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流放?神医王妃杀疯了》 第1章 盖头还没掀,圣旨先到了 盖头还没掀,圣旨先到了。 苏凝烬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红。 大红盖头,大红嫁衣,大红绣鞋。 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往里灌,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是苏凝烬。 苏家庶女,替嫁给靖王的炮灰工具人。 原书里她活不过三章。 “接旨——” 尖利的太监嗓门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劈碎了满堂残存的喜气。紧接着,院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铁靴踏地声,伴随着腰刀与锁甲剧烈碰撞的哗啦脆响。 至少二十人,步伐沉稳,是禁军精锐。 苏凝烬还没来得及将脑海中撕裂般的记忆彻底压制,身旁一只冰冷汗湿的手便猛地死死扯住了她的右臂。 “王妃,快……快跪下啊!”喜婆的声音抖得不成腔调,指甲几乎要透过层层衣服掐进她的肉里,拼了命地想把她往下拽。 苏凝烬猝不及防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在绣鞋边缘即将贴地的刹那,她的足尖猛然发力,脊背如钢针般绷直,生生在半空中刹住了下坠的势头。 她没有跪。 拜堂的正厅外,原本铺满喜字的青石地上此刻乌压压跪满了人。丫鬟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年幼的侍童已被吓得失声抽噎。夜风卷过,刮得廊下的喜字灯笼乱撞,猩红的烛火忽明忽暗。 传旨太监站在石阶顶端,明黄色的绢帛在昏暗的风中猛烈抖动,如同阎罗殿前抖开的生死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裴衍之图谋不轨、心怀异志,着即废黜王爵,抄没家产,全族流放西北三千里,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那太监拉长了尾音,阴鸷刺耳的腔调在夜空里盘旋回荡。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整个王府轰然炸裂。 “天呐——!” “完了……全完了……” “流放西北?那是死路啊!” 哭嚎声、求饶声与禁军拔刀的铿锵声混杂成一片狂澜。 苏凝烬隔着厚重的喜帕,呼吸极缓极稳。她没有看眼前这出惨剧,而是微微偏头,耳廓微动,将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收归眼底。 院子西角,三十名甲兵交错列阵,铁靴在青砖上擦出沉闷的沙沙声; 东侧墙头,两处硬弩绞盘转动、弦索紧绷的机括轻响微不可闻,呈交叉死角封锁了整个中庭; 大门外,战马喷着粗重的响鼻,重骑来回游弋,马蹄铁踏碎了石板。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她在盖头下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却在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王妃!你疯了?跪下啊!”喜婆见她纹丝不动,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带着哭腔再次死命拉扯她的衣袖。 苏凝烬反手扣住喜婆的手腕,指尖精准地卡在对方麻穴上,微微用力。喜婆痛呼半声,手骤然脱力松开。 她凭什么跪? 这道圣旨是赐给靖王府的断头索,更是冲着裴衍之来的死局。她一个被苏家塞过来顶灾的庶女,跪了,就是主动把自己绑死在这架去往西北的囚车上。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逆女,快跪!” 右侧传来一声压抑而暴怒的斥责。 苏凝烬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斜睨过去。跪在左侧前排的中年男人正是苏家大伯苏正德。原本他是作为娘家长辈来王府撑场面、攀高枝的,此刻却像条被抽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面色铁青,眼神里全是大难临头的惶恐与怨毒。 苏正德死死瞪着她,恨不得亲手把她的脑袋按进地砖里。 苏凝烬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 她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正厅深处。 正堂中央,本该与她交杯换盏的新郎官——靖王裴衍之,正安然坐在那张沉香木太师椅上。 满院伏尸般的溃败里,唯独他一人坐着。 他穿着与她同色的大红喜服,身形却清瘦得近乎单薄。微弱的烛光斜切过他半张脸,肤色冷白如纸,薄唇毫无血色,浓密的睫羽垂落着,遮住了眼底大半神采。 他甚至没看那卷圣旨一眼,姿态散漫得仿佛只是在廊下听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夜雨。 宣旨太监显然被这无声的轻慢激怒了,嘴角狠狠一抽,向前一步逼近台阶边缘,声音尖利拔高:“靖王裴衍之,接旨!” 裴衍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气氛骤然绷紧,几个禁军按住刀柄,煞气四溢。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刹那,跪在裴衍之身侧不远处的裴老太君缓缓挺直了身躯。 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脊梁骨却像一柄未折的断剑,苍老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院内的嘈杂: “公公容禀,我这孙儿沉疴难愈,今日拜堂已是耗尽气力,走不了路,也跪不下去。还望公公体谅他是个将死之人,莫要在此刻枉费唇舌。” 话语平静,字字却带着千锤百炼的傲骨。 宣旨太监眯起眼睛,冷冷审视着太师椅上的男人。 京城谁人不知这位靖王自幼中毒、命悬一线?看他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若是强逼着动武,真死在接旨当场,回去反倒不好向宫里交差。 太监重重冷哼一声,将明黄绢帛随手甩在身旁侍卫怀中,厉声喝道: “限一个时辰内收拾停当!明早卯时,城门校检,若敢延误半刻,休怪禁军皮鞭无情!来人,封门抄库!” 令旗一挥,狼虎般的兵卒呼啸着冲向各处偏殿账房,砸锁碎瓷之声瞬间不绝于耳。 风暴在四周肆虐,苏凝烬终于抬起手,指尖捏住大红盖头的边缘,利落地一把扯下。 夜风夹杂着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吹散了眼前浓郁的血红。 她冷眼看着满地狼藉的喜堂,看着被铁靴践踏碾碎的合欢烛,看着抱头乱窜的奴仆与如狼似虎的搜查兵丁。 随后,她的目光直直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眸里。 裴衍之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反而带着一种手术刀般冰冷锐利的审视。 他在看她。 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偏离了预设轨道的器物。 两人在满堂喧嚣中隔空对视了片刻。苏凝烬的眼神毫无退让,清冷如霜,随即极其干脆地移开了视线。 眼下没有时间在这位深不可测的残废王爷身上浪费。 流放西北已成定局。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理清三件事: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流放途中的死穴,以及这座即将被洗劫一空的王府里,还能抢出什么保命的底牌。 “王妃。” 极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肺腑受损般的微喘。 苏凝烬脚步微顿,回头。 裴衍之扶着沉香木椅的扶手站了起来,修长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嘴角隐隐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哭?” 苏凝烬迎着他的审视,眉梢微挑:“哭有用吗?” 裴衍之眸色微动,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没用。” “那哭什么。” 苏凝烬收回视线,再不看他一眼,大步穿过混乱的庭院向内院走去。 夜风卷起她大红的裙摆,决绝而利落。 身后,裴衍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含糊的笑。 她没回头。 第2章 全族跪地听宣判,唯有新娘没哭 苏凝烬出了正厅才发现,王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抄家的兵丁分成几队往各处院子冲,库房的门被踹开了,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翻箱倒柜声。 女眷们缩在回廊底下抱成一团,小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 王府管家刘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新过门的王妃这会儿还能站着走路。 王妃,您、您…… 府里能带走的东西,粮食、药材、厚衣裳,按人数分好打包,别带多余的。 苏凝烬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刘忠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还有水囊,有多少灌满多少。她补了一句,棉布也带上,路上有用。 可、可是王妃,那些兵不让—— 粮食和衣裳他们不会抄,圣旨写的是抄没家产,不是要人冻死饿死在路上。 刘忠的嘴合上了。 他当了三十年管家,从没见过这么镇定的人。 更没见过一个刚嫁进门连拜堂酒都没喝完的新妇,能在抄家圣旨下来的一刻钟里就开始安排后勤。 听她的。 声音从正厅的方向传来。 刘忠回头,看见裴衍之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但语气不容商量。 王妃说什么就做什么。 刘忠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应了声是,小跑着去了。 苏凝烬没看裴衍之,迈步往女眷聚集的回廊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咳,带着气管里拉扯的声响,压不住的那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现在不是关心他的时候。 回廊那边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裴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搀着坐在石凳上,脸上一道老泪还挂着,但没有出声。 她旁边跪着四五个王府旁支的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往边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蹲在柱子后面,双手攥着裙摆,嘴唇咬出了血,眼眶红得快滴血,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裴云昭,裴衍之的亲妹妹。 苏凝烬扫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走到裴老太君面前站定。 祖母。 这一声把裴老太君喊得抬起头来。 老太太打量着面前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孙媳妇,替嫁来的苏家庶女,今天之前在她心里跟一件能呼吸的聘礼没什么区别。 但这会儿,这件聘礼正站在一群瘫软的人中间,脊背挺得比她身后的柱子还直。 你是…… 苏凝烬,您今天的孙媳妇。 苏凝烬蹲下身,放轻了声音,但说出的话没有半点哄人的意思。 祖母,一个时辰后我们就得上路,我需要知道府里的情况。老的小的病的弱的各有多少,谁有暗伤谁有旧疾,现在就得摸清楚。 裴老太君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旁边一个旁支妇人还在大声嚎哭,断断续续地喊着完了全完了我们都得死在路上。 苏凝烬头也没转。 哭够了再说。流放又不是上刑场,腿没断就走得了路。 那妇人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哭声戛然而止。 裴老太君盯着苏凝烬看了好一会儿。 丫头,你不怕? 苏凝烬回答得坦然,但怕没用,不如把力气省下来赶路。 老太太无声地笑了,笑完眼里又冒出泪花。 她拍了拍苏凝烬的手背,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 去,把刘忠叫来,让他把府里现在还能走动的人都点一遍人数报给你嫂子。 嫂子。 这是裴老太君今晚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苏凝烬心里记下了。 柱子后面的裴云昭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盯着苏凝烬的背影,目光里混着敌意和困惑。 敌意是因为这个女人是替嫁来的外人,困惑是因为—— 一个替嫁庶女,凭什么在这种时候还站得住? 人数很快报了上来。 王府上下连带旁支族人仆从,总共六十三口。 其中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七个,十岁以下的孩子五个,有旧伤或慢性病的十一个。 苏凝烬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据。 六十三个人,三千里路,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批人活到西北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死在路上,死于饥饿、疾病、酷暑和各种意外。 包括原主。 原主死在第三天,暑热加上惊惧过度引发高烧,没人管她,活活烧死在路边。 三天。 苏凝烬把这个时间节点钉在脑子里。 大伯。 她叫了一声,目光落向人群里缩在角落的苏正德。 苏正德今天是以娘家人身份来观礼的,没想到赶上了这种事,一张脸煞白,腿肚子还在抖。 大伯,你是以苏家人的身份来的,不在流放名册上,今晚就能走。 苏正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 苏凝烬话还没说完,苏正德已经站了起来。 对对对,我不在名册上,我是来送亲的,我可以走! 他说着就往外迈步,走了两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 凝烬啊,大伯也没办法,你、你自己保重啊。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门口。 苏凝烬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记住了这张嘴脸。 不急,慢慢来。 一声轻响从旁边传来。 裴云昭站在柱子边上,看着苏正德消失的方向,嘴里嘣出一个字,咬牙切齿。 你苏家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这话是冲着苏凝烬说的,带刺。 苏凝烬看了她一眼,没接茬。 行了。裴老太君撑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收拾东西,别丢了该带的。其他的废话不用说了。 老太太的目光最后扫了苏凝烬一遍,声音放低了些。 丫头,你嫁进来第一天就赶上这种事,是你的命不好。 苏凝烬摇了摇头。 命好不好,走完这条路才知道。 第3章 流放三千里,她要走成发家路 卯时刚过,天还黑着,城门吱呀呀地推开了。 六十三个人被驱赶着走出京城南门,身后是甲兵的吆喝声和铁链碰撞的闷响。 一架老旧的牛车拉着几个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其余人全靠两条腿。 押送队伍有十二个兵丁,领头的是个姓赵的校尉,黑着脸骑在马上,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他们一回。 苏凝烬走在队伍中段,嫁衣已经换成了粗布衣裳,是临出门前在杂物间翻到的。 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两根木簪别着。 走路的姿势跟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是拖着步子走,她的步频稳定,呼吸节奏没有乱过,脚掌落地的位置每一步都在调整,有意避开碎石和松软的沙土。 这是受过长途行军训练的人才有的走法。 裴衍之坐在牛车上,半靠着车板,眼皮耷拉着好像随时会睡过去。 但他的视线从出城开始就没离开过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王爷。 暗处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声音贴过来。 裴衍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只有半寸之内能听见。 王妃的底细查不到,苏家那边的档案像是被人清理过。 不急。 王爷不查了? 裴衍之咳了一声,拿袖口挡住嘴角渗出来的血丝,声音很淡。 一个在抄家夜里不哭不跪还能指挥全局的替嫁庶女,有什么好查的。 那—— 看着就行。 太阳升起来之后,热气像蒸笼一样扣了下来。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队伍就开始散架了。 最先撑不住的是孩子,然后是旁支的几个妇人,再然后是腿脚不好的老仆。 牛车已经满了,没有多余的位置。 别停!继续走! 赵校尉在前面吼了一嗓子,马鞭在空中抽了个响。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路边哇哇大哭,膝盖磕破了一块,血混着泥糊在伤口上。 他娘抱着他急得直掉泪,边上没一个人敢停下来。 苏凝烬从队伍里拐了出去。 她蹲在小男孩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条。 出门前她往衣裳里塞了不少东西,棉布条是其中之一。布条用她偷偷蘸了井水浸润过,这会儿还带着凉意。 别动,给你包一下。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看着她,大眼睛里全是泪。 疼就对了,说明还活着。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她手脚利索地把伤口清理干净缠上布条,动作快得像做过一千遍。 事实上前世她确实做过一千遍。 战场急救、野外包扎、在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给队友止血,这些事她闭着眼都能干。 小男孩的娘千恩万谢,苏凝烬摆了摆手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发现裴云昭站在三步开外盯着她看。 这小丫头从出门起就一直拿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瞪她,好像她是什么抢了别人位子的窃贼。 苏凝烬没搭理她,往前走。 裴云昭跟了上来。 你在讨好谁? 没讨好谁。 你一个替嫁来的,装什么好人? 苏凝烬停下来回头看她。 裴云昭昂着下巴,嘴里硬得很,但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了一脸,嘴唇干裂起了皮,鞋子前面已经磨穿了一块,露出红肿的脚趾。 十四岁,京城长大的郡主,这辈子最远的路大概就是从王府到皇宫。 你的鞋快磨穿了,换双平底的,别穿绣花鞋赶路。苏凝烬说完继续往前走。 裴云昭愣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绣着金线牡丹的鞋面上全是灰,前面开了口子,每走一步脚趾都在往外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日头越来越毒。 中午的时候赵校尉让队伍在一棵大树下歇了半个时辰,吃饭喝水。 所谓的饭就是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粗粮饼子,水是从路过的溪里灌的,浑浊不堪。 苏凝烬没急着吃东西。 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脑子里在飞速整理信息。 原书的剧情她只记得大致走向。全族流放到西北,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到了地方之后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最后靖王病死,全族覆灭。 这个结局,她不打算接受。 脑海里突然弹出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 苏凝烬的手指微微一蜷。 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出现在她视野正中央,只有她能看见。 面板上写着几行字。 系统名称:万物生。 宿主绑定完成。 检测到宿主当前处于极端困境状态,已激活新手礼包。 礼包内容:粗粮饼x20,竹制水壶x2,基础草药包x1。 苏凝烬盯着面板看了三秒。 二十个粗粮饼,两个水壶,一包草药。 六十三口人,三千里路。 这个礼包寒酸得够可以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把礼包领了。 吃的和水壶悄悄塞进了包袱最底层,草药包她搁在袖子里贴身放着。 面板上还挂着一行小字。 灵泉空间已开启,请宿主在安全环境下激活。 灵泉空间。 她暂时没法找到安全环境,这个先放着。 苏凝烬睁开眼,扫了一圈四周。 树荫底下挤满了人,有的啃饼子,有的喝水,有的已经累得躺在地上不想动弹。 裴衍之坐在牛车边上,面前放着一个水囊,没动过。 他在看她。 又在看她。 苏凝烬跟他对上视线,这次没有先移开。 过了几秒,她端着自己的水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你的水怎么没喝? 浑的,喝不下去。 你挑嘴还是挑命?将就着也得灌两口,路上脱水比中暑死得快。 裴衍之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水壶上。 那水壶是竹制的,干净得不像是从这支邋遢的流放队伍里拿出来的东西。 他的视线停留了半秒。 苏凝烬面不改色地把水壶塞回包袱里,换了一个装着溪水的旧皮囊递给他。 喝这个。 裴衍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苏凝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三千里路。 别人觉得这是条死路。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灰暗的商城图标和那个还没激活的灵泉空间。 行,慢慢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那些或茫然或绝望的脸,六十三张,她一张一张都记住了。 这条路,她会走出一个样子来。 第4章 系统激活:叮,恭喜宿主获得乞丐开局大礼包 “起来,上路!” 赵校尉的鞭子甩了个脆响,歇在树底下的人七零八落地爬起来,跟一群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似的,嘴张着,眼神涣散。 苏凝烬收好包袱跟上了队伍,脑子里那行灰字还悬着没消。 安全环境激活,在十二个兵丁押着的流放路上,这四个字跟骂人差不多。 下午的日头更毒,地面烫得能煎鸡蛋,脚底的水泡胀成了两颗石子,每走一步都在拿针尖顶骨头。 “嫂子,你的鞋该垫点东西了。”云昭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攥着两把干草,“我刚扯的,铺鞋底能好一截。” 苏凝烬接过来,靠着路边一棵歪脖树换了鞋垫。 “你怎么知道要垫草?” “我娘以前走远路就这么干。”云昭蹲在旁边帮她扯平草茎,嘴皮子翻得快,“娘说脚烂了人就废了,腿脚是逃荒的本钱。” “你娘是聪明人。” “嗯,可惜走得早。”云昭说完又笑了笑,“嫂子你脚底磨成这样都不吭声,厉害。” 苏凝烬站起来踩了踩,垫了草的鞋底果然软了不少。 “走吧,别掉队了。” 太阳歪到西边的时候,赵校尉勒马停在一片河滩边的荒坡。 “就这儿了,天亮走!” 一群人像被抽了线的布偶,原地就瘫了。 苏凝烬先把老人和孩子安顿到牛车背风的那一面,又分了水,把两个粗粮饼掰碎用水泡软喂给缺了牙的周老伯。 “嫂子你自己也吃啊。”云昭又催。 “吃过了。” “你那份饼子给了后头那娘俩,别当我没长眼睛。” 苏凝烬拿过她手里的水囊灌了一口,算是回应。 裴老太君靠在车轮边上,拐杖点了点地面。 “丫头,过来。” 苏凝烬走过去蹲下。 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饼子塞到她手心里。 “你饿死了,这队人谁来管?” “祖母…” “少废话,吃。” 苏凝烬掰了一半塞嘴里嚼着,另一半揣袖子里。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营地的鼾声渐渐盖过了虫鸣,兵丁分了三班在外围守着,赵校尉裹着旧袄子靠树打盹。 苏凝烬等了小半个时辰,提着水壶起身往东面的树林走。 走出五六步,身后一个闷声冒出来。 “干嘛去?” 裴云昭趴在铺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跟猫一样。 “灌水。” “溪在东边,你脚尖朝东南偏了十度。” 苏凝烬扭头看她:“你量的?” “我又不瞎。”裴云昭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去吧,我不跟。” 苏凝烬没再接话,稳着步子进了树林。 走到溪边蹲下来,前后五十步内确认没有人影。 心里默念了一句:激活。 脑子里嗡地一响,视野里铺开一大片淡金色的光幕。 【灵泉空间激活成功,恭喜宿主获得乞丐开局大礼包。】 苏凝烬的嘴角扯了一下。 光幕展开清单: 【灵泉一口,日产水一桶。荒地三分,盐碱化严重。种子包含白菜籽十粒,萝卜籽五粒,不知名草籽一粒。银针一套,品质:凑合。破旧医书一本,缺页若干。】 一桶水,三分烂地,几粒菜籽,一套标注为凑合的银针,一本残废医书。 苏凝烬盯着清单看了三秒,在心里把系统祖宗八代问候了一轮。 意念一动,整个人被拽进了灵泉空间。 脚底下是干裂的黄土,左边一股水从黑石头缝里往外渗,细成一根线,攒了个脸盆大的水洼。 右边三分地白花花一层碱壳子,连根杂草都不长。 她蹲到水洼边捧了一口含在嘴里。 没味道,但入手的触感跟普通水完全不是一回事,温润得像初春的雪水,从舌尖滑到喉咙的那一段,走了一整天积攒的酸痛退了三四成,连脚底水泡的胀痛都淡了。 恢复体力,能治小伤,量少得可怜。 六十三个人分不了几口,但只往刀刃上使的话,够用。 退出空间后她取出了银针,月光下一卷青黑布包铺开,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针排成一列。 挑了一根转了转,钝了点,不碍事。 上辈子在丛林里给人放过血,在沙漠帐篷里做过截肢手术,这套工具比那些土家伙强太多了。 卷好银针塞进袖子,灌满水壶往回走。 路过牛车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裴衍之背对着她侧躺,肩膀随着闷咳一抖一抖的,那声音堵在气管深处,每一口气都像从喉咙里拿手指头往外抠。 苏凝烬没停步,把这个频率记了下来。 回到自己那块地方躺好,系统面板右上角弹出一行红字。 【提示:附近检测到中毒体质个体,灵泉水对其体内毒素有抑制作用,是否查看详情?】 她点了查看。 【毒名:九幽寒骨散,毒性评估为致死级,当前医术等级不足,无法查看完整解毒方案。】 致死级,三个字戳在那里。 苏凝烬攥了攥袖子里的针卷。 治不了的话,先吊命也行。 远处的闷咳又起来了,尾音碎碎的,夜风一送,擦着她耳朵过去。 第5章 黑心大伯第一刀:抢她口粮不成反被当众打脸 第二天的日头刚冒尖,队伍还没走出半个时辰,后面传来一阵闹腾声。 苏凝烬回了下头。 两个兵丁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队尾丢了进来,那人鞋少了一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挂在身上跟抹布似的。 苏正德。 “凝烬!凝烬你等等!” 苏正德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嗓子都劈了。 “大伯昨晚在城门口被那帮畜生给截了,说我是送亲的就算王府中人,硬把我塞进名册里了!”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 “你听着没有啊?我是替你爹来送亲的,要不是你苏家把你塞进王府,大伯我能遭这罪?” 这话够响,前后三排人都在看。 苏凝烬停了下来,转过身。 “大伯。” 苏正德的脸一松,鼻涕眼泪满脸地凑上来。 “好侄女,你得帮帮大伯,大伯什么都没带出来,连双鞋都没有,你那包袱里头…” 他说着就往苏凝烬身后的包袱伸手。 苏凝烬侧了半步,他的手抓了个空。 “大伯的腿脚不好?” “啊?哎,是啊是啊,大伯膝盖有旧伤,走不了远路。” “昨晚跑得倒是挺快。” 苏正德的手悬在半空里。 “出王府大门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鞋底差点甩到我脸上,那速度,兵丁都撵不上。” 旁边有人闷声笑了一下。 苏正德的脸涨红了。 “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长辈?”苏凝烬的目光平平地搁在他脸上,“长辈丢下自家侄女拔腿就跑的时候,这声长辈就不管用了。” “我,我那是……” “大伯当时说的什么来着?”苏凝烬偏了下头,“哦,你自己保重啊,连回头都怕多耽误一步。” 苏正德嘴巴张开又合上,拳头攥了又松。 旁边走路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裴家的几个旁支妇人对着苏正德指指点点,目光里带着厌恶。 “况且大伯应该清楚,当初是谁去我爹跟前提的亲。”苏凝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听得见,“苏家嫡女不肯嫁,是大伯跑前跑后张罗着拿我来顶,聘礼二百两银子,大伯自己拿了一百五。” 苏正德的脸从红变白,白得跟纸浆似的。 “你,你胡说!” “聘礼的收据在苏家账房里,上头盖着大伯的私章。”苏凝烬看着他,“我胡说?还是大伯记性不好?” 四周安静了几秒。 “呸。” 裴云昭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一个字,干净利索。 “一百五十两就把亲侄女卖了,你这大伯当得够狠的。” 苏正德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往左右乱转,想找个帮腔的人,一个都没有。 “大伯要是走不动,可以跟赵校尉申请坐牛车。”苏凝烬的语气跟拉家常似的,“牛车上有七十岁的老太君和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大伯要是觉得自己比他们更该坐车,尽管去说。” 苏正德往牛车方向瞥了一眼。 裴老太君正靠在车板上,冷冷地看着他,那道目光比刀子钝但比刀子沉,压得苏正德脖子往回缩了一截。 他不敢去。 “那,那好歹给口水…” 苏凝烬摸出旧皮囊递过去。 苏正德接了,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囊,呛得弯了腰。 “够了。” 苏凝烬一把抽回皮囊。 苏正德擦着嘴还想说什么,后面一个兵丁啪地拿枪杆杵了下地。 “磨蹭什么,走!” 他缩着脖子往队伍里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苏凝烬的包袱一眼,那目光黏黏糊糊的,像盯着一块够不着的肥肉。 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凝烬左手边,换了平底布鞋,脚趾总算不往外钻了。 “你那大伯,真够可以的。” “嗯。” “一百五十两就把你卖了?” “行情不好,替嫁的庶女不值钱。” 裴云昭咬着嘴唇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你怨不怨?” “怨不当饭吃。” 裴云昭不吭声了,跟着她的步子走了十来步,忽然冒出一句。 “我觉得他们亏了。” 苏凝烬扭头看她。 “一百五十两,亏大了。”裴云昭说完把脸扭到另一边去,耳根那块皮肤泛了点粉。 苏凝烬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午后歇脚的时候,她去给老太君送水,路过牛车侧面,步子放慢了。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闭着眼,呼吸比昨天更浅。 他嘴角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干痂,像匆忙擦过又没擦干净。 血。 苏凝烬的手指隔着袖子捏了捏那卷银针。 不是现在。 等天黑。 第6章 短命王爷半夜咳血,她的银针第一次出 入夜之后风凉了下来,营地里的人缩在各自的铺盖上,鼾声高一阵低一阵的。 苏凝烬没睡,靠在包袱上数着牛车方向传来的咳嗽间隔。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间隔越来越短,原来七八息一次,现在三四息就来一下,尾音越拖越碎。 她等到巡逻的兵丁走远了一个来回,起身拎着袖子里的银针卷走了过去。 牛车车板上没人躺着。 裴衍之坐在车尾,背靠车轮,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捂着嘴,指缝间暗红色的水渍在月光下发黑。 苏凝烬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咳成这样,怎么不叫人。” 裴衍之把手从嘴边拿开,掌心一片湿红。 “叫谁。”他的声音沙得像砂纸擦在木板上,“叫你吗,王妃。” “你想等死也行,不过死之前让我看看还能撑几天。” 那双眼睛在暗处抬起来望着她,黑得看不见底,带着一种品不出意味的打量。 “你还会看病。” “会不会的,你配合就知道了。” 苏凝烬把银针布卷铺在膝盖上解开,十二根细针在月光下排成一溜。 裴衍之低头扫了一眼。 “在哪儿学的?” “话多,把领子解开。” 他长长的睫毛垂了垂。 “解到哪儿。” “腰带往上全松了。” 苏凝烬的口气像在吩咐人劈柴,利落得不带半点含糊。 裴衍之没动,看了她两秒,抬手去扯领口的系带。 手指哆嗦了一下,没拽开。 他不说话,但苏凝烬看得出来,手上没劲了。 她也没等他开口,伸手够到那根带子,两指一拧,绳结松了。 衣襟被她往两边拨开,月光落在锁骨和肋骨上,皮拉得太紧,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能数出来,白到透出青蓝色的血管。 “瘦成这样。”她嘀咕了一声。 “嫌弃?” “陈述事实。” 苏凝烬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了他的手腕,按住寸口脉。 指腹底下的跳动又快又乱,像一只快溺死的鸟在水里扑腾。 “你的脉跟锅粥似的。” “王妃嘴里就没好听的话。” “好听的话治不了你的命。” 她松开手腕,转而把两根手指贴到他颈侧,按住颈脉。 他的皮肤是凉的,手指一搭上去就感受到了那层冰凉的薄汗,颌骨底下的肌肉跟着紧了一下。 “脖子别动。” “你手比我还凉。” “忍着。” 苏凝烬在颈脉上停了五息,心里默默地计了数。 脉象散而沉,时快时慢,隔几跳还会空一拍,这不是普通的虚弱。 她撤了手,拿起第一根银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上了他左胸外侧的云门穴,找准了位置。 “会胀,忍一下。” 针尖破皮的时候,裴衍之的呼吸断了半拍,喉结滑了一下,但没吭声。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后面还有十一根。“ 第二针,肩井穴,她的指腹沿着他锁骨外缘的弧度摸过去找位置,按压的力度不轻不重,皮肤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陷了下去。 裴衍之偏了下头。 ”你做过军医?“ ”什么意思。“ ”一般大夫下针没你稳,手也没你硬。“ 苏凝烬没接话,拇指又往下挪了半寸,按住第三个穴位。 ”这针的力道是看人给的,你皮厚,我就扎深点。“ 裴衍之发出一声说不清是闷哼还是笑的声音。 ”转过去,背对我。“ 他撑着车板转了身,衣衫从肩膀滑到腰间,整片后背暴露在月光里。 苏凝烬原本伸出去的手停了一瞬。 他背上有旧伤,早就长好了的疤痕,从左肩胛骨拉到右侧腰间,像被什么东西斜着豁开过。 还有几道短的,分布在脊柱两侧,疤皮发白,是陈年旧伤的颜色。 她没问。 拇指从他第三节颈椎开始往下摸,一节一节数着,找到大椎穴的位置按了下去。 ”这里痛不痛。“ ”不痛。“ ”说谎,你背上的肌肉在打颤。“ ”冷的。“ ”大热天的,你冷什么。“ 苏凝烬一边说一边落了第四针,针尖没入皮下的时候他的脊背绷了一下,她空着的那只手掌直接按在他后腰上压住。 ”别弹,气血正在走,你一绷针偏了。“ 裴衍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沙:“你下手倒是不见外。” ”看病没什么见外不见外的,在我眼里你就是个需要扎针的病人。“ ”病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在嚼什么新鲜东西。 第五针,第六针。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肩胛骨外侧,指腹贴着皮肤找穴位的时候擦过了一道旧疤的边缘,触感粗粝,和周围的皮肤完全不同。 ”深一点,这针可能会酸。“ 针进去的时候他的呼吸急了两拍,指尖在车板上蜷了一下。 ”受得住?“ ”你猜。“ ”猜不了,不过你牙关都咬紧了,受不住就吭一声,没人笑话你。“ ”王妃的胆子倒是大,“裴衍之的声音低下来,”半夜三更把人衣服扒了,扎了六针,还嫌人家忍不住。“ 苏凝烬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在给你治病。“ ”我知道。“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侧脸上拉出一道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底下居然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才第一次就这么用力,往后怎么办?“ 苏凝烬面不改色地把第七根针扎了进去,手上力道重了两分。 裴衍之闷哼了一声。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她说。 余下五针落得快,她的手法越来越稳,指尖在他背上游走的路线精确到每一个穴位之间相差不超过半个指节。 最后一根针落定的时候,她的掌心平贴在他后背正中,感觉着针下的气机缓缓流动,像一条堵了半截的河慢慢在化开。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夜风从树林方向灌过来,吹得车上堆着的旧布帘子哗哗响。 他的呼吸比之前顺了,那种堵在深处的闷响淡了不少。 苏凝烬一根一根地起针,每拔一根他的背脊就微微拱一下,喉咙里压着一点含混的声音吞了回去。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她用布巾擦了擦针身上沾的血丝。 色泽不对。 正常的血是鲜红的,这血里面掺着一缕暗青色的细线,沾在布巾上洇开,像墨滴在水里散开的样子。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施针结束,医术经验加十五。检测到目标体内毒素浓度存在异常波动,近四十八小时内有新毒素摄入痕迹。】 苏凝烬擦针的手停了。 四十八小时。 她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字,再看了一眼布巾上那缕暗青色的血痕。 从出京城到现在,刚好两天。 这两天里,有人在给裴衍之下毒。 她抬起头,越过裴衍之的肩膀看向黑暗里的营地,几十个高低起伏的身影缩在铺盖里,鼾声和虫鸣混在一块。 其中一个,是藏着毒的。 ”怎么了。“ 裴衍之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距离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擦着她的颧骨,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 苏凝烬没退,和他之间保持着这个不到一掌的距离,目光对上了他那双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睛。 ”你的毒,不只是旧毒在发。“ 裴衍之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别人把那句话说出来。 ”有人一直在给你喂新的。“ 苏凝烬说完把最后一根针擦净收回布卷里。 夜风从她和裴衍之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凉飕飕的,她闻到了血腥气和一点残余的喜烛味。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攥着针卷的手背,凉的,轻的,一触即离。 ”王妃,“他的嗓音沙得像含着碎玻璃,”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句话搁在别人嘴里是威胁,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分量。 苏凝烬感觉到手背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凉意,指尖收紧了针卷。 ”知道多了会怎样?“ 裴衍之没回答。 月光底下他重新靠回车轮上,闭了眼,嘴角那块干涸的血痂被夜风吹得翘起了一小片边角,像一朵快要落下来的花瓣。 苏凝烬站起来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会睡不着觉。“ 她的脚步没停。 回到自己的铺盖上躺下来,望着头顶几颗冷清的星星。 六十三个人里面藏着一个投毒的,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知道的是,那个人手里的毒,能杀死裴衍之,也能杀死这支队伍里所有人的活路。 手背上残留的那一点凉意到现在还没散。 苏凝烬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翻了个身,面朝着牛车的方向。 明天还得走六十里路,而那个下毒的人就混在她身边。 第7章 他说不用你管,她说你这条命还没还完呢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被日头晒的,是被一声闷咳拽起来的。 牛车那边,裴衍之背靠车轮坐着,姿势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像压根没动过。 苏凝烬翻身起来走过去,蹲下,伸手就要去探他脉。 手腕被截住了。 他的手指凉得过分,搭在她腕骨外侧,不重,但卡得刚好。 “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你管。”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青白色,力道说大不大,说小又挣不开。 “你手劲倒是还行,昨晚咳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今天该抬不动胳膊了。” “昨晚的针够用了。” “够用?”苏凝烬的另一只手翻过来,拇指按上他虎口,往下一摁。 裴衍之的指尖弹了一下,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虎口都是虚的,合谷穴一按你就脱力,这叫够用?” 他没接话,但手没收回去。 两个人的手腕交叠在一起,她的搭在他的上面,他的扣在她的下面,月色退了大半,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照在两只交缠的手上。 “松开。”苏凝烬说。 “你先退。” “我退了你谁给你扎针?” “不需要扎。” “你不需要,你那条命需要。” 裴衍之抬眼看她,天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层薄灰色,眼底的黑却比夜里更深。 “王妃倒是把我这条命看得挺重。” “废话,你死了这六十三个人谁罩着?流放名册上写的是靖王全族,你是主犯,你要是半路没了,朝廷追责下来谁担?” 他的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所以王妃是怕我死了连累你。” “你怎么想都行,手松开,我要号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了,最后那根中指从她腕骨内侧划过去的时候,指腹擦过了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停了不到一息。 苏凝烬的脉跳了快半拍,她没让脸上露出来。 翻过手搭上他寸口的时候,刻意压重了指力。 “嘶。” “疼?” “你故意的。” “号脉而已,你紧张什么。” 脉象比昨晚好了一点,散象收了两分,但那层暗沉的底子还压在深处,像结了霜的河面,上头化了一层,底下全是冰。 她松了手,从袖筒里抽出针卷。 “今天再扎一轮。” “不用。” “你说了不算。” 裴衍之看着她往膝盖上铺布卷的动作,喉结微滑了一下。 “王妃,青天白日的。” “治病不分白天黑夜,你领口解开。” “昨晚才解过。” 苏凝烬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表情认真得很,嘴上说的话却让她指尖顿了一拍。 “你要是不方便,我帮你。” ”……你上手倒是快。“ ”嫌快?那我慢点,你受得住?“ 裴衍之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王妃说话向来这么直?“ ”治你这种嘴硬的病人,不直不行。“ 她的手够上了他的衣领系带,这回没等他自己解,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往下一拧,绳结散了,指尖带起的风擦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 他的呼吸漏了半拍。 ”冷?“ ”你的手不凉。“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视线挪到了她正在选针的手上。 第一针落在膻中穴,她的拇指按在他胸骨正中找位置的时候,掌根贴上了他左胸外侧。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底下的心跳顶在她掌心上,比脉搏更清楚,快了。 ”你心跳太快了。“ ”你手搁那儿,换谁都快。“ 苏凝烬的手没挪,针稳稳地扎了进去。 她发现一件事。 昨晚他的皮肤是凉的,今天带着一层薄热,指腹贴上去能感受到底下淌着的血流比昨天要顺畅。 昨晚那十二针有用。 第二针落在天突穴,位置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她的食指沿着他脖颈的线条往下摸,指腹经过喉结的时候他吞咽了一下,那块软骨在她指尖底下滑动了一次。 ”别动。“ ”是你在动。“ 苏凝烬把针扎进去,没搭理他。 第三针扎完的时候,后面传来脚步声,是早起打水的青禾。 裴衍之的衣襟敞着,领口的系带松松垮垮挂在一边,她的手还搁在他胸前。 云昭端着水站在三步外,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嫂……嫂子?“ ”给他扎针呢,把水放这儿。“ 云昭把水壶搁地上,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裴衍之低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变成了咳。 苏凝烬一掌拍在他后背给他顺气,手掌贴着他脊背往下压,隔着衣料摸到了昨晚那几道旧疤的纹路。 ”笑什么笑,气都喘不匀还笑。“ ”你不觉得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你我……“ 苏凝烬起完最后一针,利落地把布卷裹好塞回袖子里。 ”你想多了,她就是没见过这么大清早的给人扎针。“ ”大清早,衣裳敞着,你的手在我胸口。“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嗓音沙得要碎,说出来的话却清楚得很。 苏凝烬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裴衍之,你嘴上的力气要是有手上一半大,昨晚领口就不用我帮你解了。“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五步,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王妃。“ 她没停。 ”这条命,我还没说要你救。“ 苏凝烬的脚步顿了一拍。 没回头,声音却从牙缝里带出来的。 ”这条命是我拉回来的,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在那之前,你给我老实待着。“ 身后没了动静。 她回到自己的铺盖旁蹲下收拾东西,余光扫到裴云昭趴在旁边的包袱上看她。 ”看什么?“ ”你刚才在干嘛?“ ”给你哥扎针。“ ”扎针要扎那么久?“ ”你哥的病拖太久了,不多扎几回稳不住。“ 裴云昭把脸埋进胳膊里,咬着嘴唇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但苏凝烬听见了。 ”我哥以前从来不让人碰他。“ 苏凝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信息比十二根银针都扎得深。 第8章 押送官克扣饮水,她用灵泉救了全队老幼 日头升到头顶正中的时候,赵校尉勒住了马。 不是要歇脚。 ”水没了。“一个兵丁从后头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路过的那条河断了,干的,剩下那半桶泥汤子。“ 赵校尉骑在马上没吭声,拿鞭梢拨了拨腰间挂的两只鼓囊囊的牛皮水壶。 那两壶水是他自己灌的,装得满满当当,太阳底下都能看见壶嘴渗出来的水珠。 队伍里的人开始慌了。 ”大人,孩子们渴得嘴皮子都裂了,能不能匀一口?“抱着小男孩的年轻妇人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赵校尉连头都没偏。 ”匀什么匀?这是朝廷物资,给你们喝了我拿什么交差?下一个补给点还有四十里,走不了就趴路边等死。“ 年轻妇人的脸白了,抱着孩子往后缩。 周围有人想开口又不敢,押送兵丁的手全按在刀柄上。 苏凝烬站在人群中间,目光扫过赵校尉腰间那两壶水。 两壶至少四升,够他一个人喝三天的,哪来的朝廷物资。 ”嫂子。“云昭凑过来,嘴唇干得起了好几层皮,”老太君那边带的水刚才给孩子们分完了,一滴都没剩。“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牛车。 裴老太君靠在车板上没说话,但她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颧骨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大太阳底下脱水,撑不了太久。 旁边挤着的几个孩子更惨,最小的那个三岁出头,哭都哭不出声来了,眼泪干了只剩抽搐。 苏凝烬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系统面板弹出来。 灵泉空间,日产一桶。 今天的量还没取过。 问题是,六十三个人盯着,她没法凭空变出水来。 ”云昭。“ ”嗯?“ ”去牛车后面把那块旧帆布支起来,给老太君和孩子们遮个阴凉。“ ”好。“ ”再把空水壶都收过来,全部集中到帆布底下。“ 云昭跑了,苏凝烬往帆布搭起来的阴凉棚走过去,弯腰钻进去的时候手在包袱里摸了一圈。 棚子里挤着裴老太君和五个孩子,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布帘子把视线挡得严实。 她背对着所有人,把空水壶排在身前,意念一动,灵泉空间里那洼脸盆大的水被她一瓢一瓢地往壶里引。 水流很细,灌满一壶要等上百十来息,她灌了六壶,额头上沁出薄汗。 先递了一壶给裴老太君。 ”祖母,喝两口。“ 老太太接过去含了一口,眉头上拧着的褶子松开了一点。 ”这水……哪来的?“ ”出发前灌的,一直搁包袱底下没动。“ 裴老太君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苏凝烬知道她在打量这水的味道。 灵泉水入口温润,跟普通的井水河水完全不是一样东西,这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年,舌头精得很。 ”祖母别多想,先给孩子们匀匀。“ 老太太没再追问,把水壶递给身旁哭得脱了力的小丫头。 小丫头捧着壶嘴喝了两口,干裂的嘴唇碰到水的那一刻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眼泪反倒出来了。 苏凝烬把剩下的壶分给其他几个孩子和两个快中暑的老人,每人限三口,多了她也没有。 棚子外面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里面干什么呢?“ 赵校尉的声音。 苏凝烬掀开帆布一角钻出去,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给老人孩子喂水。“ 赵校尉的眼睛眯了下来,马鞭朝棚子里指了指。 ”水?你哪来的水?“ ”出京城前灌的。“ ”灌的?灌了多少?“ ”几壶而已。“ ”几壶?“赵校尉翻身下马,往棚子那边走,”朝廷规定流犯随身水量不得超——“ ”大人。“苏凝烬侧身挡在棚子口,”抄家圣旨写的是抄没家产,水壶不算家产吧。“ 赵校尉的脚步停下来,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里头还有多少?“ ”不多了。“ ”那行,全交出来,统一保管。“ 苏凝烬没动。 ”大人腰上挂着两壶四升,够喝三天,统一保管倒是方便,不知道是保管到谁嘴里去。“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 旁边几个兵丁的手往刀柄上摸。 ”你一个流犯的婆娘,跟我叫什么板?“ ”不叫板。“苏凝烬的口气平得很,”就是提醒大人一句,棚子里坐着的是靖王太君。太君今年七十三,走不动路,喝不上水,要是死在这条路上,到了西北点检人头对不上数,交不了差的那个人不是我。“ 赵校尉的嘴张了张。 ”流犯死路上的多了去了,哪个要我交差?“ ”别的流犯没有裴字当头。“苏凝烬瞥了他一眼,”陛下的圣旨写得清楚,全族流放,活着到西北。活着两个字,大人比我认得清。“ 赵校尉的鞭梢在空中划了一圈,最后甩在自己靴面上,啪地一声。 他上下打量了苏凝烬两遍,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该是你的命硬,走!“ 马蹄扬起的土溅了苏凝烬半脸,她抹了一把没吭声。 棚子里裴老太君把这一幕听了个齐全,帆布掀开的时候老太太看她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苏凝烬蹲下去收拾空水壶,裴老太君的拐杖点了点她的脚边。 ”丫头。“ ”嗯?“ ”这水不是出京前灌的。“ 苏凝烬的手停了一拍。 ”普通井水放一天就发腥了,你这水到现在还是甜的。“ 老太太的目光稳稳搁在她脸上,不像审问,倒像在拆一个层层缠绕的绳结。 苏凝烬对上她的目光,没躲。 ”祖母喝出来的?“ ”这张嘴喝了七十三年的水,好赖还分得出来。“ ”那祖母觉得,这水该不该给?“ 裴老太君沉默了三息,拐杖在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下。 ”该给。来路不正,救命的东西没有来路不正的。“ 苏凝烬把两只收好的水壶塞进包袱里,站起来。 ”祖母放心,往后水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太太的手搭上她的小臂,捏了一下。 劲儿不大,但那只手是稳的。 第9章 裴老太君第一次正眼看她:这丫头不简单 傍晚扎营的时候出了岔子。 一个旁支的老伯在路边蹲下去就没起来,歪在石头旁边浑身烫得能煎水,嘴唇紫青,眼白往上翻。 ”周老伯!周老伯你醒醒!“旁边的人围了一圈,手忙脚乱拍他的脸。 叫不醒。 苏凝烬挤进人堆,单膝跪下去把手贴在周老伯的额头上。 烫得咬手。 二指搭上颈脉,跳动又细又急,像根快绷断的弦。 ”中暑加脱水,血压在往下掉。“ ”嫂子能治吗?“云昭蹲在旁边,脸上全是汗。 苏凝烬从袖子里抽出银针卷,一手拨开周老伯的衣领,拇指沿着锁骨找到缺盆穴的位置。 旁边有人往这边递了半碗水。 苏凝烬接过来闻了闻,放下了。 ”这水不行,浑的,他现在灌下去吐不出来会呛气管。