是眼下,李仲穆还真拿不准,他这身本事能剩下多少? 他索性放下茶盏,看向杨淌,沉声道:“当初若不是有你,某也没有今日。” “你若有意,某麾下尚有一支船队,亦可给你指挥一职。” 杨淌闻言,连忙开口: “节帅言重了。当初的事,哪里是某的功劳?全是节帅自己吉人天相!” 他说得客气,李仲穆一时拿不准,这是要拒绝自己? 杨淌则是自家人晓自家事,别看他在水上跑了几年,手里有船、有帮工、商路,日子过得不差。 可光每月的孝敬,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还得时时躲着那些明枪暗箭。 下一瞬,只听杨淌开口: “既然节帅看得起某,某便厚着脸应下了。” 一侧的杨成闻言,脸上喜色几乎压不住了。 不过毕竟李仲穆当面,他还是忍下。 恰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入内,附在李仲穆耳边低语了几句。 随后便递上了一颗蜡丸。 李仲穆接过,捏碎外壳,从里面取出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两行字。 “氏叔琮升任晋州节度使,刘扞调任义昌节度副使。” 杨淌见状,很识趣的站起,抱拳恭敬道:“节帅,某先告退了。” 杨成也跟着起身。 李仲穆点了点头,待二人彻底离去,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氏叔琮终于调走了。 义昌,从此便是他李仲穆的地盘了。 至于那个刘扞?他还真没什么印象,大概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野狗吧…… 第312章 掌控义昌!海盐利润! 孙鹤的消息在第二日夜里又到了。 仍是蜡丸里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得极简。 仅四个字,“尚在周旋。” 李仲穆看完之后,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随即脸上露出苦笑,似乎朱友裕摊上自己,真没少给自己解决事。 无论是出于什么,李仲穆都不希望朱友裕病逝。 或者是有人想加害他! 想到这儿,李仲穆神色沉凝起来…… 不过,他对消息的获取实在太差了点。 如果有一天朱温对义昌动手,或是幽州刘仁恭突袭。 只怕人家的幽州铁骑都快骑脸了,自己才得到消息。 他必须尽快组建一张属于自己的消息网!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氏叔琮走了! 整个义昌四州也是时候彻底改变一下了。 他在案后坐直,朝门外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调王彦章即刻回沧州,任义昌军都知兵马使!” “诺!” 亲卫领命而去。 李仲穆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 义昌四州——沧州、景州、棣州、德州,横在河北东面,北接幽州,南临魏博,西靠成德。 且盐利恐怖,是天下少有的韬光养晦之地。 他已经有了想法。 以带回来的千余伤兵精锐,加上此战活下来的两千余四州精锐为底子,重新组建义昌军。 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先组建牙军。 把王彦章调回来做都知兵马使,就是让他替自己把牙军练出来。 他一连又发了几道令。 李进担任牙军军指挥使。 秦虎统率亲卫。 杨成派往棣州,担任棣州镇军军指挥使。 这些安排,都是他精心想过的了。 李进是他族弟,最为亲信之人,自当执掌牙军。 秦虎憨且忠,留在身边管亲卫最合适。 杨成跟了他这么久,能力足够独当一面,棣州又是盐利重地,也得交给自家人。 几道命令发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沧州城外到处是脚步声、操练声。 各处的粮草、兵器、甲械都在调动,大大小小的军令从节度使府发出去,又一条条反馈回来。 …… 一日傍晚,李仲穆把黄狗叫进书房。 “这一次亲卫里,折了多少弟兄?有多少伤得重的?”他问。 黄狗思索了会儿,才开口:“折了七八十人。伤了百来个,其中三四十个恐怕以后拿不了刀了。” 李仲穆神色沉凝,三四十个拿不了刀的。 随后只听他开口:“把这些人集中起来,某有用处。” 黄狗稍愣,但没多问,抱拳应下,转身去了。 当天下午,从棣州运来的海盐利润,被一箱箱搬进了节度使府。 箱子一开,铜钱串子码得整整齐齐。 一箱箱的,几乎堆满了整个府库。 这是除去要上交朱温的部分之后,留在义昌的钱,或者说这是义昌明面上的钱。 入夜后,新来的杨淌便跟着秦虎一众人策马到了沧州的无棣河。 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几盏船火在远处晃。 等到一众人赶来,渡头上的火把才尽数被点亮。 只见渡头上停着十几条船,大小不一,都是平日里运盐的船。 杨淌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虎在他身侧站着,一只手按着腰刀,眼神紧紧盯着杨淌。 一如当初,他盯着卢一。 而他身后的兵卒则上船把箱子全部抬了下来,然后运上了早准备好的车上面。 箱子很沉,两人抬一口,脚步踩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就在搬第三趟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两个兵卒抬着一口大木箱从板上下来,走在前头的那个,脚似乎踩滑了,膝盖磕在船板上,箱子脱手,重重砸下。 箱盖被震开,里头的铜钱串子哗啦啦散了一地,不少滚进了河里。 “怎么搞的!”一名队正大步走过去,抬脚就朝那个摔跤的兵卒踹了过去,“抬个箱子都能摔!你眼睛长屁里去了!” 那兵卒连声告罪,连忙蹲在地上捡钱。 而秦虎的目光仍死死盯在杨淌脸上。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来,照出杨淌那张胖脸。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铜钱,神色却平静得很。 秦虎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当初盯着卢一时,他就是用这个法子。 搬货、摔箱、撒钱,观察对方的神态…… 而杨淌,从头到尾都显得极为淡定。 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给蹲在地上捡钱的兵卒让出了地方。 “秦兄弟。”杨淌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秦虎,“箱子沉,板又滑。要不要让他们把车往渡头近处挪一挪?少走几步。” 秦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好。”他点了点头,朝身后的兵卒开口,“把车挪过来。” 杨淌没再说话,当初他跟着卢彦威,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只不过李仲穆是留了一个表面的账,又做了一个暗地里的账。 这是拿自己当自己人了?还是试探? …… 书房里,李仲穆正坐在案后。 青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李进也在,坐在下首。 数十口箱子被抬进书房,箱盖打开,里头全是黄澄澄的铜钱。 李进的眼睛都直了,“怎么……这么多?”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这才多少。” 这些是除去上交朱温、和留在明面上的,之后剩下来的钱。 海盐之利,也确实远超常人想象。 “二郎。”他开口。 李进连忙应道:“在!” “以这三千余精锐为底子,再招募千余悍勇之士,组成五千精锐。”李仲穆语气沉稳,“五千人当中,某要练出一支马军来。” 李进听到这话,点了点头,脸上却有肉痛之色。 精锐也好,马军也好,两个字说起来简单,练起来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吃肉、养马、添置兵器甲械,哪一个不要钱? 可他还是抱拳应下。 “这段日子你先盯着训练。”李仲穆补了一句,“等过几日王彦章回来,你们俩一起。” “诺!” 等李进退下,书房里只剩李仲穆和青萝两人。 青萝端着茶盏走到案前,搁下,低声道:“郎君,夜深了。” 李仲穆接过茶盏,事情还没做完。 军权和盐利是一回事,还有别的事,他也该着手了。 比如组建一支看不见的眼睛,替他盯着这义昌四州的每一处角落…… 第313章 眼线!死士! “郎君,”青萝轻声开口,“今夜还不睡吗?” 李仲穆闻言靠回椅背,伸手将她拉近了些。 青萝顺势靠在他身侧,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可那只搭在他膝上的小手,却不安分起来。 那意思太明显了。 李仲穆低头看她,自从那夜之后,一连好几天。 他不是在布置亲信,就是在清点盐利,再不然就是批阅军务。 青萝便一直在内院守着,替他管账,却连着好几日没被“碰”过。 可眼下孙鹤不在,那些个文吏能力又实在一般。 导致李仲穆这几天几乎是连轴转,这时候,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 “先回去歇着。”李仲穆开口。 话落,他伸手在青萝臀上轻轻拍了一下。 青萝轻哼了声,这才走了。 待脚步声在廊下消失,李仲穆当即朝外面喝道:“来人!” 一名亲卫入内,抱拳站定。 “把黄狗叫来,还有那些弟兄,都带往偏厅。” 很快,黄狗带着那三四十人走进偏厅。 不过此时,夜色已经深了。 偏厅里点着数盏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数张长案摆在厅中,案上摆着肉菜、蒸饼、几坛酒。 三四十人鱼贯而入,站在案边,神色都透着几分不安。 黄狗站在一侧,面无表情。 这些人,不少断了半只胳膊。 往日他们在军中都是悍卒,是节帅亲卫。 可如今身体残了,拿不了刀了。结局是什么,不言而喻。 所以众人进厅之后,看见桌上的酒肉,眼神愈发复杂,好似随时会被遣散一样。 李仲穆从侧门走进来,一身青色常服,未着甲。 众人却是齐齐一凛,恭敬道:“我等见过节帅!” 李仲穆在主位坐下,抬手道:“都坐!” 三四十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先动。 “某让你们坐。”李仲穆语气沉下来。 众人这才陆续坐下。 可一连过了好久,案上的肉、菜皆没有人碰。 李仲穆抬眼看去,把每一张脸都扫了一遍。 这些人里,不少是洺州就跟着他的老卒,都曾替他拼过命。 他见众人不吃,直接开口道: “某待弟兄们如何,弟兄们心里有数。这里有洺州起就跟着某的人,试问,某亏待过你们吗?” “没有!”众人齐声道。 “某养着你们和你们的爹娘,是也不是?” 这一问,厅中便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开始难受。 一个断了右臂的老卒,声音发哑道:“节帅不必说了,某愿意退出去。” 他的话一落,其余人也跟着出声。 “某也愿……” 毕竟,这世道,披甲持刀、护人性命,人家养着你和家人都算仁厚,如今成了废人,你还想让人家养着你一家。 天下都没有这般道理。 眼看堂内一阵悲怆…… 李仲穆当即站了起来。 他环顾一圈,沉声道:“弟兄们误会了。” 厅中又是一静。 “某今日叫你们来,仍是要用弟兄们的。” 李仲穆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但某先把话说在前头。某要你们做的事,你们可不一定答应。” “我等愿为节帅效命!”那断臂老卒第一个开口。 “别急。”李仲穆抬手压了压,“先听某说完。” 他环顾众人,把话说了出来。 “某欲让弟兄们散在义昌四州,或做县尉、粮官,亦或者虞侯,乃至开一个铺子。” “且弟兄们军籍尽要消去,换一个新身份。” 黄狗听到这里,神色微变,开口道:“节帅的意思,是让弟兄们隐姓埋名?”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厅中有些人还没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这似乎也不是坏事。 县尉也好,粮官也好,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儿? 可黄狗那句话说出口后,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脸色慢慢变了。 隐姓埋名,那是要跟过去割断。 跟妻儿、老母,也要割断。 “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李仲穆没有废话。 “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某会给弟兄们一份钱,做些营生。” “当然,愿意的,某可以保证你们的孩子,能识文习武!” 话音落下,没人沉默了。 那断臂老卒第一个开口: “节帅,某的爹娘,都是节帅养着的。某这条命,也是节帅的。节帅让某做什么,某就做什么。” 他这话一落,其余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抱拳应下。 “好,可今日的事,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他沉声开口。 “诺!”众人齐声应下。 等众人散去,偏厅只剩下李仲穆和黄狗两人。 李仲穆坐在案后,看着黄狗,问道: “是不是觉得奇怪,李进、秦虎、杨成都安排了,唯独没安排你?” 黄狗咧嘴一笑:“节帅安排什么,咱就做什么。” 李仲穆看着他,“看到刚才那批弟兄了?” “他们只是第一批。往后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也不会只是这些伤了的弟兄。” 黄狗愣了一下,募养死士,节帅这是要造反? “你明白吗?”李仲穆问道。 黄狗神色严肃起来,站直了身子,抱拳道:“属下明白。” 李仲穆看着他,把话挑明了: “某身边这几人里,你脑子最机灵,往后这批人归你管,钱你也不用愁。” “某只有一个要求。” 黄狗抬起头。 “至少义昌四州之内,某不能做瞎子。” 黄狗闻言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属下领命!” 李仲穆接着道:“从今往后,这批人只对某和你负责,而你只对某负责。” 黄狗恭敬称“是!” “起来吧。这件事,你先管好第一批,等时机到了,自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只是不是哪等人,都是这个待遇了…… 黄狗抱拳应下,转身大步出了偏厅。 第314章 唱戏的地方! 黄狗离开后,夜色已经很深了。 一骑骑兵从节度使府后门驰出,沿着长街往城南方向奔去。 马蹄踏在夜里的石板路上格外的响。 长街拐角处,两个巡街的兵卒正靠在墙根歇脚。 稍年轻的那个听见马蹄声,猛地起身,手按刀柄,正要上前喝问。 年长的那个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骂道: “你疯了?那是节帅府里的!” 年轻兵卒愣了一下:“可城里宵禁——” “真是个愣货!”年长的把他拽回墙根,“若是军情,你拦了延误,不怕砍脑袋?!” 年轻兵卒被骂得不敢吭声。 那骑快马一路穿过三条巷,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勒住了马。 院子不大,院墙斑驳,一看就是临时安置的地方。 骑兵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抬手猛拍门板。 “开门!节帅诏令!” 不多时,门内亮起灯火。 一个年长的伶人披着外衫开了门,脸上带着惊惶。 骑兵站在门口,喝令道:“命敬新磨,速去府上!” 院里的伶人们全醒了。 有的趴在窗边往外看,有的则是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敬新磨从屋里出来时,只披了一件皂色旧袍,头发还散着。 他朝那骑兵行了一礼,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骑兵一把拽住胳膊,拽上了马背。 “坐稳了!” 骑兵一夹马腹,带着他往节度使府方向驰去。 敬新磨坐在马背上,脸色有些发白。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敢说。 到了府门口,骑兵翻身下马,将他拽下来,交给门前的亲卫。 亲卫例行搜身,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武器,才引着他往里走。 进了外院,绕过一道回廊,便到了偏堂。 敬新磨被带入堂中时,李仲穆正坐在主位上。 案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旁边还站着两名侍女。 敬新磨进门便跪倒在地:“小人敬新磨,拜见节帅!” 李仲穆放下茶盏,打量了他一眼:“起来吧。” 敬新磨站起身,垂手而立。 “你平日里唱戏用的那些物件,带了没有?”李仲穆问。 敬新磨心里咯噔一下。 深更半夜的,而且是来节帅府,怎可能带? 他低着头,语气惶恐:“回节帅,小人来得匆忙,未曾带得。” 李仲穆没有恼,朝一侧侍女抬了抬下巴。 侍女端着一只木盘走过来,盘上摆着粉盒、胭脂、眉笔、墨黛、墨须,还有一把梳子。 一应物件,齐全得很。 敬新磨愣了一瞬。 “唱一段你拿手的。”李仲穆开口。 敬新磨恭敬称“是”。 然后起身走到木盘前,便开始往脸上抹粉墨。 他先抹了粉底,再勾眉、画眼,动作极快,显然是从小练出来的手艺。 不到片刻,一张俊秀的白面便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嗓音圆润,吐字清晰。 他唱的是《踏摇娘》里的一段,身段干净利落,手势、步法浑然一体。 李仲穆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听不太懂唱的什么,只觉得嗓子不错,但也没到让他动容的地步。 他想不明白,李存勖为什么会迷这个,还迷到连朝政都荒废了。 待敬新磨唱了一段,收住身形,垂手而立。 他抬眼看了一下李仲穆的脸色,发现李仲穆神色沉凝。 心下当即一沉。 而李仲穆的目光仍死死盯着他。 敬新磨只觉得身体发凉。 一个节度使深更半夜把他叫来,还盯着他看个不停…… “上前来。”李仲穆开口。 敬新磨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又走了几步。 李仲穆皱眉:“站那!” 敬新磨停住脚步,心下狠狠松了口气。 “某觉得你唱得不错。”李仲穆开口,语气平淡,“打算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做官的机会。” 敬新磨一怔,做官?伶人做官?! 他活了这些年,可没听说过哪个伶人穿上官袍。 李仲穆见他愣着不说话,朝侍女挥了挥手。 侍女又端上一只木盘,盘上摆着一把铜钱,和一小堆碎金碎银。 “你觉得,你是什么?”李仲穆问。 敬新磨低下头,看着那盘上的东西——铜钱、碎银子、金碎子。 他猜测到,铜钱是贱的,金碎子是贵的。 而他自己,便是那几枚铜钱。 “小人……是个卑贱之人。”他开口,“自然是这几文钱。” 李仲穆站起身,从案后绕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那盘上抓了一小把金碎子,放在他掌心。 “可某觉得,你可以做这样的人。” 敬新磨没有开口,他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东西。 李仲穆走回案后坐下: “你唱得不错,只是生逢乱世,时运不济。不过眼下,某倒是知道一处去处,而那里才是你的归路。” “亲王世子。”李仲穆看着他,一字一句吐出。 敬新磨瞳孔骤缩,亲王世子! 朱温的儿子——朱友裕?!! 李仲穆要把他送到朱友裕身边去。 “某知道你是一个好郎君,也是个孝子。” 李仲穆声音不大,可那一举一动展露的威严,仍压得敬新磨喘不过气。 敬新磨硬着头皮开口:“节帅,小人不过是一个唱戏的。” 李仲穆沉声道:“所以某才让你去唱戏的地方。”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祝大哥长命百岁,为大哥加更! 第315章 暗子!送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得死了。 “小人领命。” 李仲穆颔首,挥了挥手。 青萝从侧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妇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眼里透着几分茫然。 后面跟着个年轻妇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布衫子。 跨过门槛时,她下意识地抬眼朝敬新磨看了一眼,眼底尽是不安。 敬新磨看见自己的娘子和母亲被带进来,强撑的镇定瞬间散了。 猛得跪地。 生死掌于这个武夫之手,什么聪明话、什么唱戏练出来的机灵劲儿,在这一刻全都不管用了。 李仲穆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先下去歇着。” 青萝便领着两个妇人退了出去。 年轻妇人临走前回头看了敬新磨一眼,没敢出声。 李仲穆再度看向敬新磨,开口道: “你那娘子以后就在某妾身边做个侍女。你老母,某当半个老母养着。吃穿用度,不会短了她们。” 敬新磨叩首:“谢节帅。” 可他说这话时,心底比方才更沉了。 话听着仁厚,可李仲穆把他派去朱友裕身边,他在那边若不能成事,两人死矣。 李仲穆看他这副模样,忽然道:“你还不知道吧。” 敬新磨抬起头。 “你娘子已经有了身孕。” 敬新磨整个人一愣。 李仲穆语气平淡,“某不是一个刻薄寡恩之人,但某这里也不是养病坊(类似善堂)。” “你做出什么样的事儿,某就给你什么样的赏赐。” 话到这儿,他一顿,随后拔高了声音: “若生的是儿子,某将他编入亲卫营,随某左右。若生的是女儿,某替她寻一户好人家。” 敬新磨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谢……节帅恩典。” 李仲穆接着道:“某会把你送回去。” 敬新磨抬起头,脸上带着茫然:“节帅的意思是……” 李仲穆皱眉,语气平淡道,“某会给你备一些盘缠,将你送回去。” 敬新磨愣住了。 “送回去”? 所以不是去朱友裕那,是回三晋?!! 去李存勖身边。 他正欲再开口,李仲穆打断道: “你回到那儿,至于怎么到他身边,那就是你的事儿了。” 李仲穆说得轻描淡写。 毕竟,自己给了这么多好处,要是连这种能力都没有,那这心思也白花了。 敬新磨想通原委,回道:“小人明白。” 李仲穆再度站身,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某和你从来没有见过。” 敬新磨又是一愣:“节帅,那小人如何替您……” “你什么都不用做。”李仲穆打断他,“只要跟在李存勖身边。不用替某打探,也不用给某送什么消息。” “若有一日某需要你,自会派人去找你。可能是几年,甚至更久。” 敬新磨跪在地上,闻言狠狠松了口气。 他原以为自己是要做死间——随时可能暴露,身死。 如今看来,至少这几年,他们都能活着。 “小人明白了。”他再度叩首。 李仲穆点了点头,朝门外喝道:“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 李仲穆开口:“带他下去,明日一早,送出城。” 秦虎抱拳应下,上前把敬新磨从地上提了起来。 敬新磨踉跄了两步,站定后回头看了李仲穆一眼。 李仲穆已经坐回案后,低头翻着文书,没有再看他的意思。 …… 另一边,城南那条偏僻的巷子里,一队人马正在疾驰。 为首的是一名队正,骑着一匹战马,身后五十余兵卒紧紧跟着。 甲胄声作响,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巷口,那两个巡夜的兵卒还在。 两人见状,皆是远远躲开。 “看吧,某都说了,是有军情的。”年长的那个把刀往腰间一挂,朝巷口那队急匆匆的人马努了努嘴。 年轻的兵卒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巷尾,挠了挠头: “陈大哥,那方向好像是白天那个戏班子住的地儿……” 年长的那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重新蹲回墙根下。 年轻兵卒也不敢再多问,跟着蹲了回去。 甲胄声在巷尾那处偏僻小院门前停住。 院墙斑驳,大门紧闭。 队正翻身下马,朝身后的人马打了个手势,几十人纷纷拔刀出鞘,动作利落。 队正大步走到门前,抬手猛拍门板。 “开门!开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是个五十来岁的伶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脸上茫然。 怎么一夜来了三次? 可惜回答他的,是一记刀光! 话还没出口,喉咙上便多了一道口子。 他举着油灯的手僵在半空,身子一歪,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 血顺着门槛淌了一地,油灯摔在石板上,灭了! 队正紧接着一脚踹开大门,厉喝一声:“杀!一个不留!” 五十名兵卒鱼贯而入,门随着合拢。 只见寒光闪烁,院子里不断响起短促的惨叫,又很快消失。 有的从偏房跑出来,光着脚往院墙上攀,被身后飞来的弩箭射穿了后背,扑倒在墙根下。 有的躲在床底,被刀尖捅进刺死。 前后不过一刻钟,整个院子便彻底沉寂下来。 队正提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确认没人还能喘气,朝身后偏了偏头: “把门带上,走!” …… 偏厅里,敬新磨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秦虎便进来复命了。 “节帅,事情都解决了。”秦虎抱拳开口。 李仲穆“嗯”了一声。 这皆是他吩咐的——除了伶人,那批从葛从周那里带回来的降卒中,还有几个镇将,除了几个跟着葛从周离开,剩下的被分到了义昌。 包括敬新磨原主人那个镇将,也在其中! “让那个镇将病逝。”李仲穆语气平淡。 秦虎抱拳称“诺!” 正说着,偏厅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青萝走了进来,身上披着一件浅色外衫,头发松松地挽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李仲穆一眼,没开口,但那张鹅蛋脸上的幽怨已经很明显了。 李仲穆见她这副模样,也是无奈,竟等了这么久。 他站起身,朝秦虎摆了摆手。 秦虎会意,抱拳退下,顺带把门带上了。 偏厅里只剩两人。 青萝低着头:“郎君今夜还睡不睡了……” 话没说完,李仲穆已经走到她面前,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青萝轻呼一声,两只手连忙勾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早红了个透。 李仲穆抱着她大步往内院走去。 青萝缩在他怀里,那只没被抱着的小手,勾住了他的衣襟。 厢房里烛火未熄,纱幔从外面被掀开,又落下。 黑暗中,只见烛火跳跃,映出纱幔里两道交叠的影子…… 第316章 宾主尽欢! 与此同时,深夜,一处驿馆的院里 数十骑加上辎重家当,浩浩荡荡的一众人,就此歇下了。 为首者,面容粗犷、颔下扎着胡子,约莫四十余岁,正是朱温任命的义昌节度副使——刘扞! 此刻,他正站在廊下。 他已四十多了,不曾想竟还被朱公提拔,从刺史升任节度副使。 虽说这个“副使”不过是挂名,可到底是一镇副使,名分摆在那。 只是问题就出在,义昌那个地方,不太平。 刘扞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传来。 “将军,这么晚了,还没睡?”亲信将领赵汉立走来。 “将军可是为义昌的事忧心?” 刘扞没有说话。 赵汉立压低声音:“属下在路上打听了一些。据说,这位李节帅,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听说,绰号叫蛮子。” 两人都没笑,蛮者,勇也。 刘扞没理会,自顾自问道:“还有几日可到?” “三日。” …… 三日后,义昌沧州城外。 刘扞一行人马沿着官道行来。 远远望去,沧州城墙比一路所见其他州城都要高出一截,城头上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在风里翻卷,旗帜的尺寸也比别处宽大。 一行人刚到城门口,便被守卒喝道。 “站住,什么人!” 赵汉立上前递了文书,那守卒接过一看,神色一变,连忙抱拳行礼,转身策马往城内跑去。 刘扞骑在马上,神色看似平静。 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是什么阵仗。 是直接派人把他领去驿馆晾着?还是干脆借军务繁忙,连面都不露? 没过多久,城门内便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刘扞抬眼看去,只见城门洞内涌出一队人马。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穿着一袭紫袍,腰束玉带,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还跟着几十名披甲亲卫,排场足得很。 正是李仲穆! “哈哈哈!” 李仲穆一副豪爽模样,远远便抱拳,声音洪亮:“刘副使!一路辛苦!” 他身后那几十名亲卫也齐齐行礼,高声喝道:“见过刘副使!” 刘扞在马上愣了一下。 他连忙策马,迎上前去回礼:“岂敢劳节帅亲迎。” 李仲穆上前来: “刘副使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远道而来,某岂有在府里坐着等的道理?来,先入城!” 他一边说,一边往城门里走。 刘扞被他这一弄,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连身后的赵汉立都看得有些懵。 不是蛮子吗? 入了城,李仲穆直接将人领到节度使府。 外院里已经摆开了十数桌案席,酒菜齐全,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数名义昌军的将领已经等在院里,见李仲穆领着人进来,纷纷起身,抱拳喝道: “见过刘副使!” 刘扞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懵。 入席之后,李仲穆亲自给他斟酒。 刘扞双手捧碗,两人碰了一碗,酒一入喉,李仲穆便开了口: “刘副使此番前来义昌,可算解了某的燃眉之急。” “义昌新附,百事待兴,某一个人忙不过来。如今大王派了刘副使来,某总算能松口气了。” 话说得客气。 刘扞自然听得懂。 他此番来义昌,名为副使,实为朱温的眼线,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刘扞放下酒碗,也客气道:“李节帅言重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推杯换盏。 席间,李仲穆又叫来几名将领,一一给刘扞敬酒,气氛热络得很。 刘扞渐渐也松了下来,酒喝得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这场宴席从晌午一直持续到下午。 等到宾客尽欢,众将陆续散去,李仲穆亲自将刘扞送到外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副使先歇着,改日再叙。” 刘扞抱拳一礼,带着几分醉意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远去后,李仲穆转过身,刚才那副醉醺醺的模样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回到书房,秦虎跟着进来,顺手把门掩上。 李仲穆坐下来,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沉声道: “你怎么看?” 秦虎想了想,回道:“此人看着没什么城府。” “不是没什么城府。”李仲穆放下茶碗,语气平淡,“是没什么本事。” 他靠在椅背上,把自己对刘扞的判断说了一遍。 朱温起家的那批老人里,有不少人是跟着他一路从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这些人有战功、有资历。 但能力不显。 打的仗多了,朱温就把他们分派到各州做刺史。 等到需要安置的时候,再往上提一提,放到副使的位置上,给个名分,行监军之权。 刘扞十有八九就是这么一个人。 李仲穆不想交恶他。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待在义昌,老老实实的做那节度副使。 “他手底下的兵卒,都安排好了?”李仲穆问。 “安排好了,营房在西城,粮饷也按规制发了。”秦虎回道。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夜,节度副使府。 刘扞一回来,便在堂中饮汤醒酒。 很快,门外便有亲卫进来禀报:“将军,李节帅派人来了。” “请进来。” 来的是秦虎,身后跟着几名亲卫,抬着几只大木箱。 箱子往堂中一放,便是沉闷一响。 秦虎抱拳道:“刘副使,节帅说副使初来乍到,府中诸物不全,特命某送些东西来。” 刘扞看向箱子:“这如何使得?” 秦虎笑道:“副使说的哪里话。节帅说了,往后副使在义昌用度,皆由府中支应。这些东西,权作安家之用。” “副使若不收,小人回去也不好交代。” 刘扞说道:“这…这……” 不等他说完,秦虎便抱拳告退。 而人才一转身,刘扞便偏了偏头,示意亲卫把箱子打开。 咔嚓一声,箱盖一掀,里头全是黄澄澄的铜钱,码得整齐。 刘扞本来做好了被冷待的准备。 毕竟,节度使是一镇之主,谁愿意让外人插进自己的地盘? 此刻,赵汉立站在一侧,看着自家将军的神色,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低声道:“将军,那这些……” 刘扞摆了摆手:“收下吧。” 赵汉立应了一声,叫人把箱子抬进了后堂。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书房里。 秦虎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案前复命。 “东西都收下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毕竟,当初连陈宗礼那种管着军法,看似刚正不阿的人,都忍不住,何况是刘扞。 生逢乱世,不就是权钱二字吗? “让人盯着点。”李仲穆补了一句。 “诺!” 秦虎抱拳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第317章 先下手为强?! 而此刻,城内另一边 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正聚着一帮人。 为首者姓吴,名标,在牙军里当了四五年的营指挥使。 前不久被氏叔琮一手提拔起来,升任的牙军军指挥使。可这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李仲穆给撤了! 仔细看去,这偏僻小院里,竟还有七八人。 大多是义昌军里的兵使、虞侯,还有几个是氏叔琮在时掌着粮秣、军械的文吏。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先前都是氏叔琮的人,先前大多都是指挥。 院内案上摆着十几碟菜、几壶酒。 不过众人却是没心情吃喝。 “诸位,”吴标率先开了口,“今日把弟兄们叫来,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某就不绕弯子了。” 他环顾一圈,见众人都在看他,便继续道: “氏副使已经调走,咱们这些人,如今在义昌是什么境遇,不用某多说。” “整日被圈在营里,跟被圈着的羊似的。” “吴兄说得对!”一个瘦高个的中年汉子接话。 此人姓周,原先是牙军里的一个营指挥使,如今也被李进的人顶了,正憋着一肚子火。 “某原先手底下五百号人,说拿走就拿走了。新来的那个指挥使,不过是仗着李进的势,就爬到了某的头上!” 说到这儿,他直接站起身。 环顾四周道,“让老子当一个什么屁虞侯,整天管着那些汉子玩几个女人!” 气愤之下,他将手中的酒碗猛砸于地,碎片四溅的同时,他喝道,“娘的,老子不服!” 两人一唱一和之下,很快便调动了周遭众人的情绪。 “他娘的!老子也不服!” “还有某!” 眼看众人情绪愈演愈烈。 吴标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收声。 “某今日叫弟兄们来,不是发牢骚的。”他沉声道,“咱得拿个法子,把这事解决了。” 院内安静下来,众人倒是有了心思。只是缺了个领头的。 有人开口问道:“吴兄的意思是……” 吴标沉声道:“把李仲穆搞倒!” 几字落下来,院内众人皆是一惊。 “搞倒?”有人吓了一跳,“他可是节帅!手里握着义昌四州兵权,又是大王亲自任命的,咱们凭什么搞他?” “凭什么?”吴标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 ,喝道:“就凭他草菅人命。” “那些个豪强,哪个经了正经审讯?没有!说杀就杀!” “第二,盐利!谁知道他私下昧了多少?” “第三——”吴标越说越快,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把氏副使留下来的人挨个排挤掉,全换成了自己人!他想做什么?!拥兵自重吗!” 堂内众人的眼睛都亮了,甭管合不合理,多少是个罪状啊。 “可就算这样,咱们……”有人犹豫道。 吴标冷眼看向那人,那人下意识闭嘴了。 吴标接着道:“如果某没有猜错的话,他李仲穆,是想携四州之地,北投刘仁恭!” 这话一出口,院内众人皆是一惊。 “投刘仁恭?!” “对!”吴标拍了下案面,“你们想想,他为什么把氏副使的人全排挤掉?为什么私吞盐利?” “恐怕他早有打算了,打算带着义昌四州投刘仁恭!” 这一番话,逻辑当然站不住脚。 可这些人本就是被排挤的武夫,哪里想得通这些,能想通的几个文吏也被眼神盯得不敢开口。 “对!就是这样!” “某就说他怎么那么急,果然心怀不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吴标见火候差不多了,抬手压了压。 “光咱们说没用。得有一个人,替咱们把这消息递到汴州去。” “谁?” “节度副使,刘扞。”吴标开口,“他是大王派来的人,他递上去,大王才会信。” “可刘扞……他会帮咱们吗?” 吴标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周姓兵使忽然开口了。 “某觉得刘扞不行。” 众人看向他。 “某今日听说了。”周兵使沉声道,“李仲穆亲自出城迎接,又设宴款待,两人席上热络得很。” “那刘扞如今收了人家好处,只怕恨不得把美妾都塞给人家。” “那怎么办?”有人急了。 院内一时沉默。 吴标坐回位上,刘扞不可靠。 可这消息,总得有人递。 沉默了好一会儿,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文吏忽然说道:“某想到一人。” 众人皆看向他。 那人抬起头,沉声道:“陈宗礼。” 院内骤然安静。 “陈宗礼?他不是李仲穆的人吗?” “他是氏副使留下的人!”那文吏纠正道,“李仲穆把他留用,不过是因为一时半会找不到人顶替他。” “一旦找到,李仲穆会不替了他?” “可他和李仲穆走得很近啊。”有人摇头。 “那是表面上的。”那文吏道,“某这段时间一直在留意陈宗礼。” “他虽然留任,可李仲穆新设的牙军,兵权交给了李进,练兵交给了那个什么王彦章。” “陈宗礼名义上还在管军法,可手底下的人,也有一大半被李仲穆换过了。他现在的处境,比咱们好不了多少。” 吴标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 “可他凭什么帮咱们?”又有人问。 “他凭什么不帮咱们?”文吏反问道,“他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与其等李仲穆蚕食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好一阵。 终于,吴标站起身来,一锤定音: “好,某就去试试。” 有人问:“若陈宗礼不答应呢?!” “那某就帮他想明白。”吴标语气渗人…… 第318章 暗通卢龙?! 待吴标话落,这次谋划也便结束了。 八九人从偏僻小院出来。 却是神色各异,不少皆是左右张望一眼,确认无人,才裹紧衣袍,各自朝不同方向散去。 吴标走在最后,等前面几人走远了,他才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正紧紧贴着墙根——正是黄狗撒出去的眼线。 方才那八九人进院时,他便已经盯上了。 此刻见众人散去,他正要换一个更隐蔽的位置继续观察,忽然察觉不对,而一道目光同时从巷外无意扫来。 他心头一紧,连忙将身子往里缩了缩,良久后,才敢动。 随后,他弓着腰,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出了横巷,转入城东一条街上。 街面空旷,两侧铺子早关上了。 他绕过那些铺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前站定,抬手在门上连叩三下。 下一瞬,门便嘎吱一声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未等他再开口,一只粗壮的手便从里面伸出,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几柄横刀同时架上他的脖子! 他急忙扯下深色面衣,露出脸来,喝道:“是我!赵七!” 那几柄刀这才撤下。 他喘了口气,抬眼看去——院子里或站或蹲,至少有十来个黑衣汉子,个个身形结实,腰间挂刀。 院角的阴影里还蹲着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只抬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赵七顾不得多看,径直朝正房走去。 门前立着一人,身形壮硕,面皮黝黑。 赵七认得他,是黄狗身边常跟的吴六。 他抱拳低声道:“吴六哥,某有急事要禀报黄指挥。” 吴六没作声,侧开身子,赵七这才推门入内。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映出一个身量中等、神色悍然的男人。 那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块旧布,正慢慢擦着一把长刀——正是黄狗! 赵七进门便单膝跪地,恭敬道: “指挥!小的方才在那片巷子盯着,果然有动静。” “吴标那帮人又聚了,前后进去了八九个,聚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散!” 黄狗手上动作顿时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看清楚了?都是哪些人?” 赵七低下头:“天色暗得很,他们又是分批进去的,小的不敢靠得太近。” “但看身形和走路的架势,有几个像是营里的军官,还有两三个像是文吏。” 黄狗神色沉凝下来。 他将长刀插回腰间,沉声道:“做得不错,某给你记上一功。” “谢指挥!”赵七激动道。话落,起身退了出去。 黄狗没在屋里多留。 他推门出屋,院中那十几个黑衣汉子见他出来,纷纷站直身子。 方才还倚在墙根下的那两人也快步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定。 黄狗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 “这段日子,把吴标那帮人给某盯紧了!分三班,昼夜不歇。” “谁跟谁碰过面、说过什么话,哪怕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都给某记下来。” 众人齐声应“诺”! 这些人都是黄狗从营里亲自挑出来的,个个身手利落、心思缜密。 至于那第一批老弟兄,早已被李仲穆撒向了义昌四州各处。 州县、盐场、驿馆、粮仓、渡口…… 但凡要紧的地方,都有他们的影子。 而在李仲穆授意下,第二批、第三批人手——那些没有受伤、又足够机灵的悍卒,也被陆续补了进来。 这也使得黄狗一下就搭起了架子。 至少现在,整个沧州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黄狗吩咐完毕,大步出了院子,策马直往节度使府的方向驰去。 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两名亲卫按刀而立。 见他下马,一人上前一步,低声道:“黄指挥,节帅已经歇下了。” 黄狗脚步一顿。 他犹豫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这会儿确实太晚了,算起来离天亮也就一两个时辰,没有天大的事,不该惊动节帅。 就在他离开府门没几步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几名亲卫正押着一个人从府门旁的暗巷里走出来。 那人身形瘦弱,穿着一件青色布袍,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此时神色更是慌乱。 黄狗见状停下步子,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亲卫抱拳道: “黄指挥,此人在府门外转了大半个时辰了,鬼鬼祟祟的!” “弟兄们盯着他,见他好几次往府门口走,又缩回去。怕是别有用心,便先拿了!” 那人一听黄狗的声音,猛地挣扎起来,嘴里急道: “黄指挥!是小人!小人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黄狗走近两步,借着府前灯笼的光一照,仔细看去,那面容倒是有几分熟悉。 而此人,正是先前在吴标那帮人密谋时,被吴标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出声的那名文吏。 此刻他脸色发白,神色紧张得很。 黄狗沉声道:“此人交给我了。” 话落,那两名亲卫对视一眼,便将人放了。 随后黄狗上前,将那人制住。 待两人策马回到宅院。 黄狗刚上前,一名亲卫就率先迎上来接过了缰绳。 偏厅里,那文吏被按在椅上,脸上的汗还没干。 黄狗进来后,便喝道: “说!你怎么知道有紧急军情的?” 那文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颤:“小人……小人被吴标叫去了。他们商量时,小人就在场。” 黄狗神色一沉。 那文吏接着说道,“他们说,要……要通过陈宗礼,写信给氏副使,再由氏副使送至汴州。” “信上要写什么?” 那文吏回道:“说节帅……拥兵自重,暗通卢龙。” 偏厅骤然安静下来。 油灯烛火跳跃,把黄狗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映得越发阴沉。 节帅杀了刘仁恭的长子刘守文! 这便是结了死仇! 如今竟说节帅暗通刘仁恭,这帮杂碎!真是脸都不要了! 第319章 投诚!骑兵! “你为何要把这些告诉某?”黄狗看向那文吏,语气尽是冷意。 文吏吓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小人不敢隐瞒啊!” “吴标他们疯了,说的那些话,小人听着都害怕。他们还要拉陈宗礼下水,说陈宗礼也被排挤了,肯定愿意帮忙。” 黄狗没再多问。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透出一层灰白,再过不久,就该亮了。 “你今晚先在这待着。” 话落,他转身出门,又吩咐门外的亲卫,“看住他!” “诺!”亲卫应道。 次日一早,天刚亮透,李仲穆便醒了。 青萝还睡在他身侧,薄被滑到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颈,发丝散开。 李仲穆伸手将被子替她掖好,没有惊动她,便下了床,披上外袍出了厢房。 廊下,一名亲卫正在候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低声道: “节帅,黄指挥在书房等您。说是昨夜有急事,但怕搅了您歇息,便没惊动。” 李仲穆点了点头,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黄狗已经坐了一阵。 听见门响,他站起身来,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在主位坐下,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黄狗却不急着坐,而是先朝门外招了一下手。 随后,那名文吏被带了进来。 那文吏身着一件褐色的粗布衣裳,头上也没戴幞头,头发挽得散乱。 显然是特意打扮成这副模样。 一进书房,他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地上。 李仲穆皱了皱眉,看向黄狗。 黄狗便将昨夜的事从头到尾禀报了一遍——赵七盯梢、众人密谋、文吏深夜来告、以及那封信的内容和“暗通卢龙”的罪名。 他说到“暗通卢龙”四个字时,语气明显压着火。 李仲穆听完,先是沉默了会儿,随后看向跪在地上的文吏,开口问道: “你先前是做什么的?” 那文吏低着头,声音发紧:“回节帅,小人原在军中管粮秣文书。” 李仲穆没有再问。 他靠回椅背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标鼓动众人,想拉陈宗礼下水,借氏叔琮的线把罪名递到朱温耳边。 罪名本身立不住,但立不立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朱温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一个刚被自己提拔的节度使,突然有人密报他“拥兵自重”。 虽然听着很扯,可当初朱友裕连战连胜之际,被诬告,都吓得逃了! 何况是自己! “你叫什么?”李仲穆强压怒气。 “小人赵焕。” “赵焕,”李仲穆盯着他,“你今日回去,还跟平日一样,该去去。他们商量什么,你都听着。不用做什么,也不用传话。” 赵焕抬头看他,疑惑得很。 李仲穆却没多解释,“你只管做你的事。” 赵焕闻言,伏下身去:“小人明白。” “好了,你回去吧。” “是!” 话落,赵焕便退出了书房。 待人被带出去后。 李仲穆的声音再度响起,“盯紧点!” “吴标那边,还有那个陈宗礼,他这些天在做什么,也要摸清楚。” “诺。”黄狗抱拳领命。 眼看李仲穆没再多说,黄狗恭敬道:“属下告退!” 话落,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李仲穆一人,只见他神色沉凝得很。 吴标,一个小小的军指挥使,被降了职就敢串通起一帮人造反。 说到底,是仗着背后有氏叔琮留下的关系,还有汴州那条路。 …… 待李仲穆出了书房,天色已经亮透了。 “把秦虎叫来!” “诺!”亲卫领命退下。 李仲穆则站在廊下,脑中思绪还在想方才之事。 他倒是好奇,这一下,到底会有多少不知死活的跳出来…… “节帅。”秦虎从外院快步走来,抱拳站定。 思绪被打断,李仲穆看了他一眼:“走,去军营,看看骑兵如何了。” 两人出了节度使府,翻身上马,沿着主街往城外大营方向驰去。 这是义昌军新整编之后的主营,甚至可以说整个义昌的精锐,全都集中在这里。 还没进营门,远远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喊杀声和马蹄声。 李仲穆在营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军卒,大步朝里走。 校场上,尘土飞扬。 千余匹战马列成数队,正在场中来回奔驰。马蹄踏在夯实的土场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每一匹马上的骑兵都披着轻甲,手里端着长槊或横刀,脸上全是汗,可没有一个人敢停。 马队来回冲锋,阵型一拨接一拨,有的练单骑冲刺,有的练小队包抄,校场北面还立着几排草人,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 王彦章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边上,手里拎着一杆铁枪,正盯着场上的一举一动。他身侧还站着一个人——李进。 两人一个盯骑术,一个盯阵型,分工明确。 李仲穆走近时,恰好看见王彦章从高台上大步走下去,一脚踹在一个刚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骑兵腰上。 那人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这一脚踹得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爬起来!再上!”王彦章厉喝一声。 那骑兵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重新加入了冲锋的队列。 动作虽然利落,可李仲穆远远看着,还是能看出那人的骑术并不怎么样——上马的动作稍慢。 这也就罢了,那人竟还有些懒散的样子。 王彦章的目光正盯着下一个冲出去的骑兵,忽然察觉身后有人来了。 他转过身,看见李仲穆站在场边,当即收了铁枪,大步走来,抱拳行礼: “节帅!” 第320章 校检!能者居之! 李仲穆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那名刚被踹了一脚的骑兵身上。 “那人多大年纪?”李仲穆问。 王彦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声道: “三十有余了。此次整编骑兵,是凭战功入选。” 李仲穆点了点头,战功?那便是有能力,却不想练! “兵油子。”李仲穆冷声开口。 王彦章没有接话,脸上却也是认同的表情。 “让他滚下来!”李仲穆开口。 王彦章当即喝令,两名军卒上前,那老卒很快便被带了过来,站在李仲穆面前,神色紧张。 “叫什么?”李仲穆冷声问道。 “回节帅,小人孙五。” “以前打过几仗?” “回节帅,随您打过晋军,也打过幽州骑兵。”那老卒答得还算干脆。 李仲穆看着他:“你也是跟着某的老人了,怎么?想不听某的令,不听兵使的令?” 那老卒吓得脸色大变。 只听李仲穆冷声道:“拖下去,打十军棍。” 那老卒不敢争辩。两名亲卫上前,把他架了下去。 “你方才踹他,是因为他偷懒?”李仲穆问。 王彦章点了点头:“他在阵上跑了几趟,越跑越慢,明显是存了心敷衍。” “以后再有这种,便不用打了!”李仲穆开口,“革除骑兵,贬回步卒里去!” 王彦章抱拳应下。 两人沿着校场边缘往北走,一边走一边说话。李进还在场上盯着骑兵训练,偶尔喊一两嗓子,声音洪亮得很。 “贤明,”李仲穆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某问你一件事。” “节帅请说。” “某没打算练出多好的骑兵。义昌不是河东,没有那么多沙陀精骑。某只想要一千人,能练到跟忠武军马军一个水准,就够了。” 要求看似不高,可王彦章听完,眉头却皱了起来。 李仲穆见他这般表现,心下有些失望。 他要的不多,就是一支能打、能追、能围的骑兵。 忠武军马军的水平,他最清楚不过——打不过沙陀精骑,可对付普通藩镇的骑兵绰绰有余。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这支骑兵练出来也白练。 “做不到?”他问。 王彦章摇了摇头。 “某不是做不到。”王彦章开口,声音低沉,“某是说,这些人不行。” 他转头扫了一眼场上正在训练的骑兵,目光挑剔。 “这一千骑兵里,有几百是从战场上留下来的。这些人,仗着军功,觉得这次训练不过是走个过场。练得也不卖力。” 李仲穆没有说话,脸色却迅速阴沉下来。 骑兵的俸禄比步卒高了可不止一点。 可他从盐利里拨钱出来养这支骑兵,不是为了让这些人骑着他的马混日子的。 李仲穆语气冰冷:“当今天下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不缺悍卒!” “既然拿着某的俸禄,不想为某做事,那就给某滚出去!” 王彦章抱拳:“属下明白了。” 当天下午,李仲穆把牙军五千人全部召集到了校场上。 五千人列成十几个方阵,黑压压地站在校场,皆是甲胄未卸。 高台搭在校场北侧,台前立着一排亲卫。 李仲穆踏上高台的瞬间。 身侧,数声高喝同时响起:“义昌节度使、检校太尉李公到!”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身着紫袍,身材魁梧之人,在十数名甲士簇拥下,迈步上台。 众人齐呼,“参见节帅!” 随着李仲穆位于高台中央,整个校场也安静下来。 “今日把弟兄们叫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声音不大,可四周亲卫的大声复述,把他的话完整地送到了每一个方阵。 “某要在你们当中重新挑选马军!” 台下众人闻言,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不少人好不容易凭战功选上,如今这到手的差事竟“黄了”? 李仲穆没有理会这点骚动,接着开口,“诸位能入这牙军,皆是某义昌精锐,皆是跟着某出生入死过的弟兄!” 话落,李仲穆再度拔高声音: “可义昌军一万多儿郎,皆是某的弟兄!” 他扫过台下,“尤其是马军,某给你们的钱粮皆是最好的。” 这话落下去,台下再度响起一阵骚动。骑兵的待遇有多好,步卒们早看在眼里。 “可某给钱给粮,不是让一些酒囊饭袋骑上某的战马!某给的钱粮,是给恶狼吃的!” 台下一片安静。 有几个兵油子的脸色,明显变了。 “这一次,某只选一千马军。从五千人里选。”李仲穆抬起手,“每月校检一次!不合格者,便滚回步卒里去!” 台下的气氛,骤然变了。 之前那些脸色发黑的老兵油子,此刻更是坐不住了。 每月校检,不合格就走。 那“进了骑兵就一劳永逸”的想法,便没戏了。 “校检优异者,某有赏!”李仲穆接着开口。 台下那些愿意拼命的兵卒,眼睛一个个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只要练得好,就能拿更多的钱,骑更好的马,甚至在军中往上走。 而那些年纪不小、心里只想混日子的老兵油子,此刻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可他们又不敢说什么,军营里靠拳头说话,他们不愿意卖这份劲,有的是悍卒愿意! 李仲穆说完,扫了一眼台下,转身走下高台。 秦虎和王彦章、李进跟在后面。 “明日开始,校检选拔。”李仲穆开口,“你俩一起盯着,如果有谁糊弄过去了,某拿你们两个是问。” 王彦章声音沉浑道,“节帅放心!” “阿……节帅,某省得!” 与此同时,城内一处 一身着靛蓝布袍,头上戴了顶半旧的皂色幞头的男人正急匆匆的在小巷间穿梭。 那人七拐八绕之下,避开了两三处巡街的兵卒,最后在一户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正是陈宗礼的府邸! 说是“府邸”,其实不过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与寻常富商的宅子大小近乎一致。 那人上前抬手叩了叩门。 不多时,门房开了条缝,探出一张老脸。 那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劳烦通报一声,汴州故人求见陈虞侯。”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眼,见他虽然穿着寻常,但面相粗犷、身板壮实,而且脸上还蒙着面衣。 便说了句“等着”,把门合上了。 过了好一阵,门房才重新开门,让他进去。 陈宗礼正坐在堂中,见到来人,似乎并不意外,“坐吧。” 那人闻言,这才一把扯下面衣,露出横脸来——正是吴标! 至于先前那汴州故友身份,自然是胡诌的。 他一落座,便开口道:“还请虞侯为弟兄们做主啊!” 陈宗礼闻言,神色不变,“做主?” 第321章 无根之萍!兵骄则逐帅! 吴标顺势开口,“如今氏副使升晋州节度使,被调,我等弟兄便成了无根之萍。” “生死,皆在那蛮子一念之间呐!” 陈宗礼听得平静。 吴标见他没有打断,便接着往下说:“那蛮子在义昌做的事,大王不知。” 陈宗礼看向他,眼神凌厉:“所以?” “某来请陈兵使写一封信。”吴标沉声道,“交由氏副使手上,再由氏副使转呈大王。” 陈宗礼没有接话。 吴标见他似在犹豫,便加了把火,“弟兄们皆以虞侯马首是瞻,可如今弟兄们兵权被夺,性命尚且难保。” “虞侯便是不为弟兄们着想,也得为自己着想啊。” “何况,副使留下您,不就是为了制衡这蛮子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陈宗礼。 陈宗礼眼底闪过一抹异色,面上却冷笑出声。 吴标脸色顿时僵了。 冷笑过后,陈宗礼冷声开口:“那你又想让某写什么呢?!” 吴标以为陈宗礼这是应下了,心下一喜,回道: “他私吞盐利!草菅人命!……” 还没再说,陈宗礼便忍不住了: “草菅人命?那些豪强勾结刘守文、窝藏贼将,证据确凿!” “至于私吞盐利,盐场的账目都在节度使府,进出有据,你拿什么说他私吞?!” 陈宗礼心下暗骂,“真是十足的蠢货!” 吴标闻言脸色骤变。 他原以为陈宗礼早对李仲穆心怀不满,只要稍推一把就能拉上船。 “陈虞侯,”吴标声音发紧,“某是好意来请虞侯共谋出路,陈虞侯这般说话,莫非是想——” “想什么!”陈宗礼站起身来。 他比吴标高出半个头,虽然不那么壮硕,可此刻站直了身子,那股久居军中的气势便压了下来。 吴标也站了起来,面色阴沉:“陈虞侯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陈宗礼不想再与这蠢货多说,冷喝一声:“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入内,一左一右站定。 “送他出去!”陈宗礼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他。 吴标脸色铁青,正要再开口,两名亲卫已经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吴标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大喊: “陈宗礼!你今日不答应某,早晚难逃一死!李仲穆容不下你!!” 话刚吼完,里面又传来一声冷喝:“扔出去!” 此时,两名亲卫已经将吴标拽出了堂门,一路拖到院子外面。 到了府门口,两人同时松手,顺势一脚狠狠踹在他后腰上。吴标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重重摔在门外的石阶下。 同时,身后的府门“砰”地一声合上了。 待吴标趴起,眼神尽显凶恶,却也只得啐了口唾沫,转身大步走了。 而此时府内,陈宗礼脸色已是极为阴沉。 莫看他只是一个掌管军法的虞侯,可副使离开时,大多兵权、提拔的亲信皆交到了他手上。 可如今蚕食之下,他手上那点权利已经所剩无几,而一旦兵权尽失,恐会任人宰割…… 想到这儿,他沉喝一声,“来人!自今日起闭门谢客。来者一律挡回去,只说某染病在身,不见!” 当夜,节度使府书房。 天色已经暗了,案上点着一盏油灯。 李仲穆正坐在案后翻看今日送来的军务文书,黄狗快步走了进来,抱拳道: “节帅,今日吴标去了陈宗礼府上。” 李仲穆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黄狗把盯梢的回报说了——吴标乔装打扮、避开巡街、在陈宗礼府上待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被两名亲卫“扔出来”的。 李仲穆听完,神色变化不大。像是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还有一事。”黄狗语气沉了下来。 “吴标今日从陈宗礼府上被扔出来后,没回自己住处,又去了城南那处小院。” “不多时,便又陆续来了七八个人,其中有两个是牙军里的都头,还有虞侯、兵使,他们在里面待了足有半个时辰。” “确定是后日起事。” 李仲穆闻言开口,“他们能拉来多少人?” “几百吧。”黄狗如实回道,“吴标自己在牙军里当过几年营指挥使,后又担任了军指挥使,如今虽被撤了,可几个老部下还在。” “加上那几个兵使、虞侯各自手下的亲卫,凑个三百不成问题。” 李仲穆听完,冷笑出声。 “一个被撤职、亲信尽数被调的人还能拉起三百人叛乱!” 李仲穆目光深邃,“你说,他能有这个本事叫这么多人陪他去死?!” 黄狗一愣,随即皱眉:“节帅的意思是……有人指使?” “给某查!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坐不住!” 黄狗抱拳称“诺!” 李仲穆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随手抛给黄狗。 “调两营亲信牙军,”李仲穆开口,“埋伏在府门前的主街两端。” “府门正面不用留太多人,日常值守便是。” “属下明白。”黄狗抱拳。 话落,黄狗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李仲穆重新坐回案后,神色沉凝。 兵骄则逐帅! 想在自己这儿上演魏博的戏码,也得看看自己是不是魏博牙兵那块料!!! 两日后,深夜 沧州城已经宵禁,长街空旷,不时有巡夜的兵卒提着灯笼在巷口经过。 节度使府门前,两盏灯笼照常亮着。数名值守亲卫按刀而立,面色如常。 吴标站在主街尽头的一条暗巷里,身后挤着三百余人。 这些人大多穿着便服,只有少数几个穿着甲,但手里皆握着刀枪。 吴标朝身后压低声音道:“都听好了,进去之后,直奔内院!诛杀李蛮子!只要那蛮子一死,大事便成了!” 话落,众人皆是握紧刀枪。 吴标当即拔出腰间横刀,低喝:“走!” 三百余人从暗巷里涌出,朝节度使府的方向快步压去。 街面上空荡荡的,三百余人的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响。 吴标冲在最前,横刀在手,眼睛死死盯着府前那些亲卫。 身后弩手正要射箭! 门前数名亲卫迅速退入府内,厚重的府门从里面关上。 紧接着,院墙上亮起一片火光! 近二百弩手同时出现在墙头,弩机斜指,箭矢泛寒! 他脸色当即大变。 “吴大哥!”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发紧,“后面有人!” 吴标猛得回头。 主街两端巷口,各涌出了数百甲卒,黑压压一片,人人披甲,手里端着长枪或横刀,正朝他们这边合拢杀来。 三百余人一下被围在了长街中央…… 第322章 革除军籍!某只要结果! 下一瞬,墙头上一声暴喝响起。 “放箭——!” 近两百张弩机同时扣动,箭矢从墙头倾泻而下。 最靠前的那一批人仰面就倒了下去。 吴标反应快,一把扯过身边亲卫挡在身前。 “兵使,你……!” 未等那兵卒再开口,已是三箭正中胸口!脑袋一歪,身子便软了下去。 吴标一把将尸体推开,砸在地上。 “杀出去!”他厉喝一声。 可两营甲卒从左右两侧压来,长枪斜指,甲叶声像是潮水一般压来。 三百余人被堵在长街中央,前后夹击。 众人跟着吴标向左侧突围。 可左边冲过来的甲卒阵列森严,前排的盾牌已架成了一道墙,后排的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泛着冷光。 有人试着往前冲,刚跑出几步,便被长枪捅穿胸口,尸体被枪尖顶回来,砸在身后的人身上。 “向右!向右!”吴标又喊。 可右边的情况和左边一模一样。 “上墙!翻墙走!”吴标看见街边有间铺子,铺门半掩,檐下的木柱可以攀爬。 他带着几个亲信冲过去。 只是他刚爬上去,围来的长枪兵卒便向两侧撤去,弓弩手迅速上前! “放!” 又是一轮箭雨。 刚爬上去的那十几名兵卒纷纷被射翻在地。 吴标从墙头摔下来,后背中箭,砸在石板上。 他挣扎着爬起,横刀还在手里,可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 三百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被甲卒围在中间,一个个扔下刀枪,蹲在地上。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甲卒中不断有人高声喝道。 蹲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站着的,只剩吴标和两个牙军都头,以及一个虞侯。 四个人背靠着背,横刀在手,脸色惨白。 吴标的胳膊、后背皆中了一箭,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袖子。 他环顾四周,看见街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以及那些蹲在地上投降的旧部,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李蛮子!”吴标扯着嗓子喊,“你他娘的设套等着老子!老子认了!” 他越喊越大声,“可你也别得意!就算老子死了,你也坐不稳这义昌!” 话没喊完,府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一袭紫袍出现在门内。 李仲穆站在门槛后,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满街的尸体和降卒,最后落在吴标脸上。 吴标一看到那身紫袍,眼睛便红了,拼了命地往前冲。 只可惜他还未冲到近前,便被两名亲卫踹倒在地,死死摁住。 他拼命挣扎,“李蛮子!你有种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使阴招算什么本事!你——” 李仲穆朝身侧的黄狗瞥了眼。 黄狗会意,提刀大步上前。 吴标还要再骂,黄狗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刀锋从吴标的左肩劈下,斜着劈过胸膛,吴标喊到一半的话被这一刀劈断。 手里的横刀“当”地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倒在了血泊里。 两名都头和那个虞侯,看见吴标倒地,手里的刀也“当啷”掉在地上。 “降!我们降!”那虞侯第一个跪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两个都头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仲穆没再理会,转身迈进了府门。 黄狗一挥手,几名亲卫上前,把三个人从地上拖起,反剪了胳膊,推着往府里走。 “节帅,那外面那些?”黄狗上前问道。 李仲穆声音骤冷:“副队正及以上一律斩首!余者全部革除军籍,发往棣州盐场服役!” “诺!” 偏厅里,烛火通明。 李仲穆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盏刚端来的热羹。 青萝站在案侧,正拿小勺轻轻搅着盏里的羹,见他面色不好,也没多话,只是将羹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李仲穆端起羹盏喝了一口,温热的羹顺着喉咙滚下去,将心中怒意压下几分。 他把盏搁回案上,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三人身上。 那三人正被死死摁着。 那个虞侯跪在最前,两个都头跪在他身后,左边那个脸上被箭矢擦了一道口子,右侧那个甲片都被砍崩了,翻出里面的血肉。 三人都不敢抬头。 黄狗站在一侧,等着李仲穆发话。 可李仲穆一直没开口,随后更是看向一侧的黄狗。 “什么事都要某亲力亲为吗?” 黄狗站在下首,听到这话一愣。 李仲穆没再看他,抬起手,朝堂下一挥。 几名亲卫快步进来,一人一个,把那三个人从地上拖起来。 那虞侯还想再说什么,刚张嘴,“节帅……” 便被亲卫一掌拍在后颈上,硬生生把话打了回去。 三个人很快被拖出偏厅。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萝将羹盏又往他手边推了推,没有说话。 黄狗则仍是站在原地。 李仲穆端起羹盏又喝了口,随后抬眼看向黄狗,语气提点: “往后这种事,不用某来问。” 黄狗抬起头。 “某只要结果!审讯的事,你来办。” 黄狗躬身抱拳称“是!”转身退出了偏厅。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李仲穆独自坐在偏厅里,把那盏羹喝完,才将盏搁回案上。 青萝接过空盏,低声问:“郎君,要不要再盛一碗?” “不用了。” 府门外的长街上,近二百具尸体堆在一起,一一被搬上板车。 火把的光把府前长街照得明晃晃的,远远看去,地上的血渍像一条暗红色的溪,从府门口一路淌到街心…… 第323章 幕后!何人! 偏厅外,赵七和两名亲卫正押着那三人候在廊下。 黄狗出来时,没有多话,道了句:“带走!” 赵七应声,领着亲卫将三人从地上拽起,押着往外走。 黄狗走在最前,出了节度使府,翻身上马,朝府门东边那条长街驰去。 那三人被押在后头,一行几人一路穿过两条街,到了一处宅子前。 这处宅子位于沧州城的东巷深处,离节度使府隔着两条街。 宅子外头看着不起眼,红漆门板,匾额上刻着“黄宅”两个字。 唯一特殊点的,也就是院墙高了些。 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占地极大不说,前院是个大院子,再往后隔着一道洞门,便是一个小型校场。 再往后,还有很多通铺、厢房。 最后面则是刑房。 这里便是黄狗一手搭起来的据点,也是义昌四州暗桩的中枢。 黄狗勒住马时,院门便从里开了。 一名亲卫迎上来接过缰绳,见他脸色阴沉,动作愈发小心。 黄狗大步往里走,嘴上不停,“把三人都押进去!” 话落,黄狗先往偏堂去了。 院里或站或蹲着数十个黑衣汉子,听见门响,纷纷站直身子,齐喝道: “指挥”! 黄狗点了点头,赵七跟在身侧。 黄狗开口,“叫几个狱吏来!” “诺!”话落,赵七便先离开了。 待黄狗回到偏堂,才在案后坐下没多久,赵七便追着进来了。 身后还有三人。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汉子,姓孟,在卢彦威那会儿就做过狱吏。 另外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是黄狗从刀口上挑出来的狠角色。 三人进门便朝黄狗抱拳,齐声道:“指挥!” 黄狗沉声开口:“来了三个新人,某给你们半日的功夫,撬开他们的嘴!” 那孟狱吏狞笑一声,“指挥,何须半日,一个时辰便够了。” 黄狗看向他:“好,那就一个时辰,做好了,某有赏!” …… 一个时辰后,黄狗起身,正要出偏堂之际,一名亲卫跑进来。 “指挥,方才那三人,都查过了。都有家眷。”亲卫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可那两都头的,找不到了。” 黄狗眉头一皱:“找不到了?” “是。”亲卫接着开口,“属下派人去他们宅子查过,门锁着,屋里空了大半,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黄狗没有接话,亲卫见他没有开口,接着道: “至于那个虞侯的家眷,倒是还在。” 黄狗点了点头,“知道了。” 亲卫抱拳退下。 黄狗站在原地,思绪飞转。 这两个都头的家眷,被谁接走了?谁又最可能是这背后之人呢? 黄狗隐隐有了猜测。 恰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孟狱吏快步入内,头上却冒着细汗,硬着头皮道:“指挥,他们骨头太硬。” 黄狗冷眼看了他一眼,这才出门,穿过几个洞门,跨进刑房。 刑房不大,四面石墙,只留一个小窗,窗上钉着铁栅。 那个虞侯被铁链吊在墙上,衣裳早被抽烂,皮肉尽数翻卷出来,此时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另两个都头则是被拷在木桩上,十指无力的低垂,双腿扭曲,显然早就断了。 三人见黄狗进来,强撑起眼皮看去。 黄狗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虞侯身上。 “你家里不止你一人吧。” 虞侯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里泛起恐惧:“指…指挥,此事唯某一人参与呀……” “某再问你一遍。吴标背后,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某真不知道啊!!” 黄狗冷着脸,他知道这虞侯可能是三人中唯一真不知情的那个,可这不重要了。 他直起身,朝孟狱吏偏了偏头:“拖到后院去。” 三人被架起来时,两个都头腿都软了,几乎是拖着走的。 那虞侯被铁链拽着往前走,一路上连哀嚎都没了,他是三人中官职最大的,所以用刑也是最狠的那个。 此时早无力了。 后院那片夯土场院里,已经站好了刀斧手。 那汉子身材壮实,正蹲在地上磨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黄狗领着人过来,便站起身来,把磨好的刀往地上一插。 “指挥,全杀了?” 黄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虞侯身上。 那虞侯被按着跪在地上,两条胳膊被反剪着绑在身后。 此刻,他仿佛燃起了最后一点力气,死命地往后缩: “指挥饶命!指挥,某说的句句属实!某知道的都说了!指挥——!” 黄狗没看他。 刀斧手提刀上前。 虞侯还想再说什么,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 刀锋一压,一旋,那声音便断了。尸体往前一扑,砸在地上。 血从断口涌出,渗进土里,很快洇成一摊暗红色。 两个都头跪在一边看着。 左边那个脸色惨白,肩膀在微微发抖;右边那个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黄狗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看向右边那个还绷着的都头。 那人咬牙、闭眼,像是在等刀落在自己脖子上。 不过,黄狗没有开口。他偏头看了孟狱吏一眼。 孟狱吏便上前一步,蹲在右边那都头面前:“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都头还是不开口。 孟狱吏也不急,站起身来,朝左侧那个抖得厉害的都头走了两步。 那人突然身子一僵,整个人抽搐起来,随后口吐白沫,一头栽倒在地上,四肢还在不停地抖。 “怎么回事?”黄狗皱眉。 孟狱吏上前蹲下,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回头沉声道: “受惊过度,吓死了。” 黄狗冷笑一声:“就这点胆子也敢反叛。” 他朝两名兵卒偏了偏头:“拖出去喂狗。” 兵卒应声上前,一人拖着一只脚,把尸体拖出了场院。 后院里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是两条饿狗的撕咬声和吠叫。 场院里只剩下右边那个都头还跪着。 黄狗没有再叫刀斧手动手。 他走到那都头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对方的脸。 “你呢?” 那都头闭着眼,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说话。 黄狗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臊味。 低头一看,那都头的裤裆处已经洇湿了一片,水渍顺着膝盖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显然是尿了。 黄狗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嫌恶。 “你二人就这点胆子,也敢受人指使,参与反叛?” “难道,你以为你不说,你妻儿就能活吗?”黄狗低声道。 都头猛地睁眼。 “某只问你一件事,吴标背后是谁?”黄狗语气沉了下去,“说完,我保你家人无碍。” 都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嘴唇才动了下,黄狗附耳靠近,听见那三个字,神色露出了然。 随后站起身来,朝兵卒偏了偏头: “松开他,带下去关着。” 兵卒上前把那都头从地上架起来,拖着往外走。 黄狗转身大步出了院子,翻身上马,沿长街往节度使府方向驰去。 到府门口时,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往内院走去。 李仲穆正坐在案后,手上是头一批选拔出的马军名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黄狗走进书房,抱拳一礼,“节帅查出来了!” 李仲穆问道:“谁?” “陈宗礼……” 李仲穆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阴沉下来。 黄狗见状,抱拳上前:“节帅,要不要属下把他……” 说着,黄狗比了个动作。 李仲穆冷声开口,“他称病了!” 第324章 体面的死法!敲山震虎?! 称病?这等关键时候称病,不亚于不打自招。 李仲穆脸色亦是愈发阴沉。 自氏叔琮调任晋州节度使,他原来赴任沧州时带来的数名亲信尽数走了。 只留下这个陈宗礼待在这儿。 如今朱温又下调一个老资历,来他身边担任副使,且不掌实权。分明是已默许了他行义昌节帅之事。 可这节骨眼上,竟捅出这等事! “某待他陈宗礼如何?”李仲穆冷声开口。 黄狗见李仲穆怒起,没敢接话。 “氏叔琮走时,把他留在这儿,某没动他的位置。” 李仲穆站起身,话里压着怒意,“可他是怎么对某的?!转过头来便拿氏叔琮留下的旧部当引子,攒了这么一刀!” “怎么?一边拿着某的钱,一边拆着某的台!他一个都虞候还想架空某吗!” 话到最后一句,声音骤然拔高。 黄狗抱拳,“属下这就将其缚来!” 话落,见李仲穆没有反对,转身便要出门。 “等等。”李仲穆叫住他,“带一都亲卫去,他府上还有私兵,别让他走脱了!” “属下明白!” 待黄狗离开,李仲穆坐回案后,只是神色依旧阴沉,他还不确定,这陈宗礼到底是自己有这么大的“主意”? 还是背后有氏叔琮授意…… 另一边,陈宗礼的宅子里。 此时已是三更天了,但三进的院子,灯只点了前堂和偏厅两处。 陈宗礼坐在堂中,几名亲卫站在下首,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年纪稍长的亲卫刚刚把话说完: “吴标带了三百多人叛乱,一个都没跑出来。” “李帅提前在府门前布了埋伏,两侧街口各藏了一营甲卒。吴标自己死在黄狗刀下,两个都头和一名虞侯被活捉。” 陈宗礼听完,冷声道:“果然是个十足的蠢货。” 李仲穆那是什么人?先登洺州,阵前擒将,阵斩单可及,又在长安闯宫救驾。 那是刀枪里滚出来的! 吴标竟然想靠三百多名连甲都没戴齐的牙军去叛他的乱?! 陈宗礼心里骂了吴标好几遍。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将军,那咱们……”亲卫试探着问。 “走。”陈宗礼站起身,语气干脆,“马上走!” “可城门已经宵禁了,现在出城……” “从东门走,守东门的是旧人,某有印信。”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内堂走去。亲卫连忙跟上。 陈宗礼心下清楚:吴标找过自己,这件事瞒不过李仲穆的眼睛。 那两个被活捉的都头,更是未必能撑住刑。即便他们撑住了,李仲穆也一定会强行让他们指认自己! 自己再不走,便没有机会了! “可惜了那两颗暗子。”陈宗礼低声道了句。 他正要迈出堂门,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声响。 紧接着是门板被猛烈拍响的声音。 “开门!奉节帅令,捉拿叛贼陈宗礼!” 陈宗礼脚步一顿,身侧亲卫脸色骤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将军,后门——” “来不及了。”陈宗礼站在原地,仔细听了一下院墙外的动静,脸色沉下来。 围墙两侧,都有脚步移动的声音。 这意味着后门和侧门,也已经被堵住了! 他沉默了会儿,然后整了整衣襟,转身往前堂走。 “把门打开。” “将军!”那亲卫焦急道。 “打开。”陈宗礼语气平静,“某若闭门抗命,李仲穆正好有理由坐实某的罪名!” 陈宗礼在赌,他自认为做的极干净,即便有那两名都头的口供,只要他咬死不认,那李蛮子也得掂量掂量擅杀的代价。 亲卫咬牙,终于上前拔下了门闩。 门一开,黄狗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三十余名披甲亲卫,皆是横刀在手。 “陈虞侯,”黄狗站定,看向他,“奉节帅令,请你去节度使府问话。” 陈宗礼看着黄狗身后的甲卒,再落回黄狗那张脸上。 “走吧。”他开口。 黄狗偏了偏头,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陈宗礼的胳膊,将他押着往外走。 陈宗礼猛地挣了一下,肩膀一甩,险些脱开。 可两名亲卫手上力道不减,将他牢牢架住。他身后那几名亲卫见状,脚步往前一迈。 黄狗这边的反应更快,横刀齐齐出鞘,刀锋斜指,架在那几人脖子上。 那几人手僵在半空,到底没敢再动。 陈宗礼见挣扎不动,反倒不挣了。 他偏过头来看向黄狗,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来:“黄指挥,这可不像是问话的样子。” 黄狗冷眼看他,语气冰冷:“有这个功夫开口,你不妨想想,见了节帅怎么说能死得体面一点。” 陈宗礼脸色一僵,没有再说。他被押着穿过前院,出了府门。 而节度使府那边,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李仲穆坐在案后,那份马军名单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了一份帖子,他才写下的。 待上面墨迹稍干。 李仲穆将其放下,沉声喝道:“来人!” 门外两名亲卫应声入内,抱拳站定。 李仲穆开口:“把秦虎叫来。” “诺!”一名亲卫转身快步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不多时,秦虎大步走了进来,进门便抱拳道:“节帅!” “某明日设宴,请刘副使赴宴吧。”李仲穆把帖子往前一推。 秦虎接过,称“诺!” 与此同时,节度副使府中,刘扞早就醒了。 节度使府和节度副使府在同一条街上。那震天的杀声响起,他怎可能还睡得着? 此刻,他正披着外袍站在廊下。 手下亲卫早被他派出去打探,前前后后回来了两拨,把叛乱、街口埋伏、都虞候被抓的消息一件件报上来。 他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让人退下,自己在廊下又站了会儿。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屋时,又一名亲卫从院门方向快步进来,到他面前站定,抱拳禀道: “将军,秦指挥来了,说是奉节帅之命。” 刘扞当即开口:“让他进来。” 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秦虎大步走进院子。待行至阶前站定,抱拳一礼:“刘副使。” 刘扞微微点头,抬手往堂内一引:“进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前堂。 婢女端上热茶,秦虎没有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递了过去:“节帅明日设宴,请副使赴宴。” 刘扞接过帖子,翻开,借着堂中烛火扫了一遍,上面写着: “明日午时,略备薄酒,请副使过府一叙。李仲穆。” 字迹不算好看,不过刘扞也没在意这个。他合上帖子,抬眼看向秦虎: “除了送帖,节帅可还有别的话?” 秦虎摇头:“末将只奉命送帖,旁的话,节帅没说。” 刘扞没再追问。 秦虎抱拳告辞,转身大步出了前堂。 很快,堂内只剩下他一人。 刘扞神色沉凝,今晚这一幕,莫不是在敲山震虎…… 第325章 和事佬?!急召! 另一边,陈宗礼才出院门,便被蒙上了眼,押上了一辆封了布帘的马车。 可马车走了许久,也不见停下。 他心里渐渐起疑,“这是去哪?!” 回应他的是一记闷拳,狠狠砸在腹下。 “嗯——!”他疼得闷哼一声,弓起身子。 可恐惧压过那点疼痛,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李蛮子不会真要杀某吧?!” 他猛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大喊:“某要见节帅!某要见节帅——!” “某要……唔唔——!” 后面的话还没喊完,一团破布便被人狠狠塞进了嘴里。 等到马车停下、眼布被扯去时,他发现自己不在节度使府,而是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院子,四面皆是高墙。 随后他被押进一间屋里,屋内只有一张木案以及密密麻麻的刑具…… 次日中午,刘扞来了。 节度使府门前已经清理干净,街面上的血迹也看不见了。 刘扞从马上下来,迈步进了府门。 李仲穆已在正堂候着。 他今日换了件深色常服,没穿紫袍。 两人落座,茶端上来,李仲穆先开了口,问刘扞这几日住得可习惯、府里供应的东西可齐全。 总归都是些客套话,一时弄得刘扞不太适应。 不过,也没多久工夫,李仲穆话锋一转,话头便到了正题上。 “昨夜城里出了点乱子,副使可知晓了?” 刘扞面色不变:“某那宅子与节帅府在一条街,夜里动静不小,便派亲卫打探了番。” 李仲穆语气淡淡,“几个不知死活的闹事,已经处置了。” “领头的叫吴标,原先的军指挥使,被降了职,心怀不满,便纠结了三百来人冲击节帅府。” “人已经被某砍了,胁从的也发落了。” 刘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不过,”李仲穆放下茶盏,语气沉了下来,“某还查出一个人来。” 说到这儿,李仲穆一顿,随后眼睛紧紧盯着陈宗礼,“副使可认得?” “陈!宗!礼!” 三字落下,刘扞脸色稍变。 来的这几日,他也打听了些消息。 对于氏叔琮唯一留下的“大将”,陈宗礼,他还是听说过的。 只听他开口,“不认得。某来的时日尚短,未曾见过。” 李仲穆却道,“昨夜吴标之所以敢反,就是授了陈宗礼的意。” “某已经把他拿了!” 话说到这儿,刘扞眉头一跳。 照常理说,一镇都知兵马使、掌书记、都虞候这些职位,节度使无权擅自处置,需上报朝廷,或由朱公定夺。 陈宗礼是氏叔琮留下的人,身份本就敏感。若李仲穆不经禀报就把他杀了…… 刘扞不想卷进这事。 一个处理不好,他便夹在了李仲穆和氏叔琮之间。 “节帅,”刘扞斟酌着措辞,“陈宗礼的事,不宜操之过急。如今义昌新附,时日尚短。” “此事恐有奸人挑唆……” 对于这种想做和事佬的做法,李仲穆没有接话。 “把人带进来!”他沉喝一声。 两名亲卫领命,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押着一人进来——正是那被活捉的都头。 此刻,他被反剪双臂推到堂中跪下。 刘扞看了那人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李帅这是要做什么? 只听李仲穆开口,“说说吧。” 那都头双肩发颤,正要开口之际。 一名亲卫急匆匆从廊下快步跑进堂内,到李仲穆身侧站定后,俯身凑到他耳边。 “节帅,朱公召见。” 李仲穆闻言,脸色骤变,眉头更是紧锁。 刘扞正好盯着他,这一幕自然也落进了眼里。随后又将头低下,心里飞速转着念头。 如他所料不错,跪着的这人,怕是和陈宗礼有关。 只是,是什么消息能让李仲穆变了脸色? 他正想着,李仲穆已经站起身来,一挥手,那都头又被拖了下去。 “副使先回吧。”李仲穆声音平静,但脸上沉凝不散,“陈宗礼的事,等某处置完了,再与副使细说。” 刘扞没有多留,起身便告辞出去。 待众人离开后,李仲穆没有立刻动身。 他先回到书房,关上门,提笔给孙鹤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说朱公急召,他已启程赴汴。另附陈宗礼之事,而信的最后,则令孙鹤打探汴州近期风声。 待信写好,他沉喝一声,“来人”! 门外亲卫入内,李仲穆当即便道,“即刻着人将信快马送出!另叫李进、王彦章、杨成、秦虎、黄狗来见某!” “诺!”亲卫接过信,大步退出。 不多时,五人进来。 李仲穆当即开口,“朱公着某即可入汴!” 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毕竟李仲穆虽然此战功劳不小,但也谈不上,需要入汴领赏啊,再结合近来之事,众人不免有些担心。 李进尤为耐不住,正要开口。 李仲穆便打断了:“二郎、王彦章你二人照常训练马军!” “黄狗、杨成你们给某彻查军中,看是否有余党。” “秦虎,你随某一道入汴!” 三令即下,五人齐声应“诺”,声音却比平时重了几分。 众人领命散去。 “秦虎留下。” 秦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抱拳站定,没有多问。 不多时,数名亲卫,两人一组,抬着数只沉甸甸的木箱鱼贯而入,在堂中一字排开。 木箱落地的声音极为沉闷,随着箱盖掀开,里头码着密密麻麻的金银器皿。 这些都是长安带回的赏赐和义昌这段时间收缴上来的。外面还有,那些则是海盐利了。 他从中挑出了最贵重的一批。 “你今日便走。”李仲穆开口。 秦虎没有多问,抱拳应“诺”。 随后李仲穆示意秦虎上前,嘱咐了几句。说完,他又拍了拍秦虎的肩膀: “路上小心。” 秦虎神色庄重,重重点头:“节帅放心!” 半个时辰后,秦虎领着亲卫带着那几车财物,先行启程,沿官道往汴州方向去了。 而此刻,李仲穆仍坐在书房,神色凝重得很——孙鹤已经很久没回信了。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又被朱温急召…… 第326章 拜见王妃! 次日,李仲穆领着数十亲卫出发。 十日后,汴州 城门洞内可谓人满为患,他这一行数十骑,不算显眼。 守城兵卒验过腰牌,放行入城。 过了几条街,便有小吏候在路口,引他们到了一处宅子——离王府不远,三进宅子,远比寻常驿馆宽敞。 “节帅先歇着,明日王府自有人来传。”那小吏客气得很,交代完便退下了。 李仲穆在院中站了会儿,目光扫过这间宅子。 院中花木修剪得极为整齐,廊下新漆过,待遇相当不错,实在不像问罪的样子。 可他仍没有多等。 当日午后,便换了一身青布袍子,不带刀,往东平王府去了。 他要见的自然不是朱温,是另一个人——张惠! 李仲穆到东平王府时,门房见他穿着寻常,当即露出嫌恶之色。 却听李仲穆开口:“劳烦通报!