“ 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竹水壶,拧开壶盖凑到周老伯嘴边。 壶里装的是灵泉水。 喂了三小口,老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指尖抖了一下。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裴云昭从人堆后面挤了进来,看见苏凝烬手里的针愣了一下。 ”你还真是什么都会。“ 没理她,第二针落在人中穴,手腕一转,捻针的动作快得周围人连她手指怎么动的都没看清。 周老伯的眼皮跳了跳,呼吸重新起来了,虽然浅但稳了。 ”翻过来,侧躺,别让他仰着,嘴里要是有东西会堵住。“ 青禾和另一个年轻仆人小心翼翼地把周老伯翻了个身。 苏凝烬又扎了两针,起针的时候指尖沾了点血,她随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喂水,每次不超过两口,半刻钟喂一回,今晚不能让他睡太沉,有人守着隔一阵叫他一声。“ 安排完了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泥印子。 抬头的时候看见裴老太君杵着拐杖就站在人堆外面三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太太没看周老伯,在看她。 那道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跟前两天那种打量完全不一样。 前两天是看一个替嫁来的外人,客气也好冷淡也好,隔着一层。 这会儿那层东西没了。 裴老太君拄着拐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放得不高,但字字都沉。 ”你在苏家学的这些?“ ”学了一些。“ ”苏家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人才了。“ ”苏家不出,苏家出替嫁的。“ 老太太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气的还是乐的。 ”你今天顶了赵校尉的话,你知道他回头能让你吃多少苦头?“ ”知道。“ ”知道还顶?“ ”祖母和孩子们要是渴死在路上,我顶不顶都是一样的苦头。“ 裴老太君的拐杖在地面上慢慢画了半圈,眼底那层浑浊退了一些,露出底下精光的底色来。 ”你这丫头。“ ”嗯?“ 老太太没把话说完,偏了偏头看她。 那种目光苏凝烬在前世见过。 带兵的老将军挑人时候的眼神。 不是看长相,不是看出身,是在掂量这个人的骨头够不够硬。 ”跟我过来。“ 裴老太君用拐杖朝牛车方向点了点,自己先往那边走了,步子比白天稳了不少。 灵泉水的效果。 两人走到牛车背面,这地方被帆布遮着,外面的人看不见。 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旧绸布,递给她。 苏凝烬接过来展开。 一张地图。 不是官道的那种,画的是西北流放路线,上面用朱砂标了七八个点,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画圈的是能歇脚补给的地方,打叉的是不能去的死地。“ 苏凝烬把那些点位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 ”这图谁画的?“ ”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出京前夜让人送到我枕头底下的。“ 苏凝烬看了老太太一眼。 出京前夜。 那晚裴衍之靠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副等死的模样。 ”他知道会有这道圣旨。“ 老太太没正面回答,拐杖点着地图上第三个红圈的位置。 ”这个地方叫枯石岭,离咱们现在还有六天脚程,过了那里往后的路程水源会越来越少,赵校尉一定会卡在那个节骨眼上做文章。“ ”他要克扣水源逼死人?“ ”逼死人不至于。“老太太的声音沉下去,”逼活人交银子倒是够了。“ 苏凝烬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 ”祖母信我?“ ”信不信的,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别的选了。“ 老太太说完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丫头,我裴家欠你的,往后会还。“ ”不用还。“苏凝烬摇头,”我嫁进来的时候嫁衣都是借的,谈不上欠。把人活着带到西北就行。“ 裴老太君转过身的时候苏凝烬看见她的背影晃了一下,右手在拐杖上攥紧了,指节鼓起一个个棱。 老太太大半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人前撑得住。 但转过身去的那一刻,七十三岁的脊背弯了一个弧度下去。 苏凝烬没追上去扶她。 有些弯,得让人自己直起来。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往牛车那边走了几步被一个声音叫住。 ”王妃。“ 裴衍之坐在车尾,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袍子。 月光没出来,他整个人陷在暗处,只有声音飘过来。 ”今天的针还没扎,你打算赖账?“ 苏凝烬的脚步拐了个弯往他那边走。 ”你倒是上赶着了,昨天还说不用我管。“ ”昨天归昨天。“ ”怎么,今天想通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咳碎了的尾巴。 ”王妃不是说了吗,这条命还没还完。“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行,领口自己解还是我来?“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自己的领口系带。 拉了一下,没拉开。 又拉了一下。 苏凝烬听见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他指尖划过衣襟的轻微刮蹭。 ”手还是没劲?“ ”……你来吧。“ 她的手探进黑暗里,指尖碰到了他的领口。 布料底下他的皮肤是温的,比昨天暖了一点。 系带在她手指间松开的时候,她的指腹从他的喉结下方滑过去,碰到了那块薄薄的凹陷。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松了。“ ”嗯。“ 远处的巡逻兵丁换了岗,铁靴踩着碎石嘎吱嘎吱地响,从三十步外经过。 苏凝烬的手还搁在他领口边上没收回来。 指甲盖大小的距离之外就是他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层薄汗底下透出来的一丁点热。 兵丁的脚步走远了。 她抽出银针,第一根刺入云门穴的时候,他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过来。 ”祖母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那张图你看明白了?“ 苏凝烬的手顿了半息。 他知道那张图。 他不但知道,他在等她看完了来找他。 ”枯石岭之后水源断档,赵校尉会趁机敲一笔。“ ”不止敲一笔。“ 他的手忽然搭上了她握针的手腕,指尖压在她脉搏上。 这一回不是拦她,是在量她的心跳。 ”你怕了没有?“ 苏凝烬带着他的手把针扎了进去。 ”你量量看。” 第10章 流放路第一夜,有人在暗处替她挡了一支冷箭 他的指腹压在她腕骨内侧,脉搏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拇指肚。 苏凝烬没抽手,针稳稳地送了进去。 裴衍之的呼吸顿了半拍,喉咙里那声闷响被他吞了回去,指尖却在她脉搏上多停了两息。 “六十八。” “什么?” “你的脉,一分钟六十八下。”他的声音从黑暗里淌出来,沙得像磨了一夜的砂纸,“不快。” 苏凝烬把第二根针捻进天突穴,拇指按在他喉结下方那片凹陷里找位置,指腹贴着皮肤往下挪了半寸。 他吞咽了一下,那块软骨在她手指底下滑过去又滑回来。 “你心跳又快了。” “你手又往下了。” “找穴位。” “穴位在那个方向?” 苏凝烬的手指顿了一拍,把针扎进去的力道重了一分。 裴衍之闷哼了一声,喉结又滚了一下。 “扎深了。” “嗯,手滑。” 第三针落在膻中的时候,她的掌根隔着衣料贴上他左胸外侧,底下的心跳比脉搏更直接地砸在她手心里。 比刚才量她的时候快得多。 “王妃。” “别说话,气血在走。” “你手搁我心口上,我怎么不说话。” 苏凝烬没挪手,把第四根针从他锁骨外缘送了进去,指腹沿着骨头的弧度一路往肩膀方向摸过去。 远处巡逻兵丁的脚步声近了。 她的手从他胸前撤回来,指尖划过衣襟的时候带了一点体温。 兵丁的铁靴踩过碎石,嘎吱嘎吱地经过三十步外,没有停。 苏凝烬重新把手搭回去的时候,裴衍之低声说了一句。 “你手凉了。” “刚才不是说不凉吗。” “刚才你没收回去过。” 她没接这句话,把剩下的针一口气扎完,起针的时候一根一根拔,他的脊背跟着每一根针微微拱起来,喉咙里压着的声音碎成了气流,从牙缝里漏出来。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她拿布巾擦针身。 血色还是不对,暗青的细线洇在白布上,比昨晚淡了一点,但还在。 “毒压下去了一些,但新的还在往里渗。” “知道了。” “你就不想查查是谁?” 裴衍之重新靠回车轮上,闭了眼,呼吸比扎针之前顺了不少。 “查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断了毒源。” “断不了的。”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人不能动。” 苏凝烬攥着针卷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是谁。” 他没回答。 苏凝烬盯着他在暗处的轮廓看了三秒,把针卷塞回袖子里站起来。 “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王妃。” “嗯。” “小心点。”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到像风吹动车上那块旧布帘子的响动,混在夜里几乎听不见。 苏凝烬往回走了十来步,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打了个滑,身子歪了一下。 就在这一歪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左耳过去。 什么东西钉进了她身后两尺远的树干里,嗡地震了一下。 苏凝烬扑倒在地上,浑身的汗一瞬间冒了出来。 趴在地面上的那几息里,她的耳朵贴着土地,听见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自己的心跳,砸在泥地里往回弹。 另一种是从她右侧方向传来的极轻的落地声,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跳下来又无声收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扭过去看身后那棵树。 树干上嵌着一支箭,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月光照不出颜色,但那支箭入木三分,角度是从右侧高处射下来的。 如果她没有踩到那块碎石,这支箭的落点就是她的后颈。 苏凝烬的后背冰凉一片。 她爬起来走到树前拔那支箭,拔了两下没拔动,扎得太深。 脚边的草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碎石,跟她刚才踩到的那块差不多大。 不对。 她踩到的那块碎石是光面的河卵石,这条路上全是粗砺的山石,哪来的河卵石。 有人把鹅卵石扔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滑面的石头踩上去一定会打滑,打滑就会歪身子,歪身子就避开了箭的轨道。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一块石头救了她的命。 苏凝烬蹲在树根旁边,手指捏着那块河卵石,指腹摸到了上面刻着的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是天然的,是人为留下的。 她把石头揣进了袖子里。 回到铺盖上躺下来,心跳到现在还没降下去。 裴云昭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真切的梦话。 苏凝烬面朝牛车方向闭了眼,耳朵竖着听了一整夜。 天亮前最后那半刻钟,牛车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乎要融进风里的闷咳。 咳完之后,有人很轻地翻了个身,车板吱呀了一声。 苏凝烬捏着袖子里的河卵石,把那道划痕又摸了一遍。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她绕到牛车后面看了一眼裴衍之。 他靠在车板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一道很细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到过。 石头的边缘。 苏凝烬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停了一息。 “手怎么了?” “磕的。” “磕在哪儿?” “车板上。” 他的语气随意得很,眼皮都没抬。 苏凝烬从袖子里摸出一截布条递过去。 “包一下,别感染了。” 他没接。 她直接拽过他的手,拇指按住他指尖那道口子,两圈布条缠上去扎紧了。 绑的时候她的指腹从他掌心滑过去,摸到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不是文人的手。 “王妃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练得多了自然熟。” “在我身上练的够多了吗?” 苏凝烬把布条尾巴打了个死结,力气用大了一点。 “还早呢。” 第11章 队伍中突发疫病,押送官要把病人活埋 第三天午后,队伍里倒了三个人。 先是一个旁支妇人扶着路边树干吐了一地,吐出来的东西带着酸臭,连着吐了七八回,人就软到了地上。 隔了不到半炷香,她旁边带的两个孩子也开始上吐下泻,大的那个八岁,蹲在路边脸白得没有人色,小的五岁,哭都哭不出声,缩在地上抖。 苏凝烬从队伍中间挤过去的时候又有两个人蹲下去了,一个是帮忙搬行李的年轻仆人,另一个是前天中暑刚救回来的周老伯。 “嫂子,不对劲。”云昭拽着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好几个人一块倒了,不像是热出来的。” 苏凝烬蹲到那个妇人面前探了脉,弱而滑,按上去的时候手腕上一片黏汗。 翻了翻她的眼皮,白多红少,再按她的腹部,按到胃脘的位置妇人疼得弯起来。 又去看那两个孩子,症状差不多,加了一项,手脚冰凉。 苏凝烬直起身,走到周老伯旁边。 老伯的情况更重,嘴唇泛着灰,额头烫手,整个人蜷在地上直打摆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时辰前,肚子开始绞。”旁边有人替他答了。 “中午吃了什么?” “就那个粗粮饼子,跟大伙儿吃的一样。” “水呢?” “赵校尉让打的那条沟里的水。” 苏凝烬的手从周老伯的脉上撤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经过的那条水沟。 浑黄的死水,不流通,上游看不见源头。 这种水在夏天放上一天就是细菌培养皿。 “是水的问题。” “水?可大伙儿都喝了。” “喝得多的先倒,喝得少的还在撑着,等到晚上还会有人出症状。” 话音没落,前面马蹄声响起来,赵校尉骑着马过来了。 他往地上蹲着躺着的人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跟看路边死狗差不多。 “怎么回事?” “大人,好几个人病了,吐得站不起来。”刘忠凑上去禀报,腿都在哆嗦。 赵校尉翻身下了马,走到最近的那个妇人旁边,拿靴尖碰了碰她。 妇人哼了一声没动。 “吐泻连带发热?”赵校尉的目光突然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一种警觉的冷,“几个人?” “目前五个。” “都是同时发的?” “前后差不了多少。” 赵校尉倒退了两步,退得很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疫病。”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站着的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往后退了一大片。 有人叫出了声,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 赵校尉抽出刀指着地上那五个人。 “都拖到路边去,隔开,谁都别靠近!” 两个兵丁踌躇着上前要拖人,苏凝烬挡在了前面。 “不是疫病。” 赵校尉的刀尖朝她偏了两分。 “你说什么?” “不是疫病,是饮水不洁引起的急性肠胃症,传不了人。” “你一个犯妇懂什么?” “我懂不懂的不重要,大人看他们有没有出疹子?有没有咳血?体温是热而不是寒,泻的是食水不是脓血,这不是疫症的表现。” 赵校尉盯着她看了五六息,刀没收。 “管它是什么症,路上出了病人就是麻烦,拖在后头耽误脚程不说,要是真过了人,我这队兵全得搭进去。” 他把刀往鞘里磕了一下,回头冲兵丁摆手。 “在前头那个土坎底下挖坑,把人扔进去埋了,封土压实。” 苏凝烬的脊背上蹿过一道凉意。 活埋。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尖叫出来,被另一个人死死捂住了嘴。 地上那个妇人听见了,拼着最后一口气抱紧了身旁两个孩子,声音碎成了哭腔。 “大人,大人求您,孩子还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赵校尉连看都不看她。 “去挖。” 两个兵丁动了。 苏凝烬跨出一步,堵在了他们面前。 赵校尉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又拦?” “大人要埋的是靖王府的人口,名册上点了名的,少一个到了西北都对不上数,上头追查下来,大人怎么说?死在路上能报病故,活埋的报什么?” “我说是疫病就是疫病,处置疫患是朝廷条令,谁敢查我?” “条令是隔离观察三日后确诊再处置,不是当场挖坑。”苏凝烬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大人要是把流程倒过来走,不用别人查,沿途驿站的文书官就能参一本。” 赵校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刀柄攥得咯吱响。 “你这泼妇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不是过不去,是过不了。” 后面传来牛车车板嘎吱一声的响动。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靠在车辕上,披着那件旧袍子,脸色灰白得像三天没见过太阳。 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儿。 赵校尉看见他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 靖王是废了的王,但王终归是王,这层皮还在身上穿着,杀流民容易,杀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妃替我问大人一句话,”裴衍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气短得厉害,断了两截,“大人这趟差事是谁派的?”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个层次。 裴衍之没再追问,转身撑着车辕慢慢坐回牛车上,那个速度像是走了十里路。 赵校尉把刀砸进鞘里,上了马。 “给你们一天,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人还起不来,别怪我不客气。” 马蹄扬起的土砸了一地。 苏凝烬攥着袖子里的银针包,蹲到那个还抱着孩子发抖的妇人面前。 一天。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靠在车板上闭眼喘气的裴衍之,他下来走了那几步路,领口的系带又松了,敞着一截锁骨,上面薄薄一层冷汗。 刚才根本撑不住还要下来站着。 苏凝烬收回目光,开始翻药包。 一天时间,五个病人。 加上那个自己不肯承认快死了的。 六个。 第12章 她说我能治,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苏凝烬把草药包铺在地上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盯着那几样干巴巴的草叶子,脸上的表情不用问都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 “嫂子,这些草能治吗?”云昭蹲在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能止住症状。” “止住就行。” “止住不是治好,要根治得让他们把肚子里的脏东西排干净再补回来,光靠这几片叶子不够。” 苏凝烬的手在草药包里翻了一遍,能用的东西不多,基础草药包里的品种单一,止泻的有,补水的没有,退热的勉强够两个。 五个病人,补给只够治两个半。 她在心里开了灵泉空间的面板,今天的那桶水已经取了大半,剩下的留了底。 灵泉水能补元气,配上草药能把药效托一把,但水量太少,只能挑最重的先用。 “周老伯最重,先治他。” 她把银针卷铺开,十二根针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旁边围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扎,扎针?”刘忠搓着手凑上来,“王妃,这针管用么?” “管不管用的试了才知道。” “可是这五个人……王妃一个人能顾过来吗?” “一个一个来,嗓子留着说有用的。” 刘忠缩了缩脖子退到后面去了。 苏凝烬在周老伯面前跪下来,解了他的衣领,手指沿着锁骨找穴位的时候发现老伯的皮肤烫得像烙铁。 “这热不对。” 不是单纯的感染发热,脉象里搅着一股躁,按上去跳得没章法。 她翻了翻老伯的舌头,舌苔黄厚,根部发黑。 苏凝烬把银针在袖子里蹭了两下,挑了最细的那根,扎进了合谷穴。 老伯的手指弹了一下。 第二针,曲池穴,沿着手臂找上去,指腹贴着老伯的皮肤一路摸到肘弯内侧。 “嫂子你轻点,周老伯疼。”青禾在旁边捏着毛巾替老伯擦汗。 “疼得出来就没事,怕的是扎下去不疼。” 第三针扎完的时候,老伯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跟之前那种干烧不同,这层汗带着热气往外跑。 “出汗了出汗了!”青禾叫了一声。 苏凝烬起身,从怀里掏出竹水壶,拧开壶盖往一片草药叶子上滴了几滴水。 灵泉水浸过的草药叶子颜色深了一层,她把叶子卷起来塞到周老伯嘴里。 “含着别嚼,化了咽下去。” 周老伯含混地应了一声,嘴巴动了两下。 苏凝烬站起来往第二个病人走过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一个犯妇拿几根破针戳一戳就能治病了?我看她是在谋财害命!”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 声音是从队伍靠后的位置传来的,苏凝烬认出来了,裴家旁支的二婶,姓吴,出门前哭得最响的那个。 “她一个苏家的庶女,替嫁过来的丫头片子,学没上过两天,她说能治就能治了?周老伯七十多了,要是被她扎出个好歹来谁负责?”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声。 “是啊,那针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万一……” “你们闭嘴。” 声音从帆布棚子底下传出来。 裴老太君杵着拐杖慢慢走出来,目光扫过吴氏的脸,停了两息。 “她扎针的时候手稳不稳,你们没长眼?” 吴氏的嘴巴合上了一半。 “周老伯的命是谁从鬼门关拉回来过一次的,忘了?” 合上了另一半。 裴老太君哼了一声,转向苏凝烬。 “别听那些嚼舌根的,治你的。” 苏凝烬对老太太点了一下头,蹲到第二个病人面前。 八岁的男孩缩在他娘怀里,嘴唇干裂出了血丝,看见苏凝烬手里的银针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姐,扎那个疼不疼?” “疼一下下,比你肚子疼的轻多了。” “真的?” “真的,你闭上眼数十个数就好了。” 男孩闭上眼的时候苏凝烬的针已经落了下去,快得男孩数到三的时候第一针就起了。 “好了?” “好了。” 那个妇人红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苏凝烬摆摆手往下一个走。 五个人治了将近一个时辰,她蹲起来蹲下去不知多少回,膝盖上那片泥印子干了又湿。 最后一个起完针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树梢上,橘红色的光拉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扯得老长。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半条,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歪了一下。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肘。 指尖凉的,骨节分明。 她偏头看了一眼。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牛车上下来了,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手搭在她肘弯上。 旧袍子领口还是敞着的,锁骨上方那层冷汗没擦。 “你怎么又下来了。” “看你治病。” “看完了?” “没看够。” 苏凝烬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他的指尖从她肘弯内侧划过去,那一小片皮肤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凉的,带着一点手汗的潮。 “王妃的针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侧脸过来,因为站得近,气息擦着她的耳廓,“跟给我扎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给他们扎的时候下手快,收得利索。” “那给你扎呢?”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但那个弧度在夕阳里被拉出了一个影子。 “给我扎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的耳朵能接住,“手在穴位上多留了两息。” 苏凝烬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病重,穴位要找准了再下针,多按两下很正常。” “是吗。” “是。” “那王妃下回给别人扎的时候,也多按两下?” 苏凝烬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夕阳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她的脸在他的影子里。 “你在吃别人的醋还是在吃自己的针?” 裴衍之的喉结滑了一下。 远处有脚步声过来了,是云昭端着水壶小跑过来。 苏凝烬退了半步,那半步之间裴衍之的指尖从她袖口边上蹭了一下,像是故意又像是没站稳。 “嫂子!周老伯的烧退了!” 云昭跑到跟前,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笑。 “真退了?” “真退了,额头不烫了,还问我要水喝,我给他灌了两口他自己坐起来了!” 苏凝烬呼了口气,转身往周老伯那边走。 走出三步的时候听见裴衍之在身后又咳了一声,不重,但拖着一截尾音,像在提醒什么。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回头。 但是右手的拇指在袖子里,很轻地摁了一下银针卷的边角。 他那边的针,今晚还得扎。 给别人扎的是治病救命。 给他扎的那个,她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手指在他穴位上多停的那两息,到底是为了找准位置,还是别的什么。 天边最后一道光收进山脊线底下的时候,赵校尉骑着马从前头遛了一圈回来,看了看地上坐起来喝水的周老伯,又看了看另外四个不再翻白眼的病人。 他往苏凝烬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调转马头走了。 马屁股后面甩了一串蹄印子。 裴云昭从帆布棚子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着苏凝烬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帆布另一头,裴老太君杵着拐杖站着,夕阳收尽之后的暮色落在她脸上,老太太的目光穿过半个营地,落在牛车旁边那两个隔了三步站着的人影上。 她把拐杖重重顿了一下。 没说话,但嘴角那条纹路,往上弯了一点。 夜里苏凝烬去溪边灌水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宿主近二十四小时内施针十四次,医术经验累计加八十五,当前医术等级提升至初级,已解锁新技能:望气辨毒(被动)。】 【技能说明:宿主可通过肉眼观察目标面色气色,初步判断体内是否存在中毒迹象,准确率百分之六十。】 苏凝烬蹲在溪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望气辨毒。 百分之六十的准确率,不算高,但够用了。 六十三个人,她挨个看一遍,脸上藏毒的那个人,总会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灌满水壶站起来,月光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白。 明天开始,她要在给裴衍之扎针的时候,把队伍里每一个经过牛车旁边的人都看一遍。 一边扎针,一边找人。 手搁在他身上的时间,大概又要多出不止两息了。 第13章 灵泉水配草药方第一个病人退烧了 溪水灌满了竹壶,苏凝烬拧紧壶盖站起来,把面板上那行字又扫了一遍。 望气辨毒,被动技能,准确率百分之六十。 够用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睡了,几个守夜的兵丁靠着枪杆打盹,火堆烧得半死不活,一点亮都撑不远。 苏凝烬绕到帆布棚子后面,把今天剩下的灵泉水分了三份,倒进三片宽叶子里,拿草药碾碎了泡进去。 药得配着用,干吞那几片叶子跟嚼树皮没差别,泡在灵泉水里浸上半个时辰,药性才能渗出来。 她蹲在地上等药泡开的间隙,裴云昭的脑袋从帆布边上探了过来。 “你又不睡?” “药还没好。” “给谁的?” “明天给那几个还没彻底退烧的,今晚先泡着。” 裴云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叶子上那洼水,鼻尖皱了皱。 “这水味道怪怪的,甜丝丝的,跟溪里打的不一样。” “井水和溪水能一个味?” “井水?哪儿来的井?” “出京前存的。” 裴云昭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嘴巴撅着,那个表情明摆着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我哥呢?” “车上。” “你今晚不去扎针了?” 苏凝烬擦了擦手上的草汁。 “去,药泡好了就去。” “那你带我一块儿。” “你去干嘛?” “看着。” 苏凝烬瞥了她一眼。 裴云昭的耳根泛了点红,扭过头去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嘴里听不太清,像是什么“怕你欺负他”之类的。 苏凝烬没搭理她,把三片药叶子用布包好搁在背风处,起身往牛车方向走。 裴云昭跟了两步,脚趾头绊了一下石头,嘶了一声,蹲下去揉脚。 “别跟了,回去睡觉。” “我……” “你跟着我怎么给他脱衣服。” 裴云昭的脚不揉了,人杵在原地跟根棍子一样。 苏凝烬走到牛车尾,裴衍之果然没睡,靠着车轮坐着,旧袍子盖到腰间,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上那截布条还缠着,白天绑的。 “来了。” 他的嗓子比白天又哑了一截,尾音拖得长,夜风一吹散成了几段。 苏凝烬蹲下去把针卷铺开。 “今天的药方改了,草药泡灵泉水,明早给那几个病人喝,你的也有一份。” “灵泉水。”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下。 “你连这东西也有。” “你怎么知道这水叫灵泉水?” 裴衍之没回答,抬了下巴朝自己领口方向点了点。 “解吗?” 苏凝烬伸手去拧他的领口系带,指尖碰到布料底下那层皮肤的时候,比前几天暖了一点,不再是那种透骨的凉。 针灸有用。 系带松了,她把衣襟往两边拨,手掌贴上去找穴位。 掌根压在他锁骨下方,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手心。 “今天倒是不快了。”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把手搁这儿。” 苏凝烬的拇指在他云门穴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 他吸了口气。 “第一针,别说话。” 针尖破皮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胸腔里传上来一阵震动,像在忍什么,忍得喉结都跟着滑了一下。 “放松点,你绷得这么紧,针走不深。” ”……你轻点。“ ”嫌重?前两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前两天你没扎这个位置。“ 苏凝烬的拇指从云门穴挪到膻中穴,沿着胸骨正中那条线一路往下摸,指腹贴着他皮肤的弧度走,每经过一道肋骨就停一拍。 他的呼吸开始不匀了。 ”这里有结节,气血堵着的,我得按开了再下针。“ ”按吧。“ 她掌根用力往下碾了一把,他闷哼了一声,手指在车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第二针落在天突穴,她的食指按住他喉结下方那块凹陷,捻针送进去的时候他吞咽了一下,软骨从她指腹底下滑过去。 夜风灌进两个人之间那点缝隙里,吹得旧袍子的袖口贴上了她的手背。 ”转过去。“ 他撑着车板转身,后背上那几道旧疤在月光里隐约可见。 苏凝烬的拇指从他颈椎开始往下数,一节一节地按过去。 ”今天的毒压得怎么样?“ ”比昨天淡。“ ”我问的不是你的感觉,我问的是毒。“ 她的手指按到他第五节胸椎旁边的时候,指腹底下那块皮肤的温度忽然深了一层,像底下烧着什么东西。 望气辨毒的感知从她指尖渗了上来。 不对劲。 ”裴衍之,你今天吃了什么?“ ”和所有人一样,粗粮饼子。“ ”谁给你递的?“ 他没答。 苏凝烬把针扎进去,手掌平贴在他后背正中没动,感觉着气机在针下走。 走到一半卡了一下。 ”新毒还在渗,比昨天的量多了。“ ”嗯。“ ”你那个不能动的人,今天动了。“ 后背下面的肌肉纹理绷了一息。 ”王妃的手越来越灵了。“ ”手灵不灵的不重要,你告不告诉我谁在给你递饼子?“ 他沉默了三四息。 远处巡逻兵丁换岗,铁靴踩碎石的声音从五十步外过去。 ”明天你去送饭的时候注意一个人。“ ”谁?“ ”裴家大房的伯母,姓钱。“ 苏凝烬起针的动作停了半拍。 裴家大房。 老太君的长媳。 ”她今天给你递了饼子?“ ”每天都递,从出京那天开始。“ 针拔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布巾上的血色,暗青的线比昨天粗了一圈。 苏凝烬把布巾叠好塞进袖子里,绕到他面前蹲下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灰白,但那双眼睛是醒着的,黑沉沉地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是她。“ ”知道。“ ”知道还吃。“ ”不吃,她就会换一个方式。“ 苏凝烬的手指攥紧了针卷的布角。 帆布棚那边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裴云昭在梦里嘟囔了什么。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擦过了他搁在地面上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没缩手。 ”明天那三份药,有一份多加了两味解毒的,给你的。“ ”王妃为我操的心越来越多了。“ ”你命硬,我操心也操不死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背后漫上来,比夜风还轻。 ”那份药,你亲手喂。“ ”为什么?“ ”别人递的,我不喝。“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但攥着针卷的那只手紧了又松了。 回到铺盖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帆布棚角落里泡着药的那三片叶子,灵泉水已经把草药里的颜色浸了出来,暗绿色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亮。 明天。 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着两件事。 一件是裴家大房那个姓钱的伯母,另一件是裴衍之说”亲手喂“三个字时候喉咙里那点沙。 也不知道哪件更烦人。 第14章 大伯母趁机告黑状: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多管闲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凝烬把药端过去了。 竹筒里的药汁是温的,灵泉水泡了一整夜把草药的效力吃透了,连颜色都变得清亮。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没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筒。 ”说好的亲手喂。“ ”你手又没断。“ ”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凝烬把竹筒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挡在他下巴底下防洒。 ”别呛了,一口一口来。“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竹筒边沿的时候指尖从她手腕内侧蹭过去,轻得像虫爬。 ”苦吗?“ ”你放了灵泉水,不苦。“ ”那就再喝。“ 第二口的时候药汁从竹筒边沿漫出来一线,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苏凝烬空出来的那只手拇指横过去擦了一下,指腹从他嘴角外侧划到下颌骨的转弯处,药汁黏在她指尖上,带着一丝余温。 他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了一段。 ”你下手比昨天轻。“ ”你别动比什么都管用。“ 第三口喝完了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拇指根那块皮肤,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没躲开。 苏凝烬把竹筒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 ”剩下两份我给那边送过去,你躺着别乱走。“ ”嗯。“ 她转身往帆布棚子方向走,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一个人影堵在牛车和棚子之间的过道上。 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拧成一个髻别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襦裙,腰板挺得笔直。 裴家大房,钱氏。 苏凝烬的望气辨毒技能在她视线触及对方面部的那一瞬自动生效,一层说不上名堂的浅灰色气晕浮在钱氏的太阳穴和鼻翼两侧。 有毒接触痕迹。 百分之六十的准确率,不算铁证,但足够让苏凝烬把这张脸记牢了。 ”这一大早的,倒是殷勤。“ 钱氏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利。 苏凝烬没停步。 ”给病人送药。“ ”什么药?你一个苏家的庶女,学过几天医?这队伍里六十几口人的命,经得住你拿来练手?“ 后面有几个旁支妇人被声音引过来了,远远站着看。 苏凝烬端着剩下两份药转过身。 ”大伯母有话直说。“ 钱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三尺,声音压了下来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有什么话?我的话早该昨天就说了,一个替嫁来的庶女,进门连拜堂都没拜,衣裳是借的,聘礼被她大伯吞了一百五十两,这种人凭什么在裴家指手画脚?“ ”我指什么了?“ ”你什么都指了,水你管,药你管,老太君面前你侍奉着,孩子们生了病你抱着,赵校尉面前你顶着,昨天下午你蹲在那几个病人面前扎针的时候,谁给你的胆子?“ 苏凝烬的手端着竹筒没动。 钱氏往后瞥了一眼,确认裴老太君不在附近,声音又拔高了半截。 ”裴家的人病了,轮也轮不到一个外姓的庶女来治,凭什么?你苏凝烬算什么东西?别以为白天扎几根针晚上往牛车跑就能攀上高枝。“ 这句话出来旁边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地散开了。 苏凝烬听清了几个字眼,什么”晚上往牛车跑”,什么“不知廉耻”。 她和裴衍之之间的事被钱氏当众撕碎了扔在地上踩。 云昭从帆布后面挤出来,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两下要说话被苏凝烬拿眼神压了回去。 “大伯母说的有道理。” 钱氏愣了一拍。 “我确实是庶女替嫁来的,这事全队伍都知道,大伯母不用特意再说一遍。”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和钱氏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两尺。 “不过大伯母既然觉得我没资格管,那倒是有件事想问问大伯母。” “你问。” “昨天中午那五个病人倒下的时候,大伯母在干嘛?” 钱氏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在照顾自家的孩子。” “嗯,大伯母在照顾自家的孩子,赵校尉要活埋人的时候大伯母也在照顾自家的孩子,我蹲在地上扎了一个时辰的针大伯母还在照顾自家的孩子。” 苏凝烬偏了偏头。 “大伯母的孩子倒是比那五条人命金贵。” 钱氏的脸皮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大伯母,您觉得谁该管,您来管?” 钱氏的嘴唇翕动了两回,愣是没吐出字来。 旁边那几个刚才还交头接耳的妇人安静了。 苏凝烬绕过钱氏往病人那边走,经过她身侧的时候鼻翼里吸进了一股淡得几乎辨不出的气味。 腥的。 不是血腥,是草药碾碎之后混着什么金属粉末的那种腥,藏在钱氏衣袖的缝隙里。 普通人闻不出来。 但望气辨毒的被动技能把她的嗅觉灵敏度拉高了一层,那股气味像一根线从她鼻腔穿进脑子里。 苏凝烬没回头,脚步稳稳地往前走。 药送到病人手里的时候周老伯第一个接了过去,灌了两口就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退了大半。 “王妃这药……这药比昨天那碗好喝。” “灵泉水泡的,药性足。” “灵泉水是什么?” “您别管是什么水了,把药喝完。” 她挨个查了剩下四个病人,两个孩子的症状稳住了不再吐了,那个妇人也能坐起来喂孩子喝水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牛车旁边,苏凝烬没停步但余光扫了一眼。 裴衍之没躺着,坐在车板边上,旧袍子滑了一半挂在肩上。 他手里攥着那只空竹筒,拇指在筒口边沿来回蹭,像在摸刚才她嘴唇碰过的……不对,是她手指擦过的位置。 苏凝烬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身后钱氏还站在原地没动,周围那几个旁支妇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味。 苏凝烬回到铺盖旁蹲下来收拾东西,青禾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话。 “嫂子,大伯母那些话太难听了,你怎么不怼回去?” “怼什么?她说的是事实,我就是庶女替嫁来的。” “可是她话里头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青禾的脸红透了,结巴着说不出口。 苏凝烬拍了拍她的脑袋。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但膝盖不长在别人身上,我跪不跪得看我自己。”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钱氏走在左边第三排,苏凝烬走在右边靠前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个人的距离,中间还有一辆牛车。 但苏凝烬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刺过来的目光,黏在她后脖颈上。 午后歇脚的时候,事情不出意料地往她不想看到的方向滚了。 钱氏带着两个旁支妇人去了裴老太君面前。 第15章 裴衍之冷冷开口:她是本王的王妃,谁有意见? 苏凝烬走到帆布棚子外面的时候里头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 “……老太君,我不是搬弄是非的人,可这话我不说对不起裴家列祖列宗。” 钱氏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排练过十遍八遍的。 “她一个庶女,苏家送过来的替嫁货,连嫁衣都是借来的,进门第一天连拜堂都没拜成,这样的人凭什么替裴家人看病做主?” 棚子里没人答话。 苏凝烬靠在帆布外面没进去,手里还端着给老太君送的水壶。 “晚上三更半夜往牛车那边跑,三番五次了,她跟王爷到底在做什么?给人扎针用得着扎到后半夜?大白天的把人衣裳解开,云昭都看见了,老太君您说这成什么体统?” 旁边有一个妇人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昨天下午她蹲在那儿给那几个病人扎针的时候我看着了,手上功夫倒是利索,可那个年纪的丫头片子哪来的本事?别是在外头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 “够了。” 裴老太君的拐杖磕了一下地面。 里头安静了两息。 “话说完了?” “老太君,我是为了裴家的脸面……” “裴家的脸面是被你念叨两句就没了的东西?” 钱氏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苏凝烬正要掀帘子进去,脚边的土地上多了一片影子。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侧后方,靠着牛车的车辕站着,旧袍子的领口系带还是松的,锁骨裸着半截,脸色灰白,嘴角绷得发紧。 他冲她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别进去。 然后他自己掀了帆布走了进去。 帆布里面瞬间安静了。 苏凝烬站在外面,隔着一层布听着里面的动静。 “王爷……”钱氏的声音跟换了个人一样,矮了一截。 鞋底在土地上蹭了两下,是往后退的声音。 “大伯母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裴衍之的嗓子哑得厉害,气不足,断了两三截往外送,每个字从嘴里出来都像碾过了砂纸。 但帆布棚子不大,这种音量够了。 “我……老太君,我就是随便提了两句……” “哪两句?” ”……“ ”不三不四那句?还是不成体统那句?“ 钱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响动。 ”王爷,我没有针对王妃……“ ”大伯母不是针对她。“ 裴衍之的声音拖了一个尾巴,慢慢落下来。 ”大伯母是觉得,裴衍之的王妃不够格替裴家人看病。“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大伯母是什么意思,她半夜给我扎针不成体统?“ 帆布外面的苏凝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水壶的壶柄。 他把这件事直接摊在了钱氏面前。 里面沉了几息。 裴老太君的拐杖又磕了一下,这回没说话,像是等着。 ”她是本王的王妃。“ 裴衍之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隔了一层帆布打在苏凝烬的耳膜上。 ”八抬大轿进的门,聘礼收的银子苏家过的账,拜堂那天牌位上写的名字是裴苏氏,凝烬。“ 帆布被风吹动了一下,缝隙里漏出一线光,苏凝烬看见了他的侧脸。 灰白的脸色,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给裴家人治病,那是她的本事。她半夜给我扎针,那是我让她扎的。她解我衣裳,那也是我让她解的。“ 钱氏的膝盖似乎弯了一下,旁边有衣料窸窣着地的响声。 ”谁有意见?“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帘子外面聚了六七个人,都是闻声凑过来的旁支族人,站在三步外大气不敢出。 棚子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裴老太君的拐杖都停在了半空中,苏凝烬从帆布缝隙里看见老太太的脸,嘴角那条纹路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钱氏跪在棚子中间的土地上,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跟来的那个妇人更惨,蹲在地上两条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裴衍之没再看她们,转身掀开帆布出来。 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车辕上,肩膀起伏了几回。 力气用尽了。 苏凝烬立刻走上去,手抬到一半停了下来。 棚子外面还有人看着。 她把手收回去,换了个方向,拿水壶凑到他面前。 ”喝一口。“ 他低头就着壶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苏凝烬压着音量,”累不累?“ ”不累。“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嗓子都劈了,不累?“ ”挡在你前头这种事,“他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气息断断续续地擦过壶口,”不用她先动嘴巴你才知道我的态度。“ 苏凝烬的手指在壶柄上顿了一拍。 这句话的重量比她预想的大了不止一截。 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远处传来赵校尉吆喝上路的声音,队伍开始乱糟糟地动起来。 裴衍之转身慢慢往牛车上爬,第一下没够到车板,手在边沿上滑了。 苏凝烬伸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掌心隔着旧袍子的布料贴上去,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搁在她手掌里。 他的腰侧紧了一息。 ”够得着了?“ ”……你手放哪儿呢。“ ”扶你上车。“ ”扶腰?“ ”不扶腰扶哪儿?你要我托你屁股?“ 裴衍之嗓子眼里漏出来一声气音,说不上是呛到了还是什么。 他攀着车板翻了上去,她的手从他腰侧撤回来的时候指尖划过了旧袍子后襟的褶皱。 那一小片布料被她手心的温度捂热了。 裴衍之在车板上坐定了,低头看着站在车下正拍手上灰的她。 ”王妃。“ ”嗯。“ ”今晚的针,早点来扎。“ 苏凝烬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是病人还是催命鬼?“ ”催你的命。“ 他说完把旧袍子拉上肩膀盖住锁骨,侧过身靠着车板闭了眼。 苏凝烬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眼,转身走了。 走出十步的时候裴云昭从旁边冒出来,表情复杂得能开出一朵花。 ”他刚才在棚子里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什么感觉?“ ”感觉他嗓子快哑没了,今晚还得给他扎针。“ 裴云昭盯着她看了好久,嘴巴抿成一条线。 ”嫂子你是真迟钝还是装的?“ 苏凝烬没答。 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握着针卷,拇指在布角上来回蹭了两下。 钱氏跪在棚子里头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跟着闪过的是裴衍之那句”谁有意见“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样子。 一个快死的人,连站都站不稳,拖着一条毒入骨髓的命,跑去给她撑场面。 迟钝不迟钝的,她分得清。 她只是不敢分。 队伍往前移动的时候,苏凝烬从人群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牛车的方向。 钱氏已经从棚子里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右手袖口里有一角深褐色的布袋露了出来,风吹起来的时候随着布料晃了一下。 那个颜色。 苏凝烬眯了下眼。 她在裴衍之的血里见过。 第16章 疫病蔓延,她彻夜不眠连救三十七人 那角深褐色的布袋在风里晃了两下,钱氏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布袋没了。 苏凝烬把方向暗暗记在心里,并未声张跟过去。眼下还不到清算的时候,活命才是当务之急。 黄昏扎营时,队伍里又接连倒了三个人。 一个是帮忙赶牛车的老仆,缩在泥路边吐得撕心裂肺,到后来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呕了出来,一张老脸灰白如纸,瘫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另一个是旁支十二岁的半大小子,走着走着双膝一软栽进泥地,额上全是虚汗,嘴里硬撑着喊不疼,手却把腹部死死按住,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球;郑家嫂子也惨白着脸蹲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后背。 云昭气喘吁吁跑过来,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又起了一层:“嫂子,又倒了!加上郑嫂子,这一会儿工夫就三个!” 苏凝烬将袖中的银针包掖紧,快步往出事的地方赶。经过牛车旁时,裴衍之正斜靠在粗木车辕上,目光清冷而深邃,无声地跟着她的背影挪了三步远。 苏凝烬蹲在老仆身前探脉,指尖刚搭上寸关尺,眉心便骤然拧紧。脉象比白日里倒下的几人更凶险,沉细中透着一股黏腻的涩滞,气血行至中焦便如被污泥堵死一般。她抬手翻开老仆的眼睑,又命他张嘴,只见舌根处已然泛起一层暗紫。 “这不是吃坏肚子的寻常肠胃症。” 云昭慌忙问:“那是怎么了?” “死水里的脏污毒性入了血脉,开始往脏腑深处走了。”苏凝烬站起身环顾营地。中午歇脚时,赵校尉为图省事,命人挑了沟渠里的死水,至少有四十余人饮用过。白日倒了五个,如今又倒了三个,若不除根,天黑透后必定是一场大祸。 “云昭,去把所有水囊里剩的水全倒了,一滴都不能留。” “全倒了大伙儿喝什么?” “我来想办法,你快去倒!” 打发走云昭,苏凝烬迅速开启灵泉空间面板。两日攒下的灵泉水拢共两桶出头,面对几十号中邪毒的病患无异于杯水车薪。光靠施针压不住毒,必须用大量净水灌服催吐冲洗肠胃。 她指甲掐入掌心,立刻调出系统商城。第一层货架上赫然陈列着一张“净水符”,标价二十功德值,可在瞬息间净化方圆三尺内的水源。 “兑换。” 功德值扣除的刹那,袖中滑落一枚薄如蝉翼的符纸,触手微温。云昭恰在此时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嫂子,又倒了四个!” “带我去中午取水的沟渠。” 二人趁着夜色摸到营地西侧矮坡。沟渠里浮着厚厚的黄绿泡沫,散发着草木腐败的腥臭。苏凝烬俯身将净水符按入水边的青石上,符纸微芒一闪,一圈淡青色波纹无声荡开。水面的黏沫瞬间消融,浑黄的污水自中心层层褪去浊色,眨眼工夫,沟底砂石已清澈可辨。 云昭惊得合不拢嘴:“嫂子……这水……” “别问,快灌水,先紧着吐得厉害的喝!” 两人提着十来壶清水平回营地时,火堆旁已横七竖八躺了十多个人,酸臭的秽物味顺着夜风四溢。赵校尉早就躲进帐篷,搂着自己的牛皮水袋装聋作哑。 苏凝烬将水壶分发下去:“先灌温水催吐,吐尽了再灌,反复三次将腹中污秽彻底洗出!” 言罢,她扑到病情最重的老仆身旁展开针卷。 第一针落下时,夜色彻底沉入黑暗。没有多余的火把,她全凭指腹沿着干枯的肋骨穴位一寸寸摸索。寻至天枢穴,苏凝烬手腕骤然下压七分,老仆发出一声闷哼,污秽喷薄而出,溅了她半截衣袖。 苏凝烬面不改色,银针顺势捻入两圈,老仆腹内一阵雷鸣,原本紧绷如铁的腹皮终于松缓下来。 “翻过去,趴好,下一个。” 她接连起落,膝盖在湿冷的泥地上磨得生疼。施针至第十二人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水囊递到了唇边。苏凝烬顺势仰头灌了两口,水入口甘甜,掺了灵泉。 她侧目看去,裴衍之正坐在三步外的顽石旁,旧袍领口微散,锁骨在暗火边缘若隐若现。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扎到第六个的时候。” “你怎么不睡?” “看你扎针。” 苏凝烬擦了把汗,转身蹲在第十三名病患面前。那是个七岁的小丫头,缩在母亲怀里哭得直发抖。苏凝烬将银针藏入指缝,把一片沾了灵泉的草药叶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甜……” “闭上眼数星星,数到十颗,姐姐就变完戏法了。” 小丫头乖巧闭眼,数到三时两针已入,数到七时针已起。小姑娘揉着眼睛破涕为笑:“姐姐,你是神仙吗?” 苏凝烬弯了弯唇,已然挪身奔向下一位。 长夜漫漫,四十名饮水者陆续发作。扎到第二十人时,苏凝烬的指腹已磨得发木泛红,每捻一针都带着细微的刺痛。裴衍之始终守在一旁,每当她换位,水囊便递到手边,二人无声配合。 至第二十五人,她的手脱力微颤,针尖偏了半寸。 “歇一下。”裴衍之沙哑开口。 “歇不了,还有十来个。” “手都在抖了。” “抖的是手,不是针。” 苏凝烬咬破舌尖强提清明,起身时脚下一软。一只微凉有力的手精准扣住了她的小腿外侧,力道极轻,却如暗桩般生生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形。她低头看去,裴衍之已收回手搁在膝头,指尖缠着的白布渗着淡淡血痕——那是她昨日为他包扎的旧痕。 后半夜最为难熬,几位高热的老者在梦魇中胡乱抓挠。苏凝烬死死按住病人的手腕,连下八针驱散热邪,直至对方体温渐退,掌心已被抓出道道血印。 天光破晓,泛起微白时,苏凝烬从第三十七个病人身上拔出了最后一根针。 她撑着膝盖勉力站起,双腿早已麻木得如同木桩,身形猛地一晃。 斜刺里一只冰凉硬朗的手臂顺势揽住了她的手肘,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旧袍上带着冷冽的药草香,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撑不住了?” 苏凝烬借力站稳,挑眉道:“你站都站不稳,还来扶我?” “我扶你,可没让你靠。” “那我可没靠你。”她顺势抽回手肘,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晨曦拂过裴衍之清隽的肩膀,他眼中布满血丝:“今晚还扎吗?” 苏凝烬收起针卷往窝棚走:“扎他们的,还是扎你的?” 身后静默了一瞬,传来低沉平缓的一声:“我的。” 苏凝烬刚坐回草铺,脑海中系统面板骤然光芒大盛: 【检测到宿主连续救治三十七名危重患者,触发特殊成就:仁心不寐。】 【功德值结算:+370,累计功德值:415。】 【商城第二层已解锁:新增中阶药方、灵泉扩容符、初阶解毒丹(售价100功德值)。】 初阶解毒丹,刚好买得起。 苏凝烬极目望去,营地一角钱氏藏毒的帐帘依旧低垂,而牛车上的裴衍之已阖眸躺下。 她合上酸涩的双眼陷入沉眠,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脑海中翻腾的不是功德数值,而是他最后应下的那两个字。 我的。 不知指的究竟是针,还是别的什么。 第17章 功德值首次大丰收,商城解锁第二层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头顶。 苏凝烬睁眼的第一个反应是去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还在,指腹上磨出来的茧子红了一圈,碰什么都有点刺。 第二个反应是看面板。 功德值四百一十五,稳稳挂在那儿,不是做梦。 商城第二层的货架在她意识触及的瞬间弹了开来,十几样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样后面跟着价格和功能说明。 中阶药方,八十功德值一套,包含十二种常见急症的配伍方案以及三种慢性中毒的拔毒思路。 灵泉扩容符,一百五十功德值一张,使用后灵泉空间日产量永久提升一倍。 解毒丹,初阶,一百功德值一颗,可清除体内蓄积时间不超过三个月的低烈度慢性毒素,服用后需配合针灸引导排毒。 苏凝烬的目光在解毒丹上停了两息。 裴衍之的毒,从出京那天算起十来天了,但钱氏下手的时间肯定更早,他在王府里就开始被喂了。 三个月够不够? 不好说。 她又看了一遍说明,低烈度三个字卡在那儿。 她在他血里看到的那种暗青色,不知道算不算低烈度。 先买一颗再说。 一百功德值扣下去,袖子里多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深褐色,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微微的温。 剩下三百一十五功德值,她又买了一套中阶药方,八十功德值没了,但换来的那十二套方子在脑子里铺开的时候,有几个配伍让她眼前亮了一下。 其中一套慢性金属中毒的拔毒方案,用的三味引药她现在手边就有。 苏凝烬把面板关了,从铺盖上坐起来。 云昭端着一碗粥从帆布外面钻进来。 “嫂子你醒了,快喝粥,你睡了一上午呢。” 粥是薄的,米汤底下卧了两块碎饼子,勉强能填个底。 苏凝烬接过来喝了两口,视线越过碗沿扫了一圈营地。 昨晚扎过的三十七个人活了三十七个。 有几个已经坐在火堆旁边自己啃饼子了,脸上的血色回了大半,周老伯甚至拄着根树枝在活动腿脚。 赵校尉的马拴在营地边上嚼草料,人不知道缩在哪儿,大概是听说了昨晚的阵仗不好意思露面。 苏凝烬喝完粥把碗递给青禾,从袖子里摸出那颗解毒丹。 褐色的药丸搁在掌心里,太阳一照表面那层蜡光更亮了。 “云昭,去把我那个竹水壶灌满拿过来。” “哦,好。” 云昭跑了,苏凝烬攥着药丸往牛车方向走。 裴衍之在车板上躺着,旧袍子盖到了脖子,领口难得系着,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不少。 苏凝烬在车尾停下来,拿指节在车板上敲了两下。 他没睁眼,但嘴动了。 “多睡了两个时辰,王妃精神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几时醒的。” “你起身的时候踩了一块碎石头,响了。” 苏凝烬蹲到车板旁边,把药丸举到他面前。 “睁眼看看这个。” 他睁了眼,目光落在她掌心那颗褐色的丸子上,半天没动。 “什么东西?” “解毒丹,能清你体内的毒。” “哪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吃不吃?” 他的眼睛从药丸上挪到她脸上,看了两三息。 “喂我。” 苏凝烬把药丸搁到他嘴边,他低头含住了,嘴唇合拢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 齿关微开,舌尖把药丸从她指腹上卷走了,带着一点潮湿的热。 她的手指在他嘴唇前面停了一拍才收回来,指尖上那一小块皮肤残留着温度。 “甜的。” “药丸甜的?” “你手指。” 苏凝烬把手揣回袖子里,脸上的表情管理纹丝没动。 “吞下去了?” “吞了。” “这药吃下去之后毒会往外走,要配针灸把毒引到浅层排出来,今晚的针会比之前重。” “多重?” “你受不受得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你之前扎的那些,哪回我受不住了?” 苏凝烬没接这句话,站起来的时候青禾跑了回来,灌好的竹水壶塞到她手里。 她把水壶递给裴衍之。 “喝三口,药要化开需要水送。”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壶嘴漫出来一线顺着嘴角淌进领口里,领口底下那根系带被洇湿了一截。 “你系带湿了。” “你帮我解了晾晾?” 苏凝烬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散碎的笑,混在风里。 回到铺盖旁她把中阶药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其中那套金属中毒的拔毒方案需要三味引药,车前草,茯苓皮,生甘草。 车前草路边就有,昨天经过那片矮坡的时候她看见过一大丛。 茯苓皮得碰运气,枯松树根附近有可能挖到。 生甘草,草药包里有半两存货,勉强够用两回。 三味凑齐了配上灵泉水和解毒丹一起走,能把他体内三个月内积的毒清掉七八成。 但有个前提。 毒源得先断了。 钱氏还在每天给他递饼子。 苏凝烬坐在铺盖上想了一阵,把望气辨毒的被动技能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百分之六十的准确率,看人脸上的灰气能看个大概,但要坐实证据还差得远。 最好的办法是拿到那个布袋里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机会。 午后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苏凝烬走在裴老太君的牛车旁边。 老太太杵着拐坐在车板上,看了她一眼。 “一夜没睡的人,脸倒是不难看。” “年纪小,扛造。” “三十七个人,”裴老太君的目光往营地后方那群刚站起来走路的病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一个人扎到天亮的。” “手活,不费脑子。” 老太太哼了一声。 “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本事到底哪来的?” 苏凝烬想了一息。 “天生的。” “天生的就会扎针?” “天生手稳,剩下的都是后学的。” 裴老太君的拐杖在车板上点了两下,老太太把声音放得很低。 “你那个水,那些药,还有昨晚那条沟里的水突然变干净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凝烬的脚步没慢。 “祖母知道多少?” “知道你不是个普通丫头。” “那就够了。” 老太太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拐杖又点了一下。 “你今天往车前草多采一些,我看那个方子你用得上。” 苏凝烬偏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裴家太君,七十三岁,舌头精,眼睛毒,连她在用什么方子都猜出来了。 “祖母学过医?” “没学过,但药锅子边上闻了五十年,什么味配什么味还分得出。” 苏凝烬弯了弯嘴角。 “那祖母帮我闻个东西。” “什么?” “大伯母袖子里那个布袋。” 裴老太君的拐杖在半空中悬了一拍。 老太太没回头看钱氏的方向,但她的手指在拐杖上攥紧了。 苏凝烬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摊开讲,裴老太君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 傍晚扎营的时候苏凝烬去矮坡脚下采了一大把车前草,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部的土松软得不正常,她蹲下去刨了几下。 茯苓皮。 拇指厚的一片,灰白色,捏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气。 三味引药凑齐了。 她把草药收进包袱里,抬头的时候看见远处的路口站着一个人影。 驼背,拄杖,灰扑扑的布衫,看不清脸。 苏凝烬眨了一下眼,那个人影就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息,揉了揉眼角。 一夜没睡,大概是看花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检测到未知高阶医者气息,距离宿主当前位置:三百步,正在接近。】 第18章 药叟第一次现身:就你这水平也配叫神医? 苏凝烬盯着面板上那行字看了两遍。 未知高阶医者。 三百步。 她下意识往刚才那个路口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压着矮坡的轮廓往下沉,什么都没有。 面板上的距离数字在跳。 两百八十步。 两百五十步。 在靠近。 苏凝烬把包袱里的草药塞好,往营地中间走了几步,手滑进袖子里握住了银针卷。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营地边上的兵丁靠着枪杆换岗,帆布棚子里有人在分粮饼,火堆上架着锅煮稀粥,一切正常。 一百步。 五十步。 苏凝烬的耳朵捕到了一个声音。 拐杖点地。 很轻,间隔匀得不像正常走路,更像是在数步子,一步一顿,一步一顿。 从营地北边的灌木丛后面绕过来的。 苏凝烬转过身的时候,灌木丛边上站着一个人。 老头,矮了她大半个头,驼背驼得厉害,脊梁弯成一张弓,脑袋从弓尖上探出来,脸上的褶子比裴老太君还密。 灰布衫,灰布裤,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底都快没了,左手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拐杖头是个葫芦,木头刻的,包了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油浆。 眼睛是浑的,像蒙了一层雾。 但那层雾底下有东西,苏凝烬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脊背上蹿过一股凉意。 望气辨毒的技能在这一瞬自动触发了,信息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读不出来。 对方身上的气息像一面墙壁,她的感知贴上去就滑开了,抓不住一丝一毫。 老头歪着脑袋看了她半天,咂了咂嘴。 “你就是那个扎了一宿针救了三十七个人的丫头?” 声音是破的,像漏风的簸箕。 苏凝烬没答,退了半步,右手在袖子里调整了一下银针的位置。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的不重要。”老头拄着拐杖又往前蹭了一步,草鞋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痕,“重要的是,我看了你扎的那些针眼。” 他用拐杖朝火堆旁边坐着的几个病人方向点了点。 “周老伯身上那几针,云门进了三分,浅了。”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他年纪大,皮下脂肪薄,三分够了。” “三分够止住症状,够不够把邪气推出来?你今天早上起针的时候他后背是不是还渗着冷汗?” 苏凝烬没说话。 周老伯起针之后后背确实还有汗,她当时判断是余热在散,没多想。 “还有那个八岁的小子,你扎的天枢穴偏了半分。” “半分?” “半分,往外偏了,你找穴位的时候拿拇指贴着他的肚脐沿横量的,你量的那条线是直的,但那个小子肚脐长得歪,直线过去到天枢刚好差半分。” 苏凝烬的喉咙里堵了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她回想了一下昨晚给那个男孩扎针的过程,手法确实是按照标准定位走的,但肚脐歪不歪这种细节,黑灯瞎火里她根本没注意。 “你是谁?” 老头嗤了一声,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像嫌弃。 “你先告诉我,你那个什么灵泉水泡草药的路子是谁教你的。” 苏凝烬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连灵泉水都知道。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老头提起拐杖朝地上重重磕了一下,那个力道不像个驼背老头该有的。 “自己琢磨出来的叫路子?灵泉水的药性你搞清楚了几分?它入脾走胃还是入肾走水你分得出来?你拿它泡了一夜的车前草,第二天药性散了多少你算过没有?” 苏凝烬张了张嘴。 她没算过。 灵泉水泡草药是她凭直觉试出来的,效果好就一直在用,至于药性变化和损耗率,确实没细究。 “就你这水平,”老头的拐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也配叫神医?” 这话搁在别的时候苏凝烬能怼回去,但刚才那三个挑错挑得太准了,每一个都扎在她的盲区上,跟银针入穴一样找不到反驳的缝隙。 “我没说自己是神医。” “你没说,别人替你说了。”老头朝营地里努了努嘴,“那个老太太,还有那个小丫鬟,嘴里翻来覆去神仙神仙的叫,你倒是不拦着。” 苏凝烬把袖子里的手松了,银针攥了半天手心出了一层汗。 “前辈有什么话直说。” “直说?”老头的浑浊眼睛里那层雾忽然散了一线,露出来的东西锐得能割人,“直说就是你那几根针勉强算入了门,方子开得歪歪扭扭,药理一知半解,比上不足比下也就勉强够看,要不是你运气好手里揣着那泉子撑场面,昨晚那三十七个人你能救回来二十个就算烧高香了。” 二十个。 苏凝烬的手指蜷了一下。 三十七个和二十个之间差了十七条命。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昨晚靠的不是本事,是灵泉水在兜底。 远处牛车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咳。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半坐起来了,大概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老头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飘到牛车上,在裴衍之身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老头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拐杖上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中了不止一种毒。” 苏凝烬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什么?” “你以为你看到的那层暗青色是全部?”老头转回来看她,嘴角的纹路往下拉,“那只是浮在面上的,底下还压着一层,你的望气看不见。”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但没弹字。 “你到底是谁?” 老头没答她这句话,反手从驼背后面的褡裢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轴丢到她脚边。 “三天之内把上面的穴位图背完,背不下来就别来找我。” “找你?” “三天后,枯石岭北坡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老头说完拄着拐杖转身就走,草鞋在碎石上刮了两下,灌木丛的枝叶被他灰布衫的后摆拂开了一道缝。 人钻进去,缝合上了,像树丛从来没被分开过。 苏凝烬蹲下去捡起那卷纸轴,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具人体经络图,穴位标注的位置和她学过的有七八处不同,旁边注着蝇头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鸡爬的。 三天。 枯石岭。 她把纸轴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对上了裴衍之隔着半个营地看过来的目光。 黑沉沉的。 不像在看她,像在看她怀里那卷纸。 苏凝烬往牛车方向走了两步,裴衍之的嘴动了。 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她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几种。 他在问她。 那个老头说的不止一种毒。 到底,几种。 第19章 疫病平息,全族上下第一次齐声喊她王妃 “几种。” 苏凝烬走到牛车旁边的时候,把这两个字重新塞回了他嘴里。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没动,袍子从肩膀上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来的锁骨线条比前几天清晰了些,大概是瘦了。 “那老头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半。” “哪一半?” “不止一种毒那一半。” 苏凝烬在车尾蹲下来,把怀里那卷纸轴掏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穴位图朝上对着他。 “你看看这个。” 裴衍之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图上那几处标注异常的穴位停了停,没说话。 “他给我三天时间背完这张图,背完了去枯石岭找他。” “你信他?” “他挑出来的三个错,我验过了,全对。” 裴衍之的手指在车板边上搭着,拇指指腹来回蹭了两下木纹。 “那老头的来路你查过没有?” “三百步外出现的,望气辨毒读不出他身上任何东西,面板只显示了一行字,未知高阶医者。” “高阶。” 裴衍之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抬眼看她。 “你打算怎么办?” “先背图,再说。” 苏凝烬把纸轴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车板,裴衍之搁在边沿的手没来得及收,她的膝盖骨从他指尖上擦过去了。 隔着裤腿,那一小片皮肤上的温度传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今晚的针提前扎。” “怎么提前?” “解毒丹吃下去以后要配针灸引毒,时间拖得越久毒走得越深,不好引。” 裴衍之看着她的侧脸,半天才应了一声。 “那你现在就扎。” “现在?天还没黑。” “天黑不黑跟扎针有什么关系?”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十几个人来回走动,帆布棚子旁边青禾正在给周老伯递粥,有两个旁支妇人坐在火堆边上纳鞋底,所有人的视线时不时往牛车方向飘。 “你想让全营的人看着我给你解衣裳?” 裴衍之的喉结滑了一下,没吭声。 苏凝烬没再理他,转身去找青禾。 傍晚的时候第三天的药煎好了,灵泉水泡了一下午的车前草和生甘草连着茯苓皮一块儿熬的,药汁浓稠得发黑,苦味隔了三步都能闻见。 “嫂子,这药也太苦了,你自己闻闻。” 云昭端着药碗皱着一张脸。 “苦才对,排毒的东西甜了就不正常。” 苏凝烬接过碗往牛车方向走,经过帆布棚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钱氏。 钱氏坐在棚子角落里缝衣裳,右手袖口收得紧紧的,那角深褐色的布袋今天没露出来。 望气辨毒触发的一瞬间,苏凝烬捕到一丝信息。 钱氏太阳穴上的灰气比前天淡了。 她没有在接触毒物。 停手了?还是换了地方藏? 苏凝烬把这个疑问压下去,端着药走到牛车旁。 裴衍之的衣裳已经自己解了,领口系带松松垮垮搭在胸前,领口敞出来一大片,从锁骨到胸骨正中的那条线全露在外头。 “谁让你自己解的?” “你不是嫌白天解不方便?我先解了不就方便了。” 苏凝烬把药碗搁在车板上,银针卷铺开。 “喝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眉毛拧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脖颈上的筋绷出来一条线。 “苦。” “你不是说灵泉水泡的不苦?” “那是昨天,今天你加了甘草。” “甘草是甜的。” “跟茯苓皮搁一块就不甜了。” 苏凝烬的手从他领口伸进去找穴位,掌跟蹭过锁骨下方,皮肤底下的心跳顶了她一下。 比前几天有力了。 解毒丹在起效。 “第一针,膻中穴。”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她的拇指按在他胸骨中央,两侧肋骨的弧度在她指缝间撑开。 裴衍之吸了口气,胸腔起伏带着她的手掌一块儿动了一下。 “你别呼这么深,我针在里面,你一鼓气针路就偏了。” “你手凉。” “手凉怎么了?” “贴上来的时候,心跳会岔。” 苏凝烬的拇指在他穴位上碾了一把,他闷哼了半声咬在了嗓子里。 “叫出来没事,忍着反而堵气。” “谁忍了。” “你牙关都咬紧了,不叫忍叫什么?” 第二针落在期门穴,位置在肋骨下沿,她的手指从他胸前一路往下摸,经过每一道肋骨的间隙都停了一拍,指腹贴着皮肤的弧度走。 “这里。” 针进去的一刹,裴衍之的腹肌收紧了,一整块从她掌根底下绷起来又慢慢松回去。 “深吗?” 苏凝烬的手顿了一拍。 “什么深?” “针。” “五分。” “能再深一点吗?” “你想让我把你五脏六腑扎穿?” 裴衍之的嘴角那条线弯了个弧度,断在了嘴唇中间。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云昭端着水壶跑过来,跑到一半看见牛车上的场面,脚步急刹在三步外。 苏凝烬的手还贴在他肋骨上,针在皮下半寸的位置捻着,他的领口敞得能看见整片胸膛。 “嫂子,水我放这儿了。” 云昭把水壶搁在地上转身就跑,跑出去十步背影都带着红。 苏凝烬把最后一针扎完起针,擦手的时候发现布巾上的血色变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暗青。 是灰的,灰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紫。 两层毒色。 那个老头说的是真的,底下压着的第二层毒,被解毒丹逼出来了。 “你看什么?” 裴衍之偏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布巾上的血迹。 “第二层。” 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比你早。” 苏凝烬攥着布巾的手紧了一下。 “多久?” “进府第二年。”他系着领口系带的手指动作很慢,一截一截地把布料拉拢,“那年冬天我开始咳血,太医说是寒症,我知道不是。” 苏凝烬把布巾叠好塞进袖子,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营地里火堆噼啪响着,被三十七个治好的病人围得满满当当。 周老伯拄着树枝站在火堆旁边,看见她从牛车方向过来,愣了一息,然后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杵。 “王妃。” 声音不大,但稳。 旁边坐着喝粥的妇人抬起头,跟着喊了一声。 “王妃。” 两个孩子被他们娘推了推,仰着脸喊。 “王妃。” 一个接一个的,从火堆旁边蔓延到帆布棚子前面,从旁支到仆从,从老到小。 三十七个她通宵救回来的人,六十三口她赔上所有积蓄保下来的命。 全族上下,头一回,齐齐地喊了同一个称呼。 苏凝烬站在营地中间,火光从两侧打上来,把她的影子叠在了地面中央。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牛车上,裴衍之系好了领口,靠在车板上看着她的背影。 火光照不到那么远,看不清他的脸。 当裴云昭从帆布后头探出脑袋的时候,看见了她哥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车板。 那个节奏,像在数什么东西。 或者,在忍什么东西。 第20章 他坐在月光下看她忙碌的背影,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 夜深了苏凝烬还在忙。 三天之内要背完那张穴位图,白天赶路没空看,只能趁着夜里别人都睡了以后蹲在火堆旁边就着光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啃。 图上标注的和她原先学的有七八处不一样,每一处差的都不多,有的偏了半分,有的深了一层,但这半分一层的差距搁在真人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拿自己的手臂试了两个穴位,银针扎下去的角度照着图上调了调,气感走的路线果然不同。 那个老头的东西是真货。 苏凝烬把图卷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牛车那边有个人影。 裴衍之没睡。 他坐在车板边上,一条腿曲着搁在板面,另一条垂在车尾挂着,旧袍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从那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她坐在火堆旁的侧面。 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苏凝烬把纸卷塞进怀里,走出两步朝牛车扬了扬下巴。 “又不睡?” “睡不着。” “解毒丹的药劲还在走?” “走完了。” “走完了不睡?” “看你。” 苏凝烬在牛车尾站住了,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了同一块地面上,她的矮一截。 “看我有什么好看的,蹲在火堆旁边像个烧火丫头。” “烧火丫头不会扎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衍之把垂着的那条腿收上来,往车板里面挪了挪,空出来一小截边沿。 “坐会儿。” “你那车板硌得慌。” “我垫了袍子。” 苏凝烬没动,他也不催,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月亮从树杈间漏下来的光碎在他肩膀上。 她还是坐过去了。 车板确实硌,他那件旧袍子垫上了也没好到哪去,但坐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留出来的位置刚好够一个人,不多不少。 两个人肩膀隔了不到两寸。 “图背得怎么样了?” “七八处不同的穴位记了五处,还差三个。” “哪三个?” “后背上的,自己够不着,没法试针。” 裴衍之沉了一息。 “用我。” 苏凝烬偏头看他。 “什么?” “后背的穴位要试针,用我的后背。” “你本来就是病人,在你身上试新穴位万一出差错……” “出了差错你不是正好练手?” “裴衍之,你拿自己的命练手?” “我拿命试你的本事,有什么问题?” 苏凝烬的手从怀里掏出纸卷打开,指着图上后背那三个穴位。 “这个,灵台穴旁开一寸半的位置,图上标的比常规深了两分。还有这个,至阳穴偏下半寸,角度要从脊椎侧面进,单人操作几乎不可能。最后一个在命门穴附近,你自己看看这个标注的位置在哪儿。” 裴衍之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图纸上,命门穴的标注旁边写了一行蝇头小字。 “需配合腰部特定体位方可进针。” 他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中间那两寸的距离能听见。 苏凝烬把纸卷合上了。 “所以后背那三个不急,等我找机会再试。” “什么机会。” “安全的机会。” 裴衍之的手指在车板上点了一下,指尖离她的手背不到一寸。 “你给我扎了这么多天的针,哪回不安全了?” “之前扎的是常规穴位,走的是教科书路子,新图上这几个位置我没把握,万一进针角度偏了伤到脊髓,你后半辈子从腰往下都别想有知觉。” “也不一定是坏事。” “什么?” “腰往下没知觉,你扎针的时候我就不用忍了。” 苏凝烬盯着他看了两息,火堆那边的光快要灭了,只剩月亮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说不上来,不是笑,也不是正经,嘴角那条线横着没动,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走。 是光。 不是月光反上去的那种冷光,是从里往外冒的,带着一点温度。 她头一回在他眼睛里看见温度。 “你盯着我干嘛?” “看你眼睛。” “我眼睛怎么了?” “变了。” 裴衍之偏了偏头,月光滑过他的下颌线换了一个角度打在鼻梁上。 “哪里变了?” 苏凝烬没回答这个问题,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跟打在碎石上晃了一下,他的手从车板边沿伸出来,五根手指摊开朝着她的方向。 没碰到。 差了一截距离,她已经站稳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明天那三个穴位。” “明天再说。” “明天,我趴着,你从后面进针。” 苏凝烬走出三步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经话。 趴着进针是标准操作姿势,从后面下手是背部穴位的常规方向,没毛病。 但她的耳廓热了一层。 回到铺盖上的时候她拿冷水壶贴了贴脸,青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没醒。 苏凝烬躺下来闭眼的时候面板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体内气息波动异常,心率较日常基线升高百分之十二,是否需要辅助调息?】 她把面板关了。 不需要。 她知道那百分之十二是从哪来的。 从他眼睛里那层温度来的。 第21章 前方传来消息:白骨岭有匪帮劫杀流放队 第二天中午歇脚的时候,苏凝烬把后背三个穴位在裴衍之身上试了。 帆布棚子拿绳子围了一圈,青禾在外面守着,谁来都说王妃在给王爷换药别进去。 裴衍之趴在车板上,旧袍子从肩膀往下褪到腰间,脊背上那几道旧疤在日光里颜色比月光下深了两个度。 苏凝烬跪在他侧面,左手按着图纸,右手拿针。 “灵台穴旁开一寸半,图上标注深两分,我先试一分半。” “试。” 针尖碰上他皮肤的一瞬,他背上的肌肉收了一下。 “别绷。” “你手太凉了。” “忍着。” 针送进去一分半的时候,她的指腹感觉到了一股气在皮下走,跟常规穴位不同,这个位置的气感往脊椎方向偏。 “有感觉吗?” “有。” “哪里?” “脊梁骨中间,发热。” “热到什么程度?” “像你手指按上来的温度,从里面烫出来的。” 苏凝烬把针往深处送了半分,满两分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渗出一层薄汗。 “太深了?” “刚好。” 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压在车板上有一股共振。 她起针,换下一个位置。 至阳穴偏下半寸,角度要从脊椎侧面走,她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开卡在他脊椎两侧的肌肉上,找准了缝隙才让针顺着斜面滑进去。 这一针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疼的抖,是气机被触动之后从脊柱传出来的那种过电一样的反应,从腰椎一直窜到后脑勺。 “你还好吗?” ”……你事先说这针会过电。“ ”我不知道,图上没写。“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下回扎之前提醒你。“ ”提醒有用吗?“ ”没用,该过电还是过电,但至少你心里有准备。“ 裴衍之的脸埋在胳膊里,声音含混地漏出来。 ”苏凝烬。“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每次扎让我说不出话的穴位之前,都要先问一句还好吗。“ 苏凝烬的手在他腰背上按着没动。 ”那是关心你。“ ”关心能不能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他没答,肩膀动了一下。 苏凝烬把最后一个穴位留到了最后,命门穴附近那个位置,标注写了需要配合腰部特定体位。 她照着图上的描述让他把腰稍微弓起来,左手掌根压在他后腰正中。 这个位置很低,她的手指尖快要碰到腰带了。 ”往上一点。“ ”图上标的就在这儿。“ ”你手。“ ”手怎么了?“ 他闷在胳膊里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截。 ”再往下半寸就是裤腰了。“ 苏凝烬的手指定在原位没动,针扎下去的一瞬他腰上的肌肉弹了一下,她的掌根跟着被弹开了两分。 起针的时候她退出帆布围挡,裴衍之翻过身坐起来,把袍子从腰间往上拽。 系领口的时候手指头打了个绊。 苏凝烬没帮他,站在围挡外面擦银针。 ”三个穴位的气感走向和图上标注的一致,那个老头的东西没问题。“ ”你信了?“ ”试了才信的。“ 围挡里传来布料窸窸窣窣拉扯的声音,他大概在整理后背的衣裳。 ”明天去枯石岭?“ ”后天,图还差最后两个穴位没背完。“ 帆布被掀开,裴衍之从里面出来,领口系好了,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是刚才趴着被闷出来的,跟害臊没关系。 苏凝烬把银针收好,刚要往药包那边走,营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校尉的副手骑着马从前方哨岗飞奔回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翻下来了。 ”赵大人!赵大人!“ 赵校尉从帐篷里钻出来,帽子都歪了。 ”嚷什么!“ 副手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一句话断成了三截往外蹦。 ”前方,白骨岭,有匪帮。“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 ”什么匪帮?“ ”前天有一队流放犯从白骨岭过,被截了,人全没了,押送的兵也折了七个,只跑回来一个报信的,满身是血。“ 赵校尉的手按到了刀柄上,不是装样子的那种按,是手指头真往里扣了。 ”白骨岭离这儿多远?“ ”照现在的脚程,两天半。“ 营地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炸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是妇人的哭声,孩子被吓得尖叫,帆布棚子里裴老太君的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面。 苏凝烬站在原地,手里的银针包还攥着。 两天半。 六十三口人,一队不到二十个兵丁,一辆牛车,五个刚从病里爬出来的老弱。 白骨岭那个名字她在系统地图上看到过,两山夹一沟的窄道,进去了掉头都难。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车旁边的裴衍之。 他的脸上那层红已经退了,恢复了惯常的灰白,但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营地碰了一下。 他开了口,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她这回读懂了不止两个字。 四个字。 你别过去。 苏凝烬把银针包塞进袖子里,转身朝赵校尉的方向走了。 裴衍之在她背后撑着车板站起来,第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旧袍子的下摆扫过车辕。 裴云昭从帆布后面冲出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哥你别去,嫂子她……“ ”拦不住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凝烬走进赵校尉视野的那个瞬间,嘴唇动了一下,咬掉了一个字的尾巴。 药叟给的那张图上最后两个穴位,她还没背完。 白骨岭在两天半之后。 而他体内的第二层毒正在往骨头缝里钻。 第22章 她连夜制作简易防身武器,全族老少齐上阵 苏凝烬走到赵校尉面前的时候,那副手还弯着腰没喘匀。 “白骨岭的匪帮有多少人?” 赵校尉斜了她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你一个妇人问这个做什么?” “六十三口人要从哪条路过,我不问谁问?” 副手直起身,喉咙里滚了两下才接上话。 “报信的说至少四十人,弓弩刀枪都有,占着两山夹沟的口子,进去了跟进瓮一样。” 苏凝烬扫了一圈营地里那十几个兵丁,连赵校尉加上满打满算十九个能拿刀的,其中有三个前天刚从病里爬起来,站着都打晃。 “能绕路吗?” 赵校尉的声音拔了上去。 “绕?往东绕是断崖沟,往西绕多走七天,粮食撑不了三天了,你告诉我怎么绕?” 苏凝烬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往回走。 经过牛车的时候裴衍之还站在车辕旁边,裴云昭扶着他的胳膊没松手。 “赵校尉怎么说?” “不能绕,粮不够。” 裴衍之的手搁在车辕上,拇指指节慢慢捏了两下木头。 “你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凝烬把系统地图在脑子里调出来,白骨岭的地形在她视野角落展开了一小片,两山夹沟,沟口窄,沟底宽,两侧坡上全是碎石和灌木。 “沟口最窄的地方有多宽?” 裴衍之看了她两眼。 “你问过路的兵丁,有人走过那条道。”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副手的方向,人已经被赵校尉拽进帐篷了。 “来不及了,你在王府的时候见过军事舆图没有?” “白骨岭沟口,两丈出头,沟深百步,两侧坡高十五丈,碎石坡,不好攀但能藏人。” 苏凝烬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袖子里摸到了银针包旁边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火折子。 “你营里有没有硫磺和硝石?” 裴衍之的手在车辕上停了。 “你想做什么?” “两丈宽的沟口,塞不下四十个人同时冲,只要在沟口两侧坡上埋点东西,第一波冲过来的倒了,后面的就得缩回去。” “你要炸沟口?” “没那么多料炸,我只需要够响够呛的东西,逼他们退出沟道。” 裴衍之的目光在她脸上走了一圈,落在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上。 “硫磺没有,硝石有一点,赵校尉的辎重包里有三斤左右的粗硝,拿来点火引子用的。” “三斤够了,再加上木炭粉和干草,做不了炸药但做得了烟火弹。” “你还会做这个?” “不会,但图纸我有。” 系统商城第二层的角落里确实躺着一份简易烟火弹的制作图,标价十功德值,她扫过一眼没当回事,现在翻出来看了看配方,三斤粗硝配上等量的木炭粉,塞进竹筒里封口留引线,点着了扔出去不会炸死人但能制造大片浓烟和刺鼻的气味,够呛够乱。 十功德值扣掉,配方在脑子里铺开了。 “云昭。” 云昭从帆布后面探出脑袋。 “嫂子?” “去把营地里所有的竹筒收上来,碗口粗的最好,拇指粗的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干嘛用?” “保命用的,快去。” 云昭跑了,苏凝烬转身往赵校尉的帐篷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裴衍之。 他还杵在车辕旁边,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的阴影往下拖了一条线。 “你帮我一个忙。” “说。” “我需要你把那三斤粗硝从赵校尉手里要过来,他不会听我的。” “凭什么听我的?” “凭你是靖王,他再怎么混账也不敢扣你的东西。” 裴衍之的嘴角那根线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还是什么别的。 “苏凝烬,你让一个中了两层毒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去跟武官要火药。” “你站不稳但嘴能动,够了。” 她转身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他那把沙哑的嗓子。 “今晚的针还扎不扎?” “扎,等我把竹筒填完了来扎。” “你填竹筒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看着?” “你看着碍事。” “我不动手,就看。” 苏凝烬没回头,脚步没停。 一个时辰之后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三十多根粗细不一的竹筒,青禾跑断了腿才收齐的,有些是装水的,有些是从牛车板底下拆下来的支撑杆,锯成一截一截的。 裴衍之不知道怎么把赵校尉手里的粗硝弄来了,一个油布包搁在地上,打开来是灰白色的粗颗粒,腥咸味飘得挺远。 苏凝烬蹲在地上按照配方比例把粗硝和木炭粉混在一起,手边放着一盆水防万一。 裴衍之坐在三步外的石头上,说是看着,眼睛确实在看,但看的不像是竹筒。 “手伸过来。” 他愣了一拍。 “粗硝搅拌的时候要过筛,我一只手筛不了,你帮我端着筛子。” 他挪过来坐到她旁边,双手捧着那块破布改的筛子,苏凝烬把混合好的粉末一勺一勺往上倒,过筛的时候她的手腕从他虎口中间穿过去,一来一回地送料。 他的虎口箍在筛框上没动,但每次她手腕经过的时候,那两道虎口之间的缝隙就收窄一点。 “你夹这么紧我手抽不出来。” “筛子会晃。” “筛子晃是因为你手在抖,你先把手稳住。” 裴衍之把十根手指在筛框上重新调了位置,这回她的手腕穿过去的时候干干净净没碰到。 但粉末从筛网上漏下来落在他掌心的时候,有几粒弹到了她的手背上。 他低头把那几粒粉末吹掉了,气息擦过她的指节。 “别吹,这东西遇火星会着。” “我嘴里没火星。” 苏凝烬抬头瞪了他一眼,把筛好的粉末往竹筒里灌。 周老伯拄着树枝走过来,身后跟了七八个旁支族人,有男有女有半大孩子,一溜排站在空地边上。 “王妃,我们能帮什么忙?” 苏凝烬抬头扫了一遍,七八个人的手都没闲着,有的搓着草绳,有的削着木棍,不用人教就知道是来干活的。 “会搓绳子的搓引线,手指头细的帮我往竹筒里塞填充,力气大的把那些碗口粗的竹筒劈开一半做成夹板,到时候绑在矮坡的灌木上当固定架。” 周老伯二话没说把树枝往地上一杵,挽了袖子蹲下来就搓引线。 一整个后半夜,营地里没人睡觉。 连裴老太君都从帆布棚子里出来了,拄着拐坐在石头上,一双老手把干草撕成细丝搓成引线捻子,速度比年轻人还快。 苏凝烬填完最后一根竹筒的时候天边泛了一线鱼肚白。 二十六根粗竹筒填了烟火药,七根细竹筒灌了辣椒面和石灰粉做成呛眼筒,另外还有十几根削尖的木棍绑了石块做成简易投掷物。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蹲了一宿腿都木了。 裴衍之从她身后递了一壶水过来,壶嘴抵在她后肩上。 “你的针还没扎。” “回去扎。” “你蹲了一宿了,手还稳吗?” “我手什么时候不稳过?” 她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嘴唇碰到壶嘴的时候尝到一股灵泉水的甜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余温。 他刚喝过。 远处赵校尉掀开帐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满地的竹筒和木棍,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苏凝烬没理他,把做好的东西分成三组让周老伯安排人搬上牛车。 往铺盖方向走的时候裴衍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地面上,他的长她的短。 “你还跟着?” “你说回去扎针。” “你就不能等我歇一会儿?” “你歇着的时候扎,省得又说白天不方便。” 苏凝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脸上那层灰白被晨光洗淡了一层,但底下那股东西还在,就是昨晚她在月光里看见的那种从眼睛深处往外走的温度。 白骨岭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他体内的第二层毒还在往深处走。 而钱氏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出帐篷。 第23章 大伯一家想脱离队伍逃跑,被山匪逮了个正着 扎针的时候出了岔子。 裴衍之趴在车板上,袍子褪到腰间,苏凝烬把第二针送进至阳穴下方那个新位置的时候,他闷在胳膊里的声音变了调。 “等一下。” “怎么了?” “左边,肋骨下面,有东西在动。” 苏凝烬的左手掌根还压在他后腰上,指尖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搏动从他脊椎左侧的深层往皮下涌。 那不是气感,是毒。 第二层毒被解毒丹和昨天的针灸逼到了浅层,正在往肋间的经络里窜。 “别动,我加一针把它堵回去。” 她从针包里抽出第三根银针找肋间的章门穴,位置在他左侧最末一根肋骨的尖端下方,她的手从后腰往前探,指腹顺着肋骨弧度一路往下摸。 裴衍之的呼吸断了一截。 “你的手,往前了。” “章门穴就在这个位置,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你的手指头碰到我肚子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无名指和小指确实越过了肋骨下沿的分界线,贴着他腰腹侧面那块皮肤上。 那块地方很薄,皮下没什么脂肪,她指腹底下能感觉到肌肉纤维随着他的呼吸一松一紧地抽动。 “忍着,我找到了。” 针扎进去的一刹他的腰侧紧了个死硬,她压在他后腰的掌根被顶起来两分。 “放松,你绷成这样针进不了深度。” “你先把小指头挪开。” “挪开了定位会偏。” “那你倒是快点。” 苏凝烬把针捻了两圈送到位,指腹感觉到那股窜动的毒气被堵在了章门穴和期门穴之间的一小段经络里,动不了了。 她起针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针尖上带出来的血。 还是灰紫色的,但浓了。 “出来了多少?” “比昨天多,第二层的毒在松动。” “什么时候能清干净?” 苏凝烬擦针的手顿了一拍。 按照解毒丹的说明,三个月以内的低烈度毒素可以清除七八成,但那个老头说底下还压着一层,那一层是不是也在三个月以内她不知道,是不是低烈度她更不知道。 “先把能清的清了,剩下的等我去枯石岭找那个老头再说。” 裴衍之翻过身坐起来系领扣,手指头在系带上磨蹭了两下没系好,她伸手过去帮他的时候他的下巴刚好垂下来,鼻尖距离她的手指不到一寸。 呼吸打在她指关节上,热的。 “你抬头。” “你系快点。” “你不抬头系带打不了结,你下巴挡着。” 他把下巴往上仰了一截,喉结从领口上沿露出来一个弧度,她的指尖从系带穿过去打结的时候擦过了那块皮肤。 结打好了她抽手的时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正好蹭着她指背划过去。 苏凝烬把手收回去擦了擦,指尖上残留的触感黏了一层。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你手在我脖子底下我吞口水也是故意的?” 苏凝烬没再理他,跳下车板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云昭从帆布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嫂子,大伯一家不见了。” 苏凝烬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什么叫不见了?” “今天一大早清点人数的时候就少了五个,大伯和大伯母带着裴云桥和两个丫鬟,连行李都卷走了,帐篷空的。” 苏凝烬扫了一圈营地,钱氏昨晚一直没出帐篷,她以为是躲着不想干活,原来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跑。 牛车上传来裴衍之的声音,嗓子比刚才哑了一截。 “往哪个方向走的?” 云昭慌得两手搓在一起。 “不知道,兵丁说后半夜换岗的时候东边哨位有人去解手,可能是从那个缺口出去的。” 裴老太君的拐杖从帆布棚子里重重杵了一声。 苏凝烬走进棚子的时候老太太的脸色铁青,拐杖握得发白。 “祖母知道这件事?” “老大媳妇昨天下午就跟老大吵了一架,嫌我偏心,说队伍里有瘟疫迟早全得死,不如自己跑。” “祖母没拦?” “拦了,你大伯跪下磕了三个头说不走了,我信了,结果后半夜人就没了。”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面上磕了两下,第二下的力道比第一下重了一倍。 苏凝烬脑子里的系统地图自动弹了出来,营地往东是一片矮丘,矮丘过去是一条岔路,岔路往北能绕开白骨岭的主沟道,但要经过一段狭窄的山脊。 那段山脊在地图上标着红点,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 匪帮外围哨位。 苏凝烬的手攥进了袖子里。 “他们往东走了多久?” “后半夜换岗是寅时,到现在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五个人带着行李,按正常脚程算大概走出去了七八里路。 七八里路刚好能走到那条岔路口。 岔路口往北拐的话,正好撞进匪帮的巡逻范围。 “赵校尉知道了吗?” “知道了,说是逃犯自行脱队按律不追,死活自负。” 苏凝烬站在帆布棚子里,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营地里的嘈杂声远远近近地灌进来。 裴云昭从后面挤进来,脸色发白。 “嫂子,我大伯他们会不会撞上山匪?” 苏凝烬把地图在脑子里转了个角度。 如果钱氏带着人从东边哨位的缺口出去,最省力的路线就是沿着矮丘南侧走到岔路口,然后往北切上山脊小道。 匪帮的外围哨位设在山脊的第二个拐弯处,高处往下看视野能覆盖整条小道,五个人拖着行李走在上面跟活靶子一样。 “几成可能撞上?” 她没说话。 裴云昭的脸更白了。 牛车那边传来一阵动静,裴衍之撑着车辕下了车,裴云昭冲出去扶。 他走到帆布棚子门口的时候苏凝烬已经转过身了。 两个人在帘子前面对上了。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上还带着刚才扎针时咬出来的那个印子。 “你想去找他们。” “钱氏袖子里的布袋还在她身上,她跑了我就拿不到证据了。” 裴衍之看了她三息。 “这是你要去的理由?” 苏凝烬张了张嘴。 不全是。 钱氏是要下毒害他的人,证据必须拿到手,但大伯一家五口里有裴云桥和两个丫鬟,裴云桥才十四岁。 “我带两个兵丁去,快的话两个时辰能追上。” “你追上了然后呢?五个人撞进匪帮的哨位范围,你一个人加两个兵丁够干什么的?” 苏凝烬往外走了一步,他的手从车辕上松开,横到了她面前,五根手指张开挡在帆布帘子前面。 “苏凝烬。” 她停住了。 他的手指离她的肩膀不到三寸,没碰到。 “你要是把自己折进去了,白骨岭那边谁来布烟火弹?” 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营地北边的方向,不是兵丁吹的。 苏凝烬和裴衍之同时转头。 那声哨响拖了一个长音,在矮丘的方向弹了个回声,然后断了。 营地里安静了两息,接着又是一声。 这回近了。 有人从矮丘方向跑过来,踉踉跄跄的,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身后的灌木丛里还有哗啦哗啦的响动,不止一个人在追。 苏凝烬看清了跑在前面的那个人。 裴云桥,十四岁,钱氏的儿子,左肩上的衣裳被撕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跑到营地边上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山匪,抓了我爹娘。” 灌木丛后面的追赶声停了,对方没跟进营地范围,但苏凝烬的望气技能在那个方向捕到了三团浑浊的暗红色气息。 在看。 在记人数。 白骨岭还有一天的路程,而匪帮已经把触角伸到了这里。 第24章 她冷静布局,以少量火药和地形优势伏击山匪 裴云桥跪在地上喘了能有二十息才把事情断断续续说清楚了。 大伯一家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钱氏拉着人往北边山脊小道上拐,走了不到半里路,从两侧灌木里窜出来七八个人,刀都是锈的但架在脖子上那股腥气不像假的。 大伯当场就软了,跪下磕头求饶。 钱氏被人拽着头发拖了出去,两个丫鬟吓得哭都哭不出声。 裴云桥是从灌木缝隙里钻出来跑的,肩上那道血痕是灌木枝刮的。 苏凝烬蹲在他面前,把他肩上的伤口看了一眼,皮外伤,不深。 “他们问什么了?” 裴云桥抖着嘴唇。 “问我们是哪个队伍的,有多少人,有没有银子。” “你爹说了?” “说了,全说了,六十三口人,十九个兵丁,一辆牛车。”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攥出了一层汗。 大伯把底牌全交出去了,匪帮现在知道这边有多少人多少兵了。 一天的缓冲时间,还剩不到一天。 赵校尉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脸色跟煮熟的虾一样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这个蠢货!” 苏凝烬没工夫听他骂人,把昨晚做好的竹筒烟火弹的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六根粗竹筒,七根呛眼筒,十几根投掷木棍。 不够。 对方四十人,占着地利,就算在沟口用烟火弹打第一波突袭,后面的人退进沟道也能从两侧坡上绕过来,二十六根竹筒撑不了多久。 她需要改方案。 “赵校尉,你手底下的兵丁有几个会射箭的?” 赵校尉被她这么一问反而回了点神。 “六个弓手,箭不多了,拢共三十来支。” “够了。” 苏凝烬从怀里掏出系统地图默看了两息,白骨岭沟口的地形在她脑子里转了三遍。 两山夹沟,沟口两丈宽,沟深百步,两侧坡是碎石灌木。 沟口外面呢? 