义昌节度使、检校太尉李定远求见王妃!” 这话一出,当即给门房唬住了,老老实实接过了李仲穆递来的信。 不多时,侧门开了,出来一个管事打扮的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神色恭谨,便侧身让开: “随我来吧。” 他跟着那女管事穿过一条窄长的夹道,绕过了数条回廊,往内院方向走去。 夹道两旁都是高墙,来往侍女不在少数。 走到一处院门前,女管事停住脚步,侧过头:“王妃近日身子稍好,你说话仔细些。” 李仲穆点了点头。 院门推开,里面是一处极清幽的小院。 正屋的帘子半卷着,他走到阶下,便听见帘内有人在说话。 “母亲今日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调柔婉,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是啊,母亲且放宽心,医官说了,这病只要静养,过了春就彻底好了。” 李仲穆在阶下站定,帘内的话便停了。 一名婢女从帘后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帘子从里面掀开,李仲穆低头走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并不华贵,一张榻靠窗摆着,榻上铺着锦褥,还有案几在侧。 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斜靠在褥上,眉眼间透着温柔端庄的气度,只是面色不大红润。 显然,这位便是朱温的结发之妻——张惠! 榻前两侧各坐着一人。 左边那个男子二十出头,身量中等,面容倒是俊俏,只是眉眼间透着阴翳。 右边那个女子年纪更小些,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水红窄袖衫子,生得极艳——眉眼浓丽,唇色朱红,下巴微尖,身段纤细却不失丰润。 简直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仲穆只扫了两人一眼,便收回目光,朝张惠躬身一礼:“末将李仲穆,见过王妃。” 张惠靠在褥上,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下。 那双眼睛透出的尽是温润。 “你便是萝娘提起的李定远了吧?”她开口,语气和气。 李仲穆心下一惊,他没想到张惠竟能记得自己。 他连忙又抱了抱拳:“正是末将。” “不用多礼。”张惠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 那名年轻男子和艳丽女子便在这时站起身来,朝张惠躬身道:“母亲,儿告退了。” 张惠点了点头。 两人从李仲穆身前走过。 那男子看了他一眼,闪过异色。那名艳丽女子在经过时则是偏了偏头,那双浓丽的眼在他身上飞快扫了眼。 随后便收回目光,跟着那男子出了帘子。 屋里只剩下李仲穆和张惠以及侍女几人。 李仲穆率先开口:“王妃身子可大好了?” “老毛病了,无大碍。”张惠淡笑,“萝娘在义昌可好?” “回王妃,青萝一切安好。她托末将带了一封信,本想过几日再来拜见,只是听说王妃身子抱恙,便提前来了。” 李仲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张惠接过去,没有急着拆开,目光一直落在李仲穆身上。 她因青萝那丫头反复提及,也了解过此人——一个标准的武将,从溃卒一路杀到节度使,先登、斩将、救驾。 本以为是个粗砺武夫。 此时说话,却是不卑不亢,倒不像是个只会提刀的武人。 “你今日来找我,”张惠把信搁在一侧案上,语气仍旧温和,“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一封信吧?” 李仲穆没敢多犹豫。 张惠是朱温结发之妻、朱温最信任之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在朱温暴怒时救人性命之人。 在她面前耍心眼,只会适得其反。 “王妃明鉴。”李仲穆开口,声音恭敬,“末将确实有事,想请王妃做主。” 张惠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末将从晋阳回沧州后,因损兵过多,不得不招募、编练新卒。”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可有人趁末将练兵之际,煽动牙军叛乱,甚至写了诬告信,说末将拥兵自重、暗通卢龙。” 张惠眉头一拧,那股当家主母的威仪便透了出来。 她紧紧盯着李仲穆:“暗通卢龙?我没记错,刘仁恭的长子刘守文,不就是你斩的?” “王妃明鉴。”李仲穆抱拳,“末将亲手斩了刘守文,和那刘仁恭有不共戴天之仇啊!” “如今却有人拿‘暗通卢龙’做文章,这分明是借刀杀末将。” 张惠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沉吟片刻后,才重新开口:“是谁写的信?” 李仲穆沉声回道:“末将已经把人拿了。” “只是指使之人,是先前氏副使留下来的一名都虞候。末将不敢擅动,所以来见王妃。” 张惠听到“氏副使”三个字时,目光微凝。 “氏叔琮?” 李仲穆点头。 “你先坐。”张惠再开口,语气重了几分,“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仔细说与我听……” 第327章 深受大恩! 很快,李仲穆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陈述起来。 从吴标密谋反叛、赵焕告密、牙军夜袭、府门设伏、黄狗审讯,再到陈宗礼指使以及那封疑似送往汴州的诬告信。 张惠靠在榻上,静静听他讲完,才开口道: “此事,我知晓了。” 言下之意,李仲穆自然明白,便没再多说,抱拳一礼:“多谢王妃。” 张惠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仲穆再次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寝宫。 那个中年女管事仍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侧了侧身子,领着他沿着来路穿过夹道,绕过回廊,出了王府的侧门。 李仲穆刚走一会儿工夫,张惠便将案上青萝的信拆开,看了起来。 “义母大人膝下:” “妾青萝拜言。义昌一切安好,李将军待妾甚厚……” 张惠一一看去。 信末还附了一句:“郎君所为,皆是为大王守边、为王妃分忧,妾亦不敢忘义母昔日照拂。” 张惠把信折好,重新搁回案上。 她并不认为这件事会有氏叔琮的参与。 氏叔琮这个人,她还算了解,为人沉毅、忠心。 若说这事是氏叔琮授意的,她不信。 倒是那个都虞候陈宗礼…… 氏叔琮赴任晋州,带来的亲信数人又尽数带走,唯独把他留下。 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若氏叔琮仍信得过他,岂会“独留”? 张惠心下有数,便没再多想,把青萝的信收进匣中。 另一边,李仲穆刚出王府侧门,那个中年女管事便上前几步。 她站在门内,等李仲穆跨出门槛,便从里面轻轻把门合上了。 李仲穆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刚合上的朱漆侧门,没有多留,大步朝自己住的宅子走去。 他其实不确定,那封所谓的诬告信是否存在,又是否送到汴州。 但乱子刚起,他就被朱温急召,他不信这么巧! 待李仲穆回到宅子前,两名亲卫守在门口,见他进来,喝道:“节帅”。 他点了点头,穿过前院,进了内堂,在案后坐下。 不多时,一名乔装打扮的汉子便从后门闪进了院子。 那人头戴一顶破旧幞头,身着灰布短褐,一身打扮,像是在渡口扛活的脚夫。 他穿过外院,沿途亲卫看清人脸,皆没有拦。 一到内堂,那人便抬起头来——正是早李仲穆一日入城的秦虎! “节帅!”秦虎恭敬道。 “送出去了吗?”李仲穆问。 秦虎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李仲穆闻言松了口气,随后挥了挥手,秦虎便躬身退了出去。 内堂里只剩李仲穆一人,他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把该见的人见了,该做的做了…… 次日一早,天色稍亮,李仲穆便醒了。 他刚披上外袍,正到廊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秦虎便从外院快步走来,在廊下禀道:“节帅,王府来人了。” 李仲穆这才大步走去。 到了宅前,来的是个骑兵,身着宣武军号衣,腰间系着令旗。 见李仲穆出来,他翻身下马,抱拳道:“李节帅,大王有令,请节帅即刻入府觐见。” “知道了。”李仲穆点了点头,回身朝秦虎看了一眼。 秦虎会意,转身去备马。 李仲穆回去换了身干净的圆领袍,腰束玉带,没有佩刀。 随后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穿过长街,直朝东平王府方向驰去。 到了东平王府正门前,那骑兵先行下马入内禀报。 李仲穆紧跟着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王府亲卫,整了整衣冠,跟着一名侍卫入内。 先被搜身,再一路穿过数个院子、回廊,直往偏殿方向而去。 待到了偏殿外,那侍卫便停下脚步,侍立一侧。 只见偏殿的门半敞着,里头隐约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 李仲穆抬脚跨了进去。 偏殿内,朱温正大马金刀坐于主位,一袭紫袍,领口却松着,露出底下交错的疤。 左侧坐着敬翔,一身紫袍,面容沉静。右侧则是李振。 只是令李仲穆意外的是——朱友裕竟也在!同样是一袭紫袍,坐于朱温下首,面色平静。 李仲穆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随即收回,大步走到殿中,单膝行礼: “末将李仲穆,参见大王!” 可他话落,朱温却并没有让他起身。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敬翔和李振早停下了方才的话头,齐齐看向殿中。 朱友裕坐在下首,目光也落在李仲穆身上。 良久,朱温开口,声音沉浑: “孤听说……” 他一顿,目光随后盯在李仲穆身上,“你拥兵自重,欲通卢龙?” 李仲穆没有急着回话。 他先伏下身去,重重叩首,沉声道:“末将所穿,是大王所赐的衣裳!所食,是大王所赐的粮!” 他一顿,接着又道:“深受大恩,肝脑涂地尚不能报!又怎会背叛雄主,去投一个小人呢?!” 第328章 敲打!自寻死路! 这两句沉声落下,可谓掷地有声! 可下一瞬,朱温不但没让他站起,自己反而从主位上站起,一步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因那极为雄壮的身材,使得步子极沉。 一步、两步…… 李仲穆跪在殿中,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朱温在走近,再配上殿内的烛火,压迫感扑面而来。 直至朱温走至他身前,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朱温那只手掌极为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 五指微微收拢,按在他后颈上,力道不重,可此刻,早不是力道的事儿了。 李仲穆脊背僵直,心下差点有了动手的想法。 不过显然这想法是被大殿四周矗立的重甲兵卒制止了。 只听一声从头顶传来,“你说”,朱温开口,“孤给了你衣裳穿,给了你粮吃,你就不会背叛孤了吗?” 这一问,可比怒喝来的吓人。 李仲穆几乎是瞬间开口,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末将昔年不过沧州一溃卒,军中一匹夫矣,能有今日,全靠大王提携!” 他一顿,接着又道:“‘定远’二字,是大王亲自赐给末将的字!末将把这字刻在自己案上,每日都在提醒自己!” 可朱温的手指在他后颈上竟还收紧了些,没有松开的迹象。 李仲穆声音更快了:“末将怎会勾结刘仁恭?!何况,末将斩了他的长子刘守文,枭首送往幽州!” “这等不共戴天的大仇,末将若去投他,与送死何异?!” 他说完,殿内静了一瞬,但后颈上的那只手还在。 李仲穆没有抬头,但心底已经把李振骂了几百遍不止。 他让秦虎早一天进汴州,就是为了给李振递好处。 那几车金银,是他在沧州得来的货色,还是最好的那一批! 结果呢?!这姓李的收了钱,今日到了殿上,一言不发。 干他娘的! 另一侧,敬翔没开口,朱友裕亦然,三人坐在那里。 下一瞬,朱温的手指松开了。 他缓步走回位上,坐了下来。 殿中的压迫感随之散了大半,李仲穆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义昌军都虞候陈宗礼,向孤进言,”朱温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沉浑。 “说你收拢四州精兵,厉兵秣马,妄图联盟卢龙,据义昌自守。” 李仲穆闻言眼神一寒,这狗娘养的,竟以自己的身份密奏了一封。 不过眼下也没工夫去想这事了,他伏下身去,声音又急又沉: “大王,这是小人的妄言啊!末将练兵,是因为义昌新附,且井径故关和晋阳一战,折损不小啊!!” “至于暗通卢龙,更是无稽之谈!末将若真有二心,何必杀了刘守文?!” 朱温没有接话,目光却落在李仲穆身上,眉头看似拧着。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多信陈宗礼那封信。 那封信写得太过工整,措辞又讲究,显然有人在背后润过。 可这不重要。他要借这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这只饿狼。 殿中气氛顿时沉凝下来。 恰在这时,朱友裕开口了。 他从下首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朝朱温抱拳一礼,语气沉稳: “父王,李定远此番大破承天军,围困晋阳,后又为大军殿后,力阻横冲都。” “如今没有奖赏,反而因为一封诬告信便要杀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朱温,“这恐怕会寒了将士的心。” 朱温没有开口。他看向朱友裕,眼神闪过一瞬的复杂。 朱友裕上次被诬告时,自己一怒之下险些杀了他。 后来虽然查清了,可父子之间的那层隔阂终是埋下。 如今数次把他召来汴州,明眼人皆能看出,自己这是要把这个长子重新调回权力中心。 此刻,朱友裕当着李振和敬翔的面站出来替李仲穆说话,说明他已经决定要保这个人。 朱温心里是清楚的,可仍没有接话。 不过自然有明眼人能看得出,一侧李振便顺势开口了。 他缓缓起身,朝朱温拱了拱手,语气仍是阴恻恻的: “明公,不妨把那封信与我等一观?” 朱温点了点头。 一旁侍立的亲卫从案上取过那封信,先递给了李振。 李振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敬翔。 敬翔看完,又递给朱友裕,三人轮流看了一遍。 信上是以义昌军都虞候的名义写的,大意是李仲穆如何收拢四州精兵、大肆搜刮钱财、整备武库、暗中联络刘仁恭。 字迹工整,措辞讲究,一看就不是陈宗礼一个武夫能写出来的。 朱友裕看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振将信搁回案上,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如果某没有记错的话,这一次义昌出兵两万,折损数千。战后募兵,似乎并无不妥。” 朱友裕有些意外,看了李振一眼。 他不知道李仲穆和李振之间那些勾当,起初还以为李振要借这封信对李仲穆发难。 此刻李振主动替李仲穆说话,他虽觉得奇怪,但也立刻接了上去: “义昌四州被刘氏父子把持日久,地方豪强大户与之勾结者众。新附之下,不杀不足以震慑四州。至于暗通刘仁恭——” 他沉声道,“李定远监斩刘守文,枭首送往幽州。” “刘仁恭能忍?如此结盟不成!” “试问,义昌四州之地,靠残兵万人自立,岂不自寻死路?!” 朱温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并未发声。 恰在这时,偏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一名侍从快步进来,到朱温身侧低声禀报了几句。 朱温脸色微变,站起身来。 殿中三人见状也跟着站起。 不多时,只见张惠领着几名侍女从殿外走进…… 第329章 喜怒无常!该谢琅娘! 她披着一件厚实的青色外袍,面色仍有些苍白,但步子却稳。 朱温快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敬翔、李振齐齐躬身:“王妃!” 朱友裕也上前一步,扶住张惠另一侧的手臂:“母亲。” 张惠轻轻拍了拍朱友裕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朱温,语气不重,却透着威仪: “我不来,你又要杀人了。” 朱温没有还嘴。 张惠的目光越过朱温,落在仍跪在殿中的李仲穆身上。 “起来吧!” 李仲穆知道是在说自己,却仍伏在地上没动。 朱温这才开口:“起来吧。” 李仲穆这才缓缓站起,退到一侧。 张惠又看向朱温,声音温润:“既然你信任他,放任他为将,就不该处处掣肘他。 “天下用将,没有又疑又用的。” 朱温正要开口。 可张惠竟还咳了一声,朱温脸色瞬间变了。 一侧,李仲穆心下也是思索,上一次青萝回来,不是说张惠的病已经好了吗? 朱温则是连忙上前,语气罕见的缓和:“现在天气凉,你身子不宜在这里久待。孤会处理好,你先回去。” 张惠看向殿内的朱友裕、敬翔和李振,最后把目光收回,落在朱温脸上。 朱温眼神示意她放心,“晚些,某说与你听。” 这么多年夫妻,张惠明白这事或许不是这么简单,便没再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侍女出了偏殿。 朱温目送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重新转过身来。 脸上那点罕见的温和又瞬间冷硬下来。 他最信任的四人里,已有三人为李仲穆开口。 朱温心底对李仲穆的疑心,早散了大半。 至少这个人除了急功近利一点,没有别的问题。 而一开始,他其实就没打算杀李仲穆。 今日把朱友裕、敬翔、李振三人叫来,本意就是演一出“恩威并施”的戏。 先拿“拥兵自重”的罪名把李仲穆压到地上,再让朱友裕出面“救”下他,借此为朱友裕笼络一把人心,也顺便缓和、加深一下父子关系。 只是张惠的到来打乱了这出戏,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朱温缓步走回主位坐下。 沉声道:“孤被奸人蒙蔽,险些害了定远。好在诸位都说清了,否则孤岂不是自断一臂?” 话落,他看向李仲穆,语气缓和不少: “定远此番在义昌剿灭叛逆、安定四州,又在井径故关、晋阳城下立下战功。孤一直没来得及赏你。” 娘的! 这一番操作下来,可算是让李仲穆感受到了什么叫喜怒无常! 但他闻言,却还是连忙跪了下来:“末将不敢居功!” “起来吧。”朱温摆了摆手,“说吧,你想要什么?” 李仲穆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短暂的沉默后,猛得抬起头来,沉声道:“末将确有一事,斗胆请大王成全。” “说!” 只听李仲穆开口:“末将对四县主仰慕已久,想请大王将四县主许配末将。” 殿中骤然安静。 朱温闻言,眼神骤凝。 敬翔一直站在一侧没有开口,此刻也猛地抬头,看向李仲穆。 朱友裕早就知晓,神色倒是不变。 倒是李振,目光在李仲穆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垂下了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位上,朱温盯着李仲穆看了好几息。 他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在借婚事表忠心,还是怕了。 朱温思索之际,朱友裕先开了口。 他朝朱温抱拳:“父王,李定远此番立功颇大,理当厚赏。” 他顿了下,又补了句,“不过此事终究要看四妹自己的意思。” 说是看朱琳琅的意思,可哪里轮得到她做主。 朱友裕这话,不过是给朱温一个台阶。 李振看出朱温脸上那层犹豫下的松动,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 便也上前一步,恭敬道: “明公,若真能将四县主许配给李帅,相信李帅定会死效明公。” 朱温闻言沉默片刻,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他一拍案面,声音在殿内回荡:“好!孤就把琅娘许配给你!” 李仲穆一惊,他没想到朱温就这么答应了。 甚至,他方才开口时,都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 稍愣之下,他再度叩首:“末将谢大王!” 朱温摆了摆手,笑道:“起来吧。往后你便是孤的女婿了。义昌那边,好好给孤守着。” 李仲穆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 朱温脸上笑意这才渐渐散了,方才那一招本是为了给朱友裕铺垫的,结果被自己夫人出面搅了。 不过,眼下用这桩婚事来代替那场戏,仍能起到恩威并施的作用。 众人告退后,偏殿里只剩敬翔还没走。 朱温坐在案后,看向敬翔:“子振,你方才没怎么说话。此事,你觉得如何?” 只听敬翔开口:“大王既然不杀李仲穆,那这样做,可以。” 众人出了偏殿,李仲穆追了几步,到了朱友裕身侧。 他算是看明白了,朱友裕在朱温心里仍是有不小分量的。 两人穿过王府几重院子,沿着夹道一路往侧门走。 沿途侍从见是朱友裕,纷纷躬身退到一旁。 到了侧门外,朱友裕的几名亲卫已经牵了马在巷口候着。 朱友裕翻身上马,李仲穆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也骑了上去。 两人并辔出了巷口,沿着长街往东走。汴州城街面上行人不少,各种叫卖声不断,和方才偏殿里那股压迫感像是两个世界。 “大郎君,”他稍稍催马靠前,压低声音,“今日之事,多谢大郎君。” “你不该谢某。” 李仲穆一愣。 “你该谢四妹。”朱友裕补了句。 这话一落,李仲穆懵了。谢四妹?朱琳琅?! 可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她在张惠面前说了什么? 没等他多想,朱友裕已经一夹马腹,朝前头去了,把他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李仲穆看着那道背影,只得催马跟上。 不多时,两人到了一处宅子前,正是朱友裕的住处。 朱友裕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跨进门去。李仲穆跟着下了马,把缰绳一递,也跟了进去。 前院不算太大,刚绕过一道洞门,便看见院中站着一个妇人。 一袭水蓝色窄袖衫子,外罩月白半臂,发间簪了金钗,整个人华贵中透着美。 听见脚步声,那妇人抬起头来。 看见朱友裕,她脸上浮起笑来,唤了声“郎君”。 随后目光越过朱友裕的肩头,落在李仲穆身上。 李仲穆见到张氏,连忙抱拳一礼。 朱友裕没在前院多留,带着李仲穆径直穿过中堂,往后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朴,案上堆着几卷军报和几本旧书。 朱友裕先在案后坐下,示意李仲穆坐。 李仲穆落了座,这才又开口:“今日,若非大郎君在殿上开口,末将恐怕……” “某说了,你不该谢某。”朱友裕打断他,语气突然冷了几分,“你该谢四妹。” 李仲穆心下疑惑,本想再问。 可朱友裕明显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他只得起身告辞。 待到府外,李仲穆翻身上马,沿原路回了自己住处。 一进门,秦虎便从廊下快步迎了上来。 见他无恙,秦虎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节帅,如今……” 李仲穆开口,“无事了。” 话落,便进了内堂,在案后坐下。 他今日在偏殿里被朱温按着后颈时,脑子里掠过几种死法。 真到关头,他甚至想过拉着朱温爆了…… 第330章 有脸上门!谁料?! 次日一早,天色稍亮,便听见阵阵劲风在院内响起。 只见一人赤着上身,沉腰坐胯,双臂如抱球般在身前展开,一招一式间皆带着沉实的劲道。 正是李仲穆!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顺着下颌滴在脚下的青砖上。 胸膛随着呼吸起伏,那几道在洺州城头和永济渠水下留下的旧疤,平添了骇人的气势。 他收了最后一式,正要接过亲卫拿来的布巾,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虎从外院快步进来,在廊下站定,抱拳禀道:“节帅,李公来了。” 李仲穆闻言,拿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随手披上搭在石凳上的外袍,系了系腰间的带子,便大步朝外走。 昨日自己在偏殿上,李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直到自个后颈被朱温按着了,还是连个屁都没有。 今天倒是来了?! 待李仲穆迈进大堂,李振已经坐在堂中了。 一袭青布衫子,手里端着一盏茶,缓缓吹着茶面上的浮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朝李仲穆微微颔首,看着倒是惬意得很! “李公今日怎么得闲来某这里了?”李仲穆在主位坐下,语气冰冷。 秦虎侧立一侧。 李振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某是来告诉将军,可以回去了。” 李仲穆抬眼看他。 他倒是猜到了,可这话从李振嘴里说出来,他心里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几车金银送出去,偏殿上差点被人按着脖子砍了,这人也不开口,最后还是朱友裕打的“头阵”! 现在事情了了,他倒第一个跑来通知自己“可以走了”。 “怎么,李公昨日在殿上不便开口?今日倒是方便了?”李仲穆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善。 “某还当李公把某忘了。” 李振闻言,脸色却是淡定:“将军以为某不想开口?” 他抬眼,目光平静看着李仲穆。 “将军可想过,昨日殿上,某若是第一个开口替你说话,大王会怎么想?” 李仲穆没有接话。 “某是宣武僚佐,是明公身边的人。某要是第一个站出来说‘李帅无罪’。” “明公气头之上,甚至会觉得某收了将军什么好处,连某一起疑。”李振开口解释,语气没有丝毫不满。 “所以某才等人先开口。” 李仲穆自然听出这里的“人”是指朱友裕。 只听李振接着道:“大郎君先开口,便是父子情分,二来将军也是大郎君的人。此时,某再接上去,便不是替将军说话,是替大郎君说话。” 李振说完,便不再解释。 李仲穆沉默了好一会儿。这番话看似有几分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人在生死关头,哪有那么多耐心去体谅别人的道理。 二来,说来说去,这老狐狸不还是既想拿钱,又不想承担风险吗?! “联姻之事,大王既已点头,但也并非一日两日之事。”李振见他不说话了,便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嫁妆要备,仪仗要定。” “将军可先回义昌,一面理事,一面预备迎亲。” “某明白。”李仲穆点了点头。 这个他昨日已经盘算过了。 他不可能留在汴州等婚期,义昌那边还有些烂摊子没收拾,若不尽快练出精兵,万一刘仁恭南下可就麻烦了…… 随后他又想起一事,便直言:“那陈宗礼的事,大王怎么说的?” 李振语气阴冷:“此人构陷节帅,离间将军与大王之间的情谊。” “大王的意思是,此人任凭将军处置。” 李仲穆眼神微动,任凭处置。 陈宗礼再怎么说,也是氏叔琮留下的人。 而这一句话,便让自己看着办。言下之意,此事到此为止。 “某知道了。”李仲穆开口,语气平稳。 冷不防的,李振突然开口,“不知昨日李帅在殿上说自己仰慕四县主已久?可是真的?” 李仲穆心下一颤,脸上却平静如常,直视李振道:“李公以为呢?” 李振被这话一说,倒也没还嘴。 他倒是觉得李仲穆这一步走得极好,联姻,联姻! 莫要小看这二字啊! 没再多想,李振站起身来,便要告辞。 李仲穆自然不会留他,可李振走到门口时,却忽然顿住脚步,偏过头来补了句: “人言将军是个蛮子?可某看将军聪明得很。” 李仲穆看他,没有说话。 李振转身出了前堂,沿着廊下往外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等李振离开后,秦虎从一侧上前,问道:“节帅,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一早。”李仲穆开口,“你去收拾,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另外,派人去打听一下,这几日大王有没有见氏叔琮的人。” “诺。”秦虎抱拳退下。 当日下午,李仲穆又去了一趟东平王府,这次走的是正门。 他递了帖子求见朱温,朱温没有见他,只让亲卫出来传了一句:“好生守着义昌,等婚期定了,孤自会派人知会你。” 李仲穆也不再强求,在府门外拜了拜,便回了住处。 后日清晨,李仲穆带着秦虎和数十名亲卫出了汴州城,沿官道往东驰去。 这一次离京,他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来时可谓前途未卜,走时却是带着一桩赐婚回去。 谁料?他李仲穆,竟真成了朱温的女婿! 第331章 敌人!赏俸六月! 十日后,夜里。 沧州城外的官道上,李仲穆一行数十骑疾驰而来。 他原以为城门口只会有数个巡夜兵卒,可远远看去,城楼下竟亮着一大片火光。 他眼神一凝,下意识放缓了马速。 等再近一些,为首几人的面孔被火光映出——李进、王彦章、黄狗、杨成,还有多日未见的孙鹤。 出乎李仲穆意料的是,义昌节度副使刘扞竟也站在队列最前头,只是脸上那抹笑意,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自然。 四百余骑兵分列城门两侧,甲胄齐全,马槊如林,一眼望去,尽显庄严气势。 李仲穆驱马从中间那条通道缓缓而过。 等他行至中间,数百人齐声喝道:“李帅——!” 这一声极为响亮。 李仲穆佯装眉头皱起,勒马,扫了一眼众人,开口便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进第一个上前,咧嘴笑道:“阿兄,这是弟兄们自发的。你不在这些日子,大家都悬着心呢。” 李仲穆自然知道“悬着心”什么意思。 他离开沧州的时间太巧了——前脚刚把陈宗礼拿下,后脚朱温的急召就到了。 刘扞站在一侧,尴尬笑着。 这位李节帅此行,看样子是福事,自己这样一来也不算罪了人家。 李仲穆只略一颔首,目光便转向了一侧的刘扞:“刘副使。” 刘扞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叫自己,但仍抱拳应道:“属下在。” “义昌这段日子,可还安好?”李仲穆随口问道。 刘扞回道:“一切如常。” 他一顿,又补了句,“全赖节帅将那些叛乱贼子镇压及时,如今城中再无贼人露头。” 李仲穆笑了声,只道:“某明日设宴,就在午后,还请副使赏脸。” 这话说得极客气,刘扞自然不敢托大,连忙抱拳应下:“一定,一定!” 李仲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秦虎一行便穿过城门洞。 入城之后,街面上,早空无一人。 一路行至节度使府门前,李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跨进门去,径直回了书房。 他刚在案后坐下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孙鹤、王彦章、李进、黄狗、杨成,五人先后入内。 李进显得开心:“阿兄,嫂嫂怎么没跟着回来?” 李仲穆闻言,无奈道:“没那么快。” 随后一眼扫过众人,开口道:“都说说吧,这段日子可发生了什么?” 王彦章和李进先上前一步,抱拳禀报。 王彦章声音沉稳:“节帅,马军初次选拔已经结束,确定了一千人。” 李进在旁补了一句:“阿兄,这批马军比之前那批可强了不止一筹。” 李仲穆看穿这点邀功的小心思,没多话。随后又看向杨成。 杨成上前抱拳:“节帅,盐利照常。这月的账目都已经理清,并未出过岔子。” 李仲穆“嗯”了一声。 随后轮到黄狗。 黄狗上前一步,抱拳道:“节帅,军中那些跟陈宗礼暗中有过来往的,全部被某换掉了。” “不少,某借着由头先抓了起来。目前关在城东那处宅子里。” 李仲穆听完,神色平静。 这在他意料中——陈宗礼既然有了准备,就不可能只拉拢了明面上几人。 不过眼下他都倒了,这些底下人,换掉便是。 待众人说完,李仲穆这才发话:“马军那边,尽快一人凑齐双马!” “骑兵的数量可以不用再增,但这一千人,必须保证个个都是精锐!” “府库里的钱,优先供给马军。贤明,能不能办到!” 他问的是王彦章,没有问李进。李进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但也没吭声。 王彦章抱拳上前,沉声道:“能!” 李仲穆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杨成:“你不必每次运送盐利都跟着。棣州镇军的军务,同样不可耽误。”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说“一州指挥使不用亲自护送盐利”。 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杨成也听出来了——这数回护送下来,卢一和杨淌经手,都未出过差错。 节帅已经慢慢信得过他们,自己不必再亲自看着。 杨成抱拳称“是”! 最后,李仲穆看向黄狗,问了句:“那些跟陈宗礼有过牵连的,大多是什么身份?” 黄狗回道:“多半是些都头、虞侯之类。” 李仲穆并不意外,再往上一点的职位,都被他自己的人牢牢把控着。 那些都头里,他也没少塞人进去,但毕竟不可能全是自己人。 这些人不过是在自己和陈宗礼之间做惯了骑墙,如今陈宗礼一倒,他们便成了一批可杀可留之人。 李仲穆开口:“既然这些人都被抓了,就让他们认罪吧。” 黄狗明白话里的意思,点头称是。 最后,李仲穆问了一句:“陈宗礼现在的情况如何?” 黄狗抱拳回道:“他已经认罪了。另外——” 他一顿,随后接着道:“他的家人,全都畏罪自尽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李仲穆没有接话。 陈宗礼这个人,从氏叔琮把他留在义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么成为自己的人,要么成为自己的敌人。 陈宗礼选了后者,还选了一条最蠢的路,那么结果也是他自找的。 李仲穆环顾堂内六人,包括秦虎,缓缓开口: “某此去汴州,你们在沧州各自行事,皆做得不错。” 他一顿,接着又道,“每人发俸六月,绢帛十匹!” 莫要小看这六月俸禄。 在屋的这六人,如今皆是手握实权的一镇人物,六月俸禄加上绢帛,折下来可是不小的数目。 众人当即抱拳称谢。 李仲穆摆了摆手:“没事就先回去歇着吧。” 王彦章、李进、杨成、黄狗、秦虎五人先后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书房内便只剩李仲穆和孙鹤二人…… 第332章 好样的!军中不蓄! 这下,李仲穆显得更为放松,靠在椅背上开口:“先生可真是让某好找啊。” 孙鹤闻言开口:“节帅,您刚走,某的信便送到了沧州。” 李仲穆稍愣,随即苦笑道:“那还真是不巧,不过好在大郎君最后还是去了汴州。” 孙鹤没接这个话,反而眼神稍凝,盯着李仲穆看了会儿,开口问道: “节帅,您与四县主之事,可曾暴露过?” 李仲穆心下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了句:“先生何出此言?” 孙鹤直言:“当初某去大郎君府上,替节帅说情。” “这事并没怎么费劲,大郎君也没多问,只是让某等了两日。” 没怎么费劲? 李仲穆听着,心下飞速转了几个念头。朱友裕知道他和琅娘的事?! 可他在许州那段时间,与琅娘的往来,该是极为隐秘的呀! 再者,若朱友裕早看出来了,为何既不处置自己,也不敲打自己? 突然,李仲穆想起了十一日前,朱友裕那句,“你该谢四妹”…… 他强压下念头,开口道:“此事某也说不准。大郎君若真看出来了,那他也算替某瞒下了。” 孙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毕竟作为谋主,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李仲穆站起身来,语气比之前又松了些: “先生之前不在,义昌这些公务可真是累死某了。那些账目、文书、军报,某看着都头疼。” 孙鹤淡笑:“节帅如今是节度使了,总不能一直只靠着刀枪。往后这些事只会越来越多,节帅还需习惯。” “所以某才盼着先生早些回来。”李仲穆说得坦率,“往后这些事,还要劳烦先生多费心。” 孙鹤躬身:“某分内之事。” “天色已深,先生也早些歇着。” 孙鹤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消失。 李仲穆随即也出了书房,往内院走去。 待他推开厢房的门,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忽然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那东西被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声。 李仲穆动作一顿,借着烛火看去,被子里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鹅蛋脸,眉眼清秀,不是青萝又是谁。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被窝,大概是等得久了,迷迷糊糊睡着了,此刻被他一碰,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李仲穆伸手把被子掀开一小角,青萝被他这一动弄醒大半,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他,脸上先是迷茫了一瞬,随即开口。 “郎君…你回来了!” 李仲穆没多说,伸手将她从被窝里拉了起来。 青萝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被他拉起来时,衣襟半敞,露出雪白。 她下意识伸手去拢衣襟,却被李仲穆一手揽住,轻轻一带,便跌进了李仲穆怀里。 烛火被李仲穆一口吹灭。 青萝本想说些什么,可嘴刚张开,便被什么堵了回去。 很快,安静了半日的厢房便嘈杂起来。 待到次日清晨,天色刚亮透,李仲穆便醒了。 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多日奔波的疲惫散了大半。 他侧过头,见青萝还缩在被窝里,整个人只露出半张脸,发丝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李仲穆看了眼,便自己下了床,披上外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随后开口叫来一名亲卫:“去,把黄狗叫来。” 不多时,黄狗便从外院快步走来,抱拳站定。 李仲穆看了他眼:“走,带某去看看你那个地方。” 黄狗会意,点了点头,便领着李仲穆从府中侧门出去,穿过两条街巷,在一处宅子后门停下。 随后黄狗上前叩了三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李仲穆跟着黄狗跨进院门,穿过后院,眼前一亮。 只见眼前便是一处不小的校场,足有寻常军营的一小半大小。 校场上,百余名黑衣汉子正在各自操练。 有人两两对拳,拳掌相交;有的对着木桩练刀、或是挥舞长枪。 而这些人大多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短褐,露出的胸膛、臂膀皆是古铜色,肌肉虬结。 随着黄狗走入场中,众人也看清了他身边那道魁梧的身影。 有人认出李仲穆,当即单膝跪地,高呼一声:“参见节帅!” 其余人反应也快,紧跟着纷纷跪下,齐声高呼:“参见节帅!” 李仲穆扫了一眼这些人,个个身板结实,眼神凌厉,明显都是从刀口上滚出来的汉子。 他侧过头看向黄狗:“你倒是会挑人。” 黄狗嘿嘿一笑。 李仲穆没再多说什么,迈步走进人群中。他一边走一边道:“接着练。” 众人有些犹豫,这有的对拳,有的练刀,万一伤着节帅? 可黄狗却清楚这担忧是多余的,当即沉喝一声:“他娘的,你们聋了吗?!”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违抗的是谁的命令,纷纷重新操练起来。 李仲穆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步伐不急不缓。 有人正在对拳,他忽然闪到其中一人身前,抬手接了对方一记直拳,随即反手一拨,那人脚下不稳,踉跄着退了两步。 旁边一人收不住扑了上来,李仲穆侧身让过,一肘顶在那人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弓身退了。 他不知不觉间和数人交了手。 这些人个个都是黄狗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身手不差,可在李仲穆面前,却接连被放倒。 其中一人被李仲穆一个扫腿撂倒后,或许觉得自己是大意了,咬牙又冲了上来。 结果这一次摔得更重,整个人砸在夯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正要爬起来告罪。 李仲穆却摆了摆手,开口喝道:“好!都是好样的!” 他站在人群中央,环顾四周,声音洪亮: “你们个个都是一个能顶十个的好汉子!”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都让黄狗这小子给某挖走了!” 众人闻言,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仲穆话锋一转:“可这里不比军营,却比军营更严格!更需要悍卒!” “做得好,少不了赏!屡屡犯错,偷奸耍滑的,某告诉你,军中不蓄!” 众人齐声称是。 李仲穆这才穿过校场,迈步走入大堂。与此同时,黄狗高喝一声: “节帅有令,每人发俸一月!” 校场众人纷纷抱拳,对着李仲穆的背影齐声高呼:“谢节帅!” 第333章 做鬼也杀! 刑房在宅子深处,四面皆是石墙。 李仲穆跟着黄狗跨进门槛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西侧的墙面上挂满了刑具,铁链垂在半空,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陈宗礼被铁链吊在正面墙上,脚尖离地不过半尺,但整个人如今看起来面目可怖。 衣裳早没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胸前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还在往外渗血,肋下的伤口也早翻卷了,双腿无力地垂着。 看样子也就吊着几口气了…… 孟狱吏和几名狱卒正蹲在墙角的炭盆旁拨弄烙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黄狗便站起来抱拳:“指挥。” 可目光越过黄狗,落在李仲穆身上时,却不知该喊什么。 黄狗声音沉了下来:“节帅亲至,你们是瞎了还是哑了?” 孟狱吏脸色骤变,连忙单膝跪地,身后两名狱吏也慌忙跟着跪下: “小人见过节帅!小人眼拙,不知节帅亲至,请节帅恕罪!” 李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孟狱吏见状,这才带着两个狱吏弯腰退出了刑房。 刑房里只剩三人。 李仲穆站在陈宗礼面前,黄狗侧立一旁。 陈宗礼眼皮动了动,费力地撑开一条缝。那身紫色的袍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仍格外扎眼。 他认出了来人,整个身子突然抖了一下,连铁链都跟着哗啦作响。 嘴巴蠕动着,像是要说出什么? 李仲穆弯下腰,把耳朵往他嘴边凑了凑。 陈宗礼嘴里忽然涌出半口血沫,混着一股腥臭,喷在李仲穆脸上。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李仲穆直起身来,脸色不变。 黄狗却脸色大变,一步上前,一拳狠狠打在陈宗礼胸口上。 铁链哗啦一响,陈宗礼整个人往后一荡,嘴里涌出好几口血,死死咳着。 李仲穆拿袖口将脸上的血沫擦掉,冷声嘲弄道: “有意思。死到临头了,陈虞侯倒是拿出了几分魄力。” 陈宗礼勉强抬起头来,眼睛死死盯着他。 发出极嘶哑、低沉的声音:“某…死……必作厉鬼……绝…不饶你……” 话落下时,嘴角又涌出一口血沫,整个人贴在墙上,喘得越来越急促。 李仲穆冷笑了声。 “做鬼?”他微微俯下身,看着陈宗礼那已经没了人样的身子。 “你活着的时候,某能杀你!你做鬼了,某照样杀你!” 他顿了顿,语气骤寒:“某这一路从沧州杀到洺州,从洺州杀到长安,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猜,那些人变成了鬼,有没有敢来找某索命的?!” 陈宗礼瞪着他,“某……” 黄狗面露怒色,抡起拳头:“还敢嘴硬!” 李仲穆抬手拦住了他。 “别打了。”他直起身来,“留他几口气。”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黄狗跟在他身后,低声请示: “节帅,要不要今晚就把他……” “不用。”李仲穆开口,“明日设宴,他还有用处。” 黄狗愣了一下,抱拳称“是”。 次日午前,节度使府的偏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刘扞是踩着时辰来的。 他特意换了身华贵的圆领袍,腰束玉带。想着今日既然是李仲穆设宴,打扮自然得再体面些。 可刚踏进偏厅门槛,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偏厅里两排案几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左首第一席空着,显然是留给他的。 而来的这些人他大多也都认得——孙鹤、黄狗、秦虎、杨成、王彦章、李进,再加上几个他叫不出名字但看着眼熟的军中将领和文吏。 只是众人面色肃然,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动面前的茶盏,全安静地坐着。 这实在不像一场宴席。 刘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左首第一席前坐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孙鹤一眼——孙鹤坐在他下首第二席,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正要再四下看看,厅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齐齐起身,朝门口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大步走了进来,一袭紫袍,腰束玉带,神色比平日沉凝了许多。 他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都坐。” 众人落座,偏厅里又安静下来。 案上摆着茶盏和空杯,却迟迟没有人上菜。 刘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里正琢磨着今日这饭的由头,便听见主位上的李仲穆开口了。 “今日请诸位来,不单是为设宴,还有一事!” 他扫了一眼在座众人,缓缓开口:“某此番入汴,是遭了奸人陷害。”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刘扞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李仲穆。 他先前就猜过李仲穆被召去汴州的原因,却没想到李仲穆会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话摆到桌上。 “几欲置某于死地啊!”李仲穆接着说,那声音,清楚传入在座众人耳中。 刘扞没有再看。 他虽是朱温派来的新任副使,可这前任正副节度使之间的内斗被揭开,还是让他心下一紧。 下一瞬,李仲穆忽然拔高了声音,厉喝一声: “把人带上来!” 偏厅外当即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名亲卫押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跪在堂中,低着头,浑身发抖。 刘扞认得他——那是李仲穆离开前被带进府里的那个都头。 李仲穆看着他,语气冰冷:“说吧。” 那都头肩膀抖了几下,才开口。 他把陈宗礼如何收买他们这些人、如何让吴标在明面上当替死鬼、自己暗地里谋划诬告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已十分恐惧,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节帅明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话落,偏厅里,除了此声,别无他响……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为大哥加更一章!今日第四章! 因为今日稍忙,所以更新晚了些,见谅。祝大家中秋节团团圆圆,开开心心! 第334章 尴尬处境! 李仲穆没再多话。 他抬手一挥,那都头便被两名亲卫从地上架起。未等他再喊,嘴便被堵住了,随后径直被架了出去。 与此同时,李仲穆再度开口:“好在朱公明察秋毫。” “此等小人行径,被其识破。特命某自行处置此奸佞小人。” 话落,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刘扞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只见陈宗礼被两名亲卫架着拖进偏厅,或者说是拖着具尸体。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身上裹着的破布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滴。 两条腿软塌塌地拖在地上,经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刘扞额头不自觉开始渗出细汗。 李仲穆从主位上站起,端起酒盏,缓缓走到陈宗礼身侧,站定。 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某本想念在昔日一起攻伐晋贼的份上,饶你一命。” 他低头看着陈宗礼那已认不出人形的身子。而陈宗礼的嘴被破布堵着,只能发出阵阵呜咽。 “可你诬告某的言辞之犀利,几乎要置某于死地。”李仲穆接着道,“难道某与你之间,真有这么大的仇怨?” 他一顿,语气看似感慨:“就因为你自己的私欲,甚至害得你一家老小羞愧而死。” 陈宗礼听见“一家老小”四个字时,整个人猛地抽搐了下。 他拼尽最后那点力气挣扎着,可嘴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仲穆没再理会他的挣扎,他将手中酒盏举起,又将酒缓缓泼在了地上。 “今日是好日子,不宜动刀戈。” 一侧,刘扞虽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是好日子,但“不动刀戈”他听懂了——李仲穆不会在偏厅见血。 李仲穆走回主位坐下。 一侧,两名亲卫上前,一人扯掉陈宗礼嘴里的破布,一人捏住他的下巴,将一杯酒死死灌了进去。 陈宗礼起初挣扎得厉害。 “唔——!” “唔——!”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血沫。 可没一会儿工夫,他的挣扎便弱了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两名亲卫将他拖了出去。 至于地上那两道血痕,很快便被几名侍女上前用湿布擦干净了。 陈宗礼被拖出去后,偏厅内的气氛仍是紧绷得很。 在座诸将,大多脸色如常。孙鹤则始终闭着眼,没有多看。 唯独刘扞,额头上已起了细密的汗。 李仲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在座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刘扞身上。 刘扞被他这一看,心下一紧。 “不知副使可知,今日为何是个好日子?” “属下……不知。” 李仲穆接着道:“此番某入汴!大王召见!除了查明陈宗礼诬告一事外,还赐了一桩婚事!” 刘扞一愣。 “四县主朱琳琅,已由大王作主,许配于某。”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李进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高声道:“恭喜阿兄!贺喜阿兄!” 他这一嗓子出来,其余诸将也纷纷起身,齐声抱拳:“恭贺节帅!” 刘扞也连忙跟着站起身来,脸上挤出笑:“属下恭贺节帅!此乃大王对节帅莫大的信重!” 李仲穆微微颔首,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李进脸上喜色依旧。 刘扞坐下后,脸上笑意不散,但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般。 他这个副使,名义上是来辅佐节度使的,可说到底,他是朱温派来看着李仲穆的。 如今李仲穆成了朱温女婿,他这个“看着的人”,便有些尴尬了。 李仲穆看穿了那点心思,端起酒盏朝他抬了抬: “副使不必多想。大王派副使来义昌,是信得过副使。某与副使,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刘扞哪敢当真。 他连忙端起酒盏,双手捧着:“属下敬节帅!” 李仲穆与他遥遥碰了一盏,饮尽。刘扞也跟着一饮而尽。 只见李仲穆大手一挥,喝道:“开宴!” 侍从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案几。 炙羊、蒸鱼、酱肉、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偏厅里渐渐有了推杯换盏的声响,诸将彼此敬酒,说笑声不断。 李仲穆在主位上坐了半个时辰,便以“军务在身”为由起身离席,众人起身相送。 他摆了摆手,让众人继续喝,自己带着秦虎出了偏厅。 出了门,夜风一吹,李仲穆脸上那点笑意便散了个干净。 他径直去了后院。 后院里,青萝正坐在廊下,就着一盏灯翻一本账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李仲穆,便将账簿合上,起身迎了两步。 “郎君怎么这么早就散了?”一边说着,青萝一边伸手替他解下外袍,搭在臂弯上。 “应付完了。”李仲穆在廊下坐了。 青萝在他身侧坐下,把账簿搁回膝上,低声道:“郎君今日神色比昨日好多了。” “事情已了。”李仲穆靠着廊柱,“陈宗礼死了,大王赐婚。至于刘扞那边,今日也敲打过了。” 青萝听到“赐婚”二字,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却也只是把头枕在李仲穆怀里,柔声道:“妾听说了。” 李仲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说多了反而不好。 次日一早,天刚亮,刘扞便登门求见。 李仲穆在书房见了他。 刘扞今日换了身素净袍子,进来便抱拳一礼,神色比以往恭谨不少。 “节帅,属下有一事,想请节帅示下。” “说。” “节帅与四县主的婚事,乃是大王亲赐,这嫁妆、聘礼、迎亲仪仗,皆不可轻慢。属下身为副使,理应替节帅分忧。不知节帅可有定计?”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 刘扞这话,看似是“替节帅分忧”,实则是想借操办婚事,把自己从“被冷落的副使”变成“有用的人”…… 刘扞昨夜也想通了——李仲穆成了朱温女婿,他这个副使若还端着“监视”的架子,那就是自讨没趣。 不如主动靠上去,替李仲穆操办婚事,既显得自己有用,也能在朱温面前有个交代。 “副使有心了。”李仲穆点了点头,“此事便交由副使与孙先生一同操办。聘礼规格、迎亲仪仗,皆按节度使娶亲王之女的制来。” 刘扞心中稍定,抱拳道:“属下领命。” 李仲穆没再多说,刘扞躬身退了出去。 待刘扞走后,孙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方才一直在里间听着。 “先生怎么看?”李仲穆问。 孙鹤开口:“刘扞此人,心思不大,且识趣。今日主动请缨操办婚事,便是在递投名状。” “节帅用他办事,比晾着他强。” “某也这么想。”李仲穆靠回椅背,“给他找点事做,也好过让他整日盯着。” …… 第335章 迎亲! 婚期定在九月中。 从汴州传来消息,至朱琳琅的车驾抵达沧州,前后足有一月。 刘扞果然把这事办得不错——沿途驿馆的接驳都提前派人下了令。聘礼按规制备了三十六抬,迎亲仪仗调了百余精骑。 …… 迎亲那日,沧州城从南门到节度使府,一路插满了彩旗。 街道两侧皆是披甲持锐的兵卒。 城里的百姓大多出了宅子,看热闹,或是来看这节度使迎娶夫人的排场。 待到午后,只听一阵马蹄声响起。 两侧围观的百姓中有妇人高喊,“新妇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打头的是百余精骑,甲胄锃亮,马槊如林,分作前后两队,将一辆二驾的檀木马车护在中间。 马车四周垂着大红锦缎,四角坠着金铃,车顶上罩着一面绣着厌翟纹的青色帷幔——这是照着县主出嫁的仪制来的。 马车两侧各跟着四名侍女,都是朱温从王府里拨出来的,穿着统一的青缎衫子,手里捧着花篮、锦盒等物。 马车行至节度使府门前,鼓乐声骤然拔高。 只见一身形魁梧,五官端正的男人,身着绯红圆领袍,腰束金玉带,立在府门台阶下。 正是李仲穆! 身侧,李进、王彦章、秦虎、黄狗、杨成、孙鹤都被拉了过来,换了新制的吉服。 待马车停下,李仲穆连忙上前几步。 车帘掀开的同时,一只戴着金钏的手伸了出来。 没等一侧的侍女伸手去扶,李仲穆便先伸出了手。 朱琳琅今日的妆扮比李仲穆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美、更端庄。 高髻上簪着金步摇、花钗、珠花,足足插了七八支,发髻两侧还垂着两缕金丝流苏。 眉心贴了朱红色的菱形花钿,唇上点了浓艳的口脂,整张脸被衬得秾丽。 她今日穿的是大红嫁衣,裙摆上绣着翟鸟、祥云,外罩青纱,腰束金丝攒珠带,将身段勾得纤细、丰盈。 李仲穆一时看得稍愣,想起第一次在永济渠渡口时,她一脸的骄横与不耐。 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那张美艳的脸上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红晕与明艳。 “看什么?”朱琳琅被他盯得低下了头,拿团扇遮住了半边脸。 李仲穆将手又往前递了点。 朱琳琅将手搁在他掌心,一侧侍女见状,只得退下。 李仲穆握紧了,牵着她跨上台阶,两侧文武纷纷退让,直至跨过门槛,身后鼓乐声仍是不断。 入了府门,穿过前院,一路到了正堂。 青萝已经带着几个婢女在堂中候着了。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 看见李仲穆牵着朱琳琅进来,她上前一步,朝朱琳琅敛衽一礼:“妾青萝,见过县主。” 朱琳琅目光落在青萝脸上,停了一瞬。 她早在青萝来汴州前,就知道这个人,后面王府见了。 这个头虽然不过五尺,身量也纤细,可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倒有几分她大姐朱婉宁的风范。 “起来吧。”朱琳琅开口,声音也算温和。 青萝直起身,退到一侧。 李仲穆和朱琳琅在正堂站定,拜了天地,又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朱琳琅被送入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设在府中正院东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太大,胜在清幽,院角种着两株石榴树,寓意多子! 房内陈设都是新置的,案几、妆奁、床榻、屏风,一应俱全。 床榻上的被褥是青萝亲手铺的,用的是苏锦缎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朱琳琅在床沿坐下,四名侍女退到门外。 她环顾了一圈房内的陈设,目光落在那床鸳鸯锦被上。 恰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朱琳琅以为是李仲穆,脸上挂起笑来,刚抬起头,却看见进来的是青萝。 脸色随即又沉了回去。 青萝手里端着一盏热羹,走到案前搁下,然后转过身来看她。 “县主今日累了吧?先喝口羹暖暖胃。”青萝语气平淡。 朱琳琅接过羹盏,却没有喝。 “你早知道我和李郎的事了吧。”朱琳琅一边说,一边拿小勺搅着羹盏里的汤。 青萝没有否认。 “妾知道。”她顿了顿,又补了句,“郎君心里本就有县主……” 朱琳琅闻言,抬头看她,那双含情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她将羹盏搁回案上,“你为李郎好,我也为李郎好,便可和气的。” 言外之意,青萝自然明白,便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在来送羹之前,她便一个人在灶房里站了很久,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前院的宴席一直持续到夜。 李仲穆被诸将轮番敬酒,李进和秦虎更是一左一右架着他灌了好几碗。 就连一贯傲气的王彦章,也大有和李仲穆拼拼酒的意思。 但酒是众人当初在洺州酿酒的法子整出来的,比寻常的度数高了不少。 李仲穆喝了十几碗,脸上有些泛红。 王彦章更是撑不住了,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最后还是被两名亲卫扶了下去。 李进则是不停嚷着“再来一碗”,被杨成一把拽住胳膊拖走了。 刘扞坐在席间,端着酒盏,脸上挂笑,却始终没怎么多喝。 他今日是傧相(司仪),忙前忙后张罗了一整天,早乏了。 但他不好先走,只得坐在位上看着李仲穆被众人闹。 等李仲穆从席间脱身时,已经快到亥时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原本格外热闹的席间逐渐有人看到,慢慢静了下来,最终彻底静了下来。 他目光从在座诸将脸上一一扫过——李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王彦章被扶下去歇了,秦虎、杨成、黄狗几人还撑着,孙鹤依旧坐在一侧,神色罕见的不错。 “晓谕全军,发俸一月,同乐!” 这话一出,偏厅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山呼般的应喝…… 第336章 春宵一刻!李茂贞! 秦虎、杨成、黄狗等还没被彻底灌醉的众人齐齐起身抱拳。 刘扞坐在席间,跟着众人起身,高声喝道:“谢节帅赏!” 其实在座的众人,哪有人缺了这一月的赏?无非图个喜字——节帅的喜! 李仲穆抬手往下压了压,众人这才陆续收声,各自落座继续饮酒。 李仲穆则趁着这股热闹还未散尽,转身出了偏厅,秦虎跟在身后。 出了门,夜风一吹,酒意也散了几分。 李仲穆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走到新房院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扇挂着红绸的门帘,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遥想当初,自己永济渠立誓,真是恍若隔日。 他轻笑了声,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朱琳琅正坐在床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仍捏着那把团扇。 李仲穆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朱琳琅被他看得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你喝了好多酒。” “不多。”李仲穆在她身侧坐下。 朱琳琅把团扇取下,搁在膝上。随后声音轻柔道,“今日是婚夜,你做首诗……” 李仲穆心里咯噔一下。好在孙鹤做事滴水不漏,提前给他备了三首,让他背熟了。 而眼下琅娘也没提什么题材要求,他索性随意选了首。 又清了清嗓子,装出从容模样,缓缓念道: “红烛高照合欢床,锦被鸳鸯戏水长。今日得成连理愿,此生不负好时光。” 朱琳琅听完,抿着朱唇,那双含情目里水光潋滟。 她哪里听不出这诗里的直白劲儿,脸上红晕更深了一层。 “坐近些。”她低声说了句。 李仲穆往她那儿挪了挪。 朱琳琅伸手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两个人便依偎着靠在了床榻上。 李仲穆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探进衣襟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 数月不玩,手感依旧…… 朱琳琅靠在他胸口,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浓丽的眼盯着他:“这诗,是你自己想的?” 李仲穆脸不红心不跳,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语气坦然:“当然是某想的。” 朱琳琅白了他一眼。 那张脸本就生得美艳,这一眼风情万种,把李仲穆最后那点定力给看没了。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随后被夜风吹灭了。 随后,只听李仲穆低沉开口,“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 后面半句李仲穆也不晓得了。 他本身知道的也不多,少数记得能拿来卖弄的,还和这儿良辰美景无关,不然先前也不会找上孙鹤…… 朱琳琅闻言,正要再打趣下。 可随着烛火灭了,窗外,石榴树的枝叶,也被夜风压得摇曳。 左晃右晃的,四下乱颤…… 次日,待李仲穆醒来。 朱琳琅还缩在他怀里,发丝散在枕上,脸上的妆被吻乱,露出白净的底色。 她睡得很沉,鼻子微微颤动,一只手搭在他胸口,点点雪白被锦被罩住。 李仲穆没有惊动她,将她的手轻轻挪开,披衣下了床。 推开房门时,天刚蒙蒙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州。 东平王府偏殿内,朱温坐在主位,下手两人,一左一右。 敬翔站在左侧,紫袍束带,身形清瘦。 李振站在右侧,同样一袭紫袍,只是神色阴恻。 只听朱温沉声开口:“那贩盐的从淮南发兵,一路往东,和那钱镠打得厉害。” “李茂贞心思更大,带兵闯进长安!” 他抬起头,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孤欲趁杨行密和钱镠胶着,发兵南下!另派一支人马西进长安!” 殿内静了一瞬。 朱温目光落在李振身上。 李振会意,上前一步,开口时语气依旧阴恻恻的: “明公,臣斗胆说一言,明公方才所言,恰好说反了。” 朱温眉头一挑。 “杨行密虽是贩盐出身,但别的不说,此人用兵极善屯守。” “明公若此时南下,臣敢断言——杨行密一旦得知明公发兵,立刻便会从两浙撤兵回防。” “江北各渡口早有兵卒屯守,他再回防,便是重兵把守!届时明公大军渡江,便是以舟师击坚城,难以讨到便宜。” 朱温没有接话,目光转向敬翔。 敬翔上前一步,恭敬开口:“明公,臣与李公一致。” “如今杨行密既与钱镠纠缠,正是明公入京的时机。若此时明公入京,一则逢迎天子,二则震慑李茂贞之辈。” 他顿了顿,又补道:“至于杨行密,明公只需遣一偏师在南线佯动,牵制他回防即可。” “待淮南、两浙两败俱伤,明公再图南下不迟。” 朱温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上一次李振入京回来,带回来的可不只是李仲穆救驾的消息。 李振还替他在长安布了几颗棋子,还给他挣了一个“东平王”的爵位。 那一次,他没亲自去,都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如今李茂贞带兵进长安,天子又落在了别人手里。 若这一次他还不去,这天下的主动权,就真要拱手让人了。 李振见朱温犹豫,加了把火: “天子在明公手里,天下名分便在明公手里。有了名分,明公手握敕令以至四方,还会远吗?” 朱温又想了想,便定下心:“南线那边,调兵三万,由襄州出,佯做南下淮南之势。” “明公英明。”两人齐齐躬身。 朱温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天子在手,名分便在手。名分在手,天下便在手! 想到这儿,朱温眼神骤凝,站起身来,大步朝殿外走去。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 李茂贞的大军已经驻扎在渭水北岸,连营数里,旌旗遮天。 长安城门紧闭,天子李晔又一次被攥在了别人手中。 而千里外的汴州,朱温的入京大军,即将开拔…… 第337章 满朝尽不忠天子! 此时的长安城内 昭宗李晔坐在偏殿的御案后,手里攥着一份奏报,却半天没有翻动。 烛光照出他那张消瘦、憔悴的脸。 自打刘季述、王仲先被诛,他重登大位以来,本以为能睡个安稳觉,可这几月来的日子,反倒比当初被囚少阳院更让他难熬。 殿外传来脚步声。 翰林学士韩偓弓着身子走进来,行了一礼。 “坐。”昭宗抬了抬手,声音透着倦意,“朕问你,外面可听到什么传闻?” 韩偓没有马上坐。 他先看了一眼殿内,确认没有内侍在侧,才在御案侧面的锦凳上落了座。 “回陛下,臣这几日在外行走,倒没听见什么了不得的传闻。” 韩偓顿了顿,“只听说宦官们近来颇为忧惧,与几位功臣、还有李继筠(李茂贞侄子)等人走得极近,怕是……” 昭宗冷笑一声,替他补了这未尽之话。 “怕是要勾结起来……” “传言不假!”他把手里的奏报往案上一扔,“近日他们说话愈发强硬,朕说一句,他们顶三句!” “令人难以忍受,朕有时候真想——!”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是不想?不,是不能! 李晔似妥协一般,开口,“朕把崔胤和韩全诲等人一起召到内殿,设宴和解。你看怎么样?” 韩偓皱起了眉,如今宰相崔胤代表朝臣,主张剪除所有宦官!韩全诲代表剩余所有宦官,主张废掉崔胤! 双方矛盾之深,怎可能和解?! 思索后,他沉声回道:“陛下,恐怕不行。” “那怎么办?”昭宗问。 韩偓抬起头来,看着昭宗那消瘦的脸,缓缓道: “为今之计,只有公开宣布几人的罪状,迅速将他们流放驱逐,其余的人允许自新,或可平息。” 其实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当初王仲先、刘季述先后被王仲穆、孙德昭两人斩杀! 宦官群龙无首之下,人人自危!恐再生出大的乱子,便只好诛首恶,余者不究。 可如今崔胤要翻“旧账”,哎! 不然局面何以至此…… 昭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应道:“好!” 随后几日昭宗派遣宦官,可这些宦官自恃党援已成,不遵敕旨。 昭宗也拿他们没办法,如今的宫中防卫、神策军早是——宦官、李茂贞派来的卫兵、以及当初获赐李姓的那批人,三者共管。 唯独没有皇帝。 三日后夜里,昭宗再次召见了韩偓。 昭宗坐在御案后,脸上的倦意比上次更甚。 “朕听说朱全忠要来清除朕身边的奸恶?” 昭宗开口,“他很忠心,可朕想让他和李茂贞一起立功。如果两帅相互争斗,不是朕想看到的。” “你替朕告诉崔胤,赶快飞书给两镇,让他们合力谋划。” 韩偓听完,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朱全忠要来长安!这哪是来清除奸恶!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昭宗又开口了,声音沉了几分:“这几日,李继诲等人日益骄横,几天前与李继筠(李茂贞侄儿)一同入宫,竟在殿东让小儿唱歌助酒。” 韩偓眉头一皱,心下叹息。 当初,王仲穆、孙德昭斩杀叛逆,皆被赐李姓,恩宠甚厚。 可随着李仲穆离开,神策军中仅有孙德昭被改姓李继昭,从者多有不服。 不得已,昭宗赐姓数人为李,准许这些人入宫,其中便有李继诲。 “臣早知道必定如此。”韩偓开口,语气无奈,“此事错在当初。” “他们解救陛下时,应当只用官爵、田宅、金帛来酬劳,不该容许他们随意出入宫中。” “这些人没有见识,多次求见,妄议朝政,甚至越权荐人!可稍有不从,又生怨怼!” “况且他们只知钱财,被宦官重金收买,以至事情愈演愈烈!” 昭宗没有回话。 韩偓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崔胤请求岐王留下卫兵,是想用来制约宦官,如今宦官、卫兵、赐姓众人一体!” “汴兵若来,必定与岐兵在宫门前争斗!” 偏殿里一时安静许久。 昭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只剩忧闷、沮丧。 他没有再问“怎么办”,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局面已经没有办法了。 无论是朝臣还是宦官,身后都站着藩镇,他早无力控制局面了…… 而这长安城内,远不止昭宗一个人在忧心。 崔胤这几日也没睡好。 自王抟被赐死、他复相之后,本以为能借助朱温的力量,一举将宦官铲除。 可如今宦官与岐王卫兵、赐姓众人合流,他早不足与之抗衡。 而朱温的大军还在路上…… 夜里 管家崔聿匆匆赶来,递上一封信。 “汴州那边,朱公已经动了。”崔聿开口,“大军三万,由襄州方向佯动。主力则沿官道西进。” “另外,李振在信中附了一句——朱公让相公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崔胤语气冷淡,“准备他在长安杀人?” 崔聿没敢接话。 崔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韩全诲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相公,韩全诲这几日连着召集了左右神策军中的几个指挥,还频繁出入李继筠的宅邸。” “似乎,欲联名上书,请陛下罢去相公的相位。” 崔胤冷笑了声:“罢相?他们现在连圣旨都敢抗了,还谈什么罢相不罢相?” 话落,他语气更冷。 “某与韩全诲这等阉人,已是不能共存了!不是他死,就是某死!” 崔聿看着他:“相公的意思是……” “给朱温再写一封信。”崔胤转过身来,“问汴兵何时到长安?!” 崔聿点头称是! 崔胤顿了顿,又补了句:“另外,告诉李振,韩全诲不可留!” 与此同时,宫城内宦官值房里,韩全诲也没有睡。 他是神策军现任的右军中尉,宦官中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 自刘季述、王仲先被诛以来,他可谓胆战心惊至今。 “中尉用茶。”一名小宦官端了茶进来,放在他面前。 韩全诲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等门合上后,他偏过头,对坐在暗处的一人开口:“李继筠那边怎么说?” “回中尉,李将军说了,愿与中尉合作。”那人低声答道。 韩全诲点了点头,脸上阴冷之色散去些。 李继筠是李茂贞的侄儿。 他崔胤有朱温撑腰,自己身后也站着李茂贞,而如今长安城内,自己还有神策军! “崔胤这几日出入宫禁,带了多少人?”韩全诲又问。 “不多,十余人。”那人道。 “十余人……”韩全诲重复了遍,嘴角浮起笑意,“够了。” …… 第338章 二女!天子又落人手! 又是一月过去,义昌节度使府的书房外,李仲穆正站在廊下。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沧州的冬天来得早,才刚过十月,风里就尽透着湿冷。 自从孙鹤回来后,他确实轻松不少。 那些军报、账册、文书,以前堆在案上看得他头疼,如今孙鹤一一接手,条理分明,他只需大致再看,确认即可。 黄狗那边的情报网,也在他重金开路之下,飞速运转起来,义昌各州县、盐场、驿馆、渡口,该撒的人手都撒出去了,每日都有消息递来。 甚至这张网已经开始蔓延向了毗邻的几州。 当然,也只有最要紧的那些消息才会传到他的案头。 思绪飞转间,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青萝端着一只小炭炉走过来,炭炉上搁着一小壶热水,壶嘴冒着白气。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发间簪了支素银簪子,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 她把炭炉搁在廊下石阶上,直起身来,看见李仲穆正站在廊下吹风,便皱了皱眉。 “郎君,天冷了,怎么还站在风口?” 李仲穆没接话,将手中茶盏递了过去。 青萝会意,接过茶盏替他续了半盏热水,又递回去。 恰在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朱琳琅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洒金的夹袄,外罩一件狐皮小袄,发间簪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一摇。 新婚不过月余,她脸上那股骄横便褪下不少,此刻是努力端着主母架子、又忍不住往李仲穆身边凑…… 她走到廊下,看见青萝在,脚步一顿,随即朝李仲穆靠了过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臂弯上。 “郎君今日怎么得闲?” 李仲穆低头看了她一眼,还没开口,青萝便已经侧过身,朝朱琳琅敛衽一礼:“妾青萝,见过主母。” 朱琳琅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可目光却在青萝脸上停了几瞬,两个女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展露出来。 李仲穆像是没察觉,伸手直接将朱琳琅揽进怀里,左胸膛便被朱琳琅占据了。 右手一伸,把青萝也拉到了身侧。 青萝脚下踉跄了半步,靠在他另一边,没有挣开。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 李仲穆居中,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炭炉搁在脚边,壶嘴的白气袅袅升腾。 没有人说话。 一时静的甚至能听见远处巡夜兵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阵,朱琳琅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你倒是一点都不避讳。” “避讳什么?”李仲穆低头看她。 朱琳琅没接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 青萝在另一侧,低头看着炭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三人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直到壶里的水又开了,青萝弯腰去提壶,李仲穆才松开手。 朱琳琅也从他臂弯里退开半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进去吧。”李仲穆说。 朱琳琅看了青萝一眼,先转身进了内院。 青萝则提着壶,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李仲穆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已经点了灯。 案上摊着几份军报,是孙鹤下午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刚在案后坐下,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黄狗推门进来,抱拳一礼:“节帅。” 李仲穆抬起头,看他脸色急切,便放下了手里的军报:“说。” 黄狗没有废话,又上前两步道:“汴州那边传来消息了,朱公发兵了。” 李仲穆眉头一动:“发兵?打哪?” “两路。”黄狗接着道,“一路南下,往淮南方向去了。听说还调了襄州的兵,三万有余。另一路——” “西进长安!” “西进长安?!”李仲穆重复了遍,眉头渐渐皱起。 长安? “朱公要入京?”他问。 黄狗点头:“消息说,朱公亲率大军,从汴州出发,往西去了。具体多少人马,还没打探清楚。但动静不小,沿途藩镇都知道了。” 李仲穆沉默了片刻。 朱温南下淮南、又西进长安,竟兵发两路? 只是南下不过三万,朱温又亲自西进,怎么看,这南下的三万人,都像是在牵制杨行密…… “长安现在什么局势?”他问。 黄狗摇头:“具体的,属下这边还没打探清楚,只知道李茂贞已经先入京了。” 李仲穆只感觉一阵唏嘘,这天子又落入他人之手了…… 黄狗说完朱温两路出兵的消息,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幽州那边传来消息,刘仁恭在境内大举征丁,据说一口气征了十多万人。” 黄狗语气透着难以置信,“号称‘定霸都’,沿南线边境布防。” 李仲穆一怔。 多少?十多万!!!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刘仁恭什么底子,他再清楚不过。 先是内黄一战,折损数万兵马,说是仅以身免都不为过。 上回张存敬北伐,又被连破二十余城,兵马再度折损数万。 更别说年前,宣武大举发兵夺了义昌四州,如今的刘仁恭照理来说应该是元气大伤啊! 他上哪拉出来的十多万?! 李仲穆沉声开口,“你确定?” 黄狗被这一问,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属实是底下人传回来的情报不假,但…… 李仲穆见他这般,也便没再多说,摆了摆手道: “下去吧,有新的消息随时来报。” 黄狗抱拳称“诺”,退下了。 待黄狗刚出门,李仲穆便沉声开口:“来人,把掌书记叫来。” 第339章 穷兵黩武! 不多时,孙鹤披着一件青色棉袍走进书房。 李仲穆把黄狗方才报的两件事都说了一遍。 朱温遣三万大军南下、同时亲自领兵西进长安;还有刘仁恭大征兵,沿南线布防。 说完之后,他还补了一句:“短时间内,朱公恐怕顾不上河北、河东了。” 孙鹤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李仲穆接着沉声道:“而且,河东那边,李克用这段日子发兵得很凶,把先前丢的州县一个个往回拿。” “刘仁恭又在北边凑了十多万……” 说到这儿,李仲穆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开口: “刘仁恭数次大败,折的兵马不说十万也相差无几了,他哪来的人?” 孙鹤听完,神色却是平静得很。 “节帅,若是他将境内十五岁至七十岁的男子尽数抽空呢。” 这话一出,李仲穆一愣。 这是把耕田的、做工的、经商的、快老死的……全赶上了战场?! 他忍不住开口:“真是疯了!” 待李仲穆说完,孙鹤开口道:“节帅所虑,某都明白。”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刘仁恭想做什么,是节帅手上有多少人、多少马。” 李仲穆看向他。 “上一次晋阳城下大战,义昌四州新附之地,节帅硬生生拉出了近两万人马。” 孙鹤语气平静,“虽然这里夹杂了辅兵、民夫,可一下折损数千,也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其实这也是李仲穆当初的无奈之举,义昌虽是新附,但毕竟是第一次受命,若不表现出色,如何取信朱温? 只是眼下,若刘仁恭趁朱温西征的空档发难,他手上那点兵马,肯定扛不住。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他问。 孙鹤回答得干脆:“征兵。且一定要尽快!” 随后他又补道:“贵在精,不贵多!尤其是马军,必须再扩!” 李仲穆听到“马军”,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何尝不想扩建?可手里就这么多马匹,再扩,马从哪来? 他无奈一笑,“先生,并非是某不愿啊,可上哪再弄马匹?” 孙鹤神色沉稳。 李仲穆一看他这副表情,便知他有了计较。 “先生有什么法子?”他开口。 孙鹤这才开口:“义昌四州,豪强大户不少。这些人手里有田、有部曲、有私兵。” “难道会没有私马?” 他一顿,语气罕见得冷了下来:“先前节帅设宴处置了一批,又借着陈宗礼的事敲打了一批。” “相信他们应该都清楚了,义昌现在是谁说了算。” 李仲穆点了点头,这话不假。 从‘宴会上那六千贯的礼’到‘陈宗礼被毒杀时的公开宣示’…… 这些事一桩桩堆下来,四州豪强自然没人敢跟他玩花样。 孙鹤显然早就想好了,他接着开口: “节帅可以‘整军备武’为名,向四州大户征借私马。给个收据,许诺日后归还,或折价补偿。” 李仲穆来了兴致,“借?这么说来,某日后又该怎么还呢?” 孙鹤本来还是严肃的表情,对上李仲穆的笑脸,也忍不住歪起。 “坐,坐!” 待孙鹤坐下,他收起笑意,又道: “此事可假借他人之手。” 李仲穆当即明白,这个他人指的是谁——刘扞! 这招他熟得很。 说白了,就是拿刘扞当挡箭牌,把豪强的私马“借”过来。 那么遭人记恨的,自然也是首当其冲的刘扞。 当然,不乏有的不太情愿。那么对于这些不配合的刘仁恭暗探、暗子、内应、细作,就必须得出重拳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他正想着,孙鹤又开口了:“节帅,还有一事。” 李仲穆抬眼看他。 “节帅觉得,大王此番召节帅入汴,是为什么?” 李仲穆没接话,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朱温把他叫去,先按着他的后颈问“是不是要反”,再让朱友裕出面保他,最后把女儿嫁给他。 这一套操作当场没感到什么,可事后…… 孙鹤道:“依某看,大王并不是真想对节帅做什么,更多的是敲打。” 他顿了顿,接着道:“节帅这几年升得太快,功劳太大。大王怕节帅居功自傲,所以要敲打一番。” “不然杀人,又何须大郎君在场。” 李仲穆心下一动,他确实有过这种猜测。 不过说到底,朱友裕在朱温心中分量仍是不轻。而且据黄狗前几日的情报看,朱友裕已经不是忠武军节度使了。 那他现在待在哪,就很明显了——汴州! “先生放心,某心中自有计较。” 孙鹤闻言起身,朝他微微一躬:“那属下告退。” 随着李仲穆点头,孙鹤转身出了书房,直至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唯剩李仲穆独自坐在书房里,神色沉凝,朱温西去,李克用南下,刘仁恭屯兵,真多事之秋…… 夜渐渐深了 节度副使府里,刘扞刚卸了外袍,正打算上床歇息。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节帅传您入府,说有要事相商。” 刘扞一愣,这个时辰,李仲穆叫他过去? 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却也不敢耽搁,匆匆披上外袍,跟着亲卫出了府门。 两府隔得不远,同一条街,沿着长街走了会儿便到了。 进了节度使府,李仲穆竟已在正堂门口等着他。见他进来,李仲穆脸上堆着笑,亲自迎了两步: “深夜搅扰了,副使请坐。” 刘扞一时稍愣,节帅什么时候这般客气了。 待两人落座,李仲穆脸上笑意渐渐收敛,神色沉凝道: “某刚刚得了一个消息。” “刘仁恭在境内大征丁壮,陈兵十几万在南线边境,直指义昌。” 刘扞一时失声:“十几万?!他哪来的十几万大军?!” 李仲穆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刘扞后背渐渐渗出冷汗,真要是十几万幽州军南下,义昌拿什么挡? 就凭李仲穆手里那几千兵马?分分钟就得被碾碎! 自己才当上节度副使,就要死了?! 第340章 背锅!渠道! 刘扞脸色都变了。 李仲穆坐在主位,将那点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摇头。 朱温派来的这位副使,做事、递话传令倒是一把好手,可论起军务,胆子实在小了些。 “副使不必如此。”李仲穆语气放缓几分,宽慰道:“刘仁恭眼下只是陈兵,还没有打来的迹象。” 什么叫“暂时”没有打来的迹象? 刘扞心下暗骂,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得苦笑:“节帅说的是,是属下失态了。” 李仲穆顺势话锋一转,“不知副使可知长安近日出了变故,李茂贞带兵入京。” “淮南那边,据说也起了战事,眼下朱公已经调兵两处——一路南下,一路西进!” 说到这儿,李仲穆目光直直落在刘扞脸上:“短期内,怕是没办法支援咱们这儿了。” 刘扞听完,只觉得完了! “节帅……”刘扞正要开口。 李仲穆打断他:“所以某打算扩军。” 刘扞一愣。 “义昌四州新附,兵力本就不足。上回井径故关和晋阳城下,又折损了数千,至今没有补回来。” 李仲穆语气沉稳,“某打算再募一批健儿,同时扩建马军,防备幽州铁骑。” 刘扞连连点头:“这是好事!节帅有此心,属下一定全力襄助!” 李仲穆却是话锋一转道:“不过,马这一块,眼下没有什么好的渠道。” 刘扞脸上笑意一僵。 他是武夫出身,自然知道马有多金贵。 义昌四州虽然也有些马匹,可大多是拉车驮粮的驽马,真要打仗,根本上不了阵。 至于价钱——一匹堪用的战马,少说也要二十贯往上,上等战马更是有价无市。 “这……”刘扞面露难色,“属下在汴州时,倒也知道一些马贩子的门路。可那些人多在河北、河东一带活动,如今河北地界,怕是……” 言下之意很明白了。 如今刘仁恭陈兵边境,河北商路随时可能断绝。 去买马,且不说价钱高得离谱,就算买到了,也运不回来。 李仲穆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再开口时语气淡淡:“某打算过几日宴请四州豪强大户,让他们捐一些马,再借一批。” 捐?借? 那不就是白拿吗? 不过他也没在这事上多嘴,毕竟李仲穆方才说了,宴请的是豪强大户,不是他刘扞的产业。 “节帅思虑周全。”刘扞点了点头。 可下一瞬,他便发现李仲穆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刘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就是有一件事,要有劳副使了。”李仲穆开口。 刘扞连忙抱拳:“李帅请说。” “借马的事,某担心那些人不情愿。所以想请副使帮忙督促一二。” 刘扞听完,算是明白李仲穆今晚叫他来的目的了——让自己背锅!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心下暗骂,“不都说是个蛮子吗,可某看,干脆叫李黑子算了!” 眼看李仲穆仍盯着自己,刘扞知道逃不掉了,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属下明白,此事属下定当尽心。” 李仲穆点了点头:“有劳副使。” 刘扞没再多留,起身告辞。 出了节度使府,刘扞沿着长街往回走,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一块。 待回到自己府上,他连外袍都懒得脱,直接往床上一倒。 与此同时,数骑从沧州城各门驰出,直往四州而去…… 李仲穆也回了内院。 新房的门帘半卷着,朱琳琅正坐在灯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李仲穆,便站起身来,迎了两步,伸手替他解下外袍。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朱琳琅一边解他的腰带,一边低声问道。 李仲穆没有回答,随后径直走到床榻边,一头躺了下去。 朱琳琅上前,他便顺势把头搁在朱琳琅的膝上。 朱琳琅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起来。 “郎君今日有烦心事?”她声音轻柔,“今早时,我看郎君心情还不错。” 李仲穆闭上眼,沉默片刻才开口:“刘仁恭陈兵十几万在边境。” 按摩的五指停了下来,只听一声,“李郎,那咱们回汴州吧。” 李仲穆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明艳的脸上满是认真。 他无奈一笑,伸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额上的手背。 “那些人里,十几岁的有,七十岁的也有。”他语气平淡,“不过是刘仁恭被朱公打怕了,才想了这么一个昏招。” 话是安抚。 李仲穆自己心里清楚,昏招归昏招,从十几万人里挑出两三万精壮,再加上刘仁恭手里剩下的那些兵马,义昌这点人还真挡不住。 朱琳琅听出他话里的安慰,但没有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郎君,需不需要钱?” 李仲穆再度抬眼。 朱琳琅低下头:“我带了嫁妆来的,父王给的陪嫁不少。你若手头紧,尽可拿去用。” 李仲穆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下一暖。 “不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义昌有盐利,够用了。” 朱琳琅还想说什么,可李仲穆已经把身子一斜,整个人压了上去。 朱琳琅被他压得闷哼一声,还没等开口,他的手便探进了衣襟里。 朱琳琅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推他的胳膊,可推了两下便好似没了力气。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是一声声娇哼。 