地图上沟口正前方有一段下坡缓地,缓地两侧各有一片枯树林,树不高但密。 “沟口前面那段缓地有多长?” 赵校尉的副手答的。 “三十步左右,缓地过了就是上坡进沟。” 三十步的缓地,两侧有密林。 苏凝烬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大致的地形图。 “赵校尉你看,匪帮占着沟道,他们要出来劫人就得从沟口下到荒地上。” 赵校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蠢相收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不进沟?” “不进沟,让他们出来。”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没蹲下来,站着往下看那张土上的地形图。 “怎么让他们出来?” 苏凝烬在荒地正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诱饵。” “谁当诱饵?” “牛车,空的,赶到缓地中央停着,匪帮从沟口看下来以为有货会派人下来搜。” “然后?” “然后六个弓手藏在两侧密林里,等下来的人走到牛车跟前,先射。三十支箭分两轮射完,射完了不等他们反应,从密林里扔烟火弹,烟一起来他们看不见人,我们退到密林后面的第二道防线。” 赵校尉的眉毛皱到了一块。 “第二道防线在哪?” 苏凝烬在密林后方画了一条横线。 “缓地后面一百步有一道矮坎,半人高,能蹲人,剩下的竹筒和投掷物全放在矮坎后面,人退到这里蹲好了继续往沟口方向扔。” “四十个匪徒你觉得挡得住?” “不用全挡,他们从沟口出来的时候受地形限制只能三四个人并排走,第一波弓箭加烟火弹打掉七八个,剩下的缩回沟里不敢一下子全冲,只要拖到天黑他们看不见路就不会再追。” 赵校尉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裴衍之在她身后开了口。 “大伯和大伯母还在他们手里。” 苏凝烬拿树枝在沟口内侧点了一下。 “匪帮扣着人质会提条件,在他们开口之前我们先把阵势摆出来,让他们知道硬冲要付代价。”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要什么价,谈。” 裴衍之没再说话。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把地上的图拿脚蹭掉了。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营地像翻了锅一样动起来了。 六个弓手被赵校尉叫到一边练了几轮瞄准,箭靶是树干,三十步距离六中四,马马虎虎能用。 周老伯带着旁支的男丁把竹筒烟火弹重新分装,十三根分到左侧密林的队伍,十三根分到右侧,呛烟筒全留在矮坎后面当最后的底牌。 青禾领着三个妇人把草绳削尖的木棍绑成一排排的简易巨马,横在矮坎前面,不能伤人但能绊脚。 苏凝烬把最后七根呛烟筒逐个检查了引线长度,调到三息的燃烧时间,从点燃到喷粉刚好够她扔出去落在十五步远的距离。 天擦黑的时候她蹲在牛车旁边调整最后一批投掷物的配重,裴衍之坐在车板上帮她绑绳扣。 他的手指在绳结上磨了两下没拧紧,她伸手过去覆在他手背上帮着一块拧。 他的手背比前几天暖了一点,骨节从她的指缝间顶上来。 “手劲比昨天大了。” “解毒丹在清第一层的毒,气血通了力气就回了一些。” “那你晚上能帮我递竹筒吗?” “你让我上阵?” “不上阵,就蹲在矮坎后面递东西,我点火你递过来,省得我自己转身拿耽误时间。” 裴衍之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 “你在矮坎后面,谁在密林里?” “我不去密林,烟火弹的引线我亲手截的长度,只有我知道每根的燃烧时间,呛烟筒也是我配的粉,别人点不准。” “你就蹲在矮坎后面不往前冲?” “我又不会武功我冲什么?” 他的手指松了绳结,从她手底下抽出来,搁在车板上点了两下。 “苏凝烬。” “嗯。” “你要是被伤了。” “被伤了怎样?” 他没往下说,嘴角那根线绷着,眼睛里那层从里往外走的温度比昨晚更烫了一度。 远处传来赵校尉的吆喝声,队伍开始往白骨岭方向移动。 苏凝烬从车板旁站起来,前方的天际线上两座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中间夹着一条深色的缝。 那就是白骨岭。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检测到前方三百步内出现未知高阶医者气息。】 苏凝烬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个老头又来了。 枯石岭的约定还差一天,他提前找来了,在匪帮和白骨岭之间的这个节骨眼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车上的裴衍之,他也在看同一个方向。 三百步外的灌木丛后面,一根乌黑的拐杖头露出了半截葫芦。 第25章 裴衍之出手了,他的武功根本不像病入膏肓的人 葫芦拐杖从灌木丛里探出来的时候,苏凝烬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两步。 裴衍之的声音从背后递过来,带着一截没咽干净的沙。 “别去。” “他提前来了,肯定有事。” “有事他会自己过来,你站这儿等。” 苏凝烬的脚停在第三步上,灌木丛那边的拐杖又往外伸了一截,整个葫芦头露出来了,油浆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昏黄。 老头从灌木后面蹭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了两下吐掉了。 “图背完了?” “差两个。” “差两个你敢上白骨岭?” “没得选,前面堵着匪帮,后面粮食撑不了回头路。” 老头歪着脑袋扫了一眼营地里那些码在牛车上的竹筒,鼻子里哼了一声。 “竹筒塞火药,亏你想得出来。” “能用就行。” “能用?”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蹭了一步,草鞋底下的碎石被碾出一道白印,“你那二十几根竹筒能挡住第一波,第二波呢?沟道两侧的碎石坡上藏了人你怎么办?”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坡上藏了人?” “老夫刚从沟里走过来的,两侧坡上各蹲了六个,手里拿的是弩,不是弓,弩箭上抹了东西,闻着像是乌头汁。” 乌头汁。 苏凝烬的喉咙往下坠了一截,乌头碱的毒性她太清楚了,破皮即入血,救都来不及。 “你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个?” 老头没答这句,浑浊的眼珠子越过她的肩膀往牛车方向瞟了一眼。 “那个姓裴的小子,你今天给他扎的背上那三针,气感走通了没有?” “走通了,你的图没问题。” “图当然没问题,问题在你。” 老头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丢过来,她伸手接住,瓶口封着蜡,摇了摇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响。 “涂在银针上,扎进去能封住经脉里的毒气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他的气血会短暂回到正常水平。” 苏凝烬攥着瓷瓶的手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暂时恢复?” “恢复不恢复是他的事,老夫只管给药,用不用你自己掂量。” 老头说完转身就往灌木丛里钻,拐杖点了两下地面,人影眨眼就被枝叶吞了。 苏凝烬攥着瓷瓶站了几息,回头的时候裴衍之已经从车板上下来了,靠在车辕上,领口的系带被风吹松了一截,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暮色里颜色很浅。 “他给了你什么?” 苏凝烬走到他面前把瓷瓶举起来。 “封毒的药,涂在针上扎进去,你能有两个时辰恢复正常。” 裴衍之的目光从瓷瓶上挪到她脸上。 “然后呢?” “然后两个时辰一过,毒气回流,可能比之前更重。”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用?” 苏凝烬把瓷瓶塞进袖子,手指碰到银针包的边沿。 “明天进白骨岭之前。” “为什么?” “沟道两侧坡上有十二个弩手,箭上涂了乌头汁,我的烟火弹挡不了弩箭,需要有人能动。” 裴衍之靠在车辕上没说话,暮光从两座山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嘴唇上那个咬痕还没淡。 “你要我打。” “只要你能站稳就行,打不打你自己看着办。” “苏凝烬。” “嗯。” “你知道我会武功?”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他动手,连走路都要人扶的一个病秧子,武功这两个字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但那个老头特意送来封毒的药,让他恢复两个时辰,如果只是为了让他站稳递竹筒,犯不着用这么烈的东西。 “你会?” “你猜。” “裴衍之,这种时候你跟我打哑谜?” 他的手从车辕上松开,手指在身侧垂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快得她差点没看见。 像是在捏一枚看不见的棋子,又像是在掐一个什么暗号。 “明天你给我扎针的时候,后腰命门穴那个位置再往下半寸。” 苏凝烬的耳根烧了一层。 “我说过那里再往下就是裤腰了。” “裤腰往下三寸有个穴位叫腰阳关,气血从那里走通了,腿上才使得出力。” “你什么时候懂穴位了?” “我不懂穴位,我懂我自己的身体哪里不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从车辕和她肩膀之间那一拳的距离里传过来。 “你到时候手稳一点,那个位置我怕痒。” 苏凝烬转身走了,走出五步才发觉自己攥瓷瓶的那只手出了一层汗。 天黑透之后她在帆布围挡里给他扎了当天的排毒针,起针的时候布巾上的灰紫色又浓了一层,第二层毒在往外走,速度比前天快。 “明天进沟之前我会用那个药,扎完了你有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不管打没打完你必须退回来让我起针续药。” “两个时辰够了。” “你怎么知道够?” 他翻过身坐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袖口里撑了一下,跟前几天软趴趴的手感不一样。 苏凝烬盯着他的胳膊看了两息。 解毒丹清了第一层毒之后他的气血确实在回,但只是回到了“能走路”的程度,离“能打”差得远。 除非他原来的底子比她想的厚得多。 “裴衍之,你在王府那些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系领口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牵了半分。 “你想知道?” “我问了就是想知道。” “等过了白骨岭,我一样一样告诉你。” 帆布外面传来赵校尉吆喝换岗的声音,风从沟道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 苏凝烬把银针收好,起身掀帘子出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明天扎命门穴往下那一针的时候,手轻点。” 她没回头。 “怕痒你就咬着东西。” “咬什么?” “随便,袖子,布条,只要别咬舌头。” 帘子落下去之后外面的风声把他最后那句话切成了碎片,她只听见了半截。 大概是说,咬你的手指行不行。 大概是风声听岔了。 第26章 山匪头目认出靖王的暗号,竟单膝下跪 进白骨岭沟口之前,苏凝烬在牛车板上给裴衍之扎了最后一轮针。 瓷瓶里的药液涂在银针上是淡黄色的,闻着有一股辛辣的草木气,她用了三根针分别扎入膻中,灵台,和命门穴。 前两针他没什么反应,第三针落在命门穴的时候,她的指腹贴在他后腰正中往下摸了半寸,找到腰阳关的位置。 他趴着没动,但后腰的皮肤收了一下。 “别缩。” “你手指头太凉了,贴上来跟冰似的。” “忍着,我要找准了才能下针。” 她的拇指在他腰椎两侧的凹陷里按了按,皮肤底下的肌肉比前几天硬实了一整圈,骨骼的轮廓也没那么突出了,解毒丹和灵泉水确实在把他往回拽。 针送进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整条脊背上的肌肉从上到下抽了一波,她压在他后腰的掌根被弹得偏了两分。 “说了手轻点。” “已经很轻了,你自己太敏感。” “这个位置换谁都敏感。” 苏凝烬把针捻到底,指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他命门穴沿着脊柱往上冲,经过每一个她之前扎过的穴位时都顿了一拍,像在一个个打开关卡。 最后一个关卡通了的时候,裴衍之的呼吸变了。 不是病人那种浅而短的呼吸,是深的,匀的,胸腔扩张的幅度大了一倍不止,她压在他背上的手掌被撑得满满当当。 “感觉怎么样?” 他没立刻答,翻过身坐起来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袍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一只手捞起来搭回去,手臂抬起的弧度带着一股她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力度。 真正的力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打弯,脚掌踩在车板尾端,整个人的重心稳得像钉在那儿了。 苏凝烬仰头看着他,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亮边,肩膀的宽度实实在在地撑在那件旧袍子里,领口系带下面的胸膛起伏有力。 这不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该有的样子。 “两个时辰。”她把瓷瓶盖好塞进袖子,“时间到了你回来找我,不管发生什么。” “知道了。” 他从车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带起一片碎石,没发出声响。 苏凝烬盯着他的脚看了一息,那个落地的姿势,重心收得干净,膝盖没有多余的缓冲,是练过的人才有的步子。 队伍在沟口外的荒地上停下来的时候,六个弓手已经散进了两侧密林。 苏凝烬蹲在矮坎后面排好了竹筒和呛眼筒,裴衍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兵丁那儿借来的长枪。 “你会使枪?” “不会,拿着壮胆。” 苏凝烬没信,他握枪的手法,虎口贴着枪杆的位置,拇指扣在食指第二节上面,那是枪术里最基本的握法,不是随手抓的。 沟口方向传来动静。 七八个人影从沟道里往缓地走,最前面的一个矮胖,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后面跟着的人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弯刀和木盾。 牛车停在荒地中央,空的,篷布掀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没东西。 矮胖的头目走到牛车旁边踢了一脚车轮,回头朝沟道里喊了一嗓子。 “空车,没货!” 沟道里有人喊了什么回去,听不真切。 头目转过身往荒地两侧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密林边上。 苏凝烬的手指搭在引线上。 还不到时候,下来的人不够多。 又有五六个人从沟口出来了,在荒地上散开,总共十三四个人。 够了。 她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第一根竹筒的引线嗤地着了,青烟蹿出来的一瞬她把竹筒朝缓地方向甩了出去。 轰的一声闷响,白烟从竹筒口喷出来铺了半个缓地,两侧密林里弓箭同时射出,三十支箭分两轮,第一轮倒了四个,第二轮又倒了三个。 荒地上乱成了一锅粥。 匪帮剩下的人往沟口退,退到一半被从沟道里涌出来的后援堵住了,前后挤在一块儿。 苏凝烬连着扔了五根竹筒,白烟盖了整个沟口,呛得人睁不开眼。 沟道两侧的坡上有动静,那十二个弩手开始射了。 弩箭从烟幕上方飞过来扎在矮坎前面的土地上,箭头上泛着一层暗色的湿润。 乌头汁。 苏凝烬把头压低了两寸,又一支弩箭从她头顶半尺的地方钉进了矮坎的土壁里。 裴衍之在她旁边半蹲着,手里的长枪竖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她侧头瞥了一眼。 很平。 不是病人强撑出来的平静,是一种她在战场文里才读到过的东西。 冷。 他的目光锁在右侧坡面那几个弩手的位置上,嘴唇动了一下。 “帮我数,右边坡上第三棵灌木后面那个弩手,下一箭什么时候射。” “你要上去?” “你帮不帮?” 苏凝烬盯着右侧坡面,弩手装箭的间隔大约是五息,刚射完一箭。 “五息。” 裴衍之的脚蹬了一下矮坎,整个人从她身侧弹出去的时候,那根长枪斜着往前递了出去,枪尖在半空中画了半个弧。 她没看清他是怎么上的坡。 碎石坡,十五丈高,正常人爬上去要一盏茶的功夫,他跑了不到十息就到了第二棵灌木的位置。 枪杆横扫,把弩手手里的弩拍飞了,紧接着枪尾反挑,扎进了灌木丛后面第二个弩手的肩膀。 两个人倒了,他的身形在碎石坡上没停,脚尖踩着石块的棱角往上蹿,每一步踏出去碎石都没有往下滑。 轻功。 真正的轻功。 苏凝烬蹲在矮坎后面,手里攥着呛烟筒的引线忘了点。 右侧坡面六个弩手,他用了不到二十息放倒了四个,剩下两个扔了弩往沟道里跑,被他枪杆从背后扫了腿弯,扑倒在碎石上滚出去三丈远。 左侧坡上的弩手看见右边全灭了,开始把弩口转向他。 苏凝烬回过神来,把三根呛眼筒同时点了引线,朝左侧坡面甩了出去,石灰粉和辣椒面在半空中炸开,呛得弩手们连咳带嚎。 裴衍之从右侧坡顶横切到左侧的时候,她的呛眼筒刚好给他清了视野。 左侧六个弩手,他又用了十五息。 整个坡面安静下来的时候,荒地上的烟还没散。 裴衍之从碎石坡上跳下来,枪杆拄着地,领口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断了一根,整片领口敞开着,从喉结到胸骨中间那条线全暴在外面,汗沿着锁骨往下淌。 他的呼吸重了两分,但没喘。 苏凝烬从矮坎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手背去探他的脉。 “别碰,药还在走。” “我看看你透支了多少。” “没透支。” “你领口断了。” “扫弩手的时候枪杆回弹挂的。”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沟口方向,烟幕散了大半,缓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来个匪帮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不动了。 沟道深处还有人,没敢再出来。 一个声音从沟道里飘出来,粗嗓子,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 “对面什么人?报个号!” 赵校尉刚要开口,裴衍之抬手拦了他,然后张嘴吐了三个字。 不是喊的,是吹的,一种苏凝烬从来没听过的哨音,用舌头抵着上颚挤出来的,三短一长一短。 沟道里沉默了五息。 然后那个粗嗓子的声调整个变了。 “靖……靖王暗令?” 裴衍之没再吹哨,拄着枪站在那儿,领口大敞,汗还没干,嘴角那条线横得笔直。 沟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矮胖的头目从烟幕里冲出来,跑到缓地中央看清了裴衍之的脸,膝盖一弯,单膝砸在地上。 “属下白骨岭守备刘七,拜见王爷!” 苏凝烬攥着呛烟筒的手停在半空中。 裴衍之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她读出来了。 两个字。 别问。 她手里呛烟筒的引线还冒着烟,风把那股辣味吹散了。 身后矮坎那边,裴云昭趴在土壁上面,嘴巴张得合不拢。 苏凝烬慢慢把呛眼筒放下来,盯着裴衍之的侧脸看了三息。 白骨岭的山匪头目,叫他王爷,行的是军中拜礼。 这些人不是匪。 是他的人。 第27章 她开始怀疑,这个短命王爷到底有多少秘密 刘七跪在地上没起来,膝盖砸进碎石里头,脑袋压得低低的,后脑勺上的乱发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往外翻。 裴衍之拄着枪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枪杆往地面上重重一杵才没倒下去。 苏凝烬的眼睛扫到了他枪杆底端的手,指节上的青筋从皮下顶出来,攥得手背上的骨头全凸了。 封毒药的时效在走。 她没吭声,站在三步外看着。 刘七抬了一截头,看见裴衍之拄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惊转成了另一种东西。 “王爷受伤了?” “没有,起来说话。” 刘七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碎石渣子,他往裤腿上拍了两下,两只眼珠子在裴衍之脸上来回滚了好几圈。 “三年前您传了最后一道暗令过来说按兵不动,之后就没消息了,弟兄们都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您在京城出了事。” 裴衍之把枪杆从地上拔出来,换了只手握,刚才攥枪的那只手在袍子后摆上蹭了两下,手心大概出汗了。 苏凝烬的目光盯着他换手的动作,药效在往回缩,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发力不稳了。 “嫂子。” 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就剩一条缝。 “我哥什么时候有的暗令?什么时候在白骨岭埋的人?他不是一直在府里养病吗?” 苏凝烬没回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裴衍之身侧,伸手把他拄枪那只手底下的枪杆托了一把。 他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滑过去,脉搏跳得比刚才快了。 药在退。 “你还有多久?” “够用。” “我问你还有多久。” 他偏头看她,眼睛里那层在坡上打弩手时的冷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有了一层倦。 “一炷香。” 一炷香,顶多再撑三百息。 苏凝烬转头看刘七。 “你们手里扣着的裴家大伯和大伯母在哪?” 刘七愣了一拍,看了裴衍之一眼,裴衍之点了下头。 “关在沟道后半截的窝棚里,人没伤,吓了一晚上,那个胖婆娘哭了一整宿,吵得弟兄们没睡好。” “把人放回来。” “放是能放,”刘七挠了挠后脑勺上的乱发,“但那个胖婆娘袖子里藏了个布袋,里面的东西味道不对,弟兄们搜身的时候翻出来了。” 苏凝烬的心跳顿了一拍。 “什么布袋?” “深褐色的,里头是粉末,灰绿色的,弟兄里有个猎户出身的说那味道像磨碎的山慈菇和雷公藤掺着的。” 山慈菇,雷公藤。 苏凝烬的脑子里同时弹出了两种东西的毒性数据,山慈菇含秋水仙碱,长期微量服用会导致骨髓抑制和慢性器官损伤;雷公藤的毒性更烈,伤肝伤肾,两样掺在一起磨成粉,分量控制好了能让一个人在几个月里慢慢衰竭。 低烈度慢性毒素。 解毒丹说明里的那行字。 这就是钱氏一直塞在袖口里的东西。 “布袋呢?” “在窝棚里搁着,要我取来?” “取。” 刘七冲沟道里吼了一嗓子,半盏茶的功夫一个手下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深褐色布袋,袋口的系绳松了,苏凝烬接过来捏开口子望里看了一眼。 灰绿色的粉末,气味呛鼻,望气辨毒在触及粉末的一瞬弹出了信息。 【检测到复合型慢性毒素,成分包含秋水仙碱类生物碱及雷公藤甲素,蓄积时间评估:二至四个月。】 二至四个月,在解毒丹的清除范围之内。 苏凝烬把布袋口收紧了攥在手里,抬头看裴衍之。 他拄着枪站在那儿,脸上那层红在退,灰白色从下巴往太阳穴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漫回来。 药效快到头了。 “坐下。” “这儿没地方坐。” “车板上。” “牛车在缓地中间。” 苏凝烬转头扫了一圈,荒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倒着的人和烟火弹炸过的焦痕,牛车的一个轮子被弩箭钉歪了。 “刘七,找个干净地方让你们王爷躺一会儿。” 刘七二话不说招呼两个手下把沟口边的一块平石头上的碎渣扫了,又从窝棚里扯了一张兽皮铺上去。 裴衍之被她半推半按地摁到了石头上坐下,枪杆靠在旁边,他的手从枪杆上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僵着打不开。 苏凝烬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指节上的老茧磨得发红,虎口那片皮肤被枪杆蹭出了一道印子。 “你握枪的手法是长年练出来的。” 他没否认。 “灵台穴那针要起了,你转过去,背对着我。” 他转了身,苏凝烬从他领口敞开的地方把手伸进去找后背的穴位。 领口断了一根系带,整片布料挂在肩膀上全靠另一根带子撑着,她的手从他后颈往下探的时候,指腹蹭过了他脊椎顶端那块凸起的骨头。 皮肤是潮的,汗还没干透,手指从上面划过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第一针,灵台穴旁开一寸半。” 起针的时候他吸了口气,后背的肌肉在她掌下松了一波。 “第二针,命门穴。” 她的手从他后背中段一直往下摸到腰椎,指腹找到穴位时,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的手,比刚才更凉了。” “药效在退,你体温在降,所以觉得我手凉。” “不是,你的手确实在抖。”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指尖搁在他后腰那块皮肤上,确实在细微地颤。 不是紧张,是她蹲了太久腿麻了,震得手跟着晃。 “腿麻了,跟你没关系。” “那你换个姿势扎。” “什么姿势?” “你坐我旁边,把手搭过来。” 苏凝烬挪到石头边上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她的手从他侧面绕到后腰,这个角度确实比蹲着稳。 但她的肩膀贴上了他的上臂外侧,他胳膊上的余温透过袍子料子传过来。 起针,擦血,针尖上的颜色比之前淡了。 第一层毒被解毒丹清了大半,第二层被封毒药暂时压着。 “你体内第一层的毒,就是这个东西。”她把手里的深褐色布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进府第二年就知道了,但拿不到证据。” “你知道她在毒你,你吃了三年?” 裴衍之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底下的阴影,还有嘴唇上那个咬痕又被他自己咬深了一层。 “不吃她会换别的法子,吃着至少知道进了多少量,自己心里有个数。” 苏凝烬攥着布袋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拿自己当试毒的器皿?” “我拿自己当棋子,钱氏后面还有人,顺着她的手往上摸才能找到根。” 沟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刘七领着两个手下押着大伯和钱氏从沟里出来了。 大伯裴元德脸上灰一块白一块,腿软得走不了直线,两个手下一边一个架着他。 钱氏跟在后面,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见裴衍之坐在石头上的那一刹,瞳孔里闪过一截东西,比惊恐复杂。 苏凝烬把布袋在手里转了个面,让袋口朝着钱氏的方向。 钱氏的脚步顿了。 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三息之内退了个干净。 苏凝烬没说话,把布袋往裴衍之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她走出十步蹲到矮坎后面翻自己的药包,手指拨开一层层草药和布巾,摸到了最底下那颗备用的解毒丹。 手还在抖。 不是腿麻了,是她刚才在他后腰起针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个位置,那块皮肤的温度跟周围不一样,烫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渗。 第二层毒的封印在松。 那个老头给的封毒药只管两个时辰,时辰到了毒气回流,他说的是可能比之前更重。 苏凝烬把解毒丹攥在手心里,抬头的时候看见远处的碎石坡上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驼背,拄杖,站在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药叟。 他在那儿看了多久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未知高阶医者发出信号:枯石岭之约提前,今夜子时。】 苏凝烬攥着解毒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裴衍之。 他手里捏着那个深褐色的布袋,拇指在袋面上来回蹭着,目光没有落在钱氏身上。 落在她身上。 隔了整个荒地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 三个字。 别一个人去。 第28章 山匪寨中的物资被她接收,流放队第一次吃上饱饭 苏凝烬把目光从裴衍之脸上收回来的时候,刘七已经把钱氏和大伯押到了荒地边上。 钱氏的膝盖跪在碎石地面上,裙角撕了一大片,眼珠子还在往苏凝烬手里那个深褐色布袋上瞟。 苏凝烬没看她,转头对刘七说了句话。 “你们寨子里有多少存粮?” 刘七张嘴又闭上,又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靠在石头上,药效退了大半,脸色灰白得像褪了浆的旧布,但点了下头。 刘七这才答。 “粮食有二百来斤粗粮,腊肉几十条,盐巴小半缸,都是山下镇子里收来的。” “收来的?” “就是……弟兄们拿东西换的。” “拿什么换?” 刘七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下去一截。 “拿他们不需要的东西换他们需要的东西。” 苏凝烬扫了一眼沟道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匪帮手下,有几个胳膊上绑着布条当伤口包扎,有几个蹲在地上喘粗气,手里的锈刀早扔了。 “说人话,是不是拿刀架脖子上换的。” 刘七的脑袋缩了一截。 “也不全是……有时候也讲价来着。” “行了,你们寨子在沟道后面?” “翻过后山坳有个窝棚群,不大,住四十来号人刚好。” 苏凝烬看了裴衍之。 “你的人,你的粮,借我用。” 裴衍之拄在石头上,嘴角那根线横着没变,但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把我的家底掏空?” “六十三口人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你那二百斤粗粮放在山上喂耗子?” “不是喂耗子,是备着打仗用的。” “你现在不打仗了,你现在是流放犯,打什么仗?” 裴衍之没吭声,拇指在石面上磨了两下。 苏凝烬蹲到他面前,把手搭上他的手腕翻过来按在脉口上。 脉搏比半刻钟前又沉了两分,封毒药的最后一点效力正从他经脉里往外撤,她指腹底下的脉象从刚才的稳和有力变成了虚浮带滞。 “你的药效快走完了,我得给你续一轮针稳住。” “在这儿扎?” “你觉得呢,总不能让我扛着你回牛车上去。” 刘七在旁边搓了搓手。 “王妃,窝棚里有张干净的木板床,要不……” “带路。”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裴衍之的胳膊架上了自己肩膀,他的重量从那边压过来,比前几天沉了不少,解毒丹把骨肉养回来一部分,但这部分的分量现在全挂在她脖子上。 “你比之前重了。” “那是你扎针扎的,怨谁。” “怨你吃得多。” “灵泉水泡的粥,你一天喂我三碗,不重才怪。” 穿过沟道的时候,两侧坡面上他刚才放倒的弩手还有两个在地上趴着哼哼,刘七的手下正在收缴弩箭。 苏凝烬扫了一眼那些箭头上暗色的湿润涂层。 “弩箭上的乌头汁洗了没有?” 刘七一拍脑袋冲手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沟道里撞来撞去地响。 “都他妈小心着箭头,蹭破点皮就交代了!” 翻过后山坳的窝棚群比苏凝烬想的还简陋,十几间茅草和树枝搭的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崖壁下面,中间一块空地上垒着灶台,铁锅上还有前一顿饭的油渣。 刘七领着他们进了最大的那间窝棚,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兽皮,角落堆着几袋粮食和一摞干柴。 苏凝烬把裴衍之放到床板上,手刚从他肩膀上撤下来,他的手指勾了一下她袖口的边沿。 没勾住,料子从他指缝间滑脱了。 “趴好,我先把灵台穴的封毒补一针。” 他翻过身的时候领口那根仅剩的系带扯得快断了,整个肩膀从袍子里滑出来大半,后背暴在窝棚里昏暗的光线下。 苏凝烬从针包里抽银针,把瓷瓶里最后一点药液涂上去,指腹碰到瓶口的时候感觉到液面已经见底了。 “药不多了,只够补这一针。” “那你省着点扎。” “怎么省,扎半截留半截?” “你手上功夫好,半截够用。” 苏凝烬没理他的话茬,左手按在他后背找穴位,指腹从脊椎左侧的肌肉上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一层汗。 刚才在坡上打弩手出的汗还没干,皮肤上面黏黏的,她的指头每按一处都打滑。 “你背上全是汗,我定不了位。” “你拿布擦擦。” 苏凝烬回头扫了一圈窝棚里面,没找到干净的布巾,她把自己袖口往上卷了两截,用小臂内侧贴上去压了一下他后背正中那一块。 她小臂的皮肤碰到他后背的那一刹,他闷在床板上的声音变了个调。 “你胳膊比手指还凉。” “嫌凉你就忍着,我又不能给你找条毛巾。” 她的小臂从他肩胛骨之间往下压着擦了一道,汗蹭掉了,皮肤的触感从滑变成了涩,指头搁上去能定住了。 针扎进灵台穴的时候他后背的肌肉震了一波,跟之前每一回扎这个位置的反应一样,但幅度比之前小了,身体的控制力确实在回。 “有气感吗?” “有,比上午那次弱,但走得通。” “走得通就行,这一针你得撑六个时辰,药液不够了下一次我只有干针。” 他把脸从胳膊里偏出来一截,半边侧脸对着她。 “干针你心疼不心疼?” “心疼什么?” “没药液的针扎进去疼。” “你又不是第一次疼。” 起针之后苏凝烬出了窝棚,在外面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刘七凑过来汇报粮食的清单,二百一十斤粗粮,六十条腊肉,盐巴多半缸,另外还有山上猎来的野物风干了二十多斤,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全搬下去。” “全搬?” “你们王爷在里面躺着呢,还留着干嘛,搬到沟口换地上,今晚开锅。” 刘七带着手下跑了三趟才把粮食和腊肉全挑到了沟口外的荒地上,在场地中间架了三口大锅,柴火烧起来的时候烟柱窜得老高。 苏凝烬蹲在灶台前面指挥周老伯淘米下锅,腊肉切成丁扔进去一块煮,盐巴抓了三大把洒进去搅匀了。 锅盖掀开的时候那股粮食混着腊肉的香味顺着风往整个营地里灌,六十三口人全围过来了,有大半个月没闻过这种味道的。 青云昭端着碗凑到她面前,鼻子吸了又吸。 “嫂子,我能先尝一口吗?” “等老人和孩子先吃完,你再盛。” 云昭瘪了瘪嘴退到后面去了。 裴老太君拄着拐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稳了,解毒丹清了她身上的寒毒,膝盖不那么僵了。 老太太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水和腊肉丁,拐杖在地上轻轻杵了一下。 “多少年没见裴家的人围在一起吃过一锅饭了。” 苏凝烬把一碗粥递到她手里。 “祖母先吃。” 老太太接过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湿意,但没说什么,拄着拐杖走到旁边坐下了。 锅里的粥分完了之后苏凝烬给裴衍之留了一碗,搁了两勺腊肉丁在上面,端着往窝棚方向走。 窝棚的门帘是块破麻布,掀开的时候他已经从床板上坐起来了,袍子穿好了,领口那根断了的系带被他拿草绳重新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勒在锁骨上面。 “系带我帮你换个结。” “先吃饭。” 她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伸过来接碗的指尖,两个人的指头在碗沿上搭了一拍。 他先收了手让她把碗放在床板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腊肉哪来的?” “你自己的寨子,你猜。” “我的寨子被你搬空了?” “还剩个锅底,要不要也给你刮了端来?” 他喝粥的时候喉结上下滚着,碗沿正好挡住了下半张脸,她只看得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跟昨晚在月光里不一样了。 昨晚是温度,今天是别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一团东西在他瞳孔深处转着,转得很慢。 碗放下来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粒米。 苏凝烬的视线落在那粒米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今晚子时我要去见药叟。” 他手里的碗搁在床板上,声音从粥的热气后面传过来。 “我跟你去。” “你刚缝了一针撑不了走山路。” “我不走,你背我。” 苏凝烬盯着他看了两息。 “裴衍之。” “嗯。” “你一百三四十斤,我背你爬枯石岭?” “那你别一个人去。” 窝棚外面传来刘七的吆喝声,说是沟道北侧的哨位上发现了火光,不是匪帮的火,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山脊上一明一灭地闪。 苏凝烬掀开门帘往北看了一眼,山脊上确实有一团光在跳,闪了三下灭了两下又闪三下。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药叟信号确认:枯石岭北崖,子时,带针。】 带针。 不是带药,是带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银针包,再抬头的时候裴衍之的目光已经从窝棚里面穿过门帘落在了她指尖上。 他嘴唇上那粒米还没擦。 第29章 嫂子你刚才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好帅 苏凝烬回到荒地上的时候,钱氏已经被两个兵丁押到了营地角落看着,大伯裴元德缩在帆布棚子里没出来。 赵校尉端了一碗粥站在灶台旁边,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碗往身后藏了一下,嘴巴嚼着东西装作没事的样子。 她懒得理他,走到自己铺盖前蹲下来整理针包。 裴云昭坐在三步外的碎石上啃一截腊肉干,油把嘴角抹得亮亮的,看见苏凝烬的时候腊肉在嘴里停了一拍。 “嫂子。” “嗯。” “你刚才真的把我哥的寨子搬空了?” “不搬空你现在啃什么。” 裴云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肉,又看了看苏凝烬的侧脸,嘴巴动了两下,有句话在嘴里滚了半天才挤出来。 “我之前说你配不上我哥那些话,我收回来。” 苏凝烬翻针包的手没停。 裴云昭的脸红了一层,嘴里的腊肉差点噎住。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我以为你跟钱婶子安排进来的那些人一样。” 苏凝烬把针包里的银针一根一根地对着光检查,有两根针尖上还残着淡黄色的药痕,她用布巾仔细擦了。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不一样。” 裴云昭把腊肉咽下去,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油,往苏凝烬身边挪了两步。 “嫂子,你教我搓引线好不好,下次做竹筒弹的时候我想帮忙。” “你手指头那么粗搓出来的引线能用?” “我练,我手活儿不差的,我以前在府里偷着跟马倌学过编马鞭。” 苏凝烬斜了她一眼,这丫头的脸从红变成了一种倔巴巴的认真。 “行,回头我教你。” 裴云昭咧嘴笑了一下,刚要再说什么,营地北侧的哨位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刘七已经从沟口方向跑过来了,弯着腰指着北边矮丘。 “王妃,北边来人了,三个,从山脊那条小道上下来的,手里举着白布条。” 苏凝烬转头看了一眼,矮丘的坡面上果然有三个身影在往下走,前面一个瘦高个举着一根绑了白布条的树枝。 “是匪帮的人?” “不像,穿着不对,匪帮的弟兄衣裳上有暗记,这三个人身上没有。” 三个人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停下来了,瘦高个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两手举在耳朵旁边摊开。 “别射,我们是白阳镇的!前天被山匪劫了粮的!” 赵校尉的副手端着弓从哨位上探出半个身子。 “白阳镇的过来干什么?” “听见你们这边打仗了,想问问匪帮是不是被打散了,镇子里的人还敢不敢走大路。” 苏凝烬走到营地边沿,把那三个人打量了一遍。 瘦高个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两三天前挂的,旁边两个人腰上别着柴刀,不是打仗的架势,是砍柴的。 “你们镇子里有多少人?”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拍。 刘七从旁边冒出来吼了一嗓子。 “问你话呢,这位是靖安王妃。” 瘦高个的嘴巴张了一下,视线在苏凝烬身上转了一圈,又扫了一眼远处荒地上那些冒着烟的灶台和横七竖八的竹筒残骸。 “三百来户,一千多口人,前天山匪下来抢了一批粮,镇上的青壮拦不住,伤了十几个。” “你们镇上有郎中吗?” “有一个,看头疼脑热的,伤口缝不了,骨头更不会接。”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灶台那边的锅底。 六十三口人吃完还剩了一些粗粮和半筐腊肉丁,刘七寨子里的存粮搬空了,接下来到下一个补给点至少还有五天的路程。 白阳镇,一千多口人,有粮有人有柴刀。 “你们镇上的粮食被抢了多少?” “大头没丢,藏在地窖里的没被翻出来,但晒在场院上那批全没了,少说三四百斤。” 苏凝烬的手指在袖口里点了两下银针包的边沿。 “我帮你们治伤,你们拿粮食换。” 瘦高个愣了。 “什么?” “你们镇上伤了十几个人,我手上有针有药,缝伤口接骨头都能干,你们出五天的口粮六十三口人的量,粗粮就行。” 瘦高个跟旁边两个人对了个眼神,低声嘀咕了几句。 裴云昭从苏凝烬身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她一时半会看不出是佩服还是茫然。 瘦高个嘀咕完了回过头来。 “王妃能治箭伤不?弩箭扎进肩胛骨里拔不出来那种。” “箭头什么材质?” “铁的,三棱。” “扎多深?” “半截箭杆都没在肉里。” 苏凝烬把针包在手里掂了一下。 “带我去看看。” “嫂子!”裴云昭从后面一把拽住她袖子,“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苏凝烬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端盆。” 裴云昭的嘴巴张了又闭,半天蹦了一个字。 “好。” 苏凝烬回铺盖那边拿药包的时候经过了窝棚,门帘没掀,她隔着破麻布朝里面说了一句。 “我去白阳镇换粮食,带云昭,一个时辰回来。” 门帘里面安静了两息。 “带刘七。” “带了碍事。” “带刘七,”他的声音从床板方向传过来,哑得像砂纸在刮木头,“或者你不去。” 苏凝烬站在门帘外面停了一拍,手指头搭在麻布边沿上没掀。 “你给刘七下过什么命令?” “让他的人跟着你。” “什么时候下的?” “你蹲在灶台前面煮粥的时候。” 苏凝烬把手从门帘上放下来。 “你趴在床上出不了门,倒是遥控遥控得挺顺。” 门帘里面没再出声。 她带着裴云昭和刘七往白阳镇方向走的时候,北边矮丘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嘴角边上。 身后的营地里灶火还没熄,烟柱歪歪斜斜地挂在山沟上面。 走到半坡上的时候裴云昭忽然从后面拽了她一把。 “嫂子,左边。” 苏凝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矮丘左侧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体积小,贴着地面在跑。 刘七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苏凝烬拦了他一下,蹲下去拨开灌木枝看了一眼。 一只黄鼠狼,瘦得皮包骨头,嘴里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腊肉条。 裴云昭呼了口气。 “吓死我了。” 苏凝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刘七在前面探路的时候,裴云昭跟在苏凝烬左手边半步的位置,走了一截路之后开口了。 “嫂子,你今天在沟口扔烟火弹的时候,有一支弩箭从你头顶上飞过去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没躲?” “矮坎后面蹲着,躲不了更矮了。” 裴云昭的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 “那支箭要是低了两寸就扎你脑袋上了。” “两寸是两寸,没低就没低。” “但是你当时……”裴云昭的声音拖了一小截,“你当时是侧过身挡在我前面的,你知道箭从上方来你还转过来了。” 苏凝烬没说话。 “嫂子。” “嗯。” “你刚才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好帅。” 苏凝烬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的眼圈红了,嘴巴抿着没哭,下巴绷得紧紧的。 前面山脊那边白阳镇的炊烟已经能看见了。 苏凝烬的目光越过裴云昭的肩膀往营地方向扫了一眼,隔着半个矮丘看不见窝棚,但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裴衍之体温异常升高,封毒针位点气血波动加剧,建议两个时辰内进行第二轮稳固施针。】 两个时辰。 她答应他一个时辰回来。 第30章 他在她背后按住她差点中箭的肩,低声说别逞强 白阳镇的箭伤比苏凝烬预想的复杂。 三棱铁箭头扎进肩胛骨的那个汉子躺在木板上满头是汗,伤口周围的肉已经肿出了一圈暗红。 苏凝烬让裴云昭端着铜盆守在旁边,自己把银针包打开,从里面选了一根最粗的长针。 “咬住。” 她把一截木棍塞进汉子嘴里,左手按住肩胛骨的外沿定住位置,右手捏着箭杆露出来的那一截试了试角度。 汉子疼得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冒,牙齿咬在木棍上咯吱咯吱地响。 “我先用针挑开伤口周围粘连的筋膜,挑开了箭头才拔得出来,你别乱动。” 针尖贴着箭杆的边沿探进去的时候,苏凝烬的指腹感觉到了铁箭头嵌入骨面的深度,三棱的棱角卡在骨缝里,直着拔会把骨茬带出来一块。 “云昭,过来按住他另一边肩膀,我要转箭杆。” 裴云昭把铜盆搁在地上,两手压住汉子的右肩,手指头使了劲,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紧。 苏凝烬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卡着箭杆根部,慢慢往逆时针方向转了十五度,三棱箭头在骨面上磨出一声闷响,汉子嘴里的木棍差点咬断了。 “最后一下,忍着。” 她把箭杆往外一挑,同时右手的银针从伤口上方斜刺进去压住一根正在渗血的小血管。 箭头带着一截骨碎片从肩胛骨里脱出来,裴云昭端上铜盆接住,盆底砰地响了一声。 苏凝烬用针封了三处出血点,拿布巾缠好了伤口,站起来的时候小腿发酸。 镇上的里正是个干瘦老头,站在门口看了全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别的。 “王妃,余下的伤患都在隔壁院子里,您看……” “带过来,我一个一个看。” 十二个伤患她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全过了一遍,缝了四个刀伤,接了一个错位的肘关节,剩下的都是皮外伤上了药包好了就行。 裴云昭从头到尾跟着端盆递布巾,手没抖过一下。 “嫂子,你的银针上面那个药液是什么?每次扎进去伤口就不怎么流血了。” “止血散溶在灵泉水里涂的,配方回去教你。” “真的?” “骗你干嘛。” 里正把五天的口粮用三辆板车送到了矮丘脚下,粗粮装了六袋,另外还搭了一筐咸菜和两罐豆酱。 苏凝烬清点完了让刘七的手下接手往营地搬,自己带着裴云昭往回赶。 走到矮丘半坡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山脊上还挂着一线昏黄。 裴云昭走在她右手边,走了一截路忽然开口。 “嫂子,你今天在沟口对弩箭的事我还没说完。” “说完了,你说我挡你前面很帅,我听见了。” “不是那个,是你挡我的时候你自己的左肩往前送了一截,你知不知道?” 苏凝烬的步子慢了一拍。 “你的左肩当时离弩箭的落点不到一拳,我从后面看见的,你袖子上都蹭到箭杆上的灰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袖面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她之前没注意到。 “嫂子,你要是被那支箭射中了……” “没射中。” “差一拳。” “差就是差,一拳也是差。” 裴云昭不说话了,脚步跟着她的节奏往下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全黑了,灶台上新架的锅已经在煮第二锅粥,白阳镇换来的粗粮被周老伯分好了堆在牛车板上用油布盖着。 苏凝烬直接往窝棚走。 门帘掀开的时候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窝棚顶上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刚好打在床板边沿上。 裴衍之没躺着。 他坐在床板上靠着崖壁,两条腿盘在面前,右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什么东西,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枕在旁边的那根长枪杆。 苏凝烬走进去的时候踩到了一截草绳,脚底下发出刺啦一声响。 “一个时辰,你多了两刻钟。” “箭伤比预计的深,多花了时间。” “你身上有血腥味。” “治箭伤溅的,不是我的。” 她从药包里摸出银针,蹲到床板边上准备给他扎稳固针。 “转过去。” 他没动。 “你不转过去我怎么扎后背。” “你先坐下。” “我蹲着就能扎。” “你蹲了一整天了,腿一直在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凝烬的膝盖确实在隐隐发酸,从早上做烟火弹蹲到现在,中间就没直过几次腿。 她在床板边沿上坐下来,跟上次在牛车板上坐着差不多的距离。 他转了身,把后背对着她,袍子自己往下褪了一半,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利索。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脊椎中段,她的手贴上去找穴位的时候碰到了一层干燥的皮肤,汗早就风干了。 “灵台穴补针,你别动。” 针尖碰到皮肤他没出声,整条脊背的肌肉绷了一下就松了。 她的指腹从灵台穴往下走了两个穴位的距离检查气感,经过至阳穴的时候他的后腰弯了一个小弧度,往她的手掌方向靠了不到半寸。 “别靠过来,穴位会偏。” “我没靠,是你手太热了,皮肤自己往那边缩。” “皮肤不会自己缩。” “那是肌肉。” “肌肉也不会自己往热源靠。” “你确定?” 苏凝烬把手掌从他后背上拿开了一寸,隔着空气继续找下一个穴位的定位。 手掌刚离开他后背,他的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冷了?” “你手拿开了当然冷。” 她把手贴回去,继续往命门穴走,指腹经过他腰椎上方那段脊柱的时候,感觉到了底下经脉里有一股热在涌动,比上午扎针时热了两个刻度,封毒针在撑着,但撑得吃力。 “热感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 “你出去之后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加重了,你怎么不让人来叫我?” “你在治箭伤。” 苏凝烬的手压在他命门穴上面没动,指腹底下的脉搏跳得比正常快了一拍半。 “裴衍之。”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没答这句,后背在她掌下起伏了一个呼吸的周期。 她把最后一针扎进去的时候,窝棚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刘七在门帘外面轻声报了一句。 “王妃,赵校尉那边吵起来了,钱氏要见老太君。” 苏凝烬起了针,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裴衍之从床板上转过身,右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她的左肩上。 她的左肩。 就是裴云昭说的那个差一拳被弩箭射中的肩膀。 他的手掌罩在她肩头的布料上面,五根手指从上方扣着她肩骨的弧度,指腹陷进袖面的褶皱里刚好贴住了那道被箭杆灰蹭过的痕迹。 窝棚里没有光,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感觉到他拇指在她肩头那条灰痕上面压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确认那底下的骨头和肉都还完整。 他的声音从半个身位的距离外送过来,哑得跟裂开的瓦片在磨。 “别逞强。” 苏凝烬的肩膀在他掌下没动。 他的拇指从那条灰痕上慢慢挪开,指腹最后刮过她袖面上一小片凸起的布纹,带走了上面那层灰。 手收回去了。 门帘外面刘七又催了一声,营地那边的吵嚷声越来越大,钱氏的嗓子尖得穿过了半个沟道。 苏凝烬站起来掀门帘出去的时候回了一句。 “我肩膀好着呢,倒是你,命门穴底下那股热再不压住,今晚子时你就算想跟我去枯石岭,你的腿也不答应。” 门帘落下来之后窝棚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大概换了个姿势。 营地那边钱氏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尖利里面裹着一层发虚的颤。 苏凝烬往那边走的时候,系统面板又弹了一行字。 【枯石岭北崖检测到第二重未知气息,非药叟。】 她的脚步在碎石地面上顿了半拍。 不是药叟。 枯石岭上,还有别人在等。 第31章 进入无人区,方圆百里找不到干净水源 苏凝烬的脚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才站稳。 系统面板上那行字没消失,枯石岭北崖的第二重气息标注成了橙色,不是敌意的红,也不是安全的绿,悬在中间不上不下。 营地那边钱氏的嚎叫被赵校尉的副手堵回去了,几声闷响之后安静下来。 苏凝烬没往那边走,转身掀开窝棚门帘。 裴衍之还坐在床板上,姿势没换,手里攥的东西被他塞进了袖口里。 “枯石岭上有别人。”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划了一截,落在她左肩那条灰痕已经被他擦掉的位置。 “什么人?” “不知道,系统只显示气息,不是药叟的。” “那今晚不去。” “不去明天封毒药就断了,你命门穴底下那股热你自己没感觉?” 床板上的兽皮被他手指碾出一道褶子。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你还说不去?” “我说的是你不去,没说我不去。” 苏凝烬站在门帘前面盯着他,窝棚里的月光刚好够照见他锁骨上方那根草绳打的歪结,结头翘着一截毛边,在他喉结底下晃。 “你现在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他没动。 “站不起来就别跟我犟。” “我没犟,你带刘七去,我在这儿等。” “你等什么,等封毒针失效了毒气回流把你烧成炭?” 他的手指从兽皮上松开,搁在膝盖上面,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指节的侧面。 苏凝烬认出了这个动作,他在忍。 命门穴底下的热往上冲了。 她蹲到床板前面把手贴上他的额头,温度比半刻钟前又高了两分,掌心底下的皮肤干燥发烫,热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你发烧了。” “不是发烧,是毒气走经脉带的热。” “一样,你现在的体温不能再往上走了。” 她从药包里摸出最后一颗解毒丹,掰了三分之一塞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干得起了一层皮,她把药片往里送了一截,指腹蹭过他下唇内侧那一小块湿润的黏膜。 他咽下去了,喉结滚动的弧度从她指尖底下划过,蹭了一层唾液的温度上来。 “水。” 苏凝烬回头扫了一圈窝棚,角落里有半碗凉水,她端过来递到他嘴边,碗沿贴上他下唇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 他喝了两口,碗沿上留了一道湿痕。 苏凝烬把碗拿回来搁在地上,没擦。 门帘外面的脚步声近了,刘七又探了个头进来。 “王妃,赵校尉说明早卯时拔营,过了白骨岭沟道往南走就进无人区了,让每人多备两天的水。” 苏凝烬的手在药包边沿上顿了一拍。 无人区。 她在系统地图上查过这一段路,从白骨岭南出口到下一个有人烟的补给点,直线距离一百七十里,绕山路走要翻一倍。 中间全是戈壁荒滩和干枯的河道,方圆百里没有标注任何水源。 “水够吗?” 刘七搓了搓手。 “不够,白阳镇换来的粮食管吃不管喝,兵丁的水囊加上咱们寨子里剩的,拢共撑不了三天。” 苏凝烬攥着药包的手指收紧了。 六十三口人加上刘七的四十个手下,一百多号人的饮水量,三天走不出无人区的话,后面两天喝什么? “你们寨子附近有水源没有?” “后山坳有条溪沟,但这个月旱了半截,出水少,攒一夜也就两三桶。” “两三桶够几个人喝的?” “省着点,二十个人一天的量。” 一百多号人,二十个人的量。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了一整天的后劲全涌上来了。 裴衍之在床板上伸手过来,手指勾住了她肘弯处的袖口。 这回勾住了。 “你腿软了。” “没软,蹲久了麻。” “你站着别动,等血过了再走。” 他的手指挂在她肘弯的布料上没松,指节的温度透过一层袖面传过来,烫的,解毒丹还没把那股内热压下去。 苏凝烬站了五息让血液回流到小腿,然后抽了胳膊往外走。 “你睡一会儿,子时我来叫你。” “枯石岭上有不明的人你还去?” 她掀门帘的手停在半空。 “不去你的药就断了,你的药断了你撑不过无人区。” 门帘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麻布边沿上蹭了一下,粗糙的纤维扎进指腹里,微微刺痛。 子时。 枯石岭北崖的月亮被一层薄云挡了半边,苏凝烬一个人爬上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洇透了。 刘七她没带。 不是不想带,是药叟的信号里写了带针,没写带人。 崖顶上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药叟蹲在一块青石上面,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见她上来了吐掉了。 “你一个人来的?” “你让我带针又没让我带人。” 药叟嗤了一声,拐杖往身后的灌木丛里点了两下。 灌木丛里没动静。 系统面板上那个橙色的第二重气息标注还在,距离她不到二十步,就在药叟身后的那片灌木里。 “里面是谁?” “你别管是谁,把你第三十七页的人体经络图默出来给我看。” 苏凝烬蹲在青石前面,拿树枝在地面的薄土上画经络走向,画到督脉和任脉的交汇点时,药叟的拐杖在她画的线上戳了一下。 “这个位置你画偏了半分。” “没偏,你给的图上就是这个角度。” “图上是平面的,人体是立体的,你扎针的时候那半分的偏差落在骨肉里就是一根筋膜的距离。” 药叟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新的图纸递过来,纸面泛黄,墨迹比之前的那些都细。 “这是最后一张,深层经络的走针路线,你拿回去背,背完了下一次见面我要考你。” 苏凝烬接过图纸的时候,灌木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谁踩断了一截枯枝。 橙色气息跳了一下。 药叟头都没回。 “老夫带了个人来看看你的针法,不碍事,当他不存在。” 苏凝烬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攥着的手指没有松。 不碍事三个字从药叟嘴里说出来,她半个字都不信。 但她没追问。 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无人区的路上没有水源,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干净的水?” 药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问老夫要水?” “一百多号人三天的水量,缺口至少一半。” 药叟歪着脑袋看了她三息,浑浊的老眼里转了一圈。 “你自己身上不就有吗?” 苏凝烬的后背僵了一瞬。 药叟的拐杖朝她手腕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老夫的鼻子?你给那个姓裴的小子熬粥用的水,味道不对。” 风从崖顶灌过来,凉的,把她后背的汗吹出一层寒意。 身后灌木丛里的橙色气息没动,但苏凝烬脊椎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在听。 第32章 她偷偷用灵泉水分给老幼,被裴云昭撞见 药叟没有继续追问灵泉水的事。 他嚼完嘴里那团东西站起来,拐杖往地上杵了一记,转身往崖边走。 “你自己掂量着用,别把自己掏空了。” 人影没入夜色之前,灌木丛里的橙色气息跟着动了,顺着崖壁往另一侧退去,十几息之后系统面板上的标注消失了。 苏凝烬蹲在青石旁边又坐了一会儿,把新图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翻了两遍,深层经络的走针路线比前面三十六页加起来都密,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记住了前半截。 下山的路比上来快,她摸黑回到窝棚的时候,裴衍之果然没睡。 床板上的兽皮被他蹬到了一边,整个人侧躺着,额头上一层薄汗,领口那根草绳结又被他扯松了。 苏凝烬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温。 比走之前降了一点,解毒丹压住了部分内热,但命门穴底下的搏动还在,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一跳一跳的。 “药叟怎么说?” “给了新图纸,明天再扎一轮深层的针。” “枯石岭上那个人呢?” “没露面,药叟说是来看我针法的。” 他翻了个身,仰面对着棚顶,喉结上方那块皮肤在月光底下一起一伏。 “看你针法的人,不会是寻常角色。”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他要对我动手在崖上就动了。” 裴衍之没再往下说,手指头在床板上磕了两下,像在码什么节拍。 苏凝烬把兽皮拽回来丢在他身上,转身出了窝棚。 卯时拔营。 队伍穿过白骨岭沟道的时候刘七的人在两侧坡上清了路,弩手留下的暗桩全拔了,碎石坡被踩出两条勉强能走的窄道。 沟道出了南口,地面开始变。 土色从灰褐变成灰白,草越来越稀,走了两个时辰之后,连矮灌木都看不见了,脚底下全是干裂的硬泥和碎石。 无人区。 太阳挂在正头顶,地面上的热气往上蒸,走在队伍里像蹚进了一口干锅。 苏凝烬把水囊拎起来摇了摇,早上灌满的水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声音听着还算富余,但一百多号人走在这种地方,水的消耗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 午后的时候第一个人倒了。 旁支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走着走着腿一歪坐在了地上,嘴唇干裂,脸色发灰。 苏凝烬蹲过去摸了摸她的脉,又按了按她的嘴唇。 脱水。 “你今天喝了多少水?” 老妇人抖着嘴皮子,声音磨出来跟沙粒在搓。 “两口,舍不得喝太多,留给孩子。” 苏凝烬扭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跟着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老妇人的孙子,嘴巴上同样干得起了白壳。 她从自己的水囊里倒了一口出来递给老妇人,又给那孩子分了两口。 水囊里的水在日头底下晒了半天,温吞吞的,老妇人喝下去的时候呛了一声。 傍晚扎营的时候赵校尉清点了水量。 “所有水囊加在一起,还够明天一天的,后天就断了。” 一百多号人在干裂的荒滩上围坐着,灶火烧起来了但锅里只够下干粮,没有多余的水煮粥。 苏凝烬把自己的铺盖搁在牛车板底下的阴影里,等人都散了之后从怀里掏出灵泉水的引出符。 符纸攥在手心里,她往掌心里渡了一缕气,灵泉水从符纸接口处渗出来,凉的,比地下泉水还凉两分,她用一只空碗接着,水流不大,装满一碗要三十息。 她一碗一碗地接,倒进随身带的一个旧皮水袋里,灌了五碗才停。 灵泉水的日产量有限,系统显示每天最多引出两升,超了就要消耗她自身的气血去催。 两升。 一百多号人。 不够,远远不够。 她只能先紧着最扛不住的人用。 天黑透之后营地安静下来了,苏凝烬端着碗蹲在牛车板后面的暗处,把灵泉水兑了一点点盐巴搅匀。 然后她拎着碗往队伍后面走。 先是下午倒下的那个老妇人和她孙子,一人小半碗。 再是两个三四岁的幼童,母亲把自己的水让给孩子喝,嘴唇干得往外翻着皮。 苏凝烬把碗递过去的时候那个母亲的手抖着不敢接。 “喝,明天还有。” “可是……这水从哪儿来的?” “别问,喝了就行。” 一圈走下来碗里干了,她回到牛车底下的暗处又接了一碗,还没端起来,身后的帆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 裴云昭的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底下对上了。 裴云昭的视线从苏凝烬手里的碗上划到皮水袋上,又划到她攥在掌心里的符纸上。 苏凝烬的手没来得及收。 符纸上的灵泉水还在往外渗,细细的一道水线挂在她指缝间,月光打上去折了一道不该有的光。 正常的水不会在月光下发光。 裴云昭的嘴巴张了一下。 苏凝烬把手往身后背了,碗搁在地上,符纸握进拳头里,水线断掉的那一刻,掌心里灵泉水最后一滴渗出来,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进了袖口。 凉的,像一根线从腕到肘划了一道。 “嫂子,你手里那个东西……” “进来说。” 苏凝烬把裴云昭拽进帆布帘子后面,两个人挤在牛车板底下的阴影里,空间窄得膝盖贴着膝盖。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裴云昭的喉咙动了一下。 “水从你手心里流出来的。” “你眼花了。” “我没眼花,那个水还发光。” 苏凝烬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裴云昭的瞳孔里映着那条光,亮亮的,带着一股还没来得及装出来的紧张。 “云昭。” “嗯。” “这件事你要是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哥。” “我不说。” 回答得太快了。 苏凝烬把她的手拽过来,在她手心里倒了一小口灵泉水。 “尝一下。” 裴云昭低头舔了一口掌心里的水,舌头碰到的一瞬她的睫毛跳了一下。 “这个水,甜的。” “记住这个味道,明天白天你帮我分给老人和孩子,就说是我煮过的草药水,清热解渴用的。” “那这到底是什么?” 帆布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巡营的兵丁从牛车旁边走过。 苏凝烬捏着裴云昭的手腕没松,等脚步远了才开口。 “回头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水能救命就够了。” 裴云昭的嘴巴闭上了,手心里残余的灵泉水被她攥进了拳头。 苏凝烬从牛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帆布帘子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扭头看过去。 裴衍之的铺盖在帆布帘子的对面那一侧,隔着一层帆布和整个车板的宽度。 月光下帆布的弧度有一处往外凸了一寸。 像有人把手贴在了帆布内侧。 风吹过来,那处凸起没动。 第33章 谎称是祖传药水勉强糊弄,但裴衍之的眼神说明他没信 第二天的日头比前一天更毒。 苏凝烬让裴云昭把灵泉水装进一个旧药壶里,外面裹了两层布遮住壶口的光,混在药包里跟别的瓶瓶罐罐摞在一块儿。 裴云昭拎着药壶走到队伍后面的时候,腰杆子挺得笔直,碰见人问就一句话。 “我嫂子熬的清热药水,老人小孩一人一口。” 没人多问。 苏凝烬蹲在牛车旁边给裴衍之换针的时候,他趴在车板上一声没吭,后背在她掌下起伏的幅度比前两天浅。 内热在压但没退干净,命门穴底下的搏动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跳,隔着皮肉传到她指腹上,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腰椎深处喘气。 “昨晚你是不是没睡。” “睡了。” “你眼圈底下的颜色不是睡了的人该有的。” 他把脸从胳膊弯里偏出来一截,只露了半边侧脸。 “你给别人送水去了多久?” 苏凝烬扎针的手顿了半拍。 “你醒着?” “你掀帆布帘子出去的时候我醒了。” “那你怎么不吭声?” “你偷偷摸摸的样子不像要让别人知道的。” 她把针捻到底,指腹感觉到灵台穴里的气感比前一天弱了一成,封毒药的残余效力在递减。 “那你听见多少?” “听见云昭说水是甜的。” 苏凝烬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拍。 帆布隔着一层车板和两个人的距离,他能听见碗里水声的轻响,也可能,能听见裴云昭那句甜的。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他没立刻开口,后背在她掌下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肋骨的弧度把她的手指撑开了半分。 “你给我熬粥的水,也是那个水?” “不全是。” “哪部分是?” 苏凝烬从针包里换了一根针,涂上解毒丹研碎溶的药液,对着光看了看针尖的挂液厚度。 “前三天用的是普通水,第四天开始掺的,掺了大概三成。” “所以我恢复得比正常快。” “你体质底子好,解毒丹占七成功劳。” “你在替那个水撇清。” 她把针扎进至阳穴旁开的那个新位置,他的后腰收了一下,她左手的掌根压住了他腰眼。 “别缩,这个角度你一动针尖会滑。” “你手又凉了。” “我手一直这个温度,是你自己在发热。” 他没再反驳,后腰在她掌根底下慢慢松了力,肌肉的纹理从紧绷变成了一种配合的柔软,她的掌根陷进去了两分。 这个位置的触感跟第一次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皮下全是虚浮的松垮,现在有东西撑在底下,结实的,她的手掌压上去能感觉到腰椎两侧的肌肉在用力稳住呼吸。 他在控制自己不动。 “还有一针在腰阳关,你准备好了我就扎。” “你等一下。” “等什么?” “你的手从腰上往下找那个穴位的时候,能不能先说一声。” 苏凝烬的手掌搁在他后腰没挪。 “我说了你就不怕痒了?” “你说了我好提前绷着。” “你绷着我更扎不进去,上回说过了你绷成那样针进不了深度。” “那你到底要我放松还是绷着?” “我要你别想这件事,你越想越紧张,皮肤底下的肌肉跟着收缩,我一碰你就弹。” 他趴在车板上沉默了三息。 “你直接扎。” 苏凝烬的手从他后腰正中往下滑了两寸,指腹经过腰带上沿的时候,布料的边沿在她指头底下蹭了一道。 “裤腰到了。” “我知道。” “往下三寸。” 她的指尖从裤腰上沿探进去的那一截路程里,碰到的皮肤温度比后背高了一个层次。 热的。 他的热全堵在这里。 指腹找到腰阳关穴位的时候,她的中指刚好卡在两节腰椎之间的凹陷里,那个位置的皮肤薄得能摸到底下的骨缝。 他整条脊背从上到下痉了一波。 “说了别绷。” “你倒是快点。” 针送进去的时候他咬着什么东西闷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袖口卷了一截塞在嘴里的。 “昨天你说咬袖子,还真咬了。” 他没抬头,含着袖口的声音闷闷地从胳膊间挤出来。 “你手指头还在裤腰底下呢,你先出来再说话。” 苏凝烬把针捻了两圈感觉气感走通了,拇指按住针尾,另外三根手指从他裤腰内侧抽出来的时候,指腹在那段皮肤上拖了一道。 不是故意的,空间太窄了手指打不了弯。 他的腰眼跳了一下。 起针,擦血,针尖上的颜色又淡了半分。 好消息是第二层毒在继续松动。 苏凝烬收好银针在车板边上坐着等他穿衣裳,他翻过身来的时候领口草绳结正对着她的视线,歪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结我重新帮你打吧。” “你打。” 她伸手过去解那根草绳,指头碰到绳结的时候绳头刚好搭在他锁骨的窝里,她要把绳头从窝里挑出来就得指尖贴着那块凹陷往里探。 锁骨窝里有一滴汗。 她的指尖摁进去的时候汗被挤开了,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两边淌,她指甲的边沿刮了一下窝底那层薄皮肤。 他的呼吸切了一截。 “手轻点。” “你除了手轻点就没别的词了?” “你除了往我领口里伸手就没别的法子打结了?” 绳结打好了她缩手的时候,他的下巴垂下来,唇底的气打在她食指指背上面,跟上一次在牛车上系领口时一样的距离一样的温度。 但这回她没有立刻抽手。 停了两息。 他嘴唇上那个咬痕在她指背的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她能闻到他呼出的气里掺着解毒丹的草药苦味和灵泉水的淡甜。 灵泉水的味道从他的呼吸里带出来。 她把手收回去了。 “你嘴里有灵泉水的味道。” 他的眉毛没有动作但她知道他听懂了。 “你今天早上的粥里也掺了?” “掺了,三成。” “你每天就两升的量,分给老人小孩一半,给我掺粥里一半,你自己还剩什么?” 苏凝烬把针包收好塞进药包里,拉上药包的布扣时手指在绳扣上多绕了一圈。 “剩的够我用。” “够你用多少?” “够就是够,你别管我的量。” 他靠在车板上没再追了,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里往外走的温度,也不是沟口上坡打弩手时的冷。 是一种她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在拆她。 一层一层的,从她回答的每一个字里找她没说出来的那部分。 灵泉水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能从手心里渗出来,为什么在月光下发光,她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没有交代。 他全想问。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 苏凝烬背上药包从车板上站起来,走出两步的时候他在后面开了口。 “苏凝烬。” “嗯。” “你说过了白骨岭你什么都告诉我。” 她的脚步没停。 “我说的是你先告诉我你藏了多少东西。” “我的好说,从小到大能数得清,你的呢?” 风从荒滩上刮过来,干燥的热气灌进她的领口,吹散了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缕锁骨窝里的汗意。 她走出去十步回了一句。 “等你什么时候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就告诉你。” 身后车板上传来一声轻响,大概是他的手掌从车板面上滑了下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全是白花花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地,太阳在正头顶烤着,一百多号人的队伍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灵泉水日产量剩余:0.4升,宿主气血值降至安全阈值下限,继续引出将导致自身经脉损耗。】 零点四升。 她看了一眼前面队伍里那个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后牛车板上靠着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还钉在她后背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 那种眼神隔了十步的距离打过来,后颈上烫了一个点。 第34章 押送官故意绕远路经过毒水潭,有人误饮中毒 零点四升。 苏凝烬把系统面板上那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符纸的边角,符面上的灵泉水引出纹路已经暗了大半,再强行催引就不是掏水的问题了,是掏她自己的血。 前面的队伍忽然拐了个弯。 赵校尉骑在唯一那匹瘦马上,手里的缰绳往东南方向带了一截,整个队伍跟着他从干裂的主路偏到了一条碎石沟里。 苏凝烬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扭头看了一眼系统地图上原本标注的路线,直线往南穿过荒滩,再走半天就能出无人区的边沿。 赵校尉带的这条路,往东南绕了至少二十里。 “赵校尉。” 她喊了一声,前面的瘦马没停。 “赵校尉,路不对。” 赵校尉偏了偏身子,从马背上回了半个头,嘴巴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甩了一句。 “前面主路塌了一截,过不去,得绕。” 苏凝烬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息,系统地图上主路的标注完好,没有任何塌方记录。 牛车板上传来动静,裴衍之撑着车板坐起来了一截,领口那根她刚打好的草绳结歪到了喉结左边,袍子从右肩滑下去露了一道,锁骨的弧度在日头下面泛着一层薄汗。 “他往哪儿绕?” “东南,多了二十里。” “东南……”他的声音拖了一小截,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咬什么字,“东南方向有个地方叫鬼蛤嘴,你地图上标了没有?” 苏凝烬在系统地图上搜了一下,鬼蛤嘴三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底下挂了一行橙色标注。 【警告:该区域存在天然含砷水潭,地表水混浊,外观与普通积水无异,误饮可致急性砷中毒。】 含砷水潭。 她的后背上那道汗还没干就又出了一层新的。 一百多号人走了一天半没喝够水,赵校尉把队伍往一个有水潭的地方带,水潭的水有毒。 “他知道那个水有毒?” 裴衍之没答这句,拇指在车板面上磨了一道。 “钱氏在京城的时候跟押送司的人递过话,我出发前截了半封信,里面提到路上会有安排。” “你截了信你不早说?” “信里没写具体在哪安排,我也是猜的,你别喊,让他走。” 苏凝烬攥着药包的带子站在原地,前面的队伍已经拐进碎石沟走出去了二十步,她脚底下的碎石被日头烤得发烫,鞋底隔着一层布都觉得灼。 “你要看他把人带到水潭边上?” “我要看他怎么让人喝。” 苏凝烬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车板上,半个肩膀的皮肤暴在外面,汗把那截锁骨线洇得发亮,眼睛却是干的。 那种拆她的眼神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冰碴子,不是冲她的,是冲前面那匹瘦马上的人。 碎石沟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了一片洼地,洼地中央有一汪水。 水面不大,比两张席子拼起来略宽,颜色灰蒙蒙的带着一层浮沫,跟荒滩上干涸的泥浆坑没什么区别。 但是水。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有水!前面有水!” 苏凝烬的心跳在嗓子眼里堵了一拍,她往前跑了两步,赵校尉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站在水潭边上手里拿着水囊,动作做得很慢,很从容,囊口对着水面倾了一截。 但他没舀。 他在等别人先喝。 旁支里那个带孙子的老妇人走得最快,腿虽然软但求水的劲比谁都大,她膝盖弯着跪到了水潭边上,两手捧起来就往嘴边送。 “别喝!” 苏凝烬的声音从碎石沟口炸出来,老妇人手里的水还没送到嘴边,被她一把拍掉了,灰蒙蒙的水泼在地上溅了老妇人一裤腿。 “有毒,这个水有毒。” 赵校尉的水囊往回收了两寸,脸上的表情演得不错,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像在犯愁。 “王妃怎么知道有毒?看着跟普通积水一样啊。” 苏凝烬没理他,蹲下去检查老妇人的手心和嘴巴。 没入口,手心上沾了水但皮肤没有破口,砷经皮肤接触的吸收量有限,拿清水冲掉就行。 后面传来一声惊叫。 裴云昭的声音,尖得劈了叉。 “张婶家的小丫头喝了一口!” 苏凝烬转头看过去,队伍后半截一个三四岁的女娃歪在她娘怀里,嘴巴上挂着灰蒙蒙的水渍,眼珠子开始发直。 她冲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牙根发酸,她顾不上了,两手掰开女娃的嘴巴往里看。 舌面上有残留的水膜,灰色的,砷的味道被泥沙盖住了但系统面板已经弹了检测结果。 【检测到急性砷摄入,剂量评估:亚致死量,需在半个时辰内催吐并施用解砷剂。】 半个时辰。 苏凝烬把药包从肩上扯下来翻开,手指拨过一层层瓶罐,催吐的药粉有,解砷剂没有。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又弹了一行。 【药库第一层解锁条件触发:实战解毒需求已满足阈值,是否立即解锁?】 第35章 药库紧急解锁第一层:解毒篇,她连夜配药 苏凝烬的拇指在系统面板上点了一下。 【药库第一层:解毒篇,已解锁。】 【当前可用配方:砷毒急救散(原料需求:生甘草三钱,绿豆粉五钱,土茯苓二钱,明矾一分),配制时间:一刻钟。】 生甘草她药包里有,绿豆粉没有,土茯苓没有,明矾更没有。 荒滩上连根草都不长,上哪儿找绿豆粉和土茯苓。 女娃在她娘怀里开始呕,吐出来的是灰色的水和早上吃的干粮渣子,呕完了整个人软下去,脸上的颜色从灰往青里变。 “云昭。” 裴云昭挤过来蹲在旁边,脸上全是汗,嘴巴抿成一条线。 “药壶给我。” 裴云昭从药包里摸出裹着两层布的旧药壶递过来,壶里还剩小半壶灵泉水,苏凝烬拔了壶盖倒出一口在碗里,指甲掐破了生甘草的根皮捻碎了洒进去搅匀。 灵泉水能稀释砷的毒性争一点时间,但不能替代解砷剂。 “这个先喂她,小半口就够,剩的别倒。” 裴云昭接过碗端到女娃嘴边,一点一点往里送。 苏凝烬站起来往牛车方向跑,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两次滑,第二次差点摔了,裤腿上磕出一道口子。 帆布帘子被她扯开的时候,裴衍之已经从车板上坐直了,右手撑在车板边沿,左手攥着那根枪杆。 “谁中毒了?” “三岁的女娃,砷,我需要绿豆粉和土茯苓,你的人手里有没有?” “刘七。” 他的声音不大,但沟口方向刘七的脚步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绿豆没有,土茯苓有,前两天在沟道北坡上挖的,晒了半干搁在褡裢底下。” “拿来。” “绿豆呢?”苏凝烬的手指在药包边沿上划来划去。 “白阳镇换来的粮食袋子底下有碎绿豆,不多,一小把。”裴衍之的声音从车板上送过来。 苏凝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袋子底下有碎绿豆。” “周老伯分粮的时候我让他留了底,粗粮里面混着的碎豆子他拣出来单放了。” “你什么时候让他留的?” “你去白阳镇治箭伤那天。” 苏凝烬盯着他的脸看了一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又多了一层,他每一步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铺着。 碎绿豆从粮食袋底翻出来不到二两,苏凝烬蹲在灶台前面拿石头砸成粉。 土茯苓是刘七手下从褡裢里掏的,半干不干的断面上有泥,她拿灵泉水冲了一遍掰碎了搁在火上烘。 “明矾呢?” 裴云昭蹲在旁边帮她扇火,问了一句。 苏凝烬扫了一眼药库配方,明矾一份,量极小,但解砷剂里少了它就不能跟砷形成沉淀。 药库配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刚才没注意到。 【替代方案:灵泉水浓缩液可部分替代明矾的沉淀功能,但需消耗宿主气血值0.3个单位进行灵泉水高纯度引出。】 零点三个单位。 系统显示她目前的气血值已经在安全阈值下限了,再掏零点三,就到红线以下。 女娃那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比刚才更细了。 苏凝烬把符纸攥在掌心里,往手心渡了一缕气。 灵泉水从符纸接口渗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滴渗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腕内侧有一种被抽走什么的酸软,从脉口一直蹿到肘弯。 水流断了两次才接满小半个碗底,颜色比正常的灵泉水浓了一个色号,月光打上去折出来的光也更亮。 视野边沿发了一阵虚花。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稳了两息,等眼前的东西从模糊变回清楚。 药粉混好了倒进碗里搅匀,灵泉水浓缩液把绿豆粉和土茯苓的药性往一块儿拧,碗底的液面从灰绿变成淡黄。 “端过去,一次喂三口,喂完等半刻钟看她吐不吐。” 裴云昭接了碗跑过去的时候,苏凝烬撑着灶台站起来,膝盖发软,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凸。 腰上搭过来一只手。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板上下来了,枪杆拄着地,另一只手从她身后探过来扶在她腰侧,五根手指贴着她腰椎左侧的衣料,掌心的热度透了两层布。 “你气血掏了多少?” “没多少。” “你的手在抖,你还说没多少。”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往前收了半寸,指腹卡进了她腰间褶皱的缝里,那个位置刚好是她裤腰系带打结的上方。 “你站稳了再说话。” 苏凝烬的腰靠上了他的掌根,不是她主动靠的,是膝盖真的撑不住了,重心自己往那边歪了两分。 他的掌根接住了她那两分的重量,没往回推,手指也没松,就那么托着。 帆布帘子在风里晃了一下,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扶着她腰的那只手上,指节的骨头从皮下一根一根地顶出来,手背上的筋脉在日光底下绷着。 这只手半个时辰前还攥不住枪杆。 “你下来干嘛,你现在走路腿还打弯呢。” “我腿打弯是我的事,你腰软了找谁扶。” 女娃那边传来一阵呕声,比之前的响,吐出来的东西裴云昭说颜色变了,从灰的变成黄绿的。 砷在往外排。 苏凝烬的嘴角那根线松了一截,腰上那只手的指腹在她衣料上磨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这一截腰椎底下的东西还撑得住。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又跳了一行。 【药库第一层解锁附加任务:配制十二味基础解毒方剂,限时今夜子时前完成,完成后开放第一层全部储备。】 十二味。 今夜子时。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颤还没停,掌心里符纸的灵泉水引出纹路又暗了一成。 她腰上那只手还没收。 第36章 药叟出考题:限时半柱香辨别十二种毒草 入夜之后苏凝烬把灶台上那三口锅全占了。 绿豆粉不够用了,她让刘七的手下把粗粮袋子全翻过来抖了一遍,从缝角里又抖出小半把碎豆子。 土茯苓切成薄片摊在锅盖上烘干,隔着一口锅旁边的铁锅里熬着生甘草水,第三口锅底下焐着灵泉水兑的引子液,温度不能高,高了药性散。 裴云昭蹲在灶台左边帮她切药材,柴刀太大不趁手,苏凝烬把银针包里最粗的那根针拿出来给她当锥子用,在土茯苓上扎孔方便烘透。 “嫂子,这根针是你扎我哥的那根吗?” “不是,扎你哥的在针包第三层,比这根细两号。” “那这根平时干嘛用的?” “挑脓疮。” 裴云昭手里的土茯苓差点掉锅里。 苏凝烬配完了第四味方剂的时候,月亮从荒滩东边的地平线上爬到了正头顶。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在走,子时前还有两个时辰。 第五味方剂需要一味她手里没有的药材,蛇床子。 荒滩上连草都没有,蛇床子是想都别想。 药库配方底下跳出了替代提示。 【替代方案:以地肤子替代蛇床子,药效降低两成但可通过延长熬煮时间补偿。】 地肤子她药包里有三颗,是出发前她从裴府后院的杂草堆里顺手摘的,当时随手一抓塞在最底下,现在翻出来的时候外面那层壳都瘪了。 三颗够配两份。 第六味配到一半,灶台后面的暗处传来一声拐杖点地的响,闷闷的,碎石上面一下一下地敲。 苏凝烬的手没停,眼睛盯着锅里药液的颜色,嘴巴往灶台后面的方向偏了一截。 “你来了就出来,别在后面杵着。” 药叟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嘴里照旧嚼着什么东西,拐杖往灶台边沿上一搁,驼着背凑到锅前面闻了一下。 “火候大了,甘草水再熬就苦过头了,沉淀不住。” 苏凝烬把柴火从灶口抽了一根出来,火苗小了一截。 “你来是看我配药的还是来出题的?” “出题的,你不是还差六味没配完吗。” 药叟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卷,摊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布面上横竖码着十二种草叶,都是干的,颜色从深绿到枯黄各不相同,有几片叶子的边沿上带着暗色的斑点。 “十二种毒草,半柱香的功夫,一种种地认,认完了把每种的毒性和配伍禁忌给我背出来。” 苏凝烬把手从锅沿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汗,蹲到布卷前面。 灶火的光不够亮,她得凑近了看。 第一片叶子她认得,钩吻,断肠草的叶片,边沿锯齿比金银花的密一圈。 “钩吻,全株含钩吻碱,致死量成人约口服鲜叶七片,禁与甘草同用,会加速碱性毒素入血。” 药叟哼了一声没说对错,嘴巴嚼东西的频率快了一拍。 第二片,叶面上有细绒毛,她翻过来看了看叶背的脉络。 “曼陀罗,含莨菪碱和东莨菪碱,中毒后先兴奋后抑制,配伍禁忌是不能跟附子同服,两者叠加会导致心脏传导阻滞。” 第三片。 第四片。 第五片她卡了一下。 叶子的形状跟前面四种都不一样,椭圆,革质,边沿光滑没有锯齿,颜色发暗,她凑到灶火旁边借光看了看叶面上的细纹。 药库里的图谱在她脑子里翻了两页。 “见血封喉,箭毒木的树叶,汁液含强心苷类毒素,沾血入体会导致心肌骤停,配伍禁忌……” 她停了一拍。 药库图谱上这一种的配伍禁忌栏是空的,第一层没有收录完整数据。 药叟的拐杖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配伍禁忌我问你的不是书上写的,是你自己手里那套针法配不配得上的。” 苏凝烬抬头看了他一眼,灶火映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底下,亮了一截。 “你是在考我针法能不能解这个毒。” “老夫是在考你胆子够不够大。” 药叟从褡裢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银针,比她针包里最细的那根还细一号,针尖上挂着一层暗色的液体。 “这根针上涂的就是见血封喉的汁液,稀释过的,量不致死但够让人心跳乱半个时辰。” 苏凝烬盯着那根针。 “你要我拿这根针扎谁?” “扎你自己。” 灶台旁边安静了两息,裴云昭手里的土茯苓片掉在锅盖上弹了一下。 “你疯了?”裴云昭从灶台边冲过来,被苏凝烬一把按住了肩膀。 “他没疯,他在试我能不能在心跳紊乱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施针稳住。” 药叟咧了咧嘴,那个表情不算笑,牙缝里嚼的东西露了一截绿色的渣。 “聪明,但不全对。” 他的拐杖往灶台后面的暗处点了一下。 “老夫不光要你稳住自己,还要你在心跳乱着的时候,把剩下那七味方剂配完。”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半炷香已经过了一小截。 “剩下七种毒草我先认完。” 她低头继续看布卷上的叶片,第六种到第十种她用了二十息全部报完,声音稳,手也稳。 第十一种。 叶片的形状她认得,但颜色不对,正常的干叶应该是灰绿色的,布卷上这片发黑,叶脉的纹路也比她记忆里的粗了一条。 “这个是掺过的。” 药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两种,底下是常山叶,面上染了一层马钱子的粉。” 她把叶片翻过来,叶背上果然有一层不均匀的暗色粉末,指腹搓了一下闻了闻,苦的,马钱子碱的味道。 “常山催吐,马钱子致痉挛,你把这两种掺在一片叶子上是想看我分不分得出叠加毒性。” 药叟的拐杖从石头上拎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第十二种呢?” 苏凝烬低头看布卷上最后一个位置。 空的。 没有叶片。 她抬头。 药叟的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了灶台后面更远的暗处,苏凝烬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暗处的边沿上,半个身子在灶火的光里半个身子在夜色里,领口那根草绳结她打的,歪在喉结右边,袍子挂在肩上没掉但也没穿好,右边锁骨到肩头那一道线全暴在外面。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没听见脚步声。 药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慢悠悠的,嚼东西的声音混在字缝里。 “第十二种毒草,不在布卷上。” 拐杖点了一下地面。 “在他身体里。” 第37章 大伯父中毒最深,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救了 灶火的光在药叟脸上跳了两下,他嘴里那团东西已经嚼完了,瘪着腮帮子把渣子往嘴角一抹。 “在他身体里”四个字掉在碎石地面上,像石头沉了水。 苏凝烬没回头看裴衍之,视线钉在布卷上那个空出来的第十二格。 “你是说他体内的封毒针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毒草的活性残留。” “不光是残留。” 药叟的拐杖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裴衍之站着的方向。 “小子,你自己说,你几岁的时候开始吃你大伯给你配的那个什么安神丸的?” 苏凝烬这时候才转头。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灶火边沿,脸上的表情她没法用一个词概括,像是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撬了锁,里面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藏。 “七岁。” “吃了几年?” “断断续续到十四岁,大伯说我体寒需要温补。” 药叟嗤了一声,拐杖往地面上杵了一记。 “温补,温补个屁,那安神丸里掺了半夏和草乌的炮制残渣,吃七年,经脉里的毒根早就跟骨头长到一块儿了,你后来中的那一刀上的毒能扎那么深,就是因为底子早被你大伯的药丸子泡酥了。” 灶台旁边安静了三息。 裴云昭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的土茯苓片捏得变了形。 “大伯他……他是故意的?” 没人回答她。 药叟把布卷收起来塞回褡裢,摆了摆手往暗处走。 “剩下的你们自己家的烂账自己算,老夫只管教针法,不管认亲。” 拐杖声一点一点远了,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几下也没了动静。 苏凝烬蹲在灶台前面把锅里的药液搅了两下,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裴元德,大伯,从裴衍之七岁开始喂毒,喂了七年。 这条流放路上他一直缩在帆布棚子里不出来不说话,钱氏被押起来之后他更是连头都不探了。 她以为他只是个没主意的废物。 现在看来废物底下还藏着一把锈刀。 “嫂子。” 裴云昭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卡了根刺。 “大伯现在就在营地帐篷里,我去把他拽出来。” “你拽出来干嘛。” “问他。” “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要毒你哥?他会说实话?” 裴云昭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手里的土茯苓碎成了两截。 苏凝烬把最后一味方剂配完倒进瓶子里封好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十二味全齐,药库第一层储备放开了。 她在药库里翻了两页,翻到一个词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半夏草乌慢性中毒,解毒周期:三个月以上,需配合每日施针排毒。 这是裴衍之身上那层底毒的解法。 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注意:若同一毒源曾长期作用于多人,建议对所有中毒者同步排查。】 同一毒源。 多人。 裴元德给裴衍之吃了七年安神丸,裴府里还有谁吃过? 答案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圈就出来了。 裴元德自己。 他配药的人,自己不可能不沾,长年累月地炮制半夏和草乌,手上的皮肤会渗透吸收,经年下来他自己体内的毒素积累只会比裴衍之更深。 苏凝烬站起来往营地东侧的帆布棚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顿了。 她站在碎石地面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往帆布棚走过去了。 帆布帘子掀开的时候裴元德缩在角落里,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夹袄,脸色比帆布还灰。 他抬头看见苏凝烬的时候眼珠子往旁边躲了一下,又装作没事地挪回来。 “侄媳妇,这么晚了……” “伸手。” “什么?” “左手伸出来,我看你的脉。” 裴元德的手缩在袖子里面不动,嘴巴蠕了两下。 苏凝烬蹲下去,拽了他的袖口把手腕翻出来。 指腹搭上去的一瞬她就知道了。 脉象沉涩,寸关尺三部全是一股子浑浊的阻滞感,比裴衍之的严重两个层次,经脉里的毒根已经开始往脏腑方向蔓延了。 “你还有多久没吃过你自己配的那个安神丸了?” 裴元德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安神丸的事。” “你是不是最近半年开始手麻,脚趾头发凉,偶尔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裴元德的嘴巴合不上了,下巴在抖。 苏凝烬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 “你给衍之吃了七年的毒,你自己身上的毒比他还重,再不排的话,过不了入冬你的心脉就堵死了。” 帆布棚外面传来脚步声,裴云昭从外面挤进来,手里攥着一截炭条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苏凝烬看了裴云昭一眼。 “谁让你拿纸来的。” “我哥。” 苏凝烬把那张纸从裴云昭手里接过来,展开了摊在裴元德面前的地面上。 纸上什么都没写。 “我可以给你排毒,从今晚开始,每天扎一轮针,配灵泉水煎的汤药,三个月你体内的半夏草乌残毒能清七成。” 裴元德的眼珠子在她脸上和那张空白纸之间来回转。 “但是有条件。” 苏凝烬把炭条递到他手边。 “写,从今往后不再对裴衍之和裴云昭下任何手段,不传话不递信不配毒不做假,字据上签你的名字,按你的手印,明天早上当着全营的人宣读一遍。” 裴元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侄媳妇,这种事何必闹到人前……” “你给你侄子下了七年毒的时候怎么不嫌闹。” 帆布棚里安静了五息。 裴元德的手哆哆嗦嗦地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到最后签名的时候手抖得笔画都歪了,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出去一截黑痕。 苏凝烬拿起纸吹了吹炭灰。 “手印。” 裴元德把拇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按在签名旁边。 纸上留了一个模糊的指纹。 苏凝烬把字据折好塞进怀里,从药包里翻出一根银针,蘸了药液。 “趴下去,后背露出来。” 裴元德的眼睛瞪了一下。 苏凝烬把针在灶火光里转了个角度让他看清楚针尖上的药色。 “你是想活着走出这条路,还是想带着一肚子毒烂在荒滩上,你自己挑。” 裴元德趴下去了。 她给他扎第一针的时候,帆布帘子外面的碎石地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枪杆的尾端点了一下地面。 一下,然后就没了。 第38章 裴衍之私下给了她一张精绘地图:前方有清泉,走这条路 给裴元德排完第一轮毒已经过了丑时,苏凝烬从帆布棚里出来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全是炭灰和药渍混在一块儿的黑印子。 营地的灶火灭了大半,只剩一口锅底下还焐着几块没烧尽的柴头,红光一闪一闪地贴着地皮。 她往牛车那边走,走到帆布帘子前面的时候没掀。 “睡了没有。” 帆布里面安静了两息,然后他的声音从车板方向传过来。 “你猜。” “你不睡我也不进去,我在外面铺地上凑合。” 帆布帘子被从里面掀了一角,裴衍之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样东西。 纸。 不是字据那种皱巴巴的粗纸,是一张叠了三折的细绢纸,边角齐整,叠痕都压得很深,带了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接着。” 苏凝烬把纸从他手指间抽出来的时候,绢面在她指腹底下滑了一下,光滑的,上面有墨。 她借着灶底的余光展开来看,看了两息嘴巴没合上。 地图。 精绘的,不是系统那种抽象标注,是一笔一笔拿细毫勾出来的山势水脉,等高线用不同深浅的墨分了层,山脊的走向拐弯处标着小字注释,连坡度的缓急都用线条的粗细区分了。 地图的范围覆盖了从当前营地到无人区南沿的全部路段,赵校尉带偏的那条东南绕路用淡墨虚线画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绕路。 主路上用朱砂标了一条实线,往正南切过荒滩,在一处两山夹峡的位置标了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三个字。 清泉眼。 苏凝烬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五息。 “这个清泉眼是真的?” 帆布帘子里面没立刻出声。 她等了三息,帘子又被掀开一角,这回比刚才大了两寸,他半边脸从缝隙里露出来,月光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面。 “我十三岁跟父王走过一次这条路,那年夏天旱得更厉害,父王的亲兵在那个夹峡里找到了一处地下渗水,从石缝里出来的,水质干净能直接喝。” “十三岁的事你记到现在?” “父王用他的佩刀在石壁上刻了个记号,让我背下来位置,说以后走这条路的人能用上。” 苏凝烬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路线的详细走法,哪段路能过牛车,哪段路窄了得人扛货,夹峡入口处的辨认标记,石壁上刀刻记号的具体位置和形状,全写了。 字很小,挤在绢纸背面密密的一片,笔画工整但收笔的地方有几处发虚,是手指使不上力气的痕迹。 他趴在车板上写的。 趴着,用还在发热的手,在她去给裴元德排毒的那段时间里,把这张图画完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进帆布棚之后。” “你的手不是握不住笔吗。” “握不住也握了。” 苏凝烬把绢纸重新叠好,叠到第二折的时候指腹摸到了纸面上有一小块不平整的地方,像是写字的时候有什么液体滴上去又干了,把纸面洇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皱痕。 汗,或者别的什么,她没问。 帘子缝隙里他的视线还搭在她脸上。 “走这条路,明天下午能到夹峡,水的事你不用再掏自己的了。” 苏凝烬的手捏着绢纸的折沿没动。 他知道她每引一次灵泉水要消耗多少气血,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她今天蹲了一整天站起来腿打哆嗦不全是累的。 “赵校尉那边怎么办,他明天还要往东南带路。” “刘七去跟他谈,他的人不够刘七的多。” “你什么时候跟刘七说的。” “你进帆布棚之前。”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纸,又看了一眼帘子缝隙里他那半边脸。 月光从他颧骨的棱上滑下去落在嘴角,嘴唇上那个咬痕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被月光照出来的质感像一粒小小的凸起。 “你今晚还画了地图还安排了刘七还不睡觉等我回来,你的命门穴底下那股热往上走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 “有数你还不躺下。” “你不进来我躺不踏实。” 苏凝烬把绢纸折好塞进怀里,跟那张裴元德的字据贴在一块儿。 怀里两张纸,一张是威逼签下的,一张是他趴在车板上给她画的。 “我进去了你就睡?” “你进来我再告诉你。” 她掀帘子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车板上的空间比她想的窄,他的铺盖占了三分之二,剩下那点地方勉强够她侧身坐着。 “你腿伸直了碰我的针包。” “你把针包挪一挪。” “挪哪儿,你这车板上全是你的东西。” “放我枕头旁边。” 她伸手去够针包的时候身子往前探了一截,手肘从他腰侧上方擦过去,袖口的布边蹭了一下他腰上的衣料。 他的呼吸切了一截又接上了。 针包拿到手往他枕头边放的时候,她的手越过了他半个身子,够的角度让她整个上半身悬在他上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没动。 她也没动。 帆布外面的风把帘子吹得贴上了车板边沿,缝隙里的月光全被挡了,车板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靠触觉感受他的呼吸从下方送上来,打在她下巴和锁骨之间那截皮肤上,热的,带着解毒丹的苦味和灵泉水的甜味。 “针包放好了。” 她的声音从他脸上方六寸的地方落下去。 “放好了就回去。” “我够不着我的铺盖了,你挡着路了。” “从上面过。” “从上面过我的膝盖会磕到你的腰。” “那从下面绕。” “下面是车板,没有下面。” 黑暗里安静了两息。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 帆布帘子被风重新吹开了一条缝,月光漏进来一小截,正好落在他的喉结和她垂下来的发尾之间那段空隙里。 她的头发有一缕搭在了他的锁骨上。 苏凝烬把那缕头发捞回来的时候指尖蹭了一下他锁骨窝的边沿,上次那个位置,上次她帮他系绳结的时候碰到过的。 这回没有汗。 皮肤是干的,热的,温度比上次高了一点,底下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 她往后退了半步,坐回到车板边沿上。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呼吸的热气从她膝盖的方向送过来。 “地图上那条路,明天你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 “你能走?” “明天能不能走,看你今晚给不给我补一轮针。” 苏凝烬在黑暗里伸手去够刚放在他枕头边的针包。 手指头摸到了针包的布面,同时摸到了他的头发。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头偏到了枕头那一侧,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尾碰到针包边沿的时候,指缝间夹了两根他的头发,拽出来的时候有轻微的扯拉感。 他没吭声。 她把针包拿回来打开,摸出一根针,另一只手去找他后背的穴位。 “转过去。” “不用转了,你从前面找。” “前面?你是说从胸口进针?” “药叟新图纸上不是画了前胸的起针路线吗,你今晚练一轮。” 苏凝烬的手里捏着银针,在黑暗里停了三息。 从前胸进针意味着她要面对着他扎,手掌要贴上他的胸膛找穴位。 “你把衣裳解开。” 第39章 她接过地图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他没解。 黑暗里传来布料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他在试着抬胳膊把袍子从肩上褪下来,中途卡了一下。 “卡哪儿了。” “右边袖子缠到绳结上了。” 苏凝烬把针叼在嘴里腾出两手去帮他,手指捏到他右肩的袍面时摸到了那根系着歪结的草绳,绳头果然绞进了袖口的褶皱里,两层布料搅在一块儿拽不开。 “你这个结我下午刚帮你打好的,几个时辰就绞成这样。” “躺着翻了几次身,蹭的。” 她的手指沿着绳头往下理,指腹从他的锁骨外沿滑到肩窝的弧度上,袍子的领口在她手底下一点点松开,布料退到肩头以下的时候她的手背贴上了他上臂内侧的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比锁骨窝的温度低了一点,上臂内侧是整条胳膊上最细的地方,手背压上去能摸到底下两根并行的筋。 他的胳膊往外侧转了一个小角度,她的手背从内侧滑出来了。 袍子退到胸口以下,她两手挪回来,掌心贴上了他的胸膛。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面碰他的躯干。 之前所有的施针都是从后背进,她习惯了他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的纹理,但胸口的触感完全不同。 胸骨正中那条棱从她掌心底下压过来,硬的,两侧的肋骨在呼吸的带动下微微张合,她的手指陷进两根肋骨之间的凹槽里找穴位的时候,凹槽底下的肌肉有一层薄薄的颤动。 “你又绷了。” “你从前面摸过来的时候能不绷吗。” “你不绷我才扎得进去,你这样紧着我针尖滑了就偏了。” 他吐了口气,胸腔在她掌下沉了一截。 她的指腹从膻中穴往下走,经过剑突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皮肤底下就是骨头,没有肌肉覆盖,薄得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他心跳传上来的震动。 一下,两下,比正常的频率快了半拍。 “你心跳快了。” “你手在我胸口上摁着,你要我心跳多少。” “正常人被扎针不会心跳加快。” “你觉得这是正常扎针?” 苏凝烬的指尖在他剑突下方定住穴位,另一只手把叼在嘴里的银针取出来,针尖对准了巨阙穴上方半寸。 “我进了。” “你说一声进就进了?” “我不说你不知道心理准备吗。” “准备好了你也别……” 针落了。 他的胸腔在她掌下弹了一下,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短而急,闷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寸的距离里。 “太深了。” “还没到底呢,刚过了皮下。” “那你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你再叫我慢我气感就断了。” 他不说话了,胸口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松,她能感觉到针尖往下走的时候皮下组织在让路,经脉里的气感像一根线从针尖末端被拽出来,细细的,滑进她的指腹。 巨阙穴底下的热比后背的命门穴轻,但性质不同,这里的热是钝的,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石头沉在水底。 她把针捻了十五度,气感顺着经脉往下走到了中脘穴的方向。 “你有没有觉得胃里发热?” “有。” “热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手贴上来的时候。” 苏凝烬的指腹在他胸口上停了一拍。 “我是说针下去之后的热。” “针下去之后也有。” “两种热你分得清吗。” 他没答。 她把第二根针从巨阙穴旁开一寸的位置刺进去,这根针要浅一些,只过皮下不入筋膜,针尾留在外面的那一截在她指间晃了一下。 “别碰针尾。” “我没碰。” “你呼吸太重了,气打到针尾上它会偏。” “你让我不呼吸?” “我让你往旁边偏着呼。” “往哪边偏?” “不是对着我的手偏。” 他的脸从她手的正上方扭了两寸,呼吸的热气从她手背上挪开了,改成了打在她小臂内侧的袖口上面。 袖口的布面被他的气洇出一小块温热。 两针扎完她起针的时候针尖上的颜色比后背起出来的浅了两个色号,巨阙穴这条线上的毒比命门穴那边清得快。 “好了,穿衣裳吧。” 她把针擦干净收回针包的时候,他在黑暗里自己往上拽袍子,拽到肩膀的时候右手不够长,袍子挂在右肩后面那一截够不到。 苏凝烬伸手过去帮他把袍子拉上来,拉到领口的时候需要把草绳重新系到里面,她的手指探进领口理绳头。 绳头在他颈根处的位置,她的指尖顺着绳子摸到末端的时候,指甲的边沿刮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底下有一根跳得很快的血管。 她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收回来。 