次日清晨,李仲穆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他侧过头,朱琳琅还缩在他怀里睡着。 青萝和朱琳琅不一样——前者小小的,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狸奴;后者丰腴不少,肩膀圆润,腰肢柔软,抱着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陷在一团温热的棉花里。 他刚一动,朱琳琅便醒了。 见李仲穆正看着自己,低头一看,两个大白灯笼还挂着,顿时羞得扯过被子去遮。 “遮什么。”李仲穆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朱琳琅索性给李仲穆穿起了衣裳。 可穿衣裳的时候,李仲穆的手也没闲着,惹得朱琳琅一阵娇哼,好半天才把衣裳穿好。 待李仲穆穿好后,他推门出去,待到廊下,便喝令道,“将黄狗叫来。” 不多时,书房外,黄狗抱拳入内。 “节帅!” 李仲穆没多废话,开口道:“可有门路搞到贩马的?” 黄狗想了想,回道:“节帅是想要战马?” 李仲穆点了点头。 虽然说四州豪强那边能薅一把羊毛,可他心里清楚,豪强手里的马大多是驮马,能找出来的战马,再加上在义昌四州买来的,凑出几百,已是难得了。 剩下的缺口,自然得想别的法子。 黄狗思索片刻,才道:“属下手下倒有个契丹人。” 李仲穆抬起眼。 “此人以前似乎就是做马匹生意的。”黄狗道,“不过后来被刘仁恭的人追杀,逃到义昌来。” “属下把他收下后,一直养在暗桩里,没让他露过面。” 李仲穆来了兴趣:“人在哪?” “就在城南那处宅子里。”黄狗回道,“节帅若想见他,属下这就把人带来。” “带过来。”李仲穆开口,“另外,把孙先生也叫来。” 黄狗抱拳应下,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李仲穆坐在案后,“契丹人…马匹生意……被刘仁恭追杀……”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让他心底起了一个念头。 如果此人真能打通北边的马匹渠道,那义昌的马军,再扩建千骑精锐,倒不成什么问题。 只是…… 第341章 两个法子!魏博! 没多久,孙鹤便来了。 只听一声,“节帅!” 孙鹤行礼入内,依旧是那身青色棉袍。 “坐吧。”李仲穆开口。 “昨晚的事,某已经找刘扞谈过了。借马的事,让他去督促四州豪强。” 孙鹤听完,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开口:“节帅,其实不必与他多说,直接下令便是。” 李仲穆摇了摇头:“他毕竟是朱公派来的,多少还能递个话。拿人家当傻子耍,过分了些。” “某直接跟他说明白,他反而觉得某只是黑了点,但至少没把他当傻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刘仁恭陈兵十几万,是事实。” “他若是觉得某在吓他,大可以自己去查。” 不过,李仲穆算准了刘扞——年轻时拼过命,如今好不容易当上一镇副使,正是享富贵的时候,哪里肯丢命? 一旦得知消息是真的,只会愈发用命。 孙鹤没再反驳,微微颔了颔首。 李仲穆接着道:“某打算再组建一千精锐骑兵。” 孙鹤抬眼看他。 “可要养一千精骑,至少得两千匹马。从四州豪强手里借,再加上在义昌本地买,满打满算也就凑个几百匹。剩下的缺口,某想不到法子。” 孙鹤沉默了片刻。 养马厉害的地方,他心里清楚——朱温自家境内有牧监,河东李克用地盘上也有马源,刘仁恭那边就更不必说了,但他不是养,是敲诈勒索契丹部落。 可眼下这些地方,没有一处能轻易弄到马。 朱温的官马优先供给核心精锐,李克用是死敌,刘仁恭更是如此。 他正思索间,李仲穆开口了:“某已经让黄狗找到了一个贩马的契丹人。” 孙鹤思绪被拉了回来,眉头却皱得更紧: “节帅,若是契丹那边贩马的,可送不来。契丹要到义昌,要么经河东,要么经河北。” 他顿了顿,又道:“若靠海运,义昌没有这么大的船只,况且海上风浪难测,也不稳妥。” 李仲穆一时皱眉。 当时光顾着考虑贩马来源,倒是没细想怎么把马弄过来。 如果只是从小渠道跨境几匹或者几十匹地慢慢弄,倒也可以,可不知道要耽误多长时间。 一旦被发现,还会功亏一篑。 恰在这时,黄狗抱拳走了进来:“节帅,人带来了。” 话音刚落,一人从黄狗身后走进堂中。 此人约莫三十来岁,身着半旧羊皮长袍,左衽窄袖。身形不高,但肩宽腰粗,两条膀子格外结实。 一张扁平的脸,颧骨高耸,鼻梁宽厚,且皮肤粗糙发红。颌下蓄着一圈短须,头顶剃得精光,只在两鬓各留了一绺长发,垂在耳侧。 他走进堂中,双手十指交叉于胸前,微微躬身。 “曷剌。”他开口,声音粗哑,“见过李帅!” 李仲穆打量了他几眼,开口问道:“听说你以前是贩马的?” 曷剌点了点头:“是。在北边做了几年,从迭剌部收马,往南边卖。” “后来被刘仁恭的人盯上了,说某是契丹的探子,要杀某。某只好往南逃,到了义昌。” 是个直性子,李仲穆没多废话,直言道:“某问你,你可有法子把马匹弄到义昌来?” 曷剌闻言,眉头拧了起来,真的认真思索了。 可良久之后,仍是摇了摇头: “原先倒是有一条道,从北边南下,走太行东麓的谷道,避开幽州治所,再折向东南。” “可那条道,早被刘仁恭的人发现了。当年跟某一起走的几个弟兄,都被砍了脑袋。眼下……某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李仲穆摆了摆手,没有再追问,曷剌被亲卫带了下去。 黄狗也正要抱拳退下,李仲穆突然开口,“再查查底细,别把别家的细作养在自家了。” 黄狗抱拳称“是”,这才退下。 堂中只剩李仲穆和孙鹤两人。 李仲穆靠在椅背上,脸色看似平淡,可心里却沉得很。 刘仁恭陈兵十几万,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一点犯怵的。 不然也不会这般急切地扩充骑兵。 孙鹤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节帅,其实除了向豪强借马这个最稳妥的法子外,还有两个法子。” 李仲穆抬眼看他:“说。” “要么,就是请示朱公。”孙鹤顿了顿,又补了句,“朱公境内尚有不少处养马场,或可申请数百……” 李仲穆摆了摆手,直言道,“下一个吧。” 他心里清楚,那些个战马都是朱温供给麾下嫡系精锐的,哪里轮得到自己。 孙鹤见他神色不变,便说出了另一个法子:“魏博。” 李仲穆眼神沉凝下来。 魏博,他之前还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仔细想来,魏博这个镇,马匹还真就不少。 孙鹤接着道:“魏博自田承嗣以来,便以牙兵着称。牙兵之中,骑兵占了很大一部分。” “当年田承嗣据魏博,养马几万匹,兵卒十万众,与河北诸镇抗衡。虽说如今魏博已归附朱公,可罗绍威手里那些马,也不会少。” 李仲穆问道:“那依先生之见,魏博的马能弄到多少?” 孙鹤沉吟片刻:“魏博的马,比义昌多得多。可要弄到,也不容易。” “他要什么?” “盐。”孙鹤回答得干脆,“若节帅愿意用盐去换马,这笔买卖,或许做得成。” 李仲穆没有立刻接话。 义昌的盐是李仲穆手中最实在的财源,拿出一部分去换马,可以接受。 问题在于,罗绍威肯不肯换,又肯换多少? “此事不急,容某再想想。”李仲穆开口,“你先回去歇着。” 孙鹤起身行礼,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便只剩李仲穆一人。 他在案后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孙鹤说的“魏博”! 第342章 出出力! 从魏博搞马,这法子听起来确实可行。 罗绍威手里有马,义昌手里有盐,两家又都是和朱温姻亲。 至少,这笔买卖比契丹那条断了的路要靠谱得多。 只是这件事得往公开了做。 不然要是有人把这件事传到朱温耳里,说“李仲穆私通魏博,暗购战马”。 那自己真是平白惹了一身骚。 想到这里,李仲穆提起笔,铺开一张纸。 信是写给朱友裕的。 如今朱温西进长安,汴州事务由朱友裕代为执掌,大事小事都要经他的手。 他想了想,便蘸了墨,一字一句写下。 “大郎君钧鉴:” “末将自返义昌,日夜整军,不敢懈怠。然有一事,不得不据实禀报。” “日前得报,刘仁恭于境内大举征丁,自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者,尽数充军,号‘定霸都’,陈兵十余万于南线边境,直指义昌。” “义昌四州新附,兵力单薄,骑军尤少。上回井径故关、晋阳城下两战,折损数千,至今未补。若幽州铁骑南下,仅凭现有兵马,恐难支撑。” “末将欲再募一千骑兵,然所需战马约两千匹,义昌本地及四州豪强所能凑集者,不过数百,缺口甚大。” “末将思前想后,唯有魏博罗绍威处尚有马源。义昌有盐,魏博有马,以盐易马,或可解燃眉之急。” “然此事关涉两镇,末将不敢擅专,特此禀明大郎君!” “若大郎君以为可行,末将再与魏博商议具体事宜。若大郎君以为不妥,末将另寻他路。” “惟大郎君明鉴。” “末将李仲穆顿首。” 信写完,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措辞不算文雅,但条理清楚,该说的都说了。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了筒口,又在外头裹了一层帛布。 “来人。” 亲卫应声入内。 “即刻着人送往汴州,交予大郎君。路上不要耽搁,越快越好。” “诺!”亲卫接过信,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信送出去了…… 当天夜里,李仲穆处理完军务,从书房出来时,已经过了亥时。 他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远远便看见自己那间厢房的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他脚步稍顿,有些意外——往常这个时辰,朱琳琅已经歇下了。 他推开门,便看见朱琳琅正坐在案前,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翻着案上摊开的账簿。 她今日穿了件浅红色的窄袖衫子,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支金簪子,大概是准备歇下了。 烛火映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 李仲穆在门口站了一瞬。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那个昔日的骄横县主,竟真的在看账本。 他走过去,从背后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朱琳琅被他这一搂,身子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肩膀往后靠了靠,仰起脸看他:“回来了?” “有这么好看?”李仲穆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扫过案上那摊开的账簿。 上面是些铺子的进出数目,密密麻麻的,用的还是自己当初教青萝的那套算法。 朱琳琅闻言,眉头轻皱,语气里带着丝丝恼意:“什么好看不好看的,这是府上的账。” 她说着,把账本又翻过一页,叹了口气: “节度使府下面那些私产,布铺、粮庄、盐铺的,这段日子全被移到了我手上。” “都说我是主母,这些事本该我来管。” 李仲穆“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所以青萝把李郎当初教的那套记法又教给了我。”朱琳琅又翻了一页,烛火映着账本上的字迹。 “可妾看着这些,总觉得上手不如青萝快。她管了那么多年铺子,有些东西看一眼就知道哪里不对。” 她顿了顿,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不甘:“妾手下那四个丫鬟,打理新接手的铺子,也比青萝手下那几个差了些。”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李仲穆看着她那副低头皱眉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朱琳琅被他这一抱,脸微微红了,却没有挣开。 “青萝在这方面是有能力的。”李仲穆开口。 “她以前在王家就管着这些,上手快也正常。你才刚接手,不必着急。” 他顿了顿,看着朱琳琅,又补了一句:“既然你手上铺子多,不妨分一些给青萝管。她管着顺手,你也轻松些。” 朱琳琅闻言,那双含情目微微眯了一下,语气难得透着几分茶味: “郎君这话说的,好像妾是什么善妒之人似的。” 难得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李仲穆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朱琳琅忽然偏过头来,又问道: “郎君今日,怎又回的这么晚?” 李仲穆被她这一问,倒是想起来自己今晚还有一件事要问她。 他把头往朱琳琅那边靠近了些,语气放缓:“某想问问你大姐的事。” 朱琳琅一愣:“大姐?” “对,朱婉宁。”李仲穆看着她。 朱琳琅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随后她开口,语气隐隐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怎么?有了我和青萝还不够,你还想替那个病秧子出出力?” 第343章 过得不好!天子西狩! 李仲穆听朱琳琅说“那个病秧子”,先是一愣,随后轻笑声。 伸手在她腰间轻轻掐了把,开口道:“想哪去了,某是那种人吗?” “难说……” “某惦记你大姐做什么。”李仲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语气认真,“某可是有正事要问你。” 朱琳琅没再说。 李仲穆便直言道:“还记得某之前跟你说,那刘仁恭之事吗?他在南线陈兵十几万。” “某要扩建马军,可义昌缺马。朱公那边的马场又轮不到义昌。剩下的法子,只有魏博。” 朱琳琅听到“魏博”两字,神色总算正经起来,只是眉头蹙起。 “你想从魏博买马?” “用盐换或者买都行。”李仲穆回道。 朱琳琅沉默了会儿。 她是朱温的女儿,从小在王府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这些藩镇之间的来往交易。 以盐换马这桩买卖,她一听就知道是可行的。 “你想通过我大姐?”她开口,“恐怕不行,她在罗家说不上话。” “某没打算通过你大姐促成此事。”李仲穆摇头,“某只想问问罗廷规这个人到底如何。” “他到底是魏博的大郎君,在这些马匹上,某想知道罗廷规能说上什么话。” 朱琳琅听到这儿,神色一时难言得很。 沉默几息后才开口:“我与大姐已有些日子没有书信往来了,你想知道,我便写信问问。” 李仲穆听完,没有接话。 只是心下暗道:“看来这位县主在魏博,过得也不怎么舒服。” 正想着,朱琳琅忽然偏过头,看着他:“在想什么?” 李仲穆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此事不急。” 朱琳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实际上,李仲穆根本没打算通过朱婉宁或是罗廷规促成此事,毕竟他已是节帅,自然是和罗绍威谈论此事。 只是,他曾和罗廷规闹过两次不愉快,担心此次交易,会从中作梗…… 随着朱琳琅手臂微动,李仲穆没再多想。 把她从腿上放下来,在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了起来。 朱琳琅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不多时,蜡烛熄灭,李仲穆脱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今日早些歇。” 朱琳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说了句: “魏博的事,你若真要办,上报阿兄,也别全指望他替你拿主意。他那边事多,未必顾得上。” 李仲穆低头看了她眼。 朱琳琅说这话时没抬头,语气却清醒得很。 她是朱温的女儿,也知道汴州那帮人都在忙什么——整个宣武境内,所有的核心要务集于一张案几,哪件不比义昌买马的事大? “某心里有数。”李仲穆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朱琳琅没再说话,只是把身子又往他这边靠了靠。 窗外石榴树的枝丫在夜风里晃着。 恰是天气转为更寒,在寒风激烈的摇晃后。 雪白的冰霜附着在枝丫上,满满当当,盛出雪白的晶体…… 忙碌后,李仲穆闭上眼,脑子里还想着魏博的事。 这事还得等朱友裕回信。 而在此之前,他还得把一件事理清楚——刘仁恭那十几万“定霸都”到底有多少水分。 …… 可李仲穆这边安稳度日,千里之外的长安,就是另一番场景了。 昭宗李晔坐在思政殿的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崔胤的奏表。 表上写着“臣抱病在身,恐难奉召”,字迹工整,措辞恭谨,可昭宗一眼就看出崔胤这是在推辞。 早些时候,他派供奉官去召见百官,可崔胤等人都上表推辞不来。 昭宗把奏表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脸上的倦意比月前更深。 不用问也知道崔胤为什么不来…… 这些日子,韩全诲的神策军日夜在宫禁中巡逻,而崔胤每次入宫带的随从不过十余人,一旦韩全诲起了杀心,他连逃都逃不出去。 韩全诲那边也没闲着。 此刻,他已得知朱温大军西进的消息。 而这个消息于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自刘季述、王仲先被诛以来,他表面上安稳度日,暗地里却一直在防备。 崔胤和朱温是一伙的。 崔胤要杀尽宦官,朱温要拿天子当名分,于他而言,朱温西进不亚于昔日董卓入京。 自己岂不成了那必死的十常侍?! 他眼底闪过狠意,“必须赶在朱温大军入京前,把天子带走!” 初七这天,昭宗正在殿中。 韩全诲带着数十名神策军兵卒,披甲持刀,等在殿前。 昭宗一出来,韩全诲便上前沉声道: “圣人,朱全忠率大军逼近京城,想劫持您前往洛阳,谋求禅让!此大逆不道!” “臣等请陛下前往凤翔,收兵抵御。” 昭宗脸色骤变,明白这是胁迫,当即呵斥: “朕不去!” 韩全诲没有退让,眼神示意之下,数名神策军士卒持枪堵住去路。 昭宗气愤之下,径直转身上了乞巧楼。 韩全诲一侧将领见此,眼露寒光,上前沉声道:“中尉,要不要某……” 话未说尽,只听韩全诲打断道:“圣人不过耍耍性子,咱们等着便是。” “是!” …… 昭宗站在楼上,手按佩剑,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韩全诲和那数十名披甲兵卒。 僵持许久,最终还是下了楼。 他走过寿春殿时,只见御院已起了熊熊烈火,火势从偏殿方向烧起来,浓烟顺着廊柱往上爬。 一时间,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中。 宫人们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待昭宗回到思政殿,火势已是蔓延一片,他五指紧攥。 良久,脸上却又平静如死水。 他干脆坐在思政殿的门槛上,翘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踏在栏杆上。 庭中没有群臣,身旁没有侍从。 火光映在他那张消瘦、憔悴的脸上,他坐了很久,一时间无人打搅这落魄天子。 待走进殿内时,何皇后正抱着年幼的皇子缩在角落。 几个年长的皇子站在一旁,脸上还透着惊恐。妃嫔们挤在一处,大多在低声抽泣,昭宗一时心下悲怆。 可他正欲开口,殿门外便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韩全诲带着数名兵卒跨了进来,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刀刃出鞘。 只听那尖细声响起:“圣人,请移驾!” 第344章 准!风声鹤唳! 彼时的沧州落起了雪,来自四州各地的马车于这个雪日纷纷入城…… 同样策马疾驰而来的,还有来自汴州的信使。 李仲穆从亲卫手里接过,拆开蜡封,抽出信笺扫了一遍,心下大喜。 当即朝门外亲卫喝道:“去把孙先生请来。” 虽是雪日,但孙鹤来得也快。 青色棉袍上沾着几片雪,临进书房前还提前将靴底跺了跺。 李仲穆把信递过去,孙鹤接过,从上至下看去,眉头随即舒展开来。 朱友裕的回信写得极简: 刘仁恭之事已知,继续打探,若有异况,速报!马匹之事,准。以盐易马,事涉两镇,自行斟酌,勿损大局。 “大郎君准了,此事便好办了。”李仲穆坐回椅上。 孙鹤点了点头。 李仲穆忽然开口:“给魏博的信,某也已写好了,你再看看。” 他从案上抽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递了过去。 孙鹤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遍。 信是以义昌节度使的名义写给魏博节度使罗绍威的,措辞颇为客气。 开头是“李仲穆书致魏博节帅麾下”,接着是几句客套,随后转入正题——“义昌新附,军备不足,欲以盐利易魏博战马若干,罗节帅以为如何?” 最后是“若罗节帅允可,某当遣人赴魏州面议细则”。 孙鹤把信还回去,“只是有一事?只怕魏博不愿多卖。” 李仲穆自然想过。 当今乱世,战马可以说是各自藩镇的命根子也不为过。 可眼下…… 只听李仲穆开口,“他若不肯,便再想别的法子。” 孙鹤没再追问:“那某安排人,即刻把信送往魏州。” “不急。”李仲穆摆了摆手,“先等这场宴席办完。”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到廊下,恭敬禀道:“节帅,景州许公到了,棣州陈公也到了,正在前堂候着。” 李仲穆站起身,整了整外袍,朝孙鹤道:“走吧,该去会会这些老狐狸了。” 前堂里,十多张案几已经摆开,座上坐着四州来的豪强大户。 这些人来得都不情愿。 第一次来赴宴,被扣了两天,还搭进去几百贯。 上次来赴宴,又是几百贯。 这回接到帖子时,不少人第一反应就是称病。 可称病的措辞还没递出去,便看到李仲穆的帖子最后写着——“事关整军备武,义昌安危所系,诸位务必亲至。” “整军备武”四个字,搁在往日也就是一句官话。 可眼下刘仁恭陈兵十几万的消息隐隐传开,义昌四州风声鹤唳,谁敢不来? 人群中,许昭坐在左首第一位,身后站着两名侍从,神色淡淡。 他今日穿了件灰布袍子,腰间只束了条银带,与周围那些锦袍金带的豪强比起来,显得极为低调。 但没人敢小瞧他。 他本就是景州豪强之首。 上次宴席上,还亲手了结了那个胖子,手里沾的血还没干透。 而右首第一位坐的是棣州的陈择继,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人,颧骨微高,穿着一身靛蓝棉袍。 当初那些棣州豪强被李仲穆连根拔起后,李仲穆把那些被清算的豪强产业分了一部分给他,以作扶持。 如今他的底子虽然还比不上许昭,可已经是一方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两人皆是李帅扶持!其余的豪强则散坐在两侧。 案上摆着茶点,可没人动筷。 待李仲穆从后堂走出来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节帅!” 他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开口便直奔主题: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刘仁恭陈兵十几万在南线,诸位想必都听说了。” 堂中一时静下。 只听李仲穆接着道:“义昌四州,归附未久,兵力单薄。某身为节帅,不能坐视。” “故此,欲整军备武,练一支精锐马军。可马从哪来?” 话落,堂中气氛骤变。 在座的哪个不是老狐狸,心下皆是暗道一声,“不好!” 果不出所料,下一瞬,李仲穆便开口道:“为安境保民,还望诸位捐马!” “捐”字一出口,堂下众人皆是倒吸凉气。 若是战马,一匹少说值几十贯,好的,便是百贯也有! 李仲穆开口就是“捐”,这跟明抢有什么分别?! 可这话没人敢说出口。 片刻沉默后,左首的许昭率先站了起来。 “老朽捐二十匹。” 话音刚落,众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二十匹马,哪怕里面带上驮马,少说也是数百贯。 紧接着,右首的陈择继也站起来了:“某捐十五匹。”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把场上的局面定了下来。 接下来那些豪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坐着。 “某捐十匹。” “某捐八匹。” “某捐七匹。” 声音此起彼伏,待声音停下,总数报到了两百余匹。 李仲穆让人逐一记下,合上册子,点了点头:“多谢诸位。这批马,某会记在义昌军功册上。” 众人以为这便是完了,刚要松口气,李仲穆又开口了:“还有一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语气淡淡:“某要再从诸位手里借一批马。” 堂中死寂。 “借?”有人忍不住开口。 “对,借。”李仲穆把茶盏搁回案上,“某以义昌节度使府的名义,给诸位出借据。待日后,或还马,或折价补偿,绝不亏待。”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落,李仲穆那凌厉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 众人心下暗骂,“这李黑子!”脸上却只得强扯出笑来。 许昭第一个开口:“老朽借十五匹。” 陈择继跟着开口:“某借十匹。” 其余豪强最终还是一个个认了。 堂内文吏一一记下,最后总计又凑出了一百多匹,合计四百。 李仲穆看着文吏呈上来的册子,脸上露出笑来。 “今日之事,有劳诸位了。”他端起茶盏,朝堂下众人举了举,“义昌四州,自归附以来,诸位与本帅也算休戚与共!” “今日捐马、借马,本帅都记在心里。日后义昌稳固了,诸位的好处,本帅也忘不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堂下众人却没人真信。 但一个个也都挤出笑来,端起茶盏附和,“节帅客气”。 李仲穆顺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既然事已议定,诸位便随意吧。本帅还有些军务要处置,就不奉陪了。” “酒菜管够,诸位尽管享用。” 他说完,朝身后微微偏了偏头,秦虎和黄狗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跟在身侧。 堂下众人见状,纷纷起身高呼:“恭送节帅!” 一时竟也颇为响亮…… 第345章 重赏之下!一群狼! 待到书房 他坐在案后,看着文吏把那份马匹册子递给孙鹤。 “先生怎么看?” 孙鹤合上册子:“远远不够……” 李仲穆则是回道:“再想吧,且看魏博那边如何。” 话落,孙鹤便先退了。 黄狗、秦虎正欲退下,李仲穆忽然开口:“黄狗留下。” 秦虎脚步一顿,侧头看了黄狗一眼,便转身出了书房,顺带把门带上了。 “定霸都的事,探的怎么样了?” 黄狗心头一紧,抱拳道:“回节帅,属下已经派了几拨人出去,可刘仁恭那边封锁甚严,边境盘查极密,目前……” “暂不明确。” “暂不明确?”李仲穆重复了遍这四个字。 黄狗低下头,不敢吭声。 李仲穆接着道:“刘仁恭与义昌接壤,十几万人马陈兵南线,随时可能打过来。” “你现在跟某说暂不明确!”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某每月拨出这么多钱,不是为了养出一帮酒囊饭袋的!” 黄狗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节帅责罚!” 李仲穆沉声道:“起来吧!” “把你手下的人全撒出去,告诉他们——谁能探得定霸都的实数、布防、动向,任意一个,记大功一次,官升一级,赏钱三十贯!” “诺!” 待人离开后,李仲穆大步朝后院走去。 青萝和朱琳琅已经备好了饭食,两个女人坐在廊下说着什么,关系似乎好了不少。 见李仲穆走来,朱琳琅先站起来迎了两步。 “谈完了?” “谈完了。”李仲穆伸手揽住她的肩,又朝青萝那边看了一眼,“先吃饭。” 青萝没说话,弯了弯嘴角,站起身替他掀开了门帘。 临近夜里 等四州豪强陆续出了府门,前堂里便只剩下了许昭、陈择继二人。 两人正欲离开,便被李仲穆的人拦下,引到了后堂的偏厅。 偏厅不大,案几上摆着茶,炭盆烧得正旺。 李仲穆在主位坐下,抬手让两人也坐。 “今日二位带了个好头,某心里有数。” 李仲穆开口,语气比之前在众人面前缓和了不少,“某非刻薄寡恩之人,二位出了马,某不会让你们白出。” 他话音刚落,偏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数名亲卫两两一组各抬着一只大木箱进来,往地上一搁,发出闷响。 待箱盖掀开,里头码着密密麻麻的铜钱串子,还有几层碎银。 许昭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节帅,老朽捐马是为节帅安境保民,这钱万万不敢收。” 陈择继也跟着站起:“节帅,几匹马算得什么。这钱某等……” “坐下。”李仲穆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强硬,“义昌四州要办的事还多,往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这话一出,两人没敢再推辞。 许昭朝李仲穆躬身一礼,声音郑重:“老朽谢过节帅。” 陈择继也跟着抱拳:“某谢过节帅。” 李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重新落座,话锋一转:“还有一事。” “节帅请说。”许昭道。 “四州乃至毗邻的州县的民间马贩子,你们比某熟。若是遇到好的马源,可以先买下来,再报与某。” “买了之后来找某,某照价补给你们。” 许昭点头应下:“此事老朽记下了。景州那边有几个马贩子常年走太行东麓,若有好马,老朽会先替节帅留意。” 陈择继也道:“棣州靠海,海运过来的马匹虽然不多,但也有几条路子。某回去便让人打探。” 二人走后,李仲穆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 …… 当夜,一骑快马从沧州南门驰出,沿官道直奔魏州方向。 信筒里装的便是李仲穆写给罗绍威的那封信,措辞客气,内容只谈以盐易马,不涉其他。 几日后,魏州城,节度使府。 罗绍威坐在书房案后,手里拿着那封从义昌来的信。 案上还摊着魏博各州送来的军报和粮册,最上面那一册被翻到一半,页角卷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 只听他开口喝令:“去,把大郎叫来。” 不多时,罗廷规快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脸色比上次又白了几分。 他走到案前站定,抱拳道:“父亲。” “你看看这个。”罗绍威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罗廷规接过信,刚看眉头便稍皱,暗道:“是他?” 嘴上却开口道:“义昌那位?他要以盐换马?” “对。”罗绍威神色沉凝,“盐是义昌最实在的财源,他肯拿盐来换,说明是真缺马!” “只是数目没有明说……” 罗廷规沉吟片刻:“父亲打算如何?” 罗绍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咱们的马场里,如今还有多少匹能用的马?” 罗廷规想了想,回道:“河朔马场里还有两千余匹,加上各州马厩里的,满打满算三千出头。” “可这些马,是作为牙军储备……” “不能全给牙军。”罗绍威冷声打断他,“某这个节帅手里亲卫才不过数百骑,连牙军一个零头都不到。” “若战马都配给牙军,还拿什么去压他们?!” 罗廷规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魏博牙兵自田承嗣以来,世代相承,盘根错节,早成了魏博真正的掌权者。 他们罗家名义上是节度使,可实际上能调动多少兵马,全看战前发饷。 父子二人因此也不得不招募近千余“外人”充当亲卫。 便是这般,这些人还时不时“失踪”,两人却又不能深究! “这些马,与其全喂了牙军,不如卖一批给义昌。”罗绍威声音沉了下来,“换回来的盐利,可以充实府库,也可以用来养咱们自己的亲卫。” “可牙军那边……”罗廷规犹豫道,“他们若是知道咱们把马卖给了义昌,恐怕会不满。” 罗绍威闻言,冷笑一声。 “某才是魏博节度使。”他沉声道,“某说卖!便卖!” 罗廷规没再反驳。 “那儿明日便回信,让李仲穆派人来。”罗廷规道。 “不急。”罗绍威摆了摆手,“先让人清点一下马场里的战马数目,分出三六九等。能上阵的挑出来,驽马和驮马另算。” “义昌那边要的是战马,咱们给的不必是最好的,但也不能太差。这笔买卖要做,就做得体面。” 罗廷规点头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罗绍威又叫住了他。 罗廷规回过头来,罗绍威沉声道:“莫要走漏风声!” “是!” 罗绍威摆了摆手:“去吧,先把马场的事理清楚。” 罗廷规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罗绍威一人。 他拿起案上的军报,继续翻看。可那些字在烛火下晃着,一个也看不进去。 要钱,要钱,还是要钱! “一群狼。”他低声自语,把军报往案上一砸,闭上了眼。 第346章 征发民夫! 信很快由魏州快马送出,沿官道疾驰,终是在雪夜送到了沧州城内。 由亲卫亲自呈给李仲穆。 李仲穆拆开,只见上面写着——“盐马之议,可。请遣人赴魏州面议细则,罗绍威。” 李仲穆看完,便朝门外亲卫喝道:“请孙先生来。” 孙鹤来得极快,青色棉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进门前照例在门外跺了跺靴底。 李仲穆把信递过去,孙鹤接过,这才看去。 “魏博那边准了。”李仲穆开口。 “不过,这以盐换马的数目、作价,都得面议,此事恐怕还得有劳先生走一趟了。” 孙鹤收起信纸,恭敬道:“某分内之事。” 李仲穆其实真不大想让孙鹤走。 他一走,军务、马军扩建细则,包括刺情探报之类的事,便全压自己一人身上,实在多了些。 只是手下暂无其它可堪一用的文士。 要是换了自己手下另几个愣货去,他担心会被那个结下梁子的罗廷规狠狠宰上一刀。 “先生去了魏州,大概要多久?”李仲穆问。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孙鹤回道。 “罗绍威手里有马,不过某素闻魏博牙兵骄横,却不得详情,一来还得细细观察,二来也为节帅压压价。” 李仲穆无奈一笑,别看他靠盐利确实把府库充盈起来了,可这战马一买,这钱就跟流水一样啊! 他开口:“先生带上一都亲卫,沿途还要小心。” “节帅放心。”孙鹤躬身一礼,转身出了书房。 待孙鹤退出书房,李仲穆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的军报。 可刚翻了两页,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狗大步跨了进来,神色匆匆:“节帅!节帅!定霸都那边有消息了!” 李仲穆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说。” “属下之前派出去的人,有几拨在半道上被刘仁恭的巡哨截了,折了。” “可还有一拨,领头的带人绕了远路,从景州往西北走,绕了几条野路,摸到了定霸都的外围。” “他在那边躲了十来天,后来带着一个从定霸都逃出来的人,一起跑回来了。人就在外面。” 李仲穆当即开口:“快带进来。” 黄狗转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亲卫带着两人进来。 走在前面那个,身形精瘦,脸上有几道浅疤,正是赵七。 他身后跟着个更瘦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上的短褐破了好几处洞,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着跟灾民似的。 两人一进门便跪下行礼:“小人赵七,见过节帅!” “小人王二,见过节帅……” “起来说话。”李仲穆抬了抬手,“赵七,你先说。” 赵七站起身来,把这一趟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带着三个人从景州往西北走,绕了几条野路,走了几天才摸到定霸都的外围。 刘仁恭的人盘查极严,沿途设了好几道卡子,他靠着身上带的干粮,硬是在定霸都外围的荒村和野地里藏了数天。 那段时间里,他数次看见有人从定霸都的营地里逃出来…… “小人本来只想摸清营寨布防就回来,可后来遇上了这人。” 赵七朝旁边的王二偏了偏头,“他是从营里逃出来的,小人碰到他时,他已饿了两天,连树皮都啃上了。” 李仲穆看向王二:“你从定霸都逃出来的?你是哪里人?” 王二低着头,声音沙哑:“回节帅,小人是幽州范阳县人,祖祖辈辈在那一带种地。” “今年秋天,刘仁恭的人在境内大征丁壮,说是要去抵御汴军,十五往上的男丁全拉走,小的今年三十一,自然跑不掉。” “村里跟小人一道被拉走的,还有十几个。” 李仲穆接着问:“里面到底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王二似乎听到什么恐惧的事情一般,身子一颤,随后才开口: “那营里塞了三四百号人,咱白天被赶去挖壕沟、筑土墙、搬石头,晚上就睡在草棚里,草棚四面透风,一晚上冻死好几个。” “吃的也少,一天两顿稀糊糊,碗里能数出几粒米来。” 李仲穆闻言眼神一凝,问道:“有十几万人?” 王二摇了摇头:“小人不知,小人在营里待了不过一月,所在那个营就几百来号人,分了好几个都。” “可小人从营这头走到尽头,估摸着,最多也就几千。” 李仲穆又问,“可知道有多少营?” 王二再次摇头。 李仲穆接着道:“似你这样的还有多少?” “很多很多,每天都有人逃,头天晚上营里清点是几百,第二天早上就少了几十。” “当官的根本管不住,只能用鞭子抽,抽了也得逃。” 李仲穆闻言思索片刻后,开口:“那些逃出去的,都往哪跑?” “往野地里,或者往南边的地界跑。”王二回道。 “胆大的直接往南,胆小的往荒地沟渠里钻。小人本来也想往野地里跑,可野地里没吃的,小人在里面熬了两天,实在熬不住了,才咬牙往南走。” “路上遇到赵大哥,才被他带着一路回来。” 李仲穆点了点头。 随后看向赵七,沉声道:“本帅有言在先,此次探得情报者,赏钱三十贯,升一级,功劳簿上记大功一次。” 赵七身子一震,再度跪下:“谢节帅!谢节帅!” “起来吧。”李仲穆摆了摆手,又看向王二,“你且先在沧州住下。” 待二人被带下去后,李仲穆坐在案后,这些天悬着的心狠狠松了口气。 什么狗屁“定霸都”! 合着就是征发来十几万民夫!饭都吃不饱。 他提起笔,准备再写一封信给朱友裕,把定霸都的真实情况汇报上去。 可笔尖刚触到纸面,他又停住了。 朱友裕让他“继续打探,若有异况,速报”——定霸都的虚实就是最大的异况。 可这封信怎么写,又是一回事。 他想了想,蘸了墨,写道: “大郎君钧鉴:末将前番所报刘仁恭定霸都之事,今已探明。” “所谓定霸都者,多为民夫。其征丁之法,自境内十五以上、七十以下,尽数充军,所司之事不过挖壕筑墙。” “且每日逃亡者众,营中卒伍虚耗,难以计数。然其人数虽虚,若挑选精壮围城,义昌兵力寡薄,亦恐难支。” “末将仍拟速购战马、扩练马军,以备不测。惟大郎君明鉴。” 他把信折好封上。 “来人!”一声令下,门外亲卫抱拳入内。 “即刻将信送往汴州!” 第347章 核实!韩三刀的药浴! 李仲穆把信交给亲卫送出后,才注意到黄狗一直站在书房,没走。 “还有事?”李仲穆抬眼看他。 黄狗抱拳道:“节帅,属下想着,方才王二那些话,是不是再让人去核实一番。” 李仲穆看了他眼,点了点头:“你说的对。那些敢往南边逃过来的,你再派人去找。” “不过……” 说到这儿,李仲穆语气一沉,“刘仁恭不会让这些人随便往南跑,侥幸逃出来的,十有八九也会被他的巡哨截住杀掉。” “叫弟兄们小心点!引几个算几个。” 黄狗称“是!” 李仲穆接着道:“问清楚一件事——定霸都里那些人,到底有没有被挑出来当兵用的?还是说全被赶去挖壕筑墙当民夫了。” “这个,务必摸清楚!” 黄狗神色一凛,抱拳道:“属下明白。” 话落,黄狗仍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黄狗嘿嘿一笑,那口黄牙露了出来,“节帅,属下……属下那婆娘有了。” 李仲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有了?身孕?” “嗯。”黄狗又咧嘴笑了,“前几日刚诊出来的,说是两个多月了。” 李仲穆思绪飞转。 当初忠武军节度使赵珝被自己和大郎君联手扳倒,赵珝的党羽自然也被清算。 忠武军节度副使赵毅便是其中之一,宅子、财物全被大郎君与了自己,府里的人自己全发卖了。 唯一一个好生养的,被黄狗讨走了。 没成想,这一眨眼的工夫,就添了孩子。 “好。”李仲穆点了点头,“某回头让琅娘从府里支些饮子(补品)过去。” “谢节帅!”黄狗抱拳。 看着黄狗那兴奋劲,李仲穆心下忽得郁闷几分。 他这身子,龙精虎猛的,不说一拳能砸倒马头,一枪能挑翻勇将,也大差不差了。 怎么到了这事上,反倒不灵了? 李仲穆皱了皱眉,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一侧的柜子前,拉开柜门翻找起来。 柜子里堆着些杂物,有几卷文书、一只木匣,还有几个巴掌大的锦盒。 他伸手去取那只锦盒,手肘却碰到了旁边一只更小的盒子,那盒子被碰倒,从里头滑出一张泛黄的正方形纸来,飘落在柜脚上。 李仲穆弯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又把锦盒取了出来,转身丢给黄狗。 黄狗双手接住,打开一看,里头嵌着一块玉牌,巴掌大小,玉质极好、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上好的物件。 黄狗眼睛当即亮了,咧嘴笑道:“谢节帅赏!” “给孩子留着。”李仲穆摆了摆手,“等出世了,某去吃酒。” “那是自然!节帅赏脸,属下求之不得!”黄狗把锦盒揣进怀里,又抱拳一礼,这才大步出了书房。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书房里便只剩李仲穆一人。 他低头把手里那张泛黄的纸展开,凑到烛火前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的名字。 外用川乌、草乌、透骨草、伸筋草、牛膝、红花、当归…… 内服枸杞子、菟丝子、覆盆子、五味子…… 另附一行小字:“研末为丸,盐汤送下。” 李仲穆眉头当即皱起,思索良久才想起这玩意的来路——韩三刀! 当年自己在洺州,那韩老头传了自己刀法,还用这些玩意给自己泡了药浴,自己还是好不容易才讨来的方子。 不曾想,一直搁着搁着,竟忘了。 “这玩意儿是能强肾固精的吧?”李仲穆自语了句。 …… 次日上午,节度使府内院里,朱琳琅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叠好的信。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洒金的夹袄,发间簪着金步摇,把贴身丫鬟叫到跟前,将信递了过去,又附耳交代了几句。 那丫鬟点头应下,接过信,快步出了内院,穿过前堂,到了外院的值房前。 值守的亲卫都头正在案前翻看轮值名册,见是夫人身边的丫鬟,便站起身来。 “劳烦都头,夫人让把信送往魏州,不必送入节度府中……” 那亲卫都头知道这是夫人身边的人,不敢多问,抱拳称“诺”,双手接过信,收入怀中。 丫鬟便转身回了内院。 亲卫都头目送那丫鬟走远,却没有立刻去安排信使。 他转身出了值房,穿过两条回廊,径直往府中深处走去,在一处偏院前停了下来。 院墙外头种着几株老松,遮住了大半天光;一侧的浴堂掩着,有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混着一股药味。 门外站着两名亲卫,见他进来,没有拦他。 “节帅。”那都头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禀道,“夫人方才遣人送来一封信,命送往魏州。” “只是送信之处并非魏博节度使府,而是魏州城南一处客栈,名为‘悦来’。” 浴堂里,李仲穆靠在壁上,浑身被药汤泡得微微刺痛酸麻,却又格外舒坦。 他对信自然不意外。 朱琳琅早跟他说过,要写信给她大姐问问魏博的情况。 “送吧。”李仲穆开口,声音难得比平日松了几分。 “诺!”那都头抱拳,转身退出小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仲穆闭上眼,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沉进了热水里,那股刺痛酸麻感顺着四肢往里钻。 他泡着泡着,便闭上了眼…… 第348章 不安分的牙兵! 次日一早,天色稍亮,孙鹤便已整装出了沧州城南门。 他身后跟着一都亲卫,共百余人。 随行有几辆马车,载着盐引和文书面呈之物。 此趟赴魏州,是替节帅与魏博商议盐马细则。 二来,顺带摸清魏博牙兵的情况是否真如传闻一般“声名远扬”,别到时候买了马,半道被“匪”劫了。 队伍沿官道南下,一路无事。 行至次日中午,众人在一处缓坡的树荫下歇息造饭。 亲卫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啃干粮,孙鹤则端着一碗热汤,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喝。 忽然,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是从南边来的,也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孙鹤抬起头,抬眼看去,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道黄尘,一骑快马正朝这边驰来。 马上的人穿着宣武军的号衣,马鞍旁挂着一面小旗,旗面上绣的字,隔着老远看不清,但颜色像是义昌节度使府的标识。 “拦住他。”孙鹤放下汤碗,朝身侧亲卫偏了偏头。 两名亲卫快步起身,喝令道:“拦住他!” 一令即下,数十人迅速涌上官道,皆是长枪斜指,横刀出鞘,将来人拦下。 那信使勒住马,神色意外,可看清一侧正在上前的孙鹤后,当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道: “属下见过掌书记!” 孙鹤打量了他眼,认得他是府中传递文书的信使,便开口问道:“这是往哪去?” 那信使回道:“回掌书记,属下奉命往魏州送信。” 孙鹤追问道:“送到何处?” “送……送到魏州城南一处客栈,名为悦来。”信使回道,“说是交给掌柜,自有人来取。” 孙鹤眉头一皱。 往魏州送信,不送节度使府,反倒送一处客栈? 这是什么道理? 他朝那信使伸出了手:“把信拿来我看看。” 那信使犹豫了一瞬。 这是夫人交代的差事,可眼前这位又是掌书记…… 他终是不敢不从,从怀中摸出那封叠好的信,双手递了上去。 孙鹤接过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魏州城南悦来客栈收”,笔迹秀气。 他将信拆开,抽出信笺,扫了一遍。 信上写的并不长,可孙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中说: “自别后,倏忽数月,每念及旧事,恍如昨日。” “数日前沧州落雪,想魏州亦寒,不知大姐衣可添否,饭可进否,旧疾可愈否。妹在义昌一切安好,勿念。” “另有一事,妹想问问大姐。近日魏博那边情形如何?大姐和姊夫(姐夫)可都安好?” “郎君有买卖上的事,想与魏博走动走动,不知大姐可曾听姊夫提起过什么?” “天寒地冻,大姐千万保重身子。待来年春暖,妹再寻机会去看大姐。” “妹琳琅手书。” 孙鹤看完,眉头皱起。 这封信的措辞,分明是夫人在向另一个人打探魏博内情。 而这人只能是在魏博的大县主、罗廷规之妻——朱婉宁! 孙鹤把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脸色沉了下来。 不够安全,若让魏博的人截到这封信,再传到罗绍威耳中,极为不妙! 孙鹤把那封信收入自己怀中,对那信使道:“你先回去,就说信已送到。” “这……”信使犹豫。 “某会亲自把信送到悦来客栈。”孙鹤淡淡道,“你回去复命便是。” 信使不敢多问,抱拳称“诺”,翻身上马,原路折了回去。 孙鹤看着那骑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树荫下…… 几日后,魏州城外,天色已暗了不少 城外官道上,正是孙鹤一行百余人马。 众人远远望去,魏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规模比沧州城还大,城头上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一侧的天青牙旗。 离城还有几里,孙鹤远远便望见了城下立着一队人马。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映出数十骑披甲的身影,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在火光下显得清瘦——正是罗廷规! 孙鹤放缓马速,身后的亲卫也随即收拢队形。 待行至近前,罗廷规已经翻身下马,站在官道旁。 他身后那几十骑也齐齐下马,列成两排,火把的光照出一张张肃穆的脸。 孙鹤同样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一礼:“大郎君亲自出迎,孙某愧不敢当。” 罗廷规抬手回了一礼,语气客套:“先生远道而来,某岂有在城中坐等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孙鹤的肩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百余名亲卫,“先生此行,倒是带了不少人。” “魏州是河北重镇,某奉节帅之命而来,不敢轻慢。”孙鹤回道。 罗廷规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罗廷规与孙鹤并辔而行,那几十名魏博骑兵分列前后,将义昌来的队伍夹在中间,一路往城门方向驰去。 城门口的牙兵见是罗廷规亲自引路,纷纷退到两侧,连盘查都省了。 队伍穿过城门洞时,孙鹤注意到,那些牙兵虽然让开了路,可目光却一直落在义昌亲卫上。 队伍沿着主街往南行去。 魏州城比沧州城大不少,街巷纵横,铺面林立,可此刻大多已关了门。 孙鹤注意到,街面上巡逻的兵卒不多,偶尔有几队走过,也都是三三两两。 行出百余步后,孙鹤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方才在城门口盯着他们看的那些牙兵中,有几人悄然从队列离开,拐进了街边的一条窄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孙鹤收回目光,没有声张…… 第349章 掣肘!好命! 入了城,罗廷规没有直接领他们去节度使府,而是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横街。 街面上铺面紧闭,只有几盏灯笼在檐下晃着。 孙鹤心下有数,罗绍威大概是不打算在府中见他,所以让罗廷规把自己领到别处谈。 果然,队伍在一处三进宅子前停下。 罗廷规翻身下马,朝孙鹤抬手一引:“先生请。” 孙鹤跟着他进了宅子,穿过前院,到了正堂。 堂中已经备好了茶和炭盆,两个侍从垂手立在门侧。 两人落座,侍从端上热茶,罗廷规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待脸上红润了些,才开口: “先生此来,是为盐马之事吧。” “正是。”孙鹤也没废话,“义昌有盐,魏博有马,某奉节帅之命来谈细则。” “细则?”罗廷规放下茶盏,神色淡然,“先生可知道,魏博的马现在有多金贵?” “牙军那边,前些日子为了百匹马,闹到府里来了。某与父亲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 孙鹤眼神稍凝,暗道:“想坐地起价?” 嘴上却是开口,“大郎君的意思是?” “马可以卖,价钱得在市场价上加上一成。”随后,罗廷规又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目,“以盐六,钱四的形式付。” 孙鹤眉头一挑。 马价比市场价高一成,看似过分,实则根本没宰义昌,甚至有些“友好”。 毕竟,连年征战,想买市场价的战马,也得有人卖啊! 只是令义昌以盐折价,盐占六成,未免大了些…… “大郎君说笑了。”孙鹤开口,“义昌的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况且魏博又不缺盐,何至于要这么多?” 罗廷规笑了笑,没有接话。 莫要小看这盐,魏博本地没有盐场,自义昌被朱温所据,魏博的盐绝大多数需求便依赖于棣州盐场。 可以说,来日义昌付的钱,都是从魏博赚走的,而这也是朱温掣肘魏博的一个法子。 卖得多了,可就坏了大郎君信中那“勿损大局”的话。 “盐二钱八,某可以做主。”孙鹤直接回价,“再多,某便得回去请示节帅。” “那先生便回去请示吧。”罗廷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番争议,却是谁也没有先退。 良久,孙鹤不经意试探了句:“大郎君要这么多盐,莫非是牙军那边……” 罗廷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仍是不答。 孙鹤便不再追问,心下却有了数。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两人在正堂里你来我往,谈得极细,盐的种类、马的分等、交割地点、运输日期、每批的数量。 罗廷规年纪不大,可做起买卖倒是老练。 孙鹤更是如此,一直谈到深夜,两人才算是敲定了一个大致的框架——义昌以三成盐、七成钱支付马价。 这个比例孙鹤可以接受。 可俩人谈完,罗廷规又额外要了一笔钱,用他的话说,“权作魏博牙军安抚费”。 孙鹤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盯着罗廷规看了好一阵儿。 罗廷规面色不变。 孙鹤心里盘算了下,终是应下。 临别时,孙鹤起身相送,走到门口罗廷规忽然停住脚步。 “先生,”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还有一事,想与先生商议。” 孙鹤看向罗廷规。 “不知先生可愿为魏博效力?”罗廷规看着孙鹤,语气颇显诚恳,“先生若肯留下,那三成盐,魏博可以不要。” 孙鹤倒是没想到罗廷规会来这么一手。 三成盐,按方才议定的,折价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更别说,这罗氏父子可还得用盐掣肘那些骄横的牙兵。 如今一句话,就不要了? “大郎君说笑了。”孙鹤语气依旧平淡,“某是义昌的掌书记,奉节帅之命而来。哪有留下之理?” 罗廷规没再强求,轻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宅子。 孙鹤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清瘦背影消失,神色沉凝…… 待到后院,孙鹤把廊下一名亲卫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 亲卫领命去了。 他一路穿过两条街巷,拐进城南一条僻静的窄巷,在悦来客栈后门前站定。 左右扫了眼,见四下无人,便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弯腰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信封落在门内的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不多时,待那亲卫走远,门内,一个身材颇为壮硕的男人捡起了信。 正是这间客栈的老板——赵百山! 他低头看去,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魏州城南悦来客栈收”。 见此,他当即将其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客栈。 此时夜色早已深沉,赵百山避开巡街的兵卒。 沿着一条窄巷往北走,穿过了两条横街,在一户宅子前停下。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青布衫子的丫鬟探出头来。 赵百山把那封信递过去,转身便走了。 那丫鬟低头看了一眼信背的字,脸色微变,随即把门关上了。 这宅子是朱婉宁在魏州城里的私产。 当初她嫁到魏博时,朱温陪嫁的不少,她便购置了一些产业。 平日则是住在府里,可偶尔也会出府来这处宅子歇上几日,罗廷规并不干涉太多。 而她的贴身丫鬟每隔几日便会来这宅子收拾打扫、取送物件。 此刻,那丫鬟捧着信快步进了内院。 朱婉宁正坐在烛火一侧,翻阅什么,眉眼间尽显温婉。 “大娘子,信。”丫鬟把信递上去。 朱婉宁手上动作顿时停下,她接过信,没急着拆开,先看了眼。 那行字是她熟悉的——四妹朱琳琅! 她沉默了几息,才把信拆开,抽出信笺,就着烛火看了下去。 待看完,久久没有发声。 当初在永济渠,那蛮子跳下河去救四妹,在水里和黑衣人搏杀,浑身是血地护着她四妹。 朱婉宁那时便觉得,这人比罗廷规可靠得多,甚至后来四妹露出了些端倪。 她亦没有点破。 直至前几日,她才得知那蛮子迎娶四妹。 后脚,这信又送了来,写着“小妹一切安好”,字里行间又希望她帮着打探魏博的虚实。 她笑了笑。 她了解四妹,若不是真心喜欢,是不会使这个劲的。 朱婉宁把信凑近烛火,待它一点点燃成灰烬。却没立刻回信,只朝丫鬟吩咐了句:“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是”,丫鬟应声退下。 朱婉宁依靠在案上,忽然想起当初在节度使府,也是这样一个夜里,那蛮子救了自己…… “四妹,当真好命……” 第350章 虚张声势!朱温之威! 义昌四州,自孙鹤赴魏州之后,雪似乎就没怎么停过。 一连数日,致使城外的官道被雪埋了大半,除了快马信使,几乎没有人进出。 可到了第五日,景州城,城北门外的雪地里,陆续出现了一批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赤着脚或穿着破鞋,脸上冻得发紫,嘴唇哆嗦着。 城头上的守卒最初以为是流民,可派人盘查之后,却发现这些人大多是从瀛州逃来的。 还是“定霸都”?! 这他娘是“定霸都”?!! 守门的都头不敢自作主张,连忙将此事报给了指挥使。 层层上报后,又落到了李仲穆的案上。 李仲穆当即下令,把这些逃卒集中到城外的一处营房里,先给他们粥食,盘查后再安排军医查看伤势。 底下人在仔细盘查后,再度上报。 这些人大多来自幽州、涿州、瀛州一带,都是被刘仁恭的人从田里、铺子、作坊里拉走的。 他们被编入“定霸都”后,每天天不亮就被赶起来,搬石头、挖壕沟、筑土墙,一直干到天黑。 住的是草棚,喝的是糊糊。 有人饿得受不了,从营里逃出来,往南跑,往野地里钻,能活着逃到景州的,十个也没一个。 李仲穆看完底下人上报的文书,又对比之前赵七和王二带回来的情报,算是确定了。 定霸都没有成建制的步卒。 刘仁恭所谓的十几万人马,不过是他把幽州境内的男丁一股脑全赶上边境,编成一个个民夫营。 说白了,就是刘仁恭怕了朱温,所以在自己境内挖壕沟、筑土墙,想靠这些死物挡住宣武军的兵锋。 一如当初李克用加固晋阳城一般。 想到这儿,李仲穆忍不住笑了声。 可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刘仁恭此举虽然荒唐,可细细想来,也并不奇怪。 这些年他跟朱温打,一次都没赢过! 内黄之战,折了数万;张存敬北伐,又被连破二十余城;年前朱温大举发兵夺了义昌四州,更是元气大伤。 没再多想,李仲穆沉声开口:“传令!凡进入我义昌地界者,便是我义昌的男儿。全部留下!” “诺!” 当日下午,李仲穆带着秦虎和几名亲卫出了城,策马往城外的军营方向驰去。 雪已经停了,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军营里早得了消息,校场上已列好了队列。 千余骑兵披甲执锐,在雪地里列成十几个方阵,战马鼻息喷出的白气更是连成一片。 王彦章站在校场北侧的高台边上,手里拎着那杆铁枪。 李进站在他身侧,还有单廷珪。 李仲穆在营门前勒住马,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军卒,大步朝校场走去。 校场上那些骑兵远远看见他的身影,队列里起了一阵骚动,随即被各队队正喝止。 李仲穆走到高台上,目光率先扫过三人。 单廷珪——当初在沧州城外,被自己救下来的那个倒霉蛋,如今已是这支千骑马军的指挥使。 李仲穆开口,“今日把你们叫来,不为别的。” “某要检验一下,你们这段时间骑兵训练的成果。” 王彦章神色沉稳,李进、单廷珪则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进更是开口,“阿……” 怕他又犯起了毛病,李仲穆当即看他,李进这才改口。 “节帅,你放心,保证这帮弟兄一个顶十个!” 这小子,把自己的话学了去。 没多想,李仲穆当即开口,“口说无凭,某要亲眼看看!” 李仲穆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某打算让你们去瀛州那边,和刘仁恭的人过过招。” 这话一出,李进率先开口:“节帅,瀛州那边不是陈兵十几万吗?” 王彦章、单廷珪没有说话,也是这个意思。 李仲穆环顾三人,笑道:“假的。” “什么?”李进一愣。 “那些所谓的定霸都,全他娘是民夫。”李仲穆直接骂了一句,“巡逻的游骑,倒是不少。” 李进猛地抱拳:“某去!” 王彦章没有说话,小打小闹,他倒是无所谓。 单廷珪亦是抱拳道:“节帅想怎么打?”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心下暗暗点了点头。 自打自己授意王彦章没事跟他切磋切磋,单廷珪这性子倒是磨下来不少。 “瀛州那边他们布防的重点是南线。”李仲穆接着道,“没什么步卒,但游骑倒是散了不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五十骑或百骑为一队,去和他们的游骑遭遇,把夺来的战马带回来。” “另外,夺来的战马归骑兵。”李仲穆开口,“一匹也不必上缴。” 这话一出,单廷珪眼神骤得亮了。 他早想带着手底下这帮崽子出去活动活动。 这几个月,他领着千余骑兵日日在城外训练,可练得再好,也比不上真刀真枪打一仗。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是骑兵的指挥使,骑兵的数量越多,他的话语权就越大。 “属下愿往!”单廷珪抱拳道。 王彦章和李进也同时抱拳,齐声道:“末将愿往!” 李仲穆看着三人,沉吟片刻后:“单廷珪,你去。” 单廷珪大喜,称“诺!” 随后李仲穆看向王彦章便道:“贤明,这种小打小闹,便用不着你出马了,日后有的是大仗需要你。” 王彦章称是,李进倒是跟蔫了的茄子似的。 不过他也没法子,谁能想到,单廷珪这小子自从和王彦章较量过后,武艺比以往更甚。 自己都不是对手。 待王彦章和李进下台,李仲穆叫住单廷珪。 “你此番出去,除了打游骑、抢战马之外,还有一事。”李仲穆开口。 单廷珪神色一正:“节帅吩咐。” “暗中留意瀛州方向是否还有兵力调动。” 单廷珪点头:“属下明白。” 李仲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某在沧州等你的消息。” 单廷珪抱拳一礼,转身跃下高台,翻身上马,高举长枪喝道: “走!” 一令即下,数名传令骑兵开始在队伍中不断疾驰传话,千余骑兵迅速调拨起来……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恰逢国庆佳节!便一次加更两章!!祝大家国庆快乐!享受假期! 第351章 你觉得某不懂?! 很快,单廷珪带着千余骑兵出了义昌地界,往北进了瀛州境内…… 他照李仲穆的吩咐,将千余骑兵分作十数队,每队多则百人、少则五十,各自撒开,专挑那些散开的游骑下手。 刘仁恭的游骑大多以十余人到数十人为一队,沿着边境巡哨、催赶民夫、传递军令。 原以为南边义昌未稳,兵不过万余,根本不敢北上,所以一个个松散得很,连基本的哨探都不放。 单廷珪头一回出手,便是在瀛州西南的一片枯苇荡外。 他带着一百骑疾驰了两日,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撞见了一队游骑,约莫三十来人,正在河床边上的乱石堆里歇脚。 单廷珪的马蹄声刚在河床外响起,那队游骑便已听到了动静。 领头的是个幽州骑兵都头,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听见马蹄声一回头,脸色顿时变了,却没有慌。 他猛地从地上抄起长枪,厉声喝道:“都上马!列队!” 那三十来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便纷纷抓枪上马,在河床中央列成了一个粗糙但成形的横列。 那都头骑马立在队列最前,目光穿过扬起的尘土,一眼便看见了冲在最前的单廷珪。 单廷珪身形不高,可骑在马上端枪冲锋的样子却极为悍勇,再看服饰,便知这是这支骑兵的头领。 那都头当即面露凶相,厉喝一声,“杀!”催马直直朝单廷珪冲去。 他很清楚——对面人多,可只要先把这支骑兵的主将杀了,其余人便是一盘散沙。 单廷珪自然不惧。 两匹马在枯河床的碎石上全力冲刺,蹄下石屑飞溅。 那都头手中长枪端得平直,枪尖直指单廷珪胸口。 单廷珪没有减速。 他右手握枪,左手一拉缰绳,胯下的枣红马在疾驰中猛地往左侧偏了半步,刚好让开对方刺来的枪尖。 两马交错的一瞬,单廷珪手腕一翻,枪杆横扫出去,砸在那都头的腰肋上。 那都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杆扫得从马背上飞了出去,砸在乱石堆上,连翻了好几个滚,长枪脱手扎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起身,单廷珪的马已经转了个方向,蹄子从他身旁掠过,枪尖自上而下贯穿了他的胸口。 而单廷珪周身百骑早从身侧掠过,与那三十余骑杀作一团。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死的死、降的降。 单廷珪让人把俘虏捆了,夺来的战马拢在一处清点。 这一仗,得马二十七匹! 他留下一队十骑看押俘虏,带着其余人继续北上。 那些被捆住的俘虏被他派人押回景州,交给了节帅的人去审。 一来二去,单廷珪手下的骑兵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打游骑、抢战马、俘虏或杀或押、自己留马。 至于其它,就用不着他们操心了。 此后半月多,单廷珪往来于瀛州之间,专挑那些游骑下手。 战法也简单:先派斥候摸清对方的行踪和人数,再以两倍以上的兵力围上去,正面压制、侧翼包抄,速战速决。 半月下来,他这一队零零散散杀了有百多游骑,抢了二百余匹战马。 其余十数队的战果也陆续报到,合起来又有两百来匹。 这个数字让单廷珪颇为满意——出发时他只有千骑,回去时,光是抢来的战马就够再拉起两百余骑了。 与此同时,瀛州刺史府后堂里,坐着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靛蓝锦袍,双颊削瘦,眼下青黑,眉眼间尽显阴鸷。 正是刘仁恭的次子——刘守光! 自那夜被刘仁恭从罗氏床上拖下,关进地牢后,他可谓是过得极惨。 所幸他那个“好大哥”死了,这才被放了出来。 可刘仁恭见他仍没好脸色,把他远远打发到了瀛州,美其名曰“镇守南线”,实则是眼不见为净。 刘守光也乐得如此,在瀛州扎下根来,暗中收拢那些曾跟随刘守文的武将、文官。 此刻他坐在案后,听着下首一名将领的禀报。 那将领生得粗壮,满脸络腮胡子,此刻脸色极为难看,抱拳道: “将军,这半个月来,我南线游骑折损了不下三百骑,战马丢了近五百匹!……” 刘守光原本半阖着眼,听到“三百骑”时,猛得睁眼,阴鸷的眼神直直盯在那将领脸上。 “三百骑?”他冷声喝道,“某让你守南线,你让那李蛮子杀到瀛州来抢马?!” 那将领额头顿时渗出细汗,连忙低下头去,抱拳道: “将军,那帮人实在狡猾,他们分了几十人上百人一队,专往野地里钻,打完了就跑……” “那你不会追吗?”刘守光冷笑一声,“打不过,你还追不上吗?!” “被人家摸到眼皮子底下杀人抢马!这般无能!某要你有何用?!” 这话一出,堂内一片死寂。 站在两侧的将领、文官各自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刘守光自从被放出来后,脾气比以往更加暴戾,稍有不顺便骂人、打人,甚至拔刀杀人。 可没人敢说他什么,因为他毕竟是刘仁恭的儿子,而且眼下刘守文已死,他便是唯一的嫡子。 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有个文官打扮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白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只系了条素银带,在一众人中显得单薄。 此人姓冯,名道,字可道,是瀛州本地人,早年投在刘守文门下,为人机敏,在其帐下做了两年书吏。 刘守文被杀后,瀛州群龙无首,刘守光接管此地,原来的旧人自然大多改换门庭,冯道也不例外。 冯道朝刘守光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将军,属下有一策,或可除此患。” 刘守光抬眼看他,语气不善:“说。” 冯道上前两步,走到案前站定,沉声道: “近日那些义昌骑兵屡屡得手,全是因为他们占了‘突然’二字。他们来的方向不定,出没的时辰也不定,咱们的游骑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他们再狡猾,也得有水有粮。马匹每天要吃草料、饮清水。” “何况,咱们这些日子丢了这么多马,他们不可能把几百匹马一次全带回义昌。” “属下猜测,他们在瀛州境内定有一处临时屯马之处。” 刘守光闻言,眼神一凝。 冯道接着道:“只要找到那处地方,以逸待劳,埋伏精兵……” 他说完,堂内安静了几瞬。 几名将领对视了一眼,皆觉得此策可行。 刘守光却没有马上接话,目光落在冯道脸上,眼神冷冽:“你觉得某不知道?” 冯道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去。 “某早在几日前便让探马去找他们的屯马点了!”刘守光声音陡然拔高,“可那些废物找了数日,连个屁都没找到!你现在来教某?” 冯道身子一躬,语气更加恭谨:“将军息怒,属下失言。” 他没再说。 可旁边几个文官各自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冯道还是年轻了些。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跟着刘守文一路过来的,也曾了解刘守光的性子——暴戾、多疑、容不下人。 在刘守光面前献策,最忌讳的就是显得比主上高明。 冯道偏偏犯了这一条。 这在一个刚被亲爹关过地牢、满心怨毒、急于立威的二郎君面前,是致命的。 堂内安静了好一阵。 刘守光见众人都不再开口,脸色才慢慢缓和了些,可眼底那抹阴翳依旧没有散开。 他摆了摆手,语气厌倦:“都下去吧。游骑的事,某自有安排。” 众人齐齐抱拳,鱼贯而出。 冯道走在最后,经过廊下时,身后一个年长的文官叫住了他。 待两人在廊下站定,那文官压低声音道:“可道,往后献策,不必说得太明白。郎君问你,你再说。” 冯道恭敬回话:“某记下了。” 那文官看了他眼,没再多说,转身走远了…… 第352章 四封来信! 夜色深沉,偶尔有几队巡卒提着灯笼从街口走过。 城东一处牙将大宅内,后堂灯火通明。 院墙极高,大门两侧各站着四名披甲持刀的护卫。 宅子的主人是魏博牙将史仁遇——在魏博军中,这个名字无人不知。 他是田承嗣时代留下来的老牙将之后,手里直接攥着两千余牙兵,平日里连罗绍威都要让他三分。 此刻,后堂里坐了七八个人,皆是魏博军中有头有脸的牙将、指挥使。 案上摆着酒肉,却没几个人动筷子。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躁动的气氛。 史仁遇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面容粗犷,一双眼尽管闭着,仍是悍气外露。 “都说说吧。”史仁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罗家父子,到底想做什么?” 话音一落,堂下便炸了锅。 “还能做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使猛地将酒碗往案上一砸,“他们父子把咱们的战马卖给那李蛮子!” “六百匹!整整六百匹!”另一个瘦高个牙将接话,语气里全是火气,“马是咱们魏博的命根子!他罗绍威凭什么说卖就卖?!” “当初李公佺跟着那罗家大郎出去,说是‘出征’,结果呢?不明不白死在外头!” “对!李公佺好歹也是咱们魏博的老人,跟着罗廷规出去一趟,回来就剩一具尸首!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看那对父子分明是在排除异己!先杀李公佺,再卖战马,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咱们这些人也一个个收拾了?!” “娘的!”又一人拍案而起,“当初要不是咱们这些牙将提携,他罗家能坐稳这个节帅的位子?这魏博的江山是咱们给的!他罗绍威就这么对待恩人的!” 这话一出,堂中更是群情激愤,有人甚至喊道:“不如——” “不如什么?”史仁遇终于开了口,冷眼扫过去。 那人被这一瞪,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史仁遇这才开口:“当初咱们的父辈拥立罗弘信,罗家才得以据占魏博。” “如今罗绍威不思报恩,反倒把咱们当外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看向堂下众人:“但事不能乱做。先探清楚,罗绍威到底卖了多少马、换回来的盐利去了哪里。” “另外把弟兄们都拢一拢,别让他们的人再往咱们营里渗。” 众人齐声称是。 而在这处宅院的外院,一名身形精悍的指挥使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后堂,面朝院门。 此人正是史仁遇麾下指挥使——臧延范。 后堂里那些话,大多没漏过他的耳朵。 他看似脸色平静,手却攥紧了刀柄。 不多时,他朝不远处的一名亲卫招了招手。 那亲卫快步上前,臧延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亲卫点了点头,绕过几处回廊,从侧门出了院子。 一路上,那亲卫一路避开巡卒,穿过两条横街,最终在魏博节度使府的后门前停下。 节度使府深处,罗绍威正坐在书房。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入内,附耳低语了几句。 罗绍威听完,脸色骤变,“知道了。” 他沉声开口,“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 亲卫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罗绍威一人,他闭上眼,神色凝重! 魏博牙兵,以骄横、一体闻名。 唯有他知道,这一体不过是对外,对内,这百多年分化下来,早裂成了好几股。 彼此之间既有勾连,也有嫌隙。 他父亲罗弘信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在这几股势力之间腾挪。 拉一批,压一批! 罗绍威便也学了这个法子。 所以,魏博牙兵最讨厌出征,可罗绍威偏能一次次号令他们随朱温大军北上南下。 如此翻来覆去,牙兵这头虎狼虽然依旧凶悍,可罗家凭借利益,也总是将他驱使了起来。 只是如今,罗绍威手里能分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帮牙兵们对自己的耐心,也渐渐散了…… 魏州城南,孙鹤一行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百余名义昌亲卫在院中列队待发,马匹已经喂饱。 孙鹤本打算次日一早启程,可临到傍晚时分,他忽然改了主意——改在夜间出发! “掌书记,为何要连夜走?”随行的一名亲卫都头不解。 孙鹤没多解释。 恰好此时,宅子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廷规领着一队亲卫进来,“先生这就要走?” “大事已定,某该回去了。”孙鹤开口,“剩下的盐利交割,待某回义昌禀报节帅后,自会派人送来。” 罗廷规点了点头,没有多留。 可就在孙鹤准备离开之际,一名亲卫快步跑到罗廷规身边,耳语了几句。 罗廷规脸色骤变。 孙鹤虽已与其擦身,可他回望一眼,恰好看见罗廷规脸下那层慌乱。 孙鹤心下一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沧州,李仲穆正坐在书房里处理军务。 自打泡了韩三刀的药浴、又服了那副“强肾固精”的药丸后,他只觉得上上下下都透着劲。 连续数日处理军务至深夜也不觉得疲,反而精神愈旺。 内院也是一样。 朱琳琅和青萝两人的肤色都比月前好了不止一层,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水润。 朱琳琅如今,举手投足间便透着一股新婚妇人的柔意。 青萝眉眼也舒展了许多,整个人虽然还是那么小巧,可腰肢却圆润了几分。 这天下午,他正在书房里翻看黄狗新送来的斥候军报。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秦虎大步走了进来。 “节帅。” 李仲穆抬眼看他。 秦虎从怀中取出三封信,放在案上:“魏博和汴州来的。魏博两封,汴州一封。” 李仲穆先拿起汴州那封,拆开一看。 朱友裕的笔迹,言简意赅——“刘仁恭之事已知,继续防备,勿懈!若有异动,速报!” 李仲穆翻了翻,后面没再多写什么。 不过李仲穆也不觉得奇怪。 眼下朱友裕代朱温执掌汴州,朱温又率主力西进长安,整个宣武腹地全靠他一人撑着,能抽空回信已经算很好了。 李仲穆放下信,拿起魏博那两封。 一封拆开,字迹秀气,是朱婉宁写的。 信不长,只说自己在魏博一切安好,提到罗廷规近来事务繁忙,又随口提了一句“魏博马匹之事,姊夫已与义昌议定,勿念”。 最后附了一句“愿妹与妹夫安好”。 李仲穆把信搁下,心想这大概就是朱婉宁能给的极限了——她毕竟是魏博的大娘子,不太可能替义昌打探消息。 能写这封信,已是看在自己夫人的情分上。 他顺势将信递给秦虎,开口道:“送与夫人!” “诺!”秦虎抱拳退出,便找了个丫鬟。 书房内,李仲穆正要去拆第三封,又一名亲卫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节帅,外头来了个信使,说有一封信要交给节帅。” 李仲穆一愣:“又有一封?” 第353章 魏博之变?!闲人! 秦虎接过信,递到案上。 李仲穆拆开一看,信纸上的字迹陌生得很,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臧延范。 他眉头一皱,这个名字耳熟得很,似乎在哪儿听过。 他仔细回想了阵,终是想起来了——当初在攻伐沧州,李公佺身边那个被他利用过的臧延范! 李仲穆没再多想,接着看信,待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信上写得很短:魏博牙将史仁遇密谋废掉罗绍威。时间未定,但已在串联各部。 魏博要变天了! 李仲穆神色凝重起来,他伸手拿起第四封信。 这封信的封皮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苍劲——“义昌节度使李公亲启”。 落款处是三个字:罗绍威。 李仲穆拆开封口,抽出信笺,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罗绍威的信写得很客气,先提了一句孙鹤在魏州谈妥的六百匹马,说第一批三百匹不日便可交割,剩下的三百匹待义昌送盐过境后一并交付。 接着话锋一转,写了这么一句:“若义昌日后仍有所需,魏博尚有马源,可续议。” 李仲穆又仔细看了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六百匹是这次谈定的数目。 孙鹤先带三百匹回来,等义昌把盐和钱送过去,魏博再交付剩下三百匹。 这笔买卖不小了!可罗绍威信里这个“续议”,意思是后面还能再卖?! 他思绪飞转,那臧延范为什么给自己写信? 另外,如果牙兵真的要反,那罗绍威为什么还在卖?有恃无恐? 李仲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马不重要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孙鹤能不能安全回来。 魏博一旦内乱,孙鹤和这一百多骑兵亲卫就成了瓮中之鳖。 “秦虎!”李仲穆猛地抬头。 “在!” “派人沿途接应孙先生,越快越好!另外,传令单廷珪,瀛州那边让他马上撤回来!” “诺!”秦虎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李仲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忽然有些后悔让孙鹤去魏州了。 他只记得是大县主朱婉宁死后,罗绍威引汴兵屠戮牙兵。 不曾想,如今,这罗绍威便控制不住场面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朱琳琅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见他面色沉凝,便将汤搁在案上,没有多话,只是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郎君又在愁什么?”她问。 李仲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魏博那边可能要出事。” 朱琳琅动作一顿。 她刚接到大姐的信,心里正高兴着,没想到转眼又出了这档子事。 她沉默了会儿,忽然开口:“郎君不必太担心。大姐在魏博,无论哪方出手,也不敢伤了大姐。” 这话倒是提醒了李仲穆——朱婉宁是朱温的女儿,魏博无论是否作乱起来了,或者哪方胜了,都不会轻易动她。 以孙鹤的脑子肯定能想到去这儿避险。 “你说得对。”李仲穆端起汤碗喝了口,心里安定了些。 待热汤喝完,朱琳琅收拾了碗盏,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仲穆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案头还堆着一摞军报和文书,从四州各处送来的——景州的流民安置、棣州的盐场收支、瀛州方向的斥候回报、马军扩建的粮秣核算,样样都等着他过目。 他其实并非不想把这些事分下去。 可有些事情一旦撒手,底下人未必接得住;就算接得住,也未必信得过。 军权、财权、人事权,哪一样放出去,时间久了都容易被人做手脚。 所以他得找那种既能办事、又足够可靠的人。可这种人,哪那么容易找。 李仲穆想了想,朝门外沉声喝道:“秦虎!” 门外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秦虎大步走了进来,抱拳道:“节帅!” “某问你件事。”李仲穆看着他,“你在军中这些年,可知道有什么贤人可用?” 秦虎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眉头皱起,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 “闲人?” “节帅是要找几个闲散的人来帮忙?那倒是好办,城里……” 李仲穆嘴角抽了下,抬手打断他: “某说的是贤人。贤德、贤能,识文断字、能出谋划策的那种。” 秦虎这才反应过来:“节帅,这个……某还真不太清楚。” 随后又补了句:“咱底下那些弟兄,打仗还行,识字的算上咱都不多。要说贤人,某认识的最有学问的,就是孙先生了。” 李仲穆无奈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瀛州西南,一处 单廷珪刚刚处理掉一支幽州游骑小队,枪尖上的血还在滴落于地,一名亲卫便从南边策马而来,到了近前抱拳。 “将军!节帅来信了!” 单廷珪接过信,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几个字——“即刻撤回义昌!” 单廷珪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后面没有别的话了。 他沉默了几息,便抬头看向身边的骑兵们。 “撤。”他开口。 “什么?”身边一名都头没反应过来,“将军,咱们这几日刚摸着路数,再干几次……” “节帅有令,撤!”单廷珪打断他,语气果断,没有商量的余地。 都头不敢再说。 单廷珪一边走一边朝身后的传令兵下令:“全都回来,别落下一个。俘虏押上,马匹带好!” 很快,传令兵尽数撒了出去,原本的五十、百人一队的骑兵,迅速在荒原上聚拢。 不到半日功夫,整支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往南退去。 单廷珪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的荒野。 “将军,不打了?”先前那名都头还有些不甘。 这段日子他们可谓是尝到了甜头。 “不打了。”单廷珪摇了摇头,“再打下去,刘守光那小子就该派人堵咱们后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反正马也抢够了,回去吧。” 队伍一路南行,等重新踏进义昌地界时,单廷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马群——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五六百匹。 个个膘肥体壮的…… 第354章 冯道被贬!友军有难! 瀛州一处,枯苇荡里,义昌骑兵曾经的临时屯马点,两千精锐已足足等了五日。 自刘守光下令“设伏以待”以来,这些兵卒便在苇荡外围的土坡后蹲守,连火都不敢生。 眼下早已入冬,夜间寒气刺骨,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跺脚取暖的声响不断响起。 领兵的指挥使,叫郑荣,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 他每日亲自带人去高处了望,可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连个马影都没有。 “将军,还等吗?”副将凑上来问,“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郑荣沉着脸没接话。 他早该想到的——冯道献策时说得头头是道,什么“临时屯马之处”、什么“以逸待劳”,不过是纸上谈兵! 义昌那些骑兵又不是傻子,抢了马、杀了人,还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逗留? 这群狼崽子分明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到了第七日,郑荣终于撑不住了。 两千人蹲在苇荡里喝西北风,再蹲下去别说伏击,自己就得冻死! 他下令撤回瀛州城,自己领了几个亲卫先一步回城复命。 刺史府正堂内,文武分列两侧。 刘守光听完,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义昌骑兵跑了?” “回将军,属下守了七日,方圆二十里地都放了哨探,连个义昌斥候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们……怕是早撤了。” 郑荣话音未落,刘守光猛得将手中茶盏砸在地上,碎瓷飞溅,茶水淌了一地。 “一群废物!”他猛得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越过郑荣,直直落在站在角落里的冯道身上。 “冯道!” 冯道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你当初跟某说,义昌骑兵必然在瀛州设有屯马之所,只要埋伏精兵就能一网打尽!” 刘守光一步步走下台阶,语气愈冷,“某信了你的话,白白折了七日功夫!现在人呢?马呢?!” 冯道脸色发白。 实际上若真如刘守光先前所说,他早安排人搜寻,必会发现。 便是按自己那日提议时间来,也该发觉,除非中间有所延误…… 冯道不再多想,回话道:“将军,属下当时也只是推测……” “推测?”刘守光冷笑打断他,“你一个小小的参军,也敢拿推测来误某的大事!” 他说着,一只手已按上了腰间佩刀,眼中杀意毕露。 堂中诸将文官都绷紧了身子,别说冯道了,刘守光自地牢里出来,便不喜再有人唤他二郎君。 便是这等事,有人犯了忌讳,也都饮恨了,何况冯道。 冯道跪了下来,声音强撑镇定:“属下献策不周,甘愿领罪。” 刘守光冷眼看他,刀已抽出了半截。 这时,站在右侧的一个年长文官忽然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将军息怒。冯道虽有失策,可他也是为南线军务尽心谋划。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是啊将军,”另一个文官也跟着附和,“冯道在瀛州数年,熟悉本地民情,尚可一用啊!” 刘守光动作稍顿。 他当然不在乎冯道的死活,一个参军而已。 但这两个替冯道说话的文官,一个管着瀛州的粮秣,一个管着定霸都的诸多军务,都是眼下不能随便换掉的人。 还是新投效自己的人中极有份量的几个…… 刀缓缓收了回去。 “死罪可免。”刘守光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即日起,贬冯道为定霸都书吏,专管人丁账册。若再有差池,两罪并罚!” 冯道俯首叩了一记,声音平静:“谢将军。” 两名文官皆松了口气,他们还是颇为看好这冯可道的。 冯道起身退到角落里,再没抬头。 堂内安静了好一阵,刘守光才挥了挥手,让众人散了。 冯道走出正堂时,夜色已深了。 先前替他求情的那个年长文官从后面走上,压低声音:“可道,今日之事……” 冯道打断他,语气平淡,“多谢判官。” 那文官看着他,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了口气,走了…… 冯道同样往自己住处走去。 定霸都书吏,管那些民夫的名字、籍贯、人数。说到底,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差事。 再者屯民十万疆境,实取乱之道…… 沧州城外,军营校场 单廷珪翻身下马时,身后那五六百匹战马的蹄声还在城外官道上隆隆作响。 他大步走进营门。 李仲穆早听到声音从主帐走出,远远便看见了校场上那片黑压压的马群。 他脚步顿了顿。 不是没见过好马,可五百多匹战马列成一片的场景,着实令人眼馋。 他的亲卫五百人,满打满算只有两百多匹有马,剩下全是步卒。 五百多匹战马,够拉起近三百骑。 “节帅!”单廷珪抱拳,脸上压不住的得意,“此战,得马五百六十三匹!”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开口。 他绕着马群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颈。 那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刨了刨地,肌肉线条紧实,膘肥体壮。 好马!实在是好马! 心下再多感慨,李仲穆仍是开口了,“事先说好的,抢来的马归你们。” 李仲穆收回手,看向单廷珪,“某不食言!” 单廷珪心下一松,咧嘴笑了。 “不过——”李仲穆话锋一转,“你自己从牙军里挑人,这支骑兵还要再扩!” “另外,四州豪强凑出来的马里,有一百多匹能上阵的战马,也一并拨给你!” 李仲穆接着说,“全部算起来,你手头能凑出七百多匹好马。三百骑兵,够不够?” “够!”单廷珪答得干脆。 李仲穆看着他,忽然开口:“对了,瀛州那边,骑兵如何?” 单廷珪想了想,摇头道:“那些游骑战力不差,可彼此之间各自为战。” “有一次属下率人围困了一支骑兵,有另一支骑兵离此地明明不远,却不来救!” “属下猜测,是那刘守光把南线游骑分成数股,每股都由不同的人统领,互相之间不统属。” 李仲穆“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单廷珪抱拳告退,带着那群骑兵往营房方向而去。 李仲穆则是有了想法,刘守文一死,这刘守光沾了自己便宜,成了唯一的嫡子。 眼下应是接收刘守文的“遗产”,这般一来,倒是便宜了自己。 他当即起了心思,刘守文镇守义昌、其余诸州皆颇有成就,而他若未记错,刘守光是个暴虐、容不得人的。 也不知能不能薅几个文官过来…… 夜里,书房内 李仲穆正在处理军务,青萝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搁在案角,没有说话便退了出去。 李仲穆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正要放下之际,一阵脚步声响起。 黄狗急匆匆进来抱拳: “节帅!汴州那边传来消息,镇国军节度使韩建归附了朱公!” 第355章 四战之地!全都留下! 李仲穆将手里汤碗放下,思索起来。 镇国军治所在华州,离长安不过“一步之遥”。 韩建归附朱温,等于把朱温大军从东南进入关中的大门彻底敞开。 “李茂贞和朱公要碰上了。”李仲穆开口。 黄狗点头,又补充道:“另外,韩建归附后,朱公赐了他不少东西,好像还许了他……” “忠武军节度使!” 李仲穆没太意外。 韩建好歹是一镇节度使,归附之后总得给点东西。 毕竟,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当“山大王”,谁又愿意寄人篱下? 何况,这个忠武军节度使,只会是个空衔,绝不会有兵权。 “还有别的消息吗?”李仲穆问。 “暂时没有。”黄狗摇头,“咱们的人发展不久,再详细的便不知道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让他退下,自己又坐了一会儿。 待把汤饮尽。 他把手边那摞文书再次翻开,一份份看了下去。 这几日除了朱温西进、魏博暗流之外,三晋那边的消息也不断传来。 