他的血管在她指甲底下跳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 “绳头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那你还不系。” “你脖子上的脉在跳。” “你手在我脖子上我脉当然在跳。” 苏凝烬把绳头从他领口里理出来交叉系好,打了个比下午那个紧一点的结,系完了手从他领口里抽出来。 指尖在退出领口的时候蹭了一下他下巴底下那截短短的胡茬,扎手的,那种粗糙感从她指尖一直窜到手腕。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苏凝烬收好针包退出帆布帘子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给的那张绢纸地图。 站在车板外面她把地图重新展开来借月光看了一眼,绢面上那个朱砂红圈在月光底下颜色变深了,比灶火下面看的时候更像一滴血。 她把图叠好的时候帆布帘子又掀了一角。 他的手又从缝隙里伸出来了。 “地图给我,我标一个东西忘了写了。” 她把绢纸递回去,手指捏着纸的一角送进帘子缝隙里。 他的手指从里面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和她的指尖碰在了纸面的同一个点上。 两根食指在绢纸上并排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她的指尖是凉的。 他的是烫的。 两种温度在绢纸的那个点上撞了一下,纸面被两边的体温烘出了一小块色差。 然后两个人同时把手缩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从帘子缝隙里收了回去,帆布帘子落下来挡住了里面。 苏凝烬站在车板外面,盯着帘子落下的那条缝看了两息。 帘子里面传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细细的,写了几个字就停了。 帘子重新被掀开一角,绢纸从缝隙里递出来。 这次他没递到她手边,而是把纸搁在了帘子下沿的车板棱上,手指松开就缩回去了。 苏凝烬拿起绢纸翻到背面,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注释最底下多了一行字。 单独写的,墨色比上面的深了一点,收笔比上面的稳了半分。 走这条路,别走他指的那条。 帘子里面再没了动静。 她把绢纸贴着怀里那张裴元德的字据收好,转身往自己的铺盖走,走了三步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夹峡方向清泉眼信号已激活,但泉眼上方三十步处存在人工设置的拦水装置,水源可能已被截断。】 苏凝烬的脚步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水源被截。 谁截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帆布帘子,月光下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人要么已经睡了,要么正在等她回头。 第40章 他的暗卫汇报:王妃身上的水来历不明 苏凝烬蹲在碎石地上把系统面板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拦水装置,人工的,设在泉眼上方三十步。 她抬头看了看帆布帘子,月光底下帘子挂着没动,里面的呼吸声匀了下来,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的。 她没掀帘子,转身往营地东北角刘七扎营的方向走。 刘七没睡,靠在一截枯木桩上磨刀,刀身上的油光映着月色,旁边蹲了一个人影,黑衣短打,脸上蒙着半截布巾,身形比刘七瘦了两圈。 苏凝烬走近的时候那人影往后缩了一下,刘七抬了抬下巴,刀没停。 “王妃,这位是爷的暗卫,姓齐。” 姓齐的暗卫没吭声,只是把蒙脸的布巾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双窄长的眼睛往苏凝烬身上扫了一圈。 苏凝烬站在三步开外没再往前走。 “夹峡那边的清泉眼,你的人去探过了?” 刘七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姓齐的一眼。 姓齐的从怀里摸出一小截木条,木条上刻着几道横纹,递给刘七。 刘七接过来看了两息,把木条翻了个面,横纹底下有几个刀刻的小字,苏凝烬离得远看不清。 “泉眼上方三十步有人垒了石坝,不大,两个人半天的活计,水从石坝后面改了道往东边的暗沟里排了,明面上泉眼位置是干的。” “谁垒的。” “痕迹不超过三天,石头缝里塞的泥还没干透。” 刘七把木条插回腰间的皮套里,刀刃在磨石上又走了一趟。 “赵校尉的人提前来过。” 苏凝烬的手指在袖口里摸了一下那张绢纸地图的边角。 赵校尉先把队伍往东南带绕路去鬼蛤嘴的毒水潭,万一有人不上当直接往南走找清泉眼,泉眼也被堵了。 两手准备,哪头都是死路。 “石坝拆得掉吗?” “拆得掉,但动静不小,泉眼上方那段峡道窄,石头往下滚的时候声音能传出去半里地。” “赵校尉的人在夹峡附近留了暗哨没有?” 姓齐的点了一下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 苏凝烬在心里过了一遍系统地图上夹峡的地形,两侧崖壁陡,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通道,泉眼在通道尽头西壁的石缝里,暗哨要是守在崖顶,下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暗哨几时换岗?” 姓齐的又伸了三根手指,然后比了个翻转的手势。 三个时辰一轮。 “下一轮换岗在什么时候?” 姓齐的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嘴巴在布巾底下动了两下。 刘七替他翻译了。 “寅时三刻。” 苏凝烬算了一下,从现在到寅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换岗的间隙有多长?” 姓齐的伸出一根手指。 一刻钟。 一刻钟够刘七的人摸上去拆石坝,但不够安静地拆。 “不用安静。”身后传来声音。 苏凝烬回头,帆布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角,裴衍之半个肩膀从帘子后面探出来,手里撑着枪杆,人没下车板,领口草绳结还是她刚系好的那个样子。 “你把暗哨引开就行,石坝让老齐去拆,拆完了把水道恢复原样,明天队伍到的时候泉眼是好的,赵校尉就算起疑也查不出来是谁动的手。” 苏凝烬盯着他的脸。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的脚步往东北角走的时候。” “我走路的声音很轻。” “轻也有声音,你左脚落地的时候鞋底有个位置会磨碎石,沙沙的,跟别人的不一样。” 他记了她走路的声音。 苏凝烬没接这个话头,转回去看刘七。 “寅时三刻之前你的人能到位吗?” 刘七把刀收了插进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半个时辰够了,暗哨那三个人老齐一个人就能拿住,用不动我。” 姓齐的已经从枯木桩后面站起来了,身形往夜色里退了一步就快要看不见了。 临走之前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帆布帘子后面的裴衍之,又看了看苏凝烬,嘴巴在布巾底下动了几下。 刘七听完了,咧了咧嘴。 “滚,关你什么事。” 姓齐的人影消失在碎石坡后面,苏凝烬看着刘七。 “他说什么了。” 刘七挠了挠后脖子,脸上那个咧嘴的弧度收了一半。 “他说王妃身上的水来历不明,问要不要查一查。” 帆布帘子后面安静了两息。 裴衍之的声音从车板上冒出来,听不出什么多余东西,就两个字。 “不必。” 刘七点了点头,拎着刀鞘往自己的营地走,走了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爷,老齐还说了一句,他说那个水在月光底下发光这件事,知道的人不止他和二小姐两个。” 苏凝烬的后背沿着脊椎凉了一道。 帆布帘子里没出声。 她等了五息。 “谁还看见了。” 刘七的声音已经走远了,最后一句话被风揉碎了一半送过来。 “老齐说,赵校尉帐篷里有个随从,前天半夜起来蹲茅厕的时候路过牛车,他看见了碗里的光。” 赵校尉的随从。 系统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橙色气息不在这个方向,但苏凝烬想起来前天半夜她在牛车板后面接灵泉水的时候,碗没拿布盖。 那一碗水在月光底下亮了至少十息。 她闭了一下眼睛。 帆布帘子重新落下去了,里面传来车板吱呀了一声的响动,他大概是又躺下了。 苏凝烬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查,赵校尉的人会查。” 帘子里面的声音闷闷的,像侧脸埋进了什么东西里面说话。 “他查到了也不敢用,他上面的人要的不是你有什么秘密,要的是我死在路上。” 停了一息。 “你的秘密,我替你挡。” 风从荒滩上灌过来,帆布帘子猎猎地拍着车板棱,月光把那道缝隙拉成一条白线。 苏凝烬蹲下来,手掌按在帘子的缝隙边沿上,指尖碰到了帆布内侧,有一截温度。 他的手掌贴在帘子另一面,跟她的手隔了一层帆布。 两个人的掌心在布面的同一个位置对着,热从他那边渗过来,凉从她这边透过去。 她的手指往下挪了半寸。 他的手指在帘子另一面也挪了半寸。 苏凝烬把手收了回来。 裴元德帐篷方向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起夜的脚步声被碎石磨得很响,她侧头看过去,一个黑影从帐篷帘子底下钻出来蹲到旁边的石头后面。 是苏家大房那边的人。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检测到苏家大房营区内存在异常低频交谈信号,距离:四十步,内容模糊,关键词捕获:卖,人贩子,换钱。】 第41章 苏家大房在流放路上密谋:把苏凝烬卖给路过的人贩子换钱 苏凝烬盯着系统面板上那几个关键词看了三息。 卖。人贩子。换钱。 她没站起来,蹲着身子往苏家大房扎营的方向挪了十步,碎石在脚底下碾得嘎吱响,她把鞋底侧过来踩着石头的平面走,声音小了大半。 四十步缩到了二十步的时候,那段低频交谈的内容从系统的模糊捕获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苏家大伯苏文海的嗓子,哑的,像好几天没喝够水的人硬挤出来的气音。 “……路过碎石镇的时候我打听过了,有一伙人专收年轻女人,不看出身,给银子就带走。”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苏凝烬认出来了,苏文海的续弦柳氏,说话习惯把尾音吞半截。 “……银子给多少?” “一个人三十两,手脚利落模样周正的能再加十两。” “三十两够干什么的,到了流放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租不起。” “你没听清楚,是苏凝烬那个丫头值四十两,她长那张脸人贩子不会只出三十。” 苏凝烬蹲在碎石后面,手指在膝盖上一圈一圈地转那张绢纸地图的折角。 苏文海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她现在跟裴家那个废人搅在一块儿,整天端药送水地忙,队伍里不少人受过她的好处,直接动手容易惹事,得找个由头把她从队伍里支出去。” 柳氏的声音带了一截笑。 “什么由头?” “后天过碎石镇,镇上有个集市,让她去买药材,路上安排人截住就行……那伙子人我递了话了,后天午时在镇子东边的石桥底下等着。” 苏凝烬把系统面板上的录音标记点亮了。 这玩意儿不能当堂证供,但细节够她用了。 后天。碎石镇。东边石桥。午时。 她从碎石后面退回去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石头棱,闷疼的一下,裤腿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牛车旁边帆布帘子还垂着,她掀了一角进去。 车板上裴衍之果然没睡,侧着身子面朝帘子方向,手臂弯在枕头底下撑着半个头,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小条刚好打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眼睛睁着。 “你刚才往哪边去了。” “苏家大房那边。” “听见什么了。” 苏凝烬在车板边沿上坐下来,膝盖碰到了他的小腿,空间太窄避不开,她也没避。 “苏文海要把我卖给人贩子,后天在碎石镇东边石桥底下交人,四十两。” 他的小腿在她膝盖旁边没动。 “四十两?” “嫌少?” “我是说他开的价太低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表情看不全,半边脸埋在胳膊弯的阴影里,但嘴角那条线绷着,嘴唇上那个咬痕结的痂被他自己抿掉了一截,露出底下一小片新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没眼光。” 苏凝烬把膝盖从他小腿旁边收了收,他的腿跟过来挪了一寸,小腿的外侧贴着她的裤腿,隔了两层布,热度还是渗过来了。 “你把腿收回去。” “车板就这么宽,你坐过来就是这个距离。” “我可以坐到外面去。” “你坐外面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怕苏文海半夜爬过来把我拖走?” “怕你半夜又跑去接水掏自己的气血,回来的时候连车板都爬不上来。” 苏凝烬没接他这句话,手里的绢纸地图翻到了背面,借月光看他写的那行字。 走这条路,别走他指的那条。 “碎石镇在你这张图上标了吗?” “标了,夹峡出去往南十二里,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三百,东边有座石桥跨一条干了半截的河沟。” “你连石桥都画了?” “父王当年过那座桥的时候桥面塌了一块,他让亲兵拿木板搭了一截补上的,我记得那个位置。” 苏凝烬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碎石镇的位置在图上标得清楚,石桥在镇子东边的河沟上跨着,桥下两侧有几处用细线勾的暗纹。 “桥下面这些线是什么?” “桥墩底下有几个旧洞,以前河水满的时候是泄洪口,水干了之后洞口露出来,能藏人。” 能藏人。 苏凝烬的手指在桥墩底下那几道细线上划了一圈。 “你画这张图的时候就想到碎石镇会出事?” 他没答这句。 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从胳膊弯的阴影里往上抬,目光落在她拿着地图的那只手上,盯了两息又挪开了。 “你手上那道口子什么时候划的。”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食指底下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子,不知道刚才蹲在碎石后面的时候被什么棱角磕的。 “不碍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布条递过来。 “裹一下。” 她接布条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松,布条的两端一头在她手里一头在他手里,中间那一截布面耷拉着搭在车板上。 “你当我的面裹。” “你怕我不裹?” “我怕你糊弄一圈又拿去给别人沾药了。” 苏凝烬把布条从他手里抽出来,在手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指头弯着咬住布头扯紧的时候,她的手离他的下巴不到三寸。 他的呼吸打在她指背上面。 她把手缩回去了。 “后天碎石镇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一个人?” “苏文海安排的人手不会超过三个,碎石镇地方小,人贩子的接应点在石桥底下的桥洞里,我提前过去把路线摸清楚就行。” 他从车板上坐起来了一截,左手撑着枕头,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领口那根草绳结被他坐起来的动作扯歪了,露了右边锁骨头上一小截。 “你不带刘七的人?” “带了动静太大,苏文海那边看见刘七的人就知道我提前知道了,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然后呢?” 苏凝烬靠在车板的帆布帘子上,帆布被她的肩膀压出一个弧度,外面的风贴着帆布从她背后透进来,凉的。 “然后让他自己钻套里去。” 裴衍之看了她五息。 那种拆她的目光又来了,从她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掰,她说的每一句话底下还剩多少没说的,他全在算。 “你说将计就计,你是要假装不知道,让他按原计划走,然后你在桥洞里等着翻盘。” “差不多。” “差多少。” 苏凝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弧度,就是拉了拉肌肉。 “差一个人。” “什么人。” “差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但能在关键时候替我压住场面的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在说我。” “我在说一个连走路腿都打弯的病号能不能在碎石镇的石桥上站半个时辰不倒。” 帆布外面的风换了个方向,帘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月光在车板上忽明忽暗地晃。 他把腿从铺盖里伸出来,脚搭在车板棱上,慢慢把重心从手掌转到了两条腿上。 站着的,在车板上站着的,腿微微弯着但没打哆嗦。 “够不够半个时辰。” 苏凝烬抬头看他。 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正好切过他的腰线,腰带系得比这几天紧了一圈,她给他扎了这些天的针,他瘦了至少三斤,但腰上撑着的那股子东西没瘦。 “你坐下。” “你先回答够不够。” “够了,坐下,你命门穴底下那根筋还没养好,站太久回头又得找我扎腰。” 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的弧度擦过她的小腿外侧,裤腿底下的骨头棱从她小腿上划了一道。 “那后天碎石镇,我跟你去。”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碎石镇东侧石桥周边地形扫描完成,桥洞内部检测到预置绳索痕迹,非常规使用,疑似人口拘束用具。】 绳索。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圈。 第42章 她提前截获情报,将计就计设下圈套 碎石镇比裴衍之地图上画的还小。 苏凝烬站在镇子西口往里看,两排低矮的土坯房沿着干涸的河沟北岸歪歪扭扭排开。墙根底下的黄泥脱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败的干草筋。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撑着三五个油布棚子,底下摆着粗粮和旧货,风一吹,扬起满地呛人的土沫。 裴衍之拄着枪杆跟在她右侧半步远。他右脚落地比左脚慢半拍,但枪杆落地的节奏极稳,没有半分滞涩。 昨夜夹峡里的泉眼通了水。老齐在寅时三刻换岗的空隙里拔掉了赵校尉的暗哨,顺手拆了石坝。等大队流民赶到时,清亮的水流正顺着石缝淌进坑底。一百多号人灌满了所有水囊,苏凝烬不必再偷偷取用空间灵泉。赵校尉站在泉边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敢发难。 此时队伍扎在镇外的空地上休整。苏凝烬借口进镇采买草药,裴云昭原本要跟,被她按在了营地:“盯着苏家大房,苏文海若派人递消息,看清走哪条路。” 镇子极窄,东西走穿不过一炷香。苏凝烬连进两家药铺,买了些寻常草药塞进药包作掩护。从第二家铺子跨出来时,裴衍之正横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神情淡漠得像在歇脚。 “苏文海的人动了。”裴衍之视线看着对面的矮墙,低声开口。 苏凝烬从药包里抓出一把干草药,迎着日光慢条斯理地分拣:“往哪边走的?” “东边巷子,灰褐短褂,脚步很急。” “你一直坐在这儿,怎么看见的?” “隔壁那块铜皮招牌擦得亮,能照出巷口的影子。” 苏凝烬顺势扫了一眼,斑驳的铜面上果然映着巷口晃动的人影。“走了多久?” “你在铺子里挑药的时候,约莫五十息。” 苏凝烬将草药塞回药包,借着系扣的动作,指尖在药包夹层里摸出那张绢纸地图。石桥横在东面,穿巷子比走大路快,那线人显然是去给桥洞下的人报信了。 “午时还有多久?”裴衍之问。 苏凝烬抬头看了眼日头:“不到半个时辰。” “时间够。”裴衍之站起身,从袖中捏出一截细布条。那布料与昨晚给她包扎手掌用的一模一样。“手背上的布条松了。” 苏凝烬低头看去,昨夜缠在右手背上的布条果然歪斜开来。 未等她开口,裴衍之已伸手捏住布结,轻轻往上一拉。他的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浅伤,动作极为克制,绕了两圈半,靠近创口的地方虚虚拢着,外围收得极紧。 “扎针的手不能见血污,渗了脏水容易溃烂。”他打结时指尖滑过她的指根,粗粝温热的触感在细腻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好了。” 苏凝烬将手收回,指根处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走吧,从南侧绕过去,先探桥洞。” 两人钻入药铺后的窄巷。高耸的土墙将日光切成一线,裴衍之的枪尖在碎石地上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拐过两处弯道,眼界骤然开阔,干涸的河床白石遍布,一座丈许宽的石桥横跨两岸。桥面中段有一截用旧木板修补过的痕迹,木板边沿已然翘起——那是她父王当年率军路过时修补的。 系统地图适时在视野中弹出,清晰标出南侧桥墩底部的暗洞。洞口遮着枯草与碎石,极难察觉。 苏凝烬沿河沟北坡伏下身子,透过草丛向桥洞内望去。 系统的热源扫描亮起两道清晰的人形轮廓,正蹲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身旁放着两捆粗麻绳。 “桥洞里两人,带了绳子,蹲在洞口三步远的位置。”苏凝烬收起面板,侧头看向坡顶的裴衍之。 裴衍之目光扫过桥面与河床:“南坡有路么?” “有条小路绕向镇东荒地。”苏凝烬道,“那是人贩子的退路,绑了人拿了钱,直接走荒原,不必穿镇。” 她蹲在碎石后,从药包底层摸出两枚小瓷瓶:“午时一到,我按苏文海给的路线单身上桥。走到中段木板处,底下的人自会出来动手。” “他们动手,你如何应付?” “我手上有麻沸散和催吐散。他们从背后扑上来时,我转身撒药只需一瞬,药粉入鼻,三息之内就能让他们倒地不起。” 裴衍之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三息足够绳索套颈。你转身的空当,拿什么防他们直接勒喉?” “所以需要你。”苏凝烬仰头看他,“午时你站在桥西坡顶,拄着枪杆立在那儿。人贩子接暗活只认约定的人数,见桥头多了个带兵刃的硬茬,必然心存疑虑。他们迟疑的那一瞬,就是我出手的空隙。” 裴衍之眉心微动:“拿我当诱饵?” “诱饵要动,你只需站着喘气。你如今这副病骨支离又煞气未褪的模样,逆着日光立在风口,任谁看了都觉棘手。” 裴衍之嘴角扯动了一下,扯得结痂的创口微微泛白:“我喘气的样子能唬人?” “足够了。”苏凝烬收起药瓶,站起身拍去膝头的草屑,“还有一事。苏文海的人递了信回去,待会儿必定会找借口将我引到桥上,多半是谎称前路有人受创需要医治。” 裴衍之看向她:“你如何料定是这个借口?” 苏凝烬从袖中抽出一张揉皱的纸条,递到他眼前:“昨夜老齐拆石坝时,从苏文海贴身信鸽上截下来的密信。他们约定的暗号与接头方式全在上面。” 裴衍之扫过纸条,视线落在背面那行歪斜的小字上——【替王妃留的,爷不用知道】。 裴衍之沉默了两息,声音听不出喜怒:“老齐如今办事,倒学会瞒着我了。” “你的暗卫帮我分忧,你还不悦?” “并未不悦。”他嘴上应着,手中的枪杆却重重往地上一顿,在青石上磕出一道浅白印子。 苏凝烬转身往坡上走:“午时你在桥西十步外停住,切莫靠得太近,免得逆风沾上麻沸散。” 裴衍之拄枪跟上,步伐微沉:“若是风向偏了,吹向你自个儿,你待如何?” “我识得风向,不必你操心。” “上一回你说不必操心,是给流民掏水掏到手指发颤。” 苏凝烬脚步顿住。正午的烈日悬在头顶,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裴衍之的影子自坡下斜斜拉长,枪尖的阴影正好搭在她脚尖前。 “我没颤。” “你攥着药包带子的食指,还在发抖。” 苏凝烬垂眸看去,指尖确实在极其细微地抽搐。 【系统提示:宿主气血恢复至72%,末梢神经轻度紊乱,请减少过载运转。】 她将手指死死攥进掌心,不再言语,迈步朝前走去。身后的枪杆点地声随即跟上,笃笃的脆响与脚踩碎石的沙沙声混在一处,在狭窄的土墙间回荡。 …… 午时差一刻,碎石镇东头一片死寂。 日光如滚油般浇在白石桥面上,那截翘起的旧木板在热浪里微微发颤。 苏凝烬背着药包,独自踏上了石桥西侧的引桥。桥西十步外的斜坡顶上,裴衍之手按枪杆,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铸,黑色的袍角在干热的风里纹丝不动。 桥洞下传来枯草被碾碎的窸窣声。 苏凝烬面色平静,一步步朝桥中央走去。当脚底的粗布鞋踩上那截旧木板时,腐朽的木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 她左手扣住催吐散,右手已将麻沸散的瓶塞拧开了半寸。 然而,桥洞底下的动静却陡然一滞。 视野右侧的系统面板猛然剧烈闪烁,猩红的警示字样瞬间炸开: 【警告:桥洞内伏击人数变更!由原定2人剧增至5人!新增3人携有利刃,正向两端包抄!】 不是两个人贩子。 是五个带刀的亡命徒。 苏凝烬的步子生生定在木板中央,干热的风掠过耳际,杀机已如冰水般渗入后背。 她没有盲目转身,而是借着抚弄药包的动作微微侧头,望向西侧坡顶。 十步之外,逆光而立的裴衍之缓缓抬起了左手。他五指张开,对着她的方向,沉沉比出了一个“五”的手势。 他也听出来了。 第43章 人贩子被反杀,大伯父一家的丑事在全队面前曝光 五个。 苏凝烬的脚底踩在那截旧木板上,腐木的纤维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桥洞里的窸窣声分成了左右两股,左边近右边远,三个新冒出来的正从桥墩两侧往上包抄。 她的右手把麻沸散的瓶塞又拧开了半圈。 两个人的量她备足了,五个人不够撒。 桥西坡顶的裴衍之收回了比手势的左手,枪杆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两寸,袍角被风掀起来的弧度变了,从歇脚的姿态切成了随时能扑下坡的角度。 他不能下来。 他腿上的筋还没养好,从坡顶冲到桥面中段这段碎石路,跑快了膝盖会脱力,摔在半道上比不来还糟。 苏凝烬左手捏着催吐散的瓶子往袖口里缩了缩,右手的麻沸散搁在药包外侧的暗袋里,瓶口朝上,手指一翻就能泼出去。 桥面南侧的石栏杆底下冒出了第一颗脑袋。 寸头,脸上一道从眉角到嘴角的旧疤,手里攥着一截拇指粗的麻绳,绳头打着活扣。 第二个从北侧翻上来,比第一个矮半个头,腰间别着一把开了刃的短柴刀。 苏凝烬没转身,脚底在旧木板上碾了半步,让自己的站位从桥面正中往南偏了一尺。 南边那个离她近,三步。 北边那个远一点,五步。 桥洞底下还有三个没上来,她听见石头底下有人在压着嗓子分派方位。 “那边坡上那个拄棍子的是谁?说好的就一个人来。” 南侧疤脸的声音从石栏杆后面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旱烟味。 苏凝烬没理他,低头翻药包,手指摸进暗袋里捏住了麻沸散的瓶身。 “问你话呢,那个男的什么来路?” “我男人。” 疤脸愣了一拍。 苏凝烬趁这一拍把瓶子从暗袋里带出来半截,瓶口的方向对着南侧。 “你男人?苏老大说你是一个人来,怎么还带男人?” “他腿脚不好,走路得拄棍子,我扔下他他自己回不去营地。” 疤脸往坡顶的方向看了一眼,裴衍之逆着日光的轮廓确实看不出什么威胁,枪杆拄在地上的样子跟拐棍差不多。 “腿脚不好的就算了,你跟我们走就行,银子回头给你家那个姓苏的老大结。” 疤脸从石栏杆后面站直了,手里的麻绳往前递了一截。 苏凝烬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了旧木板的边沿,腐木吱嘎一声。 “你这绳子是绑货的还是绑人的?” 疤脸的嘴咧了一下,露了满口黄牙。 “姑娘,别犟,你那个苏老大把你的卖身契都写好了,银子他收了一半的定,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北侧的矮个子已经往前压了两步,柴刀从腰间抽出来了半截。 桥洞底下那三个开始往两侧的石阶上爬。 苏凝烬的手指在瓶身上转了一个角度。 风向,西南偏南,从她右肩往左前方吹。 南侧疤脸正好顶风。 “你再往前走一步。”苏凝烬的声音不高,手腕翻了半圈,瓶口从暗袋里完全露出来了。 疤脸没听劝,往前迈了一步,麻绳的活扣往她肩膀的方向甩过来。 苏凝烬侧身避开绳圈的同时右手一扬,瓶口里的粉末顺着风兜了一个弧线,扑了疤脸满脸满鼻腔。 麻沸散入鼻到腿软,三息。 疤脸的膝盖磕在桥面的石板上,绳子从手里脱了,两只手去抓自己的脸,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北边的矮个子提着柴刀冲过来,苏凝烬左手的催吐散瓶盖用拇指顶开了,但风向不对,往北扬粉会吹回自己脸上。 坡顶传来枪杆脱离地面的声响。 裴衍之没有冲下坡,他把枪杆从左手换回右手,倒握着枪尾,整条胳膊往后拉了一个投掷的角度。 枪杆脱手的瞬间在日光里转了两圈,尾端的铁箍划着弧线砸在矮个子的手腕上。 柴刀飞了出去,叮的一声弹在石栏杆上掉进了桥洞里。 矮个子捂着手腕蹲下去的时候,桥洞两侧的石阶上已经爬上来了三个人。 苏凝烬的手里没有了远程武器,催吐散的风向不对用不了。 她弯腰把疤脸脱手的麻绳捡起来。 绳头的活扣在她手里绕了一圈,扣眼朝外。 第一个从南侧石阶上来的人刚露半个身子,绳圈甩出去套住了他的脖子,苏凝烬往后一拽,那人的下巴撞在石栏杆棱上,牙齿磕碎了两颗,整个人翻过栏杆滚进了桥下的干河沟。 第二个从北侧上来,手里举着一根木棒。 苏凝烬把绳子的另一端缠在右手上往腰间一收,绳子绷直了横在桥面上,木棒砸下来的时候她侧身矮了半个头,棒风从她头顶擦过去,她右脚勾住了那人的脚踝往回带,那人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就不动了。 第三个犹豫了。 他站在北侧石阶的最上面一级,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子,目光在桥面上躺着的两个同伴和蹲在地上捂脸的疤脸之间来回转。 坡顶上,裴衍之已经从斜坡上走下来了三步,左手撑着膝盖,右手空着,枪杆刚才扔出去了还插在桥面的石缝里。 他走路的样子和刚才站在坡顶的气势差了十万八千里,右腿每落一步膝盖的弧度都在晃,风把他的袍角吹得乱到只剩一个框架。 但第三个人看见他走过来,还是转身跑了。 剪子扔在石阶上叮叮当当滚进了桥洞。 苏凝烬松开绳子的时候右手掌心被麻绳勒出了两道红印,交叉的,压在昨晚那道浅伤的布条上面,布条被绳子蹭歪了,伤口的边沿露了一小截。 裴衍之走到桥面上的时候已经在喘了,左手扶着石栏杆,右手去拔插在石缝里的枪杆。 拔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往苏凝烬这边歪了一截,肩膀擦过她的上臂外侧。 “手。” “什么?” “你右手的布条又松了。” 他腾出拔枪杆的那只手,手指还没搭上她的手腕,桥西的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刘七带着四个人从镇子西头的巷口跑过来了,手里的刀鞘拍着大腿啪啪响。 跟在刘七后面的,是被裴云昭拽着衣领拖过来的苏文海。 苏文海的脸灰得像桥洞里那堆碎石,嘴唇哆嗦着,腿脚打绊子,裴云昭拽他的力气不大,但扣着他后领的那只手五根指头嵌进了布料里,指节发白。 “嫂子,抓住了。”裴云昭把苏文海往桥头一推,苏文海的膝盖磕在引桥的石阶上跪了下去。 桥面上躺着的人贩子还没醒。疤脸被麻沸散迷得趴在石板上流口水,矮个子捂着被枪杆砸肿的手腕缩在栏杆根下。 桥后边的路上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传过来,流放队伍里的人听见了动静,三三两两地往这边凑。 赵校尉的随从也在其中,站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往桥上看。 苏凝烬从怀里掏出那张揉皱的纸条,苏文海跟人贩子的密信,展开了举在苏文海面前。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还是你老婆写的?” 苏文海的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苏凝烬值四十两,这话你跟你老婆商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姓苏,你也姓苏,你卖的是你自家侄女。”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裴云昭从药包里翻出那张裴元德签字画押的字据,两张纸并排摊在苏文海面前的石阶上。 “这一张,你亲家裴元德签的,上面写了他给我哥下了七年毒的事。”裴云昭的声音不大,但桥上风小,每个字都送得出去。 “你们苏家大房跟裴家大伯合伙,一个在前面使毒,一个在后面卖人,你们当这条流放路上没有王法了?” 苏文海的头垂到了胸口,肩膀在那件脏夹袄底下一抽一抽地缩。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苏大夫前天晚上给我家丫头解了砷毒,救回来的命,你们倒要把救命恩人卖了?” 是那个中毒女娃的爹,挤在人群第二排,脸上的青筋从脖子一直窜到额头。 更多的声音涌上来,苏凝烬站在桥面上没动,右手掌心那两道勒痕还在渗着细汗。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她右侧半步远的位置,跟来的时候和去的时候一样,不近不远,枪杆的尾端搭在她鞋尖前面三寸的石板上。 “你手上的伤还没包。” 他的声音压在人群的嘈杂底下,只有她听得见。 “等回去再说。” “回去你又忙别的,忘了。” 他的手指从枪杆上松开了一根,食指的指腹勾了一下她右手腕上松掉的布条尾端,勾住了没拽,就搭着。 苏凝烬没抽手。 桥头底下的苏文海被两个流民架着胳膊拖起来,柳氏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扑在苏文海身上哭嚎,被裴云昭一把拽开了。 人群后面,赵校尉的随从转身往营地方向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检测到流放队伍高层决策信号:裴家太君已被告知苏家大房全部事项,正在召集家族内部会议。】 苏凝烬收回视线的时候,手腕上那根布条的尾端还挂在裴衍之的食指上。 第44章 裴老太君拍板:从今往后苏家大房的口粮由凝烬分配 裴老太君坐在牛车板上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这条流放路走了快一个月,车上的铺盖磨得起了毛球,帆布帘子破了三个洞用草绳缝的,但她坐在那儿的样子没垮过。 苏凝烬跟裴云昭站在车板下面,苏文海和柳氏被刘七的人押着跪在三步开外的碎石地上。 裴元德站在苏文海后面偏一点的位置,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像一碗放了两天的粥,厚的那层结了壳,底下还是稀的。 “凝烬。” 裴老太君的声音不高,但字和字之间有缝,每个字落下来都带着分量。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 “密信和字据你拿给我看。” 苏凝烬从怀里把两张纸取出来双手递上去,裴老太君接过去的时候指头比她想的稳,老人家的手背上青筋凸着,指甲灰白,但捏纸的力道一点不打晃。 密信看了两遍,字据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裴老太君把纸放在膝头上,抬眼看了看跪着的苏文海,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裴元德。 “元德。” 裴元德的肩缩了一下。 “字据上这个签名是你的手笔?” “是……母亲,儿子……” “我没问你别的,我问这个字是不是你写的。” “是。” 裴老太君点了一下头,把字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裴元德的指纹,摁得模糊,但轮廓还在。 “安神丸的事,你瞒了多少年?” 裴元德的嘴动了两下,声音碎得拼不成句子。 “从……衍之七岁那年开始……母亲,儿子当时是听了一个游方郎中的方子,以为是温补的……” “温补?”裴老太君把字据朝他的方向甩了一下,纸面在风里翻了个圈。“半夏加草乌你告诉我是温补,你考过秀才的人分不清药性和毒性?” 裴元德的头又低了两寸。 苏凝烬站在旁边没插话,手背上那两道绳勒的印子被裴云昭在桥上重新包了一圈布条,包得比裴衍之系的紧,但手法粗了些,有一截布头翘在手腕外面。 裴老太君看了一眼苏凝烬手腕上的布条。 “桥上的事云昭跟我说了,伤着哪儿了?” “不碍事,皮外的。” “我问你伤着哪儿了。” 苏凝烬把右手翻过来,布条底下的绳痕和昨天的划伤叠在一块儿,最深的那道红印子陷进了肉纹里,边沿有一点发紫。 裴老太君看了两息,把目光转回到苏文海身上。 “苏文海,你卖侄女这件事,你想怎么了?” 苏文海跪在地上抖了一下,柳氏在旁边拽他的袖子拽得布料扯出了丝。 “老太君……是我糊涂,是我一时……” “一时?密信上写的碎石镇东边石桥午时接头,你连接头暗号都编好了,这叫一时?” 苏文海的嘴闭了。 裴老太君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了袖口里。 “从今往后苏家大房所有人的口粮,由凝烬来分。” 苏文海的头抬了一截,嘴巴张开了。 柳氏直接叫出了声。 “老太君,这怎么使得,她一个小辈怎么管得着……” “她管不着?”裴老太君的目光压过来,柳氏的声音断在了嗓子眼里。 “她给全队的人看病配药没收一文钱,她半夜熬药煎汤从来没让你们苏家大房的人饿一顿,你们倒要把她卖了换四十两银子。” 裴老太君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往苏凝烬的方向指了一下。 “口粮的数,凝烬你来定,一天几顿吃多少,你说了算,大房要是有人不服的来找我。” 苏凝烬抬头看了裴老太君一眼。 老太太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两道深纹往下拉着,但眼睛里有一层她看不太透的东西,不全是替孙子出气的恨,还有一种别的,像在打量她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孙媳领了。” 苏文海和柳氏被刘七的人带下去的时候,柳氏回头看了苏凝烬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恨苏凝烬接住了,没躲。 人散了之后裴云昭蹲在车板下面帮裴老太君整理铺盖,苏凝烬转身往自己的牛车走。 走到帆布帘子前面的时候裴衍之从里面递出来一碗水。 灵泉水兑过的,碗沿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 “我不渴。” “你从桥上回来嘴唇就是干的,到现在舔了三次了。” 苏凝烬没接碗,伸手去掀帆布帘子。 他的手从碗沿上挪开搭在帘子边沿上,正好压住了她要掀的那个角。 两只手在帆布上撞了一下。 她的手背贴着帘子的外面,他的手指扣着帘子的里面,隔了一层帆布,指尖的位置差了不到半寸。 “进来喝。” “在外面喝有什么区别。” “外面人多,有人看见你喝这个水会问。” 苏凝烬的手从帆布上收回来。 他说得对,灵泉水在月光底下的事已经被赵校尉的随从看见了,白天端着一碗发光的水站在营地里喝,等于把靶子往自己身上绑。 她弯腰钻进帆布帘子,车板上的空间跟昨晚一样窄,他的铺盖还是占了三分之二,碗搁在铺盖边上,水面微微晃着,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打在水面上折出一道细亮。 “坐。” “碗给我就行,我喝完就出去。” “你先坐下来把手上的布条换了,裴云昭包的歪了两圈,绳痕那个位置压着血管,时间长了手指头会麻。”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确实有点发胀。 她坐在车板边沿上,把右手伸出去。 他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截新的布条,车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备了三四截大小不同的布头,叠得整齐搁在枕头角底下。 “你枕头底下囤了多少布条?” “够用的量。” 他的手指从她手腕内侧开始拆旧布条,指腹顺着布面绕了一圈找到布头的位置。 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比手背薄,脉搏在他的指腹底下跳了一下,跳完了又跳了一下,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拆布条的动作没停,但指腹在她腕上多留了一息。 “脉不稳。” “桥上打了一架,歇一歇就好了。” “打架打出来的脉不稳在寸关上,你这个偏在尺部。” 苏凝烬的手往回缩了缩,他的手指跟过来扣住了她的腕骨。 “我说了不碍事。”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你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被你扎了这么多天针,穴位我比你手底下那几个都清楚了,你尺脉偏速说明气血还在透支,昨晚引灵泉水浓缩液掏的那零点三个单位到现在没回过来。” 苏凝烬看着他扣在她腕骨上的手指,他的指节上有一层今天新磨出来的茧痕,是方才在桥上投掷枪杆时蹭的。 他拿新布条给她重新包的时候手法比昨晚又稳了一成,绕到伤口附近的那两圈虚着走,指腹抬起来的高度刚好不碰创面,外面收紧的那几圈力道均匀。 包到最后一圈系扣的时候,他的食指从她掌心滑过,掌心里那条生命线的纹路从他指腹底下划了过去。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痒还是疼?” “都不是。” 他把扣系好了,手指从她掌心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她掌纹上多蹭了一截。 碗里的水还在。 苏凝烬端起碗喝了两口,灵泉水的甜味从舌根散开来的时候,帆布帘子外面传来一阵快步走碎石地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行字。 【检测到苏家大房第二媳妇吴氏正向牛车方向移动,体征信号显示高度紧张,随身携带一件织物。】 第45章 苏家大房的儿媳偷偷跑来求情,说出关于苏凝烬生母的秘密 帆布帘子被从外面拍了两下,不是敲,是用巴掌面贴上去拍的,力气小得像拍一个睡熟的孩子。 苏凝烬把碗搁在铺盖上,手背上新包的布条收口处被碗沿蹭了一下,裴衍之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动了一截。 “我出去一趟。” “吴氏。”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她。” “苏家大房三个媳妇,大媳妇脚步重,走路脚后跟先落地,地面会闷响。三媳妇脚步快,碎石被脚尖踢出去能听见弹跳。这个脚步又轻又碎,每一步都在收着走,怕被人发现。” 苏凝烬从帆布帘子里钻出去的时候,吴氏正站在牛车后轮旁边的阴影里,两只手交叉捂在肚子前面,手底下压着一团布,灰白的,叠了好几层,边角上有一截暗红色的绣线头。 吴氏看见苏凝烬出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嘴巴动了几次才挤出声。 “凝烬……不,苏大夫。” “叫凝烬就行。” “凝烬,我来是想……口粮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苏凝烬靠在牛车的车轮上,胳膊抱着药包。 “哪方面的通融?” “你二伯他身子骨本来就差,这一路上粮食都是苏文海管着分的,他每次多拿的那份有一半是给他自己的大儿子补的,我们二房和三房的人吃得其实不多……” “你是替你自己那口来求的还是替苏文海来的。” 吴氏的嘴闭了一拍。 “替我自己的,跟苏文海没关系,我来之前没跟他们说。” 苏凝烬看了一眼吴氏手底下压着的那团布,灰白的底色配着暗红的绣线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叠得方方正正但边角皱着,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你手里拿的什么。” 吴氏的手指在布面上一紧,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这个……跟口粮没关系。” 她犹豫了几息,把那团布翻了个面。 布的另一面上有半截绣花,绣的是一朵什么花,只剩了下半部分,上面那半截被剪掉了,剪口的线头还齐着,不是磨断的,是拿剪子一刀齐根剪的。 “这是你娘的东西。” 苏凝烬手里的药包带子没拽住,滑到了胳膊弯底下。 “我娘的?” “你亲娘的,不是苏家大房养你那个后娘的。” 苏凝烬把药包重新挂回肩上,手指从带子底下穿过去的时候关节绕了一道,慢了半拍。 “你怎么有我亲娘的东西。” “你爹把你扔给苏家大房养的时候一起留下来的,说是你娘走之前缝了给你的贴身兜子,苏文海他娘嫌晦气给剪了,上面那半截绣花扔了,底下这半截被我从灶灰里捡出来的。” 吴氏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低得像在跟自己的肚子说话。 “我进苏家门那年你才四岁,裹着棉袄蹲在灶台底下烧火,我看着你身上那件棉袄的里衬就是这块布的料子,绣花的针法也一样,我就知道这东西是你娘留的。” 苏凝烬伸手接过那块布,布面上的绣线头扎在她的指腹上,暗红色的丝线在夕阳底下发着一种钝钝的光。 那半截花她看不出绣的是什么,花瓣的弧线只剩了底部三片,针脚密实,线色深浅交替,是个手艺很好的人才绣得出来的活计。 “你说我娘走了,是死了还是走了?” 吴氏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往两边拉了一下又收回去。 “苏家那边说的是病死了,但我听过一回你二伯喝醉了酒跟人说漏嘴,他说你娘是被人接走的。” “被谁接走的。” “不知道,你二伯说完那一句就被你大伯拿烟锅子敲了后脑勺,后面再没提过。” 帆布帘子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车板吱嘎的那种,像是有人往帘子内侧靠了靠。 苏凝烬没回头,手指把那半截绣花的布面翻了过来。 布面的反面有一行字。 不是绣上去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布面上刻的,一笔一划地划出来的痕迹,线浅得她凑到跟前才看清楚。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五个字。 后面还有两个字,被剪掉的那半截布带走了,只剩了头两个字的末笔拖在剪口的边沿上,断在了布面最上面一行。 她看不到后面写了什么。 吴氏站在旁边搓着手指。 “口粮的事……” “二房三房的量我不会减,但你今天来的事不能让苏文海和柳氏知道。” 吴氏点了好几下头,转身往苏家大房的营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凝烬,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娘的名字,苏家人从来不在你面前提,但我在你大伯的旧箱子底下翻出来过一张婚书的存根,上面女方那一栏写的名字不姓苏。” 苏凝烬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 “姓什么。” 吴氏的嘴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警告:检测到苏家大房营区方向柳氏正快速接近,距离一十二步。】 苏凝烬抬手按在吴氏肩上往旁边一推,吴氏被推到了牛车的另一侧挡住了身形,帆布帘子的帘角从里面被人掀了一截,裴衍之的手从帘子下面伸出来把吴氏的胳膊拉进了帆布的阴影里。 苏凝烬转身面朝来人的方向,手里那块绣花布面已经塞进了袖口里,药包挂在肩上,站在牛车旁边的样子跟整理药材没两样。 柳氏从碎石路上疾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种笑苏凝烬见过,嘴角咧着但眼底是平的。 “凝烬啊,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口粮的事老太君定了,找我没用。” 柳氏的笑僵了一拍。 “不是口粮的事,是你吴婶子她……你看见她往哪边走了没有?” 苏凝烬靠着车轮仰头看了柳氏一眼,夕阳从柳氏肩膀后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了半明半暗。 “没看见。” 柳氏的目光从苏凝烬脸上挪到帆布帘子上,又从帆布帘子上挪到牛车轮子底下,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破绽,嘴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走远之后,帆布帘子里面的裴衍之松开了吴氏的胳膊。 吴氏从帆布阴影里钻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巴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苏凝烬看着她。 “你刚才要说的,我娘姓什么。” 吴氏的目光往帆布帘子里面飘了一下,裴衍之的手还撑在帘子边沿上,她看见他了。 “当着他的面说?” 苏凝烬没转头。 帘子里面安静了两息。 “你说。”裴衍之的声音从帆布后面送出来,不重,但每个字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碎石好像跟着沉了一下。 吴氏咽了口口水。 “婚书存根上女方的姓氏,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你大伯收走了,但我记得清楚。” 她的声音压到了嗓子底下。 “姓裴。” 帆布帘子后面没了声音。 苏凝烬手指捏着袖口里那块绣花布面的边角,指尖的力道大到布面上的绣线头扎进了她的指腹。 姓裴。 她看向帆布帘子的方向,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呼吸声断了一截又接上了,接上来之后的节奏跟之前不一样,每一下之间多了一个短短的停顿,像在拿那个停顿消化什么东西。 吴氏走了之后苏凝烬站在牛车旁边没动。 夕阳从荒滩的边沿上往下沉,光线从橙的变成暗红的,打在帆布帘子上拖出一截长长的影子。 帘子里面传来一声车板吱嘎的轻响,他翻了个身。 “进来。” 苏凝烬没动。 “你进来,把那块布给我看。” 她掀帘子的时候手指在帆布边沿上停了一息,帆布另一面的温度,他刚才撑过帘子的那个位置,还是热的。 第46章 你娘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嫡母灌了药 她钻进帆布帘子的时候膝盖撞上了他的小腿,车板上的空间没变过,还是那么窄,还是他的铺盖占了大半。 裴衍之侧躺着,脸朝她这边,手肘撑在枕头上,半个身子从铺盖里拱出来,领口那根草绳结歪到了右边锁骨下面,露了一截胸口的皮肤。 夕阳从帆布缝隙里切进来的光比刚才又暗了一层,红得发闷,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把颧骨的棱和嘴唇的轮廓都染成一个色。 “布。” 苏凝烬从袖口里把那块绣花布面抽出来,递到他手边。 他没直接接,手指头先碰了一下布面的边角,摸到了剪口处那截断齐的线头,指腹在线头上搓了两下。 “剪的。” “苏文海他娘剪的,上面那半截绣花扔了。” 他把布面翻过来,凑近了看反面那行刻出来的字,帆布帘子里光线不够,他的脸往布面上靠了一截,她能看见他眼睫的影子扫在布面上。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他看了五息,把布面放在铺盖上,手指按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旁边,指腹描了一下那个“已”字收笔的弧线。 “这个字的写法,你看出来没有。” 苏凝烬低头看他指尖按着的位置,“已”字的竖弯钩收得很深,尾巴往上挑的角度比寻常写法大了两分,像练过帖的人才有的手癖。 “练过字的人。” “不止练过字。”裴衍之的手指从“已”字挪到前面的“不”字上,“这个不字的横画起笔有个顿,顿完了再行笔,是裴家家学的写法。” 苏凝烬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了车板棱上。 裴家的写法。 “你确定?” “我六岁开蒙,父王请的是裴家族学的老夫子,练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不字,横画起笔先顿后行,其他世家不这么教。” 苏凝烬把布面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翻回正面看那半截绣花,花瓣底部三片的针脚走向从左下往右上倾斜,绣线的配色用了三个色阶的暗红,深浅过渡不靠换线,靠的是下针力道的轻重。 手艺好的裴家女人。 “吴氏说我娘姓裴。” 他的手指从铺盖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裴家旁支多,嫡庶加起来光我父王那一辈的堂姐妹就有十几个,嫁到外头的不在族谱上记。” “你的意思是我娘可能是裴家旁支嫁出去的女儿。” “可能。” “那她怎么嫁到苏家去的?” 裴衍之没答,手指在膝盖上转了一个方向,从竖着变成横着搭,指尖朝她这边多出了一截。 “你先把刚才吴氏说的话从头到尾再讲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苏凝烬把吴氏的话复述了一遍,从旧箱子底下的婚书存根讲到二伯喝醉酒说漏嘴的那句“被人接走”,中间没添没减。 裴衍之听完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敲第三下的时候指头的力道比前两下重了一成。 “被人接走和病死是两回事,苏家那边对外说的是病死。” “吴氏也是这么说的。” “吴氏今天敢把这个捅给你,她一定还知道别的,你刚才被柳氏打断了,她没来得及说完。” 苏凝烬把布面叠好塞回袖口。 “明天我再找她。” “明天不行。” 她看他。 “柳氏今天追过来说明她盯上了吴氏,你明天再找吴氏等于帮柳氏坐实了她跟你私下通气的事,苏文海那边会收拾她。” 苏凝烬的手指捏着袖口里的布面边沿没松。 他说得对,吴氏今天冒这个险过来本就是拿自己在苏家大房的处境来赌的,柳氏要是查出来她递了消息,吴氏在大房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什么时候找?” “等到下一个赶路的日子,队伍拉长了人散开了,你走中段她走后段,中间隔三四十步的距离说话没人注意。” 苏凝烬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在替她排细节了。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命门穴底下那股热往上走了多少你今天摸过脉没有。” “你给我摸。” 她伸手去够他的手腕,他把手从膝盖上挪过来搁在铺盖边上,手腕翻了个面朝上。 她两根指头搭上他寸关的时候指腹底下的脉象比昨天沉了半分,跳动的力度够,但每两跳之间的间歇长了一个短拍,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脉搏往下坠。 “沉脉。” “沉多少?” “比昨天深了一层,你今天在桥上扔枪杆的时候用了暗劲,右手的筋膜拉过了。” 他的手腕在她指头底下微微转了个角度,脉搏从她食指底下滑到了中指底下,中指按的是关部,她的指腹陷进了他腕骨内侧的凹槽里。 那个凹槽比昨天窄了一点点,是他手腕上的筋发了肿,把两根腕骨之间的距离挤小了。 “肿了。” “不碍事。” “你说不碍事的时候和我说不碍事的时候一个调子,都不可信。” 他没接这句,手腕没从她手底下收回去。 她的指头搭着他的脉,他的呼吸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里送过来,热的,带着午后灌进嘴里的灵泉水的尾味。 帆布帘子被外面的风拍了一下,缝隙里的光闪了闪。 “你娘的事,我替你查。”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脉上停了一拍。 “裴家族谱的副本在流放之前我让老齐藏了一份在身上,他背得动的东西不多,那本副本是油纸包着缝在他棉袄夹层里的,等停下来的时候我让他翻一翻,看哪个旁支的女儿嫁去了外地。” 苏凝烬的手指从他脉上挪开了,挪开的时候指腹从他腕骨的弧度上滑过去,掌心底下还留着他脉搏跳动的余感。 “谢什么不用说了。”他在她开口之前堵了一句。 “我没打算谢你。” “那你眼睛湿什么。” 苏凝烬的手往脸上抹了一下,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他,他嘴角那条线拉了一个弧度,不大,但嘴唇上那颗结痂的咬痕被那个弧度带着往上翘了半分。 “骗你的,没湿。”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手腕旁边的铺盖面上戳了一下。 “你少拿这种话逗我。” “什么话?” “让我以为你在看我,其实你什么都没看见。” 帆布帘子又被风掀了一角,暗红的光从缝隙里浓了一截照在她侧脸上,他的目光从那截光里穿过来落在她的颧骨棱上。 “谁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声音压在帆布里面,低钝,带着一种她摸不到底的东西。 “你揉右边太阳穴了三次,每次用的都是中指,你头疼。” 苏凝烬的中指还搭在太阳穴旁边没来得及放下来。 “你嘴唇上中间偏左那个位置脱了皮,你渴了但碗里的水没喝完,说明你不是不想喝是在控制灵泉水的消耗量。” 她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了。 “你进来的时候左脚先迈的,你平时都是右脚先,换了脚说明右脚踝那边不舒服,桥上扭的还是碎石路上磕的我不确定,但你一直在藏。” 苏凝烬把右脚往裤腿底下缩了一截。 “你还看什么了。” 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底下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滑到她袖口里塞着绣花布面的那个位置。 “你摸那块布的时候指头按着最紧的地方是你娘刻字的那一行。” 车板外面的光又暗了一层,帆布帘子上的红彻底沉进了灰里。 苏凝烬坐在铺盖边沿上没动。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后背朝向她,后颈上那根草绳结从领口里露出来半截,是她系的那个。 “今晚的针要不要补一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查到我娘的事之后,如果她真是裴家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我要是跟你同宗同族的,这桩婚事……”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的声音从枕头里拔出来了一截,后脑勺转了一个角度。 “裴家旁支出了五服的不算同宗,你娘要真是五服以外的裴家女,跟我没有血亲。”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但你还没查呢,万一是五服以内的呢。” 帆布帘子底下彻底黑透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拐了一个她没听过的弯。 “那我就去改族谱。” 苏凝烬还没来得及回这句话,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猩红的字。 【紧急情报:截获苏家大房旧档残片,生母苏裴氏死因存疑,原始脉案记录显示死亡前三日曾连续服用大剂量麻黄附子汤,该方剂与其体质严重相克,开方人署名栏被人为涂抹。】 第47章 她握紧银针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一丝不露 麻黄附子汤。 苏凝烬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攥紧了。 麻黄走太阳经,附子走少阴经,两味合在一起是表里双解的猛方,用在阳虚外感的男人身上勉强说得过去,但要是给一个产后体虚的女人连灌三天,等于往干了的油灯里倒滚水。 灯芯断了,火就灭了。 帆布帘子里面黑得看不见裴衍之的脸,她只听见他翻回来的声音,铺盖的布面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蹭了一下车板。 “你不说话了。” 苏凝烬把系统面板往视野角落推了推,面板上的字还亮着,红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从外面看不见。 “你帮我查族谱的事不急,我先查另一件。” “什么。” “我娘的死。” 她的声音落在帆布帘子里面,没有回响,被两层帆布和他的铺盖吸了个干净。 “你不是说苏家那边定的是病死。” “病死可以是真病,也可以是人给灌出来的病。”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了一截,车板吱嘎响了一声,她感觉到他的膝盖从铺盖底下顶出来碰了一下她的小腿,热的,骨头棱硌着她的裤腿。 “你知道了什么。” 苏凝烬的手从膝盖上挪开搭在药包带子上,指头绕了一圈带子的皮面。 “产后虚寒的人用麻黄附子汤,等于把最后一口气往外逼,连灌三天,任谁来都救不回来。” “谁灌的。” “开方的人署名被涂了,看不见是谁。” 她的手指从药包带子上松开,摸进了药包的夹层里,摸到了银针包的布面。 布面底下十二根银针排成一排,针尖的触感从她指腹上一根一根滑过去,滑到第七根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第七根,巨阙穴用的那根,前天晚上她在他胸口上扎过的,起针的时候针尖上沾的颜色比别的浅。 他胸口上那条经脉的毒在退。 而她娘身上的毒,早在她四岁之前就已经灌完了。 “你要怎么查。” 苏凝烬把针包从夹层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苏家大房的旧箱子里有婚书存根,吴氏说过她在箱子底下看见过。” “婚书存根旁边可能还有别的。” “你是说脉案。” “开方看诊总要留底,苏家再糊涂也不至于把看病的记录全扔了,尤其是出了人命的,留着是给自己兜底用的。” 苏凝烬把针包打开,手指摸出第一根针,指腹在针身上捻了半圈。 “苏文海现在口粮被我捏着,箱子的事我找他要他不敢不给。” “他不敢不给但他敢把里面的东西提前抽了。” “所以不能找他要,要找一个他不设防的人替我翻。” “吴氏。” “吴氏不行,柳氏盯着她呢,她再靠近苏文海的箱子就暴露了。” 黑暗里安静了三息。 “裴云昭。”他说。 苏凝烬的手指在针身上停了一拍。 裴云昭,裴元德的女儿,苏文海的外甥女辈,她去大房营地串门找表哥表嫂说话天经地义,没人会拦她,更没人会盯着她往箱子那边走。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我没跟她说,但她聪明,你今晚把事情讲给她听,明天她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苏凝烬捏着针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收得很紧,针身被她的体温焐热了,银的温度从指腹往掌心传。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没名字的,像一根线从她四岁那年蹲在灶台底下烧火的记忆里拽出来,穿过十几年的时间扎进了她现在握针的手指头上。 她不让抖。 指头攥紧了针身,抖到指甲泛白了也没松。 “转过去。”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子。 “什么?” “你说转过去,每次要给我扎针之前你都是这么开头的。” 苏凝烬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针包上,两只手一起按着,左手压住了右手的指背。 “今晚不扎了。” “为什么?” “我手不稳。” 车板上安静了两息。 他的手从黑暗里伸过来了,不是去接针,是搭在了她右手的手背上。 她左手压着右手,他的手压着她的左手,三层手掌叠在一块儿,最底下那根银针被她的右手指头夹着,针尖朝下抵在针包的布面上。 “抖。” 她没明白。 “你手要抖就抖,别压着。” 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往下滑了一寸,指腹卡进了她左手和右手之间的缝隙里,把她压住右手的那几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拨开了。 她的右手暴露在他掌心底下,五根手指攥着银针,指节之间的缝隙在发颤,那种抖从手指传到手腕传到小臂,被他的掌心整片接住了。 他没握紧,手掌只是罩在她的手背上面,热度从他的掌纹里渗进她的指缝。 “你摸我手背的时候能不能别搭脉。” “我没搭脉。” “你食指的位置在我桡骨茎突上面,那个位置往下两分就是寸口脉。” 他的食指从她手背上挪开了半寸。 “现在呢。” “现在你的中指压着我第三掌骨的骨缝。” “那怎样。” “那个位置再往下按一分就是落枕穴。” “你落枕了?” “我没落枕,但你要是按下去我半边手会麻。” 他的中指也挪开了。 剩下无名指和小指搭在她手背的侧沿上,指腹的位置避开了所有穴位和骨缝,只贴着她手背外侧那一小条没有经脉走行的皮肤。 “这里总行了吧。” 苏凝烬手里的银针还在抖,但频率从刚才的碎抖变成了慢抖,一下,两下,间隔拉长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指头底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行了。” 他的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背边沿上没收。 帆布外面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帘子贴在车板棱上不动了,帘子里面黑得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交叉着落在同一小片空间里。 “你要是今晚不扎了,那这个姿势你打算保持到什么时候。” 苏凝烬把银针收回针包里,拉上了布面的系带。 他的手指还搭着。 “我手不抖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松。” “你先松。” 苏凝烬把手从他的指头底下抽出来了,抽出来的时候她的小指剐了一下他无名指侧面的茧面,那截茧是今天在桥上投枪杆磨出来的新茧,粗糙的边沿从她指腹上刮过去的触感一直窜到了手肘。 她把手攥回去放在膝盖上。 “明天找裴云昭。” “嗯。” “族谱的事也让老齐同步查。” “嗯。” “你那声嗯有两个意思还是一个意思。” “一个。” “哪一个。” “都听你的。” 苏凝烬把针包塞回药包夹层里,弯腰往帆布帘子外面钻。 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后领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不是手,是针包系带的尾端,她刚才塞的时候尾端留在了药包外面,挂在了他枕头角上。 她回手去解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了一截,后背的弧度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你别动,我自己来。” “系带缠到我枕头线头上了,你够不着,我帮你。”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的位置伸过来,指尖碰到了系带和枕头线头缠到一块儿的那个结。 解结的时候他的指腹绕过了系带的弯,从她后领的布面上擦了一下。 后领底下是她后颈偏左的皮肤,指腹擦过去的面积不到一个指甲盖大小,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系带落了。 她钻出帆布帘子的时候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的温度还没散,被外面的夜风一吹,热气和凉气撞在一起,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最后一行字。 【隐藏任务已激活:追溯生母苏裴氏死亡真相。任务奖励:解锁灵泉空间第三层级,获取母系血脉传承技能。任务期限:三十日。】 第48章 系统发布隐藏任务:追溯生母之死真相,奖励丰厚 三十日。 苏凝烬站在帆布帘子外面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了,红色的数字每过一息减一个,从最后一位数往前吃。 灵泉空间第三层级她听系统提过一次,第一层级是接引灵泉水,第二层级是浓缩液提取,第三层级的功能系统当时没说全,只漏了两个字:救命。 母系血脉传承技能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传承”两个字意味着她娘身上有东西留给了她,这个东西跟她现在手里的医术不一样,是血脉里带的,不是后天学的。 面板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任务线索提示:生母最后一次就诊的原始脉案藏于苏家大房随行行李第三只箱子夹层内,脉案纸张材质为药行专用的防潮黄麻纸,上附指纹一枚,指纹主人可追溯开方人身份。】 第三只箱子。 苏凝烬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苏家大房随行的箱子她在队伍里数过,一共四只,大小不等,最大的那只装粮食和炊具,第二只装衣服铺盖,第三只最小,搁在苏文海睡觉的铺盖底下垫着当枕垫用。 那只箱子苏文海走路的时候都要带在身边,有一次裴云昭帮忙搬东西想搭把手都被他一巴掌拨开了。 里面有东西他不想让人看见。 帆布帘子后面传来裴衍之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他的声音。 “你还在外面站着。” “在。” “想什么。” “想怎么从苏文海的枕头底下偷箱子。” 帘子里面安静了一息。 “第三只?” 苏凝烬回头看了帘子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只。” “苏文海那四只箱子的位置我让刘七画过图,第三只搁在他脑袋底下从来不离身,一个装破烂的箱子让人枕着睡觉,里头不是银子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什么都在查。 从她还不知道自己娘的死有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查苏文海那几口箱子了。 苏凝烬蹲在牛车轮子旁边,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背。 “你让刘七画图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第一天给苏家大房的人看病的时候。”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娘的事。” “我不知道你娘的事,但我知道苏文海看你的眼神不对,一个大伯看侄女用不着那种目光。” “什么目光。” “算计的目光,不是看晚辈的那种,是在估价。” 苏凝烬的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了一截。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防苏家大房。” 帘子里面没直接答。 她等了三息。 “从一开始就在防所有会伤到你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跟讲天气一样平,什么多余的调子都没带。 苏凝烬把脸埋回手背上,手背上那道被他重新包过的布条蹭着她的下巴,布面上有一种温度,不是她自己的。 “明天我跟裴云昭说箱子的事,让她找机会翻第三只,你让刘七配合,苏文海要是中途回来,外面得有人拖住他。” “刘七白天不方便,苏文海那些人认识他的脸。” “那谁去。” “老齐。” “老齐拖人的手段是哪种?” “不疼的那种,苏文海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踩了个坑崴了脚,起来的时候箱子已经翻完了。” 苏凝烬从牛车轮子旁边站起来,裤腿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石粉。 “那脉案拿到之后呢,上面的指纹能查到人吗。” “指纹查不查得到要看那个开方的人还在不在队伍里。” 苏凝烬的脚步定在碎石上。 在队伍里。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 给她娘开方的人如果也在流放的队伍里,那这个人不是苏家的就是裴家的,或者是跟两家一起被发配的随行人员。 “你怀疑谁。” 帆布帘子掀了一角,他半边脸从帘子后面露出来,月亮刚升到帆布帘子的正上方,光线直直地切下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赵校尉身边那个随从,你注意过他的手没有。” “瘦长的手指,指甲修得很平,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外侧有一层旧茧。” “那层茧是长年握药碾子磨出来的。” 苏凝烬的后背沿着脊椎传上来一道什么东西,不是凉,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一根线牵着她的某个部位在拽。 赵校尉的随从。 前天半夜看见她碗里灵泉水发光的那个人。 苏文海这条线上的人贩子是明棋,赵校尉那条线上的随从是暗子,两条线绞在一起的那个结里面,藏着她娘的死。 “你今晚能不能别想了。” 他的声音从帘子缝隙里递出来。 “你的尺脉偏速到现在还没回来,气血透支的状态再往脑子里塞东西,明天起来你连针都捏不住。” 苏凝烬手指弯了弯,指腹里残留的银针触感还在。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 “躺哪儿,车板上你占了三分之二。” 帘子掀大了一截,他往里面挪了挪,铺盖被他的身体带着移了半尺,车板边沿多出了一条刚够她侧身躺下的空隙。 “够不够。” “窄了。” “你要是嫌窄可以往里靠。” “往里靠就碰到你了。” “碰到了你就当没碰到。” 苏凝烬掀帘子钻进去的时候尽量缩着肩膀,侧身躺在车板边沿上,背朝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寸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那两寸的空气里渗过来,打在她后背上,从肩胛骨一直暖到腰。 “你呼吸太重了。” “你嫌我喘粗了?” “你的气打在我后脖子上。” 他沉默了一息,呼吸的方向偏了偏,热气从她后颈挪开了,改成了打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 头发被他的气吹动了一小缕,发尾从她耳后扫过,搭在了她的耳垂上。 “这样呢。” “你把我头发吹到耳朵上了。” “你想让我把它拿开?” “你拿开就碰到我耳朵了。” “那就让它搭着。” 苏凝烬的耳垂上搭着那缕头发,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后面送过来,热气把头发的尾端吹得在她耳垂上轻轻扫,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耳廓的温度已经比别处高了两度。 “你到底睡不睡。” “你不说话我就睡了。” “我不说话了。” 帆布帘子里面安静了五息。 “脉案的指纹如果真是赵校尉随从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又开口了。 他在她身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呼吸长了两倍,从她后脑勺的头发上吹到了她的脖颈侧面。 “你刚说不说话了。” “我是问完这个就不说了。” “你每次都是问完这个就不说了,然后又问下一个。” 苏凝烬的嘴闭上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背对着待了十几息,帆布外面的风带着荒滩上干燥的土腥味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帘子的下摆拍在车板棱上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眼皮往下坠了一截。 在她快要滑进睡眠那个缝隙里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 他的手从铺盖底下伸出来了,不是碰她,是搭在了她身后那两寸的空隙里,手背朝上,掌心朝下,像搁了一道无声的墙。 她往后靠的时候不会碰到车板,会碰到他的手。 苏凝烬没回头。 她闭着眼睛把后背往后挪了半寸,后腰贴上了他手背的弧度,隔了两层衣服,热的。 他的手没收。 她的眼睛闭上了。 系统面板在她意识模糊之前弹了最后一行字。 【任务提示:苏家大房第三只箱子夹层右侧暗格内,检测到第二张纸质样本信号,材质与脉案不同,疑似书信残片,墨迹年代早于脉案三至五年,信中出现“裴”字七次,“活”字三次,“不许”二字一次。】 不许。 不许什么。 第49章 她夜里独自坐在空间里流了一次泪,然后擦干 车板上只剩帆布帘外掠过的夜风声。 裴衍之那声“不许”落在苏凝烬耳边,像块冷铁沉到底,没激起多大声响,分量却压得人骨头疼。 身后的手背贴着她的后腰,温度隔着粗布单衣透过来,均匀、沉缓。等到他的呼吸彻底拉长平稳,苏凝烬才极慢地将腰身挪开半寸,翻身背对着他,手指在袖底摸到了那块残破的绣花布面。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针尖戳出来的凹痕在指腹下泛着冷硬的粗糙。产后三日、麻黄附子汤灌喉、开方人署名被墨汁涂抹。苏家说病逝,吴氏说被接走,而系统光屏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二十九天二十三个时辰。 她闭目沉入空间,泉水泛着幽白微光。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无声洇入裴衍之替她包扎手背的白布条边缘,凝成一小团淡灰。她抬手蹭干,神情冷硬如初。 “不许?”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谁准你不许。” 天蒙蒙亮时,营地起了炊烟,杂乱的人声与铁链磕碰的脆响打破了荒野的沉寂。 苏凝烬退回现实睁开眼,裴衍之已坐起身。男人的衣衫整肃,唯有眼底布着些微未散的血丝。他的目光在她手背扎紧的布条上停顿了半息,声音微哑:“醒了。” “嗯。”苏凝烬神色如常地挽起发髻,“昨夜世子说‘不许’,是哪两件事不许?” 裴衍之系束带的手指一滞,眸光沉沉地落下来:“不许涉险,不许擅离。” 苏凝烬系好袖口,抬眼直视他:“若我偏要查我娘当年的死因呢?” “你以为那是能翻的旧案?”裴衍之俯下身,声音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方寸间,气息逼人,“产后用附子,那是内廷太医院禁用的绝脉方。当年苏家没这个胆子,裴家更不会为了一个侍妾动用这等手段。你在荒原上撕开这道口子,引来的不是真相,是灭口。” “灭口?”苏凝烬冷笑,“赵校尉身边那个随从,中指指节磨药的旧茧十几年未消。世子若真觉得无关,昨夜何必让老齐换防去守辎重车?” 裴衍之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刮过她的眉骨。半晌,他直起身,冷冷道:“老齐只管看车,旁的事你少管。” 队伍拔营启程,黄土漫天。苏凝烬没按裴衍之说的“少管”。晌午歇脚在背风的乱石滩,流民与犯人各自领了发硬的杂面饼子。 她端着两碗热水穿过人群,借着递碗的工夫,停在裴云昭身侧。 裴云昭正靠着车辕啃干粮,见她过来,压低声音道:“二嫂,你要我查的那第三只箱子,底下的封签是天章阁的私记。” “天章阁?”苏凝烬眼神微动。那是大梁储藏皇家医案与秘档之地。 “箱子里装的不是银两,是当年抄家时混进去的药档副本。”裴云昭看了眼远处与押解官兵攀谈的裴衍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二哥一早就知道。今早我看见老齐从箱子夹层里抽了三卷卷宗,塞进了赵校尉随从的马鞍包里。” 苏凝烬眸光一寒:“栽赃?” “不是栽赃,是换档。”裴云昭声音更低,“二哥在逼那随从背后的人露面。二嫂,赵校尉的随从根本不是赵家的人,他是当年太医院首座孙太医的关门弟子。孙家满门抄斩,他隐姓埋名躲在押解队伍里,就是为了截断进关的线索。” 苏凝烬指节骤然发紧,碗中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原来裴衍之昨夜那句“不许”,不是阻拦,是将她推出这方杀局的旋涡,自己却早已布好了棋盘。 “他在拿自己做饵。”苏凝烬低语。 “二哥做事向来不留退路。”裴云昭苦笑,“当年裴家落难,他一人扛了全族的罪责,如今这盘残局,他不会让你沾手。” 黄昏时分,队伍行至一线天峡谷。山风如刀,卷着沙砾打在木板车上噼啪作响。赵校尉突然下令就地休整,队伍被截在狭长的谷道中,地势凶险。 苏凝烬不动声色地靠近裴衍之所在的头车。 老齐背着刀靠在岩壁旁,脸色发紧;裴衍之立在风口处,身形挺拔,手中摩挲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刃。不远处,那名精瘦的随从正借着喂马的掩护,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向马鞍侧袋。 就在那人摸出卷宗的刹那,苏凝烬忽然抬步上前,清脆的声音撕破风声:“这位差爷,水袋漏了,借个火石可好?” 随从动作骤停,眼神阴鸷如毒蛇,右手猛然缩回袖中,寒光隐现。 “苏凝烬,退后!”裴衍之厉声喝道,身形如离弦之箭掠来,一把将她扯到身后,手中短刃横空出鞘,“铛”的一声脆响,生生格开随从袖中甩出的淬毒飞针! 岩壁上被飞针扎入的石缝瞬间泛起青黑的毒沫。 “孙余年,”裴衍之刀锋微沉,面若寒霜,“当年你在太医院改了苏夫人的脉案,害死人命,如今还想在流放路上灭口?” 那随从见事情败露,面容狰狞冷笑:“裴衍之,你自身难保,还替这弃妇翻陈年旧账?当年要她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宫里那位!你裴家满门流放,也是因为这桩阴私!你以为护得住她?” 话音未落,老齐已拔刀如风,反手扣住随从的肩胛骨,猛力一扭,卸了他的下巴和双臂关节,将其死死按在碎石地上。 四周官兵大惊拔刀,赵校尉更是脸色惨白地从后方奔来:“裴世子,这是何意?!” “赵大人,管好你身边的人。”裴衍之收刀入鞘,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天章阁的私案在此,到了关外折冲府,自有人来接这桩案子。不想连坐全家,就把嘴闭严。” 赵校尉看着地上被制住的随从,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抱拳后退,不敢多言半句。 风声渐歇,残阳如血。 车队被驱赶着加快速度穿过一线天。裴衍之将苏凝烬拽回车辕旁,力道极大,抓得她手腕泛起红痕。 “听不懂人话?”裴衍之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未褪的杀伐之气,“若我方才慢了半步,那根透骨钉已扎进你心口!” 苏凝烬站在原地,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平视他的眼睛。 “慢不了。”她轻声道。 裴衍之眉头紧锁:“什么?” “王爷不会慢。”苏凝烬抽回手,指尖抚平袖口被风吹乱的折痕,“你早知孙余年会在峡谷动手,故意用卷宗引他现身。既然王爷算无遗策,我为何要躲在后面?” 裴衍之看着她清冷无澜的面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般的沉笑:“苏凝烬,你当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苏凝烬抬起那只包着白布的手,轻声补了一句,“但我娘的仇,我自己报。王爷的不许,管不了我。” 裴衍之定定看着她,半晌,眸中的寒意化开,只剩深不见底的晦暗:“那便抓紧刀。这条路上,谁慢了一步,谁就死在荒原里。” 系统光屏在视野角落闪烁,倒计时被某种隐秘线索解锁,猛然拉长了三十天。苏凝烬放下车帘,遮住了荒原尽头翻滚的血色长云。 第50章 他隔着帘子坐了一整夜 苏凝烬醒的时候手腕上的布条又松了。 不是她自己蹭的,是睡着的时候右手不老实,不知道伸到哪儿去蹭了什么东西,布头从系扣里滑出来了半截。 车板上只有她一个人。 裴衍之的铺盖还在,枕头上他脑袋压出来的凹痕没散。 帆布帘子外面有说话声,裴云昭的嗓子,压得低但收不住那股子急劲儿。 “哥,你整宿没睡?” “睡了。” “你骗鬼呢,你眼底下那两团青我隔三步都看得见。” 苏凝烬从铺盖上撑起来的时候右脚踝酸了一下,昨天桥上扭的那一下被他说中了,但不碍走路,转两圈就散了。 她掀帘子出去,裴衍之拄着枪杆靠在车轮上,裴云昭蹲在他对面拿手指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嘴巴一闭,蹲着的姿势换成了站着。 “嫂子早。” 苏凝烬点了一下头,目光从裴衍之脸上扫过去。 裴云昭没夸张,他眼底下确实有青,不重,但连着下眼睑那条线往太阳穴方向拉了一截,是一整夜没合眼的人才有的走势。 “你昨晚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睡着之后。” 苏凝烬把帆布帘子掀开看了一眼车板内侧,他的铺盖靠车板内沿那一侧没有褶皱,外沿那一侧压出了一条长长的折痕,像有人坐在铺盖边上坐了很久。 坐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你坐了一夜。” “坐了一阵,后来出来了,在外面也坐了一阵。” 裴云昭的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往旁边撇了撇,抱着胳膊往苏家大房的营地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扔了一句。 “嫂子,苏文海今早没吃东西,蹲在他那口箱子旁边发呆呢。” 第三只箱子。 苏凝烬记住了这个信号,从药包里翻出针包搁在帆布帘子前面的车板棱上。 “手伸出来。” 裴衍之把拄枪杆的那只手松开了,手腕朝上递过来。 她两根指头搭上去的时候他的脉比昨晚又沉了一分,寸关的跳动闷在骨缝底下,像有一层棉花隔着。 “你整晚没睡,命门穴底下那股气又往下坠了。” “睡不着。” “什么原因睡不着,我给你换了个方位你不习惯?” “跟方位没关系。”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寸口脉上按了三息,脉象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的间歇还是长了那个短拍,比昨天多出来的跳法没减反而稳了,说明不是偶发是要成常态了。 “什么关系。” 他的手腕在她指头底下转了一个角度,转之前他的脉搏在她食指腹上跑,转之后跑到了她中指腹底下。 不是他在换脉位让她按,是他在用手腕转动的幅度控制她手指的位置。 “你把手腕放正,别自己转。” “你中指按的地方偏了半分,往桡侧挪一点才是关部正位。” “我学了十几年的针你教我认脉位?” “你今天食指的力道比昨天轻了两成,要么是你手指还在发酸没恢复,要么是你故意轻着按怕我疼。” 苏凝烬的食指加了一成力。 他的脉在加力的那一下往她指腹上顶了一记,跳的速度比前面快了半拍。 “你脉跳快了。” “你手指按下来的时候捏着我腕骨了,有一截指甲嵌在骨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的指甲确实掐进了他腕骨内侧那条沟里,指甲边沿陷了小半个月牙的深度。 她把指头松开了一点。 “昨晚坐一夜,想什么想到睡不着?” 他没直接答。 枪杆倚在车轮上,日头从荒滩东边升上来了一截,光线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脸上的轮廓被逆光吃了一半。 “你哭了。” 苏凝烬搭脉的手指没动,但指腹底下的脉搏漏跳了一拍。 是她自己的漏跳,不是他的。 “我没哭。” “你进空间之前呼吸是平的,出来之后鼻腔里有一截回音,吸气的时候带着一点哽,那种哽是哭完了没收干净的尾巴。” 帆布帘子里面黑成那样,她出空间的时候他明明在睡。 “你醒着听见的。” “你走之前后腰从我手上挪开,我就醒了。” 苏凝烬的手从他手腕上收回来,收的时候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去的那一截路比她预想的长,他的掌纹从她指腹底下一条一条地滑走,最后一条横纹刮过她中指指尖的时候,她的指甲盖蹭到了他掌心中央那块茧。 “你醒了为什么不出声。” “你需要的不是有人说话,你需要的是有个人知道你哭了但不问你为什么哭。” 车板边沿上的针包被风吹得挪了半寸,苏凝烬伸手按住。 “今晚的针补不补。” “补。” “命门穴的热要是再往下走,我得从腰上进针,你要把腰带解开。” 他拄着枪杆撑了一下身子,坐姿从靠车轮换成了背靠车板,动作之间腰上的带子确实紧了,勒出了肋骨底下一截凹进去的弧度。 “解到什么位置。” “髂骨上缘往下两寸。” “两寸够不够。” 苏凝烬拆针包的手停了一拍。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全,但嘴角那条线好像往某个方向偏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够了,你别多想。” “我想什么了。” “你什么也没想,今晚进帘子之前把外面的袍子脱了,只穿里衣,我从后面进针不用你翻身,你趴着就行。” “趴着不方便,侧躺行不行。” “侧躺命门穴的位置会偏,你要是怕趴着压到胸口,我在你胸口底下垫个枕头。” 裴云昭的声音从二十步开外飘过来。 “嫂子,苏文海出去找水了,箱子就搁在那儿没人看着。” 苏凝烬把针包收进药包里,系带这回塞严了没留尾巴在外面。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你先把这碗药喝了。” 她从药包侧袋里摸出早上熬好的药碗递过去,碗沿上她的指印和他接碗时的指印刚好交错了一个位置。 他接碗的时候手指从她的指印上滑过去,碗壁上她的温度经过他指腹的那一瞬,他低头喝药的动作顿了一个很短的拍子。 苏凝烬转身往苏家大房的营地走,走了三步。 “苏凝烬。” 她回头。 他端着药碗坐在车板底下,逆光里那两团眼底的青在日头升高之后反而更明显了。 “你要是还想哭,在我能听见的地方哭。” 第51章 暴雨连下七天,山洪暴发冲毁道路 裴云昭翻箱子比苏凝烬预想的快。 第三只箱子的夹层右侧暗格里果然有东西,裴云昭用指甲盖把暗格的铜扣撬开的时候,苏凝烬站在苏家大房营地外面三十步远的坡顶上替她望风。 老齐蹲在苏文海去找水的那条路的拐弯处,手里捧着一块干饼啃,鞋底旁边的碎石地上有一个新挖的浅坑,坑口用枯草盖着,大小刚好够绊一个成年男人的前脚掌。 裴云昭从箱子夹层里抽出来两张纸。 第一张是黄麻纸,药行专用的防潮料子,上面写着脉案,苏凝烬远远看见裴云昭翻到背面的时候嘴型变了。 第二张不是黄麻纸,薄一些,偏白,边角有烧灼的焦痕,像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裴云昭把两张纸贴着肚皮塞进了衣服里面,箱子暗格的铜扣按回去,箱盖合上,铺盖原样搭好。 整套动作没超过两炷香。 苏凝烬在坡顶接到纸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比早上厚了三倍,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那一团颜色发灰发紫,风的方向也变了,从干燥的西南风转成了湿重的东北风,带着一种她在这条流放路上没闻过的水腥气。 要下雨了。 她把脉案翻开,黄麻纸上的墨迹陈旧但工整,左上角写着看诊日期,年月对得上她四岁那年的冬天。 脉案上的方子写得一清二楚。 麻黄三钱,附子两钱,细辛一钱,日服三剂。 连服三日。 方子底下的署名栏被墨汁涂成了一团黑,看不出字形,但黑团的右下角有一个半圆形的指纹印,印的边沿从黑墨里露出来小半截,纹路清晰。 苏凝烬把指纹的形状记进了系统里,面板跳了一行字。 【指纹样本已录入,正在与流放队伍现有人员体征库进行交叉比对,预计耗时四个时辰。】 第二张纸她翻过来看了两眼,焦痕从右侧边沿往里吃了三分之一的内容,剩下的三分之二上面是一封信。 信的字迹跟布面上那行刻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笔力重,起收之间有股子往下砸的劲儿,横画不带裴家家学那个先顿后行的习惯,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信的内容残缺,被烧掉的三分之一把前因吞了,留下来的大半截从中间断开。 她逐字往下看。 “裴氏女已安置于苏家,对外称病故,不许追查,不许寻访,违者——” 后面的字被焦痕吞了。 不许追查。 不许寻访。 布面上断掉的那两个字,是“不许”。 她娘在贴身兜子上刻的最后两个字是“不许”,这封信上写的也是“不许”。 但两个“不许”的方向是反的。 她娘刻的“不许”后面跟着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不许他们卖她,不许他们动她女儿。 信上的“不许”后面跟的是追查和寻访,是不许任何人去找她娘的下落。 第一滴雨落在了脉案的黄麻纸上。 水珠砸进纸面的纤维里洇开了一个铜钱大的圆,苏凝烬把两张纸赶紧揣进怀里贴着中衣夹住,雨点从一滴变成了十几滴,从十几滴变成了一片。 坡底下老齐的枯草盖被雨水冲散了,浅坑里灌进了泥水,苏文海踩着坑边沿趔趄了一下但没摔,抱着水囊弯着腰往营地跑。 裴云昭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头发上的水往下淌,跑到苏凝烬旁边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淋透了大半。 “嫂子,这雨不对劲,西北边那块云还没到呢。” 苏凝烬抬头看了一眼天,裴云昭说得对,西北方向最浓的那团紫灰色云还压在山脊线后面没翻过来,现在下的雨只是前哨。 大的在后头。 她跑回牛车的时候裴衍之正从帆布帘子里伸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车板,一只手把帘子往上拉高了一截给她留了个钻进去的口。 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肩膀上的雨水甩在了他铺盖上,他没躲,伸过来的手从车板棱上挪到了她肩侧,隔着湿透的衣料把她往车板里面带了一截。 “你肩膀上全是水。” “先别管这个,雨要下大了。” 帆布帘子被风灌得鼓起来一个包,裴衍之拽着帘子的下摆往车板棱上压,苏凝烬从另一侧拉紧帘子的侧边,两个人的手在帘子的角上撞了一下,这回是实打实碰上的,手指交叉了两根。 他没松,把她的手连着帘子一起摁在了车板边上。 “帘子先系死,这个风再灌就掀了。” 他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草绳递给她,她左手接绳的时候右手还被他按着,手指弯了个角度去够草绳的绳头,指尖从他虎口的内侧滑过去。 “你先松手,我绑不了。” “你一只手绑得住?” “绑不住也得松,你按着我右手我没法穿绳。” 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了,移开的速度不快,指腹从她手背的骨节上逐根逐根地滑走,最后走的是小指,小指的侧面蹭过她手腕内侧的时候碰到了脉口。 她的脉跳了一下。 他装作没注意到。 帘子绑好了之后车板里面的光剩下不到两成,雨声打在帆布上面像人在拿碎石砸鼓面,密到连呼吸声都盖住了。 “脉案拿到了?” 苏凝烬从怀里把两张纸抽出来,中衣贴着的那面还是干的,外层被雨沾湿了一点边角。 裴衍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黄麻纸的干面上摸了一下。 “你体温捂的。” “什么?” “纸面是热的,你贴着里衣揣的。” 苏凝烬没接这句,把第二张信纸递过去。 他看信的速度比看脉案慢,每个字多停了一息,看到“不许追查不许寻访”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了纸的边沿上,指甲的力道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弯。 雨在帆布外面越下越大了。 “这封信不是苏家人写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笔力的走法,每一横收尾的时候往下压了一分,这种写字的人惯于发号施令,写字跟盖章一样,带着上位者的惯性。” 帆布帘子漏了一截水进来,顺着系绳的缝隙往下淌,水线落在车板上离他膝盖不到三寸。 苏凝烬伸手去调帘子的绳结,身子往他那边倾了一截,肩膀从他胸口前面横过去的时候他没往后让,她的肩胛骨蹭到了他的胸前。 绳结调好了,水线偏到了车板外沿。 她撑着他的膝盖把身子退回来的时候掌心压在他膝盖骨上面,隔了裤料的骨头棱嵌进她掌心的肉纹里。 “你膝盖比昨天烫。” “淋了雨的水渗进来了,不是发热。” “我摸到的温度高于正常体温,你别敷衍我。” 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收回来,翻了个面去探他额头。 手腕经过他鼻尖前面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里带着她中衣上沾的雨水味和药包的草药味,两种气味混在帆布帘子里面这巴掌大的空间里,化不开。 她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三十七度八,低烧。” “不碍事。” “你今天第三次说不碍事了,再说一次我把你腰带解了直接从后腰进针,不等晚上了。” 帆布外面的雨声里忽然搅进来一道别的声音。 不是雨打帆布的碎,是水往低处灌的闷。 苏凝烬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碎石镇东边那条干了半截的河沟里面灌满了浑黄的泥水,水面在涨,涨的速度比她见过的所有溪流都快。 山洪。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 【紧急预警:上游山洪已冲毁碎石镇东侧道路,洪水预计六个时辰内漫至当前营地海拔,前方三十里路段全部中断,流放队伍被困区域粮食储备仅够维持四日。】 四日。 苏凝烬放下帘子,雨水从她指缝里往下淌,淌进了车板上他铺盖的边沿里。 裴衍之看着她的手。 “多大的事。” “路断了,粮食够四天。” 帘子外面的风突然换了个方向,从东北转成了正北,那团还没翻过山脊的紫灰色云被正北风推过来了,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层。 他把那两张纸叠好塞进自己的枕头夹层里,伸手去拿枪杆。 “你躺下。” “四天的粮不够一百多号人吃,得有人出去找路。” “你发着烧找什么路,我去。” 他拿枪杆的手没松,她按住枪杆中段的手也没松,两只手隔了一截枪身的距离对着,雨水从帆布帘子的针脚缝里渗进来,滴在他们中间那截枪杆上。 “放手。” “你先放。” 帆布外面传来刘七的喊声,被雨幕压得模糊。 “王妃,前面的桥,塌了。” 第52章 队伍被困在山谷中,粮食只够撑三天 “王妃,前面的桥,塌了。” 刘七的声音被雨幕打成了碎片。苏凝烬松开枪杆中段的手往帘子外探了半个身子,暴雨兜头浇下来,顺着领口直往里灌。 裴衍之从后面把枪杆横过来挡在她腰侧,不是拦她,是防她从湿滑的车板边沿摔出去。 “塌了多少?” “三跨全没了,河沟里的山洪漫过桥墩顶,连人带车根本过不去。”刘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喘得厉害,“后头往碎石镇退的路也断了,半个时辰前山上塌方,泥石把峡口堵死,牛车退不回去。” 前后皆绝,困死在峡谷河道边。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之。他撑着枪杆的指节泛白,额角渗着一层虚汗。三十七度八的低烧在湿冷夜里极易恶化成高热。 “粮食还剩多少?” 刘七蹲在车辕下避雨,粗声算道:“全队加起来,米面干饼往紧了掐,撑不过三天。苏文海今早藏私的那半袋杂面发了霉,直接报废了。” “三天。”苏凝烬手上的雨水滴在裴衍之膝头,“够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裴衍之的声音压在雷雨声下,透着低热特有的哑。 苏凝烬没答。灵泉空间第二层级附带的土壤速生特性,她还没在外界活体移植上验证过,但现在已没有多余时间犹豫。 她转身从药包摸药,手指触到空碗才想起他早喝过了。苏凝烬索性跨坐半步,膝盖抵着他的膝侧,湿透的粗布裤腿贴在一起,被体温焐出一层潮热的黏意。 “烧没退。”她伸手直接贴上他的额头。 掌心微凉,额骨滚烫。裴衍之没避,反倒将额头往她掌心里压了半分:“淋了雨的手,按着倒舒服。” “别动。”苏凝烬指腹顺着他的眉骨推向太阳穴,指力沉稳,“刺激攒竹和太阳穴散内热,闭眼。” 他的睫毛轻颤了两下,顺从地合拢。帘外雨势暴烈,车内两人呼吸极近,冷雨腥气与他身上淡淡的血竭药味混在一起。 “王妃!”刘七去而复返,在车外急促扣响车板,“赵校尉派人过来了,说前后路断、粮草告急,要将所有流放犯手里的口粮集中清点,统一分配!” 苏凝烬掀帘,只见赵校尉身旁那个十指修长的随从正带着四名持刀差役,挨个翻检前头苏家二房的包袱。 “统一分配是假,把口粮收拢在官差手里掌控人命是真。”裴衍之闭着眼,修长手指却从内侧扣住车帘边沿,指尖恰好擦过苏凝烬后颈的皮肉,“告诉赵校尉,裴家与苏家大房的粮,一粒不交。” 刘七领命拔刀折返。 苏凝烬放下帘子,后颈被他擦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她转头看他:“你碰我后领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你方才走穴位,也没打招呼。”裴衍之睁眼,眸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刃,“去拿弓。赵校尉这条狗,单靠刘七吓不退。” 苏凝烬翻手从夹层抽出一柄硬木短弓与三支透甲箭,挑帘而出。 车外,赵校尉的随从正一脚踹翻苏文海的箱笼,拔刀逼向阻拦的刘七。苏凝烬半跪在车辕上,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尖在雨幕中稳稳咬住那随从咽喉前方半寸处。 “退回去。”苏凝烬嗓音清冷穿透雨幕,“粮食我们自己管。差爷的手要是伸得太长,我不介意先给河道添具尸体。” 随从看着那寒光凛冽的精钢箭镞,瞳孔一缩。 后方车厢内,裴衍之单手撩开帘布,重枪斜搭在肩,周身杀气沉凝如铁。赵校尉在远处冷眼看着,终究忌惮裴衍之的余威与苏凝烬的神射,咬牙抬手招回了差役:“原地扎营!谁敢私藏暴动,格杀勿论!” 危机暂退,但困局仍在。 暴雨如注,河水持续上涨,峡谷底部的平地已开始积水。 裴衍之哑声下令:“不能留在低洼处。刘七,带人把牛车推上西侧山腰的岩洞,分批扎营,生火烘衣。” 半个时辰后,全队残存的八十余人终于狼狈撤入半山腰的一处天然石窟。洞内干燥阴凉,差役霸占了洞口宽阔处,裴家与苏家大房则退守在最深处的干燥石台后。 苏凝烬将裴衍之扶靠在石壁下。连续的发力与淋雨让他唇色泛白,体温明显又升了上来。 “转过去。”苏凝烬取出银针包,用烈酒擦拭长针。 裴衍之顺从地解开湿衣,露出精壮却布满旧伤与新痂的背脊。苏凝烬找准大椎、肺俞、曲池几处穴位,行针极快,指尖捻转间将几缕暗红色的毒血顺着针尾逼出。 裴衍之闷哼一声,背脊肌肉骤然紧绷,随即又缓缓松弛下来:“你的针法,不像宫中御医学的那些温吞套路。” “能救命就是好套路。”苏凝烬收针敷药,又从袖中暗取了一囊稀释过的灵泉水递到他唇边,“喝了,睡两个时辰,天亮前我叫你。”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仰头将水咽尽。灵泉入喉,燥热立时被一股清凉压制,药力随之化开,他眼底的疲倦终于翻涌上来,靠着石壁阖上了眼。 见他呼吸逐渐沉匀,四周流放犯也大多精疲力竭地陷入沉睡,苏凝烬退到岩洞阴暗的岩石缝隙后,意识瞬间沉入灵泉空间。 面板泛着淡绿微光: 【全队有效存粮:三日。】 【已解锁权限:二级灵田速生(加速倍率:环境湿度充沛下可达百倍)。】 空间黑土泛着油润光泽。苏凝烬从怀里掏出一包早先收集的杂粮与豆种,埋入泥土,引灵泉水顺着垄沟彻底浇透。 土壤微颤,嫩绿的芽尖肉眼可见地破土而出,顺着湿润的空气拔节抽穗,豆荚迅速膨大。不过半刻钟,一小垄高产的黑豆与早熟麦便已挂满了饱满的果实。 百倍速生可行。 但无法凭空将大批粮食搬出空间,否则必引来赵校尉与所有人的怀疑。 苏凝烬退出神识,目光落向石窟外被暴雨冲刷的山林。 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山野寻粮”。 这处深山虽险,但植被繁茂,只要借着明日雨势转小的由头带人入林探路,将空间催熟的块茎与野粮伪装成山中寻得的野物带回,便能顺理成章解这断粮之局。 她正盘算细节,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凝烬反手扣住袖中短刃,尚未回身,一只微凉的大手已从后方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带着刚退烧后的虚汗。 裴衍之不知何时已醒,悄无声息立在她身后,漆黑的眸子在洞内余烬的映照下深不见底。 “你身上有股土腥和新鲜草木的味道。”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干干净净的指尖上,“洞里寸草不生,这味道是哪儿来的?” 山风灌入石窟,吹得火星明灭不定。苏凝烬没有抽回手,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裴衍之,”她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短刃顺势顶上了他的小腹,“有些事你不用问,只要知道三天后,我们不会饿死在这峡谷里就行。” 裴衍之定定看着她,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未松分毫,唇角却极淡地扯动了一下。 “好。”他松开手,靠回石壁,“天亮我陪你进山。” 第53章 她当机立断:进空间种速生蔬菜,偷偷补充粮食 雨下到入夜都没小。 帆布帘子上的雨水顺着布纹汇成好几道细流,苏凝烬用草绳在帘子内侧拦了两道坎,水被逼到车板两侧往下淌,中间的铺盖总算保住了大半。 裴衍之的烧从三十七度八升到了三十八度一。 “躺下。” “你先把你自己的湿衣服换了。” “我没有干衣服,药包里备的那件里衣垫在针包底下了,拆出来麻烦。”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叠好的素色中衣,扔到她膝盖上。布面干燥,带着枕头夹层里闷出的一点温热。 苏凝烬翻了一下,领口的草绳结系在左侧,是他的。“你穿过的。” “洗过晾干的,前天老齐帮我收进来的。你要是嫌弃,就接着穿你那身湿的,明日发了风寒正好我替你熬药。” 车板逼仄,他躺着占了一半,她坐着占了另一半,转身稍大些便能碰着。 “你转过去。” “我烧着呢,翻身费劲。” “你不转我怎么换?” “我闭眼。” 他合上眼皮,睫毛在帆布帘子透进的微光里投下两道极浅的阴影。 苏凝烬盯着他看了一息,手指捏住湿透的衣领往下拉。湿布黏在皮肤上,扯下时发出极轻的钝响。她换手扯另一边袖子时,手肘顶到了帆布帘子,积水顺着她的肘尖滑落,正好滴在两人相隔两寸的缝隙间。 裴衍之吸了一口气:“水漏到我脖子上了。” “你闭着眼怎么知道是水?” “凉的,从你那边流过来的,不是水还能是什么。” 苏凝烬把湿衣塞到脚边,套上他的中衣。布料宽大,她的肩膀撑不满,衣领顺着左肩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锁骨与肩颈线条。 “好了。” 他睁眼,目光在她颈侧滑落的草绳结上停住:“大了。绳结要重新系,领口是松的。” “你系的什么结,越拽越松。” “那是活结,尾巴在右侧后领里面。” 他的声音微沉。苏凝烬伸手往后颈探去,冰凉的指尖蹭过温热的后颈皮肤,终于摸到绳尾抽紧。 裴衍之移开目光:“换好了还不进空间?”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进去?” “三天的粮喂一百多号人,你从下午开始就频频看手心。你看手心时食指与拇指的距离,跟催动灵泉水时一模一样。” 苏凝烬整了整衣领:“空间里的灵泉水能让作物加速生长,今晚我先试一批速生叶菜,能出多少算多少。” “你身体撑得住?昨晚透支的元气还没补回来。” “撑不撑得住,三天之后就知道了。” 她盘膝坐好,闭目前感觉到他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腕脉上。不是把脉,是在外头守着。 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泉眼处的白光映在石壁上,泉边的黑土松软湿润。系统面板随之弹出一行字: 【灵泉土壤已激活速生模式,当前支持作物:叶用蔬菜(周期压缩至两个时辰),根茎类作物(周期压缩至四个时辰),消耗灵泉水量与产量正相关。】 苏凝烬取出沿途收集的三粒野苦菜种子按入土中。泉水自发渗入泥土,几乎在眨眼间,第一颗种子裂壳破土,两片嫩绿的子叶迅速舒展。 有效。 她立刻将布包里剩下的十来粒杂色菜种全数埋下。灵泉水在面板上的存量从十二个单位开始往下掉。第一批叶菜拔高到半尺长时,消耗了三个单位,她掐下一片尝了尝,微苦多汁,入腹后胃里泛起一股暖流。 收割完第一批,她的指尖已开始泛起细密的麻木感——灵泉与她的气血相连,消耗过甚便会直接抽走体能。 她咬牙将第二批种子压入泥土。面板上的灵泉存量跌至六个单位。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视线有些发虚。她低头看着手腕,那里仿佛仍停留着现实中裴衍之指尖的微压。 第二批收割塞满药包后,她将多出来的几捆用布条紧紧绑在腰间。中衣贴着湿润的菜叶,腹部一片冰凉。 当第三批种子浇下泉水时,系统终于发出刺眼的警示红光: 【警告:气血透支已达当日安全阈值87%,建议立即停止消耗。】 苏凝烬强行压下警告,直到这批稍矮一些的菜叶成熟收割,才抽离意识。 神识脱离空间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她身形一晃,后脑勺并未磕在坚硬的车壁上,而是跌进了一只温热的手掌中。裴衍之扣住她的后脑,借力将她带向自己,她的后背顺势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 “出了一身汗。”他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语气低沉,“我让你量力而行。” “你刚才没说。” “我的脉搏在你手腕上重跳了三下,那就是量力而行的意思。” 苏凝烬借着车板撑起身子,发丝擦过他的下颌。她微微别过头:“药包里的菜,明早切碎了混在杂粮里熬粥,看不出来。” 裴衍之盯着她泛白的唇色:“苏凝烬,以后这些事不需要瞒着我,懂么?” 车外暴雨如注,帘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踩水声,直接打断了车内的静谧。 裴云昭猛地掀开帘子一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急道:“哥,嫂子,出事了!赵校尉的随从带着登记册正挨家挨户搜车清点财物,前头几家藏的干粮全被翻出来了,眼看就要查到咱们这儿!” 第54章 押送官趁乱想要侵吞登记册上的流放犯财产 裴云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劈开雨幕硬塞进来的,帆布帘子被她从外面掀了个角,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帘子里面灌了一条线。 苏凝烬拿布条堵住那条水线的同时,裴衍之已经把枪杆从铺盖上抄起来了。 “他拿什么名目清点的。” “说是暴雨期间防止财物丢失,要统一登记造册,对不上的充公。” 苏凝烬跟裴衍之对了一眼。 流放犯的随身财产在出京的时候已经登过一次册了,每家每户带了什么东西写得清清楚楚,按规矩到了流放地由当地官府再点一次交接就完了,中间押送官没有权力动这本册子。 赵校尉的随从挑这个时候出来清点,路断了,桥塌了,一百多号人困在山谷里出不去进不来,这时候翻登记册就跟趁火打劫没两样。 “他从哪家开始清的。” “从队尾往前,先翻的是几家没什么背景的小户,抄了两家的铜器说登记册上数目不对。” 裴衍之坐直了身子,枪杆竖在膝盖旁边,枪尾抵在车板上的声音闷了一下。 “登记册的数目是出京那天定的,路上损耗的东西不在册上减,这一个月的磕碰掉了几个铜杯铜盆太正常了,他拿数目不对来扣东西,扣完了塞自己兜里谁能查。” 苏凝烬从帆布帘子里钻出来的时候雨劈头盖脸往下砸,她穿着裴衍之的那件中衣,领口的草绳结系紧了也还是大一圈,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锁骨往下淌。 裴云昭跟在她后面跑,两个人蹚着泥水往赵校尉营地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碰上了老齐。 老齐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啃干饼,看见她们俩淋着雨过来,嘴里的饼渣还没咽完就指了个方向。 “往左,第三个帐子跟前,那个随从带着两个人正在翻周家的箱子。” 苏凝烬拐过去的时候看见了周家的老太太坐在泥地上哭,旁边两口箱子翻得底朝天,湿衣服和铺盖散了一地,雨水泡着布料往低处流。 赵校尉的随从站在帐子的油布檐底下,手里捏着一本册子,册子的封皮包着油纸,雨水打不进去,那双瘦长的手指翻页的动作很稳当,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外侧的旧茧在油布漏进来的光底下颜色发黄。 药碾子磨出来的旧茧。 苏凝烬脚步没停,直直走到帐子檐底下。 随从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中衣上,停了一拍。 “裴王妃,这边在清点官册物资,跟您那边没关系,您先回去歇着。” “周家的箱子翻完了?” “有两件铜器对不上数。” “哪两件。” 随从翻了一下册子,指头按在某一行上。 “一把铜壶,一面铜镜,册上有登,箱子里没找着。” 周家的老太太从泥地上抬起头,嘴巴张了两下,声音被雨打散了。 “铜壶上个月过河的时候掉水里了,铜镜前天打碎了拿石头磨了当药铲用了,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片磨成铲形的铜片,铜片上还留着半截镜背的花纹。 随从看了一眼那片铜铲,手指把册子翻回封面合上了。 “册上登的是铜镜,不是铜铲,形制变了就不是原物了,充公。”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随从面前两步的距离。 雨水从她头顶淌到额头再淌到下巴,她没擦。 “按大周流刑条例第十四款,押送途中流犯随身物品因自然损耗发生形制变化的,以原物登记为准,不列入缺失,你要充公,拿条例来。” 随从翻册子的手停了。 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到苏凝烬脸上,苏凝烬看见他的瞳孔收了一个幅度,不大,但虹膜边沿的那圈颜色变深了一分。 他在重新打量她。 “王妃学过律条?” “跟你无关,我问你拿条例你拿不拿得出来。” 