李克用像是发了疯似的,一连打下了好几个州县,攻势极为凶猛。 李仲穆越看越是皱眉,“实在是太跳了。” 但凡朱温能从西线抽出手来,回头往河东一压,李克用这点攻势便成了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打下来的城池守不住,反而把兵力耗在漫长的补给线上。 再加上魏博牙兵暗流、淮南杨行密和钱镠打的“火热”、朱温对上李茂贞! 一时间,整个天下都在动,唯独他义昌四州,没有接到任何调令。 倒不是朱温忘了义昌,而是义昌位置偏东,离主战场太远。 朱温西进的战略重心是关中,晋兵南下的目标是慈州、隰州,这两处地方义昌既够不着,实力也不足以凑上去。 而如今真正要紧、打得厉害的,是氏叔琮驻扎的晋州。 他正好挡在晋兵南下的要道上。 李克用要往南打,就得先过氏叔琮这一关。 而氏叔琮守的晋州,用李仲穆的话来说,就是“四战之地”。 北面太原,西通关中,南接洛阳,东面翻过太行山,便是河北。 哪一方动兵,氏叔琮都首当其冲! 虽然自己和氏叔琮之间有些“龌龊”,但是单从能力上看,李仲穆还是佩服他的。 给他来镇守,还真就没问题。 眼下,义昌也该趁着这个空档,厉兵秣马了。 想到这儿,李仲穆当即喝道: “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开口:“传令下去,义昌四州同时募兵。除沧州外,其余三州,补齐先前空额!” “优先青壮,优先有家有业者。游手好闲的,不要!” “诺!”秦虎领命而去。 李仲穆接着伏身,募兵的事,孙鹤不在,他得自己先理出个头绪来。 四州各募多少、钱粮从哪出、兵器甲械从哪补…… “真他娘的累。”李仲穆低声骂了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起来。 与此同时,魏州城南。 孙鹤原本打算连夜出发,可收拾好行装后,他忽然改了主意。 罗廷规脸上的慌乱、街面上巡卒数量的骤减…… 这一桩桩一件件,令他有一种感觉:今夜走,一定会出事! “掌书记?”随行的亲卫都头见他一动不动,试探着叫了一声。 孙鹤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走出院子,站在宅门外的石阶上,朝南边的街口望去。 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着。 片刻后,他转身回了院中,对亲卫都头道:“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都头一愣。 “派人去知会罗大郎君一声。”孙鹤语气平淡,“就说某还有些细节要核对。” 都头虽不解,但也没有多问,抱拳应下,转身安排人去了。 孙鹤回到房中,思绪飞转间,又想起入城时,那些行迹可疑的牙兵,心下顿时一紧。 他猛地起身,推开房门,唤过亲卫都头。 “把所有人叫起来,轮流披甲换防。但不准出门——没有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院子!” “另外,把院门加固,侧门用木桩顶住。” 亲卫都头这下是真觉出不对了,脸色一变:“掌书记,是不是……” “听命便是。”孙鹤打断他。 都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出了门。 此刻,魏州城内一处僻静的院子,院门紧闭。 堂中坐了十几个人,皆是魏博牙军中的指挥使、虞侯。 为首的位置空着,史仁遇不在。 众人已经等了一阵,有人开始不耐烦。 “史大哥叫咱来,怎么自己还没到?” “再等等吧,他素来守时。”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推门而入,正是史仁遇的副将。 他面色阴沉,环顾众人,沉声开口:“史大哥来不了。” 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出什么事了?”有人问。 副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史大哥说,事情提前了。” “什么意思?” 副将直言开口:“义昌来的人,不能放回去。钱得留下!马也得留下!” 堂内静了一瞬。 “盐马交易作废?”有人开口,语气带着疑虑。 “对。”副将沉声回。 “可罗绍威那边……” “史大哥说了,罗家父子既然敢背着咱们把六百匹战马卖给义昌,就已经把咱们当外人了。” “何况,他还打算瞒着咱们把盐利私吞了!” 堂内众人闻言,一时皆是面有不怠! “那义昌来的人怎么处置?”又有人问。 副将开口,语气冷了下来:“钱留下!马留下!人也得留下!” 众人正疑惑之际,那副将眼神扫过众人,冷声道: “罗绍威可以和义昌谈,咱们也可以和义昌谈!” 第356章 大动作!逃生! 关中 朱温的中军大帐设在了一座废弃的寺庙里。 庙里的佛像结满了蛛网。 朱温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关中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凤翔、长安、华州几个要点。 李茂贞龟缩在凤翔,闭城不出。 而凤翔城坚,强攻代价太大,一时之间,朱温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河东那边来了消息。 李振快步走进庙中,手里捏着一封急报。 他走到案前站定,开口时语气依旧阴恻恻的:“明公,河东出兵了。” 朱温抬起头。 “李嗣昭、周德威率兵南下,攻打慈州、隰州。”李振把急报递了过去,“目的——分散明公的兵力,逼明公从关中回援。” 朱温接过急报,扫了一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慈州、隰州在河东与河中之间,是晋州、绛州西侧的屏障。 李嗣昭打这两州,就是要撕开晋州方向的防线。 一旦慈州、隰州被攻克,晋州便暴露在河东兵锋之下。 “氏叔琮那边如何?”朱温问。 “氏将军已在晋州布防。”李振回道,“可晋兵来势汹汹,慈州、隰州未必撑得住。” 朱温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 他的手指从凤翔移到晋州。 李茂贞不出战,凤翔一时半刻打不下来。 可若晋州有失,河中便危险了。 河中是他西进的根基,一旦晋兵从晋州、绛州方向突入河中,他的西进大军就会首尾不能相顾。 “传令,三日后班师。”朱温开口。 “明公英明。”李振躬身。 “另外,”朱温抬眼看他,“给氏叔琮传令,慈州、隰州若丢了,让他把晋州守死!” “诺。”李振应道。 朱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凤翔没能打下来,李茂贞缩在城里不出战,他围了这些日子,除了消耗粮草,没讨到半点便宜。 而河东那边,李克用倒是动作不断。 “李克用最近打了不少地方。”只听朱温忽然开口。 李振点了点头:“晋兵今年攻势确实凶猛,一连攻下数州。” “独眼龙还真是着急。”朱温睁开眼,冷笑一声,“等孤回去,这些城池,孤要一个个全收回来。” “那李茂贞这……”李振问。 “先放着。”朱温语气冷硬,“孤从三原退兵,他若敢出来追,正好收拾他!他若不敢出来,那就在凤翔城里待着!” 与此同时,凤翔城内 被裹挟至此的昭宗李晔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两份诏书。 第一份,任命给事中韦贻范为工部侍郎、同平章事。 这是朝中大臣荐的人,昭宗没有多问,毕竟身不由己,问与不问,最后都得批。 第二份诏书,是任命给事中严龟充任岐州、汴州和协使。 昭宗看着这份诏书,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严龟充是朝中有名的能言善辩之士,李晔此次派他出使,意在调解李茂贞和朱温。 可李晔心里清楚,这两人之间哪有什么和解可言? 他派严龟充去,不过是被逼无奈。 昭宗叹了口气,提笔签了诏书。“来人。” 门外侍从入内。 “传旨,赐朱全忠李姓,与李茂贞结为兄弟,着两家罢兵。” “诺。” 侍从退了出去。 可这道旨意传到朱温军中时,朱温反应很干脆。 “不答应。” 使者愣了一瞬:“大王,这是圣人的旨意……” “滚!”朱温道了句,冰冷的眼神直视那使者。 那使者一时只觉得自己被猛虎盯上,再说不出一个字来,仓皇退了出去。 接下来数日,李茂贞都和李克用一样,面对汴兵,就是不出城! 朱温无奈,只得率军返回河中。 此时,李嗣昭、周德威已攻克慈州、隰州,乘胜南下,逼近晋州、绛州。 晋州城外,氏叔琮站在城头,望着南边扬起的尘土——晋兵来了! 他按着城垛,声音沉稳:“晋兵远道而来,利在速战。传令,闭门坚守!” “诺!” 晋兵在晋州城外扎下了营寨,但没有攻城。 李嗣昭、周德威的意图很明确——不急着打晋州,先分兵去攻绛州。 只要绛州破了,晋州就成了孤城! 可氏叔琮没有等他们先动手。 当天夜里,他派了几千精骑出城,趁晋兵立足未稳,绕后夜袭营地。 晋兵猝不及防,营寨大破,踩踏斩首之数不下万余,被迫连退数十里不止,一路大溃…… 与此同时,义昌边境。 孙鹤带着百余亲卫,一人三马,沿着官道拼命往南跑。 从魏州到义昌边界,快马加鞭要两天。 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可身后的追兵始终没有甩掉。 “掌书记!后面又追上来了!”亲卫都头策马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发紧。 孙鹤没有回头。 他早听到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且越来越近。 魏博牙兵的追骑,约莫三四百,都是轻装快马,速度极快。 他们若不是一人三马轮流骑,早被追上了。 孙鹤攥紧缰绳,心里默算着距离。 前面不远就是义昌地界了。只要过了那界碑,魏博骑兵就不敢轻易追进去。 可界碑还有多远? 天色不过稍亮,官道尽头灰蒙蒙的一片,看不见任何标志,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再不停下,就放箭了!” 孙鹤一咬牙,猛夹马腹,继续往前冲。 就在这时,官道南边的尽头,忽然扬起一片尘土。 孙鹤抬眼看去——是骑兵!大批骑兵! 尘土越来越近,旗帜在风中翻卷,灰底黑字,看标识,是义昌军的旗号!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手持铁枪,冲在最前。 他身后,数百骑义昌骑兵一字排开,铺满了整条官道。 正是单廷珪! 单廷珪远远便看见了孙鹤的旗号,也看见了他身后那些魏博追兵。 他二话不说,抬手向前一挥,数百骑兵同时加速。 单廷珪身后那些骑兵,个个弯弓搭箭,马背上稳稳瞄准了前方的魏博追兵。 一阵破空声响起。 “嗖——!” “嗖——!” 数百支箭矢转瞬射出,密密麻麻落在了魏博骑兵阵列中。 魏博追兵正在全力追赶,根本没有防备前方的箭雨。 前面的骑兵成片倒下,马匹被射穿脖颈,惨叫着翻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收势,接连撞了上去。 一轮箭雨过后,魏博追兵折损了数十骑。 领头的牙将脸色骤变,猛地勒住马,身后的骑兵也纷纷勒马。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义昌骑兵,那些骑兵已经再度搭弓。 单廷珪骑在马上,铁枪斜指,眼神冷厉。 “不怕死的,就再往前!”他厉声喝道,周围亲卫齐声重复。 那牙将闻言气极,可看了看对面那数百严阵以待的义昌骑兵。 终是喝令:“撤!” 一声令下,魏博骑兵纷纷掉头后撤,马蹄声渐渐远去。 单廷珪没有追。 他策马向前,来到孙鹤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掌书记受惊了。” 孙鹤也翻身下马。 他双腿发软,落地时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子。 “节帅让某在边界接应。”单廷珪扶住他的胳膊,“掌书记暂且歇歇……” 第357章 不会死了吧?! 孙鹤这一路是真撑不住了。 他虽以文墨见长,可早年在卢彦威帐下任判官时,也练过几年弓马,有些武艺。 只是自从跟了李仲穆,成了义昌的掌书记,军务、民政、文书大多压在他一人肩上,每日不是伏案便是议事,哪里还有工夫再碰刀枪? 更别提像这般一人三马、昼夜不歇地奔逃。 歇了好一会儿,饮了碗热汤后。 “掌书记,此地不宜久留。”单廷珪半扶半架着他,“您先上马,某护您回沧州。” 孙鹤点了点头,胯下疼得厉害,却仍强撑着上了马。 回程的路上,孙鹤几乎是被单廷珪那一队骑兵半护半抬着往前走的。 他伏在马背上,视线模糊,只记得官道两旁的田野一茬一茬地往后退,偶尔听见单廷珪在身侧低声催促“都小心点”。 至于路上走了多久、中途歇过几次,他全无印象。 等到人马终于停稳,有人往他嘴里灌了口温水,他才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躺在节度使府外院,身上盖着一条厚实的裘毯。 单廷珪站在一旁,正朝一名快步赶来的亲卫吩咐着什么。 “节帅呢?”孙鹤低声开口,话落,位于架子上的他便被亲卫扶了起来。 那亲卫连忙道:“掌书记稍候,节帅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院门方向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仲穆大步穿过回廊,身后跟着秦虎、黄狗,走得极快。 他一眼便看见了被裘毯裹着的孙鹤——面色惨白,嘴唇干裂。 李仲穆大步上前,伸手替孙鹤把滑到肩头的裘毯重新拢紧。 “先生受苦了。” 孙鹤勉强撑起身子,想行礼,被李仲穆一把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李仲穆转头朝身后亲卫喝道,“去把医官叫来!另外,端碗热汤来,先让先生暖暖身子。” 亲卫应声而去。 孙鹤靠在廊柱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节帅……” 李仲穆在他身侧坐下,“先生回来就好,其它事,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孙鹤却摇了摇头:“魏博的事,急。” 他说完这一句,便咳了几声。 李仲穆没有再拦他,只是让人把热汤端过来,孙鹤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脸色才渐渐好了些。 “某这趟能活着回来,”孙鹤放下碗,声音大了些,“多亏了一人。” 李仲穆看向他:“谁?” “臧延范。” 李仲穆眼神一凝,暗道,“又是他?!” 随后李仲穆问,“此人现在在魏博做什么?” “魏博牙将史仁遇麾下指挥使,不过暗地里是罗绍威的人。”孙鹤回道,“那天夜里,某本打算连夜出城。” “可发觉罗廷规神色不对,又觉着街面上巡卒少得可疑,便改了主意,留下来加固院门、按兵不动。” “果然,后半夜便有牙兵围了宅子,只是没敢攻进来。” 他顿了顿,接着道:“天还没亮,臧延范便带人赶到,说是奉史仁遇之命带走我等。” “可实际上,他是授罗绍威之命提点某的——魏博牙兵已经暗联好了,马上就要动手,让某别走大路,尽快离开。” 听到这儿,李仲穆眉头皱起,却没接着追问。 他转而问起罗绍威卖马的事。 孙鹤便把在魏州的谈判结果大致复述了遍:六百匹马,分两批交付,三成用盐折价、七成用钱。 另外罗廷规额外要了一笔“牙军安抚费”,孙鹤也先应下了。 “罗绍威还有一句话,”孙鹤道,“他说‘若义昌日后仍有所需,魏博尚有马源,可续议’。” 李仲穆眼神骤凝,因为这话,罗绍威也写信跟他说了。 “他这话,是想拖着咱们?”他问。 “某看不像。”孙鹤摇头,“节帅也看到了,他这牙兵实在骄悍……” “他急需用盐利去笼络人心、养自己的亲卫。卖马给义昌,既能换钱,又能削弱牙军可用的战马数量,可谓一举两得。” “所以他说‘续议’,某看是真的。” 李仲穆没有马上接话,思索起来: 现如今,魏博牙兵明面抗命、罗绍威卖马求存、臧延范暗中报信。 而且此番为了谈成这个交易,罗绍威还把自己安插在牙将身边的一个暗子暴露了…… 没再多想,李仲穆站起身来,朝门外亲卫吩咐道,“先送掌书记回院,让医官也跟去。” 孙鹤想说什么,被李仲穆抬手止住了。 “定霸都的事,等先生歇够了再说。”他随后又补了句,“那边已经探明,都是些民夫,被刘仁恭赶上边境挖壕筑墙的,饭都吃不饱,逃亡者众。” “某这边也没闲着,除沧州外,三州都在募兵,先补全之前的空额,优先青壮。” 孙鹤闻言,神色稍松了些:“如此,某便放心了。” “那些民夫不足为惧,可刘守光若把其中的精壮挑出来整训成军,倒也不能小觑。此事等某歇好了,再与节帅细议。” 李仲穆点了点头:“先生先养好身子。” 话落,孙鹤被两名亲卫搀扶着出了偏院。 李仲穆站在廊下,目送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秦虎、黄狗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李仲穆在案后坐下,先朝秦虎开口: “去,若有魏州的人来,不管是谁,先稳住,等某亲自见。” 秦虎抱拳应下,转身出了书房。 李仲穆这才看向黄狗,脸色沉了下来。 “魏博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追杀都追杀到义昌边界了。” 不怪李仲穆这般惊讶,要知道魏博和义昌之间,可还隔着成德的翼州。 他心下暗道,“罗绍威这是没玩好,被牙兵给整死了?” 黄狗抱拳道:“节帅,魏博城内咱们的人还没能传出消息,如今乱得很。” “要快!”李仲穆开口,“另外,把边界上的人再加一倍。” “但有风吹草动,不管是谁的人,都给某拦下来。” “诺!”黄狗抱拳,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李仲穆一人,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会因为自己的插手,导致罗绍威死了吧? 第358章 手中腰刀!身后健卒! 两天后 李仲穆正在书房里翻看四州送来的募兵名册,听见门外脚步声,抬起头,见孙鹤披着那件青色棉袍走进来,面色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先生怎么不多歇几日?”李仲穆放下名册,抬手示意他坐。 孙鹤在下首坐了:“再不来,怕节帅把军务都堆到某案头上了。” 李仲穆笑了笑。 两人先聊了几句军务,无非是四州募兵的进展——景州、棣州、德州各补了千余青壮,沧州牙军也新募了数百。 只是马军那边,单廷珪又扩三百骑后,骑兵还得练。 孙鹤听完颔首后,忽然问道:“节帅,魏博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李仲穆缓缓开口:“等。” “等?” “对,等罗绍威和那些牙兵分出个结果来。” 他继续道:“咱们跟魏博谈的是六百匹马,分两批交付。第一批三百匹已经到手了,而义昌这边付过去的,却只是小头。” “所以某的意思是,先看看罗绍威表现如何。他要是能压住牙兵,那剩下的钱和盐照付,后面的买卖继续做。他要是压不住……” 李仲穆语气平淡:“那某就白得三百匹马。” 孙鹤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案上。 李仲穆接过来,翻开一看。 上面是孙鹤拟的一份募兵条陈,写得很细——四州各募多少、镇军如何整编、兵器甲械如何补足。 条理分明,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数目和出处。 李仲穆看完却是眉头皱起,“先生,这上面写的,义昌要募到两万?” “是。”孙鹤点头。 “光是一个沧州,就要养七千牙兵?” “是。” 李仲穆沉默了会儿。 两万战兵。而且孙鹤在文书里特意注明了——“不得以辅兵、民夫充数”。 这两万人,是实打实的战兵! 而两万战兵每年的粮饷、甲械、马匹、犒赏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他在沧州经营这些日子,府库里攒下来的钱,也就够养个万把人。再多,就得从盐利里挤。 “先生,”李仲穆斟酌着开口,“是不是太多了?” 孙鹤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节帅是嫌多,还是嫌贵?” 李仲穆稍有无奈,两万战兵,近乎到了义昌的极限,毕竟盐利的产出,有大半是要交到朱温的手里。 若是二万,便真什么都不剩了。 “都有。”李仲穆开口,“何况,某才掌义昌实权不久,若突然募兵两万,大王那边也不好交代。” 孙鹤却是突然岔开了话,说道: “节帅,某在魏州城里转了几圈,听到些有趣的调子。” 李仲穆顺势听着。 孙鹤接着开口: “魏博郎,魏博郎,魏博的天下魏博掌。” “罗家坐,罗家躺,魏博的节帅谁来当?” “牙兵推,牙将让,节帅的恩人不能忘。” “恩人捧你上高堂,你坐高堂莫张狂。” “盐有主,马有桩,魏博的儿子守家乡。” “谁要拿魏博的好,谁要断魏博的粮。” “牙兵的马槊长不长,问问魏博的儿郎。” 李仲穆听完,心下稍惊,随后看向孙鹤,沉吟道:“莫不是先生所作,来诓某的吧?” 孙鹤却是面不改色的看着李仲穆,“节帅以为呢?” 李仲穆没有接话,心下只有一个想法,换了自己也得杀这帮人。 孙鹤语气沉了下来,“一旦罗绍威这个节度使,无法满足这些牙兵、牙将,他那节度使便成了空头。” 他顿了顿,接着道:“可若魏博牙兵真把罗绍威杀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仲穆眉头一跳,魏博的地界可是极为关键,不论是投梁还是投晋,都是一大助力。 孙鹤接着道:“到那时,三晋可不会安分!那刘仁恭呢?” “而义昌夹在中间,凭借这点兵力,又如何自保?” 李仲穆没有接话,神色思索起来。 如果魏博境内大乱,河东、幽州趁势出手,义昌的处境也不会好。 孙鹤见李仲穆神色沉凝,接着道:“节帅先前所言,担心大王不允,实多虑矣。” “且不论义昌临卢龙,为要冲跳板之地,便是这丰厚的盐利,大王也绝不会舍弃此地。节帅只需与瀛州发生些细微的摩擦,便可顺势整军备武。” “料想大王断不会拒。” 李仲穆终于开口,“先生说服某了,可两万兵,钱粮从哪出?” “盐利。”孙鹤答得干脆。 “盐利是有数的。” “那就再挤一挤。”孙鹤道,“某在条陈里算过了,所得盐利一年下来足以养两万战兵。只是府库里存的那些钱,得先垫进去。” “全垫进去?”李仲穆无奈道。 孙鹤不为所动:“钱财是身外之物。生逢乱世,麾下牙军才是立足之本。” 他抬起头,直视李仲穆,语气难得凌厉: “凭借太尉手中腰刀,身后健卒,还愁日后得不到钱财吗?” 这话一落,李仲穆再无法多说,咬牙道:“好!” 孙鹤见他应下,脸上那点凌厉也收了起来。 李仲穆站起身来,走到书房一侧的地图前站定。他的目光从义昌四州出发,沿着边界慢慢移动。 “先生方才说,瀛州那边可以制造点摩擦。”他开口。 孙鹤点头:“刘守光此人,志大才疏。听说,他自被刘仁恭从地牢里放出来后,脾气愈发暴戾,动辄杀人。” 言下之意便是说刘守光没什么脑子,小“摩擦”沉不住气,大“摩擦”又没那个胆子。 李仲穆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 “好!”他说,“练兵之事,某打算交给王彦章、李进他们。马军那边,单廷珪已经上手了。” “至于募兵具体细则,还要麻烦先生。” 孙鹤站起身来,躬身一礼:“属下分内之事……” 第359章 深夜呼杀贼! 深夜,魏州城已经宵禁,长街空旷。 节度使府书房里,灯火未灭。 罗绍威坐在案后,案前摊着一卷旧册子,可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案角的烛火已经换过两轮,照理说早该困了。 可此刻,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无比清醒! 一个时辰前,臧延范又递来一封信——“赵姓牙将、孙姓牙将已合兵一处,约莫千人,将在丑时动手,围府。” 千人!倒是好手笔! 不多时,一名亲卫快步进来,恭声禀报:“节帅,城东方向有来人,数百。” 罗绍威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又过了一阵,第二道禀报传来:“节帅,府门外街口来人,约莫三四百。” 紧接着,第三道禀报传来了! 他这才站起身来…… 只见府外一队队披甲持刀的兵卒正从各坊巷的角落里涌出! 不过半刻钟,已有数百名牙兵聚集,但仍有人在不断赶来。 为首的是一员赵姓牙将,四十出头,满面横肉,正大声叫骂。 “罗绍威!你给某出来!某等为你戍守魏博,你却要把某等卖了换钱!” “那六百匹马!你卖了多少盐利?盐利又进了谁的腰包?!” “出来!再不出来,某等便冲进去了!” 牙兵们跟着他一起鼓噪,这架势,倒颇像是威胁加理论似的。 那扇朱漆府门被撞得咚咚作响。 恰在这时,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大门从里面推开了。 牙兵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往前涌。 可下一瞬,他们看清了门内的情形。 门后,密密麻麻站满了弩手,个个手持弩机,弩箭已经搭上了弦。 而他们身后,还有第二层、第三层弓弩手,引弓待发。 那赵姓牙将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放——!” 一声暴喝从门内传出。 两百余支弩箭同时射出,密密麻麻,一轮攒射,直直射进了门前的牙兵阵列。 一时间惨叫连连。 最前面那排牙兵倒了一地,脖子、胸口、大腿中箭者不知多少…… 后面的牙兵连忙举刀去挡,可箭矢太密,刀面又太窄,挡得了第一支、挡不了第二支。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射出。 赵姓牙将也中箭了——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左肩,一支射中了他的右肋。 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嘴里还在喊:“冲!冲进去!” 就在这时,府门内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披甲亲卫从门内涌出,个个全甲,手中横刀齐出。 中间一人,正是罗绍威。 他穿着一身精甲,手握长刀,眼神是平日里罕见的杀意。 他未多废话,只喝一声: “杀——!” 便提刀往牙兵阵列里冲。 他周遭亲卫紧随,刀光翻飞间,便杀进了那些牙兵中。 那些牙兵被两轮弩箭射得士气大跌,又见自家节帅亲自披甲杀出来,一时间竟有些懵。 可那牙将心里清楚,就凭借罗绍威身边那些亲卫,不过是一时的,困兽之斗罢了! 他举起腰刀,大喝一声,“此人非我魏博之主,乃我魏博之贼!” “弟兄们,宰了他!” 可话音才落,节帅府门左侧那条长街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牙兵侧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正从街角拐过来,为首一人骑着战马,身着甲胄,身形清瘦——正是罗廷规! 此刻,罗廷规身后跟着三百余骑! 只听他高喝,“诛杀叛逆——!” 两侧骑兵纷纷策马涌出,不过转瞬之间便与那些牙兵撞上,一时间杀声震天。 “父亲!”罗廷规也策马冲到罗绍威身侧,横刀在手,“东门那边的牙兵也动了!约莫两百人,正往这边赶!” “带人拦住!”罗绍威只说了四个字。 罗廷规点头,没有多问,带部分人马转向东街。 与此同时,府门右侧那条巷子里也涌出了一队人。 为首是一员牙将,姓孙,身形不高,但极为壮实,握着一杆长枪,身后跟着百余牙兵。 他暗骂一声,“娘的!来晚了!” 他没有骑马,仍跑得很快,冲在最前,嘴里喊着:“罗绍威!你今天不死,便是某死!” 罗绍威看着他,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个孙姓牙将,是他父亲罗弘信时代的老人,在牙军里颇有威望,与他罗家也是亲近的。 如今连他都反了,说明牙兵内部的合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杀——!”那孙姓牙将直朝他冲来。 周身亲卫拦住罗绍威亲卫。 两人顿时交战,只见他一枪刺来,罗绍威侧身让过,横刀顺势刺出,刀尖扎进对方的甲片缝里。 那牙将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却没有倒,反手一枪横扫,抽打在罗绍威的左肩甲上。 罗绍威踉跄着退了两步。 不过,他身侧亲卫占着人数优势,早将那孙姓牙将亲卫斩杀殆尽,此刻一拥而上,将孙姓牙将围住。 四五把横刀从不同方向劈下,那牙将的长枪勉强挡住了前两把,第三把砍在他的膝盖上,第四把劈在他的后背,第五把直接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腰腹。 不过几瞬功夫,便倒地了。 可战斗没有结束,仍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罗绍威带着亲卫从府门杀到东街,又从东街杀回府门。 长街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从尸身下面渗出,沾上马蹄。 一些侥幸突围出去的牙兵,正顺着城墙根往城外逃窜,罗绍威令人守住各街口,把投降的牙兵押到一处。 清点下来,围府的牙兵大约千人,战死数百,被俘四百余,突围逃走的不到百人。 罗绍威回到书房,那身甲还穿在身上,没有换。 左肩的甲片被砸裂了,里面渗出血印。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让亲卫拿布条过来包扎。 亲卫蹲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解开甲带,掀开甲片,露出肩膀上的伤口——一道紫黑色的淤痕,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上臂。 亲卫用湿布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污,撒上金创药,再用干净的布条缠紧。 罗绍威全程没有吭声,只是闭着眼,偶尔皱一下眉头。 “节帅,”那亲卫缠好布条后,犹豫着开口,“史仁遇……没有参与。” 罗绍威睁开眼,目光落在亲卫脸上。 “属下带人查了。围府的牙兵里有赵姓、孙姓两员牙将的人,也有其他几个指挥使的部下,可没有史仁遇麾下的。” 罗绍威没有接话。 史仁遇没有参与。这意味着什么?他选择了观望。 如果自己死了,他便可做平定叛乱之人。 自己赢了,那他手上没有动作,自己照样不能拿他如何。 这个老狐狸! 更麻烦的是,这一次叛乱,自己先前暗中拉拢的牙将,暴露了不少。 而余下不少牙将,大多选择了观望。 可观望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们已不再把罗家当成“依靠”。 这一次有臧延范提前报信,让他有了准备的时间。 可下一次呢? “去,把臧延范叫来。”罗绍威开口。 亲卫应声而去。 不多时,臧延范快步走了进来,抱拳一礼:“节帅。” 罗绍威看着他,开口:“此次,你居功甚伟。” “属下分内之事。” “史仁遇那边,你还能回去吗?” 臧延范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他早怀疑属下了。” 罗绍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随后从案上拿起一块腰牌,随手抛给臧延范:“从今日起,你调到我亲卫里来,任都虞候。” 臧延范接过令牌,单膝跪地:“谢节帅!” 罗绍威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神色沉凝。 他的亲卫死了不少,那些牙兵牙将虽然战败被俘,可自己还不能随意杀了。 而更要命的是,史仁遇还活着,不满他的那些牙将也都活着。 想到这儿,罗绍威睁开眼,眼底闪过狠厉…… 第360章 选拔精锐!霜! 此后一连数日,四州告示同出。 景州城,衙前街口,一张新贴的黄纸告示前围了一圈人,多是青壮汉子,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伸着脖子往里看。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文吏站在告示旁,扯着嗓子念。 “景州奉义昌节度使李公之命,招募兵卒!年十八以上、四十以下,身无残疾、家世清白者,皆可应募!” “入营之后,每日口粮管够!每月饷钱照发!” “试练优异者,编入牙军!赏钱加倍,家属免赋一年!”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排,嗓门极大:“牙军?是李帅身边的牙军?” 文吏看了他眼,点了点头:“正是李帅亲领的牙军。” 黑脸汉子回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阿兄!李帅的牙军!!” 人群里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挤上前来,跟黑脸汉子站到一处,两兄弟模样有几分像,只是哥哥瘦些、沉稳些。 “你说的是真的?”哥哥问文吏。 “榜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文吏开口,“试练上等者,入牙军。” “试练什么?”有人喊。 文吏一条条念下去:“弓马、刀枪、举石、步战。四项各评上中下三等,上等者入牙军,中等者入州兵,下等者遣回。” 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 那黑脸汉子扯着哥哥的袖子往人群外走:“阿兄,咱去试试!咱俩打小就在山里打猎,弓马熟得很!” 哥哥被他扯着走,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你忘了,咱家还有老娘。” 黑脸汉子脚步一顿,脸上的兴奋也消了几分。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早听见两人对话,凑了上来:“两位大哥,你们家也是老娘没人照看?”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瘦高个点了点头:“我爹死得早,就剩我娘。可李帅这告示上写了,入了牙军,家属免赋一年。我琢磨着,这一年免的赋,够我娘过活了。” 那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话在理。” 他转头看向弟弟:“你先去试。你要是进了牙军,我留下照看老娘。你要是没进,我再去。” 黑脸汉子急了:“那怎么行,要去一起去!” “一起去,老娘谁管?先试一个。咱家总得有一个人先出去闯闯。” 瘦高个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忽然叹了口气: “我家就我一个,我娘说了,让我去。她说与其在家饿死,不如去营里搏个前程。” 黑脸汉子看了看瘦高个,又看了看哥哥,终于点了头:“可以,但咱得一道去!” 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三人一道往景州城北的校场方向走去。 街面上已经陆续有青壮往同一个方向涌,三五成群,有的背着猎弓,也有人两手空空,只凭一身力气。 校场前设了三张案,几个军吏坐在案后,一人问话、一人记名、一人量身高臂长。 队伍排出去几十步远,缓缓往前挪。 黑脸汉子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有十几个人,后面的队越拉越长。 校场另一头,几个兵卒正在搬运兵器架,把长枪、横刀、硬弓一溜排开。 而同样的一幕,也在德州、棣州的衙前街、集镇要道上上演。 …… 沧州的募兵早停下了。 单廷珪手下的骑兵扩充从牙军里挑人,李进和王彦章则各自盯上了步卒的训练。 校场上整日尘土飞扬,骑马、劈刀、拉弓,喊杀声不断。 李仲穆偶尔也会去校场上转一圈。 这些个牙军,底子是四州精锐组成的,所以他在沧州停下了招募,打算“故技重施”,选拔精锐! 毕竟钱财就这么些,要供给两万战兵,必须有所侧重。 那么侧重的,自然是他的牙军! 节度使府 后堂廊下摆着十几口大木箱,每口箱子上都贴着“义昌节度使府”的封条。 几个书吏在旁边核对册子,一个管库的文官在册子上打了勾,一挥手,十几名兵卒两人一组,把箱子往外抬。 箱子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沿着府外长街辘辘而去。 李仲穆正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那一车车铜钱、绢帛被拉出府门。 这些钱是他从盐利里“取”出来的,是义昌攒下的家底。 如今这么大规模往外拉,多少是心疼的。 他开口问身侧的书吏:“今日出去多少了?” 那书吏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回节帅,第一批四千贯,已拨往四州募兵点。第二批三千贯,拨往牙军马军。第三批……” 李仲穆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念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要变成二郎了…… 恰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狗快步走进来,到李仲穆面前站定,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看了他眼,又想了想时日,便猜到他的来意。 “经费?” “是。”黄狗点头,也不含糊道,“属下那摊子,每月钱财都是节帅府里直拨。” “这月的已用完了,可派出去的人手还要扩,所以属下想请节帅再拨一些。” 李仲穆点了点头,“你自己去府库里领吧。” 黄狗有些不好意思。 他知道,府库里的钱正一车车往外拉,募兵要用、马军要用、四州都要用,自己这时候再来要钱,是有些添乱。 “节帅……”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属下先紧一紧”。 李仲穆打断了他:“让你去你就去,你那个摊子,是某的眼睛、耳朵,弄不出成效,某再找你算账!” “去吧!” 黄狗抱拳一礼,神色郑重了几分。可应下之后,却没立刻走。 李仲穆看了他眼:“还有事?” 黄狗顿了顿,这才开口:“节帅,属下那摊子……一直没个正式的名字。” “日后往大了铺,总得有个名号。” 李仲穆闻言,倒是认真想了想。 他手下这摊情报网络——从自己最初挑出来的亲卫,到如今遍布义昌四州、甚至往周边几州渗透的暗桩。 网确实越织越大了,也该有个名字。 “只是叫什么好呢?”李仲穆暗道了句,目光落在廊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枯枝在风里晃着,树下的石凳上还残留着昨夜落下的薄霜。 这藏在深夜、黎明的霜,与他那深埋地下的情报网何其相似…… “霜。”李仲穆开口。 黄狗抬起头,有些意外:“霜?” 见李仲穆点了点头,黄狗则道,“属下记住了。” “去吧。”李仲穆摆了摆手,“先去领钱,再把人手铺开。魏博那边的乱子还没完,你盯紧点。” “诺!” 第361章 顺手的事! 三日后,李仲穆正在书房里翻看四州募兵的进度条陈(奏报),一名亲卫从外院快步进来,将一封封着蜡印的信递到案上。 “节帅,魏博来的。” 李仲穆拆开信,扫了一眼,是罗绍威的! 信里写得简短——“前番所议六百匹马,首批三百已交付。余下三百,随时可交割。请义昌遣人来取,或由魏博遣人送抵边界。” 他放下信,“看来罗绍威是解决了……” 这在他预料中,若是形势已非常危急,罗绍威怎可能为了让孙鹤等人出城就暴露臧延范这颗暗子。 只能说明,他还留有后手。 只是魏博经这一搅,这后手还能稳定多久? 没再多想,反正余下三百匹马到手,对义昌来说是实打实的好处! 想到这儿,李仲穆提笔在信尾批了几字——“可由魏博遣人”,随后朝门外喝道:“把单廷珪叫来。” 不多时,单廷珪大步走了进来。 抱拳恭敬道:“节帅!” 李仲穆看向他,“魏博那边剩下的三百匹马,过几日便可交付。” “加上你从瀛州抢回来的五百六十三匹,再加上四州豪强凑出来的一百多匹战马,共计一千三百余。” “够你建一支多少人的骑兵?” “一人双马的话,六百多骑。”单廷珪答得干脆。 李仲穆点了点头:“某给你配齐。一人双马,甲械弓弩,该有的全有。马军那边,某不留一分一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单廷珪脸上:“可某花钱养你这一千多骑,不是让你天天在校场跑圈的!” 单廷珪神色一凛。 “上次你去瀛州,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了几百匹马回来。”李仲穆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某要你再去一趟!” 他抬手指向瀛州方向:“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某要你在瀛州境内闹出乱子来,越大越好!” “诺!”单廷珪抱拳。 “还是那句话,”李仲穆看着他,“抢来的马匹全归你们马军,一匹不必上缴。另外……” 他顿了顿,补了句:“抓几个向导回来,要熟悉瀛州地形的。” “诺!” 单廷珪转身大步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李仲穆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那封魏博来的信上。 时机正好。 此时,瀛州边境,定霸都的营寨连绵数里。 可营墙低矮、栅栏歪斜,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大片用草棚和木桩围起来的劳工营。 营中民夫被分成十个都,每都大几十人,由骑兵伍长冲任都头、监军看管。 这些骑兵不少是从幽州带出来的老卒,平日就蛮横,打骂民夫更是家常便饭。 这日午后,冯道从营寨东头的草棚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整好的名册,沿着营中土路往南走。 他被贬为定霸都书吏之后,每日做的事情就是清点人数、登记姓名、记录逃亡。 可冯道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只是坐在草棚里抄抄写写,他常常会沿着营地走一圈,算是文吏中的异类。 他走到南边的一段营墙边上时,远远便看见十来个民夫正合力推一块大石。 那石头约莫有半人高,摆在墙基外侧,显然是要用来加固营墙的。 可那些个民夫瘦得厉害,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麻秆。 他们推了半晌,石头只挪了半尺。 冯道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名册往腋下一夹,弯下腰,把手搭在石头边缘。 “一起推。”他低声说了句。 那几个民夫先是一愣,随即咬牙发力。 十来个人加上冯道,终于把那块大石推到了墙基边上。 “多谢先生……”一个年纪稍长的民夫刚开口,话音未落,一道马鞭便从侧面抽了过来。 “啪”得一声爆响,鞭梢抽在民夫肩头。 那民夫痛得蹲了下去,“啊——!” 一声惨叫后,双手抱肩,嘴里倒吸凉气。 冯道侧过头,只见一名幽州骑兵正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那人满脸横肉,一手提着马鞭,一手指着民夫骂道:“少他娘的废话!推完了就滚回去接着干活,磨蹭什么!” 鞭子又举了起来,这次却朝着冯道抽来。 冯道来不及躲,鞭梢抽在他右臂上,像是被火蛇狠狠舔了一口,只觉得火辣辣地疼! 那骑兵装作这才看清冯道的脸,嘴角一咧,露出黄牙来:“哎呀——!” “这不是冯参军吗?” 他语气戏谑,马鞭在手里一甩一甩的:“属下顺手的事,冯参军不会见怪吧?” 身侧另一名骑兵也凑了上来,抱着胳膊笑:“什么参军啊,他现在是个文吏。二郎君亲口贬的,你没听说?” “文吏?”那骑兵故作惊讶,“文吏怎么在这儿推石头?冯文吏,这营墙的事,可不是你该管的。” 几人哄笑起来。 冯道没有接话,或是发怒。 他将那卷名册从腋下抽出来,拍掉上面沾的土,自己则转身,沿原路往草棚方向走去。 其中一个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冯文吏,下回推石头!可得换成短褐,不然脏了衣裳!” 话落,又是一阵戏谑的哄笑传来。 冯道脚步未停,脸上表情难掩——疼!右臂处仍是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显然那一鞭没留着力。 …… 第362章 识时务者!四朝十帝! 入夜后,营中静得只剩风声。 定霸都的“兵卒”们挤在草棚里,裹着烂布蜷成一团,又冷又困。 冯道住在营寨东头的一间小屋里,说是屋子,其实只是几根木桩撑起来的窝棚,勉强避避风。 显然是被特意“关照”了番。 他躺在草铺上,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声响。 冯道睁开眼,俯身趴在地上贴耳听去。眼神稍凝,动静很小,马蹄声? 他翻身坐起,扒着窝棚的木板缝往外看。 夜色深沉,隐约间能看见营寨一侧的栅栏外有黑影晃动。 冯道心下顿时一沉。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禀报,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被贬的书吏,深夜跑去报信,守营的骑兵未必信他,就算信了,这时候也晚了。 他退回了窝棚里,迅速将身上那件青布袍子脱下来,塞进草铺底下,然后从墙角翻出一件民夫穿的破短褐套上。 又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脖子上。 而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喊杀声。 “杀——!” “杀啊——!” 栅栏被破开、骑兵冲进营地、惨叫声,喊杀声不断。 冯道闭上眼,脸色有些发白。 营中乱作一团。 民夫们从草棚里涌出来,四散奔逃。 骑兵有的上马迎战,有的还在系甲,被冲进来的义昌骑兵一刀砍翻。 单廷珪一马当先,铁枪横扫,将挡路的骑兵挑下马。 他身后的义昌骑兵齐声呼喝,沿着营中主路一路冲杀。 “抓几个活的!”单廷珪高声下令。 一队骑兵转向东侧,将几个正在逃跑的民夫围住,喝道:“蹲下!别动!” 那几个民夫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冯道也从窝棚里“逃”了出来,恰好被捉了,只得跟着几个民夫一道被押往营门方向。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身上的破短褐和污泽让他和周围那些民夫几乎没有区别。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营寨被砸开,马厩里的马匹被牵走,粮草被烧。 单廷珪没有恋战,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收兵南撤。 队伍中多出了十余个被抓来的“向导”,冯道就在其中。 等消息传出,已是次日清晨。 瀛州边境那处定霸都营寨被袭、死伤数百、马匹被抢、数人被掳、千人逃散。 守将郑荣接到消息时正在吃饭,听完之后,盛怒之下,直接将碗扣在了案上。 “一千多人守的营寨,被人家几百骑冲进来抢了马、杀了人、还掳了人走?!” 他一把掀了案几,碗碟碎了一地。 “废物,一帮废物!” 堂下几个指挥见状,大气都不敢出。 盛怒过后,涌来的是后怕,“二郎君那边怎么交代?怎么交代!” 郑荣在堂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住,眼底露出狠厉:“点兵!带一千骑兵南下!把人追回来!” 眼看众人还愣在原地,他厉喝一声,“还不去!” 两日后,在瀛州与义昌交界的一处荒野上,郑荣的追兵与单廷珪的骑兵终是撞上。 单廷珪骑在枣红马上,扫了一眼对面那千余骑,神色不变,抬手往后一压。 身后的义昌骑兵立刻列阵,前排弯弓搭箭,对准对面。 郑荣也勒住了马。 他远远看见对面那些骑兵甲械齐全、阵型严整,还他娘是一人双马! 而自己这千骑追了两天,人困马乏。 打起来,有几分胜算? 可箭在弦上,如今回去,便是个“死”字! 他一咬牙,忽然翻身下马,将佩刀往地上一插,扬声高喊: “对面的兄弟,某是来投效的!” 单廷珪眯起眼,没有收弓。 郑荣接着喊:“某乃瀛州守将郑荣!二郎君暴虐,动辄杀人,某在瀛州日日如坐针毡!” “素闻义昌李帅神勇无双,仁厚待人,赏罚公允!特率众投效!” 他身后的骑兵面面相觑,好在副将稍愣之后,便跟着照做。 随后余下众人也跟着翻身下马,将武器放在地上。 单廷珪沉默了片刻,朝身侧一名都头偏了偏头。 那都头带着几十骑上前,将郑荣和他的亲卫围住,下了兵器,然后将其余人也聚拢到一处,由一营骑兵看押着。 单廷珪没有多话,一挥手——“押……不,带回沧州!” 数日后,沧州城外,军营校场 单廷珪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门时,身后跟着千余骑义昌骑兵,以及郑荣和他的千余降骑、十几个从定霸都掳来的向导。 李仲穆从主帐里走出,远远便看见校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马。 那千余降骑,外加单廷珪原有的一千多骑,义昌的马军这不就成了! 单廷珪抱拳:“节帅!此番北上,得马三百余匹,俘虏千骑,向导十四人!” 李仲穆点头,随后下令:“将降骑安置在城西营地,粮草照发,甲械暂时没收。另外,把郑荣带来。” 不多时,郑荣被带到李仲穆面前。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此刻站在李仲穆面前,神色还算镇定。 李仲穆打量了他两眼:“你叫郑荣?” “是。” “为何来投?” 郑荣苦笑开口:“二郎君被从地牢放出来后,脾气暴戾,动辄杀人。” “某在他手下当了半年差,前后有两个同僚被无故处死。再待下去,迟早轮到某头上。” 李仲穆听完,没再追问。 他朝身侧偏了偏头,让人将郑荣带下去安置。 他没有立刻夺郑荣的兵权——千骑降卒刚刚归附,最忌讳的就是当场收编。 先稳住郑荣,给他赏赐,让他以为自己还是这支骑兵的头领。 至于后面怎么收编,有的是法子。 郑荣被带下去后,那十几个向导也被带到了校场上。 李仲穆走到队列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大多面色蜡黄,身上的短褐破得不成样子,显然在定霸都里没少受苦。 他们站在校场上,神色间满是茫然。 只有一人——站在最右侧,面色还算红润,站姿也比旁人端正。 李仲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那人当即察觉到了,垂下眼皮,装出一副慌乱的样子。 李仲穆便率先问了他:“你叫什么?” 那人低头答道:“小人冯可道。” 李仲穆心底猛地一动,便又仔细看了那人一眼。 眼前这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白净,虽然穿着破短褐,可那双眼里透着旁人没有的镇定。 在那些畏畏缩缩的民夫中,显得格格不入,这也是李仲穆发问的缘由。 “你可认识冯道?” 冯可道神色微变,没敢抬头。 天下盛名的人应该没有叫冯道的,那么,说的就是自己。 可一镇节帅,怎么会认识他一个被贬的书吏? “小人不知。”他声音平稳。 李仲穆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挥了挥手,让人把这些人带下去安置。 等人走远了,他还在想那个名字。 冯可道——和自己印象里那个名字只差一个字。 可自己认识的那个冯道,是几十年后历仕四朝十君的官场奇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可冯道走出校场时,后背已满是冷汗,浸得伤口直疼…… 第363章 刀笔小吏!义昌李帅! 那些从定霸都掳来的“民夫”被带下去后,李仲穆就没再过问。 他手头的事多着呢,何况要论熟悉地形。他们还能比得过郑荣与那一千降骑吗? 负责安置他们的是一名队正,姓周,把人领到城西一处旧营房前,便指了指里头: “你们先在这儿住下。一日两顿,不得随意外出,后面怎么安排,等上头的令。” 说完便走了。 营房里空空荡荡,除了几堆干草什么也没有。 十几个民夫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他们从瀛州边境被掳来,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破短褐,脚上有的连鞋都没有。 不过好在,一天还有两顿饱糊糊,有个冻不死人的营帐睡着。 待到第三日 周队正来了,“咱们李帅有好生之德,赏了你们两天饭吃,现在你们也该滚了。” 其中一名民夫开口,“军爷,那咱们去哪?” 那周队正有些不耐,“你他娘爱去哪去哪!” 话说完,便大步出了营帐,末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城里正在募兵,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去试试。” 可这些人大多瘦得只剩皮包骨,连弓都拉不开,更别说举石锁、试刀枪了。 去募兵点转了一圈,听闻各项只要上等,便只得灰溜溜地回来了。 有人开始找零活。 沧州城正在加固城墙,需要大批民夫。 这些从瀛州来的汉子,别的不说,挖土搬石头还是擅长的。 他们每日清晨去城门口蹲着,等包工的吏目来找人。 挑上了,干一天,领两大碗糊糊、十文铜钱。 旁的不说,至少饿不死、累不死了。 冯道起初没打算去蹲城门。 他出身躬读之家,从小念书,家中耕地之事,自有仆役,从未干过重活。 可耐不住众人拉扯,又怕被看出端倪。 便去试了一日,可这一日便累得晕头转向,南北不分,再也不敢尝试了。 此后两日,没有工钱,肚子都是饿得咕咕叫。 几个同来的民夫看不过去,便匀了他半块干饼。 一时间,冯道心底可谓五味杂陈。 他不愿当个刀笔小吏活着,可上进无门,不遇明主,如今更是苟延残喘…… 待到夜色深沉,他心思才彻底定下。 次日一早,他把那半块干饼吃了,又喝了一肚子凉水,出了营房。 他没有去城门口蹲活,而是沿着街巷慢慢走,眼睛留意着路边的墙壁、门板、石柱——他在找告示。 但凡衙门、军营、粮库、场务,都会在城内张贴告示。 只是,他走了大半个城,看了十几处告示,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要么是招募悍卒,没一处用得上他。 他的腿越来越沉,肚子又叫了起来,只得先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歇歇。 忽然看见街角一处宅院门前围了几个人。 那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沧州商税务”五个字。 见状,他强打起精神,走了过去。 只见门前贴着一张黄纸,冯道挤上前去,仔细看了遍,眼睛顿时亮了。 那告示上写着:商税务缺书吏一名,掌抄录税单、登记流水、核算定额。要求通文墨、能算数,日给米二升,钱三十文。有意者入内面议。 二升米,三十文钱。 日结! 冯道整了整身上那件破短褐,又在门前的石阶上蹭了蹭脚上的泥,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商税务的前堂不大,摆着几张案几,几个文吏正埋头翻账册。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坐在靠里的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正跟面前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 那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是来应募的。 冯道走上前,拱手道:“小人冯可道,见门前告示,特来应募书吏。” 那管事抬起头,打量了他两眼。 冯道身上那件短褐又脏又破,脸色如今也颇为黝黑,整个人看上去跟个逃荒的民夫没什么两样。 管事的眉头皱了皱:“你识字?” “识得。” “写几个字看看。” 冯道走到案前,拿起笔。 他的手前日破了口子,握笔时有些不习惯,可笔尖一落到纸上,那点生疏便消了大半。 他蘸墨,落笔,写了四个字——“义昌李帅”。 那管事低头一看,眉头舒展开了。 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不是那种读过几天书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抬头又看了冯道一眼,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念过多少年书?” “自幼念到二十。” “算数呢?” “粗通。” 管事点了点头,把案上那卷文书推过来:“这是一份税册,你把前面三页的数加起来,写个总数。” 冯道接过册子,翻到前面,拿起算筹拨弄了几下。 管事的目光落在他拨算筹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法熟练,与这身衣着倒是不符。 不过这年头,逃难、落难、被杀的文人,文吏,还在少数吗? 等冯道把总数写在纸上递过去,管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今日便开始。日给米二升,钱三十文。做得好了,日后再说。” 冯道躬身道:“谢先生。” 那管事摆了摆手,朝旁边一个年轻文吏偏了偏头:“带他去领纸笔。” 冯道跟着那文吏往里间走时,方才那个应募的年轻人还站在案前,脸色有些尴尬。 管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错漏太大,不合用。回去吧。” 那年轻人没敢多说,低着头走了出去。 冯道接过文吏递来的纸笔,在里间一张空案前坐下,翻开那卷税册,便一笔笔抄录起来。 他拿起笔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模样——方才那个在街上游荡、连饭都吃不上的落魄民夫不见了,坐在案前的,是一个文吏。 只是他抄到一半,右臂上那道鞭伤便扯得他一痛。那伤还没好利索,握笔久了便作痛起来。 但他没有停,只换了个姿势,把右臂稍稍悬空,继续写下去。 这些事,李仲穆自然不知道。 他正在书房里,听黄狗禀报瀛州的事…… 第364章 气极!如此溃败! 此刻书房内 黄狗正把瀛州那边最新的消息一五一十报上来。 说到刘守光把那案几上的茶盏笔砚一股脑全掀了的时候,还特意学了个掀案的动作。 “据底下人说,那刘守光暴跳如雷,当场就要派人去把郑荣的家人全抓起来。” 黄狗咧嘴一笑,“可郑荣家里早死绝了!” “刘守光找不着人,又不敢明着把这事捅到刘仁恭那儿去,只能摔东西出气。” 李仲穆神色稍显沉凝。 这小股的摩擦是他早预料好了的,不过一个守将带着千骑投了对面,这刘守光竟敢不往上报?! “还有,”黄狗补了一句,“刘守光连夜换了三个守将,增加了不少哨骑。” 李仲穆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黄狗抱拳一礼,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李仲穆在案后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准备写给朱友裕。 毕竟这几番动作下来就是为了这封信。 他想了想,便蘸墨落笔。 “大郎君钧鉴:” “近日瀛州方向不知何故,屡有游骑南下,窥伺我义昌边境。末将遣人巡哨,与敌小股遭遇,各有折损。” “末将窃以为,刘守光暴戾多疑,早晚必生大变。义昌四州,兵微将寡,仅有马军,恐为所乘。” “故末将于四州各募镇兵,以充城防,以防不测。” “此事干系重大,末将不敢专擅,特此禀报。若大郎君以为不妥,请速示下。” 他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露。 毕竟,刘守光那边确实有少量游骑南下,怎么来的你别管…… 李仲穆放下笔,把信晾了晾,折好封上。 “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抱拳站定。 “两件事。”李仲穆把信递过去,“第一,派人去魏博接那三百匹马,盐和钱都备好,再过一遍数目,别出岔子!” “第二,这封信,派人快马送往汴州,交到大郎君手上!” 秦虎接过信,收入怀中,称“诺”退出。 李仲穆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今天从早到晚都在处理军务,肩背一时酸得很。 忽然想起韩三刀那副药浴的方子,可是有几日没泡了。 当初为了这药浴,他还特地在府里又辟了间浴堂。 当然,相较于其他藩镇的节度使府,李仲穆这个浴堂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沿着回廊走到后院,推开浴堂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雾气缭绕。 几名侍女早候在里面,见他进来,便依次上前,将药篓里的药材一把把撒入水中——川乌、草乌、透骨草、伸筋草、牛膝、红花…… 还有很多李仲穆叫不出名字的药材,被热水一激,浓烈的药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李仲穆脱了外袍,跨进池中。 热水没过腰际,那股刺痛酸麻感顺着四肢往里钻,他靠在池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坦——! 他正泡着,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按规矩,这种地方是要先禀报的。 李仲穆眉头稍皱,转头看去——一道身影站在门口,披着件大红斗篷,发间的金步摇在雾气里微微晃着,正是朱琳琅。 她眉头微微皱着,显然被这股药味呛了一下。 “难怪觉得你最近力气使不完似的,”她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池水里那层暗褐色的药汤,嘴角翘起,“原来是泡上药浴了。” 李仲穆看着她走过来,那件大红斗篷底下是件浅绯色的衫子,衬得脖颈处的肌肤愈发白皙。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朱琳琅的手腕,往下一拽。 “扑通”一声,朱琳琅整个人落进池中,水花飞溅。 她差点呛着水,从水面探出头来,衣裳全湿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又惊又恼地瞪着他。 “你做什么!” 李仲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身前,低头看着她那张沾着水珠的脸,低声道: “我厉不厉害,你还不知道吗?” 朱琳琅红着脸捶了他胸口一下,没再挣。 李仲穆见此,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没松,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滑了滑。 池水荡漾间,弄得朱琳琅轻颤。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在门外禀道:“节帅,黄指挥急报!” 李仲穆手上动作骤然顿住。 朱琳琅也听到了,那张小脸满是娇羞,轻拍了他下,低声道:“先去吧,正事要紧。” 李仲穆这才松开手,从池里站起身来,拿过布巾匆匆擦了一把,套上外袍便往外走。 朱琳琅这才从池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几名侍女连忙上前替她换衣裳,她对着李仲穆的背影白了一眼,却不见几分恼意。 李仲穆到了偏堂,黄狗已经候在那里了,脸色焦急。 “节帅,晋州那边来的急报。”他抱拳道,“氏叔琮在晋州城外大破晋军,斩首万余!” 李仲穆脚步一顿。 黄狗接着道:“随后朱公亲率大军西返,抵达晋州,派其侄朱友宁与氏叔琮合兵一处,再度出击,再破晋军万人!” “擒获李克用之子李廷鸾,晋军兵器辎重几乎全部丢弃!如今宣武大军直指晋阳!” 李仲穆一时沉默下来。 他早料到晋军这次南下要吃亏。 李克用一连攻下慈州、隰州,战线拉得太长,补给跟不上,而氏叔琮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可他也没料到,这一仗会打成这般大败。 斩首两万余不止,擒获李克用的儿子,兵器辎重尽弃——堪称全军崩溃! “消息确实?”李仲穆问。 “前后三拨回报,内容一致。”黄狗道,“另外,咱们在河中的眼线也传来消息,说朱公已从晋州移驾,正在调集各路人马,准备北进。”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坐回案后,脑子里迅速盘算起这件事。 晋军大败!朱温必定趁势北上,晋阳大概率会再度被困。 可这次没了大雨!如此溃败,倚仗坚城,能守住? 李仲穆当即开口:“把孙先生请来!” 第365章 趁他病!要他命! 大捷后不久,朱温第二道军令便送到了氏叔琮手上。 氏叔琮拆开蜡封,扫了一遍,递给身侧的朱友宁。 军令写得极简:乘胜北上,攻取河东! 朱温的打算很简单。 晋军主力被击溃,李嗣昭、周德威收拢残部退守西山,李克用短时间内根本凑不出一支能野战的兵力。 此时,不趁他病要他命,更待何时?! 氏叔琮当日便点了三千精骑为前锋,朱友宁率步卒跟进,一路北上,直扑汾州方向。 汾州是晋阳南面的屏障。 汾州若失,晋阳便门户大开。 李嗣昭、周德威从隰州方向逃回来的时候,汾州还在晋军手里,可守军不过千余人,面对汴军前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汴军抵达汾州城下不过半日,城内守将便开城投降。 汾州一破,晋阳震动! 李克用在晋阳城里接到消息时,正在用饭。 他把碗搁下,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开口问左右将领:“李嗣昭、周德威回来了没有?” “回大王,李将军、周将军已收拢残部,正沿西山往晋阳方向退。” 李克用点了点头,又问道:“李存信现在在哪?” “李将军已北上迎击汴军。” 李克用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晋阳城西的汾水一线。 汾水自北向南流过晋阳城西,而汾水渡口以西,便是清源! 清源若失,汴军便可从西面迂回包抄,切断晋阳与吕梁山的联系! 此刻,李存信授李克用令,一路南下,到清源时天色将暗。 清源是个小县,城墙不高,但地处汾水西岸,距汾水仅仅数里,是控制汾水渡口的紧要之地。 李存信本以为汴军前锋最快要次日才能抵达,可当他领兵至清源时,斥候来报——汴军前锋已到十里外! 李存信脸色骤变。 他身边的兵卒都是李克用帐下最精锐的沙陀骑兵,人数虽不多,可战力不弱。 但他本人不是以勇武见长,他更擅长的是骑射和突袭,而不是正面硬撼。 更何况,氏叔琮带来的这三千骑,是刚在晋州城外大破晋军的精锐,士气正盛,马匹精壮。 李存信一时犹豫了。 他没敢在清源据守待援,或是在汾水渡口阻击,反而掉头就往晋阳方向撤。 骑兵撤退的速度很快,可汴军追得更快。 氏叔琮的前锋在清源以西追上了李存信的后队,一阵冲杀后,李存信带来的兵卒折损数百,余部跟着他一路溃退,逃回了晋阳城。 清源失守,汾水渡口落入汴军之手! 而此时,慈州、隰州皆已沦陷。 汴军的兵锋,几日之间便推到了晋阳城下! 氏叔琮特意将大营设在晋祠,居高临下,俯瞰晋阳城。 他命人围着晋阳城修了一圈壁垒,又在外围挖了数道壕沟,将整座晋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攻城从次日开始,主攻方向是晋阳西门。 晋阳城也是汴军的老对手了,其难攻程度堪称天下第一坚城。 可再坚硬的城墙,也架不住城中兵力不足。 李嗣昭、周德威带回来的残部不过数千,加上城中原本的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万把人。 而汴军围城的兵力,加上后续赶来的朱友宁部,至少有四万。 氏叔琮攻城很急。 他不给城中任何喘息的机会,白天用云梯、冲车猛攻,夜里也不消停。 每隔一阵,便命弩手往城头攒射,或派小股骑兵绕城骚扰,让守军根本无法休息。 更让守军胆寒的是氏叔琮本人的做派。 他每次巡视包围圈,都穿着宽袍大带,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不披甲,不拿兵器,身后只跟着几个随从。 那副样子,极为悠闲。 城头上的守军远远看见他那身宽袍大带在阵前晃来晃去,心里就发紧。 李克用一时间也是日夜登城,鼓舞士气,可脸色却是越来越差。 晋阳城被围了这些日子,粮草还能撑,可援兵呢?! 太原周边的州县大多已被汴军扫了一遍,哪还有援兵?! 他召集诸将商议退保云州。 云州在晋阳以北,是他起家的老地盘。退到云州,至少能保住一条命,再图后计。 可这话一出口,堂内便有人站了出来。 李嗣昭第一个开口。 他的脸色还透着大败后的疲惫,语气却铿锵有力:“儿辈在此,必能固守!大王不要做这种打算动摇人心!” 李嗣源也跟着上前抱拳:“大王,晋阳城高池深,只要坚守,汴军迟早粮尽退兵!” 周德威也道:“我等残部还在西山一带收拢,只要大王不走,他们便还有归路!” 李克用沉默了。 李存信站在堂内另一侧,听了这话,却往前迈了一步: “大王,关东、河北都受朱温控制,我兵少地窄,守这座孤城,他修筑壁垒、挖掘壕沟包围我们,用持久战制服我们,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如今形势已经危急,不如暂且投奔北方胡人,再慢慢图谋进取。” 这话一出口,李嗣昭猛地转过身来,骂道: “牧羊奴!你当年在安塞醉酒误事,折了大王多少兵马?如今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李存信一时脸色难看。 他素来以“通黠多智”自居,可李嗣昭这句话狠狠戳在他的旧伤疤上,安塞战败——李克用当众责骂他“古人三败,公姑二矣”! 李存信咬牙,强撑回道:“某是为大王着想!你若有本事退敌,何必在此逞口舌之快!” “都住口!” 随着一道沉浑的声音从上位传出,众人齐齐抱拳,不敢再言。 只听李克用又道:“退保云州之事,某再想想。” …… 当晚,李克用回到后宅,坐在案前,神色始终沉凝。 正妻刘夫人走了进来。 她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白日的事,李克用都与她说过了。 见李克用这副模样,便知他在想什么。 “大王在犹豫退保云州的事?”她问。 李克用“嗯”了一声。 刘夫人看着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李存信,是北川牧羊人的儿子,不懂得长远考虑。” 李克用抬起头。 刘夫人接着道:“大王常常嘲笑王行瑜轻易离开自己的城池,死于他人之手。今日反而效仿他吗?” 李克用闻言目光一沉。 王行瑜当年弃城而走,被部下作乱而杀,自己素来鄙夷。 可如今,他竟要步其后尘? 刘夫人没有停:“况且大王当年居住在达靼,几乎不能自免。依靠朝廷,才得以回来。” “如今一旦出城,祸变将不可预测!”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李克用头上。 他当年被唐军打得走投无路,逃到鞑靼避难,寄人篱下,几乎丧命。 后来趁着朝廷才回到晋阳,如果再离开晋阳,谁还敢收留他? 塞外那些胡人部落,哪一个不是看人下菜碟? 李克用长叹一声,终于作罢。 此后数日,李嗣昭、周德威先前收拢未回的溃兵陆续回到晋阳,城中的兵力从万多人涨到两万。 军府里那些原本已经准备逃跑的官员,见李克用没有走,也渐渐安定下来。 更让李克用意外的是,他弟弟李克宁回来了。 李克宁担任忻州刺史,在晋阳以北。 汴军围城之后,忻州与晋阳的通道便被切断。 李克宁本可以在忻州自守,却选择带着兵马,绕道返回晋阳。 李克用见了他,开口便问:“你怎么回来了?” 李克宁回道:“离开又能去哪里?!晋阳城,是我该死的地方!” 这话传出去,城内守军士气大涨。 氏叔琮围城又攻了数日,却发现城头守军越打越多,士气不跌反涨。 他站在晋祠的高处,望着晋阳城头密密麻麻的旗帜,沉默良久,才道: “这城,恐怕一时打不下来了。” 副将问:“将军,那要不要撤?” 氏叔琮却摇头道:“不能撤!” ps:应该是有同类型大神书测了。作者书城阅读,一天时间从两千多暴跌到三百,今天更是只有一百。 本就不咋样的日收更不用说了。 这书一路写来不温不火,当初自己测的时候,更是连个响也没有。 没想到人家一测,差点给我炼化了。 一般10天能恢复正常,不过这10天应该是没有新读者了,全是咱们这一批老读者。 哈哈哈,有点遭不住,求个礼物,谢谢大家了! 第366章 枭!你明白吗?! 此刻,河中大营的中军帐内 朱温坐在上首,案上摊着几封刚送来的军报。 第一封是氏叔琮从晋阳城下送来的,说围城已有十余日,城中守军从万余人涨到了两万余人,一时难下。 朱温将晋阳那封军报看完,却是大笑。 帐中诸将不知信中内容,皆抬头看向他,李振坐在下首,率先开口: “大王何故发笑?” 朱温将晋阳的军报往案上一拍,语气畅快: “晋阳已成孤城一座!” “那独眼沙陀如今就缩在城里,连头都不敢伸出来!” 诸将闻言皆是面露喜色,纷纷起身抱拳,齐声恭贺: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晋阳一破,河东便入大王彀中!” 朱温笑声未歇,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众人落座。 良久,待诸将退下,朱温神色才平淡下来。 李振见此开口: “大王,晋阳城坚,若军心可用,围城月余,也未必能下。何况,若围得太久,李克用困兽犹斗,反而不好收拾。” 朱温笑意更淡,声音沉浑道:“孤自然知道。无妨,孤围住他,令他不敢出来,便够了。” 话落,他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在舆图上。 李振顺着朱温的目光看去,只见两字被朱笔圈起——凤翔! 李振见此开口:“大王的意思是,攻打凤翔?” “对!”朱温冷声开口,“李茂贞想据关中握天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传孤令,将友宁调回关中,攻讨凤翔!!” 晋阳、凤翔,他全都要! …… 天下一时,四处战起。 而汴州却在朱友裕的代掌之下,仍有条不紊。 其城外十余里处,有一座大山,山中深处,藏着一处极隐秘的所在。 从外表看,那不过是山腰一处废弃的采石场,乱石嶙峋,草木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可若沿着山道往深处走,穿过几道看似荒废的碎石堆,便能看见一道极窄的隘口。 隘口两侧,立着数名黑衣黑甲的护卫,横刀在侧,眼神冰冷。 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山间演武场,四面环山,中间被平整成一片方圆里长的平地。 演武场四周,立着数十栋屋子,全是灰石、沉木砌成,矮的不过两层,高的有四五层,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坡地上。 楼与楼之间,有廊道相连,往来的人影清一色黑衣黑甲,脚步迅捷。 防卫极严,光是外围的暗哨,便有数十处之多,足见其戒备森严! 而此地便是朱温麾下最为隐秘的一支队伍——枭! 地处四战之地的朱温,迎战四面之敌,开疆扩土,除其自身魄力外,最大的功臣之一便是情报。 而枭,便是朱温麾下负责此事的组织。 其历经多年,如今早已遍布天下。 共分四大都——仁义都、礼智都、忠信都、孝忍都…… 院外 一名身形消瘦、约莫三十余岁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透着阴翳,正是枭的副指挥使李显郅。 他刚跨过门槛,迎面便走来一个稍胖的男人,朝他抱拳一礼,开口便道:“指挥!” 李显郅脚步不停,淡淡纠正道:“是副指挥。” 那稍胖的男人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 “您瞧属下这嘴,属下失言…属下失言……”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跟上李显郅的步子。 一路上凡有看见二人者,皆是立足原地,抱拳躬身。 李显郅在前,那稍胖的男人在后,两人皆进了后堂。 后堂的陈设若不看材质,倒是颇为简朴。 一张长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涵盖了整个中原乃至天下。 河北、河东、关中,甚至连淮南、两浙、剑南都有标注。 长案上,已经铺着一张展开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李显郅在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那张信纸,片刻之后,伸手从一摞信纸中抽出一张,搁在面前,低头看了起来。 那稍胖的男人站在下首,也凑眼看去。 那摞信纸上,写的全是朱温麾下各路藩镇节帅之事。 赵匡凝、韩建、赵珝,这些名字赫然在列。 而李显郅抽出来的那一张,写的是——李仲穆! 而那稍胖的男人正是枭的忠信都都头,赵擅度。 他凑着眼看了几瞬,见李显郅盯着李仲穆那张信纸看了许久,便往前迈了一步,低声开口: “指挥,前日那赵节帅,托人送了‘特产’过来,说是‘孝敬’。属下让人收了,弟兄们也都分了些。” 他顿了顿,见李显郅没有接话,又补了句:“弟兄们都拿过了,属下也拿了。” 李显郅这才抬眼看他,赵擅度被这一看,讪讪笑了下,没再说下去。 李显郅重新看向李仲穆那张信纸,沉吟片刻,将一侧的一个木盒打开。 盒子不大,可里头已放了两三份信纸,他将这一张也放了进去,然后合上盒盖。 看似无意的说起,“一些捕风捉影的话,就不必去劳烦朱公或大郎君了。” 赵擅度低头称“是”,眼底却是掠过异色。 捕风捉影?怕不是收钱办事吧。 但他自然没有开口,枭这个组织,本就是李振一手创立的,而这李显郅是李振侄儿。 眼看李显郅没有再说,赵擅度识趣开口,“那属下告退。” “嗯……” 待赵擅度退出后堂时,心下念头涌起:这位副指挥,聪明是有的,但太贪了。 跟他那个叔父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夜色渐深 汴州城内,朱友裕的宅邸 书房里,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李仲穆从义昌送来的一封信。 信上写得恳切,说了义昌募兵、整军之事,最后落脚到一句。 “此事干系重大,末将不敢专擅,特此禀报。若大郎君以为不妥,请速示下。” 朱友裕看了遍,正要拿起笔,蘸墨,批上一个“可”字,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引着一人走了进来,来人正是赵擅度。 赵擅度朝朱友裕抱拳一礼,朱友裕却没开口。 赵擅度躬身立着,眼睛瞥了一眼案上那封信,认出了李仲穆的笔迹。 朱友裕没有避他,笔却停下。 只听一声响起,“近来可有什么异动?” 赵擅度恭敬开口:“禀大郎君……” “赵匡凝的进奏官前日宴请了王府两位虞侯。昨日有生面孔进了城,是淮南那边的……” 诸多事宜,一一说出。 朱友裕听完,稍稍颔首。 末了,赵擅度补了一句:“对了,大郎君,义昌那边,属下有一事要禀。” 朱友裕抬眼看她,神色没什么变化。 赵擅度被他这一看,心里反而拿不准了,犹豫了一瞬,才把李仲穆那边的动向择要说了。 他没有提李显郅压信的事,只说李仲穆在义昌的整军力度不小,四州募兵、扩马。 朱友裕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大郎君觉得…这李仲穆……”赵擅度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恭敬。 朱友裕没有马上接话。 良久,才沉吟道:“如今各路藩镇募养兵马,是常有的事。” “义昌募兵,汴州没给他一分一毫,他反而给汴州送盐送钱……” 话一边说着,朱友裕手上动作再起,那个“可”字终究是批了下来。 这一幕自然被赵擅度看见,忙声称“是”,心下却叹李仲穆好命。 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出,朱温有意朱友裕为“世子”。 “将信委人送去,明白吗?” 话落,只听一声“哐当”轻响,一枚令牌被朱友裕随手抛在案上。 赵擅度低头看去,那令牌上赫然刻着一行字,写得清楚——忠武军马军指挥使。 “属下明白。”赵擅度心下会意,拿起那两封信和令牌,抱拳一礼,退出了书房…… 第367章 夜间刺客! 这几日,李仲穆仍是在处理公务。 书房里案上摞着四州送来的兵册,一摞摞码得老高,从景州、棣州、德州到沧州,每一册都记着新募兵卒的姓名、籍贯、年龄、身量。 他翻得不算快。 孙鹤坐在下首另一张案后,也拿着几卷文书,正用一支细笔在上面圈点。 前几日两人便聊过晋阳的事。 孙鹤当时便言,“三晋主力被氏叔琮正面击溃,一死便是两万余,连李廷鸾都被擒了,兵器辎重丢了个干净!” “可谓一溃千里。” “晋阳城再坚固,可城里能守的兵还有多少?便是李嗣昭、周德威收拢残部回去,不过二三万。” “而氏叔琮围城,修的壁垒、挖的壕沟,四面合围,昼夜不停攻城。当初围晋阳,是恰逢大雨,这一次,可没有那场雨了。” 李仲穆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倒不是替李克用惋惜,他是想起自己跟李嗣昭、周德威交过手的那几次。 这两人,好像就没怎么赢过。 当初他跟随葛从周的时候,这俩人被葛从周暴打;如今他们又被氏叔琮给暴打了。 可你要说这俩人弱,两人却又皆是智勇双全,数一数二的帅才…… 李仲穆当时没再多想,把这话头收了回来。 眼下他手头的事还多着呢。 四州募兵已毕,兵册陆续送到,细则他还要看过——青壮的比例、试练的评级。 这些东西看着琐碎,可都是他将来掌控这支军队的根基。 下午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摞兵册翻完,合上放在案边。 景州募了两千余,棣州两千余,德州一千五百余,沧州牙军又补了三百。 加上原有的兵额和从瀛州收编的降骑,义昌四州的战兵加起来,差不多一万八千出头。 离孙鹤定的两万还有一点距离,可已经超出他原先的预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颈。 朱琳琅现在分了不少账册给了青萝,虽说府库没啥钱了,但这些私产,还是有着不少。 每月的营收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钱。 两人一起打理,倒给李仲穆省了不少的事。 到了晚上,李仲穆用了些饭,又看了一会儿军报,便回了房间。 今晚他睡在青萝这边。 自从朱琳琅进了门,李仲穆便定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一周里总有两天宿在青萝处。 今日便轮到青萝了,一阵忙活后,青萝先躺下了,裹着被子蜷在里侧。 李仲穆靠在外侧睡下。 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不时的风声,还有远处巡夜亲卫的脚步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仲穆猛得睁开了眼。 外面有“动静”,绝不是巡夜亲卫换班的脚步声——那声音他早已熟悉。 他听到的,是极轻的、贴着地面的细碎声响。 李仲穆神色骤凝。 他侧耳听了几息,判断出那声音就在门外,离房门不过几步远。 伸手轻轻推了下身侧的青萝。 青萝没睡深,被他这一推便醒了,正要开口,李仲穆的手按在她的唇上,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出声。 青萝没有出声,黑暗中,她看不清李仲穆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紧了。 只得一动不动地蜷在被子里。 门外那道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接着,门被极轻地推了一下——没有开。 外面的人似乎在试探。 李仲穆没有动。 门又被推了一下,这次推开了一条缝,一缕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一道身影侧身挤了进来,动作极为熟练。 那人身形不高,贴地而走,脚下几乎没有声响。随后往床边摸去,手先探向枕头的位置。 李仲穆没有给她触到枕头的机会——就在那只手快要伸来,那原本纹丝不动的身子猛得一动,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 那人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抽出短刃,顺势刺来。 李仲穆侧身让过,右手收紧力道,将她的手腕往下一拧。 那人闷哼一声,却硬是没撒手,反手一转,短刃直直划向李仲穆的肋下。 李仲穆身子一侧,刀刃擦着内衬划过,留下一道浅口子。 不等那人再动,他的左手已经钳住了她持刃的手腕,两只手一锁,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 那人脚下不稳,撞在床沿上,短刃脱手,摔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声响一出,门外的亲卫顿时被惊动了。 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秦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节帅!?” 李仲穆没有回头,他的膝盖已经压住了那人的腰背,是个女子。 李仲穆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右手握拳,高高举起。 只半瞬工夫,李仲穆的拳风便轰向了那人后脑,劲道极为沉猛。 可就在这一瞬,那略带惶恐的三字从那女子嘴里吐出。 “大郎君……” 拳头硬生生顿在半空,离她后脑不过半寸,拳风却收不住了,将那女子的头发吹得散乱开来,其中几缕贴着冷汗黏在脖颈。 未等李仲穆开口,那女子身子一拧,怀里滑出一样东西,落在了地上。 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李仲穆抬眼看去,那上面的纹路、小字清清楚楚——忠武军马军指挥使! 李仲穆将手收回,捡起地上那块令牌。 令牌拿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不少。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女子身上——她伏在地上,肩膀起伏,身形不高。 前后不过几瞬功夫,秦虎等人见李仲穆不应,正要冲进。 “都别进来。”李仲穆突然开口。 门外的秦虎应声,但仍是挥手,亲卫纷纷散开,将两侧全部围住。 李仲穆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令牌,又看了看地上的女子,心下念头飞转。 这块令牌,怎么会在这女子身上?是朱友裕派来的?还是这女子从哪里偷来的? 他正要开口问,帘子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青萝披着外衣出来。 她方才一直缩在被子里,直到听见外面动静小了,才敢下床。 她走到外间,一眼看见地上的女子,又看了看李仲穆手里的令牌,脸上没有慌张,轻声开口。 “怎么了?” 李仲穆摇了摇头,“无事。” 青萝会意,走到门口,朝外头唤了一句:“秦虎。” 门外的秦虎立刻应道:“青娘子。” “没事了,都退下吧。” 秦虎当然没有走,而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门口的方向。 虽然隔着门板,但青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青萝这才走出,对上秦虎那询问的眼神,平静道:“节帅无恙,退下便是。” 秦虎这才放下心来,低声道“是”。 随后一挥手,众多亲卫的脚步声响成一片,渐渐退去。 第368章 朱友珪!持刃相见 当夜,偏堂里灯火通明。 那名女子被两名亲卫反剪着双臂押了进来,黑衣黑甲,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亲卫将她按在堂中跪定,伸手扯下那块黑布。 一张脸露了出来——瓜子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唇形饱满,肤色白皙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意。 即便此刻被擒,眼睛也直直看着坐在案后的李仲穆。 李仲穆看着这张脸,眉头顿时皱起。 他绝对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 “搜身。”他开口。 两名亲卫应了一声,那女子却喝道,“别碰我!” 想起她的身份,李仲穆还是皱眉道了句,“叫两个侍女来。” “诺!” 待两名侍女进来,那女子便从头到脚被搜了一遍。 腰带解了,袖口翻了,靴筒也摸了,可除了李仲穆手上那块“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的令牌外,再没搜出任何东西。 待侍女退下,李仲穆沉声开口:“大郎君派你来的?” 那女子跪在地上,抬头看他,语气平淡道:“不是大郎君。” “那是谁?” “是郎君派妾来的。” 李仲穆眉头皱得更紧。 郎君?这个称呼太过宽泛,便是敢来自己这儿的,也不在少数。 他一时分不清对方指的是谁,便没有贸然接话。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微微活动了一下被反绑的手腕,声音柔了几分: “李帅不如先把妾松绑?这样捆着,妾不好细说。” 李仲穆冷笑了一声。 方才在屋子里,这女人从他侧肋划过去的那一刀,再偏半寸便是肠穿肚烂。 出手狠辣,没有半分犹豫。 自己先前犹豫,还在试探此人是否是大郎君之人,既然不是…… 李仲穆冷声开口:“你以为凭这块令牌和胡乱攀咬,就能活?” 那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直视着李仲穆,声音竟带了笑意:“不可以吗?李帅敢杀妾吗?” 李仲穆一时沉默了,这话倒是刺中了他的顾虑。 一个夜闯节度使府、持刃行刺的刺客,杀了便杀了。 可问题是,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背后到底站着谁。 “给她松绑。”他终于开口。 两名亲卫闻言,上前解了绑绳。 那女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微微欠身道:“多谢李帅。” “你现在可以说了。”李仲穆看着她。 那女子却往左右扫了眼,目光从秦虎和几名亲卫脸上掠过,语气轻描淡写: “妾要说的话,恐怕不好有这么多人听。” 秦虎脸色当场就变了,这贱婢事太多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李仲穆沉吟一瞬,摆了摆手:“都退下。” “节帅!”秦虎开口。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遍。 秦虎咬了咬牙,终是抱拳应了一声“诺”,领着几名亲卫退出了偏堂。 帘子落下,门外很快响起秦虎压低的吩咐声——今晚值守内院的那些亲卫全被贬到外院受罚去了。 偏堂里只剩李仲穆和那个女子,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 李仲穆压着怒意开口,“你最好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 言下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那女子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案前几步处,微微欠身,一双上挑的眼睛在烛火下愈发显得媚气: “郎君可是很欣赏李帅的。” 话落,她的手指探向自己胸口。 李仲穆的手也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刀柄。 可那女子并没有抽出什么,而是从胸口衣襟里的沟里,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来。 纸被体温烘得微微发软,她双手捧着递上前来。 这等位置,难怪刚才搜身没被发现。 李仲穆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他做的大多数事——与氏叔琮争斗安插亲信、暗中窃取海盐利、派单廷珪北上瀛州抢马、甚至包括他给朱友裕写的那封“募兵”信。 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这封信看完,李仲穆脸色已经彻底沉了。 这些事,除了他身边的亲信——秦虎、黄狗、李进、孙鹤、王彦章…… 以及参与其事的亲卫外,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他心下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事,私底下哪个藩镇节帅不做?上不了四两的秤。 可一旦被有心人收拢起来,整理成一张纸,摆在了明面上,便是一千斤也打不住。 “你们想做什么?”李仲穆抬起头,看着那女子,声音沉了下来。 那女子却没直接回答。 她站直了身子,那双狐媚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烁,缓缓开口:“二郎君可是很欣赏您呢。” 李仲穆眼神一凝,朱友珪?!是他! “某与二郎君素未见面,谈何欣赏?” 那女子笑了笑:“怎么没有?东平王府里,您们不是见过一面吗?” 李仲穆没有接话,思绪飞转。 当初他去东平王府看望张惠,确实匆匆见过一个面容阴翳的年轻男人。 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妩媚、身材窈窕的女人。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就是朱友珪。 而眼前这个女人,他猛地想起来了! 竟和朱友珪身边那个妩媚的女人,至少有七八分像。 他神色沉凝下来,自己是朱友裕的人,可如今朱友珪却派人来威胁他。 这说明什么?朱友珪不甘心只做一个藩王次子! “二郎君想让某做什么?”李仲穆故意顺着话,沉声问道。 那女子看向李仲穆,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二郎君没想让李帅做什么。” 李仲穆眉头微挑。 那女子接着道:“二郎君只是对李帅的能力颇为欣赏,想认识认识。” 她顿了顿,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李帅从一介降卒,短短数年便官拜节度使、检校太尉,又得天子赐姓。” “二郎君说,像李帅这样的人,放眼宣武上下,挑不出第二个。” 李仲穆闻言冷笑,“所以二郎君便派人夜闯某的宅子,持刃相见?” 第369章 哭?!哭也算时间! 那女子微微欠身,语气又柔了几分:“是妾失礼了。” 李仲穆没接她这话,直接开口问道:“这个令牌,是哪来的?” 一边说,他一边将那块“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的令牌搁在案上: “这个令牌只在大郎君手上。某方才已经看过了,确实是真的。” 话落,他目光直视那女子:“所以某很好奇,大郎君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那女子轻笑,“令牌是大郎君的,自然不假,可妾是替二郎君而来。” 李仲穆眉头皱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虎掀帘而入,抱拳禀道:“节帅,门外有人送了两封信来,人已被我们控制住了。” “带进来!” 话落,秦虎朝外偏了偏头,两名亲卫便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中等,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被两名亲卫死死压着,跪倒在堂中。 同时,秦虎将两封信递到案上。 李仲穆接过信,先看第一封。 封皮上的字迹他认得——是自己写给朱友裕的那封信。 他抽出信纸展开,末尾批了一个字——“可”,笔力遒劲,是朱友裕的笔迹不假。 他又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封皮上什么都没写,拆开之后,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信笺,一个字也没有。 李仲穆神色沉凝。 朱友裕给了他一封“可”字的批复,又让人送了一块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的令牌和一张白纸——是在敲打自己。 可偏偏这块令牌和这两封信,是和朱友珪的人一起送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 李仲穆把两封信搁回案上,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男人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回道: “李帅,小人是大郎君派来的。那腰牌,李帅您应该已经见过了呀。” 李仲穆一挥手,两名亲卫便松开了手。 那男人站起身来,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李仲穆拿起那块令牌,在手里慢慢把玩着,目光从令牌移到那女子身上。 这个女的,说白了就是吃着两家的饭。 下首两人见他沉默,谁也不敢先开口。 良久,李仲穆一挥手。 秦虎会意,朝两名亲卫偏了偏头,便将那个男人带了下去。 那男人被两名亲卫架着往外走,还以为要杀自己,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刚喊“李帅饶命……” 话刚出声,就被亲卫一记拳头砸在肚子上,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又挨了几记,便老实了,被拖出偏堂,丢到了府门外。 偏堂里只剩那个女子和李仲穆。 “既然信和腰牌都送到了,你的事也完成了。”李仲穆冷眼看着她,“那现在咱们也可以算一算,刺杀这事……” 那女子神色一僵,她没料到李仲穆会不怕威胁。 其实,李仲穆不是不在乎那些密信里的内容。 他在乎,但他看了朱友裕那两封信后,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个情报组织是在朱温手下的,那么朱温离开汴州之后,情报大概率会汇到朱友裕案上。 朱友裕对自己的情况,绝对是知道的。不然就不会批那个“可”字。 既然有朱友裕给自己兜底,他还会怕朱友珪吗? 李仲穆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那女子面前。 李仲穆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恐怕刺杀是真,传话是假吧?” 那女子仰头看他,她当然知道,这会儿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越说越乱。 只得开口道:“妾只是奉命行事。” 李仲穆没有接话。 伸手捏住了那女子的下巴,让她无法低头、或是别过脸去。 “这么好的一张脸,”李仲穆淡淡开口,“要是充作营妓,可是犒劳三军的好选择。” 那女子眉头一颤,隐约有几滴泪珠在眼里打转。 李仲穆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底冷笑,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哭?哭也算时间!”他冷声道,“你现在有半盏茶的工夫,说服某饶过你。” 那女子闻言,声音稍有发颤,开口道: “外面还有两个人——刚才那个是吴炼,还有一个陈彦泽。” 说到这时,几滴泪珠顺着脸滑到李仲穆手上,李仲穆没有松手,等着她说下去。 “吴炼是大郎君的人,陈彦泽是三郎君的人。” 听到这儿,李仲穆猛地一掐。 三郎君,朱友贞! 二郎君,朱友珪! 这个情报组织内部,居然同时有三股势力在角力。 投靠大郎君朱友裕,他倒觉得正常——毕竟朱温现在有意视其为世子。 投靠三郎君朱友贞,李仲穆也能理解——毕竟朱温唯一的嫡子就是这个朱友贞,在他身上下注也并无不可。 只是这个二郎君,他才是最不可能的吧。 朱友珪是朱温的次子,生母出身营妓,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有可能呢? 除非……李仲穆想到了一种可能。 李仲穆掐着这女子下巴的手又紧了些。 那女子用手拍打着他,嘴上喊“疼……” 李仲穆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 那女子猛地后退几步,方才那副柔媚的模样荡然无存。 “你可以走了。”李仲穆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 那女子直起身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没敢再多说,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帘子掀开又落下,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府门外,吴炼正等在一棵老槐树下,见那女子出来,迎上前去。 “你怎么待了这么久?”他压低声音问。 那女子没有理他,径直往巷口走去。 吴炼脸色阴沉下来,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邪念。 可最终,念及此人的身份,他还是压下了念头。 只是心下暗骂了一句“骚货,方才在里面那么久,指不定被怎么蹂躏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却不敢停,快步跟了上去。 府内偏堂里,李仲穆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两封信和那块令牌。 神色沉凝,“难道朱友裕的死,真有问题?” 他心下有了计较,这才开口:“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 “今晚的事,叫弟兄们都烂在肚子里。” 秦虎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 “另外,”李仲穆接着道,“明天一早,把黄狗叫来。” “诺!” 第370章 财帛动人心! 李仲穆站起身来,正要往门外走,忽觉右肋下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直没注意。之前那女子短刃划过的地方,早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偏堂里伺候的一名侍女见状,大着胆子走上前来: “节帅,婢子……婢子给您包扎一下。” 李仲穆看了她一眼,重新在案边坐下,将外袍褪下半边。 那侍女连忙取了干净的布条和金创药过来,蹲在他身侧,手法还算利落,先用药粉轻轻撒在伤口,再用布条一圈圈缠紧。 待包扎好,她退后半步,垂手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李仲穆这才披上外袍,大步往后院走去。 夜色还深 他刚走过洞门,迎面便撞见一道身影。 朱琳琅披着那件大红斗篷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她见李仲穆走来,往前迈了两步,目光落在他内侧露出的布条上。 眉头顿时皱起:“你受伤了?” 李仲穆将外袍拢了拢,语气平淡:“没事,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已经处置了。” 朱琳琅没再追问,侧身让开半步:“先进来,外头冷。” 两人进了房,朱琳琅把斗篷解下搭在架子上,又走到案边给他倒了盏热茶。 李仲穆在椅上坐下,接过热茶喝了口,才道:“琅娘,某问你件事。” 朱琳琅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往下说。 “你二哥朱友珪,还有你三哥朱友贞,你了解多少?” 朱琳琅闻言,神色思索起来。 “我二哥……我跟他没什么来往。他生母出身低,在府里一向不受待见。平日里见了面,也就是叫声‘二哥’的情分。” “而且他这个人……”朱琳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古怪得很。” “古怪?”李仲穆心下暗道。 “那你三哥呢?” 朱琳琅神色稍松了些:“三哥不一样。他待人接物很周全。” “他喜欢结交文士,常与一些读书人来往,写诗、论事,恭谨得很。” 她说到这儿,又补了句,“不过,他跟二哥关系也淡,平日不怎么走动。” 李仲穆听完,神色思索起来。 恭谨有礼,广结文士,朝野口碑不差。他怎么隐隐觉得这朱友贞有些贤啊…… “你知不知道,”李仲穆接着又问,“你父王手下有一个情报组织?” 朱琳琅轻轻“嗯”了声: “好像听说过……叫什么‘枭’?不过,我只听人提过一次,再多就不清楚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心下却紧了几分——连朱温的女儿都只听过一个名字,那这个组织该是极为隐秘了。 他放下茶盏,没再说话。 朱琳琅看出他的神色,也没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朱琳琅起身,理了理他的衣领,轻声道:“夜已深了,你回青萝那边歇吧。” 李仲穆眼底闪过诧异。 朱琳琅却垂下眼,语气平静:“李郎以为我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说到这儿,衣领也整好了,她嘴角轻轻弯了下,“去吧。” 李仲穆应了声“好。” 他沿着回廊走到青萝住的厢房前,推门进去。 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烛火,青萝已经躺下了,裹着被子蜷在里侧。 听见脚步声,她翻了个身,似乎有些意外。 “睡吧。” 李仲穆吹熄了蜡烛,躺在她身侧。 次日一早,天色稍亮,李仲穆便起了身。 青萝还在睡,李仲穆没有惊动她,披上外袍出了房门。 洗漱之后,他在偏堂坐下,案上还搁着昨晚那两封信和那块令牌。 不多时,黄狗来了。 只是神色比平日沉了几分,显然昨晚的事他已知道了个大概。 进了偏堂,他抱拳行礼:“节帅。” 李仲穆直接将那张写满字的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看看。” 黄狗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越往下看,脸色越沉。 与氏叔琮争斗安插亲信、窃取海盐利、派单廷珪北上瀛州抢马、给朱友裕写信…… 这些事,除了李仲穆身边亲近之人,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节帅,这是……”黄狗抬起头。 李仲穆语气冰冷,“昨晚那两个人,就是带着这个东西来的。” 黄狗神色难看,“属下失职!” “失职?某现在不想听这个!”李仲穆打断他,语气透着火。 “能知道这些的,无一不是跟着某的老人了,某待他们不好吗!” 话落,黄狗伏跪于地,恭敬喝道:“节帅待我等有再造之恩,若非节帅,我等早死无葬身之所!” “可有人吃着某的饭,砸着某的锅啊!” 下一瞬,李仲穆语气骤寒,“给某查!!” “不论查到是谁,某要他死!” “诺!”黄狗沉声回话。 “去吧。” 黄狗这才站起身,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出了偏堂。 只是那脸色同样阴沉。 李仲穆独自坐于案后,拿起那块“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的令牌,在掌中慢慢翻转着。 财帛动人心啊! 他已经把众人的利益都绑在一起——盐利分成、亲卫恩养。 可便是这样,还是有人暗中朝秦暮楚。 李仲穆忽得冷笑一声,接着朝外头沉声喝道:“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节帅!” “把二郎叫来。”李仲穆开口。 “诺!”秦虎转身大步出了院子…… 第371章 屈才!带走! 与此同时,一连数日时间,冯道都在商税务里埋头抄录。 他话不多,也不跟其他文吏闲谈,每日来了便坐下干活,干完了便走。 可他那手字和算数的本事,却是藏不住的。 一份税册经他手抄录,前后数额分毫不差,连几处原先记录模糊的地方都被他用小字批注清楚。 管事的起初只觉得捡了个便宜,后来发现这人做事又快又稳,便渐渐把一些更重要的核账事也交给了他。 钱自然也跟着涨了。 而冯道也没忘了先前照料之情,每日领了那二升米,自己留下一半,另一半分给了那几个最困难的同乡。 一来二去,那十来个从瀛州来的民夫,便隐隐以他为首了。 他们每日收工之后,便聚在修城附近的旧营房里,听冯道说些外头的见闻、城里的消息。 可仍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这人姓吴,在税务里干了数年,眼尖得很。 他发现冯道每日领了米和钱,只给自己留一半,剩下的全分给了那些城墙根底下的民夫。 这倒也没什么,许是心善呢。 可他再看冯道那双手,骨节分明、指法熟练,分明是常年握笔的人。 一个常年握笔的人,怎会混在民夫堆里?而且那些民夫听起来还不是本地口音。 吴文吏没有声张,只是私下把这事报了上去。 才报了一层,便知道这人是瀛州来的“民夫”,便更可疑了。 最后层层上报,便到了孙鹤的案头。 孙鹤那几日正好在核查义昌四州的民夫名册。 沧州城墙要加固,征发来的民夫有数千人,分作十数处工地,每处都有文吏登记造册、核发工钱。 可这些册子到了他手里,大多写得潦草,有的连日期都记岔了。 唯独其中一份,字迹工整不说,还在边角处注了几行小字,说明某处数字与上月对不上、某处名册可能有重复登记。 孙鹤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落款处写着三个字——冯可道。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查之下,才知道冯可道原是从瀛州过来的。 “瀛州?”孙鹤心下存疑。 第二日,他让人取了最近几处地的账目,并将冯道唤来,令他重新核算。 冯道接过账本时,神色不变,只是点头应下,便低头翻看起来。 那几本册子记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连日期都前后颠倒。 冯道一页页翻过去,遇到对不上的地方便停下来,手指在案上轻轻比划,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半个多时辰的工夫便核完了其中一本。 等冯道把第二本也核完,抬起头来,才发现孙鹤一直在看自己。 他放下笔,恭敬道:“孙先生,这几本账目有七处对不上,小人已在旁注明了。” 孙鹤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到冯道标注的地方,一一看过。 数目确实对不上,他暗自点头。 随后把册子放下,看向冯道:“你以前在瀛州,做的什么官?” 没有问是什么吏,毕竟这般本事,就不可能为吏。 冯道沉默了几瞬,才开口:“回先生,小人在瀛州时,曾任参军。” 孙鹤眼神微动,“那你怎么会到了定霸都?” 孙鹤可是已知那定霸都只是个“民夫营”,不可能会有参军。 冯道这才解释,“原是参军,被贬到了定霸都任文吏。” 孙鹤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再问,让他先回去,把今日的钱领了。 冯道恭敬一礼退下。 等冯道走远,孙鹤吩咐一侧都头周武,“将郑将军请来。” “诺!” 不多时,郑荣便来了。 他是瀛州归降的将领,自手底下那千余骑兵近些日子被打散编入马军后,便在义昌军里挂了个闲职,平日里没什么事做。 他见了孙鹤,十分恭敬,抱拳行礼道:“见过掌书记!” 孙鹤颇为客气,“将军请坐。” 郑荣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坐于下首。 孙鹤这才开口,“瀛州那边送来的降卒里,有一批是从定霸都带出来的。其中有个人叫冯可道,你认得吗?”孙鹤问。 郑荣点头:“认得。” “他原先在瀛州做什么?” “参军。”郑荣回道。 孙鹤疑惑,暗道,“一个马军指挥使会认得一个参军?” 那郑荣似乎猜出孙鹤的疑惑,解释道: “此人在堂上献策,不成,被二郎……不,被那刘守光盛怒之下问责贬职,这才落到了定霸都。” “且此事与末将有些关系……” 孙鹤这才点头,“有劳将军了。” 待郑荣离开后,孙鹤令身边都头周武把冯道叫来。 冯道再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穿着件青布袍子,进了门先恭敬行礼,“掌书记。” 孙鹤开口,“坐吧。” 他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你在瀛州做过参军,后来被贬,如今在沧州做文吏。”孙鹤开口,“屈才了……” 冯道摇了摇头:“小人如今能做点事,有口饭吃,已经不错。” 孙鹤却是淡笑,“少年心气。你年不过二十,不过受此小小挫折,便要一蹶不振,糊涂一生吗?” 冯道被激,一时间愤慨、羞愧交加,不知说些什么。 良久才道:“受教了。” 孙鹤没再多说。 只因听此人往事,只觉得曾几何时,此人不也是那个直言的自己吗? 这样的人,若只做文吏,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名兵卒快步走进堂内,径直走向孙鹤身后那名都头——周武。 那都头还是当初李仲穆派来护送孙鹤的,人极沉稳,平日里话不多,但办事牢靠。 孙鹤喜欢,便也一直留了下来。 此刻,那两名披甲兵卒走到他面前,冷声道:“周都头,黄指挥有令,请你随我们走一趟。” 周武一愣,随即眉头皱起:“黄指挥?” 那两人明显不想废话,直言道,“奉命行事,还请都头不要为难我们。” 周武脸色变了。 他看向孙鹤,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是李仲穆亲自派到孙鹤身边的,名义上归孙鹤调遣,如今黄狗的人越过孙鹤直接来拿他,这算什么? 他强压着火气,问那两名兵卒:“某犯了什么事?” “属下不知。”兵卒语气强硬,“黄指挥只说请都头走一趟。” 孙鹤虽是皱眉,却也知李仲穆身边有这样一支队伍。 便道:“去吧。” 周武闻言,眼底闪过慌乱。 只是那两名披甲兵卒手握一侧横刀,随时可以出鞘,他却并未着甲…… 良久,咬牙没有反抗,任由两人将自己带走…… 第372章 你只是知道要死了!五代不倒翁! 孙鹤望着周武被那两名披甲兵卒带走的背影,神色稍稍沉凝。 待几人背影消失,才又看向站于堂中的冯道。 “你的事,某会向节帅举荐。” 不错,孙鹤虽是一镇掌书记,但对于文官,皆只有举荐权,而无任免权。 “多谢掌书记。”冯道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明日夜里,你来找某。” “是。”冯道再度称谢,这才转身退出。 他走出巷子时,天色已暗了大半。 街面上的铺子大多关门,只有几盏灯笼在檐下晃着。 他沿着城墙根往旧营房走,心下松快了几分。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从瀛州到定霸都,从参军到民夫,一路落魄至此。 不曾想,还能一展抱负! 次日午后,孙鹤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合上最后一卷兵册,揉了揉眉心。 案角还摆着昨日下午没来得及归档的几份民夫名册,他随手翻开看了一眼,又想起周武的事来。 倒不是他护短,只是想知道周武到底犯了什么事,自己这个掌书记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要出门去节度使府问个究竟,刚走到院门口,便迎面撞见冯道。 冯道还是那身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卷刚抄好的税册,显然是来送文书的。 孙鹤看了他眼,忽然改了主意,开口道:“你随某去一趟节度使府。” 冯道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应下,将税册交与院中一名文吏,便跟上了孙鹤的步子。 节度使府外院,一处偏宅内 三四名亲卫被按倒在地,手脚都被绳索捆得死死的。 身上的甲胄早被扒了,单衣也已烂成了一条条的,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交错的鞭痕。 其中两名是亲卫伙长,一名伍长,还有一人便是周武。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数名甲士簇拥着一道紫袍身影走了进来。 那紫袍男人面容刚毅端正,身材魁梧,正是义昌节帅李仲穆! 下一瞬,院中二十余名亲卫齐齐躬身抱拳,喝道:“见过节帅!” 黄狗端来椅子,搁在院子中央。 李仲穆一撩袍角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人。 刚一落座,周武便仰起头来。 他的身子早被打得遍体鳞伤,此刻声音也哑了:“节……节帅……为什么?” 他喘了几口气,艰难地续道:“属下……属下跟了您这么久……” 李仲穆没有接话,眼神漠然地看着他。 黄狗身侧的心腹吴六顺势开口,声音响亮: “还敢狡辩!节帅如此厚恩,你等还生出叛逆之心,实在是罪该万死!” 周武惨笑了一声,嘴角扯到伤口,他强忍疼痛咬牙道: “节帅,某等认罪,不过是屈打成招。这等刑罚,是把某打认了。” 他一顿,声音忽得拔高些:“但某不服!” 李仲穆冷笑一声:“念给他听听!” 吴六从怀中掏出一个簿子,翻开,照着念了起来。 “去年八月十七,城西王记赌坊,一晚输钱四十七贯。” “去年九月初三,城东李瘸子赌坊,输钱三十二贯。” “去年十月十九,城南快活赌坊,输钱五十八贯。” “去年十一月初八,城西王记赌坊,输钱六十一贯。” “去年十一月廿三,城西王记赌坊,输钱二十九贯。” “今年正月初四,城西王记赌坊,输钱八十四贯。” 吴六念到这儿,翻了一页,又接着念下去。 每念一笔,周武的头便低下去一分,眼底满是惊惧,手也止不住地发抖。 “今年四月初二……” 吴六念到这儿,李仲穆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下。 吴六会意,合上簿子,退到一侧。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周武粗重的喘息声分外明显。 “不过半年,十多次。输了多少,你自己有数吗?” 周武没有答话。 “某替你算过了。”李仲穆语气冰冷,“七百多贯。” 这话一出,二十余名亲卫中不乏有人倒吸凉气。 他们这些个丘八花销大,吃酒逛春楼,一月能剩下一二贯来便是不错,便是节帅恩厚,做都头的也节俭,也断不可能出现七百…… 周武眼下愈发慌乱。 李仲穆突然站起了身子,语气发寒:“某自问待你们不薄,可某忘了,像你们这种不忠不义的恶狼是填不饱的……” 话才落下,身侧数名亲卫齐齐拔刀出鞘。 周武几人顿时脸都白了,连声求饶:“节帅饶命!节帅饶命!我等只是一时糊涂,我等知错了!” 李仲穆冷笑:“你不是知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话落,那几名亲卫一拥而上,堵住几人的嘴。 只听到一阵呜呜声,紧接着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闷响。 唯独周武挣扎得厉害。 他能在李仲穆身边做到都头,本事本就不弱。 此刻虽被打得浑身是伤,却还是强撑着往起站。 可膝盖刚离地,腰还没直起来,便见眼前一道寒光闪过。 李仲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夺了黄狗腰间的刀,身形一晃便到了他身前。 刀光落下,鲜血喷了李仲穆一脸。 一颗硕大的头颅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地上滚开。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停了片刻,才轰然砸地。 全场静了一瞬,黄狗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从怀中扯出一条干净布条,递到李仲穆手边。 李仲穆接过布条,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把。 可方才那一刀带出来的血太多,抹了两下非但没擦干净,反而把整张脸抹得通红,看上去格外可怖。 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亲卫的禀报: “节帅,掌书记来了。” 李仲穆将布条从脸上拿开,声音如常:“让他进来。” 孙鹤与冯道跨进院子,一眼便看见了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尸体趴在血泊里,头颅滚在几步外,可孙鹤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周武。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目光移向院中。 李仲穆正把刀递还给黄狗,满脸是血,布条擦过的痕迹仍糊在脸上。 孙鹤心下顿时有了数。 周武是他身边的人,出了事,他这个掌书记多少有失察之责,便上前一步,开口道:“属下有罪。” 李仲穆摆了摆手:“此事与先生无关。” 他说着,目光越过孙鹤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人身上。 冯道站在孙鹤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眼底透着丝丝慌乱。 李仲穆稍有奇怪——孙鹤怎么突然带了个生面孔来? “他是?”李仲穆开口。 孙鹤这才想起正事,开口道:“此人名叫冯道,原在瀛州任参军,后来被贬入定霸都。” “属下观其才学,颇为不俗。让他核算了几本账册,亦是条理清晰,批注精当……” 李仲穆后面什么都没听清,只注意到了两个字——冯道?冯道! 当即开口,目光直视冯道,质问道:“你名冯道?” 冯道虽不解,却是硬着头皮道:“是!先前欺瞒节帅,实小人之过……” 李仲穆已来不及细想了。 如果幽州没有第二个冯道的话,那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便是: 五代不倒翁! 十朝元老、千古长乐老! 后唐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吏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弘文馆大学士!尚书左仆射!始平郡公! 后晋开国宰辅,守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公重臣司徒、兼侍中!太尉!鲁国公、燕国公!匡国军节度使、威胜军节度使! 契丹太傅! 后汉一品太师! 后周文武极位,太师、中书令! 上柱国!开府仪同三司、特进、金紫光禄大夫! 第373章 度巡官!明争暗斗! 李仲穆的目光仍死死落在他身上,冯道站于原地,后背逐渐冒出冷汗。 在这年月,欺瞒一镇节帅,又落到人家手里…… “看来你骗了本帅。”李仲穆沉声开口,脸色也佯装阴沉下来。 冯道苦笑:“还望节帅恕罪。” 一旁的孙鹤稍怔。 他刚才还在想怎么替冯道开口,此刻却听出话里的不对——节帅和冯道之前见过? 而且听起来,冯道瞒了节帅什么? 孙鹤来不及细问,连上前一步:“节帅,此人虽出身瀛州旧部,可才华确实不凡。属下愿……” 李仲穆偏过头,给了孙鹤一个极快的眼神。 孙鹤会意,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 李仲穆慢慢坐回原位。 良久,忽然抬起手,随意一挥。 冯道心底顿时咯噔一下,下一瞬,他便听到几名甲士的脚步声,却没靠近自己。 他抬眼看去,只见院子角落那几具尸体被拖了出去,露出几道血淋淋的痕迹。 “只要你回答本帅一个问题,”李仲穆沉声道,“答得好了,本帅非但不治你罪,还要赏你。” 冯道几乎没有犹豫:“请节帅问。” “你觉得,此次晋阳城如何?” 冯道稍愣,他原以为李仲穆会问他瀛州的事。 可晋阳城? 他思绪飞转:“回节帅,依小人看,城不会破,汴军会退。” 李仲穆眉头一挑,自己和孙鹤尚且不看好,冯道却有自己的见解? “说来听听。” 冯道沉吟了片刻,理了理思路,便开口了。 “其一,晋阳城坚,乃天下第一坚城。此城自营建以来,历经增修数十次不止,城高池深,内外三城相连,粮草屯备充足。” “当年安史之乱,史思明合兵十万围太原月多,李光弼以万人守之,竟不能克。如今汴军虽众,可晋阳之坚,绝非旬月可下。” 他顿了顿,又道:“其二,天气正寒,粮道一路北运,天寒地冻,道路难行。” “且围城数万大军挤在城外,人员挨挤,疫病极易滋生。一旦军中起疫,便是再有十万大军,也不得不退。” “其三——”冯道说到这里,语气稍稍加重了些,“李克用麾下李嗣昭、周德威,乃至诸多义子,皆是勇猛敢死之人。” “这些人追随李克用多年,恩义深重,情愿舍命也要保全城池。” “如今,外无必破之机,内有死守之志,这样的城池,怎么可能不保全下来?!” 他说完,院中安静下来。 李仲穆盯着他看了好几息,良久,嘴角还是难压:“你的见解很好!” 冯道心下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躬身道:“小人妄言,节帅过誉。” 李仲穆沉吟片刻,才道:“某这里有个节度巡官的缺。” 孙鹤眼神微动。 节度巡官——这个位子不大,品级也不显眼,却是步入节度府核心僚佐的关键职务。 节帅出征、巡行时,巡官随行,处理军中临时文书、核查粮草。 平日里协助判官处理公务。 而李仲穆麾下并没有判官,这个位子一直空着。 文官最高的就是掌书记孙鹤,所以协助,便是协助孙鹤。 “你可愿意?”李仲穆看向冯道。 冯道愣了一瞬,随即躬身一礼,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属下愿意!多谢节帅!” 李仲穆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 冯道再行一礼,转身出了院子。 孙鹤这才开口,“节帅,周武一事,究竟是……” 李仲穆先示意他坐下,随后才道:“他被枭的人收买了。” “萧?”孙鹤眉头一皱。 “夜枭的枭。”李仲穆语气平淡,“朱温手下的一个情报组织。” 孙鹤神色骤凝。 他作为一镇掌书记,自然知道不少藩镇都有探子细作,可“枭”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 连他都不知道,说明这个组织的隐秘程度,很高。 李仲穆从怀中取出那张纸,向孙鹤递去。 “看看这个。” 孙鹤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待他看完,脸色更是阴沉。 那上面写的全是李仲穆到义昌之后做过的事——与氏叔琮争斗、暗中安插亲信、截取海盐之利…… 他算是明白为何节帅动这么大的火了。 只是他尚有一事不解:“节帅,这张纸,是谁送来的?” “二郎君。” 孙鹤眉头皱得更紧了。 朱友珪?他怎么会把手伸到义昌来? 李仲穆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 “朱公暂离汴州,某猜测这个组织便暂交大郎君代管。” “大郎君批了某的募兵信,又命人送了一块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的令牌和一张空白信笺——敲打某。” 说到这儿,他轻笑了声:“可有趣的是,送信来的三人里,大郎君、二郎君、三郎君的人皆在……” 孙鹤脸色都变了,“三位郎君,竟都把手伸到了义昌?” “对。”李仲穆接着道,“大郎君敲打某,二郎君威胁某,三郎君虽说没有直接动作。” “只怕也是想坐山观虎斗。” 孙鹤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开口: “朱公如今不过五十出头,尚能披重甲、食鹿血。” 眼下之意,老子尚且龙精虎猛,几个儿子便这般明争暗斗了? 李仲穆没接这话,从椅上站起来,往堂内走去。 孙鹤起身跟上。 黄狗正站在一侧,垂手而立,脸色比平日沉了几分。见李仲穆走来,他抱拳躬身,不敢抬头。 李仲穆经过他身侧时,脚步一顿。 “以后,再有此事,某便要重新考虑人选了。” 黄狗身子一震,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节帅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李仲穆沉声道,“把该查的查清楚,余下的看好了。某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诺!”黄狗沉声应下。 第374章 居心叵测!破敌良策! 李仲穆和孙鹤进了偏堂,门被亲卫从外面掩上。 见李仲穆落座主位之后,孙鹤才开口:“二郎君和三郎君,是想拉拢节帅?” 李仲穆在案后坐定,冷笑了声。 “拉拢?”他摇了摇头,“他们是先想杀了某,没成,才改成拉拢。” 孙鹤神色一凝,直言:“这等事,若是朱公知晓了……” 李仲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人家才是亲儿子,他既然做了,便不会授人以柄。” “只是某好奇的是,朱友珪凭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李仲穆很久。 朱友贞多少占个嫡子身份,还是“大贤”做派,朝野口碑好,广结文士、待人恭谨。 早早笼络了文臣的心。 可朱友珪呢? 孙鹤沉吟片刻,开口道:“节帅的意思是,二郎君背后另有依仗?” “某想了两种可能。”李仲穆开口,“第一,他的野心就有这么大,早早便许了人家好处,暗中笼络人手。” “第二种,如果大郎君死了呢?” 这话一落,孙鹤一震。 “那封信,光是送信的人,便掺和进了大郎君,二郎君、三郎君。”李仲穆声音低沉。 “三股势力,一个组织。” 孙鹤回过神来,回道:“如此说来,二郎君既然能在枭中安插人手,说明他并非毫无根基。” “对。”李仲穆点头,“可这远远不够。” “争位靠的是兵、是朝臣,可他一样都没有!” 说到这儿,李仲穆冷冷一笑,“不过,他那个三弟明面上不争啊。” 孙鹤沉默了,在朱友珪视角看,如果大哥死了,三弟不争,自己就可以称王了。 “节帅,三位郎君各有所长,不至……” 李仲穆却道:“利令智昏罢了,都能干出来命人行刺某这等蠢事,你还指望他能有多少脑子。” “只待一朝事变,身处城内,握着一支足够的力量,机会可是不小。” 孙鹤抬眼看他:“节帅是说,二郎君已经在做这个准备了?” “某不知道。”李仲穆摇了摇头。 “朱友珪若真想争,最先要做的,就是先除掉大郎君。” 孙鹤心下一紧,李仲穆是朱友裕的心腹兼手下大将。 如今朱友裕盛宠有加,连带着义昌节度使都更风光些。 可一旦朱友裕身死,节帅这个长子麾下活着的大将,很难不成为一个刺啊…… 孙鹤当即开口,“得速写信与大郎君,言明原委,早做防备!” “不急,”李仲穆接着道,“不过是明面上的蠢货,有一个人比他更需要防备。” “节帅是说?”孙鹤问道。 “三郎君,朱友贞。” 孙鹤眉头一挑。 “朱友珪派人来,好歹是明着来的。”李仲穆道,“三郎君在暗,这种人,才最难防。” 孙鹤只觉得繁杂,他素来不喜这些内部争斗之事,皆取乱之道! 孙鹤脸色难看,李仲穆也转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些。你觉得冯道方才那话如何?” 见李仲穆不提,孙鹤也顺着他的意思,转到了冯道身上。 “此人,颇有见识。” 孙鹤接着又道,“如今战况连日未有消息,朱公大军又再度西进,恐怕晋阳战况确实不佳。” 李仲穆点了点头,他原以为是自己的缘故,导致这出了点阴差阳错的错误。 如今看来,这沙陀李氏,倒还真能撑。 至于冯道,不过二十,就能看得这么透。 “此人可用。”李仲穆开口。 孙鹤点了点头。 “让他先在你手底下做事,”李仲穆接着道,“熟悉一段时日,若能力尚可,某自有大用。” “是。”孙鹤应下。 两人又说了一阵军务,孙鹤便起身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李仲穆一眼:“节帅,那枭的事……” “某自有分寸。”李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孙鹤不再多问,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李仲穆一个人,他靠回椅背上,神色一时凝重。 历史上朱友裕到底怎么死的,他记不大清了,似乎是行军途中病逝? 巧的是,李仲穆记住了张惠与朱友裕于同年逝去。 李仲穆将思绪收回,从案角抽出一张纸,铺在案前。 提笔蘸墨,便写了下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阳城下 氏叔琮的中军大帐内点着数盏油灯,案上摊着斥候送回来的军报和军医的疫病呈文。 只见军医呈文上写着——“军中士卒发热、咳血、乏力者日增。尤以围城东营与南营为重。” “东营今日报病者,一百三十七人。南营报病者,一百零六人。” “昨日东营报病者,一百零一人。南营报病者,八十三人。” 氏叔琮盯着那几行字,脸色铁青。 军中起疫了!而晋阳城,没有破! 氏叔琮没有再做穿袍巡视的做派,这本是震慑之举。可如今,他自己军中起了疫,这份心思便没了。 “来人。”他开口。 帐帘掀开,亲卫入内。 “传令各营,报病卒于营内隔离,不得外出。另着军医加紧诊治。” “诺。” 亲卫退下后,帐内又安静下来。 氏叔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已萌生了退意。 这一战能打到晋阳城下,朱公已是非常高兴,并要大赏他。 如果能破城,那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为了破城把大军拖垮在这里,那便是把功变成过了。 氏叔琮尚在犹豫,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了。 一道消瘦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面容阴翳,身形瘦长,正是被朱温派来的李振。 “氏将军。”李振开口,语气淡淡。 氏叔琮抬眼看他:“李公怎么来了?” 李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朝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案上那几份军医呈文上。 他随手拿起一份看了几眼,又放下,这才开口: “军中起疫了?” “嗯。”氏叔琮没隐瞒。 “那氏将军是打算退兵?”李振问。 “晋阳城坚,一时难下。”氏叔琮斟酌着措辞。 李振看着他,忽然阴恻恻地笑了。 “某有一破敌良策,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听?” 氏叔琮眉头皱起,看着李振稍显阴森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安。 但凡这李公开口,十次里有八次是阴招。 可真有这个机会,氏叔琮仍是想听,“李公请说吧。” 李振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 “将军既忧军中之疫,何不将病卒与战死者,一并绑上投石车,投入城内?” 氏叔琮整个人一僵,猛地抬头,直直盯着李振。 李振面不改色,继续道:“待疫病入城,守军不战自溃。” 饶是氏叔琮身经百战,也是听得一颤。 投石车扔病卒?!! “不行!”氏叔琮猛地站起身来,语气骤然拔高。 李振也不恼,只是看他。 氏叔琮双手撑在案上,本要发作,强压了下去: “病卒也好,战卒也好,都是朱公麾下将士。” “他们出来打仗,没能活着回去,是他们命不好。可某作为都统不能让他们死了还被人绑在投石车上,砸进城墙里摔个稀烂。” 他抬起头,盯着李振,语气冷了下来:“这等事,某做不出来。” “你若执意要行,便去请大王另派他人来当这个都统!” 帐内安静了几息。 李振看着他那张涨红了的脸,忽然笑了声:“氏将军误会了。” “某不过随口一说,既然将军不愿,那便罢了。” 话落,他朝氏叔琮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氏叔琮站在原地,神色难看。 良久,他才沉声下令:“传令,撤军!” “诺!” 帐外,亲卫领命而去…… 第375章 砀山无赖!黄巢余孽! 与此同时,朱温西进大军的风声还是传了出去! 一时间,关中气氛骤得紧张起来。 凤翔城内到处都是拖家带口、行色匆匆的人…… 偶有交谈声传出,也是压的极低。 “听说了吗?汴军来了五万!” “何止五万!听说都是精兵!从河南调回来的老卒!” “这怎么办…若是城破,怕不是会屠城……” 一时之间,城内可谓人人自危。 谁人不知,当今天下强藩,无人出朱温左右! 为守住城池、稳住军心,岐王李茂贞下令: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城内! 以至城门连日大开,从早到晚,百姓扶老带幼、赶着牲口,源源不断地往城里涌。 能带走的东西全被带上,至于带不走的,就扔在城外,一把火烧了。 包括城外的田地…… 另一边,朱温亲率麾下五万精锐,一路西进! 沿途州县见状,纷纷望风而降。 到了东渭桥,恰逢大雨,朱温这才被迫扎营,停留了十日。 而此时的凤翔城内,仍有一事。 工部侍郎、同平章事(宰相)韦贻范的母亲去世了。 按礼法,韦贻范应当辞官服丧,可凤翔的朝堂上,宦官们比韦贻范本人还急——韦贻范是他们的人,如果相位空缺,恐会让崔胤起复! 于是马上举荐了翰林学士姚洎…… 昭宗强硬了次,可结果是,惹得李茂贞和宦官不快,最后还是任命了一位宦官举荐的人。 而朱温的大军,已经逼到了虢县——离凤翔极近。 李茂贞决心一搏。 他尽起凤翔城中精锐,亲自率领,出城迎战朱温,两军在虢县北面相遇。 李茂贞的兵不多,但都是跟着他从凤翔一路打出来的老卒,骑射娴熟,悍勇异常。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手中长槊高举,身后的骑兵齐声呐喊,声势颇壮。 可朱温的兵更多,更精。 五万宣武精兵列阵于野,可谓刀枪如林。 前排的弩手蹲伏,后排的刀枪兵昂然挺立。 朱温骑在一匹黑马上,立于中军,身后大纛如云。 李茂贞妄图骑兵冲阵,只可惜待凤翔骑兵逼近弩阵射程。 几千支弩箭破空而出,宛如暴雨,狠狠扎进凤翔骑兵的阵列。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被弩箭贯穿,惨叫着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砸在地上,后面的人只得从他们身上踩过去。 两轮弩箭过后,凤翔骑兵的冲势已经乱了。 朱温这才一挥手,传令兵传令,两翼骑兵杀出,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将李茂贞的骑兵围在中间。 朱温当即喝令,“先入凤翔城者,赏钱五百贯!擒李茂贞者,赏一千贯!” 军令一下,前军霎时间气势如虹,一个个搏了命似的前冲,幸有大将领军断后,李茂贞才得以突围,退回凤翔城。 此战刚毕,朱温派部将出散关攻打凤州,克之。 随后诸多将领一一派出,将四周城池尽数攻下,宣武大旗得以至凤翔城下飘扬! 朱温换上一袭紫袍,独自策马上前。 身侧诸将见状,纷纷大惊,“明公危险!不可轻涉险地。” 朱温沉声“嗯”了下,随后来到城头守军弓弩远不及之处,忽得掩面痛哭。 那哭声倒有些真切。 只听朱温那粗犷的声音响起,“啊…臣……” “臣只想迎圣驾回宫罢了,不想与岐王争胜负!” 可他说这话时,那双凌厉的眼透过指缝,死死盯着城头。 李茂贞站在城垛后面,见状恨得牙直痒痒! 这该死的砀山无赖!黄巢余孽!! 朱温等了许久,见城头无声,冷眼扫了眼城头的紫袍身影,这才拨马回阵,声音冷硬: “置营寨五座,环绕凤翔!” “诺!” …… 而凤翔城内的朝堂上,韦贻范的事还没有完。 韦贻范在凤翔担任宰相期间,卖官鬻爵。 如今,因母丧被罢相,竟被那些债主打上门来了。 可这些人偏偏不少有些背景,又不能贸然处置,可吞进去的钱,他又怎会愿意吐出来? 无奈之下,急于复相的韦贻范,每天派人到中尉(宦官)和李茂贞处求情。 同时,宦官们先前求任宰相的那位,竟与昭宗相处不错,担心日后会遭昭宗报复的他们,打算重新起用听话的韦贻范。 昭宗李晔自然没有什么反驳的权利,只得让亲信之人——翰林学士韩偓来起草。 韩偓直接表示,“从来没有母丧没有结束的官员就复任的例子,真要让臣写,那就把臣的手砍了吧。” 宦官们急眼了,好不容易争来的相权又要回去? 李茂贞因此入殿面说,昭宗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借题发挥,李茂贞很不高兴。 但也没有强逼昭宗。 一月多后,李茂勋(李茂贞堂弟)率兵驻扎三原,救援李茂贞。 朱温派部将康怀英、孔勍攻打他,李茂勋逃走。 李茂贞趁机夜袭奉天,破汴军一处。 见有机可乘,李茂贞大规模出兵,再次与朱温交战,再次大败…… 经此一战,李茂贞认清事实了——真打不过!不能出城! 此后一连几月,李茂贞坚守城池不出,硬生生熬到了雨季。 城下汴军大营里,疫病也开始蔓延。 士卒发热、咳血、乏力的越来越多,军医每日报上来的病卒数目,从几十涨到几百。 朱温召集诸将,待众人到了,他沉声道,“某欲引兵回河中,诸位何意?” 亲从指挥使高季昌和左开道指挥使刘知俊耐不住,率先站出。 高季昌说:“我等在此快一年了,如今李茂贞深陷困顿,为何走呢?!” 朱温没有马上开口。 他坐在帐中,目光扫过下首诸将。 帐中站着十几员将领,除了高季昌和刘知俊,其余人摸不清朱温的心思,皆不敢轻易开口。 刘知俊耐不住道:“明公,天子在凤翔,乃天下所系!若此时退兵,凤翔之围一解,李茂贞必重整旗鼓,再想围困就难了。” “我军虽疫病渐起,可凤翔城内更不好过。李茂贞已是瓮中之鳖,再围几月,城内粮尽,必定生变。” “何况明公如今威服河北、河东,虎踞河中、河南,天下诸镇无有敢与明公争锋者。” “倘若天子在手,明公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一直说到这儿,朱温都是脸色沉凝,却不驳斥。 众将于是山呼,“请明公三思!!!” 第376章 怀有身孕!突发的重病?! 相较于朱温这边大军围城,李茂贞寝食难安。 李仲穆的义昌倒因为远离关中,这数月来日子颇为平静。 沧州,节度使府内,书房 李仲穆放下手里的兵册,搁在案角。 册子封面写着“义昌四州军籍总册”,翻开的内页上则密密麻麻记着募兵名目,加起来,两万出头。 而单廷珪那边的马军,也终于凑齐了两千精骑。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恰好此时,一道红色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身影窈窕,穿着一件红色衫子,肚子前微微凸起,白净的肚皮从衣料下露出一截。 来人正是朱琳琅,此刻手里还端着一小碗燕窝。 李仲穆看清来人,眉头一跳。 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去,接过燕窝搁在案上,又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 朱琳琅白了他眼:“我怎么不能来?” 李仲穆没跟她争,一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朱琳琅轻呼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嘴里嗔怪了一句什么,却没挣。 李仲穆抱着她走到案后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又闹。”朱琳琅嘴上说着,身子却往他怀里靠了靠。 三个月前,朱琳琅被查出有身孕。 这件事,当即就成了整个义昌最大的事。 沧州城里那些跟随李仲穆的老弟兄们,更是一个个争着往府里送补品…… 此刻,李仲穆把手轻轻覆在朱琳琅隆起的腹部,感受着。 朱琳琅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一天天就你摸。” 李仲穆傻乐着,这种感觉是难以言喻的喜悦,他也有子嗣了! 恰是午后,空中下起了小雨。 朱琳琅坐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从他腿上站起。 “你先把燕窝喝了,”她理了理衣襟,将那截露出来的肚皮遮好,“等会儿来我屋里,有事跟你说。” 话落,她便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慢慢的。 李仲穆端起那碗燕窝,几大口便灌了下去。 反正他手头也没什么公务要处理——自从冯道来了之后,许多杂事小事便都扔给了他。 节度巡官又是一个急需倚仗节度使信赖的官职。 而李仲穆如此“放任”,不就是信任吗? 导致这小子干起来倍儿有劲,孙鹤也因此被分担了不小的压力。 李仲穆也总算做回了武人该做的事——每天练练武,只抽一个时辰批批要紧文书。 待喝完,他把空碗搁在案上,披上外袍便往内院走去。 朱琳琅的厢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便见朱琳琅已把外面那件红衫脱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浅色内衫,白净的肚皮裸露在外,圆润得很。 李仲穆眉头又皱了起来:“衣裳穿这么少,着凉了怎么办?” 朱琳琅往床上一靠:“屋里暖和,哪有那么容易着凉了。” 李仲穆走了过去,在她身侧躺下。 朱琳琅伸手将他的头揽到自己怀里,替他轻轻按着。 那力道不重不轻,格外舒服,再加上窗外细雨不断,李仲穆闭上眼,没多久便觉得眼皮发沉。 “郎君,”朱琳琅的声音突然响起,柔得很,“魏博最近又出乱子了。” 李仲穆没睁眼,嗯了声:“不足为奇。” “罗绍威不是他爹罗弘信,手段不够,本事也远远比不上。” 朱琳琅稍显好奇:“他不是年少成名吗?又是年少掌权,竟也压不住那些牙兵?” 李仲穆轻笑了声,睁开眼。 “琅娘,你想得太简单了。” “罗绍威年少出名,不过是以文赋。如今天下武夫当道,会写些诗词,有什么用?” “当初不过是有他爹罗弘信罩着,底下那些牙兵才哄着他。” “何况魏博牙兵都是一帮养不熟的虎狼,人能在虎狼之地久待吗?” 朱琳琅微微颔首,又道:“若是让郎君去做魏博节度使呢?” 李仲穆想都没想:“不去。” “为什么?” “一个个沾亲带故的,麻烦。” 朱琳琅轻笑了声,没有接话。 屋内顿时又静了片刻。 良久,李仲穆开口,“琅娘,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朱琳琅的手指停住了,情绪显得有些低落:“大姐病了。” 李仲穆眼神稍凝。“朱婉宁病了?” 他从朱琳琅怀里坐起,落座一侧,看着她。 “病得很重?”他问。 朱琳琅点了点头。 李仲穆顿时眉头紧皱。他记得朱婉宁是两年后病死,在罗绍威请求下,朱温以“助葬”为名,藏匿甲胄兵器,并千余人入城,最后屠戮了城内八千牙军。 而那场屠杀,上至老人,下至襁褓,无一幸免。 可那是两年后的事,如今怎么突然病重了? 他压下心底的惊疑,他知道朱琳琅和朱婉宁这对姐妹,自当初永济渠渡口后,感情颇深。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前几日大姐来信说的。”朱琳琅从枕边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是托人送来的,不走官驿。” 李仲穆接过信,抽出信纸。 朱婉宁字迹秀气,信上也写得简单,只说自几月前冬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时常发热、畏寒,咳得厉害。 又说罗廷规忙于军务,府里的事都由她撑着,让四妹不必挂念。 可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若得暇,盼妹一叙。” 李仲穆把信看完,问道:“你想去看她?” 朱琳琅眼眶稍红,没有作声。 可魏博现在什么局面? 罗绍威与牙兵之间的暗斗已经到了明面上,就连上次盐马交易余下的三百匹也是历了波折的。 “你让某想想。”李仲穆开口。 朱琳琅没有催他,点了点头,重新将他揽回怀里。 李仲穆轻轻趴在她怀里,额头贴着她隆起的腹部。 闭上眼,脑子却在飞速转着。 朱婉宁病重——这不对! 她该是两年后病重死的,可信上说是几月前的冬日,便开始,而且愈重…… 那足足提前了两年多! 又为何让朱琳琅去?暗示? 这到底是真病,还是有人想让她“病”? 第377章 又有?!忠义之士?! 朱琳琅见他出神,轻轻唤了声:“李郎。” 李仲穆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如今形势,去,肯定不行。” 朱琳琅没有说话,她把李仲穆那只搁在她腹部的手往上拉了拉,贴在自己胸前,轻轻蹭了蹭。 然后才低声开口:“你手下不是有一个医人吗?” 李仲穆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老头是几个月前自己找上门来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义昌李节帅用青蒿抑制了军中疟疾。 那老头便从几百里外赶过来,非要投效。 李仲穆见他一把年纪、风尘仆仆,起初只当他是个江湖骗子。 可后来军中几个老兵旧伤发作,被他几副药下去,竟比军医折腾半月都管用。 这才将他留下。 “魏博也不会缺少军医、医人。”李仲穆无奈道,“罗绍威再不济,总不会连个看病的都请不起。” 朱琳琅不做声了。 李仲穆叹了口气:“行了,苦一苦那老头罢了。” 朱琳琅这才弯了弯嘴角。 李仲穆倒是无所谓,朱琳琅只是为了叫自己请人给朱婉宁,算不得什么事。 只是,刚有症状时,怎会一直拖到现在…… 到了黄昏,雨渐渐小了 李仲穆、朱琳琅、青萝三人坐在偏厅里用饭。 桌上摆着郑五亲自张罗的六菜两汤,荤素搭配,卖相极好。 他是跟着李仲穆的老人了,做事稳妥、嘴也严,李仲穆对他颇为放心。 如今负责管着府中前院后宅的饭食。 李仲穆正夹了一筷子蒸鱼,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干呕。 他侧头看去,只见青萝正拿帕子捂着嘴,眉头紧皱,一脸难受的样子。面前那碟炒时蔬,她只动了一筷子。 李仲穆放下筷子:“怎么了?” 青萝摆了摆手:“没事……”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翻涌,她猛地扭过头去,拿帕子捂住了嘴。 李仲穆脸色瞬间阴沉,厉声道:“把郑五和医人都叫来,快!” 门外亲卫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多时,郑五便赶来了。 进厅时,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见到李仲穆那张阴沉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节帅。” “你吃一口那个菜。”李仲穆指了指那碟炒时蔬。 郑五脸色刷地白了,以为做的难吃,恼了节帅。 随后上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足足过了几息也没有什么异样。 李仲穆脸色依旧阴沉,心里却已有了另一个念头。 恰好这时,门外亲卫来报,说医人到了。 那老头背着个药箱,佝着腰走进来,见了李仲穆先行了一礼,然后走到青萝面前,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他闭着眼,指腹在寸口处按了按,良久睁开眼,转头朝李仲穆咧嘴一笑。 “恭喜节帅,青娘子有身孕了。” 李仲穆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脸上阴沉尽散:“好!好!!” 李仲穆当场命人赏了他一贯钱。又转头看了看郑五,见他还在那儿惶恐地站着,便摆了摆手: “没你的事,去吧。也赏你一贯。” 郑五这才松了口气。 恰好这时,一名亲卫从门外快步走来,到了厅门口,见里面热闹,便停住了脚步,没有贸然进去。 李仲穆认出那是黄狗身边的吴六。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猜到黄狗那边应该有事。 朱琳琅吃饱了,青萝则是不想吃了,两人都被丫鬟扶了回去。 而两人一走,厅里便安静下来。 吴六这才上前,抱拳低声道:“节帅,城中有人起事。” 李仲穆眉头当即皱起:“黄狗呢?” “黄指挥已经在拿人了。”吴六道,“让属下先来禀报节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大步往书房走去。吴六跟在他身后。 到了书房,李仲穆在案后坐下,开口便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吴六恭敬开口:“今日下午,有几支行伍的扮成商贩入城,有弟兄看出来了。” “上报指挥,指挥没有打草惊蛇,派人暗中跟着,看他们落脚在哪。结果这些人分了几处客栈落脚,进城之后便没再露面。” “直至一刻钟前,他们忽然从客栈里冲出,朝几个方向同时动手——!” 李仲穆眼神沉了下来。 吴六接着道:“不过弟兄们早就布好了人,他们还未动手便被围了。黄指挥亲自带人拿的,一个没跑掉。” 李仲穆这才点了点头。 良久之后,黄狗进来了。他身上还带着几道血印子,衣袍下摆撕了一角,显然整件事并不像吴六描述的那么轻松。 他走到案前,从怀中摸出一块腰牌,递到李仲穆面前。 李仲穆接过一看,那腰牌是铜质的,正面刻着“卢龙”,背面还有几行小字,还是幽州那边。 李仲穆一眼识破,冷笑:“先不论幽州离这里多远。就算要动手,也应是瀛州那边。” 话落,他看向黄狗:“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黄狗抱拳开口:“这些人是王师范的人。” 李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平卢节度使王师范?” 王师范是平卢节度使,治所在青州,与沧州之间隔着淄州、齐州、德州等地。 他派人来义昌?疯了?! 黄狗接着道:“有的已经招了。据他们说,王师范派了十几支队伍在宣武地界上,一共分散在十几州上,相约举事。” 李仲穆稍懵。 王师范为什么要这么干?他跟朱温之间没这么大仇怨吧? “什么原因?”李仲穆问。 黄狗摇头:“目前招出来的只有这些,但那个为首的嘴很硬,到现在还没开口。” 李仲穆眼神沉凝,开口道:“把他带来。” 偏堂里,烛火通明 那个为首之人被两名亲卫反剪着双臂押了进来。 他身上已有了数十道鞭痕,血迹斑斑。可他的腰板却还挺着。 身侧两名亲卫狠狠用劲,才将他压了下去。 李仲穆坐在案后,抬眼看他:“王师范为什么大老远派你们来送死?” 那人冷笑一声:“速杀某吧。” 然后他猛地拔高声音,语气愤慨:“你们这些窃夺天子的贼人,实在是该死!” “某和你们这些贼人,没什么好说的!” 李仲穆眉头皱起。 窃夺天子?这让他想起朱温那边已经很久没传来消息了。 最近一次还是一月前的,只说凤翔围城、李茂贞坚守不出。 他偏过头,问黄狗:“如今朱公还在围困凤翔?” 黄狗点头称是。 李仲穆这才明白过来。 王师范,一向以忠义自居。如今朱温困昭宗,欲挟天子令诸侯,在他眼里可不就是窃天子贼吗? “原来是忠义之士啊”。李仲穆心下暗道。 只是还没等李仲穆开口,那个人便又骂了起来。 什么恶狗、国贼、不得好死,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李仲穆面色一沉,冷声喝道:“拖出去。” 两名亲卫当即架起那人,拖了出去。骂声从堂内一直响到院外。 李仲穆神情思索,这是凤翔城破,昭宗落到朱温手上了? 没再多想,他沉声开口:“继续审!把那些人的底细全挖出来——来了多少人、还有谁没被抓到。” “诺。”黄狗抱拳。 “另外,”李仲穆接着道,“加强城中巡查,但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还有,方才那人,审后枭首城楼示众!” “诺!” 第378章 急报!言和! 次日晌午刚过,一骑插着令旗的快马从城门口疾驰而入。 马蹄踏过石板路,水花四溅,沿途行人纷纷躲避。 那骑兵则是灰头土脸的,身后背着一个包袱,嘴里不停喝着: “闪开!都闪开!!” 昨天刚下了雨,地上还积着不少水坑。 快马掠过一处肉摊时,前蹄踏入水坑,泥水溅了半扇猪肉。 摊主当场火了,抄起剔骨刀就往外冲,嘴里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城内纵马,是不是不想活了——” 话未说完,他看清了来人背上那面令旗和灰扑扑的军服,后半截话顿时卡了,灰溜溜回了铺子…… 偏堂内,李仲穆正坐于主位。 他今日一袭紫色节帅袍,配上端正刚毅的外貌,自有威仪露出。 下首首位坐着一个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正是义昌节度副使——刘扞! 再往下,孙鹤与冯道分坐两侧,两人皆是身形清瘦的文士模样。 那传令兵踉跄着到了节度使府前,翻身下马,几乎是一头栽进门内。 随后更是被一名亲卫领着,踏进偏堂。 刚入偏堂,便跪倒在地,高喝:“德州急报!” 随后他扯下身后的包袱,亲卫接过递到主位案上。 李仲穆扯开,里面是个木盒,掀开,里面赫然是一颗用石灰腌着的人头,面目已经有些干缩,但发髻、须髯形状仍在。 传令兵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亲卫递上。 只见上面写着: “两日前,德州城门口有军卒伪装商贩,欲携甲械入城。守门都头察觉有异,上前盘查,被贼人所杀。” “后属下调兵弹压,共斩杀贼首以下百余人,生擒两百余人,余者溃散。” “贼首头颅随信送来,请节帅示下。” “德州刺史,状上。” 李仲穆看完,将信搁在案上,便道,“将他带下去,好生歇息。” “诺!” 待传令兵离开,李仲穆沉声开口:“王师范这等行径,恐怕是因为天子在朱公手上。” 堂中一时安静。 孙鹤沉吟片刻,却道:“属下倒以为,未必如此。” 李仲穆抬眼看他。 孙鹤道:“若凤翔城已破,天子不过是从李茂贞手上到了朱公手上。王师范若真想救天子,应当集结四方兵马,与朱公一战。” “可他把本就不多的兵力分散到十几个州举事?更像是趁朱公后方空虚,四处放火,以逼大军西返……” 李仲穆点了点头。有理,那这么说,凤翔那边还没分出结果。 恰在这时,黄狗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李仲穆顺势问他:“如何了?” 黄狗抱拳禀道:“节帅,来的人已全数拿下。” “属下连夜审讯得知,他们只知自己这一路做什么,剩下的十几州具体何时举事、由谁带头,一概不知。” 李仲穆听罢,眼神沉了下来,“既然一概不知,又是与朱公作对,那便全杀了吧。” “诺!” 刘扞坐在下首,脸色始终平静。 他是义昌的节度副使,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个副使手里根本就没实权。 再说直白点,便是来享富贵的。 所以但凡议事,他从不轻易开口。 只听李仲穆忽然开口:“那王师范胆大妄为,如今竟有十数州起事。某早写信与大郎君,只是眼下,可要出兵?” 堂下顿时无人接话。 刘扞暗道“不妙”,抬眼便看见李仲穆正看着自己。 好在孙鹤开口,“节帅,这十数州大多毗邻河南、河中、关中,我们大军若赶过去,少说也得半月。” “且这些伪装手法拙劣,急于成事,属下料想大多定会败露。如今既以快马将消息送往汴州,相信大郎君自有部署。” 刘扞顺势接话,连连点头:“某也是这个意思。” 李仲穆没再开口。 实际上,他方才那番话本就是做个样子。 一个驻守边境的藩镇节帅,擅动兵马行大事,是大忌。 他不可能真的出兵,但也不能表现得漠不关心。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李仲穆独自留在偏堂,将德州那封信重新展开。 他提笔,在信尾批了四字:“悉数斩首!”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凤翔城,已是人间炼狱。 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偶尔有一两个瘦得脱了形的汉子贴着墙根走过,目光呆滞。 路边的铺子大多紧闭,只有几家肉铺还开着,案上挂着的肉却让偶尔过往行人不敢多看。 只因一沾血木牌高悬:菜肉一斤值钱百,犬肉五百。 此刻,岐王府正堂内 首坐上坐着一人,那人一袭紫袍,身形偏瘦,面狭颧耸、且眼细,正是当今天下的岐王——李茂贞! 堂下两侧皆是文武诸将,气氛紧张。 良久,只听李茂贞沉声开口,“如今我等困守孤城,不知诸位何意?” 话落,他随意一扫,满堂诸将,竟无人敢言。 如今局势,在外,大将兼堂弟李茂勋派使者向朱温投降。 在内,义子李继昭出城投降。 蜀中王建又趁势出手,于是李茂贞的山南州镇都归入王建,关中州镇都归入朱温。 可以说生死只在旦夕之间了,只是李茂贞积威已久,手下亲卫皆愿效死,一时众人不敢言降。 李茂贞见众人不语,缓缓开口: “孤素疾宦官蒙蔽圣听,拨弄朝堂、藩镇是非。以往孤深鄙之,不料今日吾亦被谗言蒙蔽。” 话落,他目光扫过堂下: “孤与朱公之隙,实由此辈小人构间也。” 众人闻之,皆是暗自松了口气。 能活着,谁会想死? 何况,李茂贞已有求和之意。他们开口言降,就不是“背主”了! 于是纷纷上前,有人抱拳道:“韩全诲辈皆乃奸宦也,当尽诛之以谢天下。” 亦有人开口:“大王与朱公本无仇怨,皆乃众阉人从中作梗。如今只要尽数诛之,两镇必可复归于好。” 李茂贞坐在主位,看着堂下这些人“争先恐后”的样子,嘴角一抽,也不知是苦涩还是笑。 只听一句,“孤意言和……” 下一瞬,文武诸将纷纷跪于地上,高呼:“愿听岐王号令!” …… 第379章 宣武震动!大军将出! 汴州,东平王府 自朱温离开汴州后,汴州的大小事务便落在了两人肩上——一人是留守东平王府的朱友裕,另一人则是节度判官裴迪。 朱友裕主军务、调兵遣将、处置各镇往来文书;裴迪主民政、粮秣、狱讼,二人各管一摊。 只是这一年来,汴州城里的气氛一直很紧——朱温率五万精锐西进关中。 可南面有杨行密,北面还有李克用、刘仁恭残部,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午后,朱友裕正在书房里翻看从河北送来的军报。 自氏叔琮退兵回河中——晋阳之围被解,李克用便夺回了慈州、隰州、汾州三州,但至此也没了进一步的动作。 朱友裕也乐得如此。 他刚在军报上批了几个字,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掀帘进来,抱拳道:“大郎君,裴判官求见,说有急事要禀。” 朱友裕放下笔:“让他进来。” 裴迪进来时,脸色极为难看。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案前站定,抱拳一礼。 “怎么了?” “大郎君,”裴迪沉声道,“王师范反了!” 朱友裕眉头一皱。 他从案后站起身来,接过裴迪手中那封信,展开扫了一遍。 信是“枭”派出去巡查东面州县的人送回来的,内容极简: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传檄诸镇,以“救天子”为名,派兵扮作商贩,分赴德、徐、兖、郓、齐、沂等十余州,相约举事,讨伐朱公。” “目下各州已有数处生变,兖州已被王师范部下刘鄩占据,华州方面也有乱兵袭杀官吏之事。” 朱友裕看完信,脸色极为阴沉: “消息可靠?” “前后三路回报,内容一致。”裴迪道,“只是各州具体情形不一,有的已经拿住了王师范的人,有的还在乱。” 朱友裕沉默片刻。 正要开口,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进来,禀道:“大郎君,义昌信使到,带了李仲穆将军的书信。” 朱友裕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信使入内,双手呈上一封蜡封的书信。 朱友裕拆开一看,李仲穆在信里把义昌那边拿住王师范细作的经过择要说了,末尾附了一句: “义昌已加强巡防,后续如何行事,还请大郎君示下。” 朱友裕把信放下,神色越发凝重。 王师范这一手,可不是小打小闹了!是叛乱! “裴判官,”朱友裕沉声开口,“你立刻派人送信往凤翔,将此事报与父王。” “诺。”裴迪应了一声,又道,“大郎君,那调兵之事……” 朱友裕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汴州以东的舆图前,目光在兖州、青州之间扫了一遍。 他的手指从邢州的位置划过,又落在汴州东面。 “友宁现在何处?”他问。 裴迪回道:“朱都指挥使在汴州北营。” 朱友裕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吩咐道:“去,找他过来。” 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院子里便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朱友宁大步跨进书房,一身甲胄未卸,显然刚从北营策马赶来。 他抱拳一礼:“大郎君。” 朱友裕没多说,裴迪则把王师范的事简要说了。 朱友宁听着,脸上神情愈冷。 等裴迪说完,他沉声喝道:“这个老匹夫,平日里装忠义也就罢了!如今竟敢趁火打劫!” “实属小人!” 朱友裕没接这话,他走到案前,将李仲穆的信递了过去:“再看看这个。” 朱友宁接过信,扫了眼,又看向朱友裕:“义昌那边也出事了?” “出了,但已经压住了。”朱友裕道,“李仲穆派人把王师范的细作全抓了,杀了为首的示众。如今义昌四州还算安稳。” 朱友宁点了点头,心下松了口气。 毕竟如果兖州和义昌治下州镇失守,夹在中间的齐州必然也会失守。 届时,将直接导致朱温麾下三个藩镇出现问题。 尤其是裴迪,他无比清楚这一点。也就是清楚这一点,他才害怕。 毕竟若是后方出了这么大的娄子,朱友裕可能无事,他是死定了! 朱友裕回到案后坐下,目光沉凝:“友宁,你带一万人先行东巡,去兖州、郓州方向。” 朱友宁抱拳:“诺。” “另外,”朱友裕接着道,“派人去邢州,调葛从周。令他率本部人马从北面压下去,与你在兖州会合。” “还有李仲穆那边,”朱友裕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沧州划到德州、棣州。 “义昌四州距离兖州颇近,王师范若占了德州或棣州,必然会切断义昌与咱们的联系。” “某会去信给李仲穆,让他带本镇兵马,从南面压向兖州。” 朱友宁皱眉道:“他直面刘仁恭那边,擅自调动兵卒,会不会……” “非常之时,不必拘泥。”朱友裕打断他,“父王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 朱友宁不再多问,抱拳应下,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待朱友宁脚步远去,裴迪开口,语气迟疑:“兖州被占据了,葛将军的家眷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葛从周如今是泰宁军节度使,兖州是泰宁军的治所。 兖州被王师范麾下刘鄩占据,葛从周的家眷便落入了他之手。 而葛从周本人还远在邢州,若此时把他调过来,敌军手中攥着他的家眷,他难免投鼠忌器。 朱友裕沉默了一息,随即摇了摇头:“不能因此便不调他!” 裴迪还想再说,可对上朱友裕的目光,到底没有开口。 他是大郎君! “某告退……” 朱友裕“嗯”了声,提笔铺纸,给李仲穆写起了信。 信上只有几句:“王师范之事已知。你之忠谨,某深倚重……” “今速领义昌本镇兵马,从南面压往兖州!配合朱友宁、葛从周,三路并进。此令十万火急,不得有误!” 他搁下笔,待墨迹稍干,交给亲卫:“快马送出。” “诺!” 第380章 统兵征讨!整个大唐! 夜色已深,沧州,节度使府内院 李仲穆正躺在朱琳琅的房里,朱琳琅侧身朝里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平稳…… 突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有人在门外唤道:“节帅!节帅!!” 李仲穆猛地睁开眼——是亲卫的声音,而且刻意压着嗓门,显然是怕惊动旁人。 他缓缓抽出手臂,朱琳琅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没有醒。 李仲穆替她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一名亲卫,手中捏着一封书信。 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将信递上:“节帅,汴州急信,大郎君亲笔。” 李仲穆接过信,就着廊下的灯火展开。 “王师范举事,兖州已陷。今速领本镇兵马,压往兖州。配合朱友宁、葛从周,三路并进。此令十万火急,不得有误!” 兖州竟然陷了?!! 李仲穆看完大惊,义昌和兖州可就隔着一个齐州! “真是废物!”李仲穆忍不住骂出声。 他本想什么都不做,可大郎君命令已下,二来,再不做什么,这王师范的青州兵就要兵临自己的棣州了! 他大步走到廊下,一到前院,便沉声喝道:“秦虎!” 秦虎应声从值房里走出:“节帅!” “去,把孙鹤、王彦章、李进、单廷珪,全叫来!快!” “诺!”秦虎转身而去,脚步声急促。 不多时,偏堂里 李仲穆落座主位,孙鹤率先赶来了,王彦章、李进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单廷珪最后到,他这几日一直在城外练兵,今夜恰好回城休息,身上还带着一股马汗味。 四人到齐,分坐两侧。 李仲穆把那封信传了下去。 众人逐一看过,除了孙鹤,其余三人倒显得有些兴奋。 甚至单廷珪看完,还问了一句:“节帅,某等何时动身?” 李仲穆也没再多话,沉声下令: “王彦章!单廷珪!” 两人闻令站起,“末将在!” “你二人随某出征!” 李进闻言,原本乐呵的脸一变:“阿兄,某也去!” “你去做什么?”李仲穆看了他眼,“义昌这边得有人看着。瀛州刘守光、幽州刘仁恭,一个比一个不老实!” “此任唯有二郎,某才放心!” 李进只得闷声应下:“诺!” 孙鹤开口,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节帅,带多少人?” 李仲穆没有犹豫:“两千精骑,三千精锐步卒,合计五千。” 孙鹤神色微沉。 整个义昌四州的精锐也就七千牙军。一口气带走五千,等于把义昌的家底掏了大半。 “节帅,”孙鹤沉吟道,“是否留些余地?” “没有余地。”李仲穆极为果断,“大郎君信上写的是十万火急!王师范把兵散到十几州,兖州已经丢了!” “何况,大郎君手里能直接调动的兵不多,咱们义昌离兖州这般近,不动,难道等王师范打到棣州、德州再动?” 孙鹤也不再多话:“那某马上开始调粮、备械。” “要快!”李仲穆开口,“某此去,义昌便交予你与二郎了!” 孙鹤和李进皆是神色一肃,齐声称“诺!” 议事散去,四人各自去了。 李仲穆回到书房,取出挂在墙上的宝刀。 刀是他在义昌站稳脚跟后,手下豪强巴结他送的,据说出自幽州名匠之手,刀身比寻常横刀宽了三分,刃口锋利,入手极沉。 只听“锵”的一声,他拔刀出鞘。 恰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他转身看去,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是朱琳琅,披着那件大红斗篷,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步子走得慢,一只手扶着腰。 后面跟着青萝,裹着一件青色外衫,显然也被惊醒了。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先开口,但眼里尽是担忧。 李仲穆把刀插回鞘中,走到她们面前,伸手将朱琳琅揽进怀里,又朝青萝伸出另一只手,将她也拢了过来。 “没事。不过是小股叛军作乱,弹指可灭。” 朱琳琅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 青萝站在他另一侧,一只手搭在他臂上。 三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然后朱琳琅松开手,退后半步,仰头看着他:“去吧。” 青萝也松开了手,退到朱琳琅身侧:“祝郎君凯旋。”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夜色中,沧州城外的军营已经亮起了连绵的火把。 两千骑兵在校场上列队,马蹄刨地;三千步卒正在分发甲械,铁器碰撞声不断…… 长安,凤翔城内 自那日李茂贞言说求和之后,遣使的书信便一封接一封地送往朱温帐中,措辞一封比一封卑微。 起初还写“岐王致书东平王麾下”,后来改成了“茂贞再拜”,再后来干脆连“岐王”都不敢提了,只写“罪臣李茂贞”。 朱全忠每次看完信,都随手扔在案上,神情痛快!但就是不回! 李茂贞见朱温数次不回,以为真要破城杀自己,吓得写信给崔胤,请他来凤翔,并且言辞卑微。 结果崔胤说自己久病未愈,来不了…… 此时,朱温也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写信给崔胤: “凤翔之事,劳公从中斡旋。李茂贞屡次遣使,言说愿诛宦官以自赎。孤本无他意,唯愿天子还京、社稷复安耳。” 可实际上,朱温给崔胤写的信的里面,附了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的,是李茂贞身边那些宦官的名字——那些曾经跟着韩全诲挟持昭宗,为李茂贞所用的人。 崔胤便转达李茂贞,以致大量随行宦官被诛,事情至此,朱温才饶过李茂贞…… 宦官上午被杀,下午昭宗的车驾就出了凤翔城,径直驶入朱温营中。 只见营门大开,旌旗猎猎。 一虎背熊腰的汉子身穿素服,立于营门内侧。 素服无甲,便意味着“待罪之身”! 朱温抬眼看去,昭宗的车驾缓缓驶来。 车驾不复华丽,车帘半旧,拉车的马匹都瘦。足见被朱温围困的日子里,这天子可不好过! 车驾停稳,朱全忠大步上前,那骇人的气势一时压得随行官员不敢对视。 下一瞬,朱温重重伏地! 沉声道,“臣——!有罪!” 随行官员颤颤巍巍宣旨:“皇帝有旨,免朱全忠之罪,令朱全忠穿公服谢恩。” 朱温闻言站起,天子车驾便在朱温麾下诸将各异、打量的眼神下,入营! 帐内,昭宗坐在主位。 朱温一步一步,直至走到位前,昭宗身侧内侍、官员皆无一人敢拦! 那虎背熊腰的身子,一下就遮蔽了昭宗整个身前。 下一瞬,只见朱温微微发颤,随着“嘭”得一声巨响,那宛若棕熊般的身子跪地,随即痛哭,“臣有愧陛下!” 昭宗看着他,神色漠然,夹杂着恨意。 这位天子瘦了很多,明明才三十出头的人,可两鬓竟近乎全白了。 只听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宗庙社稷,依赖你再次安定;朕与宗族,依赖你再生。” 话落,他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玉带,递给身侧内侍。 内侍双手捧着玉带,小心走到朱温面前,递上。 “此带,赐卿!” 朱温抬起头,看清那条玉带——白玉带板! 他双手接过,高高举过头顶,那一瞬仿佛举起的不只是一条玉带,而是整个大唐。 “臣必以死报陛下——!” 第381章 休整!雨中篝火! 次日天色稍亮,沧州城外军营里 五千人马已在校场上列成了十数个方阵,步卒居中,骑兵在两翼。 李仲穆骑着一匹枣红战马从营门驶入,身侧跟着秦虎和单廷珪。 王彦章已提前到营中安排出发事宜,此时正站在中军旗下等着。 “节帅!”王彦章抱拳。 “三日干粮皆已备齐,大军随时可以出发!” 李仲穆沉声道:“三日之内,全军赶到棣州,在棣州休整!” “诺!” 随着一道道军令传下,五千人马依次开拔。 骑兵先行,步卒紧随其后,队伍如一条长龙从沧州城外一直延伸到官道上。 李仲穆骑在队伍中段,身边跟着秦虎。 前军是单廷珪,后军则是王彦章。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沧州南门疾驰而出,马上骑兵背着令旗,沿着官道往棣州方而去。 三日行军,队伍沿官道南下,入棣州地界。 而一连三日,大军吃的皆是干粮便是停下休整时间也颇短。 甚至不少兵卒在路上摘了野果充饥。 但军纪尚在,没有人敢擅自离队去沿途村庄“征粮”。 第三日午后,棣州城外官道尽头扬起一片黄尘,正是李仲穆这一行人。 而此刻的棣州城下,已有数十人,当先一人正是杨成。 他身后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短须,穿着一身绯袍官袍,正是棣州刺史。 杨成远远便看见了那面“义昌”大旗,快步迎上前来,抱拳道:“节帅!” “粮备好了?” “备好了。”杨成点头,“按节帅的意思,都已运到城西大营。另外,属下还让人宰了几十头猪……” 李仲穆点了点头,朝身侧开口:“贤明,你带人去把粮分下去,让弟兄们先吃顿饱饭。” “诺!”王彦章领命,打马往队伍后方去了。 单廷珪也跟了上去,骑兵那边也需要安排。 李仲穆自己则带着杨成,往城西大营走去。 棣州城西的军营规模不大,但收拾得颇为齐整,几排营房错落有致,校场上还留着操练的痕迹。 两人走进中军帐,李仲穆在主位坐下,杨成在对面落座,有兵卒端上热茶。 杨成问道:“节帅此番匆匆南下,可是出了大事?” 李仲穆放下茶碗,把王师范的事择要说了一遍——王师范以“救天子”为名,派细作分赴十几州举事,兖州已被其部下刘鄩占据。 大郎君命他率本镇兵马从南面压向兖州,配合朱友宁、葛从周三路并进。 杨成听完一惊:“王师范……他疯了?” “他是疯了。”李仲穆沉声回道。 杨成先是沉默,随后皱眉道:“节帅,某这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李仲穆眉头一皱:“你这边没动静?” “没有。”杨成摇头,“棣州这边一切如常,别说细作举事了。” 李仲穆闻言思索起来。 看来王师范的重心不在于占据几州之地,纯是为了搅局的。 “节帅,您此番南下,带了多少人?” 思绪被打断,李仲穆回道,“五千。两千精骑,三千步卒。” 杨成神色稍凝。 义昌四州的精锐总共不过七千,这一下带走大半,景州那边万一出事…… 李仲穆看出他的顾虑,语气笃定,“朱公如今威势震天,天下藩镇,没有不避锋芒的。” “王师范如此行径,不过是找死罢了。” “至于幽州、瀛州那边,刘仁恭没那个胆子,便是真南下了,孙鹤和李进皆在,尚有一万多兵马可以抵御。” 杨成点了点头,随后又道:“节帅,既然兖州现在已被占据了,情况尚不明朗。” “不如把属下的棣州镇军也一并带去。” 李仲穆眉头一皱:“不可!” 没错,义昌的棣州与王师范的淄州,地理上是接壤的,只不过二者隔着黄河下游。 无论哪一方出兵,都必须渡河,而如今又是雨季,这条路自然都被双方否定了。 因此齐州作为跳板,必是王师范争夺之地! 于是王仲穆沉声道:“若某所料不错,只怕青州兵已经发兵了。” “齐州什么局面,还不好说。棣州毗邻齐州,镇军不可轻动。二来与淄州交界处,你也需多防备,以防小股军卒潜入。” 杨成闻言,神色一凛,抱拳道:“是属下考虑不周。” 李仲穆摆了摆手,“打仗的事,不能只看眼前。王师范不过雨中篝火,烧不了多久,但棣州乃某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杨成郑重回道:“属下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粮草调拨、行军路线的事。 李仲穆决定次日一早继续南下。 议事结束,李仲穆走出中军帐,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校场上,王彦章正指挥着兵卒分发粮草,一袋袋粟米从马车上卸下来,伙头兵架起大锅,炊烟从营地上升起。 一口气宰了五十只猪,肉香混着饭香飘起,可把这些嘴巴淡出鸟来的军卒馋坏了。 “节帅。”秦虎从一侧快步走来,抱拳道,“棣州刺史求见。” 李仲穆点了点头。 棣州刺史带着几个文吏走来,手里捧着一卷册子,见他,连忙躬身行礼: “节帅,这是棣州所征调的粮草明细,请节帅过目。” 李仲穆接过来,淡淡“嗯”了声。 那刺史又道:“节帅,属下在城中备了酒食,不知节帅……” “不必了。”李仲穆摆了摆手,“战事在即,粮草的事,你与杨成详细对接便可。” 那刺史连忙称“诺!”不敢多说, 次日天明,大军从棣州南门开拔,沿着官道往兖州方向疾去。 杨成站在城门口,目送“义昌”大旗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传令,加强巡防!节帅离开义昌的这段日子,棣州不能出任何乱子。” “诺!” 官道上,五千人马正全力南下。 交战在即,李仲穆却是脸色平静。 朱友宁从汴州北上,葛从周从邢州东进,他从棣州南下——三路大军合围,刘鄩拿什么挡? 第382章 白捡的功劳!行军司马! 大军一路南下,沿途的麦田、田埂上不时能看到几个弯腰劳作的百姓。 李仲穆骑在枣红马上,目光扫过那些田埂上的身影,心下松了口气。 齐州境内还能有百姓在田里干活,看来王师范的乱子尚未波及到这里。 三日后,大军抵达齐州城下。 齐州城不大,但此刻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守卒,刀枪林立,弓弩上弦,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城头守将远远看见来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旗号是“义昌”,可谁也不敢贸然开门。 秦虎策马出阵,朝城头高喝:“义昌节度使李仲穆,奉大郎君之命率大军平叛,途经齐州,入城休整!” 城头上沉默了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一只竹篮从城头慢慢吊下来,里面搁着一块木牌。 有亲卫上前取了过来,递到李仲穆手里。 木牌上写着:请验腰牌、文书。 李仲穆从腰间解下腰牌,连同朱友裕那封亲笔信一道放进竹篮里。 篮子被吊上去,城头上传来窸窸窣窣的翻看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城门缓缓从里面打开了。 李仲穆一挥手,大军依次入城。 李仲穆刚策马至城中主街,便有一道绯袍身影急匆匆从府衙方向赶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形微胖,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李仲穆面前便躬身一礼: “下官齐州刺史周文远,见过李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 周文远直起身,脸上堆着笑。 他这些日子当真是度日如年,王师范的人到处举事,邻州兖州已经被刘鄩占了,齐州夹在中间,兵不过三千,将不过几人,随时可能被卷进去。 如今大军来了,可不就是救星到了? “李帅一路辛苦!下官已命人备下馆舍,请李帅与诸位将军入内歇息……” 李仲穆开口:“不用了。” “周刺史,兖州那边可有消息?” 周文远连敛起了笑,回道:“前段日子确实有人伪装商贩入城,意图不轨。” “下官察觉之后,已将其全部拿下处死,如今齐州城内还算安稳。” “至于兖州那边,如今什么局面,下官便不清楚了。” 李仲穆点了点头,心下大喜。 齐州没破,青州兵就来不了。相当于白捡了功劳! “李帅,李帅?” 李仲穆思绪被断,索性开口: “周刺史,某麾下这些弟兄,需要休整半日。有劳预备一些攻城器械,云梯、冲车、箭矢。” 周文远连连点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下官这就派人去办!” 他说完转身朝身后几名官员挥了挥手,那几名官员立即领命而去。 周文远又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李帅远道而来,下官已在府中备了薄酒,还望李帅赏光……” “不必了。”李仲穆摆手,语气强硬,“战事在即,酒宴便免了。刺史若有心,把粮草和器械备齐,便是对某最大的帮助。” 周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连连称是,不敢多言。 李仲穆偏过头,朝身侧的王彦章道:“贤明,你带步卒留在这里,盯着粮草和器械的事,明日午前必须备齐出发!” 王彦章抱拳应“诺!” 李仲穆又看向单廷珪:“你随某先走!” 单廷珪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两人领着数十亲卫往城西方向驰去。 两千骑兵已经入城,正于此地扎营,此时方才歇下不久。 李仲穆和单廷珪赶到营地时,不少骑兵正靠着马肚子打盹。 显然才刚休息不久。 “秦虎!”一声令下,秦虎会意,大步走向营地中央那面大纛。 他从腰间拔出横刀,用刀背在纛杆上重重敲了三下——“当、当、当!” 铁器敲击木杆的声响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脆。 那些正在打盹的骑兵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有人去抓刀,有人去拉马缰,下意识往纛旗方向聚拢。 动静越来越大。 不过数十息功夫,两千骑兵便已从营帐、马厩、树荫下涌了出来,在营地中央的校场上迅速列成了方阵。 李仲穆大步走上校场北侧的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两千余张脸。 没多废话:“数日行军,某知道弟兄们都累!” 校场上一片安静。 “但如今王师范附而作乱!朱公震怒!大郎君震怒!” 说到这儿,李仲穆声音陡然拔高,“战场搏杀、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 “谁能诛杀叛将刘鄩,赏钱三百贯!官升二级!” 这话一落,前排那些骑兵的脸,已从疲惫变得炽热起来。 三百贯!官升二级! 这…这! 李仲穆没给他们多余时间去兴奋,补了最后一句: “此战,凡有斩获者,参战者皆赏!!” 话落,李仲穆大步走下高台。 他的枣红马已被亲卫牵了过来,他翻身上马,猛一拉缰绳,高喝:“走!” 号角声响,两千骑兵齐齐牵马翻身,马蹄声骤然四起。 此后一连两日行军,休整时间极短。 第二天傍晚,兖州城外官道上正下着蒙蒙细雨。 可即便如此,那如雷的马蹄声还是从雨幕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城头上的守卒最先察觉动静。 不消片刻功夫,城墙上便多出了数十个持弓的兵卒,一排排箭矢已搭上了弦。 此刻城头上,一人正站在垛口后极目远眺。 此人约莫四十五六岁,面容清瘦,一袭铁鳞甲,外罩红色战袍。 眉眼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 正是王师范麾下大将、行军司马——刘鄩!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远处的骑兵——皆是一人双马,甲械齐全。 眉头顿时皱起,“汴州来的?!” 可随即又摇了摇头。朱友裕在汴州的兵力不会调来得这么快! 他心下涌起一阵不安,但面上依然沉稳。 “传令,弓弩手就位,没有本将之令,不得放箭。” “诺!” 第383章 喊话!梁王! 此刻,细微的雨幕中。 李仲穆正骑在马上,远远望见那道城墙,以及城头上的旗帜。 熟悉的宣武军旗不现!转而换成了另一种颜色的军旗——王师范的旗! 李仲穆冷笑,手一挥,身后两千骑兵齐齐勒马,在距离城墙两三百步外列成阵列。 李仲穆稍稍策马出了中军阵列,目光扫过城头。 城墙上的人影比预想中少,垛口后面倒是站着弓弩手,不过,雨天…… “秦虎。”他偏过头。 秦虎催马上前一步,抱拳道:“节帅。” “带几个人,上前喊话。” “诺!” 不多时,四名亲卫策马出阵,缓缓向城墙靠近。 李仲穆的目光紧紧跟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估摸着距离——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就在几人的马前蹄刚踏入百步范围的一瞬,城头上闪过一道极细的光。 只听“嗖——!” 一支箭矢从城头射来,在其中一名亲卫战马前蹄前不远处扎了进去。 那亲卫胯下战马惊得猛一扬蹄,嘶鸣一声,亲卫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一仰,好在死死扯住缰绳,才没被掀下来。 他身侧三名亲卫也纷纷勒马,队列顿时有些散乱。 李仲穆脸色当即沉了下去,他让亲卫上前便考虑过了。 雨幕能挡住城头弓弩手的视线,弦也会因为吸水弹力下降,准头大打折扣。 方才那一下,奔着自己手下命去的? 李仲穆压下火气,朝前方扬声喝道:“后撤!” 几名亲卫稍稍策马后退。 李仲穆则亲自策马上前几步,仰头望着城头。 城头上,那面大旗下正站着一人——身着甲胄、外罩红袍,正站在垛口后,居高临下地往这看。 李仲穆猜出这就是刘鄩! 扬声喊道:“刘鄩!朱公待你等素来恩厚,为何要叛?!” 余下四名亲卫齐齐高喊,声音穿过雨幕,传到城头。 刘鄩没有任何反应。 李仲穆等了片刻,又开口:“尔等背主作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刘鄩依然沉默。 但城头上其他人听见“背主作乱”四个字时,有几个兵卒的眼神变了,互相看了眼。 李仲穆就不信,他刘鄩就算带精锐伪装成商贩,也不可能带多少人。 所以城头上的守卒绝对有裹挟来的降卒。 这些人自然不愿跟着刘鄩死守孤城。 “某知道,你们有很多人都是被裹挟的!某保证,只要你们开城,所有人都可以活!” “朱公既往不咎……” 话说到一半,隐隐要起骚动似的。 可下一瞬,骚动便被压了下去——刘鄩偏过头,朝城头扫了一眼。 瞬间接过一侧亲卫递来的弓,搭箭,拉弦,动作极为利落。 他瞄准的方向,正是那些喊话的亲卫。 “嗖——!” 箭矢破空,比方才更疾更狠,可在雨势之下,最后也只落在了马前远处。 李仲穆有些火了:“尔等想倚仗城内这点人,做困兽之斗吗?只怕城破之日,作乱者将死无葬身之地!” 话落,他拨转马头,挥手喝道:“走!” 两千骑兵拨转马头,往后撤去…… 长安,朱温行营 自凤翔班师之后,朱温便驻军长安城外,一面休整兵马,一面处置关中善后事宜。 昭宗虽已从凤翔还京,但长安城内外的军政大权,尽在朱温手中。 宫里宫外,事无巨细,皆要先报朱温,再奏天子! 这一日午后,朱温正坐在行营大帐内,案上摊着几份刚从汴州送来的军报。 帐中只有李振一人,坐在下首。 朱温越看脸色越沉,最终将其中一封军报往案上一拍,冷哼一声:“好啊!好一个忠义之臣!” 李振抬眼看去。 朱温沉声道:“王师范传檄诸镇,以‘救天子’为名,派兵扮作商贩,分赴兖、徐、郓、齐、沂等十余州,相约举事。 “孤的兖州已被其部下刘鄩占据!” 他顿了顿,怒从心起:“趁孤在关中,便敢如此行事!” 李振顺势开口:“明公勿忧,大郎君已有部署。” 朱温抬眼看他。 李振道:“大郎君已遣朱友宁率一万兵马东巡,又调葛从周从邢州东进。另外……” “义昌李仲穆那边,也已奉命率本镇兵马南下,压往兖州。” 朱温听到“李仲穆”三个字时,眉头一皱。 “李仲穆带了多少人?” “据报,两千精骑,三千步卒,合计五千。” 朱温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振何等眼力,当即看出了朱温的顾虑,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等着。 朱温果然开口了:“义昌四州,拢共才多少兵马?他一下子带走五千,还剩多少?” 李振知道朱温不满的不是带兵多少,而且义昌不应该轻易出兵。 只听他开口,“明公所言极是。李仲穆此举,确有些冒进。” “不过,明公细想,王师范这一闹,兖州失陷,齐州告急,郓州、沂州皆有乱兵。中原腹地,几乎处处起火。” “大郎君坐镇汴州,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朱温没有接话,但神色稍缓了些。 李振见朱温如此神色,接着道:“看来中原腹地,唯有明公坐镇,一展虎威,方能安定。” 朱温闻言笑起。 恰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大王,急信——!崔相密函。” 朱温收敛了笑意:“进来。” 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双手捧着一封用蜡封的信,递到案上。 朱温拆开,抽出信纸,扫了一遍,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 他将信搁在案上,朝李振道:“崔胤那边有消息了。朝廷欲以皇子为诸道兵马元帅,以孤为副元帅,进爵梁王。” 李振拿起信纸看了遍,放下之后,却没有马上道贺。 朱温见他这副模样,问道:“兴绪以为不妥?” 李振摇了摇头,缓缓开口:“明公,副元帅之职,自然是好事。可那个诸道兵马元帅的皇子,明公可知道朝廷选的是谁?” 朱温沉吟道:“濮王。” 李振这才道:“濮王年长,在朝中素有些威望。若让他做了诸道兵马元帅,将来明公在朝中行事,恐怕多有不便。” 朱温眉头微动。 “某以为,不若请朝廷另择一位年幼的皇子充任此职。如此,元帅之权,自然尽归明公之手。” 最后那句依旧是阴恻恻的。 朱温却“嗯”了声,“此间事了,孤也该回汴州了。” “明公英明!” 第384章 对骂!拨乱反正! 兖州城外,细雨未停,义昌军马军正在扎营。 李仲穆策马营中,单廷珪在侧。 “单廷珪!” 单廷珪闻言,策马稍稍上前,抱拳道:“节帅!” “马上派斥候,环城布哨。东西南北四面,每一面都给我撒出去。” “不准放跑一人,也不准放进一人!” 单廷珪神色一凛,抱拳应“诺”! 他正要策马转身,李仲穆又补了句:“多布暗哨。城门外那几个方向,明面上摆几个人,暗地里埋双倍。” “另外,你亲自带三百骑,今夜埋伏在城西那片林子外面。” 单廷珪问道:“节帅担心他们出城夜袭?” 李仲穆摇了摇头:“咱们一人双马,一看就是精锐,刘鄩不蠢!” “但兵不厌诈,他不敢夜袭,不代表他不会派小股人马出城联络援军。” “另外,”他顿了顿,“你埋伏的时候,别只盯着城门。” 单廷珪听着,神色愈发郑重,再抱拳道:“属下明白!” 话落,他策马离去。 很快,三百余骑出营分作数股,消失在营地的不同方向。 而此时的营地内,栅栏已被立起,伙头兵也架起了大锅。 恰好,秦虎快步走来,“节帅,大帐已扎好了!” 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侧亲卫,一边往中军大营走去,一边开口。 “带几个弟兄,去城下喊话。” “就喊投降的,不做追究!仍要作乱的,待城破,必然身死!” “另外,多骂骂刘鄩。骂他和王师范皆是两面三刀之人。就说青州大军已被阻断,他们已经没有援军了!” 秦虎咧嘴笑道:“节帅放心,这事某拿手!” 他转身便走,走出几步,朝数个亲卫一挥手。 很快,十几名嗓门最大的兵卒被挑了出来,跟着秦虎往兖州城下走去。 此时雨已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不多时,城下便响起了响亮的喊声。 “城上的人听着!节帅说了,出来投降的,既往不咎!” 眼见上面没有反应,秦虎给四周兵卒使了个眼色,众人齐声喝道: “刘鄩——!你与那王师范皆是两面三刀的小人!青州已被阻断!你们没有援军了!” “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身死族灭!” 喊声一声接一声! 城头上,垛口后面果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州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面露不安。 然而,城头正中那面大旗下,刘鄩却神色如常。 只是他身侧副将眼见不少被“裹挟”的州兵意动,正要大喝,刘鄩便先抬手制止。 喝道:“此小人妄言!青州几万大军在即!” “节帅更是以忠义为本!不忍天子被夺,礼法沦丧,故有此义举!” 他声音沉稳,顿时制住了那些骚动的兵卒。 “此时尚可逞口舌之利,待大军一至,你们逃得掉吗?!” 左右指挥、都头原本神色不定,听了这话,纷纷示意亲卫吆喝起来。 “青州大军即刻便到——!” “节帅忠义为本,讨伐逆贼——!” 双方隔着城墙,互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城下的亲卫骂得嗓子都哑了,城头上的守军也喊得口干舌燥。 刘鄩始终位于城头,稳定军心!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他才偏过头,朝身后的将领扫了一眼。 “各司其职,今夜加倍巡防!” “诺!” 众人陆续散去,城头上只留下值守的兵卒。 人群中,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快步下了城墙。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短须,正是原泰宁军节度副使——王彦温。 他一路下城,穿过几条巷子,回到自己在城东的府邸。 只觉得“倒霉”! 当初葛从周带着大军离开兖州,奔赴邢州,城里只剩千余州兵和数百民壮。 他身为节度副使,本来守着兖州便是。 可那天夜里,刘鄩的兵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城门、府邸瞬间被控制,他尚未起身穿甲,便被按在床上生擒了。 好在刘鄩进城之后,下令秋毫无犯,百姓照常过日子,官员不杀、不辱,只收了统兵权。 所以王彦温虽被裹挟着从了贼,但也没受什么苦。 不过他清楚,葛从周一定会回来。 而青州兵想到兖州,就必须得先把齐州吞下,这可不易! 他思前想后,终是一咬牙,朝身侧吩咐道:“去,把赵指挥、孙指挥、周指挥……叫来。就说有要事相商,快!” “诺。”一侧心腹应声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几人陆续到了。 来的人都是州兵中的指挥使,还有两个虞侯。 众人进了偏厅,分坐在几张椅子上。烛火摇曳,众人的神色都有些紧张。 王彦温没有多话,开口便道:“如今我等被困在城里,城外是义昌李仲穆的大军,城头上是刘鄩的人。” “诸位以为,我等还能这么下去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先开口。 王彦温接着道:“我等皆是被逼无奈从贼!可一旦葛帅回师,城破之日……” 话到这儿,便停下了。 要知道葛从周的老母家眷皆在城内,如今还被贼首派人“照看”,他们从贼可谓找死。 眼见众人意动,王彦温加了把火: “如今,大军就在城外。倘若我等携众打开城门!那便是拨乱反正!!” 这话一落,几个指挥使纷纷点头。 一个赵姓指挥使率先站了起来,抱拳道:“王副使说得在理!” “对!”另一个孙姓指挥使也跟着开口,“某手下的弟兄们,也不过是受迫于那刘贼而守城!” “只要王副使一声令下,咱们今晚就召集旧部,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众人纷纷附和。 王彦温见无人反对,心下一松,随即站起身来,沉声道: “好!那便不等了!今晚就动手!各位回去各自召集本部人马,某在这里居中调度。” 他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第385章 阳谋! 甲叶声紧随而起,众人脸色皆变,纷纷站起。 王彦温的脸色更是刷地白了。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刘鄩穿着一身铁鳞甲,腰跨横刀,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十名全甲亲卫,火把的光从门外涌入,把整个偏厅围住。 众人僵在原地。 刘鄩扫了一眼堂中,冷声道:“某夺城之后,并没有加害你们,如今你们要加害某吗?!” 王彦温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反而豁出去了,直视刘鄩,声音发狠:“尔等不过是逆贼!难道某还要从贼吗!” 这话一落,刘鄩身侧副将当即大怒,正要拔刀出鞘! 刘鄩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王彦温,目光冰冷:“除了你们几个,但凡不是某事先安排好的人,一个都不能带。” 这话一出,王彦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不用死了? 刘鄩没有再说,那副将虽有疑惑,但不敢违令,终是让开了路。 王彦温及那几名指挥、虞候几乎是小跑着从侧门出了宅子。 副将凑上前:“将军,为何不杀他们?” 刘鄩语气平淡:“杀他们容易,可杀了之后,城中那些州兵怎么想?人人自危,还愿听令吗?” 话落,刘鄩转过头来:“你即刻去城头下令‘但凡擅自出城的,族之’!” 副将称“诺”! 而王彦温一行人一路从宅子跑出来,带着十几名心腹往西面城墙摸去。 他安排的亲信在那里守着。 可等他赶到时,那段墙前,没有接应的人。 附近的暗哨倒是撤了,但一侧城门依旧紧闭,城头火把照得通明,城头上不少兵卒望着底下,却无人敢动。 一名指挥试图招呼弟兄,可还没大喊,便被城头的弩手齐发弩箭,射穿了肩膀,惨叫一声! “走水门!”王彦温咬牙低喝。 一行人又往南面水门摸去,乱哄哄地往城边挤。 而此时,城西城外的暗处,单廷珪正带着三百骑伏在林子边缘。 他趴在一棵歪树后面,手里攥着马槊。 忽然,一名斥候从暗处猫着腰跑来,压低声音道:“将军!南面水门开了!跑出来不少人!” 单廷珪精神一振:“多少人?”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正往西边乱窜!” 单廷珪站起身来,朝身后一挥:“走!” 三百骑翻身上马,迅速朝水门方向包抄过去。 水门外,王彦温正带着十数名残兵往西面官道方向狂奔! 他们刚跑出百多步,前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是一阵如雷的马蹄声。 下一瞬,三百骑从两侧包抄过来,瞬间将这十数人围住。 “别动手!都是宣武弟兄——!” “弟兄?”单廷珪眼神一凝,策马走到最前,看着众人。 他的目光落在王彦温身上——这人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就是狼狈得很,一身的泥泞。 “你是谁?”单廷珪开口。 王彦温抬起头:“某是泰宁军节度副使王彦温……” 单廷珪眼神骤凝,偏过头朝身侧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亲卫点头,翻身上马,疾驰回营。 “押上,等节帅来!”单廷珪下令。 王彦温等人被押成一排,带到了远处的一片荒地上。 不到一刻钟,李仲穆便带着秦虎和十几名亲卫策马赶到了。 “节帅!”单廷珪迎上前去。 “怎么回事?” “这些人,从水门跑出来的。这人自称是泰宁军节度副使王彦温。”单廷珪朝王彦温偏了偏下巴。 李仲穆眉头皱起。 他翻身下马,走到王彦温面前,看着这个狼狈的官员。 “节度副使?可有凭证?” 没错,李仲穆没见过这个所谓的泰宁军节度副使。 王彦温自然也没见过李仲穆,生怕被杀,急声道:“有,有!”随后将腰间腰牌取下。 李仲穆身侧亲卫下马接过,递给李仲穆。 上面确实刻了“泰宁军节度副使,王彦温”十个大字。 但不够! 恰在这时,单廷珪开口了,“节帅,方才这些人出来,有弟兄听到,城头大喊‘擅自出城者,族之’!” 李仲穆眼神骤得一寒,“你真是节度副使?” 王彦温回道:“某真是啊!” 李仲穆冷笑:“那你不妨给某解释解释。” “如今城被贼所据,你们怎么逃出来的!还有!那贼首有言,出城者,族之!你等还敢出城?!” “又为何不聚众打开城门?!” 一侧单廷珪闻言,恍然大悟。对啊!难道刘鄩还会放走节度副使吗? 就这么些人,早被围了!若是人多作乱,城外弟兄听见,早可里应外合。 想到这儿,单廷珪脸色亦是不善起来! 而王彦温与一众指挥、虞候以及几名大着胆子跟随的亲卫纷纷脸上失色。 怎么解释,说聚众不成,人家就放他们出城了?! 王彦温这才醒悟过来,面露恨意。 连忙大喊,“是刘鄩欲加害某,离间将军啊!” 李仲穆冷笑,“若这便是你的遗言,可以留到地下说了!” 话落,众人纷纷求饶,数十名亲卫下马。 王彦温被两名亲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却还是拼命仰起头来,朝着兖州城的方向嘶声大喊: “刘鄩——!你不得好……” 话未说完,刀光已落。 王彦温的头滚落在荒草间,断颈处的血喷出,洒在地上。 那几名指挥、虞候皆是如此。 李仲穆策马转向:“把尸体拖到城下,让城上的人看清楚。” “诺!” ps:正史是葛从周怀疑他诈降,直接在城下杀了。 属于阳谋,无法笃定不是诈降。 第386章 细雨攻城! 次日天色稍亮,城头上的守军便发现了异样。 雨幕里,城下不远处躺着十几具尸体,泥水混着血水从尸体底下渗出来。 其中一人,那身绯红色的官袍最为扎眼——王彦温! 而他身边躺着的,自然是那些跟着他一起出逃的指挥和虞候。 那守军脸色发白,缩回垛口后面,朝身边的队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队正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也愣住了,随即转身就往城楼方向跑。 消息很快传到刘鄩那里。 他穿着一身铁鳞甲,外罩红袍,脸色不变走来,抬眼看去。 雨幕中那一点红色格外显眼! “都看见了?”他沉声喝道。 没有人应声。 “昨日那李蛮子说过,降者既往不咎。可你们看看,这是什么结果?” 还是没有人应声。 那些原本心思浮动的人,脸色更是难看,没有人再提“降”字了。 刘鄩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城楼。 他走后,城头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有了议论声。 上午,秦虎照例领着一小队人马,准备到城下喊话。 虽然不一定有多大用,但至少可以持续打击守军士气。 秦虎带着四名亲卫策马出阵,刚走了不到百步,城头上忽然有人喊话了,语气愤愤。 “你们不是说投降既往不咎吗?!那王副使怎么死了?!你们说话不算话!” 秦虎勒住马,愣了一下。 城头上那声音还在继续:“你们杀降!还杀了副使!这叫什么既往不咎!” 秦虎脸色骤变。 他没有贸然回话,拨转马头便往营中驰去,身后那四名亲卫也跟了上来。 城头上的喊话声还在身后响着。 待到营中,秦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中军帐前,掀帘而入。 李仲穆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兖州城的舆图——正是昨夜葛从周的信使送来的。 城内人数他也大致知道了,州兵不过千余。 见秦虎进来,李仲穆抬头看了眼,见他脸色不对,便道: “怎么了?” 秦虎抱拳,将方才城头上的话复述了遍。 李仲穆听完,自语了句,“这姓刘的,果真有几分本事。” “怪不得这十数州只有他一人成事啊。” 秦虎有些不解。 李仲穆解释道:“他这是离间计。不对,不光是离间计,还是阳谋。” 秦虎眉头皱起。 “先前弟兄们在城下听到的,是那刘鄩刻意让咱们听到的。” 秦虎开口:“节帅,您的意思是王彦温不是诈降?” 李仲穆沉吟片刻。 他想了想昨晚那十几个人的样子,疑点实在太多了。 杀,没了内应的隐患,却便于那刘鄩掌控千余州兵;不杀,便要赌那王彦温没问题。 而一共十数州,唯这一州出事,便是到了事后,这王彦温也会成为那个杀鸡儆猴的鸡。 想到这儿,李仲穆开口,“不重要了,死便死了吧。” 话落,他站起身来:“备马!” 不多时,李仲穆带着秦虎和十几名亲卫策马出阵。 他没有靠得太近,在离城头约莫一百多步的地方勒住了马。 他仰头望着城头,城头上也站满了人,都在往下看。 身侧亲卫扬声大喊:“城上的听着!义昌李帅在此!” 众亲卫的声音在雨幕里传出很远,城头上一阵骚动。 “你们说王彦温是投降?那某问你们,他要是真心投降,为何不聚众打开城门?为何只带着十几人?又为何能靠着十几人逃出城?” 城上骚动更大,但没人开口回话。 李仲穆又道:“因为他叛了朱公,成了刘鄩放出来的细作,要混入某军中,伺机为内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不然的话,刘鄩为何不灭他们的族?!” 城头上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仲穆没有再等,拨转马头,带着秦虎等人驰回营中。 他当然不知道刘鄩有没有灭王彦温的族——但他判断,大概率不会。 因为刘鄩身边就那么点人,要守城、要巡防、要盯住那一千多号泰宁州兵。 更何况,刘鄩是个聪明人,灭杀王彦温和整个泰宁军高层满门会激起城内的反抗。 当然,城头上那些守卒未必分得清。 不过无所谓了,王彦章该到了,等自己的人拿着刀子站上城头,他们自然就想明白了…… 一个时辰后,王彦章领着三千兵卒浩浩荡荡带着许多攻城器械赶来。 带到营中,王彦章翻身下马,朝着走来的李仲穆抱拳,“见过节帅!” 李仲穆面露喜色,“贤明可算来了!” “传我令,即刻生火造饭!待水足饭饱,攻城!!” 午后,雨势仍是不停,细雨绵绵的。 李仲穆骑在枣红马上,立于阵前。他身后是三千步卒列成的方阵。 再往前,就是那道浑黄的护城河——几日雨下下来,似乎比第一日来时宽了几分。 而护城河后面便是兖州城墙了。 “节帅,都准备好了。”王彦章从后方策马而来,铁枪横在马鞍前。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卫,每人手里都攥着一面小旗。 三千步卒已经分成了三拨:第一拨一千人,负责填河和推冲车;第二拨一千人,扛着云梯负责登城;第三拨一千人,为预备队,随时补位。 李仲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阵侧。 方阵两翼,单廷珪的两千骑兵已经展开,列成左右两队,每队一千骑。 骑兵的任务很明确:防刘鄩出城,同时堵住四门,不让城中一人逃脱。 “传令——填河!” 号角声骤响。 第一拨一营步卒推着填壕车,从阵列中涌出,朝护城河冲去。 填壕车是一种独轮小车,车上堆满了柴捆和土袋,推到河边便可直接倾入河中。 兵卒们弓着腰,盾牌举在头顶,队形散得颇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推着填壕车,到了河边便将车一翻,柴捆和土袋哗啦啦倾入水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刘鄩的弓弩手纷纷从垛口后探出身来,朝城下射箭。 细雨中,箭矢破空的声音,远不如平日清脆。 几十支箭落在填壕队周围,插在泥地里,有的则扎在盾牌上。 倒也有个填壕兵被射中了大腿,惨叫一声栽进河里,很快被水流冲走。 旁边的兵卒没有停,继续推着填壕车往河边涌。 “弩手——压上去!”李仲穆喝道。 弩阵从步卒阵列后方前移,待停下后朝城头齐射。 弩机张开的声响密密麻麻,看似声势浩大,实着越过护城河,能落到城头垛口上的,没有多少。 偶有守军探头,才被弩箭射穿了面门,仰面翻倒。 “再射!再射——!” 反正都是齐州薅来的,根本用不完,李仲穆也不心疼。 这一番下来,城头上的箭雨顿时稀了不少。 那些泰宁军大多不出力,可他们也搭箭射了,刘鄩的亲卫也没办法。 填壕队趁势加快动作。 填壕车一辆接一辆地推到河边,柴捆、沙袋、土石,一车接一车地往河里倾泻。 护城河面被截成了三段,每段填出了一条勉强能过人的泥泞通道。 河水从两侧漫过柴捆,但底下的土石已经踩实了…… 第387章 义昌精锐! 第一拨两营填壕队已将护城河填出了三段通道。 第二拨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紧随其后涌了上去。 李仲穆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兖州城头。 雨幕中,城头上的守军正奋力还击,箭矢和滚石从垛口后不断砸下,落在冲锋的队伍里,溅起一片片泥水和血水。 但令李仲穆意外的是,城头上的箭雨比预想中稀疏得多——许多垛口后面只不时射出两三支箭。 显然,那些泰宁州兵,不肯出死力。 箭往下射了,架势也摆了,至于能不能射中,那就不是他们的事了。 李仲穆能看明白的事,刘鄩自然也看得明白。 城头上,刘鄩站在城楼中央。 他扫了一眼两侧垛口后稀稀拉拉的箭矢,脸色阴沉。 “你们几个,方才为何不射箭?” 他大步走到左侧一个垛口前,盯着后面三个手握弓弩的州兵,语气冰冷。 那三人吓得往后退了退,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开口:“将军…小人、小人方才射了,雨天不准……” “不准?” 刘鄩眼神一厉,抽出腰间横刀,只见一道寒光闪过。 “噗——!” 那州兵还没反应过来,刀尖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刘鄩手腕一拧,将刀拔出,血从胸口喷出,溅在垛口上。 那人瞪着眼,很快便软倒下去。 另两名州兵吓得呆住。 刘鄩没看他们,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上所有守卒。 大喝:“再有不出力者,此人便是下场!” 几名亲卫也拔刀跟上,在城头上走了一圈,接连砍翻了几个缩在垛口后的州兵。 刀光闪烁,城头上原本松懈的守军暂时被震慑住了。 “放!都给某放——!” 这一次,箭雨终于密了。 而如此近的距离,数十支、上百支箭从城头倾泻而下,倒是颇有气势。 城头上,刘鄩的目光死死盯着城下的攻势。 他看到那些冲锋的义昌兵卒个个披甲。 这让他眉头紧锁,不对劲! 义昌军什么时候这么精锐了?! 刘鄩原本判断,李仲穆带兵南下顶多凑个五千人,其中不少还应是州兵,定是甲胄不齐的。 可城下这支队伍,分明是一支披甲精锐! 城下,李仲穆看着城头箭雨陡然密集,眼神稍凝。 “螳臂挡车。” 他朝身侧传令兵喝道:“传令下去——先登城头者,赏百贯,官升两级!斩杀刘鄩者,赏三百贯,官升两级!” 数名传令兵策马而出,沿着阵列一边驰骋一边高喊: “先登城头者,百贯,官升两级!斩刘鄩者,三百贯,官升两级——!” 声音在细雨中传开,前排步卒的呼吸陡然粗重了。 加官厚赏就在眼前! “杀——!” 步卒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同时朝城墙涌去。 冲车是一根粗壮的巨木,前端包着铁皮,悬在四轮车架上,由十名兵卒红着眼推着往城门撞。 “咚——!” “咚——!” “咚——!” 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推车的兵卒有的被巨石砸倒,后面的立刻补上,继续往前撞。 云梯更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 梯身是粗壮的杉木,横档用铁钉加固,顶端的铁钩咬住垛口。 第一个登梯的是个身形精悍的老卒,姓周,从洺州一路跟过来的。 他左手举盾,右手攀梯,脚下蹬得极快。 城头上的箭矢射在他的盾面上,笃笃作响;滚石从头顶砸下,他侧身贴住梯子,石头擦着他的肩甲砸落,砸在下面的兵卒身上,那人惨叫一声摔下去。 周老卒没停。 还有三级,两级,一级。 他左手抓住了垛口边缘,猛地一翻,整个人翻上了城头。 “某先登了——!” 他大吼一声,横刀劈出,迎面一个守军被砍翻在地。 但就在他站稳脚跟的下一瞬,一道红袍身影从侧面杀出。 刘鄩,亲自来了。 横刀如电,直取周老卒的咽喉。 周老卒举刀格挡——两刀相撞,他只觉得虎口一麻,刘鄩的刀力道极大,震得他身子往后一仰。 不等他调整,刘鄩第二刀已到,刀锋从他肩甲缝隙劈入,血溅在垛口上。 周老卒瞪着眼,身子一歪。 刘鄩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从城头上踹了下去。 “堵住!堵住缺口!”刘鄩厉声喝道。 几名亲卫冲上来,将爬上城头的义昌兵卒一个接一个砍翻。 一个兵卒刚从云梯上翻上来,迎面就被两杆长枪同时捅穿,尸体挂在垛口上,血顺着墙壁往下淌。 云梯上还在不断往上爬,可刘鄩亲自督战,城头上的守军被他的狠厉震慑住了,不敢再怠慢。 几名长枪兵堵在垛口后面,上来一个捅一个,上来两个捅一双。 “先登”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拿命去换的。 李仲穆在阵前看得清楚,城头上那道红袍身影来回冲杀,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义昌兵卒的倒下。 他脸色阴沉,但没有下令撤退。 “再冲!他一人能杀几个?!” 云梯上的兵卒继续往上爬。 一个,两个,三个——有人翻上城头,挥刀砍倒面前的守军,但很快被刘鄩带着亲卫围杀。 金汁、热油不断泼下,细雨远远不足以掩盖那冲天的臭味儿和剧烈的灼烧感。 不断有军卒大声惨叫着坠下。 但不是每一个垛口都有的。 义昌兵不断用命撕开一个又一个缺口,又被反复堵上,尸体在垛口边上越堆越多。 刘鄩已经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人。 呼吸粗重起来,胳膊也在发酸——他不以武力见长,若非亲卫护卫在侧,这会儿早见了红。 又是一轮箭矢从城头射下,紧接着是滚石和热油。随着火把扔下来,终于是有一个梯子烧了起来,爬在上面的兵卒连忙往下跳。 “打下去!把他们都打下去!”刘鄩的声音已有些嘶哑了。 守军拼了命地往下砸,巨石、滚木、箭矢、热油、金汁——所有能用的东西全用了。 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护城河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终于,义昌军的攻势弱了下去。 云梯被烧了两架,冲车被城头砸下的巨石砸断了车轴,前排的兵卒伤亡不小。 李仲穆看在眼里,没有强行再冲。 “收兵!”他喝道。 鸣金声响,攻城的队伍缓缓退了下来,可后排的军卒还在举盾,而非仓皇撤退。 城头上,刘鄩扶着垛口,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义昌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刘鄩没想明白,他转过身,正要下令再烧热油、金汁,一名亲卫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 刘鄩眉头顿时皱起。 “快请上来。” 不多时,几名兵卒带着一名老妇人走上城头。 那妇人年岁不小,身形却不瘦弱,穿着锦衣,脸上满是皱纹。 可面对此等场面,全然不见恐惧,那浑浊的眼不过大致扫了一圈,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一侧,副将命令下,一亲卫走到垛口前,朝城下高声喊道: “城下的!看看这是谁——!” 城下,李仲穆刚收兵回阵,正准备稍作休整下一波攻城,忽然听到城头上传来喊声。 只见垛口后面,一老妇人被带到了前面。 只是隔这么老远,根本看不清,但李仲穆隐隐猜出这是何人,脸色难看下来。 葛从周之母……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大哥厚爱,为大哥加更,今日第四更! 这一两日稍忙,加更就晚了两天,实在抱歉! 另外,营一级军制:营指挥使——指挥副使——虞候。 前面已做修改,再次抱歉! 十分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88章 胁迫退步!健儿夜袭! 果然,城头上很快传来一声喊。 “李蛮子——!你若再攻城,便代葛从周收尸吧!” 那声音是从垛口后传下来的,隔着雨幕和几百步的距离,传到阵前已是不大。 但仍有不少兵卒听清了。 李仲穆自然在列,他脸色愈发难看,葛从周之母…… 良久,只听他沉声喝道: “收兵!” 身侧数名传令兵闻令策马奔出,很快鸣金声再度传出。 围困四门的骑兵同样收拢,只留下少量监视哨骑,其余纷纷拨马回阵。 王彦章就在阵侧,听到鸣金声又响,随后策马冲到李仲穆面前,猛得勒住缰绳。 “节帅!”他抱拳,语气难得急切,“末将愿领兵督战!再战一次!!” 没错,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城挡不住两次冲锋了。 甚至再压一次,便可破城! 可,破城之后呢? “葛帅与我有恩。”李仲穆终于开口。 王彦章没再说了,抱拳应了声“诺”,便拔马退到一侧。 单廷珪恰好这时从西面策马赶来,待行至身前,开口便问: “节帅,为何不攻了?” 他是真不明白,在他看来,刘鄩这一手简直是昏招中的昏招。 只听他开口:“刘鄩抓的是葛帅的娘,跟咱有什么关系?若因攻城而死,也是怪王彦温无能、葛从周倒霉。” 李仲穆看了他眼,目光沉静。 “葛帅与我有恩。”他重复了那六个字,语气加重了些。 单廷珪虽有不甘,但也不会违背李仲穆的意思,只得应“诺”。 待到军营大帐后不久,秦虎入内禀报: “节帅,此战折了四百多弟兄。” 李仲穆听着,神色阴沉。 偏偏只要再有一次冲锋,城就拿下来了。 偏偏不能冲。 “朱友宁呢?”李仲穆问,“还有葛从周呢?怎么还没到?” 这正是他疑惑的。 按朱友裕的部署,朱友宁才是三路合围中该最先抵达兖州的一路。 他从汴州出发,路程比义昌到兖州还近,结果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仲穆甚至怀疑朱友宁压根没接这个烫手山芋——直接带着兵去打王师范的老巢青州了,把兖州留给他和葛从周。 秦虎抱拳道:“据快马来报,葛帅的人马大概明日就能到。至于朱友宁那边,还没探到。” …… 城头上 义昌军退去之后,垛口后面很多州兵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满地的碎石、断箭,下面是被热油烧焦的云梯,以及冲天的刺鼻臭气……宛如人间炼狱一般。 刘鄩快步穿过城头,走到那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被两个州兵扶着,站在城楼一侧。 刘鄩在她面前站定,躬身一礼,“老夫人,实在……” 老妇人开口,止住了他的话头。 “两方交战,各为其主。”她声音极为平静,“只是恐怕老身的面子,能卖这一次,未必能卖这第二次。” 刘鄩没有多言。 城中看似最有威望的人是葛从周离开后的节度副使王彦温,可实际上王彦温根本不掌权。 泰宁军上下,说一不二的人是葛从周。 而他的母亲留在兖州,就是一个活着的象征。 所以刘鄩一直不敢怠慢这位葛老夫人。 待老妇人被搀扶着下了城楼,副将凑了上来。 把葛老夫人“押”上城头,便是他的主意。 “将军,”副将低声开口,“李蛮子退了。” 刘鄩脸色并不好看,却也没有怪他。 谁能想到他才拿下城池不久,尚未站稳脚跟,便突然天降一支数千人的精锐,拔城而来。 他轻叹了声,“某料定此城必定无法再固守了。” 副将一愣。 刘鄩接着道:“那李蛮子要取某的人头。你们跟随某日久,可以砍下某的头,开城换赏。” 副将大惊,扑通跪倒在地。 他还以为是方才把葛老夫人押上城头,惹恼了刘鄩,连忙解释: “将军!我等此行,是为了天子!既然欲行大事,又何必在乎这些小的礼节?” 把那老妇推上城头,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 刘鄩没再多话,又叹了口气。 “对面都是精锐。”他沉声道,“如果你们留下来,只怕会是同某一起死。” 副将跪在地上,抬起头来:“公行大义,我等又怎会偷生?” 刘鄩沉默良久,终是“嗯”了一声,转身走下城楼。 只可惜那副将话说得大义凛然,可城里的泰宁州兵却不是愿一同赴死的…… 天色渐暗。 中军大帐里内,烛火通明 李仲穆正站在帐中,一身黑色甲胄,腰间横刀抽出了半截,背对案几,秦虎披甲站在案侧。 王彦章、单廷珪此时也被传唤而来。 两人入帐,齐齐抱拳:“节帅!” 李仲穆转过身,凌厉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随后手腕一转,横刀“锵”的一声收回鞘中。 “王彦章!秦虎!” “末将在!”两人同时上前一步。 “你二人各率麾下精锐健儿三百!”李仲穆声音沉厉,“夜袭攻城!” “诺!” 三人一时兴奋,他们就知道节帅忍不了,破城就在今夜! 随后,李仲穆目光落在单廷珪脸上:“单廷珪!” “末将在!” “你率骑兵堵住四门,放走一人,唯你是问!” 单廷珪兴奋称“诺!” 军令已下,三人各自出帐。 帐外夜色渐深,却有兵马趁着夜色调动…… 第389章 夜雨破城! 深夜,雨势不小 兖州城头上每隔十几步便有一根火把,只是在雨幕和夜风中,就显得不那么亮了。 城头上巡逻的守卒,大多数是州兵,三三两两地来回走着,脚步拖沓。 一侧还有些刘鄩的部下盯着。 白天那场恶战耗了他们不少力气,只是守军又不足,只能分批轮流休息。 偏偏最先还轮不到他们这些泰宁州兵…… 西面城下,三百名精锐身着黑衣已摸到了城下。 这些都是牙军精锐中的精锐! 此刻,王彦章蹲在最前,他身侧只有十几名亲卫,再往后是三百步卒,全部伏在地里,不出一声。 甲胄外裹着黑布,横刀也是用黑布缠紧刀鞘。 王彦章盯着城头看了一会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十几名动作麻利的老卒便率先从地里爬起来。 他们手里拿的是飞钩——铁爪连着粗绳,专门用来攀城。 第一枚飞钩抛了出去,轻声搭在垛口上。 那老卒拽了拽绳子,见牢靠,便手脚并用往上攀。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发觉——雨声盖住了飞钩搭垛口的轻响,夜色遮住了攀城的身影。 第一波十几人翻上了城头。 下一波人紧跟其后。 同时,城头上传来了短促的惨叫——有守军被摸哨,挣扎时发出了声响! “快!都上!” 王彦章一挥手,三百人齐齐从泥地里跃起,纷纷拽着飞钩绳往上爬。 城头上的十几名老卒已经杀散了最近的守卒,形成半圈,守住了一段垛口。 很快,王彦章便冲了上来。 他的身形壮硕,攀爬却极快,不一会儿便上了垛口。 脚落在城头地砖上的一瞬,他手中的铁枪已经扫了出去。 “杀——!” 他一人从垛口边上冲出,铁枪左挑右刺,将扑上来的守军一个个捅翻。 身后的义昌兵卒陆续翻上城头,跟在他身后沿着城墙往两侧展开。 “城头破了!城头破了——!” 城西的喊杀声在雨夜里传开。 东面和北面的守军听到动静,纷纷朝西面赶来增援,可他们刚跑到一半,王彦章已经带着人杀穿了半个城墙,直抵西门内侧。 城门洞里,十几个守卒正试图把门闩顶死,王彦章一枪挑翻了最前面两个,剩下的吓得四散而逃。 “开门——!” 他亲手拉开门闩,数名健卒奋力推着,厚重的城门发出闷响,朝外缓缓打开。 城门外,李仲穆骑在马上,看见城门洞里的火光朝两侧散开,知道王彦章已经得手。 他当即喝道:“杀!!” 话落,领着余下两百亲卫骑兵和中军步卒,朝西城门方向冲去。 两百骑兵在雨幕中加速,马蹄踏过泥泞,溅起大片泥水。 城门洞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门洞里涌出来。 冲到城边时,李仲穆看清了城门口的情况——十几名守卒正拼命推着厚重的门板,试图将城门重新关上。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门缝越来越窄。 城门口,王彦章赶回城头后,只剩数名义昌兵卒还在苦苦支撑,他们背靠着门洞的石壁,用横刀和盾牌挡住从两侧刺来的长枪。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义昌的。 李仲穆见此猛夹马腹,战马猛得提速,朝城门洞直冲过去。 两百骑兵紧随其侧,马蹄声更急。 城门洞原本推门的守卒眼看骑兵冲来,吓得后撤! 两侧守军却是挺枪便刺,但也无人敢正面阻挡。 数名亲卫骑兵率先冲进。 李仲穆亦是俯身贴在马背上,右手铁枪横扫,枪尖挑翻右侧一名持枪守卒。 左手一拽缰绳,将左侧两名守卒撞翻在地。 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入,两侧的长枪根本挡不住这冲势。 有守卒试图从侧面贴上来砍马腿,被后续骑兵一枪捅穿,尸体被挂在马槊上拖了几步才落下。 李仲穆一连戳死几人,枪尖上的血被雨水冲淡,又染红,再冲淡。 他的战马在城门洞内冲了数十步不止,迎面撞上了一队赶来增援的守军。 为首的是一个骑马的将领——刘鄩身边的副将。 他领着几十骑从城内主街方向杀来,试图堵住城门。 那副将面容粗犷,手持一杆长槊,看见李仲穆的旗号,厉喝一声直冲过来。 李仲穆甚至都没动手。 他身侧几十名亲卫骑兵已经迎了上去,将那副将和身后的骑兵截开。 副将的长槊刺中了一名亲卫的战马,但随即便被三杆马槊捅穿。 他闷哼一声,从马背上翻落,被后面的马蹄踏过。 那几十骑守军被后续义昌亲卫骑队冲散,迅速围歼! 与此同时,城门外的中军步卒也杀了进来。 三千步卒从城门洞涌入,部分沿着主街朝城内推进,部分涌上城头。 城头上的杀声渐渐小了,王彦章已经带人从城头杀下,与城门内的守军合在一处。 城内的守军本就不多,那些泰宁州兵见城门已破、大势已去,又想起白天被刘鄩砍杀的袍泽。 不少人反过来帮着义昌军杀刘鄩的部下。 “城破了——!城破了——!” “降者不死!降者不死!” 喊声从西门逐渐蔓延到全城! 李仲穆勒住马,此刻城下已没了反抗的敌卒,当即喝道: “速去葛将军府上,救出葛老夫人!” “诺!”身侧骑队都头领命,带着一都骑兵朝城内疾驰而去…… 第390章 四分其体!厚赏军卒! 李仲穆策马街上 兖州主街颇大,但两旁的铺面早已紧闭,四处可见刀枪、箭矢以及血迹。 城头上最后传来几声短促的喊杀。 待杀声停下,王彦章大步赶来时,脸上的血正顺着颌骨往下滴,把下颌的短须黏成一绺似的。 但他眼底不显半分疲色,自打跟着李仲穆以来,他已很久没有这般使着长枪了。 只听他抱拳喝道:“节帅,城头已经肃清,余下守军皆已降了!” “贤明。”李仲穆沉声开口。 “末将在!” “你即刻带三百人,巡视全城。”李仲穆语气冷了下来,“凡有人趁机生乱、军卒违抗军纪、奸淫妇女、掠夺财物的——杀无赦!” 王彦章神色一凛,抱拳称“诺!” 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后三百精锐随即分作数队,沿着几条主街散开。 “其余人,随某去葛帅府上!” 余下数百步卒和一百骑队齐声称“诺!” 一路上,不时有溃卒从巷口窜出,被前排步卒一枪捅翻;有的干脆扔掉兵器跪在路边,被兵卒卸下甲胄,喝令蹲到墙角。 李仲穆没有理会这些零星的抵抗,直奔葛从周府邸。 可等他的马队冲到近前时,才发现秦虎已经先他一步杀到了这里。 秦虎那一边的人正与府门外残余的守卒绞在一起。 那些守卒边退边打,有的已经退到了府门台阶上。 府门前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尸体。 他先前派来的百骑也已将府门围了大半圈。 见李仲穆赶到,秦虎赶来抱拳道:“节帅!” “里面什么情况?” 秦虎回道:“刘鄩就在府内。” 李仲穆眼神一凝。 只听秦虎接着开口,“属下带人追到此处,便见府门快要关了。” “而且里面应是不下数十人。” 李仲穆点了点头,随后一挥手,一名弩手都头当即上前,抱拳听令。 “弩手压上去,把门外那点人先清干净。” “诺!” 数十名弩手从步卒阵列中前移,分成两排,前排半蹲,后排站立,弩机搭弦,对准了府门台阶上还在顽抗的守卒。 “放——!” 一排弩箭齐射而出,随着弩箭破空,台阶上有十几个守卒几乎是瞬间中箭。 有的仰面栽倒,有的被射中了腿,踉跄着滚下台阶。 弩箭第二轮紧跟着射来,将剩下的几个钉在门板上。 府门外顿时安静了。 李仲穆一挥手,几名步卒冲上台阶,试图推开府门。 可那两扇木门早被顶死了,外面的人推了几下,没半点反应。 “撞开。”李仲穆开口。 几名兵卒四处张望,恰好看见街边一间酒铺的门前立着几根粗壮的杉木桩,那是拴马用的,底座埋在土里。 兵卒们提刀冲过去,抡起横刀猛砍木桩底部,十几刀下去,杉木桩应声而断。 紧接着,数名兵卒合力抬起那根木桩,沉甸甸的木桩被当成了撞门锤。 “撞——!” 一声令下,杉木桩的顶端重重撞在府门中间,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板随之剧烈震颤。 “撞——!” 第二下,传出一声断裂的脆响。 第三下,府门被撞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守军拼命用身体顶住门板,可木桩又撞了过来。 门便破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塌开,门后的守卒被撞翻了好几个,还没等他们站稳,义昌兵卒已经挺刀冲了进去。 李仲穆原本想翻身下马,亲自带人进府。 可他左脚刚离开马镫,身侧那几十名亲卫已经抢先一步涌了进去。 秦虎同样冲了上去,身侧是一拥而上的亲卫,个个眼睛发红,嘴里喊着“节帅留步”! 脚下一个比一个快。 李仲穆的手还搭在马鞍上,就看着自己这帮亲卫已经冲进了府门,这帮兔崽子…… 他索性不急着进去了,站在府门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里的动静明显小了下来,只剩零星的砍杀声。 李仲穆这才下马,跨进了府门。 前院里躺满了不下数十具尸体,大多是刘鄩的亲卫,也有几个义昌兵卒。 血迹一路都是。 他穿过廊下、洞门,进了一侧偏院,里面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 后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个穿着铁鳞甲、外罩红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廊柱上。 那人的甲胄上好几道深口子,血从甲缝里渗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横刀——正是刘鄩! 他身边只剩三名亲卫,个个带伤,背靠着背,围在刘鄩身侧。 李仲穆刚看清这一幕,还没开口。 自己那几十名亲卫已经再次一拥而上。 秦虎冲在最前,嘴里喊着“杀了这狗贼”,手里横刀已经劈了下去。 他身侧七八把横刀同时劈下,刘鄩瞬间便被淹没在刀光里。 他身侧几名亲卫也是如此,几乎在瞬间被砍翻在地。 可待人死了,下一瞬,几个亲卫为了争抢刘鄩的尸体,竟互相推搡起来。 有人拽着刘鄩的一条胳膊往外拖,另一个抓住他的衣领不撒手。 第三个干脆一刀劈在刘鄩的腰上,想把人劈成两半各分一半。 第四个见抢不过,猛得往后一拽,连带着把前面两人一起拽了个踉跄,三个人滚作一团。 “娘的!你拽谁呢!” “你松手!这头归某!” “凭什么归你?老子先到的!” “放你娘的屁!” 刀鞘互相磕碰作响。 李仲穆站在原地,实在看不下去了,脸色也由无奈变得有些阴沉。 正要开口喝止之际,秦虎已经抢先一步冲进人群。 “都他娘的住手!”秦虎厉喝一声,“再抢,老子把你们手都剁了!”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只是,为争这个斩将的功,刘鄩的尸体已被大卸八块。 好在头颅还算完整,被一个亲卫死死抱在怀里。 李仲穆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那头颅。 发髻散乱,面黄短须。 可惜了,这人要是换个地方,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没再多想,李仲穆沉声道:“找个木盒,快马送到汴州。” “诺!” 随后,李仲穆穿过院子,绕过一道回廊,往后宅走去。 后宅的院门掩着,里面颇为安静。 他推门进去,院子颇大 正堂的门半开着,里面点着灯,一身着墨绿锦袍的老妇人正坐在堂中的椅子上。 她脸上皱纹很深,坐姿端正,一双老眼扫来时,不见慌乱。 李仲穆在堂中站定,抱拳行了一礼:“见过老夫人。” “你便是李仲穆吧?” “正是。” 葛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老身在这府里被关了这些日子,外头的事,也知道得不全。你今日来,是破了城?” “是。” “那刘鄩呢?” “已经死了。” 葛老夫人闻言,神情间竟看不出是快意还是感慨。 良久,她开口:“你来此,是有事要跟老身说吧?” 李仲穆没多废话,直言道:“老夫人,此番攻城,某麾下弟兄,死伤不少。且破城之前,某曾向将士们许诺厚赏。” 葛老夫人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这府里是我儿的官邸,府库中也有不少钱帛。你救了老身,救了百姓,这些钱,取了便是。” 李仲穆抱拳道:“多谢老夫人。” 葛老夫人看了他眼,忽然开口:“我儿那边……” 李仲穆回道:“葛帅的人马明日便到。” 葛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仲穆也没再留,退出了正堂。 出了院子,他朝守在门外的秦虎开口:“派几个人守着老夫人的院子。” “诺。” 待李仲穆走到前院时,院中已经站了一排人——都是他的亲卫和几名都头。 府库的锁已经被砸开,数十口大箱子从库房里拖了出来。 箱盖掀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铜钱串子,有的则是金银器皿。 李仲穆扫了一眼箱中的数目,便道:“取四成,剩下的放回去。” “诺。” 话落,秦虎亲自带人清点了四成出来,剩下的原样封存。 四成里又分出两份,一份赏给了白天攻城的步卒和夜袭的锐卒,另一份留作阵亡抚恤。 余下的按人头分…… 第391章 葛从周风恙!无法统兵?! 接下来的大半夜,那些赏钱被悉数分发下去。 由秦虎派人盯着,一箱箱抬到各营…… 只是这赏钱还没在手里捂热,便有人动了别的心思。 那些刘鄩的部下,除了几十个当场投降的,其余悉数被斩首。 至于那些泰宁州兵,李仲穆没有重罚他们。 可李仲穆手底下的兵卒得了赏钱之后,有不少人趁夜摸到了泰宁州兵歇脚的营房外。 那些州兵手里多少也攥着些刘鄩发的军饷,还有从府库里顺出来的零碎。 义昌兵卒三五成群地堵在外头,拿刀背敲着木桩,嘴里喊着“弟兄们借几个钱花花”! 里头的人也不敢反抗,只得从缝里往外递钱串子。 递得少了,便挨上一脚;递得多了,外头的人便笑嘻嘻离开,换下一帐。 一夜之间,泰宁州兵手里的钱财被刮了个干净。 义昌兵卒则是心满意足地回了营房。 李仲穆自然知道,不过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军随即休整一日。 次日午后,兖州城东一处宅子的后院里,一孔武有力的汉子正赤着上身站在院里。 古铜色的肤色,肌肉结实,配上那雄壮的背影,乍看之下便是一员猛将。 正是李仲穆。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张硬弓,还是那刘鄩生前的。 只是瞬间,搭箭!拉弦!弓弦便如满月般绷到极限。 手指一松,便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第二箭,第三箭,一连三射皆中。 第四箭搭上弦时,一亲卫从廊下快步走来,抱拳禀道:“节帅,葛将军回来了。” 李仲穆稍一分神,但箭还是射了出去,仍正中靶心! 他收了弓,接过一侧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披上衣袍。 “走,去城外。” 秦虎早备好了马,李仲穆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亲卫沿主街朝城门方向驰去。 路上没有行人,铺面全关着。 出城后,远远便望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沙。 数百骑兵簇拥着一面大纛正朝城门方向驰来,大纛上正是个大大的“葛”字! 而后是数千步卒。 等到队伍靠近,只见为首的几骑中,最前面那道身影面容沉硬,脸上带疤——正是葛从周! 李仲穆策马上前,在数步外勒住马,“葛帅。” 葛从周同样勒马,语气客气:“此次有劳李帅了。” 李仲穆稍怔。 自他印象中以来,这还是葛从周第一次这般客气。 一行人马入城。 位于最前的几骑,自然是葛从周、李仲穆、秦虎、葛进忠。 路上,李仲穆开口,将王彦温的事择要说了:“王彦温通敌,以作内应,已被某杀了。” 葛从周神色淡然,说道:“无碍”。 但李仲穆注意到,葛从周握着缰绳的手始终很紧。 十几州同时举事,唯有兖州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便是王彦温未通敌,也活不了。 此话过后,四人一路上颇为安静,李仲穆注意到,一侧的葛进忠脸色始终凝重得很。 节度使府前,四人下马。 葛从周转过身来,对李仲穆道:“李帅在偏堂稍候,某先去一趟后宅。” “葛帅自便。” 葛从周带着葛进忠大步往后宅去了。 李仲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往偏堂走去。 论官衔,他是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隐隐比葛从周还大些。 但实际上,在宣武军的体系里,葛从周——这朱温麾下第一大将,远不是他能比的。 他走进偏堂,在案后坐下。 偏堂不大,陈设竟也颇为简朴。 不多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李仲穆抬眼看去,一个粉雕玉琢的锦衣小女娃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朝堂中瞅了瞅。 约莫十来岁,头上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绢花,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红。 她手里端着一只茶盏,走到案前,把茶盏搁在案上,然后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李仲穆。 李仲穆觉得挺有意思。 “你住在这儿?”李仲穆问。 那小女娃点了点头。 李仲穆心下疑惑,“这是葛从周的女儿?” 他当年给葛从周当亲卫都头的时候,在葛从周身边待了几个月,但葛从周的家眷他还真就一个都没见过。 “叫什么名字?”李仲穆又问。 小女娃还是没有开口,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案上的茶盏,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李仲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他喝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正好,带着清香。 既是葛从周的家眷,想到这儿,李仲穆放下茶盏,在身上摸了摸,想找个什么物件当见面礼。 结果摸了个空。 腰间除了刀就是腰牌,还有钱袋……总不能把钱袋塞给人家女儿。 想了想,他把腰间那块玉佩解了下来。 这还是当初他成婚时,手下人送的,成色不错。 李仲穆对玉没什么讲究,只觉得戴着不碍事便一直挂着。 他把玉佩递到小女娃面前,“拿着吧,算某的见面礼。” 小女娃眼睛一亮,伸出两只小手把玉佩接了过去,随后嘴角一弯,露出一排小牙。 恰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仲穆抬眼看去,葛进忠正从门外走来,刚好看到这一幕——自己堂妹拿着李仲穆给的玉佩。 他脚步一顿。 小女娃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脸上的笑一收,小脸腾地红了,攥着玉佩转身就跑。 跑过葛进忠身侧时脚步踉跄了一下,葛进忠伸手想扶,她已经一溜烟跑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 葛进忠神色莫名。 李仲穆倒没注意两人的异色,问道:“葛帅呢?” 葛进忠这才开口:“李帅,叔父抱恙,您恐怕要多留几日了。” 李仲穆眉头微皱。 他早有言在先,两人私下可不必如此。另外,多留几日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问 葛进忠沉声道:“叔父病重,不能掌兵了。” “病重?!”李仲穆稍怔。 自己前脚还在城外跟葛从周说话,后脚他就病重了? 葛进忠看出李仲穆的疑惑,这才解释道: “两年前,叔父便染上了风恙(中风)。初时不过头晕,于身体无碍。” 说到这儿,他语气开始低沉下来。 “可自今年来骤然加重,率军驰骋、奔走,时常无力、发昏。” 李仲穆这才想起方才入城时,葛从周紧紧攥着缰绳。 合着,那不是气愤,是无力。 风恙,在当今年月可不是小病,半身不遂,丧命都是常事…… 而葛进忠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李仲穆一震…… 第392章 暂掌泰宁军!葛老夫人的意思! “叔父说,想请李帅暂掌泰宁军。” 此话一落,偏堂里静了好一阵儿。 李仲穆眉头紧皱。 葛进忠像是没看见似的,接着道:“叔父已上报朱公,卸任泰宁军节度使一职,并上表暂由你统领泰宁军,讨伐王师范。” 李仲穆顿时思绪飞转。 王师范这个搅屎棍,除了在十几州同时派人起事之外,还一次性联系了诸多藩镇,共邀举兵讨伐朱温。 其中自然包括了刘仁恭。 虽然刘仁恭现在没动,但谁能保证他之后不动? 而一旦刘仁恭挥师南下,孙鹤和李进靠着一万多人能守住? 自己丢了义昌,可就成光杆司令了! 想到这儿,李仲穆有了火气。 “某好歹也把葛老夫人救了?”他开口,语气有些恼了,“葛帅这么做,不是在害某吗?” 葛进忠听了这话,毫不意外。 随后更是伸手指了指自己:“那你觉得让某去统兵泰宁军合适吗?” 李仲穆一时沉默了。 整个葛家,除了葛从周,最拿得出手的还是谢彦章这个骑将,眼下还不知在哪。 至于葛进忠,确实差了不少。 似乎眼下,能让朱温点头的人选,还真就只有李仲穆。 葛进忠这会儿也不恭敬了。 他一屁股坐到偏堂一侧的椅子上,双手一摊,一副“你要杀要剐看着来”的模样。 李仲穆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底的火气反而消了几分。 还有一人——朱友宁,这么长时间没来,应该是如他所料,已经发兵王师范了。 既然暂时不好调将,葛从周又无法统兵,那眼下唯一的人选,还真就只剩自己了。 想到这儿,李仲穆站起身来,话里反而透着冷静:“也罢,只能如此了。” 葛进忠闻言,也站起身来。 他抱拳一礼,正色道:“多谢!” 李仲穆摆了摆手。 这种情况就算是葛从周不推荐他,朱温也会让他临时接任。 话落,李仲穆没有在偏堂多留,直接出了门。 待到府外,李仲穆翻身上马便道,“秦虎!去把王彦章、单廷珪叫来!” “诺!”话落,秦虎策马朝另一头而去。 很快,李仲穆回到自己暂住的宅子,在正堂坐下。 案上还搁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军报和舆图,他随手翻开一张,目光落在兖州与青州之间的官道上。 不多时,堂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王彦章和单廷珪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节帅!”两人齐齐抱拳。 李仲穆从案后站起身来,目光凌厉,没多废话: “葛将军如今染病在身,恐怕这几日,朱公便会有调令下来,令某暂时统领泰宁军。” 王彦章神色沉凝,单廷珪眼神却亮了几分。 李仲穆接着道:“然,刘仁恭一直对义昌虎视眈眈。某担心离开义昌日久,无猛将镇守,仅靠孙鹤和二郎难以支撑。”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在王彦章脸上。 “贤明,便由你带着弟兄们北返吧。” 王彦章没有犹豫,抱拳应道:“诺!” 单廷珪在一旁听着,没多大反应。 他更想留下来打仗,二来,也因李仲穆暗中授意王彦章的缘故,两人“切磋”了好几次,单廷珪被打得心服口服。 当然,武艺也因此精进不少。 话落,王彦章又问了句:“末将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李仲穆开口,“只带三千精卒回去。” “诺!” 随后李仲穆看向单廷珪,开口道:“你留下。” 单廷珪精神一振:“诺!” …… 与此同时,泰宁军节度使府偏堂。 葛从周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裘衣,脸色隐隐透着几分苍白。 葛进忠站在下首,将方才与李仲穆的对话一一禀了。 葛从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葛进忠却没有走。 他犹豫了一瞬,终是开了口:“侄儿见李仲穆似乎对小妹……” 话说到一半,葛从周抬手制止了他。 葛进忠不再多言,抱拳一礼:“侄儿告退。” 话落,转身朝门外走去。 可他走到门槛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此战小心行事。” 葛进忠脚步一顿,却没回头了。 等他走远,偏堂一侧的屏风后走出了一位身着墨绿锦袍的老妇人,正是葛老夫人。 葛从周这才开口:“是母亲的意思吧。” 葛老夫人语气平静:“我儿觉得不妥?” 葛从周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膝盖——那里一阵一阵地发麻,近来越发严重了。 “以儿的战功,还需要这个吗?”他开口。 葛老夫人没有接话。 葛从周声音沉浑:“乱世,能有一地安居,葛家足矣。” 葛老夫人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我儿怕有祸?” 葛从周没有直接回答,“张扬绝非久活之道……” 话落,便闭目休息了。 葛老夫人没再多话,她倒是觉得李仲穆不错,近年来,风头正盛,深得大郎君信任,未来必是新贵。 本想拿三子的女儿联姻…才有那送茶一事…… 不过,葛从周已这般说了,她也不会再提…… 第393章 本无大嫌!通美啊!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外的长安 崔胤自凤翔迎驾之后,便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天子回到长安不过数月,他便向昭宗上了一道奏疏,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社稷安危”。 奏疏里说,“宦官之祸日久,如今虽已诛杀大半,可各地藩镇仍有监军宦官盘踞,荼毒一地,当速杀之!” 昭宗只得应下。 于是诏书从长安发出,快马分赴诸道——凡有监军宦官者,一律就地处死,首级送京验看! 这道诏书下去,各地藩镇的反应却是不一。 实力羸弱者,真把人杀了送上去。 稍有实力者,都能看出如今长安是朱温的长安,天子在手,他欲挟天子令诸侯! 众人自然不愿听之任之,便随便找个囚犯砍了脑袋,用石灰腌了装进木匣,快马送往长安。 崔胤自然知道有假,只是他真正要的,是名分。 借着这道诏书,崔胤又上了一表,请天子任命自己为“判六军十二卫事”。 这“六军十二卫”是什么? 北衙六军——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是天子最核心的禁军。 南衙十二卫——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是拱卫宫城和京畿的卫戍部队。 名号听着吓人,可实际上,这些军号早名存实亡。 神策军覆灭,南衙十二卫也早成了空架子,北衙六军亦是如此。 以至昭宗回京后,身边能用的禁军,满打满算不过千余。 崔胤这一表,等于把昭宗身边仅剩的那点兵权,也攥进了自己手里。 昭宗看着奏疏,沉默了很久。 他问心腹韩偓:“崔胤欲掌六军十二卫,卿以为如何?” 韩偓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太清楚崔胤的手段了——当初王抟(宰相)不过是劝了一句“宦官之弊不可猝除”,便被崔胤一纸书信送到朱温手上,最终被贬死蓝田驿。 诸多重臣更是被直接赐死。 如今满朝文武,谁还敢跟借着朱温之势的崔胤对着干? 昭宗见状,没有再问,他拿起朱笔,屈辱批下“可”字。 崔胤接了任命,当天便开始整顿禁军。 他从各道招募壮士,又调了一批亲信充任六军十二卫的各级军官。 表面上,天子身边的禁军恢复了建制;实际上,这些人的调遣、粮饷、升迁,全都要经崔胤的手。 只是崔胤忘了一件事。 自天子被救出,宦官尽诛,他与朱温便不再是盟友了。 所以,在崔胤整顿禁军时,朱温也上了一道奏疏——以“拱卫京师”为名,留下步骑万人,驻守原属左右神策军的营地。 昭宗准了。 于是朱温的汴军堂而皇之地开进了长安的禁军营地。 领兵的是他的侄子朱友伦,挂了个“左军宿卫都指挥使”的名头。 随他一起留下的,还有汴将张廷范、王殷、蒋玄晖等人,皆被安插在各类要职上。 崔胤自然不愿自己费尽心思攥在手里的六军十二卫,被汴军所控。 他找过朱温,想把这万人调走。 朱温只说了一句:“长安临近凤翔,不可不备。” 崔胤不敢再言,只是隐隐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结盟破了。 …… 关中局势已定,粮道、财赋、人事,尽在汴军的掌控之下。 朱温正式下令,东归! 临行前夜,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朱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关中舆图。 李振掀帘入帐,手里拿着一份从汴州送来的急报。 “兴绪,什么事?”朱温问。 李振恭敬开口:“朱公,葛公染疾,兖州刘鄩已被义昌李仲穆所杀,首级已送至汴州。” 朱温听到前半句时眉头微皱。 “刘鄩死了?” “死了。李仲穆攻破兖州,刘鄩力战不敌,死于乱军之中。首级现已送到汴州了。” 朱温点了点头,神色透着痛快。 “通美(葛从周的字)如何了?”朱温又问。 李振闻言将另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那是葛从周的请辞表。 朱温接过来,看了下去,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上面写的简短: “臣从周顿首。臣所患风恙,日益沉笃,重时右腿及臀股间几如麻木,不辨痛痒。” “医者言此疾根深,非朝夕可愈。臣已难执缰临阵,望大王恩准,解臣泰宁之职。” 末尾附了一句:臣荐义昌节度使李仲穆暂统泰宁军,讨伐王师范。 朱温把表文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阵儿。 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感慨,“不曾想,通美已这般病重,是孤之过呀……” 李振没有接话。 葛从周是随朱温征战的老兄弟了,大小征战近二十载。 灭秦宗权、平朱瑄、夺邢洺磁——哪一场硬仗里没有葛从周的身影? 三晋闻其“分身将”之名,更是丧胆而不敢轻犯,可谓汴军擎天一柱。 何况他还救过朱公的命…… “李仲穆,”朱温念了这三字,“他倒是不错。” 李振顺势开口,“葛帅荐他,倒也合适。毕竟眼下,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朱温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李振开口。 朱温抬眼看他。 “淮南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李振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念道:“杨行密欲往寿州增兵。” “另据淮南来报,杨行密近日还与钱镠互派使者,似有修好之意。” 朱温脸色阴沉下来。 当年的清口之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之一。 他派庞师古率七万大军攻淮南,结果在清口被那贩盐的掘开河堤,水淹全军,庞师古战死,数万汴军葬身泽国! 想到这儿,他更是怒从心起,良久冷静下来才又道: “独眼龙那边呢?” “李克用最近倒是安静。”李振道,“自晋阳解围后,他夺回了慈、隰、汾三州,便没了进一步动作。” “义昌那边守得严实,刘仁恭也没有动作。” 朱温“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舆图上。 “李克用和杨行密,”李振忽然开口,“这两家,大王若想动其中一家,还须防着另一家。” 朱温看向他。 “李克用被打得狠了,未必敢动。可杨行密不同——淮南富庶、兵精粮足,大王若是有意,还需早做打算。” 朱温沉默片刻。 “兴绪的意思是,先稳住独眼龙?” “大王明鉴。”李振点头,“李克用如今只剩一隅,翻不起大浪,不若先稳住他,以图大计。” 朱温“嗯”了声,“孤知道了。” 次日,一封奏疏送到昭宗案上。 奏疏是朱温所拟,全文如下: “李克用于臣,本无大嫌。乞厚加宠泽,遣大臣抚慰,俾知臣意。” 昭宗看着这道奏疏,神色莫名。 李克用与朱温之仇,堪称不死不休! 如今突然上表说要“抚慰”李克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昭宗想不明白,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准。” 夜色渐深 长安城外,朱温的中军大帐外,最后一批辎重正在装车。 明日,他便要班师回汴州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收整行装的声响——铁器碰撞、战马踏地。 朱温从帐中走出来,李振位于一侧。 只听他沉声道:“淮南的事,回去再议。” “是。” “某走之后,长安这边……”朱温眼神一寒,“让友伦盯紧了。” “大王放心。” 第394章 急流勇退!尽狼子野心者! 几日后,兖州 李仲穆正坐在堂内,案上摊着一卷泰宁军的兵册——不薄,他翻到最后,眉头皱了起来。 泰宁军治兖、沂、密、海四州,兵力账面二万。 自己夺城时虽折了一批,但也不至于连一万五六也凑不出来呀。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到堂前,抱拳禀道:“节帅,汴州信使到了。” “带进来!” 话落,一中年汉子急匆匆走进。 到了近前,才摸出一封封了蜡的信,递给李仲穆,声音沙哑:“大王钧令!” 李仲穆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纸。 纸是东平王府的正式用笺,字迹端正,一看便知是府中文书的手笔。 只见上面写着: “泰宁军节度使葛从周,久历战场,积劳成疾,奏请解职。孤念其二十载功勋,不忍夺其志,特许致仕。” “加检校太傅,赐全禄终身,另赐汴州宅第一所、钱千贯、绢五百匹。” “兹命义昌节度使、检校太尉李仲穆暂领泰宁军节度使事,待王师范之乱平,再行叙功。此令。” 末了还盖着梁王府的大印。 看到这儿,李仲穆眼底闪过异色,心中暗道,“已经成梁王了吗?” 看来昭宗离死不远了…… 待收回思绪,他开口道:“带下去歇息。” “诺!”亲卫抱拳,那信使便被亲卫引着去了前院厢房。 李仲穆则将纸卷收好,朝秦虎开口:“走,去葛帅府上。” 葛从周的节度使府这几日也被修缮的差不多了。 地上的血迹被刷洗干净,唯有零星角落处刀劈枪戳的痕迹还不平整。 葛从周待在后堂。 李仲穆进去时,一股扑鼻的涩味便迎面袭来,定眼看去。 葛进忠正守在葛从周身侧,手里端着一只小碗,显然是汤药。 葛从周则靠在榻上,身上搭着一件厚裘,脸色比前几日差了几分。 右腿更是直直地伸着,左手搭在膝上,手指蜷曲,像是已不太听使唤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李仲穆脸上。 “调令到了?” “到了。”李仲穆将纸卷递过去。 葛从周没有接,微微偏了偏头,葛进忠会意,上前接过纸卷,展开放到葛从周面前。 葛从周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好。” 他侧过头,朝葛进忠看去。 葛进忠当即从案上取过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铜质鱼符——形制与节帅腰牌不同,分作两半,合在一起才能调兵! 葛从周伸出手,把那块令牌从匣中拿起,递向李仲穆。 李仲穆接过,神色平静。 葛从周没再多说什么,似有些无力一般,合上了眼。 葛进忠朝李仲穆点了点头,示意叔父需要休息了。 李仲穆这才转身出了后堂。 只是转身时,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他本以为葛从周会不会是故意称病,急流勇退。毕竟朱温这个人,猜忌的心思可是不小。 只是眼下看来,这般,倒不像是装的…… 从葛从周府上出来,李仲穆没有回宅子,直接往城外军营去了。 泰宁军的军营设在兖州城北,原是一座旧校场,后来葛从周接任泰宁军节度使后,在旧校场基础上扩建,成了一处可容纳万人的营地。 如今营中驻扎着葛从周从邢州带回的数千人马以及泰宁州兵。 李仲穆带着秦虎和一众亲卫策马到营门时,守门的兵卒远远便认出了他的旗号,连忙让开路,抱拳躬身。 李仲穆没有下马,朝身侧偏了偏头:“去,传令——军指挥使及以上,一刻钟内到中军大帐议事!” “诺!”一名传令兵转身朝营中跑去。 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秦虎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神色沉稳。 不多时,中军大帐里便陆续来了人。 最先到的是白奉国,李仲穆稍有意外。 这人算是他的旧相识了,当初围困晋阳时,两人一道归属葛从周调度。 此刻白奉国见是李仲穆,当即抱拳一礼,李仲穆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接着是葛进忠。 他在葛从周麾下挂了个“牙内都指挥使”的职,也就是亲卫统领。 再往后,陆陆续续来了数名将领,皆是泰宁军的军指挥使。 众人鱼贯入内,见李仲穆坐在主位上,纷纷抱拳行礼:“见过节帅!” 显然也知道了些事儿。 李仲穆坐在案后,他身量本就魁梧,再配上一袭紫色节帅袍,那硬朗的脸上顿时不怒自威。 他扫了一眼帐内众人,抬手:“免了。” 众人直起身,分列两侧站定。 李仲穆没多废话,直言道:“朱公有令,命某暂领泰宁军。” 他说完,将汴州来的调令从袖中取出,递给身侧的秦虎。 秦虎接过,展开,让帐内诸将一一过目。 诸将传看后,无有疑者。 随后,只见葛进忠率先抱拳,沉声道:“愿听节帅教命!” 其余诸将也纷纷齐声喝道:“我等愿听节帅教命!” 李仲穆喝道:“好!既然诸位信得过某,那某便直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朱将军已率兵北进,正攻打青州。” “某欲带诸位即刻驰援!合攻青州!!” 诸将自无异议,齐齐抱拳,“谨遵节帅教命!” …… 而刘鄩的人头被送到汴州后,朱友裕亲自验看。 确认无误后,下令传首九边——从汴州出发,沿东面各州镇依次示众。 首级用石灰腌着,装在一只木匣里,由一队骑兵押送。 每到一州,便悬挂城门示众一日。各州守将远远看一眼,便让人收起来,送往下一处。 王师范在青州接到这个消息时,已是半月后。 青州城内 王师范正坐在节度使府正堂内,堂下文武诸将分列两侧。 堂内气氛沉凝,众人心思亦是难定,只因朱友宁的兵马已逼近青州! 恰在这时,一阵慌张的脚步声传来。 一亲卫跑进,喊道:“节帅!刘…刘司马战死了!” 王师范手中动作一顿。 那亲卫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木匣——正是从汴州传首九边,一路传到青州的。 王师范看着那只木匣,五指发颤。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亲卫面前,亲手将木匣打开。 匣中是用石灰腌着的刘鄩首级,面容早已干缩,那浑浊的眼,配上黑褐的模样,分外可怖。 王师范身上止不住的微颤,后退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刘鄩,是自己的行军司马。 当年父亲过世,青州内外有数股势力想瓜分王家的地盘,是刘鄩全力支持他,帮他稳住了局面。 “是某……害了他啊。”王师范开口,声音沙哑。 那些将领大多低着头,不敢接话。 倒是文官纷纷悲呼,“请王公节哀……” “人死不可复生,王公还要珍重身体……” “刘司马是为大义而死啊……” 声音一时四起,杂乱得很。 王师范以袖拭眼,良久深吸了口气,语气却仍是悲怆:“好生葬了。” “诺。” 待亲卫离开,他摆了摆手,声音压抑,“都散了吧。” 诸将陆续散去,唯有一名心腹留在堂下。 见王师范心情稍复,那心腹才上前一步开口:“节帅,淮南那边有消息了。” 王师范抬起眼。 心腹接着道:“吴王愿发兵宿州,帮咱们牵制朱温。且他又出兵近万,相救青州。” 王师范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还有,如今吴王的使者已到城外,只是为避耳目,未敢入城。” 王师范当即开口:“快请!”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被引进了正堂。 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衣袍上还沾着泥泞,显然是隐瞒了行踪才来的。 他进堂之后,朝王师范一礼:“吴王使臣,见过王节帅。” “使者一路辛苦。”王师范颇为客气。 那使者接着开口:“吴王不愿看到天子受辱,任由朱温倒行逆施。” “愿联合诸多藩镇,共抗朱温。吴王特命某前来,便是告诉王公,莫要言弃啊……” 王师范闻言,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替某多谢吴王!” “某已联系晋王李克用、幽州刘仁恭、蜀地王建等,诸镇皆愿相助。” “既诸公皆为之,某断不会轻弃!” 那使者听了这话,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后点头道:“如此便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那使者便起身告辞。 王师范命人相送,又从府库中取了不少财宝,装在车上,一并送出城去。 待人走远了,王师范脸上的神色才渐渐沉了下来。 他确实联系了李克用、刘仁恭、王建……可那些藩镇大多是嘴上答应,真正派兵的能有几个? 可叹这唐室倾危,天下却尽狼子野心者…… “刘公,”王师范低语,声音发狠,“某一定替你报仇!” 第395章 大军压境!降降降! 兖州大军开拔前夜 中军大帐内 李仲穆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青淄一带的舆图。 而一旁几道身影,赫然是白奉国、葛进忠、单廷珪、秦虎等四人。 只听李仲穆沉声道,“欲到青州,需先过淄州!” 话落,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舆图上。 淄州在兖州东北方向,扼守通往青州的官道要冲。 “谁守淄州?”李仲穆问。 白奉国上前一步,“回节帅,守淄州的是王师范手下一个指挥使,姓孙。另有刺史一人,兵力则是不详,料想不会多。” 李仲穆点了点头。 单廷珪按捺不住了:“节帅,末将愿领骑兵先行,六日内赶到淄州城下!” 李仲穆摇头:“你急什么。就算三千骑兵先到,有何用?!” 单廷珪不敢顶嘴。 李仲穆接着道:“大军压境,招降才是正道。” 没错,李仲穆没想和王师范的人在淄州耗下去。 更何况,如今朱友宁已在青州大军压境多日,淄州没有援兵不说,就连守军也不多。 只要那个指挥使和刺史不是蠢的,会想明白…… 而白奉国、葛进忠闻言,更是眼睛一亮! 李仲穆接着沉声道:“明日大军开拔!白奉国领前军,单廷珪领后军!” 众将齐声应“诺”。 次日清晨,兖州城外,大军列阵。 一万余人绵延开来,前军是白奉国率领的三千步卒和少量骑兵;中军是李仲穆亲领的主力;后军则是辎重车队和少量兵卒。 只见晨风骤起,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猎猎作响。 李仲穆骑在马上,大喝一声: “出发!” 号角声响起,大军沿官道向东北方向开拔。 …… 大军一连行进数日 一路上,官道两旁尽是稍显荒芜的田地。 自王师范起事,这一带百姓大多便被迁进城了,沿途的村庄十有八九是空的,只是偶有几个老弱。 当夜,李仲穆派出的斥候飞马赶回,带来了淄州方面的消息。 “禀节帅,淄州城四门紧闭。城外没有驻军,也没有发现伏兵。” “再探!” “诺!” 次日,大军继续北上。 沿途斥候来往不断,将淄州方向的消息一一报来。淄州城依然四门紧闭,城头守军每日轮换,并无异常。 同样也没有派人出来接洽。 李仲穆眉头微皱,“难道恰好碰上了王师范的死忠?” 直至次日下午,大军行至淄州城外,大军有序而出,四面围城。 李仲穆抬眼望去,淄州城墙不高,远不及兖州。 白奉国的前军率先列阵于城下,三千步卒排成方阵,后续部队陆续开到,一万余人的方阵铺在地上,可谓声势浩大。 李仲穆策马出阵。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秦虎和数十名亲卫,缓缓行至城下三百步处勒住马。 “城上的听着——!”秦虎扬声大喊,“义昌李帅在此!” 话落,城头上没有半点动静。 李仲穆开口,“王师范背盟作乱,祸及十几州。现今刘鄩已死,青州被围,你们还为他守着这座城,是要替他而死吗!” 身侧,数十名亲卫齐声高喝传话。 城上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李仲穆等了会儿,便拔马后撤,心下暗道,“这王师范手下,倒还真有不少死忠之人。” 随后猛一挥手,传令兵即刻上前。 正在他要下令攻城之际,数道声音骤响,汇成一块。 “李帅稍候!容某与刺史商议!” 李仲穆这才停下,拨转马头,再度看向城头时。 城楼上,只见人影晃动。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城头上再次传来声音。 “李帅稍候!城门这就打开!” 吊桥缓缓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一条缝,然后越开越大。 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从城门里跑出来,随后是一个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武夫。 一行数人快步跑来,李仲穆身侧数十名亲卫,纷纷拔刀出鞘。 那官员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不敢再靠近。 躬身一礼,声音发颤道: “淄州刺史刘彦,率阖城军民,献城归降!” 他身侧,那个穿着甲胄的指挥使也跟着跪了下来,将腰间佩刀解下,举过头顶。 李仲穆居高临下看着二人, 随后道,“王师范待你不薄,为何降得这么快?” 刘彦低着头,不敢抬眼:“我等实受王师范所迫不得已!非受其厚恩。” 虽然李仲穆有些鄙夷这种行径,但乱世求活,投降倒算不得什么。 毕竟,可鲜有什么会看重气节的说法。不降,就是死! 只见他点了点头,一侧自有亲卫下马,将那指挥的佩刀递了过来。 只听一声高喝:“进城!” 大军入城。 淄州城比兖州小不少,主街两侧,门铺皆是关着。 偶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便看见一队队披甲兵卒走过。 李仲穆在节度使府前下马,走进正堂,在案后坐下,让秦虎传刘彦和那个指挥使进来。 两人很快被带到堂中,依旧低着头,等着李仲穆发落。 “王师范在青州有多少人?”李仲穆问。 刘彦答道:“青州是王师范的治所,州兵加上他的牙军,再加聚拢而来的,应有两万。” “两万?”李仲穆看了他一眼。 刘彦显得有些畏惧,“这,某常在淄州,再多的,实不知情啊……” 李仲穆皱眉,随后道:“你手下州兵多少?” 刘彦开口,“四千?”语气似乎自己也不太肯定。 可谓是问什么不知道什么! 李仲穆眼神一寒,“你耍某吗?” 此话一出,一侧的秦虎直接拔刀出鞘,架在了那刘彦的脖子上。 第396章 把戏!朱温震怒! 刘彦一脸惶恐,“属下真不知情,这全是由孙指挥掌管。” 一侧那武夫听见自己被提,连忙开口,“李帅,就是四千!” 李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俩人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这个刘彦,未免太废物了点。 能做到一州刺史,真会有这种怯懦无能的废物吗? 眼看李仲穆眼中杀意毕露,刘彦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好在下一瞬的话令他松了口气。 “你们手下那四千州兵,某带走三千,剩下的留给你们守淄州。粮草辎重,清点一份册子出来,交给我的人。” 那孙指挥却是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刘彦,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李仲穆看在眼里,语气淡淡: “另外,有劳二位把家眷送到兖州,暂住葛将军府上。葛帅抱病,总得有人伺候。” 这话一出,堂内再度陷入安静。 两人脸色皆是白了。 他们原本打算得挺好。 降,是要降的!不过是降葛从周,不是降这个义昌来的李蛮子。 先献了城,把兵马粮草交出一部分,把人糊弄走。 等大军一走,再反! 可如今李仲穆一句话,就把他们的家眷送去兖州“暂住”。 刘彦章正想说什么,刚抬起头,便对上了李仲穆的目光。 与之前相反,不见丝毫杀意,反而极为沉静。 “怎么?二位不愿意?” “愿…愿意。”刘彦章低头。 那指挥使也跟着点了点头,李仲穆再一摆手。两人再不敢多话,躬身退了出去。 两人走后没多久,葛进忠从侧门进了正堂。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人——白奉国,也就是泰宁军的都知兵马使。 李仲穆看向他,直接开口:“白兵使,淄州不能没人守。某留下千余兵马给你,由你镇守。” 白奉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一城新附,必然要派人镇守。 只是李仲穆不可能让单廷珪或秦虎留下来的,那只能是葛进忠和白奉国当中选一个了。 想起昔日葛从周对自己的照拂,白奉国终是抱拳应“诺”。 李仲穆点了点头,又补了句:“那刘彦和姓孙的,你盯紧了。若老实便罢,若不老实,可直接擒杀!” “末将明白!” 安排妥当,李仲穆没有在淄州多留。 晌午过后,大军从淄州开拔东进! 白奉国率千余兵马留在城中,城门楼上此刻已是挂着宣武军旗。 而刘彦和那孙指挥使,则在李仲穆出城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白奉国以“协助清点府库”为名,召进了府里,控制了起来。 …… 大军沿着官道一路东进,数日后,大军前锋抵达博昌。 而这已是青州城最后的屏障之一。 破了博昌、临淄,便是青州城了! 而按李仲穆的预计,朱友宁从汴州北上,路程比自己近得多,早该拿下博昌和临淄,直逼青州城下。 可当李仲穆率军赶到时,发现博昌城外的军寨还在!而城头上的平卢旗号更是未动! 李仲穆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城,眉头紧皱。 博昌城不大,算不上什么坚城! 这来回月余的功夫,竟没能攻下?! 李仲穆只觉得古怪,他转头对身侧的秦虎道:“去问问,朱友宁的营帐在哪儿。” 秦虎领命策马而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节帅,朱友宁的中军大帐就在前面三里外。” “走,去会会他。” 李仲穆一夹马腹,带着秦虎和十几名亲卫朝朱友宁的中军大帐方向驰去。 葛进忠犹豫了一瞬,也策马跟了上来。 很快便到了,朱友宁的营寨扎在一处高坡上,营门守卫森严。 李仲穆翻身下马,报上名号,营门守卫不敢怠慢,连忙跑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量不高、面容精瘦的将领从帐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刀,眼窝深陷,脸色也算不得好看——正是朱友宁。 李仲穆开口:“朱将军。” 朱友宁没多话,只道:“李将军来了。” 随后侧了侧身,示意他进帐说话。 李仲穆走进大帐,帐中陈设极简,一张案几上摊着舆图。 朱友宁在案后坐下,似乎显得有些郁闷烦躁: “李将军在兖州杀了刘鄩,功不可没。博昌这边,某围了一月,竟没能拿下……” 李仲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慰? 乍听上去,这确实是废呀!数倍的兵力优势不说,这还不是什么坚城! 怎会僵持这么久? 没等他开口,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节帅,汴州李扞李将军来了!” 朱友宁闻言,几乎是瞬间从案后站起。 汴州来的人! 李仲穆也跟着站起,李扞?这个名字他自然没听过。但既然是从汴州来的,那此刻便是代表朱温。 帐帘被掀开,一个身量中等、面容冷硬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披甲亲卫。 来人正是李扞! 他目光扫过二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双手托起,语气沉肃道: “李扞奉梁王之命,传口谕。请将军接谕。” 朱友宁和李仲穆皆躬身抱拳,低头听命。 李扞随即展开,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声音便骤然拔高了几分: “朱友宁!你率一军之众,围一小小博昌,为何月余不能下!!” “你昔日的英勇呢?!” “现今,王师范已困守青州!你莫非是在等他自己饿死吗!!” “孤再给你七日。七日之内,若再攻不下博昌,你便不用回来了。” “大王说完了。”李扞将帛书重新卷起,递给朱友宁,脸色有些尴尬。 他是奉命来传话的,可这话当着李仲穆的面念出来,等于把朱友宁的脸再扒一层。 他不想得罪朱友宁,可朱温让他传,他不敢不传。 朱友宁接过帛书,攥得手上青筋根根鼓起。 帐内一时极为安静。 李扞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朱将军,大王也是心急青州战事……” 朱友宁没有回话,李仲穆连忙一个眼神制止了李扞。 李扞注意到这眼神,才把未尽的话止住了。 良久,朱友宁转过身,在案后重新坐下,沉声开口: “二位先下去歇息吧,某再想想明日破城之计。” 话落,李仲穆和李扞便都离开了…… 第397章 命如草芥!征民十万! 李扞和李仲穆出了大帐,待到分岔口时,李扞忽然放慢了脚,侧过身来: “李将军,方才在帐里,也是奉王命行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担待。” 李仲穆摆了摆手:“言重了。王命在身,各有各的难处。” 话落,又看似随口一问:“朱公已回汴州了?” “回了。”李扞点头,“数日前便已班师。” 末了,他补了句,“二位将军莫要忧虑,大王不过一时气恼,他早已有令,数镇驰援博昌,相信不日便到!” 李仲穆“嗯”了声。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李扞便带着两名亲卫往安排的营帐去了。 …… 次日天色稍亮,李仲穆便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哭声、呵斥声,甚至是惨叫?! 他差点以为被袭营了,迅速翻身坐起,抓走了枕边的横刀。 随后,仔细一听,声音又细微得很。 见没有异样,李仲穆披上外袍,大步走出营帐。 刚一掀帘,便愣了一瞬。 营寨外面,数不尽的百姓正从官道四处涌来,宛若密密麻麻的黑点。 仔细看去,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背上不是驮着碎石,便是扛着削好的粗木。 四周,许多披甲兵卒来回走动,手中长刀出鞘,不时便朝人群呵斥。 有人想从队伍里溜出来,便被一枪杆抽翻在地,随后一刀砍下! 这时秦虎也带着几名亲卫赶来,李仲穆皱眉:“这是在做什么?” 秦虎摇了摇头:“节帅,某也是刚醒,出来才看见的。似乎是往博昌城南那边去的。” 外面如此吵闹,泰宁军的兵卒自然也被陆续吵醒,不少人出了营帐,站在营门边上往外看。 不多时,葛进忠和单廷珪也到了李仲穆这边。 葛进忠神色沉凝;单廷珪倒没什么表情,扫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李仲穆抬眼朝博昌城看去。 只见城南那片空地上,已堆起了一大片木石。 百姓们走到那里,将背上的东西倒下,转头又往回走,去搬下一趟。 空地边上,不断有兵卒拿着长杆比量着高度。 李仲穆当即明白——朱友宁要搭攻城的高台! 博昌城墙不算高,若在城外筑起一座与城墙等高的土台,便可压上去! 就在这时,博昌城头突然有了动静。 一排箭矢从垛口后射了出来,直直朝着城南那些搬运木石的百姓! 箭矢破空,不过一轮下去,便有数十人倒地,惨叫哀嚎随之传出…… 搬运的队伍顿时乱了,有人扔下背上的木石转身便跑,后面的人被前面的人撞倒,木石滚了一地。 督看的兵卒就在后面,见他们冲来,挥刀便砍,接连砍翻了好几个往后退的百姓: “再有退者,死!” 李仲穆自然是听不见的。 只能说这些百姓倒霉,碰上青州——把州县的军卒抽调回城,百姓扔在城外不管,便成了朱友宁破城现成的民夫! 恰在这时,一军卒仓促奔来,进了李仲穆的营帐区,抱拳道:“李帅,朱帅有请。” 李仲穆点了点头,带着秦虎和几名亲卫出了营,往朱友宁的中军大帐走去。 进了帐,朱友宁正坐在案后。 他的眼窝比昨日更深了,眼底一片青黑,显然昨夜更是没睡好。 “坐。”朱友宁抬手示意。 李仲穆在案侧坐下,朱友宁亲自给他斟了一盏茶。 李仲穆端起来一喝,意外道:“顾渚紫笋?” 朱友宁眼底闪过意外。 他这茶叶确实是顾渚紫笋,从汴州带来的,自己平时也不怎么喝,偶尔拿出来装装样子。 没想到这李蛮子竟一口喝了出来。 李仲穆看出他的疑惑,解释了句:“当年在长安崔胤府上喝过一回。” “某这儿还有一些,既然李帅喜欢,便都给你了。” “朱帅客气。”李仲穆嘴上应着,心下却警惕起来。 昨夜才被朱温骂了顿,转眼便送茶?! 恐怕这茶没那么好喝! 果然,不等他开口,朱友宁又道:“某今日请李帅来,还有一事相商。” “想必李帅也看到了,城南筑台之事。” “某想让李帅的泰宁军配合某,督看民夫。” 没错,就是配合! 因为朱温没有明确谁担任都统。 而两人从官职上来看,李仲穆是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朱友宁是岭南西道节度使,检校司徒。 李仲穆稍大,可朱友宁是朱温的侄子…… 李仲穆应下了,随后问了句:“朱帅打算征发多少民夫?” “十万。” 李仲穆心下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朱友宁接着道:“某此次只带了一万兵马。” “东巡时,恰逢王师鲁围攻齐州,某率兵击退了他。后来王师范又派兵增援刘鄩,某又灭之。两次下来,折损不少。” 李仲穆听到这儿,对朱友宁的看法顿时变了。 齐州被围和增援刘鄩,不论哪一仗没胜,自己攻兖州都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只听一声“好”。 朱友宁脸色难得好了些。 可以说,自他征战以来,这一仗算是最为不顺的几仗之一! “若无事,某便先行了……” 朱友宁道:“李帅自便。” 李仲穆出了朱友宁的大帐,秦虎当即迎上来。 李仲穆开口,“将军指挥使及以上召入帐中!” “诺!” 待回到自己营中,才落案,葛进忠、单廷珪、秦虎以及数名军指挥使便都来了。 只听李仲穆开口,“朱帅要征发民夫筑台,某已答应配合。由左、右军领兵,听朱帅调遣。” 那两个被点到的军指挥使,恭敬称“诺!” 既不损自家兵马,又能尽快破城,不过死些百姓,何乐不为? …… 一连数日 博昌城南,木石越堆越高,一座座土台的轮廓慢慢隆起。 城头箭矢不断,搬运的百姓却渐渐习惯了箭矢的声音,以至后来再没人抬头去看。 不时有人倒地,也只是绕开了走。他们相信朱友宁说的,明日!明日便不用搬了…… 第398章 围三阙一! 一连数日,博昌城南的木石越堆越高。 到了第六日,数座土台已经成形,与博昌城墙齐平。 城头上的守军从最初的拼命射箭,到后来渐渐停了——箭矢所剩不多了。 守军将领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几座越筑越高的土台,脸色灰败。 土台一旦与城齐高,便再无守城优势。 第七日,午时未到 李仲穆正在帐中翻看斥候送来的军报,亲卫掀帘进来,禀道: “节帅,朱帅请您过去。” “知道了。”李仲穆放下军报,起身披上外袍。 他掀帘出帐时,秦虎、葛进忠、单廷珪和几名亲卫已候在帐外了。 见他出来,众人纷纷跟上,直至一处。 远远地,李仲穆便看见了朱友宁。 此刻,他身着甲胄,外罩红色战袍,站在坡上!面朝博昌城南那片已经成形的土台。 坡下,十数名传令兵策马候着,只待一声令下。 李仲穆走到坡前,勒马开口:“朱帅。” 朱友宁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落在城南那几座土台上。 “李帅,土台已至城头。现今可三面围攻,只留北面!” 围三阙一!李仲穆当然知道。 只见下一瞬,朱友宁猛一挥手。 坡下,数名传令兵当即策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土台后的营帐。 李仲穆顺着朱友宁的目光看去,不多时,便发现了异样。 博昌城南那片空地上,原本督查搬运的军卒忽然齐齐上前。 长刀出鞘,直直朝那些还在搬运木石的百姓砍去。 刀光落下,不断有人被砍翻在地,或是一刀未死、惨叫着往后退,却被后面的军卒再补上一刀。 起初不过几人,随后便是一片。 那些军卒齐齐动手,将刚才还在搬运木石的百姓尽数砍杀,尸体被拖到土台边上,直接填了进去。 惨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可谓响彻天际。 李仲穆骑在马上,神色沉凝。 这可不是几万头猪,几万只羊,是几万人。 其中不乏大量青壮!便是十人抽一人,也能拉起一支队伍来! 一时间哀嚎声连绵,城头上守军不少听得胆寒。 朱友宁站在一侧,脸色异常平静。 “这土台的最后一步,如此,便筑成了。” 李仲穆没有接话。 筑台?倒不如说是震慑。 没等他多想,朱友宁的声音再度传来,“有劳李帅,待他们出城,截杀!” “现在,”朱友宁声音陡然拔高。 “攻城——!” 话落,仅剩的几名传令兵策马冲出。 不多时,号角声骤起,一层层往外传,同时数十面令旗展开…… 朱友宁亲自带人主攻南门。 土台上,弓弩手列成数排,箭矢如雨点般朝城头射去。 因为土台与城墙齐平,弩箭可以平射,对付上早将箭矢消耗得差不多的守军,可谓瞬间便起到了压制作用! 那些守军一旦从垛口后探身,便被一箭贯穿面门,仰面翻倒。 而城下,冲车已经推到了城门洞前。 十余名兵卒推着那裹着湿牛皮的冲车,冒着城头零星砸下的碎石,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在城门上。 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内守军拼命用身体顶住门板,在城门后面堆满了沙袋和木桩。 云梯也一架接一架搭上了城墙。 梯身是粗壮的杉木,猛地放下,顶端铁钩咬住垛口。 第一个登梯的精锐举着盾牌往上爬,脚下的梯身被城头砸下的巨石震得晃动。 他快爬上时,城头上一杆长枪从垛口后猛地刺出,枪尖穿透他的肩甲,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惨叫一声从梯子上摔下去,砸在下面正在攀爬的兵卒身上,两人一起滚落。 可后面的兵卒没有停。 第二个登梯的人紧接着往上爬,第三个、第四个…… 不断有人翻上城头,又不断被守军的长枪手戳死推下,或者刚站稳脚跟便被三四把横刀劈落。 城头上几处垛口反复易手,尸体堆在垛口边上。 东西二面同样有大军夹击,云梯架得密密麻麻,守军被分割成几段,各自为战,无法互相支援。 可他们身后便是青州城!便是妻儿! 何况能被选至博昌充任守军的,哪一个不是青州为数不多的悍卒? 一时间,攻势可谓惨烈。 而整座城池,此刻,唯有北面还算平静。 只有表面上的两千步卒在远处列阵,做出围城姿态。 可守将不敢把兵卒轻易调走。 谁敢赌北面是不是真的没有伏兵,万一他把守军调去南面,北面突然杀出一支人马,那便是全盘崩溃! 而城北更远处的一道坡后面,李仲穆、单廷珪、葛进忠、秦虎,一共领着三千骑兵,隐在坡后。 三千骑兵全部下马,不出一声。 单廷珪蹲在一侧,听见远处喊杀声震天,有些坐不住。 “节帅,”他凑过来开口,“城南现在攻得这么猛,又有土台压制,恐怕很快就拿下了。” “咱们要是什么都不做,这功劳不就平白给了别人?” 李仲穆看了他眼,没有说话。 只那一眼,单廷珪便不敢多嘴。 过了会儿,李仲穆才开口,语气平淡:“这事复杂。” 单廷珪不解。 李仲穆接着道:“朱友宁若攻不下这座城,便是有过无功,会受到重罚!” “即便攻下了,也不过是功过相抵。” “咱们不一样,刘鄩已死,已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葛进忠在一旁开了口,替他把那半句补上了:“节帅是觉得此人性子乖戾阴鸷,不想平白与之交恶。” 李仲穆没有否认。 单廷珪不说话了,征发十万民夫,实则几万筑台,算不得什么事。 可若只为震慑守军、或性子使然就杀了几万人,其中还有大量青壮——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极亏本的。 便是当今乱世,这种行径也会落得极大恶名。 远处,喊杀声不断。 恰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 一名骑兵从坡下策马赶来,在众人面前勒住缰绳。 “禀节帅,城头上的守军撤了一部分!” 李仲穆眼神一凝,沉声道:“再探!” “诺!”那骑兵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李仲穆没再开口,但众人心下清楚,城南坚持不了多久了…… 第399章 朱家只有一个正常人! 城南坡下,朱友宁的眼睛都红了。 城头上,汴军和守军还在反复绞杀。 他精心督造的那几座土台,在军卒攀登上城,刀枪相交时,便没了大半作用。 “节帅!”一道声音传来。 朱友宁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名指挥使一前一后跑上坡来,跑在前面的那个满身血污,甲胄上的刀痕不下几处。 他跑到朱友宁身侧,语气急切道:“节帅,城暂攻不下,让弟兄们先下来吧。” 朱友宁扭过头。 他面容本就精瘦,再配上深陷的眼窝,活像个死人似的。 那指挥使被这目光一看,下意识想退,嘴上还在劝: “博昌是王师范最后两个可守之处,城上必然布置了几千牙军精锐,所以才一直固守。” “攻了这么久,弟兄们伤亡太大,若再……” 只听“噗嗤”一声,那指挥使的话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朱友宁的横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刀尖从后背透出。 未等他再开口,朱友宁猛地拔出刀,紧接着一脚狠狠踹向胸口,将那还没咽气的尸体踹得向后翻倒,滚下坡去! 坡上顿时安静了。 另一名指挥使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朱友宁转过头看他:“你呢?你也想撤吗!” 那指挥使浑身一颤,抱拳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登城!” 朱友宁没再看第二眼。 他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大步朝坡下走去,厉喝:“传令——凡不登城作战者,皆斩!” 命令一层层传开。 传令兵骑着马在阵线后方来回驰骋,将军令传下去。 随后朱友宁亲自领着亲卫队和督战队压到了阵前。 那些汴兵,见督战队上前,知道退路已断,只能咬着牙往城墙上冲。 城南上的厮杀一时间更为惨烈。 一面是汴州来的披甲精锐,一面是王师范派来的牙军精锐。 双方都杀红了眼! 一个汴军兵卒从云梯上翻过垛口,脚还没站稳,一刀直插迎面扑来的青州兵胸口。 那青州兵被刺,直接扑上去抱住那个汴兵,两人一同翻下城墙! 越来越多的兵卒从云梯上涌上。 刀锋碰上刀锋,枪尖刺向枪尖,垛口边上的尸体越堆越高,后面的人几乎是踩着尸体往前冲。 战至关头,朱友宁甚至把督战队派了上去。 而东西两面城墙由泰宁军主攻,战况远没有城南激烈。 城北的坡后 李仲穆已派出了三拨斥候,第一拨回报说城北墙上已没有多少守卒,第二拨、第三拨回报不变。 直至第四波,只听一声大喝,“城门洞开”! 李仲穆猛地起身,身后三千骑亦然! 他握紧长枪喝道:“左支随某来!右支归单廷珪和葛进忠统领!” “诺!”众人齐齐抱拳。 三千骑兵分作左右两队,迅速从坡后骑出。 城北的城门早被人推开,一群浑身浴血的守军从门洞里涌出。 他们冲出城门后直直朝着李仲穆预先留在北面官道上的两千步卒冲去。 那两千步卒本就是李仲穆安排来“围三阙一”的障眼法,此刻见守军冲出来,当即列阵迎了上去。 双方撞在一起,刀枪相交。 守军往外冲的越来越多,城门洞里不断有兵卒涌出。 可当他们冲出城门后,却发现等待他们的不只是正面那两千步卒。 左右两侧,马蹄声骤响。 三千骑兵分成两队,从东西两侧包抄上来,像两把镰刀似的,狠狠撞进那群已经散乱的守军阵列里。 李仲穆更是一马当先!长枪刺过,所到之处无有一合之敌。 他身侧两百余名亲卫骑兵紧紧护在左右,秦虎更是寸步不离,替他挡开可能从侧面刺来的长枪。 以至李仲穆完全不用顾及左右,只需要一路往前冲、往前刺。 而那些守军刚从城门里冲出来,阵型本就散乱,被骑兵拦腰一冲,顿时被截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有人转身想逃回城里,可城门洞已经被后面涌出来的人堵死了…… 李仲穆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 直至身前似乎没有站着的人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冲到了城门洞里。 这才勒住了马。 不多时,一名骑兵从城内方向疾驰而来,在城门口勒住马,抱拳道:“李帅,朱帅请您入城。” 李仲穆点了点头,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战况——骑兵还在追杀四散逃命的守军,步卒正在收拢俘虏。 他收回目光,领着秦虎和几十名亲卫策马入城。 博昌城内的主街比之州城就颇为狭窄了,两旁铺面,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血迹。 偶有没来得及逃走的守军跪在路边,被汴军直接杀于街面。 李仲穆没在意,径直朝府衙方向驰去。 府衙在城北偏东的位置,门楣上挂着匾额。 府门前的石阶上,几个汴军兵卒正把守着,见到李仲穆的旗号,匆忙让开。 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跨入府门。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数名指挥使分列两侧,个个浑身浴血,甲胄布着刀痕。 有的靠着廊柱,有的正拿布条缠手臂上的伤口。 而主位上正坐着朱友宁,只是此刻脸色沉凝得很。 李仲穆跨进门内。 那六尺有余的身子,瞬间挡住了门外透进的光。 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在他颧骨和下颌上溅着,配上那张冷硬的脸,在黑暗中看上去分外可怖。 身后秦虎和数名亲卫,一道跨了进来。 那几名指挥使本是打量的眼神,可迎上李仲穆的目光又低下了。 李仲穆一直走到朱友宁案前,才停下脚步。 朱友宁抬头,露出笑来:“李帅,此次破城,还仗你之功。” 李仲穆哪里不明白,这气氛有半分像是庆功的吗? 他心底冷笑,这是怕自己抢功! 他真怀疑,这朱家姓朱的,除了大郎君外,没一个脑子正常的! 李仲穆没接话,语气平淡:“谈不上。” 朱友宁脸上笑意不变,余光瞟过四周,竟无一名指挥使愿站他身侧。 眼底闪过冷意。 随后抬手示意李仲穆入座,又吩咐人上茶。 李仲穆在案侧坐下,秦虎和数名亲卫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茶端上来了,还是顾渚紫笋。 朱友宁亲自端起一盏,递到李仲穆面前:“李帅尝尝,方才在城外说的——这些茶,稍后派人皆送与你。” 李仲穆接过茶盏,搁在了案上:“多谢朱帅。”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朱友宁才开口:“李帅觉得,这博昌城破之后,下一步该当如何?” 李仲穆看着他。 朱友宁接着道:“青州城下,王师范已成瓮中之鳖。某打算休整两日,便直取青州。李帅以为如何?” 李仲穆想了想,开口道:“可。” 朱友宁闻言,脸上莫名愉悦。 李仲穆沉声道:“若无要事,某尚有军务在身,不便多留。” “李帅自便”。 话落,他转身大步朝堂外走去,秦虎和数名亲卫紧随其后。 可就在他刚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身后传来朱友宁的声音,与方才那副客气模样判若两人。 “晓谕全军!屠城——!” 第400章 结下梁子! 李仲穆脚步一顿,下一瞬,无视里面那震天的应和,走了出来。 堂外,数十名亲卫正候在两侧。 见他出来,众人簇拥着他往府衙外走去。 刚出府门。 “节帅!”单廷珪的声音便大声传来。 他正策马立在街边,身后跟着百余骑兵,葛进忠也在一侧。 葛进忠稍稍策马上前,抱拳道:“节帅,宅子已备好了,离此不远。” “走!” 一声令下,一行百多人便沿着主街往城北走去。 沿途街上已经乱了,不少兵卒从巷子里窜出来,抱着布匹、铜钱,有的肩膀上更是直接扛起了女人。 众人见李仲穆这一行人的旗号,远远便绕开了。 但绕开之后,拐进另一条巷子,那抢掠的动静便再度响起。 李仲穆没理会。 就在他们离开这条街不久,原本在朱友宁院子里候着的那几名指挥使也相继出了府衙。 紧接着,十余传令骑兵策马街道。 很快,大批大批的兵卒便在街上肆虐起来。 踹门声、哭喊声不断…… 葛进忠找的宅子是一处富商的宅院,在城北偏西的一条巷里。 院墙颇高,前后三进! 李仲穆进了正堂,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有亲卫快步进来禀报: “节帅,外面来了数名军指挥使,求见。” 李仲穆眉头微皱,看向葛进忠和单廷珪,两人皆是摇头不知。 “让他们进来!” 话落,七八名军指挥使鱼贯而入——全是泰宁军的人。 众人入内,见葛进忠、单廷珪都在,倒不意外。 齐齐抱拳道,“见过节帅”! “找某何事?” 为首一个姓袁的指挥使闻言上前,语气恭敬:“节帅,弟兄们攻城辛苦,如今城破了,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外面街上又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哭喊。 一时众人都很关心下一句。 李仲穆也清楚这些人来跟他说一声,已是畏惧他了——毕竟他只是“暂领泰宁军”! 只听李仲穆声音骤得拔高,“晓谕全军!全城大索——!” 堂内众人精神一振。 “两日为限!两日后酉时前各自归营!当街自相攻杀者,斩!逾期不归者,杖三十!” 那袁指挥使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抱拳躬身,语气兴奋:“谢太尉!” 其余指挥使也齐齐抱拳,“谢太尉——!” 李仲穆一摆手,众人便自觉退了出去。 李仲穆这才看到单廷珪一直看着自己,以为他也想讨些财物,便开口:“咱麾下弟兄也一样,放出去吧。” 单廷珪却没有应声。 他抱拳上前,问道:“节帅,咱不打了?” 李仲穆微微摇头。 “如今某与朱友宁的兵马合起来不过两万之数。” “虽说博昌已破,青州城近在咫尺。可单靠咱们这点人马,吃不下青州!” “朱公已经下令数镇驰援,大军随后便至!” 众人这才明白…… 到了晚上,李仲穆坐在堂内,案上摊着王师范整个境内的舆图——青、淄、莱、登四州。 博昌已破,淄州已降,青、莱、登三州,待大军一至,便可悉数吞下! 此刻,外面那些杀声和惨叫声已渐渐听不大见了。 兵卒们不是傻的——抢掠归抢掠,但要是谁在深夜扰了太尉好觉,可就不好收场了。 就在李仲穆接着看舆图之时,秦虎进来,脸色古怪道: “节帅,朱友宁那边来人了。” 李仲穆眉头微皱。大晚上的,派人来做什么? 却还是开口:“带进来。” 不多时,秦虎便领着人进来了。 一个穿着紫色纱衣的姣好女子在前,只是那女子神情麻木,目光低垂。 一侧是一名兵卒,手里捧着一只木盒,盒盖上雕着精致的花纹。 “李帅,这是朱帅送给您的。”兵卒把木盒搁在案上,恭敬行礼。 李仲穆扫了两人一眼,便摆了摆手。 那兵卒便退了出去,女子却留了下来。 李仲穆打开木盒,抬眼看去——里头竟只有薄薄一层茶叶,还稀碎得很。 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随后余光看见那女子竟还没走,眉头更皱之际。 那紫衣女子已经坐下,伸手去解自己仅剩的衣裳,动作极为麻木。随着纱衣滑落,一股腥臭飘来…… 没等她靠近,李仲穆一把将其制倒在地。 那女子踉跄着扑倒,木盒紧跟着从案上飞了出去,碎渣散落一地。 李仲穆脸上怒色压不住了! “婢养的!安敢如此辱我!” 话落同时,一拳狠狠砸在案上,茶盏跳起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只听他厉喝一声:“秦虎,把方才那人找回来,砍下他的脑袋!” 秦虎大声应“诺!” 话落,转身便往堂外走去。 可他才走到门槛边,身后又传来一声——“慢!” 秦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李仲穆已从案后站起,眼底的怒意被强压下去。 他方才那一瞬确实想把那个送东西来的兵卒砍了。 砍了容易,一颗脑袋而已。 可砍完之后呢?朱友宁是朱温的侄子,大敌当前,两个统兵的节帅撕破了脸面。 传到了朱温耳中,谁重罚可想而知。 “你”,李仲穆偏过头,看向那个跌倒的紫衣女子,语气冷漠,“是军妓,还是什么?” 那女子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李仲穆等了几息,见她不应,也不追问了。 “拖出去,杀了。” 秦虎没有多问,上前一步便拽人出去。 片刻之后,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刀响,只见黑暗中,那女子麻木的神情中闪过一丝解脱…… 堂内,李仲穆脸色仍是阴沉,无论朱友宁是何种原因发疯,两人这梁子都结下了…… 第401章 魏博大将!吴国大将! 次日,天色未暗 大军陆续返回,整个城内除了那些军卒的狞笑声,再无其他声响。 街面上到处都是被踹开的门板、踩烂的竹筐…… 李仲穆正坐在堂内,案上摊着四州舆图。 恰在此时,秦虎从堂外快步进来,抱拳道:“节帅,几名指挥来了。” “让他们进来。” 话落,泰宁军七八名军指挥使鱼贯而入,脸上皆还带着兴奋。 众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见过节帅!” 李仲穆扫了他们眼,问道:“人都回来了?” 为首那个袁指挥使上前一步,脸上带笑:“照节帅的吩咐,弟兄们一个不落,都在酉时前归了营。” 李仲穆“嗯”了声,没有再问。 众人见他没有别的话,便自觉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待人都走远了,秦虎上前开口:“节帅,他们留在府外的兵卒抬了很多箱子进来。” 李仲穆自然清楚里面是什么——底下人的“孝敬”。 不出意外,葛进忠、单廷珪……都有。 “收着吧!” 话落,秦虎应了声“诺”,便出去了。 次日,号角声响,大军开拔。 从博昌往东,官道两旁尽是荒芜的田地和被烧成焦炭的村庄残骸。 显然,博昌城外百姓的惨状已被知晓,而这些百姓应是这几日被迁了。 大军行进,不过一日,临淄城便现了! 只是那城墙高度甚至不如博昌——远远望去,便是普通县城规模,守军不多。 即便如此,守军也没有开城投降的意思。 城头上人影晃动,弓弩手在垛口后来回奔走,显然是打算死守。 李仲穆策马立在阵前,扫了一眼城头,心下便有了数。 这样的小城,守军不会超过三千,而城下的兵马是他们的十倍。 更何况,眼下大军刚破了博昌,士气正盛。 只听他一声高喝,“传令!攻城!” 话落,传令兵传令,攻城的号角骤然吹响,“呜——!” “呜——!” 云梯架上,冲车推上,而城头上的箭矢却是稀稀地射下来,还被盾牌挡了不少。 不过半日,城头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汴军和泰宁军从缺口涌入,守军很快便溃散了。 临淄,克。 大军在临淄只休整了一日,便继续往东,直逼青州。 可行进不过半日,甚至尚未通过前面的关隘,大军便停下了。 只见前军一骑回报,“李帅,朱帅说可在此地扎营,待几路汇合,再发青州!” 李仲穆点了点头,随后喝令,“传令!就地扎营!” 身后数骑传令兵疾驰而去。 随后李仲穆策马离开中军,稍稍上前,望向那道关隘。 随即,眉头皱起。 此处地势虽谈不上多险峻,但两侧山势夹着官道,是一个天然的隘口。 数路兵马未至,汴军加上他的泰宁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人。 王师范若还有余力,难说不会趁这个空档先动手,把他们这支孤军吃掉。 想到这儿,他开口道:“秦虎,把单廷珪叫来。” “诺!” 不多时,单廷珪策马赶来,“节帅!” 李仲穆沉声开口,“把斥候、岗哨都安排下去。明哨暗哨多布,尤其是关隘两侧的山坡。” 单廷珪抱拳应“诺!”随即拨马去传令。 此后一两日,数镇兵马陆续抵达关隘之外。 旌旗遮天蔽日,营帐连绵不止,各路将领纷纷前来拜会朱友宁。 只因朱温军令传到——命朱友宁为都统,统率诸镇兵马围攻青州! 第三日晚,秦虎从帐外进来,禀道:“节帅,朱帅召见。” 李仲穆披上外袍,带着秦虎和两名亲卫往中军大帐走去。 夜色已深 他沿着营道走了一段,远远便看见前面也有一行人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那为首之人身材魁梧,满脸短须,浓眉压眼的。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卫,甲胄形制与宣武军略有不同,肩甲更宽,李仲穆自然认得——魏博的甲! 两人几乎是并排走到了中军大帐前不远。 忽然,那将领稍侧过头,沉声开口:“李将军,不知我魏博之马,好否?” 李仲穆眼神一凝。 有意思,这几日一个两个的,都想找他的不痛快。 他脸色不变,直接顶了回去:“罗节帅的马自然是好马。” 随后,目光直视那将领,问道,“不知将军是何人啊?” 他本就比对方高出一截,此刻凝神看去,一身气势扑面而来。 那将领却丝毫不惧,眼神沉厉,回道:“老夫史仁遇。” 恰在此时,帐帘从里面掀开,一名亲卫探出身来,见两人站在帐外,连忙道:“李帅,史将军,还请入内吧!” 两人这才收回目光,一前一后进了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朱友宁坐在主位上,下首已经站了数名将领。 李仲穆扫了一眼,多是各镇赶来的节帅。 他走到左列最前的位置站定,史仁遇则站在右列。 朱友宁见人都到齐了,直接开口下令: 史仁遇与另一员将领分别率本部兵马去攻拔登州、莱州,余下所有人则留下来随他围攻青州。 众人齐声称“诺”! 李仲穆站在左列首位,抱拳应令,余光扫了一眼右列的史仁遇——后者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而过。 …… 而此刻,密州城上,昔日的宣武军旗早被扯下,换成了一张赤色牙旗。 旗上还有一个大大的“王”字! 旗下正站着两人。 左侧那人肩背宽厚,脸庞阔大,一身的悍气——正是淮南杨行密麾下大将王茂章! 他此次率七千淮南兵北上,趁朱温东面空虚,一举拿下密州。 右侧那人身量中等偏上,身形却不显魁梧,眉眼间透着几分儒将风范——正是王师范之弟王师诲。 此刻王师诲面露焦急,朝王茂章开口:“王将军,密州既已拿下,还望速援青州!” 他已得知博昌被克、数路大军正往青州城下集结的消息。 靠王茂章带来的七千余众,要击溃朱友宁的几万人,都是勉力为之。 若再拖延,等各路兵马合围青州,便连这最后一根稻草也抓不住了。 王茂章却是声音沉稳:“勿急。此城刚下,将士尚需休息,岂可轻易拔城急行?” 王师诲急道:“可青州……” 王茂章打断他,“青州城坚,王节帅手里还有两万兵马。” “朱友宁围了博昌一月才下,青州比博昌如何?” “何况,青州城前还有临淄、石楼关隘……” 第402章 某说都统高见! 大军分成三路。 一路由朱友宁亲自率领,欲过关隘直抵青州城下;一路由史仁遇统领,赶往登州;最后一路由另一员将领统领,赶往莱州。 前两座城“博昌”、“临淄”,都被攻下,一个小小的关隘,自然没被朱友宁放在眼里。 不然他也不会在这关隘外停留数日,迟迟不动。 待到朝食过后,三军将要开拔。 而数支斥候早被派了出去,沿着关隘两侧探查过。 关隘前方有两处营寨。 且营栅外,壕沟拒马密布,寨墙上的木桩削得尖锐。 营栅后面还能看到人影晃动,显然驻守了不少兵卒。 此刻,朱友宁策马立于阵前,李仲穆位于一侧。 他远远望了一眼那两处营寨的位置,当即就看出——这两处营寨,互为犄角。 再配上关隘本身的地势,便是一道难啃的骨头。 一侧,朱友宁竟下令:三军休整,晚上再攻。 李仲穆稍愣。 不只是他,其他几员将领也面面相觑,显然不太理解。 这明摆着是有埋伏——两处营寨成犄角之势,关隘又窄,夜里打着火把进去,岂不成了活靶子? 朱友宁却道:“他们设立营寨,自造木栅,就是因为人数少而畏惧我军。必定只会坚守不出,哪有胆子出来?” “何况,他们必然不会料到我们会在夜里突袭。只要人衔枚、马裹蹄,便可一战而下!” 李仲穆默默拉远了点距离,骂了句:“蠢货。” 连里面除了这两处营寨外有没有伏兵都不清楚,就敢贸然做出这种举动。 还在这种狭小的关隘里。 若是只挑选几百精锐突袭也就罢了,这可是大军行进,上万人的队伍挤在一条窄道,首尾不能相顾! 外行!十足的外行! 恰在这时,朱友宁似乎听到了什么,转头朝他看来:“不知李帅有何见解?” 李仲穆冷笑了声,开口道:“某说都统高见。” 朱友宁看了他两息,转回头去,没再问。 众将也皆没再说。 待到晚上,朱友宁果然亲率兵马开往关隘。 李仲穆策马中军,冷眼看着身前那道身影。 如此规模的军队,在小小关隘开拔,怎么可能没有声音? 光几万人的脚步,就能在夜里传得极远。更何况那火光! 李仲穆脑中冒出念头,虽不知这朱友宁是性格如此,还是说莫名针对自己。 此次,倒是个机会。 他心下权衡之际,火把的长龙就已被营寨里的人发现了。 鼓声、号角声陡然响起,在夜色里炸开。 那营寨里的人早有准备,鼓声一响,垛口后便站满了弓弩手。 待朱友宁这边的人靠近,箭矢便齐齐射来,不过两轮下来便栽倒一片。 朱友宁却是冷声开口:“传令——攻营!” 十数名传令兵纷纷策马奔出,把军令层层往下传。 很快,大军便涌了上去。 首先便是要移开那些拒马。 可那些拒马早在弓弩的射程范围内,光这一步便倒下了不少军卒。 前排的兵卒刚使劲去抬,城头上的箭矢便如雨点般落下,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侧。 后面的兵卒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有人搬开了拒马,可再往前便是壕沟! 但有兵卒不幸落下,便会被倒刺戳死! 一时间,杀声、惨叫声震天。 王师范早令麾下做足了准备。 箭矢从开战时便一直不停,一波接一波地从营寨里射出来,几乎没有间断。 大军的行进几乎是用命在填。 那些壕沟里,慢慢布满了宣武军卒的尸体。 朱友宁、李仲穆以及一众将领,自然策马中军远远望着。 常言道,慈不掌兵。 可朱友宁首战不利,二次压上的便是各军精锐。 自有将领心疼麾下兵马,语气肉疼: “都统!弟兄们从入夜攻到现在,刀都砍卷刃了,是不是先歇一歇,等天亮再……” 那人才一开口,便被朱友宁冷眼一看。 随后,朱友宁说出狠话:“梁王命某为都统,现已至战前,但有临阵退缩者,杀无赦!” 这话说得那将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此刻立于中军旗下,哪一个不是一方节帅?哪一位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面对这一朱家宗亲,自是不屑。 可也无人再言。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营寨攻破。 朱友宁直接下令:再攻另一处。 大有一举克下该关隘之势。 此时已至深夜,将士们接连攻了两三个时辰不止,早已疲惫。 甲胄上全是血,刀口卷刃,不少人早喘着粗气。 众帅皆知不可再攻。 但刚出了那档子事,眼下也无人开口。 李仲穆策马旗下,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兵卒涌向第二处营寨。 当即偏头,对身侧的秦虎低声道:“传令下去——泰宁军的人,靠后压阵,别往前冲。” 秦虎应了声“诺”,拨马去了。 待天色稍明,已是战至关键。 兵卒们一夜征战,疲惫不堪,可营寨眼看也要破了。 突然!两处营寨侧边的一处谷地里,涌出了骑兵和数不清的步卒。 杀声从谷地里炸起,直直朝这边压来。 尤其是那些骑兵,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压到了近前,直插大军侧翼。 一时间,众人皆没反应过来。 大军本就疲惫不堪,队列又拉得又散又长,侧翼一被突破,大军瞬间成了两截。 前面的兵卒回头一看,后路断了!后面的兵卒往前一望,又是敌人! 顿时乱作一团! 此时营寨里的人也打开了寨门,寨墙后面的弓弩手仍在射箭,步卒们挺着刀枪从寨门涌出,顺着坡地直冲而下。 再加上谷地里杀出的伏兵,两面合击,将这支疲惫的大军裹在其中。 一时间,便陷入了颓势,进退不得。 朱友宁见状,厉声大喝:“不准退!都不准退——!” 他喊完之后,见队伍仍显溃势,索性一咬牙,自己领着身侧几百亲卫拨转马头,冲上前去。 那几百亲卫都是他从中军带出来的老卒,甲胄齐全,见他冲了,也纷纷催马跟上。 李仲穆见势,眼底闪过异色。 随后一声大喝:“杀贼——!” 便领着自家亲兵往另一处杀去,其他几位节帅见状,也纷纷领着亲兵冲杀。 另一侧,朱友宁冲到半路,迎面撞上一名淮南小将。 两人马槊平举,正要相撞之际。 朱友宁战马前蹄不知怎的绊了一下,猛地一栽,马身往前翻倒下去…… 第403章 合该他死! 随着马身前栽,朱友宁直接被惯性掀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脑子里尽是嗡嗡声,眼前一阵发黑。 刚要强撑着身子站起,一杆马槊便擦着他的额角插下,将他的发髻钉进了土里,额上也被生生刮出一道血痕。 他疼得惨叫“啊——”,再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挣,将发髻从槊尖上扯开。 头发随之散开,血顺着额角往下淌,一时间显得癫狂、狼狈。 不少亲卫看见了,纷纷勒马想救。 可前排的骑兵冲得太猛,没注意到身后主帅落马,还在往前压。 后排几个亲卫刚勒住缰绳,还没来得及拨马,迎面冲来的淮南骑兵已经杀到近前,长槊一戳,便将人从马背上捅了下去。 而李仲穆这一行人,此刻正领着亲卫朝另一个方向杀去。 余下几位节帅看似个个都在奋力搏杀,实则每一个都被亲卫团团围在中间。 不少人余光更是不时瞟向朱友宁那边。 便见朱友宁几息之间便落了马,那几位节帅脸露冷漠,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领着亲卫前冲。 而朱友宁这一落马,便彻底陷进了乱军之中。 他这才恐惧起来。 此刻,已有数名淮南长枪兵卒涌了上来,他慌忙拔出腰间横刀,横劈乱砍,可五名兵卒齐身一冲,五杆长枪刺出,直直捅穿了他的胸口。 枪尖透甲穿进,朱友宁被刺的倒退。 没等那几名兵卒拔枪,一杆马槊便从侧面扫来,将朱友宁重重挑飞出去…… 而另一边,李仲穆因为将泰宁军压在了后阵,此刻溃势一起,那些逃散的兵卒最先遇上的反而是他压在最后的泰宁军。 他这边的大纛一直举着,后阵的泰宁军便循着旗号迅速朝他靠拢,万余人聚成一股,迎着关隘尚未合拢的缺口杀了出去。 待天色大亮。 李仲穆一行人冲出关外,身后溃卒不断,再往后仍是杀声震天。 李仲穆猛一勒马,迅速喝令:“结阵!弓弩手上前!” 传令兵疾驰而出,大声传令。 泰宁军的弓弩手快步前移,在关下开阔地上列成数排,弯弓搭箭,齐齐对准了隘口。 后面那几路溃散的兵马和魏博的千余残卒也紧跟着涌了出来,可关隘出来的那段路颇窄,人马挤在一处,根本展不开。 再后面,淮南兵和青州平卢军还在往前压!溃卒大量涌下! 李仲穆见状,果断挥手。 第一轮箭雨朝关隘口倾泻而下。 位于最前的正是魏博兵卒,他们被史仁遇攻伐登州,带走大半。 剩下的两千余,方才在关内已死伤不少,此刻又迎头吃了一轮箭雨,可谓极惨! 李仲穆命令没有停——第二轮、第三轮,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压过去,生生把那股溃势截住了。 而溃势一被制住,关隘里本来追击的淮南兵反而停了下来。 这个口子太窄了,骑兵展不开,再逼下去,那些溃兵反扑起来便是困兽之斗。 何况他们的兵力是处于绝对劣势…… 不多时,一将策马而出,那人肩背宽厚,脸庞极为阔大,一脸的凶相——正是淮南将领王茂章! 他手握马槊,槊尖上挑着一颗人头,发髻散乱,正是朱友宁! 只见他周遭亲卫齐声大喝,“关下的!可使得你们都统?” 话落,那颗人头被高高挑起。 溃兵前列不少人看向人头,心下皆是惊惧。他们不知别的,只知都统死了,便是败了。 远处,几位节帅脸色各异。 李仲穆佯装阴沉,过了几息,才沉声道:“撤兵!” 随着传令兵喝令,大军缓缓向后退去。 溃兵在身后兵卒的掩护下,一队队从关隘退走。 关隘上的淮南兵和平卢军也没再追击。 王茂章挑着那颗人头,在关上立了一阵,直到关下的兵马退得远了,才率众拨马回了关内。 李仲穆率众退回营寨时,日头早已升起。 营寨里留守的兵卒远远看见队伍回来,连忙打开寨门。 李仲穆入营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迎上来的亲卫手里一扔,便对身侧单廷珪开口。 “明、暗哨加派人手!尤其是夜里,盯紧关隘!” 单廷珪抱拳应“诺”,转身大步去了。 李仲穆又朝秦虎开口:“去,把几位节帅、行军司马,凡是各军能做主的,全请到中军大帐来。” 秦虎抱拳去了。 李仲穆则大步往中军大帐走去,帐内已经点起了灯。 李仲穆率先站在左列最前的位置,背对帐门。 不多时,帐帘掀动,几位节帅、行军司马陆续走了进来,大多人身上还带着血迹,脸色大多也不好看——除了李仲穆,众人兵马皆是伤亡不小。 可众人到齐了,帐内反而愈发安静下来。 李仲穆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都统奋战而死,诸位觉得,这件事,该怎么禀报朱公?” 帐内安静了几息。 众人心下各异,却无人率先开口。 朱友宁再妄自尊大,也是朱温的侄子,总得拿出个像样的理由。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行军司马开口: “李帅,如今都统既已战死,军中不可一日无主。” “李帅威名素着,又身兼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依某之见,不如由李帅暂且统领诸军,主持青州战事,再候梁王钧令。” 这话一落,帐中有人跟着点头。 “是啊,是啊!” 李仲穆清楚这是想害自己,当即冷笑了声,回道: “恐怕某是不堪此大任。” 那行军司马还想再说,便见李仲穆正冷冷盯着他,脸色当即一僵,没再开口。 李仲穆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某已写信与朱公,将昨夜之事一一禀报。接下来的时日,暂且候着吧。” 帐内众人心下一动。 对他们来说,朱友宁死了便死了,只是缺个人把这事报上去。 毕竟,谁能想到大军溃败,竟有主帅扛着大纛,携几百人冲阵…… 若有威望和实力,一冲而百应、千应,甚至万应;一冲则杀对面骁将也就罢了。 可除了亲卫,没一个跟着,甚至临战一小将,还马前失蹄…… 合该他死。 李仲穆见没人再开口,便道:“诸位回营,还望约束好部下,莫要再出差错了。” 话落,有人稍稍点了点头,有人则直接出了营帐。 此战,除了李仲穆的泰宁军,皆折损不小,众人心底自然有些不痛快。 不过,他既揽下上报之事,便没什么好说的…… 第404章 朱友珪之妻!担任都统! 千里之外,汴州城,梁王府 一侧偏殿内,灯火通明 一人正大马金刀坐于主位之上,案上摆满了珍馐——羊肋排、酱肉、时蔬,另有一只白瓷盏,盛着鹿血酒…… 正是当今威震天下的“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 守太尉,中书令,诸道兵马副元帅,宣武、宣义、护国、忠武四镇节度使,梁王——朱温! 只是此时的他,已渐渐不复年前的雄壮。 那件紫色锦袍裹在身上,腰腹、领口皆是松着,露出脖颈下叠起的横肉。 此刻,他端着鹿血酒,眉眼间透着数日来难见的舒缓。 一侧,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妙龄美人正侧身坐着。 那人一袭红纱窄袖衫子,生得极艳! 眉眼浓丽,唇色朱红,身段纤细却又透着妇人的丰腴。 她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肋排,剔去骨头,将肉搁起。 朱温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块肉,又端起鹿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腹,那股燥意慢慢升腾,他眯了眯眼。 手顺着那女子的腰侧滑下去,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嫌意,却又不敢做出太多反抗。 只得将余光扫向堂下。 只见堂下还站着一名男子,眉眼间有些阴翳,正是朱温三子——朱友珪! 只是此刻,他正低着头,回避着堂上的一切。 “父王,就这些了……” 朱温好像没听见,手上还在那女子身上游走。 那女子——也就是朱友珪的妻子张氏见状,身子一僵,心中更是泛起悲意。 良久,朱温才摆了摆手:“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张氏如蒙大赦,起身要走。 可刚站起来,手腕便被一把拽住。 朱温手掌粗厚,力道岂是她能反抗的,一把便跌进怀里。 堂下,那道背影听到动静,顿了一瞬,终究推门而走。 刚出殿外,迎面便看到一个身材清瘦、眉眼间同样阴翳的男人——李振! 李振当即一礼,开口道:“三郎君。” 朱友珪点了点头,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李振心下稍有疑惑。 平日里这三郎君虽然不怎么与他们结交,可碰了面,一句客气话总还是会说的。 没再多想,李振收回目光,转身往偏殿走去。 可临到偏殿门前,忽然听到殿内传来一阵声响…… 身子当即僵在门外。 这几月来,王妃张惠的病情一直反复,一度严重到不能下床。 朱公请遍了名医,得到的结论都一样——王妃的病已是顽疾,无法根治,只能调理延缓。 众人心下明白,所谓调理延缓,不过是场面话。 恐怕时日不多了。 眼下,这…… 李振眼神一寒,转过头,对护卫在殿外的一名都虞候低声下令: “严禁任何人靠近这里!” 那都虞候当即抱拳应“诺”,带着几名亲卫退到廊下更远的地方,把整条回廊都看住了。 约莫一刻钟后,里面的声音渐渐轻了。 李振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殿内完全安静下来,才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两下,低声道:“大王。” 里面静了几息,才传来朱温的声音:“进来。” 李振推门而入,便看见朱温已经披上了外袍,但衣襟还敞着。 他靠在椅背上,眉眼间带着舒适。 案上的珍馐被扫开了大半,碟碗零落地堆在一旁,那盏鹿血酒也翻了,殷红的酒液在案上洇开一片。 而一侧,那女子还在。 正低着头整理自己散乱的发髻和滑落的红纱。 李振一见那脸,瞳孔骤缩。 三郎君之妻,张氏! 如果李仲穆在这儿,就会发现此人与当初刺杀他的那个女人有八分相似不止。 李振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朱温有些不悦:“何事?” 李振这才定神,沉声回道:“大王,王师范在石楼关隘布下伏兵,朱都统不幸遇伏,战死了。” 朱温愣了一瞬。 随后整个脸上布满了怒意:“什么?!” 李振没有抬头,继续道:“石楼关隘外有营寨两座,互为犄角,王师范又于关侧谷地中暗藏伏兵。” “朱都统率军夜袭,中伏后大军溃散,都统奋战落马,陷于乱军,不幸身死……” 他顿了顿。 其实李仲穆在信里说的是,“中伏后大军溃散,都统落马,被敌将所擒……” 不过,不重要了。 朱友宁已经死了! “谁干的?!”朱温猛地站起来,案上剩的那点碗碟被他一把扫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是谁!” 李振这才开口:“据来报,是杨行密的人。” 朱温眼神转厉:“杨行密?!” “密州恐怕已经被他们攻下了。”李振沉声道,“杨行密派出的这一支兵马,以密州为依托,潜入青州。” “后在关侧谷地中作为伏兵。” “恐怕就是这样,朱都统才不幸中了埋伏。” 朱温站在案后,胸口起伏。 朱友宁是他二哥的儿子,随他征战多年,如今,竟这般死了! “好一个杨行密……”他语气狠戾,“贩盐的贼子,也敢趁火打劫!” “传孤的令,发宣武、宣义、护国、忠武数镇数万精兵,孤要先灭了王师范!再杀了那个贩盐的!” 李振躬身应:“是。” “只是大王,朱都统既已阵亡,军中不可一日无帅。石楼关隘那边,诸镇兵马眼下尚需选出一位都统。” 朱温被这一说,怒意稍稍被压。 略作思索,便道:“传令——!由李仲穆接掌都统一职,统率诸镇兵马围攻青州!” 第405章 劝降!拔营! 几日后,夜里 李仲穆正坐在自己营帐内,案上摊着石楼关隘的舆图。 这还是他自个儿照着那天的印象手绘的。 此刻,烛火映在上面,将那片狭长的谷道和两处犄角营寨照得格外清楚。 “节帅。”秦虎掀帘进来,抱拳道,“王师范那边来了个使者,说要见您。” 李仲穆皱眉,王师范的使者? 他将笔放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人被两名亲卫带了进来。 那人一袭文官服饰,进来便行了一礼: “小人见过李帅。我家王帅久仰李帅大名。” “深知李帅乃当世英杰,故而特地遣小人前来……” 李仲穆未等他说完,便开口: “扔出去!” 秦虎应“诺”,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文士的后领。 文士脸色骤变,方才的从容瞬间没了,急声喊道: “李帅莫急!李帅莫急!小人还有话说!不妨先看看这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蜡的信,双手举过头顶,动作极快,生怕被秦虎扔出营帐。 李仲穆闻言,偏了偏头。 秦虎这才松开手,接过信,递给了李仲穆。 待信纸被取出,只见上面写着: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拜书义昌李太尉麾下:” “李帅获赐国姓,得以执掌一镇旌节,不可不谓之深受皇恩。如今朱温倒行逆施,犹甚于安禄山、史思明。” “李帅手握重兵,又受天子厚恩,不正是做郭子仪匡扶唐室之时吗?” “若李帅愿与某共举义旗,他日青史留名,岂不胜过为今日鹰犬?” 李仲穆把信看完,只觉得可笑。 死了一个朱友宁,王师范就觉得自己赢了? 二来,他王师范会忘了,自己杀了他手下大将刘鄩之事? 他稍稍偏了偏头。 秦虎会意,一把拎起那个文士,给他当鸡仔似的,大步走到帐外,扬手甩了出去。 李仲穆把信往案边一搁,没有再看。 他正要重新看向舆图,帐帘又被掀开了。 一名亲卫快步进来,抱拳道:“节帅,汴州的使者到了。”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封了蜡的信,双手递上,声音沙哑:“大王钧令!” 李仲穆接过信,抽出纸来。 只见上面写着:“兹命义昌节度使、检校太尉李仲穆接掌都统一职,统率诸镇兵马,即日进攻石楼关隘,不得有误。” 李仲穆看完,眼神一凝。 随后对秦虎道:“去,把诸位将领全部叫到中军大帐来。” 秦虎应声去了。 不多时,中军帐外陆续响起脚步声。 各镇节帅、行军司马、军指挥使鱼贯而入,在帐中分列两侧站定。 李仲穆坐在案后,将那封信递给身侧的秦虎,秦虎接过,展开,让帐中诸将一一传阅。 信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秦虎手里。 帐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喊了一声“都统”。 紧接着,众人齐齐抱拳:“见过都统!” 李仲穆抬手,往下压了压:“诸位免了。” 待众人直起身,李仲穆扫了帐内每一张脸。 这些人里,有人是真的服他,有人是碍于朱温的军令不得不从。 不过,不重要。 他没有多说什么:“今日叫诸位来,并无他事,只是朱公钧令已下,破城,不得有误!” 话落,李仲穆收回目光,“都回去吧。” 众人齐声称“诺”,陆续退出了营帐。 等人都走了,李仲穆靠回椅背上,神色沉凝。 他先前不愿意当这个都统,是因为那是众人推他上去的。 没有朱温的任命,跟找死没区别,关键时候,这些个资历深的节帅恐怕还要他来背锅。 但朱温任命就不一样了…… 次日朝食过后,李仲穆再次召集诸将。 等众人到齐,他将那副绘大的舆图放于案面,开口道: “先前朱都统率军攻关隘失利,主要原因就是夜间冒进。” “若是白天进攻,伏兵藏不住。诸位若是不信,可看看舆图。” 无人回话。 李仲穆沉声道:“朱公已下了严令,责令我等攻下此关。有劳诸位把精锐都拿出来!” “也莫要说某不留情面,此战!某的泰宁军精锐会担任先锋!” 众将这才齐齐抱拳,声音比昨夜齐整不少:“谨遵都统号令!” 号角声响起,大军开拔。 李仲穆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石楼关隘的轮廓。 朱友宁那一次夜袭虽然折了不少兵卒,但眼下他手里的兵力仍是守军的两三倍。 这个优势,稳扎稳打,足以压垮对方。 大军直直开到第一座营寨前。 营栅外,拒马、鹿角、壕沟又被重新布置了出来,与先前无二。 寨墙上人影晃动,弓弩手已经就位。 李仲穆没有急着下令冲锋。 他策马立在阵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传令——!弩手上前压制,刀盾手随行掩护,步卒推填壕车,先填壕沟!” 号角声骤响。 弩手们快步前移,在营栅外列成数排,朝寨墙上齐射。 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垛口后面,双方互有伤亡。 填壕车一辆接一辆被推到壕沟边,兵卒们把土袋往壕沟里扔。 寨墙上的守军拼命放箭,但被弩阵压得断断续续。 李仲穆看着填壕车一辆辆翻进,开口: “再传——!待填出通道,步卒冲营!” 号角声再响。 杀声震天,一面是弩箭不停,一面是步卒不断往前冲。 不过这一次可没了夜色的掩护藏匿伏兵了。 营寨内,王师诲看着寨墙上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转头对王茂章道: “王将军,若再这般下去,恐怕再有一二个时辰,这座营寨便要被克下了。” “届时没了犄角之势,单有一处营寨,便只能撤军了。” 语气透着无奈。 兵力差距摆在这里,除非敌方主帅自己露出破绽…… 待到天色临近黄昏时,第二座营寨也被攻下了。 李仲穆策马入寨前,便明显察觉到这座营寨比第一座好打得多。 寨墙上的守军稀疏了许多,步卒冲上寨墙时,遭遇的抵抗谈不上多强烈。 大军陆续入寨。 到李仲穆的中军进寨时,寨中已没了多少喊杀声,从人数上看,绝对是逃了。 他当即下令:“单廷珪,带骑兵去追!他们骑兵不多,跑不远!” 单廷珪领命,带着两千余骑兵沿着营寨后方的山路追了出去。 随后李仲穆又转头看向秦虎:“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朱友宁的尸体。” “诺!” 两人离开,李仲穆接着策马往寨中走,目光扫过营帐和辎重堆放的地方——皆空了! 少数带不走的粮车冒着余烟,基本烧干净了。 心下顿时有了数。 撤得从容,朱友宁的尸体,多半也被他们带走了。 果然,不多时秦虎回来复命,说寨中翻遍了,没有找到朱友宁的尸体。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站在寨墙边上,望着单廷珪率骑兵追出的方向。 语气一沉道,“马上派人把他们追回来!” “另外,连夜修补寨墙,把两座营寨之间的工事连起来!明、暗哨多布,防止夜袭!” 第406章 殿后!原来是他! 单廷珪率两千余骑追出营寨后,沿着山路一路追下。 王茂章的队伍撤得虽不狼狈,不过也谈不上多从容——辎重都烧了! 可离开“石楼”,步卒跑不快,骑兵又少,队伍仍是拉成长长一条。 而单廷珪的骑兵大多一人双马,如何能比。 追出不到半个时辰,王茂章中军处,斥候再度回报: “将军,后面追兵已近了!” 王茂章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尽头已扬起了大片尘土。 他脸色也沉了下来,一旁的王师诲更是面露急色。 当下处境——一旦被骑兵缠住,等后面宣武大军赶上来,他们这万人便要悉数葬身于此。 “王将军,还请决断啊!”他声音都变调了。 他先前便有言,令一支骑兵断后! 可这王茂章迟迟不语,无奈这些骑兵又都是人家的,自己指挥不动。 先锋指挥使李虔裕一直跟在王茂章身侧,听到王师诲的话,当即一勒缰绳,抱拳道: “将军,末将愿留下来殿后。” 王茂章没有回话,淮南精骑不算多,李虔裕又跟随他数年,他真不愿…… 未等他再多想,李虔裕再度开口: “马上就要天黑了。待天色一暗,宣武军怀疑前面有伏兵,必然不敢再追!” “末将只要拖到天暗,便可撤回来。” 王茂章依旧沉默。 拖到天暗?这片开阔地,连藏人的林子都没有,留下来殿后,大概率就回不来了……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听王茂章沉声道:“你率五百骑殿后!” “诺!”李虔裕一拽缰绳,拨转马头,朝身后喝令,“左营跟某来!” 五百骑齐齐勒马转身,在官道上停住。 不多时,单廷珪的两千余骑便出现在了视野里。 旷野之上,无遮无拦,自然是骑兵最理想的冲锋之所。 远远看见那数百人列阵拦路,单廷珪冷笑了声。 殿后的! 随后大手一挥,两员副将各率八百骑从左右包抄出去,他自己领着剩下的八百余骑正面冲锋。 三支骑兵,任何一支都比李虔裕那五百人多。 李虔裕咬牙,大喝一声,“杀——!”领着麾下五百骑迎了上去。 距离迅速拉近,双方的长枪和马槊几乎同时放平。 下一瞬,两股骑兵狠狠撞在一起。 单廷珪的三支骑兵像三把尖刀,从三个方向瞬间洞穿了李虔裕那五百骑。 不过一轮冲锋,李虔裕周遭的亲卫便栽倒了十数个,阵型被凿出好几个口子,任由单廷珪麾下义昌骑兵穿插分割。 人群中,单廷珪使着一杆纯铁枪,如入无人之境。 他原本用的也只是特制加重了些的长枪,可几次跟王彦章交手都被揍得灰头土脸,索性也换成了纯铁枪。 配上他那一身蛮劲,挥舞起来擦着伤、碰着死,铁枪所过之处,连人带甲被戳翻在地。 李虔裕自然看见了他。 这个年轻的宣武将领,枪势最猛,身边的亲卫也最密。 他猜出这极可能是这支马军指挥,当机立断,领着身边几十名亲卫拨马杀来! 单廷珪自然不惧,策马迎上,两杆枪重重撞在一起。 李虔裕只觉得枪杆上传来一股巨力,虎口一麻,心下骇然。 两人枪枪相撞,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单廷珪的枪势越来越沉,每一枪都压得李虔裕往后退。 李虔裕身边的亲卫也一个接一个地被单廷珪的亲卫挑落马下。 等到第二十个回合时,李虔裕已经被死死压制住了,枪势完全展不开,只能勉强格挡。 而他周遭亲卫早被分割屠戮,这一片场地被彻底隔绝开来。 五百淮南骑兵也只余下了二三百,正被绞杀。 单廷珪瞅准一个空隙,猛得一枪刺出,正中李虔裕的右肩侧。 枪尖透甲而入,李虔裕闷哼一声跌落下马。几名亲卫的长枪立刻抵在他的脖颈。 未等单廷珪下令,只听一声高喝。 “将军!” 一名骑兵从阵后拍马赶来,到了近前勒住缰绳,“节帅有令,速返营寨!不得再追!” 单廷珪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这五百骑一耽搁,王茂章等人的身影早消失了,天色也渐渐转暗。 虽不甘心,也只得咬牙道:“把人都带回去!” 那两三百残兵见主将被擒,除少数还在挣扎的被迅速斩杀,大部分丢下兵器,被宣武军卒悉数押走。 …… 中军帐内 单廷珪大步走进,身后两名亲卫押着李虔裕,跟了进来。 到了帐中央,两名亲卫手上发劲,将李虔裕生生按倒在地。 李虔裕肩上伤势被压,疼得面色扭曲,却不吭声,反而抬头看向主位。 只见上首坐着一个身材雄壮、面容刚毅之人。 自然猜得出,这便是那威名赫赫的李蛮子——李仲穆! 只听李仲穆开口,“杨行密派你们来勾结王师范,就不怕触怒梁王?祸及淮南吗!” 李虔裕冷哼:“杨公行大义之举,何惧小人。” 李仲穆又问:“你们来的将领是谁?” “要杀便杀,何必多问!”话落,李虔裕把脸别到一边。 李仲穆朝秦虎使了个眼色。 秦虎转身出了帐,不必费那个麻烦,李虔裕不愿意说,归降的骑兵有的是人愿意说。 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低声在李仲穆耳边说了句。 李仲穆眼底闪过异色,竟是他——王茂章! 说起此人,最令李仲穆印象深刻的便是数年后的一场晋梁大战——柏乡大战!此人为帅! 此战之后,朱温麾下龙骧、神捷两大王牌精锐尽失,后梁由盛转衰…… 待收回思绪,李仲穆看向李虔裕,沉声开口:“你可愿归降?” 李虔裕一愣,不杀自己? 李仲穆接着道,“你既选择断后,已是报恩旧主。” “亦可见忠心!” 话落,李仲穆朝秦虎使了个眼色。 秦虎会意,上前两步,弯腰将李虔裕背后手腕的绳索解开。 李虔裕脸上涨红几分,自己方才还喊着“要杀便杀”,这会儿便降了,岂不是? 李仲穆给了个台阶,“你若归降,这些淮南骑兵,仍可由你统领。” 李虔裕没再推辞:“谢节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你先下去养伤吧。” 李虔裕应“诺”,站起身来。 肩上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手按了按,转身往帐外走去。 秦虎看着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这才开口:“节帅,真让他统兵?” “派人看住他……” “诺!” 待秦虎离开,李仲穆眼神稍凝。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自己手底下倒是有王彦章、单廷珪这样可统领一军的,但像这种偏将他缺的厉害。 第407章 跑路了! 夜里,王茂章和王师诲的大军终于行进至青州城下。 一路上,王师诲可谓提心吊胆。 一直到了这儿,看见青州城头牙旗翻卷,他悬着的心才放下。 随即侧过身,朝一侧的王茂章客气道:“王将军,可入城了。” 王茂章没理会他。 只见他抬手,朝身后一挥。 在王师诲愕然的眼神中,数名传令骑兵从队伍中驰出,沿着行军队列一路高声传令。 那命令一层层往后传,很快,整支淮南军的步卒和骑兵竟齐齐转了方向,绕过青州城,往南边去了。 王师诲愣了一瞬,连忙策马追到王茂章身侧,急声道: “王将军,这是何意?青州城就在眼前,为何不入城?” 王茂章偏头看了他眼,语气平淡道: “某奉吴王之命,前来相助。如今事不可为,自然要走。” 王师诲又是愕然,呆立一瞬后,脸色涨红,指着王茂章的后背: “你,你们怎可!……” 话没说完,王茂章已经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身后的淮南骑兵和步卒迅速跟上。 王师诲僵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身侧的副将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开口:“将军,要不要……” 他抬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 王师诲摇了摇头,副将不再多言,退回一侧。 平卢军本来就不是朱温的对手。 他们兄弟起事,靠的就是联络各路藩镇,借着杨行密、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李茂贞……这些人的名号撑场面。 如今人家要走,他们自然不敢拦。 何况,已经得罪了朱温,总不能再得罪杨行密吧。 …… 次日,石楼关隘上 天色稍亮,号角声便响了起来。 李仲穆立于中军阵前,望着远处正在拆帐拔营的各部兵卒。 等大军集结完毕,李仲穆一声令下,大军拔营。 他骑于马上,缓缓行至中军旗下。 一路上,官道两侧场景依旧——尽是荒田,偶尔能见到早被烧成废墟的屋子。 待到日头高悬时,李仲穆勒马,抬眼望去。 官道尽头,一道灰黑色的城墙浮现。 那城墙不下三丈,墙头上旗帜密布,城外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这正是青州城!王师范的老巢! 李仲穆抬手,朝前方一挥。 身后的传令兵策马疾驰而出,沿着行军队列一边奔驰一边高喊。 很快,大军便从官道上散开,按照李仲穆事先定下的方位,朝青州城四门外展开,设立营寨。 木桩随即一根根砸进土里…… 李仲穆侧过头,对身侧的单廷珪开口: “把游骑都撒出去,给我盯紧四门,昼夜轮换!王师范若想趁我军立足未稳出城袭营,某要提前知道。” 单廷珪抱拳应“诺”,转身拨马而去。 李仲穆又转过头,朝另一侧的秦虎开口: “传令辅兵和工匠,就地赶制攻城器械。云梯、冲车、填壕车,有多少造多少!” “要快!朱公大军不日便至!” 秦虎抱拳应“诺”,也拨马去传令了。 两人走后,李仲穆立在原地,又往青州城头望了一眼。 城头上旗帜下,隐约能看见有人站着,似乎在向这边张望。 他收回目光,脸色沉凝得很。 他手里有泰宁军、汴军和各镇援军,加起来六万人。 而青州城内的守军,据各路斥候探报,至少还有两三万人。 两倍的兵力差距,想要攻城是不够的。 而且更麻烦的是,城内的守军,很可能会趁夜袭营! 与此同时,另一边,密州 刺史府内,一名军卒急匆匆跑进正堂,禀道:“张公,急信!” 只见案后坐着一人,容貌平常,嘴阔面黑,身上却透着一股沉凝气——正是张训。 昔日清口之战,朱温惨败,麾下大将庞师古战死,此人居功甚伟! 他接过信,展开一看,不过两句。 可头一句便让他眉头一跳——“朱友宁被斩。” 再往下看:事不可为,速退! 张训捏着信纸,脸色凝重。 密州是他们此次北上的战略支点,本打算以此为后方,与王师范的领地连成一片。 如今要退,连这条后路都不走,可见情况危急到了什么地步。 他站起身,走到堂外,朝守在廊下的亲卫喝道:“马上召集诸将,到正堂议事!” 不多时,诸将陆续到齐,站在堂中,见他脸色不好,谁也没先开口。 张训沉声道:“朱温大军将至密州,诸位以为我们该如何防守?” 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王茂章带走了绝大多数兵马,城里只余两千,城又是新附之城,民夫、青壮不愿出力,怎么守?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将领才上前一步,开口: “张公,如今城内兵马不过两千,朱温既是大军前来,又谈何固守?” 说完话,他抬眼看了看张训的脸色。 见张训脸色不变,众人便知他不是想死守。 于是又有将领开口:“不如大掠一番而归。” 有人跟着道:“大掠之后,可以焚城。” 话落,几名将领面上皆露出狞笑:“是啊,是啊!” 张训却板着脸。 诸将注意到他的脸色,纷纷用胳膊肘了肘身侧的同僚。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都收了笑声。 张训沉声道:“王茂章已经撤走了!朱温大军开拔,汴军随时可能抵达密州城下。谁要是想自己留下来等死的,可以。” 话落,众将神色皆是一凛,不敢吭声。 张训接着下令:“即刻在城墙上插满旌旗,撤军!” “诺!” 第408章 踏白都!疑兵之计! 两日后,左踏白指挥使王檀率部抵达密州城外不远处。 待大军停下,王檀骑在马上,远远望了眼密州城的轮廓,随即一抬手,数名斥候便从阵列中散了出去,朝密州城下绕去。 等了约莫半炷香功夫,几名斥候拍马赶回,抱拳禀道: “指挥,密州城上旌旗非常多,城头人影晃动,看着像是驻扎了不少兵卒。” 王檀闻言,眉头当即皱起。 他此番率部前来,便得了消息,王茂章带着淮南主力去了青州城那边,那么留守在密州的兵马按理说不会多才是。 可如今按斥候回报,城上又是旌旗密布、人影众多…… 王檀正思索间,一侧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开口了。 那人脸上布满胡子,皮肤黝黑:“指挥可是担心有埋伏?” 王檀点了点头:“素闻这‘大口张’(张训外号)勇且有谋,某担心城内贼军远不止两千之数。” 那人闻言,略一思索,便道:“可先使人叫阵,看能不能诱敌出城。” “若是城中兵马当真不多,必不敢出;若是敢出来,说明他们兵力定不止两千,到时再作计较不迟。” 王檀闻言,沉吟片刻道:“也只得如此了。” 随后,数骑便被放到城下,朝城头大声辱骂,从张训的祖宗十八代骂到淮南军的军纪败坏,骂得又响又难听。 可城内守军就是不出来,却也不惧,反倒趴在垛口后朝下回骂叫嚣。 “有本事你们便攻城啊!上来啊!” “你们这些梁狗!” “叫什么叫?有胆子的爬上来,阿耶(爹)在城头等着你们!” 双方互骂之间,王檀在阵前听得清楚,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城内守军绝不止两千之数! 否则,面对他这一支大军,该是噤若寒蝉了,哪敢这么嚣张地回骂? 越是叫嚣,越是说明有底! 想到这儿,王檀大手一挥,数名传令兵驰入军中,传令就地扎营,制造营寨。 木桩被砸进土里,营帐一顶顶撑起来,大军便在密州城外安下了营。 待大军扎好营后,先前那与王檀对话的汉子走进了中军大帐另一侧的一座营帐里。 这营帐只比中军大帐略小一点,显然这位便是左踏白副指挥使。 不多时,营帐帘子被掀开,又进来一人,那人身量不高,相貌也普通得很,唯有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气。 他大步走入帐中,抱拳便道:“副使!” 只听那坐于主位的汉子道了句:“四下无人。” 这人便一屁股坐在一侧,顺势还拿起了主位案几上的果子,用袖口一擦,便往嘴里塞。 随后含糊道:“夏哥,咱可是听说了,穆哥如今就在那青州城下呢!” 没错,坐于主位上的正是夏鲁奇。 只是如今这模样,便是李仲穆站在对面,恐怕也认不出了。 几年征战下来,他的皮肤更黑了,下颌蓄了一层短须,整个人比当初壮了何止一圈。 正啃着果子的,正是赵五——或者说,赵武! 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当初李仲穆被授忠武军马军指挥使,本想把一帮老弟兄也安排进去。 结果,夏鲁奇另有归宿——被编入了踏白都。 见李仲穆不放心,赵五主动揽下陪着夏鲁奇一道的差事,不曾想,老夏着实给力——战场搏杀,军中训练,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不过几年功夫,便做到了左踏白副指挥使。 作为亲信,赵五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便干脆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赵武,听着比“赵五”体面不少。 夏鲁奇听到“穆哥”二字,眼底闪过波动。 赵武打趣了句:“咱可得写一封信,好好联系联系。” “穆哥如今都混上都统了,指不定哪日咱们在踏白都混不下去了,回去跟着穆哥,也能捞个指挥干干……” 此后,一连十几日,李仲穆率军围困青州城。 青州城上,逐渐蔓延出恐惧。 只见城下营寨密布,炊烟不断,一眼望过去,像是整片平原都被铺满了! 此刻,城下的中军大帐内,李仲穆正坐于主位,不时便有斥候进来禀报青州城动向。 其实李仲穆心里也颇为焦急,因为他此刻手上的六万大军,真正的战兵只有三万多。 三万多战兵围一座有两三万守军的坚城,能把这个城池围住,便是极限了,根本不敢随意攻城。 还要时刻提防王师范突然袭营。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骂起了朱友宁——既然不善攻城拔寨,便该让擅长此道的人来接替,白白折损这么多兵马! 突然,门外一名亲卫掀帘入帐,禀报道:“都统,朱公前锋大军已到了!” 李仲穆心下一惊:“这么快?” 他当即起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只是,还未等他出营,便听到一声从帐外传来。 “李都统,许久未见啊……”那声音阴恻恻的。 李仲穆脚步一顿,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下一瞬,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面容阴翳、清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李振。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仲穆脸上堆起笑:“李公,许久未见。” 随后侧过头,朝帐外唤了声:“来人,给李公看茶。” 李振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位上坐下。那亲卫端着茶盏进来,搁在案上,又退了出去。 随着帐帘落下。 李振脸上的客套散尽,阴翳的眼直直盯向李仲穆。 “朱公震怒。” 四字落下,大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李仲穆没有接话,李振接着道:“不知都统可否告诉某,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仲穆自然知道“他”指的是朱友宁。 当即迎着李振的目光看回去:“我等自关口夜袭,遭遇伏兵,朱都统亲率亲卫冲锋之际,马前失蹄而死。” 其实李振别的都信,可“马前失蹄”? 实在…… 没等他追问,李仲穆补了一句:“诸帅皆可作证。” 李振这才笑了:“都统的话,某自是信的……” “那尸首?” 李仲穆摇了摇头…… 第409章 加授同平章事! 李振把茶盏端来,抿了一口,眉头当即皱起——茶不行! 随后放下茶盏:“李帅好像颇爱喝茶。某那里还有些顾渚紫笋,稍后可遣人送来。” 可李仲穆听到这四字,脸当即就黑了。 李振自然注意到他的脸色,只觉得李仲穆还在为当初之事介怀——自己收了钱,事却办得晚了点。 他倒也没在意。 “李公今日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送茶吧?可是梁王有什么意思?” 李振淡淡道:“不急。” 李仲穆闻言皱眉,倒也没再问。 不多时,一名亲卫突然掀帘入内,抱拳禀道: “都统,梁王传唤!” 李仲穆猛得起身,“朱公竟也到了?!” 随后与李振一前一后出了大帐。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后方朱温的中军大营驰去。 到了中军大营外,李振翻身下马,却停住了脚步。 李仲穆稍一皱眉,便自个大步朝营门走去。 待搜身入帐后,李仲穆抬眼便看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壮硕的身影! 一袭紫袍裹在身上,只是腰腹松着,隐隐显得有些臃肿——正是朱温! 李仲穆当即抱拳:“见过梁王!” 此刻,朱温正大口咬着羊排,油光沾了满嘴,闻言,又咬了几口,才把骨头随意往案上一扔,抬起脸来。 虽是满脸横肉,但往日凶气未减丝毫! “是定远来了啊。” 李仲穆脸上恭敬,心下却是骇然。 这才年余未见,朱温怎么变化这么大? 余光扫过帐内,地上还跪着一人。 另一侧站着一员将领,甲胄齐整,面容沉肃。 话落,一旁侍立的亲卫上前,将案上的盘子和啃剩的骨头端走,又退到一侧。 朱温这才开口:“昔日你答应孤愿意归附,如今为何要反啊?!” 案下跪着的那人闻言抬头。 可谓声泪俱下,声音发颤:“臣是受了那李茂贞和杨行密的蛊惑!他们假传诏谕,命我行事,这才酿成大错!属下万死!” 李仲穆闻言,也猜出此人身份——平卢节度使王师范! 朱温紧紧盯着他,眼神越发沉凝:“你可真是给孤惹了不小的麻烦啊。” 王师范当即痛哭:“臣自知罪孽深重,若不能得到梁王的宽恕,情愿去死!” 李仲穆就在一侧冷眼看着,倒是会演。 过了许久,就在李仲穆以为朱温会杀王师范泄愤之际,朱温却缓缓道: “孤知你也是受人蒙蔽日久,难辨忠奸,才有此情境啊。” 王师范当即大哭:“臣悔不当初!” 朱温接着道:“无妨。既已知晓,孤可赦你无罪,但——” 话没说完,王师范已经抢着开口:“臣愿以弟为质,发誓永不复叛!” 李仲穆心底冷笑更甚。 发誓?这年头,藩镇发誓的可信度,还不如一张厕纸。 真到了要反的时候,亲儿子都能舍出去,何况一个弟弟。 恰在这时,营帐又被掀开,李振走了进来。 他快步上前,在朱温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朱温脸色骤变,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李振退下,朱温的目光再落在王师范身上时,只言了一句:“你可权淄青留后。” 王师范低着头,无人发觉他脸色有多难看。 留后!留后!说的好听,可兵权彻底没了! 帐内气氛骤凝,不过几瞬间,便见王师范重重叩首:“谢梁王大恩!” “嗯……”一声传来,王师范起身,脸上尽显灰败。 待王师范退出后,朱温这才看向李仲穆:“定远!” 李仲穆抱拳上前:“梁王。” “此番内乱即平,你居功甚伟。” 李仲穆连忙开口:“臣不敢居功。” 朱温摆了摆手:“孤已上表朝廷,加授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赏钱二千贯,绢一千五百匹,玉带一条,良马三匹,锦彩百匹。” 李仲穆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谢梁王!” 这一声喊得极大,给一侧站立的将领看得一愣。 朱温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嗯,河东李克用、河北刘仁恭蠢蠢欲动……” “孤用你已久,如今你也该回去了。” 李仲穆称“是”。 朱温侧过头,看向一侧将领:“由康怀英接任泰宁军节度使。” 康怀英上前一步,抱拳应下,随后朝李仲穆微微颔首示意。 李仲穆也朝他点了点头。 两人算是交接了。 众人散了之后,康怀英跟着李仲穆一道策马出了大营,赶往青州城下李仲穆的营帐。 一路上,康怀英在马上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侧过头来: “李帅,这泰宁军……” 李仲穆猜出他的心思。 无非是怕自己这个前任节度心里不痛快,交接的时候使绊子。 于是淡淡道:“康将军不必多虑。本帅本就是暂领,如今正主来了,也该回义昌去了。” 康怀英松了口气,连连拱手。 其实李仲穆并没有什么不爽,他清楚自己不可能真的执掌泰宁军! 不然,一个义昌,一个泰宁,两镇加在一起,一旦他反叛,打通州县,地盘即可连成一片! 裂土一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温不可能让手底下的人有这么大权力。 等两人赶到营帐外面,李仲穆对一侧的秦虎开口: “把军指挥使及以上的泰宁军军官全部叫来中军大帐。” “诺!” 不多时,帐内便站满了人。 泰宁军的军指挥使、都知兵马使站了几排。 众人齐齐抱拳:“见过节帅!” 李仲穆站在案前,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 “这位,便是你们的新节帅——康怀英康帅。” 话落,他朝康怀英偏了偏头。 康怀英上前一步,站到身侧。 帐中静了一瞬。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改口,齐声喝道:“见过节帅!” 这一声喊得不比方才齐整,只是他已卸任,与自己无关了! 随即退到一侧,把主位让给康怀英。 康怀英在案后坐下,示意随行亲卫,给李仲穆搬来一把椅子高坐。 待李仲穆落座,他一扫帐内诸将,这才开口: “诸位,某奉梁王之命接掌泰宁军。” “军中事务一如旧制,各守其职,不得有误。” 众人齐声称“诺”! 第410章 返程!踏白送信! 待诸将散去,李仲穆也跟着出了营帐。 算起来,离开义昌,再从兖州到青州,左右一耽搁,竟也有数月了…… 确实该回去了。 秦虎早候在帐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李仲穆当即开口:“叫弟兄们都准备好,回义昌!” 秦虎脸色一喜,抱拳称“是”,转身便往营中跑去。 很快,大军集结。 两千五百余骑在营外列队,旌旗作响。 李仲穆策马立在中军,环视四周两千五百余骑! 这两千五余骑,除了他带出来的两千余义昌骑兵和两百余亲卫骑兵,还收了两百多淮南骑兵。 中途又靠着都统的身份,交战的时候把马匹优先供给了自己麾下的余下三百亲卫,一次性给亲卫补齐了马。 当然,这也是单廷珪他们一刀一刀夺来的,加上自己身份,自然无人多话。 不少人挂在马侧的布袋鼓囊囊的,显然这段时间出来,没少捞着东西。 远处,泰宁军的兵卒、骑兵远远看着,眼热得紧。 李仲穆一挥手,大喝,“出发——!” 传令兵四散,号角声起,两千余骑开拔。 …… 大军开拔后不久,下午时分,一骑白马从中军营中驰来,在营门外被拦下。 “站住!干什么的!” 那骑兵高喝:“有信!送与李都统!” 营门前的队正开口:“都统已回去了。” 白马骑兵闻言皱眉:“这……敢问兄弟,回哪了?” “自然是义昌。” 那骑兵勒住马,稍作犹豫,终是拨转马头,朝北面疾驰而去…… 两日后,返程义昌的路上。 朝食过后,太阳高悬,官道旁一棵老树下,李虔裕正和单廷珪坐在树荫里聊着。 李虔裕这几日跟单廷珪同行同宿,慢慢摸出些门道。 单廷珪勇力过人,虽性子傲了些,但只要顺着他的毛捋,其实挺好说话的。 此刻单廷珪正说得起劲: “当初某与节帅从晋阳城下撤围,那李嗣源携轻重骑数千,衔尾杀来!” “关键时候,节帅一声令下,某挺枪而出!与那横冲将李嗣源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见难得有人听得认真,单廷珪越发有劲,接着道: “只可惜三十回合后,他身边骑兵愈多,某独木难支啊,惜败。” 一侧,秦虎正喝水囊,闻言直接呛了一口。 单廷珪转头看他:“怎么了?” 秦虎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呛着了。” 李虔裕自己沙场征战多年,深知盛名之下无虚辈。 单廷珪确实勇力过人,但要说能跟横冲将李嗣源对打三十回合不分胜负,自然不信。 不过他也没拆穿……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聊什么呢?” 一道魁梧身影走来,众人纷纷起身抱拳:“节帅。” 李仲穆摆了摆手,干脆在三人旁边坐下。 李虔裕心下一惊,因为此刻三人的坐姿是——最靠近树荫里面的是单廷珪,左侧稍下的是自己,右侧稍下的是秦虎。 三人呈三角形,李仲穆这么一坐,正好坐在自己身侧。 而李虔裕此刻腰间还挂着横刀。 一时间,李虔裕只觉得这位李都统当真非常人也。 自己刚降不久,他便敢令自己领兵,如今又坐于身侧。 正思索间,李仲穆叫他了:“李虔裕。” 李虔裕回过神来:“末将在。” “杨行密此人如何?” 李虔裕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原是杨行密麾下的马军指挥使,如今降了宣武,若说杨行密好,便是对旧主念念不忘;若说杨行密不好,又显得自己背主求荣。 沉默良久,额头竟渐渐要渗出汗来。 李仲穆见他紧张,便开口道:“何必拘束,此地唯我等四人尔。” 李虔裕这才开口:“吴……不,杨公他……” 说到这儿,他又觉得称呼“杨公”不妥,想再改口。 李仲穆不悦道:“哪有做属下的会在节帅面前这般?畅言无妨!” 李虔裕沉下心来,开口道: “此人宽仁雅信,知人善用。只是如今时局动荡,杨行密他失明已久,末将又听说其妻弟包藏祸心……” 一侧,单廷珪插话道:“这么说,吴国马上要内乱了?” 李仲穆却轻笑了声,李虔裕不解地看着他。 李仲穆接着道:“乱不了。” “连一马军指挥都能听到谣传,堂堂吴王,岂会不知?岂会不防?” 李虔裕闻言一怔。 李仲穆没多解释,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歇够了就上路,到义昌还有几日的路。”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 刚翻身上马之际,官道后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从队尾方向拍马赶来,到了李仲穆近前勒住缰绳,抱拳禀道: “节帅,身后有骑兵追来,只有一骑!” 李仲穆眉头一皱,一骑?来传信的?还是…… 没再多想,他开口道:“抓来问问。” “诺!” 另一侧,那白马骑兵正沿着官道疾驰。 忽然,前方官道两侧的野地里窜出数名骑兵,横马立刀,拦在了路中间。 他连忙一勒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未等他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十余名骑兵前后包抄,将他团团围住。 那骑兵脸色大变,随即扯开嗓子高喊:“有信!给李帅的信!” 为首的一名骑兵都头打量了他一眼,偏头示意身侧一名骑兵上前。 那骑兵策马上前,伸手将信接了过来,随后朝前队方向疾驰而去。 待李仲穆接过信时,队伍已重新列好了。 他坐在马上,抬眼看去,信面上竟什么都没有。 直至他抽开信纸,展开,头两个字便是——“穆哥”! 李仲穆接着看下去。 信上写着:“本想借这次青州城一战,再见上一面。” “可王檀接任密州刺史,并兼管了一州兵权,老夏接替他,升任左踏白指挥使,某则成了一都都头。” “恐怕又要下次再见了,珍重。” “赵武!” 这改名之事,李仲穆自然也是知道的——三人几年间也通过书信。 “左踏白指挥使……”李仲穆眼神稍凝。 莫要小看这左踏白指挥使,人数不多,却任朱温大军侦察先锋任务,皆是百战骁卒! 像左踏白指挥使这种,若不往踏白都指挥使升任;一旦功勋足够,大多外放地方,或授刺史,或为一州镇兵指挥使…… 没再多想,他把缰绳一扯,大喝,“出发!” 两千余骑重新开拔,沿着官道往北行去…… 第411章 贪色!崔胤作死! 青州城下,李仲穆返程后。 朱温没有急着马上走。 他留在原处,命手下诸将分赴平卢境内各州,逐一接管城池、收编降卒。 直至诸事稍定。 此刻 中军帐内,朱温斜靠在主位上,一个妇人正蜷在他怀里。 那妇人袒着胸口,衣裳半解,露出一片白腻的皮肤。 且那妇人衣着极为华丽,锦缎上绣着细纹,发间攒着金簪,也不知是青州城内哪一位将领、显贵之妻,如今落于这帐内…… 朱温好人妇,尤其喜欢身材高挑、丰腴妩媚的。 这在宣武军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便是最得朱温信任的敬翔,其妻都时常出入王府…… 而天下唯一可劝之人,已不能下床了。 …… 不久,李振掀帘入帐时,正撞上这一幕。 他当即低头,快步走到案前。 朱温见李振进来,也失了些兴致,将那女人侧身一把推开,整了整敞开的衣襟: “何事?” 那女子脸上带泪,匆忙拢好衣裳,低头从李振身侧快步走过。 李振没有去看,沉声开口:“明公,朱友伦死了。” “什么!”朱温猛地从椅上站起,大喝一声。 “莫非是李茂贞、杨崇本已经攻下长安?” 没错,之前王师范在帐中请罪时,李振入营在朱温耳边低语的那几句,便是“李茂贞、杨崇本(李继徽)起兵逼近长安”。 当时朱温大惊,以为李茂贞又要将昭宗劫走。 没错,李茂贞这个几乎被朱温和王建打废了的岐王,在双方各对其放了一马后,竟迅速恢复了元气。 而这背后,便是当今天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藩镇混战兼并,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能轻杀一镇节帅。 不然你打我,我降了,你还是要杀我,那我不如殊死一搏,或是叛了他人…… 而于王建而言,李茂贞若彻底败亡,他便要直面宣武兵锋。 自然有心推一把…… “不是此二人。”李振开口,“京中消息说,郎君与客击球于左军,坠马而亡。” “啊——!”朱温大喝一声,脸都气红了。 “给孤即刻传令,凡同戏者皆杀!给孤查,是不是崔胤做的!” “若是,孤要他死!” 李振称“诺”。 其实他也不信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朱公二哥的两个儿子,朱家宗室里两名颇有领军之才的将领——朱友宁善野战,朱友伦更是可堪大用。 竟短短几月之间,同时死于坠马! 这未免太巧了! 没再多想,李振开口:“如今郎君身死,明公还请节哀。” “另,李茂贞、杨崇本已起兵长安,恐怕不日便至。城内大军不足两万之数,恐难以抵挡。” 朱温当即开口:“明日三军拔营,进发河中!” “明公英明。” 随后李振又道,“如今朝野大权皆由崔胤独揽,且自天子由凤翔归京后,其人祸心展露,隐有不受掌控之势。” 朱温本来就怀疑他,此刻闻言更是杀心暴增! 李振接着道:“可先悉数罢免他的官职、亲信之人,若他涉及此事,再杀之!” 朱温沉声道:“向朝廷传令吧,命朱友谅为宿卫都指挥使,此事便交予他去做!” 李振恭敬称“诺”,躬身退下。 直至到了外面,他的脸色才恢复了淡漠。 还有一事,其实他没说——这次李茂贞之所以大着胆子再次出手,是受了杨崇本的蛊惑。 而杨崇本之所以胆子这么肥,是因为当初他归降朱公后,朱公把他妻子…… 事后,那女子极为刚烈,写信给杨崇本,说自己受辱,没脸再见他了,只能一死。 此辱,凡丈夫皆不能忍。 一时间,李振竟又想起了之前在大殿所见的那一幕。 所幸,大郎君尚在……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仅次于皇宫的一处,崔府。 倒不是他多宏大,而是当今天下的司徒、侍中、判六军十二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文官之首——崔胤!在此! 此刻,府邸深处一间偏堂的暗室里,烛火明亮。 崔胤高居首位。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岁颇大的瘦削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其心腹崔聿。 “事情解决了?” 崔聿躬身开口:“相公放心。除了老奴,所有知情的,都死了。” 话落,暗室内骤静。 崔胤抬眼,直勾勾盯着崔聿。 崔聿见状,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 崔胤神色冷漠:“你跟着我做事,多少年了?” 崔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相公,二十三年了。” 崔胤“嗯”了一声,“二十三年了。” 他重复了遍,语气带着丝丝感慨,或是惋惜,“起来吧。” 崔聿没有站起来。 他跟了崔胤二十三年,太清楚这位相公的话该怎么听了——“起来吧”,可不意味着安全。 崔胤见他仍伏在地上,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是我的族亲,跟着我二十多年。难道我还会不放心你吗?” 这话说得温和。 崔聿跪在地上,没有应声。 崔胤接着道:“不过你年纪也大了,过几日,我会为你寻一处宅子,你便安心住下吧。” 崔聿闻言,这才缓缓抬头,眼中含泪:“相公……” 崔胤摆了摆手。 崔聿没再说话,从地上站起来,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暗室里,独剩崔胤一人坐着…… 深夜 崔府深处一处偏僻的院里,崔聿站在廊下,身后站着一名家仆。 “相公怎么说的?”崔聿开口。 那家仆低着头,恭敬回话:“相公交代,等您出了这个府,便……” 他没把话说完,手掌却在脖前狠狠一划。 崔聿似乎毫不意外,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递给那家仆。 “把这信送出去。” 那家仆恭声应“是”,转身退出了偏院。 崔聿却独自站在廊下,语气感慨:“相公啊,相公……” “老奴跟了你二十三年啊。” “就不可好聚好散吗?” 他一顿,声音终于透出冷意:“死前,又何必溅得老奴一身血呢……” 第412章 诛崔!朱温之心,路人皆知!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宿卫都指挥使府邸 卧房内,榻上,一男人正仰面躺着,锦被只盖到腰腹。 那男人生得粗犷,下颌一片短髯,胸脯又宽厚,一层粗黑的胸毛随着呼吸起伏,嘴里还喷着酒气! 一左一右两个女人蜷在他臂弯里,皆是雪白,纱衣尽数褪在榻边。 只听鼾声如雷,而这男人正是朱温之侄——朱友谅!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硬生生将他吵醒。 朱友谅皱眉,猛地睁眼,朝着门外怒斥了句: “某不是说过晚上不要找某吗?!” “指挥,事出紧急,不得不扰啊!”声音急得很。 朱友谅骂了句,翻身坐起。 两个女人早被惊醒,连忙下床,露出那一身雪白。 一个去拿外袍,一个跪在床边替他套靴子。 朱友谅胡乱把衣袍一拢,便往门口走去。 门一开,一个亲卫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封封了蜡的信,躬身递上。 “指挥,崔府送来的!” 朱友谅愣了一瞬,崔府?崔胤?大半夜给他送什么信?! 他接过信,拆开蜡封,借着廊下的灯光看去。 只一眼下去,脸上的不耐烦便散了个干净。 信上内容不长,落款是崔胤的心腹崔聿! 只见上面写着: “当日左军众人击球,指挥使战马遭崔胤暗中动手……” “一旦马匹疾驰颠簸,便会发狂……” 朱友谅看完,神色一时复杂。 不过更多是怒色! 他堂兄朱友伦的死,竟是崔胤干的! 论起来,朱温子侄一辈里,能被看得过去的,除了朱友裕,就是朱友伦和朱友宁。 两人都是朱家宗室里少有的领军之才。 至于朱友谅自己,他自个有数,平庸得很! 不过,他倒没什么争抢的心思。 可即便跟朱友伦感情不深,那也是他朱家人! 次日一早,朱友谅便带着亲卫进了宫。 昭宗李晔正在偏殿用早膳,下一瞬,殿门便被推开。 朱友谅大步跨进,腰挂横刀,身后跟着数名披甲亲卫,连通报都没有。 李晔心底顿时咯噔一下。 “朱卿何事?”李晔压下惧意,语气还算平稳。 朱友谅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往李晔面前的案上一拍:“圣人自己看。” 那封信拍在案上,震得李晔面前那碗粥都晃了晃。 李晔没有作声,低头将信拿起展开。 李晔越看佯装脸色越沉,马鞍藏针、把谋杀做成意外…… 朱温这是和崔胤闹翻了?!! 朱友谅在旁边站的不耐烦:“圣人看完了?看完了便下旨处死几人吧!” 语气毫不客气! 李晔抬眼看他。 朱友谅没有行礼,没有躬身,甚至以冷眼回视! 这冷眼就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昭宗,便是崔胤与朱温闹翻,也无非是换了个朱温掌控的丞相…… “朕知道了。卿且先回,朕自会处置。” “请圣人快些。”朱友谅丢下这句,转身便走。 李晔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心下只觉屈辱,竟喝道:“混账——!” 随后只听一阵碗筷碎地声响起。 朱友谅自然不知道,不过知道也无所谓,如今叔父之心,可谓路人皆知了…… 当天下午,诏书从宫中发出,贬崔胤为太子少傅、分司,郑元规为循州司户,陈班为凑州司户。 朱友谅接到诏书时,脸色一下就难看了。 他可是令李晔诛杀三人的! 他在堂内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去,点齐人马,跟某去崔府。” 崔府这边,崔胤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他下午刚收到贬官的诏书时,还没太在意。 贬官而已,他这些年起起落落,被贬何止一次。 只是缘由是什么? 他坐了许久,总觉得不踏实。 猛然间,才想起崔聿不在! 从下午接到诏书到现在,崔聿一直没露面。 “来人!” 家仆入内,他问道:“崔管家呢?” 那家仆躬身回道:“回相公,小的们也没见着崔管家。” “不见了?” 那家仆低着头,不敢接话。 崔胤顿感不妙。 当晚,他便把那几个同样被贬的心腹召到了府中暗室内。 烛火亮着,三人围着案几落坐,脸色都不太好看。 “崔聿不见了。”崔胤开口,声音已没了往日的从容。 “相公的意思是……” 崔胤这才把事情全盘托出。 暗室里静了许多。 两人都没想到崔胤胆子竟这般大,其中一人正欲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崔胤猛地抬起头。 下一瞬,暗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朱友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十名全甲亲卫。 而站在朱友谅身侧的,正是崔聿。 崔胤脸色发白,自知事情已经败露! 看向一侧崔聿,恨道:“你跟着我二十三年……我待你,不薄。” 崔聿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相公待老奴确实不薄。” “可如今相公要杀老奴啊。” 崔胤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感慨、自嘲。 朱友谅没再给他机会磨叽。 他偏了偏头,身后几十名亲卫一拥而上。 余下两人几乎没怎么反抗,便被几把横刀劈翻在地。 崔胤毕竟做过多年宰相,见过风浪,此刻还算镇定。 他站起身,退到案几后面,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 朱友谅见状冷笑:“崔相还打算亲自上阵?” 他抬手一挥,几名亲卫涌去。 崔胤挥刀砍向一人,但随即被两名亲卫同时攥住手腕,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按倒在地。 朱友谅走上前,低头看着他。 崔胤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却还努力抬起头来: “朱友谅!我是大唐宰相!你杀我,不怕天子降罪吗!” 朱友谅嗤笑一声:“贬你的诏书都下了,你算哪门子的宰相?” 话落,他眼神骤厉:“杀!” 第413章 东迁!李代桃僵! 在朱友谅的鲁莽下,大唐宰相崔胤就这么死了。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崔胤再有问题,那也是大唐的宰相,是文官之首! 没有诏书、没有审判,朱友谅竟带着百余亲卫闯进府里砍了?! “简直…简直没有王法!” 街边,一个书生声音骤然拔高! 他站在茶肆门前,脸涨得通红。 周围行人闻言,除少数侧目看他,大多加快脚步离开。 “这些武夫丘八,粗鄙野人,如此肆意妄为,必遭天谴!” 那书生越说越激愤,声音在街面上传得老远,“一朝宰相,说杀就杀,天理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旁边一个青袍朋友连忙拽他袖子,压低声音劝道: “范兄,慎言啊!这街上耳目多,你少说两句……” 那范郎君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反手甩开朋友的手,梗着脖子道: “慎什么言!某读圣贤书,行得正坐得直,还怕说几句公道话不成?”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走,嘴里不停。 朋友见劝不住,只能苦着脸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生怕被什么人听去了。 正骂得起劲,转角处,他一头撞上了一匹马。 那马毛色油亮,鞍辔精致。 范郎君撞上去的时候,先是被马身上的鞍具硌了一下,踉跄退了两步,便拱手致歉: “失礼失礼,某方才一时没留神,冲撞了足下……” 话说到一半,他才看清了马背上那人。 那人面容粗犷,下颌一片短髯,胸脯宽厚,眉眼间却透着戾气。 身后还跟着数十名披甲亲卫。 范郎君的脸色骤得白了。 朱友谅本没有打算停下来。 他今日出府,本就是为了办件闲事——“奉叔父之名,令皇帝东迁洛阳!” 不曾想,竟听到这些狂话! “杀。” 只听一字冷冷落下!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范郎君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范郎君这才回过神来,嘴里急喊:“指挥饶命!某方才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那亲卫没有理会,将他往地上一按,横刀出鞘,刀光一闪。 血从断颈处喷出去,溅在青石板上,也溅了他那个青袍朋友一脸。 随后更是用劲,头颅斩飞出去,滚到街边一只馊水桶旁边,停了下来。 周围的行人早散了,唯剩那个青袍朋友呆愣原地。 …… 一个月后,朱温屯兵河中。 在他的“示意”之下,昭宗东迁洛阳。 为迎圣驾,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梁王朱温征发河北河南之地数万民夫,修建东都。 麾下诸路藩镇纷纷进奉!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义昌…… 沧州,天空黑云密布,闷雷在黑云中作响,闪烁。 同时,风骤起而来。 此时正堂内正坐着三人。为首一人高居首位,一身紫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端正——正是义昌节帅李仲穆。 堂下两道清瘦身影,一人是如今的义昌判官孙鹤,另一人则是刚被升任掌书记的冯道。 李仲穆开口:“钱财和民夫可都已经聚集好了?” 孙鹤恭声道:“回节帅,都已备妥。民夫四千人,工匠二百五十人,钱三万贯。由李进将军押送,三日后启程。” 李仲穆点了点头。 恰好这时候天空猛地闪过一道惊雷,本来正堂里已经足够明亮,但这惊雷仍是亮得显眼。 李仲穆似有所指地说了句:“阵仗不小啊。” 冯道接过话头:“节帅是说东迁?” 李仲穆没有否认。 自从冯道发现这位节帅实则还算好说话,行事和言语间就不似刚开始那般拘谨了。 李仲穆似有感慨:“天子东迁洛阳,如此规模的修建东都,可谓劳民伤财……” 孙鹤、冯道二人自然不会真以为李仲穆在感慨劳民伤财。 果然,下一瞬,李仲穆话锋一转:“如今外面都在传,朱公有称帝的意思。” 他顿了顿:“只怕这宫殿修建出来,也不知给谁居住。” 冯道闻言,抬眼看向李仲穆:“节帅是觉得,魏晋之事会重演?” “不是觉得,是一定!”李仲穆回答的干脆。 冯道眉头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如果朱温选择在这个时候称帝,其实是极为不智的。 他斟酌了下措辞,开口道:“当今天下强藩,无人出朱公左右!” “但四方邻藩,虽无人与之争锋,能自保者却不在少数。” “不说旁人,便是那河东李克用、淮南杨行密、蜀中王建、河北刘仁恭,四人皆可自保,据地称雄。” “一旦称帝,易引天下人讨之。” 李仲穆明白冯道的意思,但他只回了一句:“朱公性烈如火。” 言简意赅!朱温决定了的事,别人不敢反对。 随后,他又补了句:“何况,大势已定,诸将皆愿从龙受赏……” 冯道眉头皱得更紧了:“节帅是大郎君的人,情况恐怕……” 李仲穆是朱友裕麾下出来的,而朱温猜忌心又重,脾气又大。 如果以后父子之间生了嫌隙,李仲穆这个朱友裕的旧部,很容易被波及。 李仲穆自然知道这个,开口道:“这算不得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梁王妃已病重了。” 冯道稍有不解,为何突然提了梁王妃? 李仲穆接着道:“已有传言,梁王妃不过旦夕之间。若是大郎君也病逝了……” 堂内骤然静了。 这才是李仲穆担心的问题。 一旦朱友裕死了,朱温就等于是没了继承人。 毕竟朱友珪、朱友贞这两人实在不堪大用。 而自己作为朱友裕“流放”许州时期就追随左右的将领,恐怕就会成为朱温眼中的一根刺。 届时若有人栽赃构陷他,又无张惠、朱友裕劝阻…… 孙鹤原本一直没开口,听到这话也是一惊。 他和冯道都知道李仲穆麾下有一支刺探的组织,还以为这是刺探到的情报。 冯道便问:“谁有这个胆子?” 毕竟朱友裕现在身体很健康,并没有传来患病的消息。 那只能是被毒死的。 李仲穆只说了一句:“如今朱公已是众矢之的了。” 两人没有深问。 孙鹤则开口:“节帅不必担忧,四州尚有两万战卒、三千骑兵。真到了那一步,未必没有自保之力。” 随着孙鹤表态,冯道也跟着开口了。 毕竟他们和李仲穆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李仲穆没了,他们这些人,被调的被调,被贬的被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冯道想了想,皱眉道:“实在不行,可暂投幽州!” 一侧,一直当隐形人的秦虎忍不住开口了,“冯掌书记,节帅可是砍了那什子刘守文的脑袋。” “若是投靠,岂不是找死……” 冯道却是笑了,随后开口,“刘仁恭麾下诸子仅刘守光一人尚可,但父子生隙日久,情谊尽断!” “眼下用其二子,不过权宜……” “而某任参军时,刘守光亦拉拢上下之人。” “若节帅助其成事,亦有可能李代桃僵,据地称王……” 说到最后,给尚且年轻的冯道都说兴奋了! 眼看孙鹤也在皱眉,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李仲穆眉头一跳:“不过是猜测罢了,事还不至于此……” 只是最后也不知两人有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待两人离开后,李仲穆独自坐在正堂内,神色又沉凝下来。 他之前是想调查一下大郎君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病逝”。 特意安插了好几个死士进府,结果一口气就折了几个,仅剩的一个到现在还是个仆役,根本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只能知道朱友裕现在还无事。 可李仲穆清楚,等昭宗入住洛阳后,大郎君很快就会在行军途中重病…… 第414章 生子!嫡长子! 李仲穆眉头可谓大跳,连忙起身迎上去。 朱琳琅如今已是临盆在即,肚子高高隆起。 朱琳琅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你比我还紧张。” 李仲穆没接这话,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慢慢引到案后的椅子上。 “大姐这几日还没回信。”朱琳琅坐下后,忽然开口。 李仲穆没太意外。 朱琳琅早和他说了,自己去青州的那几月里,朱琳琅和朱婉宁之间书信往来颇为频繁。 他也得知,朱婉宁的病情已经好转不少。 “你要是愿意,可以命人送些补品过去。”李仲穆开口,“并无大碍。” 这话一出口,朱琳琅的眼神便眯了起来,语气似笑非笑似的: “我就知道,你对我大姐念念不忘。” 李仲穆只觉得冤枉:“某一共也没见过她几面。” 这话不假。 可话说回来,对于朱婉宁,李仲穆心里还真有点说不清的意思。 当初他刚入宣武军,在汴州街头第一次看见那辆檀木马车时,帘角掀开的一瞬,那张秾丽的脸。 可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上后,第一个让他真正感到悸动的女人。 只是可惜,已为人妇。 “想什么呢?”朱琳琅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没什么。”李仲穆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纱衣,“孩子快了,这几日你什么都别操心。” 到了夜里,李仲穆睡得正沉。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拍响: “节帅!节帅!夫人要生了!” 李仲穆猛地从床榻上弹起,连外袍都没穿,赤着脚便冲出了房门。 他一路小跑穿过院子,远远便看见厢房那边,产婆、婢女端着热水、布巾进进出出。 还没走到门口,里头便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李仲穆还想再进,直接被一婢女大着胆子拦在门外。 “节帅,您不能进去……” 李仲穆这才停住,站在门外。 秦虎不知什么时候赶来了,手里抱着一件外袍,快步走到他身边,把袍子往他肩上一披。 李仲穆摇了摇头,眼睛直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此刻,他根本不觉得冷,手心全是汗。 不多时,随着一声“阿兄——!” 李进也来了,李仲穆只看了眼,便接着站在门外来回踱步。 下一瞬,“啊——!”又是一声喊叫传出。 李进下意识看向李仲穆,只见他这位向来稳重的阿兄,此刻神情无比紧张。 “阿兄……”李进小声开口。 “别说话。” 李仲穆可谓心急如焚,当今年月生子不亚于鬼门关走一遭…… 时间一点点过去。 里头的喊声时断时续,朱琳琅喊声不断,却渐渐小了些…… 不时,能听到“夫人——!用力!”的话。 李仲穆就那么赤脚站在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里头传了出来。 那声音又响又脆,在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便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产婆的声音带笑,从里头传出来: “生了!生了!是位郎君!” 李仲穆长长舒了口气。 不多时,产婆用锦被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快步走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恭喜节帅!恭喜节帅!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李仲穆伸出手,那产婆把婴儿递到他臂弯里。 小小的一个,皱巴巴的,眼睛也闭着,一只小手从锦被里伸出来,五指攥得紧紧的。 李仲穆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得笑了。 “全府——!每人赏两月俸禄!”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呼起来,“谢节帅!” 李进在一旁更是兴奋:“大侄儿!” “某也有大侄儿了!” 随后更是凑上来伸手就要接,“阿兄,让某也抱抱!” 李仲穆抬脚一踹,正踹在他小腿上:“哪凉快哪待着去。” 李进一脸委屈。 李仲穆自己还没抱够,抱着孩子又看了眼,才转头朝里走去。 他掀帘进去,示意李进上来。 李进这回终于接过了孩子。 产房里血气未散,朱琳琅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厉害,头发被汗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 看见李仲穆进来,她勉强抬了抬头。 李仲穆在榻边坐下,伸手替她把额角的湿发拢到耳后,轻声道:“琳琅,这次辛苦你了。” 朱琳琅摇了摇头,嘴唇轻动:“孩子……我想再看看。” “二郎。”李仲穆朝外头喊了一声,“二郎!” 李进抱着孩子快步进来。 李仲穆伸手接过孩子,弯下腰,送到朱琳琅面前。 朱琳琅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里泛着柔情。 “给他取个名字吧。”她轻声说。 李仲穆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就叫他李景昭。” 朱琳琅轻轻一笑,“笨,要先取乳名的……” 李仲穆一愣,他还真不知道这点。 良久,他才道:“昭哥,昭哥怎么样?” “昭哥……”朱琳琅轻轻念了遍,随后像是彻底没劲了,重新靠回枕上。 与此同时,从长安到洛阳的官道上,是浩浩荡荡的东迁队伍…… 百姓、官员、宫人,车马相连,绵延数十里。 沿途哭喊声不断:“都是崔胤!都是崔胤招来了朱温!” “若不是他,咱们何至于背井离乡!” 骂声一路不断…… 沿途两侧都立着披甲执刀的兵卒,目光冷冷地扫着队伍。 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趁人不注意往路边的野地里跑了几步,便被一名兵卒追上,一刀劈翻在地。 孩子摔在泥地里哇哇大哭,那兵卒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便回了路边…… ps:410章最后信的内容补充了,之前催更前65的朋友漏了,可以看一下。 第415章 悲乎!血诏!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皇宫大殿外,可谓人山人海。 数不尽的民夫、工匠正加紧赶工。 稍有惰者,便有监工大声训斥!甚至扬鞭挞之…… 就在这片喧闹中,一个皮肤黝黑、容貌粗粝的老汉正一袭灰袍,立于殿下一侧。 那老汉身形不高,指节却粗大,像个老吏。 一侧,负责督工的官员远远看见他,便小跑上来站定,慌忙叉手一礼: “节帅!” 没错,此人正是佑国军节度使、东都留守——张全义! 张全义没有看他:“完工还需多久?” “回节帅,照眼下的进度,大概还需三月……” 见张全义眉头一皱,那官员当即改口,一咬牙道:“不,两月!两月定能完工!” 张全义这才“嗯”了声。 早在去年,朱温便令他着手重建洛阳宫室。 只是当初孙儒焚烧宫阙,几近焚毁殆尽,要谈修建,何止一日之功…… 费时年多,才有了眼下这光景。 他目光扫过新砌的宫墙,语气一沉:“天子驾幸,尔等万不可马虎大意。” 那官员赶忙低头:“属下明白。” 张全义没再说,背着手,沿着殿基慢慢走远了。 直到他离开,那官员才直起腰来,长长出了口气。 …… 半月后,皇帝车驾到达陕州。 因为东都宫室尚未修成,众人只得驻留在陕州行宫。 这日深夜,陕州行宫偏殿内,灯火昏黄。 昭宗李晔独自坐在殿中饮酒,身形比之当初更为消瘦。 案上搁着一只金樽,他一手扶着樽沿,另一只正往杯里倒酒。 只见一下又一下,酒液摇晃入喉。 殿门两侧各站了一名宦官,服侍左右。 殿外还有兵卒把守,寥寥数人。 就在此时,两名衣着华贵的女人一前一后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位面容雍贵,心胸宽阔——正是何皇后! 落后半步的稍显英气,脚步也更急——正是晋国夫人可证! 一名校尉见两人直奔殿门,硬着头皮上前拦下: “皇后殿下、晋国夫人,圣人说谁也不见。” 晋国夫人当即怒斥:“放肆!” 那校尉身子一僵,手自然不敢真的横起。 只听一道女声:“你们都退下吧,退到廊下去。” 何皇后发话了。 那校尉如蒙大赦,这才领命称“诺”,带着几名兵卒退到廊下。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殿门。 一进去,便见昭宗正拿着金樽往杯里倒酒。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醉眼,迷迷糊糊中看清来人。 “皇后,可证?” 何皇后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金樽,搁在案角。 晋国夫人可证站在一侧,看着昭宗那副消瘦模样,眼眶红了。 “圣人何必如此。”她开口,声音掩不住的心疼。 李晔惨然一笑:“圣人?你叫朕圣人?” “可朕,是个什么圣人啊——!” 他伸手还要去够那酒樽,何皇后伸手将樽拿起。 他够了个空,索性不够了,整个人一散,一副落寞模样。 两人相伴多年,见他这副样子,何皇后眼圈亦是红起。 “如今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圣人何必自怨自艾……” 李晔惨笑。 晋国夫人却在这时上前,强忍不忍,语气重了: “现今有匡扶社稷的机会在眼前,圣人难道还要饮酒吗?!” 李晔一愣。 他抬起头,看向晋国夫人,苦笑一声: “朕麾下兵马,早被朱全忠解散。如今身侧连护卫、宦官、婢女在内,不过二百余。你告诉朕,又谈何匡扶社稷?” 晋国夫人没有退让:“陛下受迫驾幸洛阳,天下诸藩多不忍之。无不碍于朱全忠势力而不敢言。” 李晔没有回话。 晋国夫人接着说下去,声音压低:“圣人在此,可设宴邀其前来,将其杀之。” 李晔一惊,酒醒了大半。 下意识摇头:“不可。朱温为人谨慎,身边亲卫皆披重甲,数十人可挡数百。” “宴上如何杀得?” 晋国夫人迎上他的目光:“可为其奉酒杀之!” 殿内骤静。 李晔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苦涩: “此事须忠勇之人……” 李晔很清楚,一旦去了洛阳,就彻底沦为了傀儡。亦犹当初汉之献帝。 可即便他愿意做,也得有人吧。 就这二百余人,还不知有多少朱温的内应…… 晋国夫人似乎猜中昭宗所想,当即开口: “医官使阎佑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此三人皆是忠义之士……” 昭宗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若有一息尚存,安敢为高贵乡公死? 三人谋划一番后,事情便大致有了轮廓。 可还有一个难处——一旦事成,逃出去也不容易。 “联络诸藩!”晋国夫人道:“还得有陛下的诏书!” 李晔点了点头,他下意识去摸案上的笔墨,可摸索了几下,除了酒樽,空无一物…… 晋国夫人当即转身,“妾去拿!” “不必了!” 昭宗抬起手,下一瞬,竟直接咬破中指。 随后扯下一截内衬的白绫,就着指血,写了起来。 写完一封,又扯一截,再写一封。 烛火照下,白绫上那些字迹殷红得刺眼。 一连写了数封。 晋国夫人接过那些血诏,一一收好,叠起。 这也是无奈之举,当今朱温之盛,天下任何一藩都不能独与之抗衡…… 第416章 天子蒙难!老二走伤悲! 随着一封封血诏从陕州行宫流出,通篇下来潇潇洒洒百余字不止。 却无不在提八字:“天子蒙难,诸镇举义!” 可收到血诏的藩镇,反应却各不相同。 不少人将血诏收入匣中,既不奉诏也不上报,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亦有上报者,或心存忠义者…… 天下之大,一二藩镇或许不敢与朱温为敌,可三四藩镇,乃至更多呢? 难道真要任由朱温做大吗? …… 沧州 自那日朱琳琅生子后,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义昌四州大小豪强、官员、军校纷纷送礼庆贺。 金银、绸缎、补品可谓“络绎不绝”,甚至还有战马! 接待一事,自然就交给了昭哥的叔父李进。 反正这小子不觉得累,乐在其中。 甚至每收一份礼,便扯着嗓子喊一声,后面被李仲穆叫停了。 节度使府内院 房内帘子掩得紧紧的,朱琳琅躺在床上,脸色尚未恢复,但比刚生育时已是红润不少。 一侧是服侍的两名婢女,还有乳母,负责喂奶。 这乳母是从李仲穆手下亲卫的婆娘里找出来的,男人跟着李仲穆从洺州一路打到沧州,忠心没得说。 突然,只听一声“乃~啊……” 那哭声又细又急,只见昭哥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得老大,连小舌头都看见了。 朱琳琅更是一急,忙想撑起身子:“昭哥怎么了?” 话没说完,手已经撑在床沿上,急着要看。 两名婢女连忙上前,一人扶住她的胳膊,一人托着她的后背: “夫人慢些,您身子还虚着呢。” 那乳母连忙回道:“夫人莫急,昭哥该是饿了。” 说着便把孩子抱到怀里,解开衣襟喂奶。 孩子一含奶头,果然不哭了,小嘴一鼓一鼓地吸着,一只小手还攥着乳母的衣襟不松。 过了会儿…… 孩子吃饱,便安静下来。 乳母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到床边,弯腰递过去。 朱琳琅伸手接过,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里满是柔意。 另一边,书房内,李仲穆早没心思练武。 他把手头仅剩的军务看完后,便有些坐不住。 现在琳琅尚且虚弱,昭哥又小,两人甚至不能见风,所以即便是他自己,也被乳母和婢女们拒之门外。 当然,李仲穆还是晓得分寸的,所以这会儿只是坐在书房里。 至于青萝,她也就差两月便要临盆了。 正想着,一名亲卫入内禀报:“节帅,冯掌书记来了。” 李仲穆开口:“让他进来。” 很快,人进来了:“节帅!” 李仲穆摆了摆手:“坐下吧。” 待冯道在下首坐了,李仲穆问道,“说吧,什么事?” “恭喜节帅!喜得郎君!” 虽说这些天,这些话听了不下百遍,可这会儿还是高兴。 “好了,你前几日便道过喜了,今日来总不是为了再道一次吧?” 冯道这才正色起来,“属下今日来,是想与节帅说刘守光和刘守奇的事”。 李仲穆眉头一皱:“刘守奇?” 冯道并不意外节帅不知道这个名字,解释道:“这是刘仁恭第三子。” 李仲穆神色沉凝下来:“幼儿?” 他以为刘仁恭是觉得刘守光不堪大用,又练出个小号来。 冯道自然明白李仲穆的意思,连忙解释: “这刘守奇是刘仁恭第三子,不是幼儿,只是名声不显。” 李仲穆便由着他说了。 冯道便说:“当初刘守文在时,与刘守光多不和。” “不过刘守光斗不过刘守文,而且刘仁恭偏爱大儿子刘守文,其次是小儿子刘守奇。” 李仲穆一听,明白了——不被疼的老二。 冯道接着说:“只是后来,刘守文身死,这才给了刘守光机会。” “只是此人根基十分薄弱,需要拉拢上下之人。” 李仲穆一直听着,到这里都没有什么问题。 直到下一句,“可暗杀刘守奇。” 李仲穆眉头一跳。 刘仁恭就三个儿子,自己要是杀了俩,不得跟自己玩命啊? 冯道自然看出李仲穆在想什么,赶紧解释: “节帅,不必真的杀死,只要让刘仁恭知道,被刺杀就可以了。 这话一出,李仲穆神色一凝——这是让他们刘家自个儿内斗。 …… 冯道那日回去也想了,自己说的那个“助刘守光成事、李代桃僵”的计划,可行度其实很低。 刘家经营卢龙境内多年,哪怕数次大败,都能倚仗境内快速恢复元气。 而与之不同的就是李仲穆,甚至连经营义昌都不过几年。 想做假道灭虢的事儿,自身实力该硬也得硬,而以节帅现在的兵力,很容易就为他人做了嫁衣。 只听一声传来,打断他的思绪:“你想的倒是够多。” 冯道没说什么。 李仲穆也设想过,自己要做这事儿。 朱温一定会令义武的王处直、成德的王镕出兵,再加上刘仁恭那边的残部反击,以及河东李克用肯定也不会介意分一杯羹。 甚至可能还有契丹,以及一定会北上的朱温。 可以说自己夹在这块,若不能速胜,结局一定是很惨的。 只是李仲穆稍不明白的是——他明明就是从朱友裕手下走出去的嫡系,又是宣武大将、朱温的女婿。 怎么总是觉得朱温在提防自己? 他真的就这么多疑? 想到这儿,李仲穆眼神一凝,又或者,是什么极有分量的人,在朱温面前进了自己的谗言。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入内,抱拳禀道:“节帅,孙判官来了。” 李仲穆刚要开口“让他进来”,话还没出口,孙鹤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步子急促,脸上罕见的凝重。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孙鹤没有立刻回话。 他快步走到案前,将手里那团东西往案上一搁,是一截白绫。 李仲穆皱眉,低头看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 第417章 各怀心思!借酒杀人! 与此同时 凤翔,岐王宫内,偏殿 一身着紫袍、身形偏瘦、面狭颧耸之人高居首位,正是当今天下的岐王——李茂贞! 只是此刻,他脸色沉得很。 案上摊着一封带血的诏书,所写之人正是当今天子——李晔! 书是白绫,边角参差不齐,显然是从衣服上撕下的,足见情况危急。 李茂贞逐字看下! “朕自即位以来,未有一日敢忘社稷之重。” “然朱全忠狼子野心,欲携朕以令诸侯!” “先毁长安宫室,再迫朕东迁,其篡逆之心,昭然若揭。” “而今,朕困于陕州,左右不过二百余人,仍被其昼夜监视。虽欲与诸卿通一言之问,不可得也。” “诸藩深受国恩,位列方镇,岂忍坐视朕为贼臣所制?” “若能举兵前来,共诛逆贼,朕当亲出相迎,以慰卿等忠义之心。若迟延观望,各图自保,则朕恐为贼所害,不复与卿等相见。” “朕以指血书此,望诸公勿负朕。” 最下面还盖着一方玺印。 李茂贞当年把昭宗“留”在凤翔时,就见过这方印。 他不会认错的! 所以李茂贞可以肯定,这真是李晔写的! 想到这儿,他眼神稍凝,冷笑道,“这砀山无赖,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当年自个把昭宗劫到凤翔,还在表面上维持着朝廷体面。 这无赖呢? 拆宫!迁都!逼迫皇帝身边只留二百人。 当然,皇宫被拆了,对李茂贞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大不了再建一个。 只是,他不想第一个出头,更不想第一个迎上这朱全忠的刀锋…… 为今之计,可先观望其他藩镇的态度…… 想到这儿,他伸手将那封血诏收起,放进一侧木匣里。 “来人。” 一亲卫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蜀中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大王,蜀王已收兵回成都了。” 李茂贞眉头一皱,“撤了?” …… 数日后,陕州 昭宗行宫所在,陕州城北的一处,规模不小,不过对比长安,差了便不止一截了。 只是如今人为刀俎,李晔为鱼肉,又岂敢多言呢。 只见行宫内外,皆是汴军厅子都将卒把守,殿前殿后,一步一岗。 这日,昭宗设宴,宴请群臣。 席面不算奢侈,但珍馐、美酒、果蔬应有尽有。 放眼望去,不下百余重臣分列左右两侧,乌纱幞头,紫袍绯袍…… 左侧首位者——梁王朱温! 右侧首位则是忠武军节度使韩建——他是降了朱温才得的节度,自然,兵权不在手中。 两人身侧,再居前列者,是诸多彪悍武将。 再往后,才是文官。 开席时,昭宗端坐主位,举杯环视殿内百官诸将,脸上挂笑: “今日之宴,朕与诸卿同饮!” 众人齐齐举杯,山呼“谢圣人”! 话落,殿内众人纷纷举筷动盏,吃喝起来…… 待到酒过三巡,殿中气氛渐热。 昭宗抬手轻轻一挥,身侧一名宦官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门侧开,数名美姬鱼贯而入,只见纱衣拂过,倩影重重…… 随后丝竹声起,可谓佳人美酒。 有几名武将醉眼迷离,见美姬舞到自己身侧,伸手便拽了一个过来,搂进怀里。 而那些文官们,面上虽还端着坐姿,袖子底下却早动了起来。 这一路东迁,从长安到陕州,皇帝倒还好。他们却无有供应,不少人已经好些日子没吃过一顿饱饭。 此刻案上摆着炙羊肉、蒸饼、时蔬果子,好些人趁着举杯、夹菜的空当,偷偷将吃食塞进袖中。 他们尚且可以挨饿,可哪个家中又没有妻儿? 昭宗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等那些人一个个把袖子塞得差不多了,才将目光移向殿前。 前排那些武将,包括朱温、韩建在内,个个喝得脸色通红,酒盏东倒西歪,全然一副醉醺醺模样。 昭宗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今日宴席,诸卿可尽兴了?” 众人齐称“谢圣人赐宴”! 昭宗点头:“既如此,时辰也不早了,便散了吧。” 众人正欲起身。 昭宗又道:“朱卿和韩卿皆是我朝柱石,朕想独留二位小坐片刻。” 韩建饮酒尚不算多,乍听此话,心下猛地一震,精神起来。 其余群臣闻言,纷纷起身告退。 不多时,殿内便只剩三人。 昭宗坐在主位,朱温坐在左上首,韩建搬至一侧。 何皇后从侧殿走了出来。 一袭深红宫装裹身,衬出丰腴、匀称的身段,面上更是透着雍容贵气。 身后是晋国夫人可证。 在韩建的眼下,何皇后走至朱温席前,亲自执壶,斟了一杯酒。 酒杯递至朱温面前,温婉之声随之响起:“梁王劳苦功高,本宫代圣人敬梁王一杯。” 朱温伸手去接,目光却并未落在酒上。 何皇后那身深红宫装,领口比平日低了些,露出颈下一截。 灯影一照,沟壑近在咫尺。 朱温只觉躁意升起,接过酒杯时,五指抓上何皇后递杯的手,在掌心里多留了一两瞬。 何皇后用劲抽开,眼底闪过嫌恶。 正待朱温饮下此酒! 突然,脚背传来一阵剧痛——韩建那靴子狠狠踩来! 疼痛之下,朱温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他侧过头,怒目看去,却见韩建面色如常,目光却极快地朝门外递去。 他压下怒意看去,门外那些守卫似乎多了几人? “不好!” 朱温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可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他将酒杯端到唇边,佯装大醉,“臣敬圣人”…… 话没说完,身子忽然往一侧歪去,整个人从案后一倒。 只听“哐当”一声,酒杯砸在地上,溅了一地……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两侧的侍从慌忙上前,何皇后脸色闪过惊色。 众人皆惊!却惊的不一样。 朱温一手撑着案沿,晃悠悠地又坐了回去:“臣老了…不胜酒力,不胜酒力……” 说着便又摇晃地站起,朝昭宗含糊地说了什么。 随后,只听一声大喝,“来人”! 殿外骤然响起甲叶声,数名披着重甲的亲卒大步闯进,瞬间将殿门堵得严实。 昭宗三人脸色一白。 下一瞬,厅子都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扶住朱温的胳膊,将他搀走。 何皇后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远去,脸色愈白。 昭宗坐在主位,脸上原本挂着的笑也维持不住了,晋国夫人亦是强装镇定。 韩建眼底闪过异色,朝昭宗一礼,也告退了。 待他出了殿门,酒意早散了大半。 正打算沿着廊下回自个住处,却见殿外还立着几道身影,一身甲胄,腰跨横刀!是厅子都的人! 这是等他出来? 为首那人见他出来,当即上前:“韩公!” 语气尊敬,不似以往。 韩建点了点头:“诸位辛苦了。”心里也清楚这是谁吩咐的。 而他方才帮着朱温,其实是唯一的路! 他作为降将,在宣武军中没有一点根基,偏偏自身资历又很老。 朱温不死,他不过活得小心一点,一旦朱温死了,他很可能也要死了…… 第418章 欲废立!邺王! 朱温自大殿而出,一路由亲卫护送至城内住宅。 一路夜风不停,待入宅门,踏上正堂石阶时,酒意已散了近半。 唯有眼底怒色依旧! 他臂膀微动,负责搀扶的亲卫退到两侧,他这才跨进正堂。 只听一声喝:“将李振叫来!” 亲卫不敢怠慢,一人快步奔出传令。 不多时,李振入内。 刚入堂内,便见朱温面色阴沉,居于高位。 李振恭敬叉手:“明公。” 朱温没让他坐,冷冷开口:“今日宴上,那李家儿欲加害孤。” 李振眼神骤寒,“鸿门宴?!” 他与韩建一样,都是依附于朱温而生,朱温若死,他们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他压下心中冷意,沉声道:“当是受人蒙蔽所致。” 李振虽气愤,却也怕朱温恼怒之下,做出弑君的事。 天子可囚、可逼,但绝不可死在手里,至少明面上不能! 朱温自然听得出意思,却还是恼火。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孤欲杀之,立新帝!” 李振心下猛跳,再度劝道:“明公,此非崔胤、王抟之流,杀了便杀了,朝野虽震动,终究不过是文官之首。” “可天子若死于朱公之手,恐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话未说完,朱温猛得站起。 语气尽显怒意:“孤原以为,李家儿(蔑称)经此东迁之变,当老实下来,不敢再存异志。” “没想到他竟包藏祸心,暗结死士,欲加害孤于杯酒之间!” 他直视李振,目光如刀:“孤忍不了!” 李振不敢再劝,朱温更是猛一挥手:“不必多言。将幕后之人尽数诛之,其身侧二百人,杀之!” “诺!” 话落,朱温重新落座,似乎发泄完冷静了下来。 良久,只听一道沉声:“尔以为新君可为何人?” 李振微微抬眼,这是要废立了。 当即开口,“天子诸子中,长子德王李裕曾被宦官拥立,年长素有名望,不可……” 话未说尽,朱温脸上露出嫌恶之色,“此人,孤甚不喜,可一道杀之!” 李振眉头一跳,眼下不劝都不行了。 当即开口,“明公,欲行废立之事,不宜横生枝节啊!” “待废立后,再杀不迟……” 此刻,朱温脸色仍是透着醉酒之红,脑袋发沉,只道:“接着说!” 李振知道这是听进去了,松了口气,接着道:“其余诸子或年幼或母族不显。” “唯有皇九子李祚,为皇后何氏所亲出,且年岁尚幼,便于掌控。” 朱温“嗯”了声,脑袋愈发昏沉,再不想多言。 李振会意,恭敬退了出去。 …… 几日前,沧州 节度使府内,李仲穆顺着那份血书往下看,眉头越看越皱。 白绫上的字迹可谓刺眼! 通篇下来,几乎是指着朱温的鼻子骂他是反贼! 李仲穆看完,将白绫往案上一搁,转头看向一侧的孙鹤:“哪里来的?” 孙鹤神情凝重:“天色一亮,一孩童送来的。” “黄狗带人追查了,那孩童只说有人给了他几枚铜钱,让他把东西送到。再问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至于那交给他东西的人,已出城了。” 李仲穆眉头皱得更紧。 首先一个问题:这诏书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即开口,“现今,天子幸驾陕州,行宫内外皆是汴军把守,这血书是怎么送出来的?” 孙鹤开口:“节帅,天子左右近臣尚有数百,何况还有文武百官随驾。” “朱温虽令军卒把守行宫,可百官散居城中,往来并非完全断绝。再者,朱温本人尚未至陕州,此物流出并不奇怪……” 这时候冯道已凑到案前,仔细端详那白绫上的字迹与玺印。 李仲穆问道:“可看出来了?” 冯道直起身来:“倒不像是假的。” “这方玺印,属下虽未亲见御宝,但看印文篆法与边角磨损,与传闻中‘皇帝行宝’相符。” 李仲穆又看向孙鹤,见他不曾反驳。 心下思索之际,冯道开口了:“节帅,若是假的,反而好办。” “便是有人欲栽赃构陷节帅,借大郎君的路子递了这诏书。” “可若是真的……”他话未说尽。 李仲穆这会儿已经能想到了:连自己这个地处沧州、与天子没有往来的义昌节帅都能收到诏书。那这天下藩镇,怕不是人手一份。 而这还不是简单的密诏,是衣带诏!血诏! 事情摆上台面,很难说众藩镇会不会趁机攻之。 可转念一想,朱温已从河中返回。 身侧左右亲随军将马军(龙骧军前身)、左右长直都(龙虎军前身)、左右坚锐夹马突将(神武军前身)…… 披甲持锐之精兵,不下几万! 藩镇各怀心思,有谁肯率先去撞朱温的刀锋?! 待收回思绪,他将诏书叠好,放在一侧: “稍后,某会书信一封,呈于朱公。” “属下告退……” 不知不觉倒也耽误了不少工夫。 待到正午,日头正好,李仲穆这才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门前,一婢女挡在门外,见他来了,行了一礼,却不让路。 “今日还不可进去?” 很快,里面传来朱琳琅的声音:“这时辰可以。” 婢女这才侧身让开。 李仲穆跨进门去,身后门扇很快便被掩上——怕风灌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面色已经红润不少的朱琳琅,正靠在床榻上,怀里抱着昭哥。 小家伙裹在锦被里,露出一张小脸,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些,不再那么皱巴巴的,只是眼睛还睁不开,一条细缝。 李仲穆上前,顺势就把孩子接了过来,托在臂弯里。 小家伙轻得很,李仲穆低头看着,嘴角压不住地上翘。 一侧,朱琳琅浅笑着看他。 不多时,从枕边一侧摸出一封信来,递向李仲穆。 李仲穆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信,稍有些茫然:“这是?” “看看吧,大姐写的。” 李仲穆正疑惑,展开信笺。 前面都是一些寒暄的话——问琳琅身子可好,问昭哥,又说自己病已大好,不必挂念。 字迹可谓秀气。 直到最后几句:“朝廷改魏博为天雄军。” “且晋天雄节度使、长沙郡王罗绍威为邺王!” 第419章 孔目官!魏博的心思! 邺王? 李仲穆眼神一凝,这所谓的朝廷直接被他忽略了,这就是朱温的意思! 或者说,安抚的手段。 他心下暗道:“看来诏书无疑了。” 只是这样一来,那些依附于朱温的藩镇,肯定也都收到了“安抚”。 接下来便要看那些个强藩怎么想了。 正思索间,朱琳琅从枕边掏出一个东西,搁在锦被上。 李仲穆低头一看,是一颗夜明珠。 个头颇大,浑圆莹润。 李仲穆一惊——这段日子昭哥出世,义昌四州的大小豪强、官员、军校纷纷送礼,可这等东西?! 朱琳琅开口了:“可知这是谁送的?” 琅娘这般开口,李仲穆心里便有数了,“你大姐?” 话落,朱琳琅眼神微微一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仲穆却皱起眉来。 夜明珠这种东西,朱婉宁能拿得出来? 再者,便是她能拿得出来,两姐妹互通书信、送这等东西,罗绍威会不知道吗? 如果他默许朱婉宁和朱琳琅通信,甚至默许朱婉宁送这么贵重的礼,那就很有意思了。 一侧,朱琳琅眼神不变,最后更是看似无意地提了句: “听说罗廷规病情日重。” 李仲穆下意识“嗯”了声。 待他回过神来,便见朱琳琅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下一瞬,只听李仲穆开口:“都出去!” “是!” 只听一声声应和,屋内的婢女、乳母、侍从便都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李仲穆和朱琳琅两人,还有一侧睡着的昭哥。 李仲穆对着朱琳琅开口:“你要当公主了。” 朱琳琅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李仲穆这才开口:“天子驾幸洛阳……” 话没说完,朱琳琅当即开口:“你是说我父王想称帝了。” 李仲穆稍有意外。 朱琳琅白了他一眼,或许是刚生完孩子,眉眼间还带着一股慵懒的韵味,那一眼瞥来,让许久未开荤的李仲穆一怔。 “你真以为我是个不晓世事的?”语气透着那刻意的骄横。 李仲穆轻笑,“天子不甘为人傀儡,血诏天下,讨伐朱公。” 朱琳琅一时皱眉。 血诏一出,就麻烦了。 难以揣测天下藩镇如何震动,况且树倒猢狲散,一旦朱温败亡,阿兄能不能挽住局面还难说。 李仲穆安慰道:“倒也无需多虑,各路藩王、节帅心思各异,难以合流。” “猛击其一,便可挡其百。” 这话实在。 血诏虽撒出去了,可至今天下“风平浪静”。 没有哪一家愿意先出头去撞朱温的刀锋。只要诸藩不能合力,朱温就可以各个击破。 被李仲穆这么一打岔,朱琳琅也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加上产后体虚,一时有些疲惫。 李仲穆顺势开口:“可先休息一会儿。” 朱琳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躺在床上,被李仲穆掩上被子。 一侧,昭哥裹在锦被里睡得正沉。 李仲穆替朱琳琅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昭哥,这才轻手轻脚退出了门。 门外,婢女、乳母都在候着。 李仲穆开口:“都进去吧,放小声点。” 众人应了声,轻手轻脚进去了。 李仲穆站到廊下,招来一名亲卫:“将孔目官叫来书房!” “诺!” 不多时,一名容貌稍显肥胖的文吏入内,正是吴季! 这还是从洺州起就跟着李仲穆的老人了。 孔目官一职掌管钱粮账目,勾稽赋税簿册,核查各类文案出入,是一个很典型的位卑权重官职。 插手的事情颇多,非心腹不可担任。 李仲穆起初拿吴季来过渡,本想着后面找到合适的人再换,结果没想到这小子干得不错。 账目清楚,手脚颇为干净,人也机灵,就把“暂摄”给拿掉了,让他正式做了孔目官。 李仲穆开口:“我儿出世,魏博那边可曾送了东西?” 吴季当场便开口:“金银两箱,绸缎三十匹,紫貂、狐裘、锦襁褓若干以及良马一匹。” 可谓记得一清二楚。 李仲穆一惊,这出手于魏博节度使而言,可谓大手笔了! 哦不,是天雄节度使了…… 毕竟,那地方,也是为数不多的节帅过得比牙将惨。 罗绍威能从牙兵嘴里抠出这些东西来送给自己,示好之意,昭然若揭。 收回思绪,李仲穆看了眼吴季那鼓起的脸和身子:“你倒是吃胖不少。” 吴季吓了一跳。 他在干孔目官之前,还是身形颇为清瘦的一人。 管了几年钱粮账目,坐得多动得少,加上不时上云松楼吃饭,便圆了一圈。 “节帅…节……” “行了。”李仲穆摆摆手,“芝麻绿豆大的事儿,某懒得管,好好做事,某不会亏待自家弟兄。” “但前提是好好做事,你明白吗?” 吴季连连点头。 李仲穆接着道:“没你事了。” “是,属下告退。” 李仲穆没多计较。 吴季从洺州跟到现在,忠心是够的,账目上也没出过差错。 至于一点都不贪?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为他做事,不吃里扒外,他可以闭一只眼。 此刻,他又想到罗绍威那份厚礼。 以及两地的距离,罗绍威麾下日益骄横的牙兵,心下顿时有了猜测…… 第420章 多谢李蛮子!动手在即! 魏州,天雄(魏博)节度使治所 大街小巷上,每隔五六户便有一家挂着白。 那白布条子从门楣上垂下,风一吹,满街的白布条子晃。 不时能听见哭声传出! 可见前番出战青州,整个魏州上下牙军折损不小。 气氛颇为压抑。 节度使府外院,一膀大腰圆、肩宽背厚的汉子正领人把守。 正是亲卫都虞候——臧延范! 自打他暴露卧底身份后,处境可谓极难。 自个是魏州人,又是田承嗣时期牙兵的后人。 祖上跟着田承嗣起事,几代人都是魏博牙军里吃粮的,论出身,他本该是牙军嫡系。 可偏偏他倒向了罗绍威,而且倒得彻底,牙兵们自然视他为叛徒! 而另一边。 罗绍威自己的亲卫,没一个魏州人,都是从外面募来的。 这些人隔三差五便会“消失”个把。 是谁做的,众人心知肚明,自然恨魏博牙兵入骨。 所以对臧延范这个“牙兵出身”的都虞候也排斥得很! 一时间,他可谓里外不是人。 此刻,内院书房内 坐在案后脸色阴沉者,正是当今邺王——罗绍威! 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和一段殷红的白绫。 罗绍威靠着椅背,一只手按在额角上。人瘦了不少,眉眼间变得阴鸷起来。 只听门外一声:“父亲!” “进!” 下一瞬,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的长子罗廷规。 待刚入门,罗廷规便是一礼:“儿为父亲贺!” 这一声“贺”,贺的是邺王的王爵。 罗绍威没说什么,将案上白绫一推。 “看看吧。” 罗廷规这才看去,只见白绫上的血字殷红刺目,逐字看下。 待看完,脸上难掩惊色:“父亲有何打算?” 罗绍威却说了句:“府库已不多了……”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罗廷规没接话。 魏博的府库,名义上是节帅府的,可实际上牙兵们伸手早伸惯了,每年赏赐、犒劳、添置军械马匹…… 乃至挂甲钱、卸甲钱全填进了牙兵这个无底洞。 罗绍威这个节帅,不比一个牙将滋润。 良久,罗廷规猛得咳了两下,赶紧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血色,他飞快地攥起拳头藏到身侧。 罗绍威关心看来,他忙说:“父亲,我无事,接着议吧。” 罗绍威脸色缓了些:“坐下吧。” 罗廷规也没推辞,在案侧坐下了。 “此次恐怕朱公又要魏博出兵了。”罗廷规缓了口气,接着道,“只是父亲之前给的卸甲钱少了两成,牙兵怕已是不满了。” 罗绍威冷声道:“他们不满还是一两日的事吗?” 罗廷规没回这话,因为给多少都是不够的。 而罗绍威有意少给两成,就是在试探牙兵的底线。 罗廷规没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 “那李蛮子行事太过了,石楼一战,史将军留下两千余牙兵,他一战近乎折了个干净……甚至朱友宁也战死了。” 罗绍威冷笑:“担任都统的是朱友宁,指挥的却是李仲穆,你信吗?” 罗廷规开口:“父亲是说?” 罗绍威却道:“某还得多谢这李蛮子啊……” 罗廷规一惊:“父亲……” 罗绍威接着道,“某当年,接任节度一职前,先公(先父)曾与某言,魏博最大之敌,不在于外。” “在内!” “在那八千牙军!” 罗绍威继续道:“先公曾言,当某一日他们觉得某不再为他们着想,他们便会换一个为他们着想之人了……” “如今这个时候便要来了。” 罗廷规闻言,脸色更白。 罗绍威没停:“这次史仁遇带各州镇兵赴登州,留两千牙军归都统调度。” “怕是他也没想到,这一战便折了两千!” “一下,便为某除了两千大患啊!!” 罗廷规一怔。 需知牙军总数号称八千,可这么多年下来,哪还有这个数? 能打的也就五六千。 这一下折了两千,等于砍了牙军三分之一多的筋骨。 还与父亲无关。 这一番谈话下来,罗廷规也不是第一次惊讶了,很快稳住心神。 随后试探道:“父亲打算……” 罗绍威眼神发狠:“若不能根除此顽疾,你我父子又如何坐稳这节度呢?” 罗廷规显得有些担心:“父亲,若无了这八千爪牙,只怕……” 罗绍威开口:“我意已决,从各州募兵,以亲卫为基,重建牙军……” 罗廷规没再劝。 在罗绍威眼里,牙军已烂透了,靠不住,与其留着等他们哪天翻脸,不如趁他们元气大伤时,尽诛之。 可这又谈何容易?不然他又岂会等到如今? 待到日落,罗廷规回府的路上,策马街上,身后跟着数名亲卫。 街边店铺大多早早关门,唯有几家酒肆还亮着光,里面传出喧哗。 罗廷规策马经过一家酒肆时,正看见一牙兵喝了酒直接和一个酒肆老板打在一块。 另有两名牙兵位于一侧。 那牙兵满脸通红,一身的酒气,左手缠着布条,却还是将那掌柜一脚踹倒。 “娘的,老子喝你的酒,那他娘是看得起你!” 那掌柜的跪在地上捂着胸口,连声告饶:“军爷,军爷,小店实在赊不起了……” 当着满街的人被驳了脸,那牙兵觉得落了面子,酒劲上头,眼睛一红,伸手便拔出了腰间的刀: “某宰了你!” 话落,一刀重重劈下。 那掌柜来不及躲,刀锋从肩头劈入,整个人被这一刀劈翻在地。 “啊——!” 不少妇人吓得大叫,路人四散逃了。 罗廷规站在街对面,脸色极为难看。 他一挥手,身后几名亲卫立刻扑了上去,将三名牙兵按倒在地。 尽管脸已贴着地面,嘴还在骂骂咧咧。 其中一个挣扎着偏头,认出了位于街边的罗廷规,扯着嗓子喊: “大郎君!我等为魏博流过血!您不能这么对我等!” 罗廷规没有开口,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三人 不多时,一名参军赶到了。 那参军一路小跑过来,到了近前看清这一幕,脸露无奈。 随后发觉罗廷规竟在,快步走上前,行了一礼。 只听罗廷规开口,“当街杀人带走发落!” 那参军面露为难:“大郎君,这些牙兵…不归属下管……” 随后,他压低声音,无奈道: “便是属下带回去了,也关不了几日。牙军那边就会有人来要,到时候属下也不好不放。” 罗廷规冷声道:“某说关!要人让他找某!” 那参军见状,不敢再多说,转头朝身后军吏吩咐: “把尸首收拾了,抬走。” “还有这几人一并带走!” 几名军吏应声,七手八脚地把那掌柜的尸首抬到一旁的门板上,至于那三名牙兵,则是从罗廷规亲卫手里接过。 那参军朝罗廷规又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了。 罗廷规想起了父亲先前的话,希望,可行吧…… 夜色渐深 节度使府外院,臧延范把守院外。 一名亲卫忽然赶来,“都虞候,节帅唤你过去!” 臧延范心下一紧,跟着亲卫往里走,心下琢磨:这大晚上的,节帅找他做什么? 进了内院书房,他叉手行礼:“见过大王!” 罗绍威没理会。 他将案上一封信往前推了推,随后开口:“你亲自送给义昌李公。” 臧延范心下一动,暗道:“李仲穆?” 第421章 愿约为兄弟! “愣什么!” 臧延范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接过那封信,低头称“是”! 封口处压着罗绍威的私印,显然不是寻常通问之札。 臧延范不敢多看,将信贴身收好,正要告退,罗绍威却又开了口。 “附耳上前。” 臧延范折回案前,弯下腰去,只听…… 待到说完,罗绍威又补了句:“记住!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让第四人知晓!” “诺!” …… 三日后,义昌节度使府外 一个身着黑衣、风尘仆仆的男人正躲在一处巷子里,背贴着墙,探出半张脸来,朝府门方向张望。 正是臧延范! 他一路从魏州赶来,到了沧州地界又特意绕了半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敢靠近节度使府。 他正盘算着是从侧门递帖,还是先寻个客栈落脚……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到底是杀上来的都虞候,他猛地一个侧身,下一瞬,一拳擦着耳边轰了过去。 他没往外逃——若是退到巷口,引起追赶,事情便有了泄出去的风险。 可他刚一转身,只见巷内竟是三人,且隐隐成合围之势,心下当即一沉。 那三人也没半分含糊,齐齐抽出腰间的短刃。 “娘的!”臧延范心下暗骂,却还是硬着头皮打上去。 巷子颇为狭小,三人呈三角向他杀来。 当前一人短刃正要落下,被他一个右臂抬起抵住那人上臂。 随后又是一脚,将侧翼扑上来的第二人踹退几步。 最后一刃从斜边刺来,被他堪堪侧身躲开,刃尖擦着腰肋过去,衣裳“嗤”地裂了口子。 三人一击不中,迅速持刃再围杀上来。 右边一刀先落下,臧延范右臂抬手一挡,以臂骨架住对方上臂。 可当前那人已经一脚踹来,正中他的胸口,将他踢退数步,后背撞上巷墙。 左侧那人紧随其后,一刀划下,他抬手欲挡,手臂衣裳直接被划了个大口子,血当即渗了出来。 顾不得多少了,他忙开口:“某乃是……” 可惜话还没说完,头上就被蒙了个布罩。 原来身后也有一人袭来,趁他开口分神之际,从背后兜头罩下。 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他还想开口,四人的拳脚便落了下来,嘴随后又被塞进一团满是汗臭的布物,只能发出呜呜声。 挣扎却是没停,随后只感觉头部受了重击!眼前一黑,便彻底昏了过去…… 而另一边,此时的节帅府内 外院,日头正好 李仲穆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臂上筋络虬结,身上还布着数处伤疤。 身边数个一等一的健壮军汉围向他,都是军中挑出来的搏杀好手,此刻却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当前一人一拳轰来,被李仲穆一把扣住手腕往前一拽,顺势一拧,那人一个踉跄便被撂倒在地。 另一人从侧翼抬腿扫来,李仲穆沉肘压其腿弯,肩头一顶,便将人撞翻出去。 拳脚之间,不消片刻工夫,围上来的军汉不是被踢翻就是被打倒在地。 最后一人还想从背后锁他喉,被他反手扣住腰带,一个发劲,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李仲穆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胸膛鼓起。 一侧秦虎递来布巾,他接过去擦了擦脸和脖颈,正要把布巾丢回去,便见黄狗走进外院。 黄狗自然看到了这一幕,咧嘴一笑,抱拳道: “节帅果真是臂力惊人,勇冠三军!” 李仲穆轻笑了声,把布巾往秦虎怀里一扔,问道:“说吧,有什么事儿?” 黄狗这才收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恭敬递上。 随后又摸出一块腰牌。 李仲穆先接了腰牌,抬眼看去,上面刻着“魏博”二字! 眉头微动,又将信抽开,展开一看。 都是些寻常的贺辞,说听闻李公新得麟儿,魏博上下同喜,聊备薄礼,望乞笑纳云云。 他脸色不变,心下清楚:罗绍威堂堂邺王、天雄节帅,不会只为一句“恭喜”就专门派人再跑沧州一趟。 李仲穆当即皱眉:“那人呢?” 黄狗尴尬一笑:“这人在府外巷子里鬼鬼祟祟的,弟兄们没个轻重,给打昏过去了。” 李仲穆看了他眼。 黄狗忙补了句:“没伤性命,就是头上挨了一下,已经包扎了。” 李仲穆把信折好,沉声道:“将人带到偏堂。” “诺!” 不多时,偏堂内 一个身形中等、容貌粗粝黝黑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臧延范。 只是如今他头上还裹着一些布条,左臂衣袖里也露出缠着的白布,显然才被包扎了下。 入堂后,便见一容貌刚毅端正的男人居于高位,当即低头不敢多看。 叉手唱诺:“天雄亲卫都虞候臧延范,见过太尉!” 李仲穆“嗯”了声,目光在他身上扫去。 这当是他第二次见到此人了,上一次还是杀李公佺时。 收回思绪,李仲穆开口了: “邺王此次来信,某已看了,回去,可替某多谢邺王。” 臧延范心下一急,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挨一顿打就马上回去的。 但还是称“是”! 随后,又看了看左右,见秦虎也在,便有些迟疑:“小人还有几言……” 李仲穆摆了摆手:“左右皆我心腹之人,可说吧。” 臧延范这才沉声开口:“我家节帅说,牙军日益骄横,魏博上下苦之久矣!” “今李公石楼一战,折其两千,实为魏博去一大患!” 说到这儿,李仲穆稍显意外,他倒是不知道当初史仁遇留下的两千魏博军卒,竟全是牙兵。 只听臧延范接着道,“然牙军虽折,根株未除,余党仍众。” “节帅愿与李公约为兄弟,互为表里。事成之后,良马千匹、金银无数,绝不食言!” “望李公念在同处河北、唇齿相依之分,助节帅一臂之力!” …… 第422章 大手笔!埋下钉子! 良马千匹,金银无数,大手笔呀。 李仲穆心下思索,义昌拢共才不到三千骑。 还有金银无数。 至于约为兄弟?则被他忽略了。当今年月,这玩意可信度实在不高。 一时间,上首久久没有传来声音。 臧延范老老实实跪在堂下。 末了,李仲穆才开口。 “你先于城中暂住吧,此事,某尚需想想。” 臧延范松了口气,当即叉手行礼:“是!小人告退。” 随后便有亲卫入内,将他带走了。 待人走远,李仲穆开口:“派人看好他,别出什么岔子。” 一侧,秦虎称“诺!” 秦虎领命去了。 李仲穆又坐了片刻,把罗绍威那封信从案上拿起来重新看了遍。 信里的话跟臧延范说的差不多,只是措辞更客气些,末尾还加了句“唇齿相依,惟公图之”。 李仲穆把信折好,搁进匣子里,开口吩咐道:“将孙鹤、冯道叫来。” 不多时,两人入内。 先后行礼:“节帅!” 李仲穆点了点头:“都坐下吧。” 待两人在下首坐了,李仲穆直言道:“二位都是某信任的人,眼下有一事,某需要二位解惑。” 两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罗绍威打算与某结盟,让某助他除去牙兵之患,并答应事成之后,良马千匹,金银无数!” 冯道眼睛一亮:“还真是大手笔。” 他到底年轻,又兼着掌书记一职。清楚这千匹良马、金银无数,是个多大的数字。 一侧孙鹤显得淡定得多,开口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姑且不谈如何让义昌的兵秘密出现在魏州。” “便是人能进去,军械又怎么进去?” “便是都可解决,可若是让朱公知晓,恐怕……” 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了。 朱温对藩镇之间私交最是忌讳,尤其李仲穆还是他女婿、朱友裕部下,身份更为敏感。 李仲穆却开口道:“倘若某让朱公知晓此事呢?” 孙鹤一愣。 冯道眼睛亮了:“节帅的意思是……” “朱公手握雄兵,魏博在其治下,仰其鼻息,但也绝不会借朱温之手做此事。” “为何?朱温势太大,罗绍威要除牙兵,怕朱温大军一出,假道伐虢。” 孙鹤缓缓点头。 罗绍威找李仲穆,恰恰是因为李仲穆不是朱温。 义昌兵少地小,容易打发走,朱温的宣武军进来,便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李仲穆接着道,“义昌出面,魏博可安其心。若更进一步,拿下这六州四十三县,料想朱公也是极愿的。” 不错,若借自己手下义昌的手进而吞并魏博——朱温是极愿意的! 毕竟单从魏博的地理环境来看:其南扼黄河渡口,为汴梁北面的屏障。 一旦丢失,河北大军能直接南下渡河威逼汴州。 臣服,哪有攥在手里稳妥? 冯道也开口了:“若拿下这六州四十三县,朱公对节帅无疑要放心许多。” 这话说得含蓄。 可随后,冯道话锋一转:“可大军入境,必被那些牙兵所知。便是小股,入那魏州城也是不易。” “二来罗绍威、罗廷规身边亲卫数量不知,贸然进城,恐怕会被这父子作马前之卒。届时便是得不偿失了。” 李仲穆轻笑了声。 “士远(孙鹤的字),可道(冯道的字),你二人可曾去过那魏博节度使府?” 两人皆是摇头。 孙鹤去过魏博,但节帅府内院没进过;冯道连魏州都没去过。 李仲穆接着道:“规模宏大,宛若迷宫。某第一次去,便在里面迷了路,随后——” 说到这儿,他猛得停下了,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孙鹤和冯道倒也没察觉什么异常。 李仲穆接着道:“可见罗绍威对于这些牙兵,深知其秉性,且对其忍耐也绝非一二日了。” 冯道沉默了。 孙鹤倒不意外,毕竟他去过魏博,知道那牙兵与亲卫完全是两类人。 随后李仲穆又道:“眼下尚且不急,血诏之事还在,没必要横生枝节。” 两人称“诺”,正要退下。 李仲穆突然开口:“士远,可道,你二人谁擅长描摹字迹?” 孙鹤脚步一停,回头:“节帅要摹什么字?” “信!” 孙鹤看了冯道一眼。 冯道说:“属下在瀛州时替人抄过经卷,各家字体都临过一些,不敢说精通,但寻常字迹能仿个八九分。” 李仲穆点头:“好,可道留下,士远先回。” 孙鹤没多问,叉手退了出去。 冯道留在堂内,李仲穆将那封魏博的信递上:“可能仿?” “能仿!” 随后,随着李仲穆开口,一行话便写了下来。 待到停笔,李仲穆接过信纸,再度看去,竟与罗绍威字迹无二…… “可道可回了。” “是!” 待到两人退下,李仲穆眼神沉凝下来。 他要是真费这么大的劲,做成此事,仅仅是为了获取朱温的信重,就太亏了。 他不惜替罗绍威火中取栗——要的是不仅是魏博的“赏”,还有魏博的“势”! 什么势? 魏博南扼黄河,北接成德,西连昭义,为河朔藩镇之门户。 谁在魏博说得上话,谁在河北就有分量。 罗绍威现在被牙兵架着,说话不硬气,自己要是能借这件事在魏博扎下一枚钉子…… 待到天色暗下。 臧延范所住的客栈在沧州城南,离节度使府隔了三条街,门脸不大,是黄狗特意挑的——临街、后巷窄、左右都是住户,藏不住人。 臧延范这会儿自然没睡。 他这一路从魏州到沧州,绕了半圈路,又被人打了一顿,整个人一直绷着。 门外传出动静,第一时间抽出了腰间的刀。 随后将门打开,刀柄隐在手侧。 门外正是节帅府里来的亲卫,脸色严肃:“节帅有请。” 臧延范把刀插回鞘里,没再二话。 跟着亲卫一路走,到节度使府侧门入内时,两名甲士各于一侧,喝令“站住”。 他站定,先是缴下刀刃,一番摸索后,确认没藏短刃才放行。 一直到了偏堂,便又见到了白日那身影。 只是堂内两侧有四名披甲执锐之士,分列左右,气氛显得压抑。 臧延范心下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叉手行礼: “天雄军亲卫都虞候臧延范见过太尉!” 话落,只听堂上一道稍带戏谑的声音响起。 “都虞候?” 臧延范没敢回话。 却听李仲穆接着开口:“可惜很快就不是了。” 臧延范一懵,还没听明白这话,下一瞬,那位于堂内的四名甲士纷纷抽刀出鞘,朝他围拢过来。 他面露惊恐,当即开口,看向李仲穆:“太尉,这是为何啊?太尉!” 第423章 什么都听!梁王妃薨! 四名甲卒愈来愈近,刀刃寒光闪烁。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直至后腰撞上了堂柱,退无可退。 他实在想不明白,就算事情不成,也不至于杀了他吧。 还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越想越乱,身后冷汗渗出。 李仲穆看穿了他那点心思,开口道:“事情,某应下了。” 臧延范愣住了,应下了?! 他脑子没转过来,既然应下了,为什么要杀自己? 可惜没等他多想,已经有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其中一人更是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脸上满是惊恐!他臧延范从军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富贵都还没享过,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狠狠使劲,牙齿咬住了捂住他嘴巴的那甲士的手。 那甲士闷哼一声,掌面吃痛,下意识一松。 臧延范趁机猛地偏头,扯着嗓子大吼: “就算是死,也该让小人死个明白吧!昔日李公佺之事,小人也曾出力呀!” 话才说尽,一团不知哪来的布便塞进了嘴里,再说话,只得发出呜呜声。 随后两名甲士直接将他往外拖。 正当他万念俱灰之际,上首的李仲穆似乎被他方才那番旧情说动了点。 只见他抬手轻轻一挥,却让两名甲士齐齐停了动作。 臧延范被放了下来,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裳已湿透了。 差一点,他就…… 可下一瞬,李仲穆便开口了:“非是某要杀你。” 这话听得臧延范一头雾水。不是李仲穆要杀他,那还有谁? 李仲穆没再多言,从案上拿起那封信,掷了出去。 信纸落在臧延范脚前。 “看看吧。” 臧延范迟疑了下,弯腰捡起那封信。 他认得出来,这正是自己从魏州一路贴身藏着、送到节度使府的那封——他不会认错的! 只是此刻信已经被拆开过,里面除了那封措辞客气的话外,在最里面的那个信封底下,竟还有一行小字。 他细细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若愿,送信之人,可杀之,再遣人。” 短短一句话,十二个字,臧延范看了足足几十息。 一时间,他只觉得悲愤交加。 他臧延范是什么人?魏州土生土长,祖上跟着田承嗣起事,几代人都是魏博牙军里吃粮的。 可他为了在罗绍威这儿混个出头,舍了牙军的身份,顶着唾骂,倒向了罗绍威。 结果呢?用完就扔! 这种混账程度,是每一个为他卖命的人都无法容忍的! 他抬头,看向上首,还未开口,就见李仲穆已经抬起了手。 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高喊道:“太尉!太尉!!昔日诛杀李公佺,某亦曾出力,更不曾与他人言说此事啊!” “望太尉念情,开恩啊!” 李仲穆的手停住了,缓缓收了回去,只听一声响起,“你可想活?” 臧延范重重叩首于地。 那一下磕得响亮,当场便见了血,顺着眉角往下淌。 “愿为太尉效死!” 李仲穆神色平静,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昔日我曾问,你可想做牙将。” 臧延范现在只想活,顺着话头急道:“太尉让属下想,属下就想!太尉不让属下想,属下就……” 话没说完,李仲穆便冷声打断了:“我是问你,想吗!” “想!”臧延范一声喊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来,一脸的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眼睛红得渗人: “只要太尉让某做牙将,某什么都听太尉的!什么都听!” 说着再度重重叩首,又带起一片血渍。 此时早已不是当初了。 当初他臧延范只是个队正,李仲穆便是忠武军马军指挥使了。 如今,自己成了都虞候。 而高位之人,已是同平章事、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 可这才几年功夫?所以李仲穆说能让他当上牙将,他信! 李仲穆开口了:“某会书信一封,保你一命。” “谢太尉!”臧延范喝道。 “至于牙将,你会当上的……” 臧延范当即回话,额头再次着地:“太尉今日救某,是再造之恩!” 似乎觉得光说不够,又补了句:“若太尉不弃,属下想认太尉为义父……” 李仲穆脸一黑,顺杆子就往上爬? 臧延范虽低着头,可也觉出堂内气氛不对,眼角余光瞥见上首那人脸色沉了下来,心下一惊,当即停下。 李仲穆这才道:“这就不必了,记住你先前的话便好。” 话落,他起身离开偏堂。 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臧延范伏在地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抬起头来。 从偏堂出来,臧延范一路由两名亲卫“送”着。 待出府门,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背后早被冷汗打湿了,衣裳贴在脊背上,又冷又黏。 他一边走一边后怕,差一点他便死了…… 可实际上,他若仔细想想,李仲穆若真要杀他,岂会与他废话? 可惜生死之间,想不了那么多。 回到客栈,打开房门,厢房里黑着灯,窗外透进一点月色。 他摸索着点了灯,这才看见客栈的桌子上已经多了一个包裹。 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些铜钱、碎银,分量不轻。 还有一封回信,封皮上写着“邺王亲启”。 臧延范把回信贴身收好——这可是保命的玩意。随后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长长舒了口气。 …… 另一边 李仲穆走在廊下,正往后院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李仲穆脚步稍缓,抬眼看去,便见黄狗匆匆赶来,脸色还紧张得很。 待靠近了,黄狗便道:“节帅,梁王妃死了……” 李仲穆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消息刚到,汴州那边传出来的,有几日了。”黄狗回道,“具体情况不清楚,只说是病重,没撑过去……” 第424章 安插之人!中气十足! “还是来了……” 李仲穆心下沉重,这个女人的份量,凡是作为汴军大将的,恐怕没人会不清楚…… 甚至,朱友裕能在朱温诸子里站稳脚跟,张惠亦是居功甚伟。 没再多想,他沉声道: “这件事,不得在府内传出。更不能让两位夫人知道。” 黄狗当即叉手:“是!” 李仲穆又道:“把人手撒出去,不要在乎损失。” 这话一出,黄狗脸色稍变,随后试探着问道:“节帅,是往汴州,还是大郎君府上?” “都要!” 黄狗心头一凛,当即应“诺”。 待李仲穆在廊下走远,黄狗才直起腰来,脸露为难。 撒出去,谈何容易…… 当初他在手下挑了七个最灵光的,“送”去大郎君府上,一口气就折了六个。 仅剩的那个在府里,还是个修剪花草的。 他都没好意思跟节帅多提…… 此时,汴州 大郎君府上,外院 院墙角下几丛花开得正好,一个皮肤黝黑、面相老实的汉子正蹲在花圃边,手里一把剪子使得利落。 正是张贵! 旁边另一名仆役动作慢些,见张贵麻利,凑过来笑道: “阿贵啊,你做得还挺快。” 张贵抬起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那人见状,右手往张贵肩上一拍,下手还挺重: “既然你做得这么快,那就顺带帮兄弟我的事儿也做做吧。” 张贵脸色一僵。 那人当即冷了脸:“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 说着便挪了挪身子,接着修剪起来。 那人冷笑一声,拍拍手走了,临了还丢下一句:“回头管事的问起来,就说某早做完了。” 张贵没抬头,手里的剪子咔嚓作响,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娘的!他在军中都没受过这个气。 不过是大郎君府上一个管家远了不知多少房的亲戚,搁自己面前作威作福起来了。 要不是念及指挥吩咐,他一剪子就插进这狗娘养的后腰! 正想着,数人从一侧廊下走出。 走在前头的是个女子,珠圆玉润,衣着华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端庄气——正是朱友裕之妻张氏。 身侧还跟着四名贴身婢女。 张氏面带愁色,轻叹了口气:“眼下不知郎君何时能返。” 一侧丫鬟忙劝:“夫人放心,该就在这几日了。倒是夫人要保重身体,小郎君尚在腹中。” 听到这儿,张氏脸上浮起慈爱,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那肚子还没有一点凸起的迹象,可府里上下都极为看重,大郎君这一脉,就指着这位未出世的郎君了。 不多时,张氏脸上慈爱散去了些,又带上忧色: “不曾想,母亲病情加重,竟舍我等去了……” 她说的自然是梁王妃张惠。 张贵耳朵竖着,手上剪子不停,身子却悄悄借着花的遮掩,往张氏那边移了几步。 那丫鬟正要再劝,张氏身侧另一个丫鬟却柳眉一竖,低声喝道:“无礼!夫人走动,你不曾看见吗?” 显然是对张贵说的。 张贵立刻装作惶恐,剪子往地上一搁,跪倒在地:“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配上他那副黝黑老实的脸,倒真有几分可怜。 张氏却道:“好了,你起来吧。” 张贵这才惶恐站起,垂着手,一副局促模样。 张氏轻声道:“不用怕,你叫什么?” “小人张贵。” 张氏有些意外:“竟是和我同姓……” 一时心生怜悯。这汉子半夜了还一人在这儿修剪花草,显然是被欺负了,便道: “往后便在外院做个管修剪花草的小管事吧。” 一侧丫鬟显得无奈。夫人自从怀孕后,愈发多愁善感起来。 此刻见夫人又发善心,忍不住低声:“夫人,你看他有手有脚的,但凡有点心思,哪至于做这等事……” 而张贵听见“小管事”三字,心下活络起来。 那能在外院走动得更容易些。 生怕丢了,当即开口道:“小人自小便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的。当年蔡州大乱,人竟相……” 说到这儿,他赶紧打住,改了口,“多亏有大郎君赈灾,小人未死,这才来此报恩啊……” 这番话配上他那老实面相,说得张氏神色又软了几分,一侧婢女也不好再说了,不少亦是心生怜悯。 待张氏领着婢女往前走了,张贵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才收起。 恰在此时,外院大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张氏几人当即走去。 只见大门打开,一身披甲胄、外罩披风、相貌俊朗的男人大步踏了进来——正是朱友裕! 张贵没忘了黄狗吩咐的事,假装借着修剪花草的势头抬眼看去。 朱友裕大步朝前,面色红润,对迎上来的张氏开口安慰,全然不似有病的模样。 张贵心下记下,又赶紧低下头去。 几人沿着廊下往内院走,张贵竖起耳朵,又听见断断续续的话: “父王不日将返……明日……” 再后面便听不清了。 他抬眼又瞟了一下,正撞上朱友裕身后一名亲卫四下扫看。 张贵已经低了头,剪子咔嚓咔嚓响着,一副专心干活的模样。 那亲卫看到他,眉头一皱,又盯了几息,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朱友裕。 张贵手上不停,后背却已渗出了冷汗…… 第425章 坏消息!接踵而至! 此刻早已是深夜了。 但一支足有千人的骑兵,正火速赶往汴州。 马蹄声在官道上隆隆作响,火把连绵,远远望去便是一条火色长龙。 位于中军一人,身材已是颇为臃肿,神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整个人压在一匹极为健壮的马上——正是梁王朱温! 他这一路几乎没合眼,虎眼里满是血丝。 身侧千多轻骑相随。 唯有一身着灰袍的中年男人,位于马上有些不适——正是李振。 他是名将之后不假,但祖父父亲早已是地方郡守,骑射只是粗通。 自打做了谋主,更是数年没动刀枪。 这一路昼夜疾驰,两条大腿内侧早磨得血肉模糊,马背一颠,只觉得屁股要裂成两半。 此刻,他强行催马追平朱温,大声道:“明公,有重要消息。” 朱温侧目,虎眼满是血丝。 他们这一行千多骑,除了间断的小憩外,几乎是昼夜不停地疾驰,每一个人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尤其是朱温。 几日前,张惠病重的消息传来,他正在部署东迁之事,当即扔下一切,只带千骑连夜往汴州赶。 眼看自己这谋士一副快遭不住的模样,朱温这才挥手。 传令兵迅速散开,向后传令,一群千多骑这才在官道旁一片矮坡下停住。 马匹刚停,便有军士翻身下马,给马松肚带、喂水,人则靠着马坐下喘气。 李振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走到朱温马前,压低声音开口:“李晔私写血诏,由亲信数人传下,如今已是历遍天下了。” 说这话时,朱温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振。 李振额角渗出冷汗,他是朱温的情报头子,血诏从陕州行宫流出去,历遍天下,他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便是失职! 他硬着头皮接着道:“已将李晔身侧二百余人尽数除之,另参与此事的皆关下了。” 朱温沉声开口:“皆杀!” “诺!” 随后李振又小心翼翼开口:“明公,李茂贞、杨崇本、王建三人响血诏而发檄文,要征讨您。” 朱温没说话。 “还有李克用、杨行密、刘仁恭、赵匡凝等一众互通书信……” “另,麾下诸藩皆收到血诏……”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李振只觉得气氛极为压抑。 下一瞬,只听一声沉声传来:“看来,都想要孤的人头啊。” 李振没敢回话。 抬眼,眼看朱温还要接着策马,李振赶紧开口:“明公,不妨先歇歇?明日午时便能到了……” 这话李振也是硬着头皮说的。 身后这些精骑倒是还好,可他这一路颠簸下来,屁股真要裂了。 话落,朱温扫视了下身后诸将。 那些军将一个个坐在马腿旁,头靠着马腹,脸上全是土。 终是下令:“那便暂歇半个时辰。” 李振闻言松了口气,坐倒在地,也顾不得体面了。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上马。 天亮时过了陈留,午时前远远望见汴州城城墙。 千余骑入城时,城门早已清空,百姓被拦在街巷两侧,只见一队队黑甲骑兵穿过长街。 朱温没有回王府正门,从侧门直入内院,一路疾走。 他身上还穿着赶路的袍甲,满是尘土,路上遇到的仆役婢女纷纷低头跪倒。 到了张惠正寝(寝室)前,脚步却慢了。 门口挂着白幡。 他怔了一瞬,然后大步跨进去,便见一副棺材停在室内。 地上已有数名男人跪着,皆身着粗麻布,大哭。 正是朱温麾下诸子。 最前一位自然是朱友裕,随后则是三郎君朱友贞——无他,他是张惠的亲子。 此刻亦是哭得最凶,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再往后便是二郎君朱友珪,以及朱温的其他几个儿子——朱友璋、朱友雍、朱友徽、朱友孜。 甚至还有朱友文这个义子,跪在末位,嚎啕大哭。 待亲自入内,亲眼看清棺材,朱温整个人一震,近乎踉跄着再走,伏在棺材木旁,往里看。 张惠躺在里面,面容静好,就是白了点,像是睡着了。 张惠与他相伴多年,从砀山到汴州,从宣武到半个天下,如今… 如今,自己竟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一时间悲痛决堤。 他喝道:“都出去!” 众人仍在大哭,朱温暴喝:“滚出去!” 哭声一时停住。 朱友裕率先站起,招呼着众弟弟往门外走。 年纪最小、尚且九岁多的朱友孜往外走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牵住了,抬头一看,正是大兄朱友裕。 当即开口:“阿兄。” 朱友裕低头看他。 这一低头,便看见自己这幼弟的重瞳——眼睛里有两个瞳仁,叠在一起。 他轻声道:“走吧。” “好……” 待众人皆退,房门便被合上了。 门外台阶下,几个兄弟站着没动。 朱友贞抹着泪,眼睛红肿。朱友裕站在最前,面色亦是悲伤。 唯有朱友珪站在稍远的位置,神色稍显得有些淡漠。 上头的大哥,下面的三弟,都颇得张惠喜爱。 至于他,张惠待他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亲近。所以此刻,他不至于多伤心。 随后,他目光看向朱友裕和朱友孜,闪过一丝恨意。 父王虽未亲立世子,但事事重用大哥——东迁之事、河南的兵、诸镇的联络,不少交由朱友裕经手。 而自己这幼弟朱友孜更是天生重瞳、帝王之相。 朱友珪收回目光,垂下眼,脸上那点悲伤重新浮上。 门内,朱温伏在棺旁,肩膀微微抖动,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才发出声响…… 第426章 棺前定将!恩重! 过了许久,原本把守门外的厅子都亲卫大步朝前向诸位郎君走来。 待走到朱友裕身前,叉手行礼道:“大郎君!大王有召!” 院中诸兄弟的目光齐齐落在朱友裕身上。 朱友裕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将手中牵着的朱友孜松开,低声道了句“在此等着”,便随那亲卫转身往寝室走去。 朱友孜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大兄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恰在这时候,朱友孜转头注意到了二哥。 朱友珪站在一侧,目光追着朱友裕的背影,透着阴翳。 朱友孜眉头一皱,他不喜欢二哥…… 等朱友裕入内,才发现张惠的遗体竟被搬到床上。 张惠躺在上面,面容已被整理过,发髻重新绾好,双手交叠放在腹上…… 朱温正坐于一侧,离床不过两步。 他眼神尽是悲色,眉眼间却又透着丝丝戾气。 朱友裕入内,叉手行礼,“父王!” 朱温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床上那张安静的面容上,声音低沉道: “关中李茂贞、杨崇本,蜀中王建屡次犯境,更欲网结天下诸侯,行不轨事!” “孤有意命你为行营都统,领军七万征讨。” 朱友裕猛得抬头。 “除宣武、宣义外,你再调四镇精锐。” 饶是朱友裕也是一惊。 七万兵马,宣武、宣义两镇精锐尽出,再调四镇。 如此做法,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委以重任来形容了。 何况,这还是在母亲张惠棺前做的决定! 他当即叉手行礼:“儿定为父分忧!” 话落,朱温摆了摆手,显然是没什么心情再说了。 朱友裕退了出去。 门外诸兄弟还站在台阶下。 见他出来时面色沉凝,径直往院外去,几人面面相觑。 朱友珪开口叫了声“大兄”,朱友裕只应了句“父王有命”,脚步没停,便出了院门。 待回到府内,张氏正在外院廊下走动活动身子。 她月份尚浅,每日总要走上几圈活动活动。 见朱友裕从外头大步进来,她先是一惊——居丧期间,便是不待到晚上,也不该一个上午就回呀。 她当即迎上前问道:“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朱友裕也没瞒她,一边往内院走一边开口:“关中李茂贞、王建作乱,父亲命我挂帅讨之。” 张氏脚下一顿,难免担忧,手不自觉地搭上小腹:“这才刚……母亲尚未入土,怎就……” 朱友裕淡笑,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自己爱妻的鬓发,轻声道:“值此之际,我身为长子,当为父分忧。” 话落,又补了句,“父王在母亲棺前定的,推不得。” 张氏顺势就靠在了他肩上,没再说话。 而俩人这会儿在外院廊下,不远处花圃边,张贵正督促着几人修剪花草。 样子装的倒真,耳朵更是竖得直直的。 他隐约听到一句——“挂帅”,暗自记下。 待朱友裕回到书房,坐下后,神色才松了些。 在他看来,父王准他调宣武、宣义之精锐,那么此战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那便可好好考虑一下了——四镇精锐调谁、行军路线如何、地形哪处可做文章。 不过可调的第一人,他已有了人选,当即提笔写了起来。 几日后,沧州,节度使府内,偏堂 李仲穆居于首位,堂下左右坐着孙鹤、冯道二人。 案上摆着一封信,信纸已摊开了。 李仲穆开口道:“关中李茂贞、杨崇本,蜀中王建,三人响应血诏作乱。大郎君钧令,命某统一镇精锐一道弹压。” 两人稍愣。 无他,这个距离实在太远——沧州在河北最东,关中在千里之外,中间隔着魏博、成德、宣武数镇之地…… 义昌的兵要开到关中去,光是行军就得走上月余。 随后李仲穆补了句:“这是梁王军令,现已调宣武宣义之精锐。” 这下两人更明白了,合着过去混军功的。 宣武宣义精锐尽出。 分明是朱温把长子派出去刷威望,顺便让各镇都出点人,壮壮声势,表个态。 随后冯道就问了句:“大郎君故去需……” 话没说完,便听李仲穆开口:“或许便是这次。” 堂下两人皆是皱眉,倒不是不信,就是信了。 慢性毒药几月发作已是很久了,只是此次去了,恐怕会惹得一身麻烦。 冯道开口:“节帅,不如称病不去?若是去了,恐怕……” 李仲穆何尝不明白。 称病不去,最稳妥,血诏的事其他藩镇态度还不明确,尤其是毗邻义昌的刘仁恭。 臧延范也刚收服,与罗绍威的约定,以及沧州一堆事。 可朱友裕待他,不可不谓之恩重如山。 他还做不到忘恩负义至此。 便挥手打断了,随后开口道:“未必便是中毒,亦有可能阵前加害。” 言下之意是他打算去了。 两人皆是有些急。 大军之中加害,这比中毒的危险性不低多少,同样会惹上麻烦。 恰在这时,一道声音骤响,“节帅!” 黄狗大步入内,随后拿出一封信,快步走到案前呈上。 而被李仲穆派出的秦虎也将几员将领都带了进来——王彦章、单廷规、李进、李虔裕四人。 “见过节帅!” 叉手行礼后,四人分列两侧。 李仲穆将信拆开,只见上面写的其实也是朱友裕挂帅的事。 不过前面有一句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大郎君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每日晨起习射,并无异样。” 李仲穆把信放下,目光在堂内扫了圈。 王彦章站在右侧首位,身形魁梧,面色沉稳;单廷规在他下首,年轻些,但眼神锐利。 孙鹤、冯道此时也已站起,位列左侧。 只听李仲穆开口:“梁王已有令,此次命某随军出征。” “单廷珪、李进、秦虎随某一道!” 三人纷纷出列,抱拳称“诺”。 李进声音最大,他早就想出去打仗了。 但是下面的孙鹤和冯道却显得颇为着急。 孙鹤都耐不住:“节帅,此事还望三思。” 冯道紧跟着:“大军在外,诸事难料,节帅一身系义昌四州,不可轻动啊!” 李仲穆直接一挥手打断两人的话:“某意已决!” 两人这才没接着开口,这搞得其余诸将一脸茫然。 随后李仲穆接着开口:“某不在的日子,文武皆以孙鹤、王彦章为主。” 众人齐齐抱拳称“诺!” 待众人离开,堂内只剩李仲穆一人。 他坐在案后,脸色沉下。 既然朱友裕让他去了,他便去看看——这个“病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 等到日头快落下,李仲穆起身向后院走去。 朱琳琅刚出月子不久,昭哥还小,青萝也快了…… 正想着,拐过廊角,脚步便停下了。 朱琳琅正站在廊下,罕见的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只松松挽着,没戴首饰。 她刚出月子不久,身上还带着些圆润,可这会儿眼圈红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见他过来,朱琳琅快步迎上来,整个人直直扑进李仲穆怀里。 随后朱琳琅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显然是已知道了张惠的事。 李仲穆脸色沉下来,一只手还在朱琳琅背上轻轻拍着,目光已冷冷扫向廊下两侧的婢女。 “谁说的?” “节帅!奴婢们什么也没说啊。”两人头都不敢抬。 朱琳琅在他怀里闷声开了口:“与她们无关…是大姐告诉我的……” 第427章 恩威并施!魏博出兵! 李仲穆的手在她背上接着拍着,随后朝廊下两名婢女示意,让她们退远些。 过了好一会儿,朱琳琅才闷声开口,透着鼻音:“阿娘待我等极好。” 李仲穆“嗯”了声。 他倒是听朱琳琅说过,虽不是张惠亲生,但张惠待朱温诸子女向来宽厚。 毕竟是以“柔婉之德,制豺虎之心”者,李仲穆自是信的。 朱琳琅说到这儿,自己倒先笑了下,随后眼圈又红了。 她絮絮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也愈发含糊。 李仲穆低头一看,朱琳琅眼皮已经耷拉下去。 “阿娘还说,等我生了孩子,她要亲自来看…她还没看过昭哥呢……”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极小了。 朱琳琅靠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眼角挂泪,但已睡了过去。 刚出月子的人,哭了一场,又说了这么多话,身子哪里撑得住。 李仲穆没多想,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朱琳琅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脑袋往他胸口一埋,便睡着了。 李仲穆抱着她穿过廊下,进了厢房。两名婢女连忙上前掀帘子、铺被褥。 李仲穆把人放到床上,朱琳琅的手还攥着他衣襟不松。李仲穆低头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转头看向两个婢女。 那两名婢女都是朱琳琅从汴州带来的老人了。 “今天的事,”李仲穆沉声道,“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尤其是青萝那边。” 两个婢女连忙称“是。” 李仲穆这才出了厢房,到了廊下拐角,秦虎早在一根柱子旁候着。 这一两天还不急着动身。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数万大军调动,光粮草就得提前规划。 而且这次既然调了宣武、宣义的精锐,前锋斥候必然也是精锐。 李仲穆猜测,多半会是踏白都。 夏鲁奇、赵武……这次随军,应该能碰上两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他现在在想,魏博的兵马会不会被调动? 李仲穆皱眉。 朱温对魏博的态度一直很微妙:说信任吧,每次大战都少不了魏博的兵;说不信任吧,赏赐可是没少。 导致几乎每场大仗,魏博兵马都会出现在调令上。 有意消耗?还是…… 魏州,天雄节度使府 罗绍威坐在书房案后,案上摊着一份牒文,朱红的官印盖在末尾,刺眼得很。 正是朱温发来的出兵文书,“着即魏博发兵一万,赴关中行营听调”! 牒文旁还搁着另一份文书,是随牒送来的犒赏清单,却远不及往日之多。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响起罗廷规的声音:“父亲。” “进。” 罗廷规推门进来,依旧是那副苍白脸色。 他走到案前,先叉手行了一礼,目光很快落在案上那份牒文,眉头当即皱起。 “朱公又要调兵?” 罗绍威闻言,把牒文往他那边推了推。 罗廷规拿起来看了,越看眉头越皱:“关中?李茂贞、王建响应血诏作乱。” “可关中离魏博千里之遥,咱们的兵过去,光路上就得走一月。” “何况牙兵那边一直不愿离家……” 罗绍威接过话头,“所以某出征犒赏一直给得高。” 罗廷规苦笑:“父亲,正是这些年出征犒赏、卸甲钱都比别镇给得厚,才勉强支使得动他们。可这次……” 他拿起那份犒赏清单:“朱公只送了这些?” 罗绍威“嗯”了声。 罗廷规眉头更皱。 按规矩,藩镇被朝廷,或者说被朱温征调出征,出征犒赏是由调令方出的。 可朱温这次只送来一部分,剩下的呢? 让他们魏博自己填? “这,底下牙兵若知犒赏不足,怕是不好说服。” 罗绍威语气低沉:“前脚封了邺王,后脚犒赏就不给足。你说是为了什么?” 罗廷规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恩威并施! 罗廷规皱眉:“那……不如先从府库里支些钱出来,把犒赏补足?先把牙兵安抚下去再说。” “不可!”罗绍威骤喝。 “你忘了上一个拿魏博六州赋税来充出征犒赏的节度使是谁了吗?” 罗廷规自然记得。 田布,田弘正之子,接任魏博节度使后,被朝廷调去讨伐成德,粮草不济,田布拿魏博府库的钱充作军资…… 现在坟头,怕是都长起林子了。 罗绍威语气冰冷,“这群喂不熟的狼,咬死主人的事还少吗?” 罗廷规不说话了。 罗绍威亦是心绪难言。 堂堂一镇节度使,邺王,天雄军的主帅,竟拿不出犒赏钱。 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事实还真就如此。牙兵每年的赏赐、添置军械、马匹草料,再加上卸甲钱,便把魏博六州四十三县的赋税吃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那些个牙将!反而饿死了他这个节度。 书房内一时安静许久,只听一声:“从私库里出。” 罗廷规猛得抬头:“父亲!” “不必多言。”罗绍威抬手制止他,“私库里的东西,折成钱,补上。” “你亲自去办,从私库支钱,把犒赏补足。但绝不能让人知道这是从某手上出的。” 罗廷规回道:“儿明白。” 罗绍威点了点头,又补了句:“还有,这次出兵,你留在魏州。” “父亲……” “某亲自去!”罗绍威声音沉稳,“府里的事,你多上心。” “父亲放心。”罗廷规勉强笑着。 罗绍威看着他苍白的脸,倒也没再说什么。 待罗廷规退出书房后,罗绍威独自在案后,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 揭开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封信——只见“邺王亲启”四字! 第428章 下马威?!故意为之?! 接下来几日,大军调动粮草军械之事,都由冯道、孙鹤处理,李仲穆则安抚着后院。 而一道赴往关中的另三镇果真包括了魏博。 他收到来信,责令与之一道同行。 …… 大军临行前夜,李仲穆从偏堂出来,天色已暗了。 他先去了青萝的院子。 院门口两个婢女见他来了,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进去,推开门,屋内只点着一盏灯。 青萝靠在榻上,腰后垫了两个引枕,肚子将薄被撑得隆起。 此刻,人已歪着脑袋睡着了。 灯光下,她脸颊比先前圆了不少。李仲穆在榻边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拉了拉,青萝便醒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是李仲穆,眉眼一弯:“郎君来了。” “嗯。”李仲穆在榻边坐下,“吵醒你了。” 青萝摇了摇头,撑着身子想坐直些,被他按住了肩,她便没再动。 “还闹吗?”李仲穆问。 “这几日乖了些。”青萝轻抚肚子,“许是知道郎君要出远门了。” 李仲穆没接这话。 青萝抬眼看他,“郎君什么时候走?” “明日。快则两月,慢则……” 这下李仲穆倒真不清楚了,谁能想到天下诸藩,最先敢朝朱温呲牙的,竟然是被打废了的李茂贞。 这家伙要真龟缩城内,几月不下,都是常事。 青萝没再追问。 她把手覆在李仲穆手背上,手指稍显冰凉。 “郎君,此去路上当心。” 李仲穆一把将青萝拢在身侧,两人相依良久。 只听一声,“郎君,等孩子生了,取个什么名?” 李仲穆怔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好。 于是开口,“待某在军中想好,派人送回?” “好……” 次日 大军从沧州出发,单廷珪领兵卒、骑兵先行,李进押后,秦虎与李仲穆位于中军,人马共计八千。 照朱友裕的钧令,义昌兵走的是“沧州—德州—博州—魏州”这条线,先与魏博兵会合,再一道南下,经郑州入关中行营。 数日后,李仲穆大军行至魏州城南,远远便望见魏博兵的营帐铺开,可谓绵延一片。 李仲穆当即挥手:“大军扎营。”话落,身侧数名传令兵策马传令。 很快,八千义昌兵依令停步,开始扎营。 李仲穆自己点了秦虎、李进、单廷珪,带着数十亲卫策马朝辕门驰去。 一行几十骑踏马而至,到了辕门前便勒住缰绳。 辕门下几个守门兵卒见这一队人马冲来。 为首的一名都头当即上前,打量了李仲穆一眼,粗声喝道:“站住!哪来的?” 李仲穆没理会。 秦虎在马上喝道:“速去禀报!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义昌李帅到了!” 那都头闻言,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嗤笑了声: “什么李帅?没听过。” 话落,那都头一偏脑袋喝道,“弟兄们听说过吗?” 众人齐喝:“没有!” 李仲穆眉头一皱,有意思,罗绍威这是打算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一侧李进当初气极,手按刀柄就要上去。 却听李仲穆冷声开口:“让他认识认识。” 秦虎翻身下马,大步朝前。 那都头一脸轻蔑,嘴角挂着冷笑。 下一瞬,秦虎瞬间抽刀,一刀劈下!刀光一闪,右臂齐肩而断,血喷出来溅了旁边几个兵卒一脸。 那都头愣了一下,随即撕心裂肺地嚎起来:“啊——!啊——!” 他身后那些守门兵卒纷纷拔刀出鞘,李仲穆身侧几十骑也齐齐抽刀。 一时剑拔弩张,有个机灵的兵卒转身就往营里跑,扯着嗓子便喊。 同样李仲穆身后一骑同样策马离去。 不多时,营内,一名都虞候被几个兵卒带着跑过来。 这人远远看见李仲穆,脸色一变。当即快步上前,叉手行礼:“见过太尉!” 李仲穆看都没看他。 李进代为开口,声音又响又冲:“你们的节帅,和某阿兄言说入帐商议要事。可你们这帮直娘贼一个个拦在这里,是都想死了?!” 那都虞候额头当场便开始渗出冷汗。 地上那个断臂的都头刚被兵卒扶着挣扎着站起,李进一马鞭抽过去,正抽在他脸上。 只听“啪”得一声脆响,那都头又摔倒在地,“啊!啊!啊!” 都虞候吓得脸色都变了,微微侧头往中军大帐方向瞟了眼——帐门紧闭,一点动静都没。 他心里咯噔一下,邺王这是故意的? 可眼前这局面他一个小小的都虞候可担不起。 李仲穆是朝廷钦命的同平章事、检校太尉,又是梁王的女婿,一怒之下砍了自己的脑袋,都没地方伸冤去。 想到这儿,他当机立断,朝守门兵卒喝道:“快!快都移开!” 兵卒们连忙把辕门前的拒马、鹿角挪开。 李仲穆一夹马腹,带着几十骑踏马而入。 那都虞候赶紧领着人在两侧叉手行礼,头都不敢抬。 可李仲穆一行刚进辕门,身后,赶来的数百骑义昌精骑便迅速围在了辕门附近。 秦虎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道:“节帅。” 李仲穆面色不变,淡淡道:“走,进帐。” 几十骑穿过营区,径直往中军大帐去。 帐门口,臧延范已经迎出来了。 他快步上前牵住李仲穆的马缰,压低声音:“太尉,节帅在帐内等着,只是……牙军那边几位也在。” 李仲穆没多理会,大步入内。 中军大帐里,罗绍威高居上首,见李仲穆入帐,脸上堆出笑来,起身迎了两步: “李太尉远来辛苦。”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仲穆叉手回了礼:“邺王同行,某岂敢落后。”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说的无非是“梁王钧令”,“为大王分忧”之类的场面话。 可帐中还有别人。 左右两侧席上坐着四五个魏博牙将。 右首一人身侧壮实,满脸横肉,正是史成忠。 他自打李仲穆进帐,一双眼就没离开过,等罗绍威话音稍落,便开了口: “李太尉,某听说是你带的兵,在石楼把史将军那两千人折了个干净?” 帐内一静。 罗绍威脸色微沉,却没发作。 李仲穆抬眼看了眼史成忠,语气平淡: “石楼一战,都统是朱将军,某不过奉命行事。史将军那两千人怎么折的,军中自有定论。” 史成忠冷笑:“定论?某只晓得,两千魏博儿郎出去,没几个回来。太尉倒是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李仲穆冷笑了声:“可某记得,那两千人是史将军自己带出去的。” 话落,他目光扫到左侧首位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短须——史仁遇! 此刻,他看向李仲穆的眼神里同样透着不善。 李仲穆接着道,“方才将军说‘没几个回来’,可某看,史将军本人不是回来了吗?” 一番话给史成忠气得够呛,当即站起指着李仲穆:“你……” 话未说完,便被罗绍威打断:“不可无礼!” 随后转向李仲穆,脸上重新挂笑:“底下人粗鲁,太尉莫怪。” 李仲穆摇头:“无妨。牙军骄横,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从辕门到帐内,果真名不虚传。” 这话出口,罗绍威脸色当场一僵。 第429章 名不符实!一言为定! 次日两军拔营 为尽快抵达关中,大军除去朝食、餔食外,便只有晚上扎营时休息。 一日下来,少说也走四五十里。 头两日还好,义昌兵行军素来整肃,前队后队首尾相顾,并不落队。 单廷珪在前开路,李进押后,秦虎掌亲卫往来巡视,一路稳稳当当。 魏博那边就难看多了。 一万军卒走在前面,队形却显得松散。 遇到道路稍狭窄的地方,前队走得快的已出去几里,后队还磨磨蹭蹭待在原地候着,中间空出一大截。 到了朝食,两军各自埋锅造饭。 义昌兵按队来分地方。 魏博那边亦是显得杂乱了些,隐隐间可见一群人分成几大块区域。 不远处,李仲穆看得眉头直皱,这伙军卒除了蛮横跋扈更甚,他实在没看出来跟其他藩镇镇兵有什么区别。 到了第三日夜里,大军扎营。 两军营地隔着些距离,魏博兵在西,义昌兵在东。 李仲穆巡视了一遍营防,便回到帐中歇下。 连日行军,他也有些累了,倒在榻上不多时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李仲穆素来警醒,瞬间抓起一侧横刀,翻身坐起。 他侧耳听了听,动静不大,便披了件外袍往外走。 帐门口两名亲卫正守着,见他出来,忙叉手行礼:“节帅!” 李仲穆摆了摆手,沉声道:“把都虞候叫来。” 不多时,当值都虞候一路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叉手道:“节帅!” 李仲穆指了指营栅方向:“外面什么动静?” 那都虞候恭敬回道:“节帅,是魏博那边的牙兵,从他们营后绕出来的,往南边去了。” 李仲穆皱眉:“大晚上他们不睡觉做什么?” 都虞候迟疑了下,才道:“看方向……像是去附近的村子。” 说到这儿,李仲穆已经能猜到是什么事了。 “多少人?”李仲穆问。 “少说也有百来个,分了好几股。”都虞候道,“咱们营栅外头有巡哨的弟兄看见了,没拦,毕竟不是咱们的人。” 李仲穆摆了摆手:“知道了。让巡哨的弟兄把眼睛睁大些,别让魏博那边的人摸进咱们营来。别的,不用管。” “诺!” 此后数日,夜夜如此。 义昌兵巡哨的弟兄渐渐也见怪不怪了,远远看见魏博营后有人影往南边摸,便当没看见。 只有一次,几个牙兵喝多了酒,走岔了路,摸到义昌营栅外边来了,被巡哨的义昌兵拿住。 李仲穆第二天一早命人把人交给罗绍威,罗绍威脸色难看得很,终是把人领走了。 可此后这般行径也是没有消停。 又过了两日,大军行至濮州以西。 这天夜里,李仲穆正在帐中看舆图,亲卫忽然入内禀报:“节帅,帐外有人求见。” 李仲穆头也没抬:“谁?” “那人说不便通名。” 李仲穆抬起头,“带进来。” “诺!” 帐帘一掀,进来一个穿着义昌兵卒服饰的汉子,身形中等,头压得极低。 待他抬起头来,李仲穆才认出是臧延范——换了义昌军的衣裳,脸上还抹了点灰。 臧延范快步上前,叉手行礼:“太尉。” 李仲穆放下舆图:“怎么这副打扮?” “不好让人瞧见。”臧延范开口,“罗绍威说,明晚邀太尉相见,有要事商议。” 李仲穆“嗯”了声,随后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罗绍威这次怎一次带出数名牙将?” 臧延范摇头:“这个小人不知。” 李仲穆接着道:“罗绍威有多少可用之人,你可知晓?” 臧延范肯定道:“八百!” 李仲穆眼神一凝,“八百?” 生怕李仲穆不信,臧延范赶紧解释,“罗绍威手下亲卫不足五百,大郎君麾下更是不足四百。” “除此八百多人外,其余皆是魏州本地军卒,他们信不过,亦不敢用。” 李仲穆眼底闪过异色,摆了摆手。 臧延范这才退下。 …… 次日行军如常。 到了傍晚扎营,李仲穆把营务交代给单廷珪和李进,自己只带秦虎和两名亲卫,按臧延范给的方位摸到一处小帐。 帐外只站着两名罗绍威的亲卫,见了李仲穆当即掀帘让他进去。 刚入内,便见罗绍威坐在一张矮案后面,案上摆着几碟干肉、一盘时蔬。 这“席面”,搁行军途中,已算不错了。 见李仲穆进来,罗绍威起身迎了数步,比上次在军中大帐时客气得多。 “李太尉,深夜相邀。” 李仲穆回了一礼,落座后没急着开口。 罗绍威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才开口道:“前番辕门之事,某要先向太尉致歉。” 李仲穆没接话。 罗绍威继续道:“那日太尉到营,某确实不知底下人竟如此无礼。” “后来,某在中军帐里听到动静,本想出来,可一想,若那时出来,倒显得是某授意了。” 李仲穆语气平淡:“邺王的意思是,那日在帐中,那牙将拿石楼说事,也是他们自己商量的?” 罗绍威点头。 李仲穆佯装不悦。 罗绍威见他不痛快,一咬牙,开口道:“太尉,此番是某的不是。事后某愿送良马百匹,聊表歉意。” 李仲穆脸色表情差点破功,无他,义昌的底子实在太薄了。 百匹良马,已是好手笔! 只是瞬间,他脸色便缓了下来,将酒杯拿起,一饮而尽。 笑道:“邺王客气了,某与邺王同在河北,理当照应,又怎会因这一点小事而生了嫌隙呢。” 饶是罗绍威,见其变脸这么快,也是稍愣。 两人皆饮了一杯,便吃起了菜。随后罗绍威才把话头引到正事上。 “此番某带出来的这一万兵里,史仁遇、潘晏各自拉拢了一批人,在军中自成一股。” “某作为节帅,亦有心而无力啊。” 李仲穆听完,只问了一句:“邺王想让某做什么?” 罗绍威只感觉李仲穆痛快,当即开口,“待有机会,某想请太尉如回信所说,要紧时候助某。” 李仲穆回道:“某可以帮。不过事成之后,邺王打算怎么分?” 这副贪婪模样,反倒令罗绍威松了口气:“事成之后,牙军那些战马、军械,太尉带走千余便是。”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他总共只有牙兵八百,等李仲穆的人介入了,他到时候就算不给,也会被抢。 这本已是下得厉害。 “那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罗绍威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