油布檐后面的帐子里有人掀了帘子往外看,是赵校尉,穿着半干不湿的官袍,腰上的牌子在帐子里面的火光映照下晃了一下。 “什么事?” 随从回头看了赵校尉一眼,目光在回头的瞬间从苏凝烬身上割开了。 “王妃说要看条例。” 赵校尉从帐子里走到檐底下,雨水打在他肩膀上洇开了一片深色,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苏凝烬在这条路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官面上的那种,嘴角平着,眼神却在算。 “条例在出京的时候发过一份给各家,王妃手里应该有。” “条例我有,我是问你的随从有没有,他拿着登记册来清点财产,自己连条例都没带,是准备按自己的规矩来?” 赵校尉的目光从苏凝烬的脸上挪到她身上长了一号的中衣上,挪到领口那根系紧了还是松的草绳结上,又挪回来。 “王妃说得是,条例该带着,老陈,今天先到这儿吧。” 随从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往帐子里退了一步。 苏凝烬没走。 “已经翻过的几家,扣了东西的,原样还回去。” 赵校尉的嘴角那条平线往一边偏了一个小角度。 “王妃,清点财物是公务。” “趁洪灾困住人的时候翻箱倒柜,登记册上差一把掉河里的铜壶就充公,这叫公务?” 裴云昭站在苏凝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雨水从她的刘海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也没眨。 赵校尉看了裴云昭一眼,又看了苏凝烬一眼。 “扣的东西我让人查一下,确实是路上损耗的,退回去。” 苏凝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周家的帐子前面,老太太还坐在泥地上,手里攥着那片铜铲,雨水把她的头发冲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苏凝烬弯腰把老太太从地上拉起来,老太太的手抓着她的胳膊,手指的力气大得把她袖面都攥出了褶。 “苏大夫,苏大夫谢谢你。” “箱子的东西收拾好搬进帐子里,铜铲不要再拿出来了。” 她走回牛车的路上经过了苏家大房的营地,柳氏趴在帐子口往外看了她一眼,看的方向不是她的脸,是她身上那件中衣。 柳氏的目光在领口的草绳结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一下,头缩回了帐子里。 苏凝烬掀帆布帘子钻进牛车的时候,裴衍之靠在车板内壁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那两张纸。 脉案和信。 他从她出去之后一直在看。 “你穿着我的衣服在赵校尉面前站了多久。” “一炷香。” “赵校尉看你领口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草绳结被雨水泡得松了,领口又垮到了锁骨底下那个位置。 他的手从膝盖上伸过来,手指捏住草绳结的绳尾往里带了一截,领口收紧的时候他的指背从她锁骨的弧线上滑过去。 那截弧线上的皮肤还带着刚才在雨里淋出来的凉,他的指背是烧出来的热。 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锁骨上面起了一层很细的东西。 “下回出去穿你自己的衣服。” “我自己的是湿的。” “那就等干了再出去。” “等干了赵校尉的人把全队的箱子都翻完了。” 他的手指从她领口的绳结上收回去了,收回去的时候小指的侧面蹭过了她锁骨末端贴着肩窝的那一小块皮肤。 苏凝烬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帆布帘子外面的雨声开始变了,从密集的碎响转成一种沉闷的灌,像天上的水不是在下了,是在倒。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指纹比对完成,脉案署名栏指纹与流放队伍现有人员匹配成功,匹配对象:赵校尉随从陈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第55章 裴衍之冷冷出手,押送官跪下了,他才记起这位曾是靖王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两下暗了,苏凝烬把视线从角落收回来,裴衍之的拇指还掐着信纸边沿,纸面被力道拱出一个弯。 “指纹对上了,陈某。” 他松开手指,纸上掐出的白印没弹平。 两张纸叠好塞回枕头夹层,手指在夹层口停了一息才收。 “命门穴的针不能再拖。”苏凝烬翻开针包。 “这时候还惦记扎针。” “你烧着三十八度一要跟赵校尉硬碰,命门穴的气再坠半天,腿是软的,你拿什么站。” 他没推了,手指搭上腰带布扣拽了一下,系绳散了,带子从腰侧落到铺盖上。 衣摆翻开,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腰的皮肤上,第二腰椎棘突底下的凹陷漫了一层细汗,沿着竖脊肌的纹理往两侧淌。 “趴下去,脸朝枕头。” 他翻过身俯到铺盖上,前臂叠着垫在脑袋底下,后腰到裤缘上沿那一段搁在帆布帘子漏进来的灰光里。 脊柱两侧的肌肉随呼吸一收一放。 苏凝烬左手掌根按上命门穴,皮肤的温度直往掌心蹿,右手捻起银针。 “气比上回坠得深,一寸不够,得进一寸半。” “上回你说一寸到了。” “上回你没在雨里烧着坐一整宿,多坠的那半寸是你自己熬出来的。” 针尖切入皮下,他后腰的肌肉应激性地收了一道,掌底的竖脊肌绷成一条硬棱。 “放松,你绷这么紧我进不去。” “你手比上回凉。” “凉的才好引热,你身上在烧,两股热碰一块儿能散什么。” 推到一寸时有一层筋膜挡着,她换了个角度,针尖滑过阻力继续往下送。 最后半寸到底他闷了一声,腰弓出来的弧度把她掌根往上带了半寸,掌缘蹭到了裤缘上端的布面。 “才到位就受不住?” “你换角度没说一声。” “说了你也让不开。” 第一轮捻针,指腹带着针身在肌层里转了半圈,他的呼吸闷在小臂上弹回铺盖面。 第二轮捻完,热从命门穴沿督脉往上走,苏凝烬的掌心追着那股热感从腰椎向胸椎导。 “到哪了。” “过了悬枢,往脊中走,你腰上别使力,一使力针尖会偏……” 帘子外面踩泥水的声音不止一个人的节奏。 “世子,赵校尉带着四个兵过来了,说核查犯籍文书。”老齐的声音从帘外递进来。 苏凝烬的手还按在他后腰上。 “针还剩半炷香。” “起。” “热走到半路你现在起,白扎了。” “苏凝烬,起针。” 她锁了一下后槽牙才动手,银针从肌层抽出来的时候针尖沾着一小滴暗红的淤血,棉布按住针孔的同时他已经翻过身在系腰带了。 系带的手指从她还留在他腰侧的掌面上擦过去,他的腰温和她的掌温粘了那么一下,分开的时候热从她手背上被抽走了一层。 帘子掀开,枪杆提在他右手里,灰光和雨水同时涌进来。 苏凝烬收好针跟了出去。 赵校尉站在五步外的雨里,身后四个带刀兵列着,刀鞘的铜箍被雨冲得亮。 赵校尉手里捏着犯籍册,封皮的油纸已经拆了。 “裴衍之,暴雨期间奉命核查犯籍,所有人依律配合。”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牛车旁,腰带比方才紧了一扣。 浑身淋在雨里,站的姿势像根柱子栽进了碎石地里,三十八度一的人撑出的那个轮廓,比对面四个拿刀的加起来还沉。 “犯籍册是出京时刑部签发的定本,中途押送官无权拆封,这条律赵大人是忘了还是没学过。” 赵校尉握册子的手收紧了一分。 “暴雨封路属紧急情况,本官有权酌情……” “酌情处置是分粮修路,不是翻犯人的底。”裴衍之拄着枪杆往前走了一步,枪尾在碎石泥地上拖出一道沟,“赵大人真想翻的不是犯籍,是马鞍包里那三卷天章阁的药档副本。” 赵校尉脸上的颜色被雨水冲了也藏不住变。 “你一个待罪流犯……” “赵大人。”裴衍之把枪杆从拄地换成横握,水顺着枪头往杆身淌,“你在京北营当哨长那年,营门口帅旗上的字号,要我替你念?” 赵校尉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靖字营,三万六千人,每年冬防点兵你跪的那个人,赵大人不会连这也忘了吧。” 赵校尉手里的犯籍册掉进泥水里。 右膝先弯下去,左膝跟着砸进碎石地面,溅起来的泥水糊了他自己半截下巴。 身后四个兵看着自家长官跪了,半拔出来的刀缩回了鞘。 “末将……末将该死……末将忘了。” 裴衍之低头看了他三息。 “陈某的事你知道多少。” “末将不知他的底,是上面派来的,末将不敢问,只知道他盯着队伍里的人……盯谁末将真不知。” 枪尾在碎石上磕了一记。 “马鞍包里的东西。” 赵校尉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手抖得纸面上的雨水往四面甩。 裴衍之没接,偏头往苏凝烬扫了一眼。 苏凝烬走上前拿了油纸包,三卷黄旧卷宗的硬角隔着油纸硌着她掌心。 揣进怀里的时候她抬头,裴衍之的目光还在她脸上。 雨把他睫毛冲得湿成了一缕一缕的,眼底那两团未消的青被水泡得更暗。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下去,落在领口又被雨泡松了的草绳结上。 “进去换回你的衣服。”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 【隐藏线索解锁:天章阁药档副本第二卷第十七页存在夹层暗文,墨迹年代与脉案一致,涉及第二名关联人,此人不在流放队伍中。】 第二个人。 第56章 山洪退去,路却断了,她勘察地形找到替代路线 苏凝烬蹲在石窟口的岩台上翻卷宗的时候,天边那团压了两天的紫灰色云终于开始散了。 第二卷第十七页的夹层暗文她没急着拆,纸面受潮发软,硬拆会把墨迹带烂,得晾到半干再动手。 裴衍之站在岩台边沿往下看。 山洪退了大半,河沟里的浑黄泥水从满溢回到了齐腰的位置,但原来的路面已经看不出形状了,碎石跟泥沙搅在一起铺成一片滩涂,桥墩的残桩歪在河道中间像几颗烂牙。 “前面的路彻底废了。”刘七从坡底下爬上来,裤腿上糊满了泥,“我带人往东走了两里看了一圈,河道改了方向,把原来的官道冲断了三截。” “后面呢。” “后面更不行,峡口的塌方堵了二十多步宽,土石还没稳,再下一场雨还得塌。” 苏凝烬把卷宗用油纸裹好塞进药包夹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粉。 “得找替代路线,不能在这儿耗,粮食撑不了几天了。” 裴衍之的目光从河道转向西侧的山脊线,那边的地势比东面高,山脊后面是什么看不见,但植被从山腰往上越长越密,说明有水源也有土壤。 “西边翻过山脊,你觉得能走吗?” “不知道,得上去看一眼。” “你腿昨天扭的那一下还没养好。” “不碍走路,上坡的时候绑紧了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枪杆往身后一背,先她一步往山脊的方向走了。 上山的路没有路。 暴雨把坡面冲成了一道道浅沟,碎石和湿泥交替着铺在脚底下,踩上去一步滑半步。 苏凝烬走在他后面,手抓着坡面的灌木枝往上拽,走到半山腰的位置脚底打了一个滑,身子往后仰了一截。 他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这回不是搭脉的位置,是整只手攥着她腕骨往上拽了一把。 拽上来的时候她胸口撞在他侧肩上,他身上那件中衣被汗和水气打湿了,贴在肩膀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面下面顶出来硌着她的锁骨。 “站稳了没有。” “站稳了,你松手。” “你脚底下那块石头还在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踩着的那块碎石确实还在泥面上晃,她换了一只脚踩到旁边的硬地上,他的手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他的拇指从她腕骨内侧划过去,划的方向刚好经过寸口脉的位置。 “你又搭我脉。” “我看你脚底滑不滑。” “脚底滑不滑跟脉搏有什么关系。” “你脉跳快了说明紧张,紧张的人脚底更容易打滑。” “我脉跳快了是因为爬坡喘的。” 他没接这句,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山脊线比从下面看的要窄,两个人站到顶上的时候只有三步宽的平台,两侧是斜下去的坡,风从西面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侧。 他站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扫了一下她的小臂。 苏凝烬往西面看下去,眼前的地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山脊的西面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底有一条浅溪,溪水清澈,不是洪水灌出来的,是山泉汇成的活水。 谷地往西北延伸,弯了两道之后消失在更远处的一片黑绿色密林后面。 “这条谷能走,地势比东边高,洪水漫不上来,谷底有水源,两侧的坡不算陡,牛车侧着推能过。” “那片林子后头是什么。” 苏凝烬眯着眼顺着谷地的走向往远处看,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自动调出了这一带的地形数据。 【地形扫描:西北方向谷地延伸十七里后进入低洼密林区域,该区域当地称“毒虫谷”,谷内常年湿热,已记录毒虫品种三十七类,其中致命品种六类。】 她的嘴巴闭了两息。 “怎么了。” “路能走。” “但是?” “但是十七里之后那片密林叫毒虫谷。” 风从西面灌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股跟东边不一样的气味,不是泥土的腥,是植物腐烂后沤出来的一种潮甜。 裴衍之站在她旁边,风把他的衣摆又吹过来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毒虫谷能不能过。” “正常人过不了,但我不是正常人。” 他偏过头看她,山脊上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额角之前渗的虚汗干了,留下一层细密的盐粒。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自己叫不正常人了。” “我是说我会辨毒。”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的药包上,药包侧袋里露出半截银针包的布角。 “辨毒归辨毒,三十七种毒虫你能认全多少。” 苏凝烬把药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带子从他扫过来的衣摆上面穿过去,布面蹭着布面。 “我认不全的,有人能教我。” “谁。” 她的视线越过远处的密林往更远的山头上看。 上山之前老齐讲过一句,说这一带深山里藏着一个采药的老头,当地流民叫他药叟,在毒虫谷进进出出几十年连根毫毛都没少过。 “先下山,下去之后我跟老齐确认一件事。” 她转身往坡下走的时候脚底又在湿石头上滑了一下,这回他没抓她手腕,而是枪杆横着伸到她面前让她抓。 她抓枪杆的位置离他握杆的手不到一拳的距离,两个人的手隔着那截枪身上下排着,她的指头刚好卡在他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留出来的那个空当里。 枪身上他的掌温和她的掌温从两个方向渗进木头纹路里,在中间那截碰上了。 “你手能不能往下挪挪。” “往下挪枪杆重心不稳。” “往上挪。” “往上挪就碰你手了。” “碰了就碰了,你抓稳别摔下去比什么都要紧。” 她的手指往上挪了半寸,小指侧面贴上了他无名指的指根。 枪杆上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沿着湿滑的碎石坡面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山脊上的风追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衣摆拧成同一个方向。 第57章 替代路线要穿过毒虫谷,药叟出了第二道考题 老齐蹲在石窟口的火堆旁边烤鞋,听完苏凝烬说的路线,拿树枝在地上戳了几下。 “药叟这个人我也是听当地逃荒的说的,没亲眼见过,据说住在毒虫谷北口的崖洞里,七八十岁了,身上常年带着虫子爬,脾气怪得很。” “怪到什么程度。” “找他问路的人得先过他的关,他出题考你,答得上来他指路,答不上来原路滚回去。” 裴衍之靠在石窟壁上,手里握着一碗苏凝烬煎的药,碗沿上她指头按过的位置朝着他嘴唇的方向。 “什么题。” “不知道,每个人问的都不一样,听说是看人下菜。” 苏凝烬从药包里翻出干粮分了一份给裴云昭,裴云昭接过去啃了一口就在旁边插嘴。 “嫂子,全队一百多号人走毒虫谷,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事。” “不走毒虫谷就困死在这。” 裴衍之把药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舌根上的苦味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找药叟。” “明天一早,趁着天晴赶路最好。” “我陪你。” “你的烧到明早退不退得了还两说,留在这比上山安全。” 他把碗里的药一口闷了,碗底留了一层药渣,他拇指在碗沿上她指印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你上回说退烧,什么时辰能退。” “按正常恢复速度,明天午后。” “你能不能让它快一点。”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加灵泉水能让退烧提早到天亮前,但她气血才补回来不到两成,再往空间里抽,后面进毒虫谷她自己的身体扛不住。 “你把碗放下。” “你没回答我。” “碗放下我给你加一道针,大椎配曲池泻热,能把退烧时间提前到明天辰时。” “辰时到了。” 他把碗搁在石窟壁的凹槽上,碗底磕了一声,回声在洞里转了一圈。 苏凝烬起身蹲到他身侧取针的时候,裴云昭已经很有眼色地拽着老齐挪到了火堆的另一边去。 “领口拉开,大椎穴在第七颈椎棘突下面。” 他伸手扯了一下领口的系绳,绳结没散。 “你系的什么结。” “你系的,今早你帮我扎上的。” 苏凝烬伸手去解他领口的绳结,指头碰到绳面的时候碰到了他喉结底下那截皮肤,体温偏高,脉搏从颈动脉的方向顶着她的指腹跳了一下。 “你别吞口水。” “我没吞。” “你喉结动了。” “你手指在我脖子上,凉的,我喉头缩了一下。” 绳结解开了,领口往两边分,露出他后颈到肩线那一段,第七颈椎的棘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一个圆包。 苏凝烬把银针抵上那个圆包下方的凹陷,进针的时候她把左手掌缘搭在他后颈上固定位置,掌缘底下的皮肤比锁骨附近的还要烫。 “你后颈比前胸温度高半度,热全堵在这了。” “堵住了你怎么通。” “针进去之后我用捻转泻法,转的时候你这一带会发酸发胀,忍着,等酸胀到了顶就会有一股凉意从大椎往手臂上走。” 针进去了。 她捻的第一下他的后颈肌肉没怎么动,第二下的时候他的肩胛骨往中间收了一截,收的幅度带着她搭在他后颈上的掌缘往下滑了一个指头宽的距离。 “别缩肩膀。” “你转的幅度比上回大。” “大椎穴的泻法本来就要大开大合,你嫌大我可以小一点,但小了效果打折扣,你自己选。” “大的。” 她加了力度捻第三下,他的后颈上泛起一层密密的汗粒,汗沿着脊柱往下淌,淌到被衣领遮住的位置就看不见了。 曲池穴的针在他右肘横纹外端扎下去的时候,他的小臂紧了一下,小臂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浮起来了两根。 “手放松,你攥着拳做什么。” “你往曲池进针的时候你另一只手搁在我肘窝里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左手确实垫在他的肘弯底下当支撑,掌心朝上托着他的小臂重量,他五根手指攥成拳的时候前臂的肌肉绷着压在了她的掌心上。 掌心能感觉到他肌肉纹理的走向,还有底下骨头的形状。 “你要是不攥拳我的手可以拿开。” “拿开了我肘弯底下没东西垫。” “石头墙上凿个窝你靠着不行吗。” “石头是凉的。” 苏凝烬把留在曲池穴的针微调了一个角度,他的拳松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最后张开的小指侧面贴着她掌心外沿那一条线,从掌根蹭到掌缘。 “你手松开的时候能不能不从我掌心划。” “我手麻了,动作不听使唤。” 两根针留了半炷香,起针的时候她先起的大椎穴那根,从后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干净,没带淤血。 曲池穴那根起的时候他配合地把小臂往外翻了一个角度,肘弯从她掌心上移开了,移开的那一下她掌心里存了半晌的热骤然散了,手心发空。 “明天辰时之前烧应该能退,退了之后你再量一次体温,超过三十七度五不许跟我上山。” “谁说不许就不许。” “我说的。” 他低头看着被她用棉布按住的曲池穴针孔,嘴角那条线没动,但眼睛里的东西换了个样子。 苏凝烬收完针把药包带子系好的时候天色快暗了,石窟口火堆的光映在她和他之间的石壁上,两个影子挨得比两个人近。 天亮之前裴衍之的体温回了三十七度二。 苏凝烬带着药包和裴衍之上山的时候老齐在后面跟着,三个人翻过山脊沿谷地往西北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那片黑绿色的密林越来越近。 林子还没走到,路边的石头缝里开始出现虫子的痕迹。 先是一层被阳光晒干了的蛛网,然后是碎石底下那种油亮的黑色甲壳碎片,再往前走十几步,灌木叶子的背面有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虫卵成串地粘着。 老齐在后面出了一声嘶。 “别碰那些卵。”苏凝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火蜈蚣的卵,壳上有一层透皮的毒粉,沾上手三个时辰之内整条手臂会肿到骨头疼。” 她刚说完就看见前面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瘦成干柴的老头。 老头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树藤绑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两只眼睛嵌在皱纹中间,浑浊里藏着一点亮。 他左手拎着一串草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只活的蝎子。 蝎子的尾巴卷着,毒针翘在半空中,老头的手指掐着蝎子腰节的位置,掐得稳稳的,蝎子挣了几下没挣开。 “药叟?” 老头歪着脑袋打量苏凝烬,打量了五六息,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上的药包,移到药包侧袋里露出的银针包布角,最后移到了她右手手指上。 “你的手,是拿针的手。”老头的声音像干树枝互相磨的响。 “我是大夫。” “大夫多了去了,你的手跟别人不一样。”老头把蝎子往石头缝里一塞,蝎子钻进去不见了,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朝苏凝烬的方向伸了一下,“你右手中指第二指节外侧的茧,不是药碾子磨的,是长年捻针捻出来的,捻的手法不是官学的行针法,是旋提手法。” 苏凝烬的脚步定了。 旋提手法是她在灵泉空间里解锁的针法,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用全套的手法施过针,她日常捻针的动作是改良版的,跟官学行针法只差了一个细节。 一个细节被这个老头看出来了。 “你认得这种手法?” 老头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没弯,稳得不像七八十岁的人。 “认得,三十年前见过一次。”他走到苏凝烬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从腰间摸出一片枯黄的叶子递过来,“你想过毒虫谷,行。” “怎么过。” “考你一道题。” 他把叶子翻了个面,背面有三道虫子啃过的沟,沟的形状不规则,但三道沟的排列方式按照某种对称。 “这片叶子上啃痕是三种虫子留的,你告诉我是哪三种,每一种的毒在人体内走哪条经脉,我带你穿过去。” 苏凝烬接过叶子,指腹在第一道啃痕的沟沿上摸了一圈。 “等一下。”她抬头看着药叟,“你说这是第二道考题。” 老头咧了一下嘴,干裂的嘴唇里面露出半口发黄的牙。 “头一道你已经答过了。” “我什么时候答的。” 老头抬手朝身后山脊的方向指了一下。 “昨天夜里,你在那个石窟里给那个男人的命门穴下针,旋提三转,第二转的时候你换了一个角度切进筋膜层,那个角度,是这种针法里面最难的一手。” 苏凝烬握着叶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昨晚就在附近。 “你在帘子外面看的?” 老头笑了一声,笑出来的气把他胡子尖上挂的草屑吹掉了一颗。 “我没看,我听的,银针穿过筋膜层的声音,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能听见?” 裴衍之站在苏凝烬身后两步的位置,枪杆竖在手边,目光从药叟的手指移到她攥着叶子的手上。 苏凝烬把叶子举到眼前,指腹在第二道啃痕上停住了。 第二道沟的边沿有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黏膜残渍,颜色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种淡淡的蓝光。 她认得这个颜色。 但她认得的原因不是在书上学的,是在灵泉空间第二层级解锁的那棵药树的虫害记录里见过的。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检测到考题关联母系血脉技能,回答此题将触发传承解锁前置条件,是否调用血脉记忆辅助?】 血脉记忆。 她娘留在她血脉里的东西,不是后天学的,是生下来就带着的。 苏凝烬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叶子边沿按了一下。 药叟歪着脑袋看她,浑浊的眼珠底下那一点亮,比方才更亮了。 第58章 她用灵泉配制驱虫药涂满全队人身上,无一人被咬伤 苏凝烬按下了那行字。 血脉记忆涌上来的时候不像翻书,更像有人拿手指在她后脑勺上画了一幅图,线条不清楚,但色块准确。 第一道啃痕,锯齿沿左弯,间距半厘米,火蜈蚣幼虫期留的。毒走厥阴肝经,从足大趾内侧上行入少腹。 第二道,黏膜泛蓝光,边沿有吸盘吮过的圆坑。这个她没在任何药典上见过,但血脉记忆里的画面给了她一个名字:青鳞蛭。毒入手少阴心经,从腋下走心包。 第三道啃痕的沟底发干,碎屑呈粉末状散落,不是咬的,是磨的。蛀骨蠹。毒循足太阳膀胱经,从睛明穴直下后颈入脊。 苏凝烬把叶子翻回正面,三道沟的排列方式她现在看明白了,对称不是装饰,是三种虫的领地边界。 “火蜈蚣幼虫,走肝经。青鳞蛭,走心经。蛀骨蠹,走膀胱经。” 药叟的眉毛抖了一下,那种抖法不是惊讶,是验证。 “青鳞蛭这个名字,活人里头能叫出来的,不超过三个。”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竹筒,筒口用蜂蜡封着,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点了一下筒身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这是穿谷的底方,驱虫膏的药引子。你拿回去照着配,缺的那味主药你自己补。” 苏凝烬接过竹筒,拇指摸到那行小字的最后一个位置是空的,刻刀划了一个框没填字。 缺的那味主药。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灵泉水。 回到石窟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苏凝烬蹲在火堆旁边把竹筒里的方子倒出来看了一遍。七味药材里有五味她药包里就有现成的,另外两味需要在谷口附近采。 裴衍之靠在石窟壁上看着她翻药包,手里的枪杆横搁在膝盖上。 “配出来涂多少?” “全身。毒虫谷里那三种虫分别攻不同的经脉入口,要把经脉的体表起止穴位全盖住,一个缺口都不能留。” “全队一百多号人,你一个人涂?” “我配好了分下去让各家自己涂,但穴位对不准的我得亲手来。” 裴云昭从火堆那边探过脑袋:“嫂子,穴位不准的多不多?” “膀胱经从后颈走脊柱两侧,自己够不着后背的全算。” 裴云昭缩回去了。 傍晚苏凝烬进了一趟空间,灵泉水引入石臼里跟研碎的药粉搅成膏状,浓稠度刚好能挂在皮肤上不往下淌。气血的抽取比种菜轻得多,出来的时候只是手指尖有点发麻。 裴衍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近,比她预想的近。 “配好了?” “好了,等凉透了就能用。先从你开始。” “为什么先从我。” “你命门穴那一带的气本来就虚,蛀骨蠹循膀胱经入脊,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这种底子。” 她端着药膏的碗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指蘸了一层,碗搁在膝盖边上。 “后颈,睛明穴到大杼穴这一段,你领子拉开。” 他抬手扯了领口的绳结,这回松得很顺,布面往两肩滑了一截,后颈到肩胛骨上沿那片皮肤露了出来。 石窟里其他人都在自己那边忙着烤干粮,火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后颈上的细绒毛尖端映着一点金色的边。 苏凝烬的指腹按上他后颈第一椎的凸起,药膏凉的,他的皮肤是热的。 “你手上这东西什么温度?” “放凉了才能用,太热药性散得快。” “多凉。” “比你的体温低十度左右,你忍一下。” 她的手指从第一椎往下推,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第一线走,药膏在他的皮肤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痕。推到第三椎的时候他的背部肌肉收了一道。 “手重了?” “不是,你指头在骨头缝里面滑的那一下。” “膀胱经的穴位在棘突旁开一寸五分,我不往缝里探摸不准。” 她手指继续往下走,到了第七椎的位置是大椎穴,昨晚进过针的地方,针孔的小红点还没褪干净。她绕着针孔把药膏抹了一圈。 “这儿要厚一些,针孔是开放的,虫子最喜欢往这种地方钻。” “你抹这么厚,衣服贴上去会粘。” “粘着才好,布面吸了药膏等于多一层屏障。” 她的手指滑过大椎穴往下走到陶道,走到身柱,再往下是命门穴附近的区域,那里昨晚进过一寸半深度的针,今天他的腰带系着够不到。 “腰带松一截。” 他的手从前面伸到腰侧拽了一下系绳,布带垂下来半尺,腰线以下三寸的皮肤露了出来。 苏凝烬的手指蘸了新的药膏,从胸椎末端一路往下推。 推到腰二椎那个位置的时候,掌根擦过了昨晚进针的命门穴。 他吸了半口气没吐。 “怎么了。” “你掌根压着昨天的针眼了,痛不痛不好说,就是那种……被按住了的感觉。” 苏凝烬把掌根挪开了半寸,改用指腹在命门穴周围画圈涂抹。 “这样呢。” “你别画圈,直接抹过去就行。” “直接抹过去药膏挂不均匀,这块皮肤底下是空的,昨天进针带出了淤血之后筋膜层有个小凹陷,药膏会往凹里灌,得用画圈的方式把它推匀了。” “你画几圈。” “看你的凹陷有多深。” 她指腹在他后腰的皮肤上又转了两圈,药膏从指纹的沟里被体温焐化了一层,变得比刚才更滑。 裴云昭的声音从石窟另一边飘过来,刻意压着嗓子但那股子憋笑藏不住。 “嫂子,我后背也够不着。” “等你哥好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我先把衣服脱了等着成吗?” “你衣服底下先洗一遍再说。” 裴云昭哎了一声,抱着水囊跑出去了。 苏凝烬把裴衍之后背整条膀胱经涂完之后又绕到前面来。 “手臂伸出来,心经从腋下走到小指,内侧全要涂。” 他把右臂往前平伸,掌心朝上。 她托着他的小臂从腋窝三寸的位置开始往下涂,手指经过肘窝时碰到了今早曲池穴起针后的棉布印子还没散干净。 经过腕骨内侧的时候,她的指腹和他的脉口贴在了一起,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药膏。 他的脉在药膏底下跳了两记。 “你涂药还是搭脉?” “涂药。你脉跳得我手指打滑。” “那你快点涂过去,别停在这。” “心经在这有个穴叫神门,虫子从这进去直通心包,我多涂两层怎么了。” 她多涂了两层。 涂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蜷的方向刚好把她搁在他掌心边沿的小指勾住了那么一息。 松开的时候谁都没提。 全队一百多号人的药膏分完已经是深夜了,苏凝烬亲手涂的有二十多个,全是后背穴位够不着的老人和孩子。 第二天清晨进毒虫谷的时候,药膏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股辛凉的薄荷底调。 虫子在树叶上爬,在石头缝里钻,在朽木底下成片成片地涌动。 没有一只落到人身上。 全队穿过毒虫谷用了整整一天半,中途补涂了两次药膏,苏凝烬的手指蘸着药碗在裴衍之后颈上重新推了两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你涂别人也这么慢?” “别人后背没有扎了三天针的命门穴。” “所以你就多画了五圈。” “你数着呢?” “背上有人画圈数不数都记得。” 出谷的那个傍晚,苏凝烬清点了一遍人头。 一百一十三人,无一人被咬伤。 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字,她没来得及看,因为裴衍之伸过来的手指头正在她后颈上摁着一块什么东西。 “别动,你自己后颈的药膏蹭掉了一块,我给你补上。” 他的指腹带着药膏在她后颈第一椎的位置抹过去的时候,她脊柱上过了一道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 “药膏本来就是凉的,你自己说的。” “你方才摸着不凉。” “方才你是大夫,现在你是病人。”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两息才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指腹从她发尾底下划过,蹭走了一缕碎发。 第59章 出谷后望见远方平原,全族人第一次欢呼:我们活下来了 药叟没有跟他们出谷。 穿过密林最后那段路的时候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的光碎成一片片的筛子眼,老头的影子不在任何一个光斑里。 竹筒还揣在她怀里,底方上空着的那个框她到现在也没有填。那是一张残缺的生路,也是老头留给这尘世最后的沉默。苏凝烬按了按心口冰硬的竹节,转身跟上了队伍。 谷口往西北延伸的地势越走越高。脚底下的土从黏腻腥臭的黑泥,一点点变成了干硬粗粝的黄土,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两侧张牙舞爪的藤蔓和灌木矮了下去,高耸遮日的乔木渐次稀疏。风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毒虫谷里沤烂发酵的潮甜,而是一种带着沙土与干燥草腥的烈风,直直地刮在人皲裂的唇上。 走在最前面的刘七忽然站住了。 苏凝烬从队伍中段往前看,刘七那柄从来不离手的佩刀垂在身侧,刀鞘撞着腿骨。他的背影挡住了前面的视线,但他的肩膀在抖——那种抖法不是受冻,也不是脱力,而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膛里狠狠撞了一下,骨架都在筛动。 “你们……过来看。” 刘七的嗓子彻底崩了,沙哑得像两块粗石在用力磨。 苏凝烬加快了脚步。她绕过前面几头骨瘦如柴的耕牛与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踩过脚底最后一块碎石,一步踏上了那道突兀隆起的坡沿。 视野在这一刹那轰然炸开。 坡沿底下,连绵了数月的崇山峻岭骤然断绝,地平线被猛地推向了极远极深的天边。 一整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原,毫无遮拦地铺在天地之间。 黄绿交接的旷野从坡底一直铺展到天际线,融成一条浩瀚苍茫的远界。没有一线天的逼仄,没有遮天蔽日的瘴气,没有绞杀人命的峡谷与随时会塌陷的泥沼。地势平坦得不可思议,像是天地初开时,有人用巨掌从头到尾狠狠抹了一遍。 极远处,一条亮银色的长线横贯在平原中央,那是真正活着的、奔流的大河,在天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刺目的波光。 河的两岸散落着零星深黑色的斑点,或许是村落,或许是树丛,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却那是人烟的气息。 风从无边无际的平原上倒卷而上,蛮横地灌进苏凝烬单薄的袖口与领口,将她衣袍上凝固了数日的血腥与药膏味吹得四散飞扬。 身后的队伍陆陆续续爬上了坡沿。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周家的老太太。那不是哭声,是一声极短极促的抽噎,像喉咙里卡了许久的血块终于被狂风生生刮了出来,紧接着,老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黄土里。 然后是苏家二房那个一直被母亲捂着嘴的半大孩子,猛地挣脱了束缚,尖着嗓子嘶喊出声。 刘七身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差役忽然蹲下了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死死捂着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混在了一起。 有人跪地叩首,额头砸在碎石上砰砰作响;有人仰天大笑,笑到呛咳出黄绿色的胆汁;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死在谷里的亲人名字,语不成调。 老齐站在苏凝烬身后三步的地方,手里那块啃了不知多少天的干硬馊饼脱了手,滚落在尘土里。他面朝着平原的方向,嘴唇干瘪地哆嗦着,空洞的眼眶里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一个字也吐不出。 “活下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四个字。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枯草堆里。 周围有那么一瞬陷入了死寂,随即,第二个人颤抖着重复了一遍。 接着是第三个,第十个,所有人。 “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绝处逢生的哭嚎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苏凝烬站在坡沿的最前端,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风把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得胡乱飞舞,打在眼睑上生疼。她的视线越过广袤的平原,越过那条奔腾的银河,一直望向目力不可及的苍茫尽头。 毒障散了,阎王收手了,他们这群被天地弃置的流囚,真的踩着尸骨爬出来了。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侧靠了过来。没有多余的声响,唯有枪尾偶尔擦过地面的沉闷微响,那是她听惯了的节奏。 裴衍之停在了她身侧。他没有越过她,也没有与她并肩而立,而是极自然地落后了半步,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侧影,挡住了从侧面灌过来的最凛冽的风。 他没有同旁人一样狂喜或痛哭,只是静静地立着。 苏凝烬微微偏头,余光看见他的视线并未投向遥远的天际,而是落在坡沿下方最近的那片泛着黄褐色的土地上。那双向来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映着旷野的粗粝。 “你在看什么。”苏凝烬开口,嗓音干哑。 “在算这片土种东西行不行。” 苏凝烬怔了下,转头看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你算这个做什么?” “出了死谷,到了流放地,总归要活下去。”裴衍之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声音低沉而平静,“靠官府施舍的烂谷子活不长,不如自己翻土下种。” 他没有谈劫后余生的大幸,只谈明日要入口的口粮。 坡沿上的风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人掀翻。苏凝烬身形微晃,向侧面偏了寸许,单薄的肩膀轻轻撞上了他横在身侧的冰冷枪杆。 枪杆稳如磐石,未曾挪动分毫,他的手也紧紧扣在枪身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力道。 “下坡的路好走吗?”她低头扫了一眼坡面。这一侧山势极为平缓,草皮贴着黄土,比当初滚落毒虫谷时的断崖峭壁驯服了太多,即便推着沉重的板车,也能一路顺畅滑下去。 “比来路好走十倍。”裴衍之目视前方,顿了片刻,声音里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温,“以后的路也是。” 苏凝烬没有接话。她深吸了一口干燥微冷的空气,转身向后方哭笑杂乱的人群走去,准备整饬车马。 才迈出三步,他的身影从身后追了上来。 “苏凝烬。” 她停步回头。 裴衍之逆着漫天开阔的天光立在坡沿之上,猎猎狂风将他的破旧衣摆与枪尖上磨损的红穗吹向了同一侧,撕扯出凌厉的弧度。 “你后颈的药膏又蹭掉了。” 苏凝烬抬手摸了摸微凉的后颈,冷冷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次这个,今晚扎针我便多扎你三处大穴。” 裴衍之立在风里,嘴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队伍终于重新动了起来。人们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沿着平缓的坡道向着辽阔的平原走去。 天色依旧大亮,西沉的落日将漫天云层染成了厚重的金红,把所有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那些瘦骨嶙峋的影子不再蜷缩扭曲,而是笔直地、坚定地朝着平原深处延展。 苏凝烬走在队伍中段,沉重的药包勒紧了她的肩头。裴衍之走在她左侧一步远的地方,长枪在侧,步履沉稳。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比他们并肩的距离靠得更近。 地上的黄土上,两道影子的脑袋轻轻碰在一起,在风里随着步调起伏交叠。 第60章 他递给她一块干粮,上面刻了一朵小花 扎营的地方选在平原边沿一处背风的浅洼地,三面有矮坡挡着,牛车围了半个圈当临时的墙。 苏凝烬给裴衍之扎完今晚的命门穴出来收拾药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火堆的光照不到牛车这边,只有月亮从薄云后面漏了一点白色下来。 裴衍之的声音从帆布帘子里面传出来,带着刚拔完针后的那种松弛的闷。 “你今天吃了什么。” “早上分的杂粮饼。” “中午呢。” “没吃,忙着给后面几家补涂药膏。” “晚上呢。” 苏凝烬系药包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粮食紧,省一顿。” 帆布帘子响了一声,他的手从帘子底下伸出来,手心朝上,掌心里面搁着一块干粮。 干粮的大小跟她巴掌差不多,表面压得很平整,边沿被什么东西修过,不是掰的那种碎边,是齐的。 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掌心的茧,干粮的重量从他手心转移到她手心的那一下,她看见了干粮正面的东西。 一朵花。 刻在干粮的表面上,线条很浅,刀工算不上精细但笔划完整。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点做花心,花瓣的弧度每一片都不一样,不是照着模子刻的,是一笔一笔慢慢磨出来的。 苏凝烬捏着干粮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刻痕,只有正面这一朵。 “什么时候刻的。” “你进空间的时候。” 她进空间配药膏的那段时间,他的手应该是搭在她腕脉上守着的。 “你一只手守着我,另一只手刻这个?” 帘子里面安静了两息。 “搭脉不用一直按着,你的脉象平稳的时候松开一会儿也听得到。” “你拿什么刻的。” “针包里你那根废了的旧银针,针尖还够用。” 苏凝烬把干粮举到月光底下看了一眼,五片花瓣上面有极细的竖纹,是银针尖一道一道刮出来的纹路,每一道的间距都差不多。 她把干粮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花瓣被她的牙印切掉了一片半。 帘子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呼气。 “你从花上面咬的。” “饼从哪边咬都是一个味。” “你可以从另一边咬。” “我愿意从这边。” 她把第二口也咬在了花上,花心的那个圆点被她的门牙印切成了两半。 干粮的味道跟平时的杂粮饼没区别,粗硬,有点发干,嚼起来费牙。 但嚼到第三口的时候舌根上尝到了一丝不该有的甜。 不是粮食的甜,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咽下去之后又咬了第四口确认,那丝甜还在,淡得像水里化了半粒盐那么少的糖。 “你在里面加了东西。” “你药包里有一小纸包蜜渍山楂碎,用来矫药味的那种,我偷了一撮揉在面里面了。” 苏凝烬的牙齿咬着干粮的边沿没动。 “你翻我药包了。” “你进空间之后你药包的带子松了,我帮你系紧的时候侧袋敞着口,山楂碎的纸包就在最上面。” “就在最上面所以你就拿了。”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省给谁都不该省自己那份。” 帘子底下他的手又伸出来了,这回手心里面没有东西,五指张开着,掌心朝上。 苏凝烬看着那只空掌。 月光把他的掌纹照得很清楚,中间那条横纹从食指根部横切到掌缘,长,深,尾端分了个叉。 她把咬了四口的干粮换到左手,右手搁在他掌心上面。 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就悬在他掌心上方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手指没动。 她的手指也没动。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寸的空气交换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凝烬。” “嗯。” “明天把你的干粮吃了,别省。” 她的手往下落了半寸,指尖碰到了他掌心的皮肤。 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帆布帘子晃了一下,他的手也收回去了。 月亮从薄云后面彻底露出来的时候,苏凝烬坐在牛车旁边的石头上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吃完了。 花瓣没了,花心没了,银针刻出来的竖纹也全碎在了她的牙齿和舌头之间。 但嘴里那丝山楂碎的甜留得很久。 药包侧袋里那个山楂碎的纸包她后来翻出来看了一眼,封口的折痕跟她自己折的方向不一样,多了一道向内的回折。 是他重新封上的手法。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天章阁药档副本第二卷第十七页夹层暗文已达可拆封湿度,建议尽快处理。】 苏凝烬的目光从纸包上移开,转向枕头夹层的方向。 帆布帘子里面传来裴衍之均匀的呼吸声,比昨夜深,比昨夜稳。 她把药包重新系紧,带子的尾巴这回她自己塞进了扣里。 手指经过带扣的时候摸到了一道新的划痕,划痕的位置在带扣内侧,不翻开看不见。 她翻开了。 带扣内侧刻着半朵花。 跟干粮上那朵一样的花瓣弧度,一样的银针竖纹,只刻了半朵,另外半朵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那半边,花瓣的起笔处对着带扣外沿她每天系绳时拇指按的位置。 第61章 流放队伍经过边陲小镇允许补给一日 进了平原,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用粗布搓。队伍走了两天,终于望见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夯土的墙围了一圈,墙头不高,能看见里面探出来的屋檐角和一杆光秃秃的旗。 赵校尉骑着马在队伍前面,跟镇门口守城的兵交涉了半天,才跑回来。 “头儿发话了,准许咱们进镇补给一日,明日午时之前必须离境。”赵校尉说话时腰杆挺得比以前直,对着裴衍之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子,“镇里有官驿,我已经打点好了,裴王……裴公子和苏大夫可以去那边歇脚,比待在牛车里方便。” 裴衍之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凝烬正在清点药包的手上。“不必,我们留在车上。” 赵校尉愣了一下,他想的是官驿清静,没人打扰,正好方便这两位。 苏凝烬心里清楚,官驿人多眼杂,她要拆那卷宗,反而是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安全。牛车这方寸之地,有裴衍之守在外面,才是最稳妥的。 “你让老齐去买些精米和面粉,再买些盐。剩下的钱,换成铜板,我有用。”苏凝烬头也没抬,手指在几包干药材上按了按,分辨着里面的存量。 “是。”赵校尉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打鼓。 这位苏大夫的口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吩咐。偏偏裴衍之就听着,一句反驳也没有。他现在是彻底看不懂这对名义上的叔嫂了。说是叔嫂,倒更像……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拨转马头去安排了。 流放的队伍进了镇,被安置在西边一片空旷的马场上,周围有兵士看着,不许乱走动。 镇上的居民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流放犯,都远远地围着看。那些目光混杂着好奇、鄙夷,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贪婪,在那些破旧的牛车和犯人身上打转。 苏凝烬把帆布帘子放了下来,车厢里的光线顿时暗了。 她背对着车帘,从枕头夹层里摸出那个油纸包。裴衍之没进来,他靠在车外壁上,长枪竖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门神,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拆油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纸面已经半干,边缘有些脆。苏凝烬用针尖小心地挑开第十七页的黏合处,动作很轻,生怕损了里面的墨迹。 夹层里没有信,只有一张比纸页略小一圈的薄麻纸。 纸上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段字,用极细的笔写就,字迹和之前脉案上的一模一样,是陈某的笔迹。 【药方名:穿肠散。主料:鬼头兰,断魂草……辅料:八角、香叶、丁香、辣椒……等十七味香料,按特定比例调和,可作食引,三月见效,无药可解。解药方藏于朔方城济世堂。】 朔方城,济世堂。 苏凝烬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流放的终点,就是朔方。 这个线索,不是半路截杀他们的证据,而是引着他们去朔方城的某个地方。 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到了那十七味香料的名字上。鬼头兰、断魂草这些是剧毒,但后面的八角、香叶,全是厨房里常见的调味料。 这哪里是毒药方子,分明是一份香料配方,只是里面夹了私货。 苏凝烬的脑子转得很快。 进镇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边的饭馆酒肆门口挂着的招牌菜,都是些炖肉煮羊,做法粗犷,空气里闻不到什么复杂的香料味。边陲之地,物资匮乏,吃食上自然不讲究。 如果她把方子里那些有毒的主料去掉,只用后面那十七味香料调配出来…… 一个快速来钱的路子,在她脑子里成形了。 她把薄麻纸重新叠好,塞回了药包最深的夹层里。那个地方贴着她的背,任何一点异动她都能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掀开了帘子。 裴衍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完了?” “嗯。” “是什么?” “一个药方,还有个地址。”苏凝烬答得很简单。 他没再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她身后,“你后颈的衣领没翻好,折在里面了。” 苏凝烬伸手去摸,果然,刚才低头太久,他的那件中衣领口又乱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平。 他的手伸了过来,手指隔着布料捏住她后颈的衣领,往外一翻,再顺着往下抚平。 指腹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烫在她皮肤上。那一下很轻,也很短,像羽毛扫过,但那点热度却顺着她的脊柱往下钻。 “好了。”他收回手,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车外,裴云昭提着一个布袋子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 “嫂子,哥!我刚才跟老齐去换钱,听见旁边人说,镇上最大的药铺‘济世堂’,这两天在用三倍的价钱收一种叫‘火蝎尾’的药材,说是什么急用。可这镇上根本没人采得到。” 苏凝烬的动作顿住了。 济世堂。 又是济世堂。 这个名字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在陈某留下的绝密线索里,指向流放的终点朔方城。 一次是在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边陲小镇,高价收一种罕见的药材。 巧合? 苏凝烬不信巧合。 她看着裴云昭,声音很平静:“那个药铺的掌柜,叫什么?” 裴云昭挠了挠头:“不知道,镇上的人都叫他钱掌柜。听说他家不是本地人,十几年前从南边迁过来的,生意做得很大。” 苏凝烬的脑子里,那张薄麻纸上的字,和裴云昭带来的消息,正在飞快地拼凑。 她有了一个猜想,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猜想。 或许,这个边陲小镇的济世堂,和朔方城的济世堂,根本就是一家。 而他们一到这里,就有人“恰好”得了急病,需要一味没人能找到的药材。 这像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为她,或者说,为某个懂得特殊药理的人,设下的圈套。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裴云昭说:“知道了。你去把老齐买的香料都拿过来,我有用。”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和那双比平时更沉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身旁的长枪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那个动作的意味很明显。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陪她闯。 第62章 她用空间里的辣椒和香料在路边支起小摊,一个时辰卖光 马场角落,苏家大房的柳氏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那小贱人又要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地让人把买来的香料都拿了过去,不在车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叮叮当当地瞎鼓捣。”她身边的苏文轩皱着眉,一脸不耐。 柳氏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你看她旁边,裴衍之跟个门神似的守着,谁敢过去问?我看她就是想出风头,一个流放犯,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不远处,苏凝烬确实在“瞎鼓捣”。 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案板,让老齐寻了两块磨盘用的废石来,正在捣碎那些刚买来的香料。 八角、香叶、小茴香、桂皮……十几种香料被她按着特定的顺序放进石臼里,捣碎,混合。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不冲,但很霸道,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裴云昭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好香啊。” “做调料。”苏凝烬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进了一趟空间。 灵泉水不能直接用,但她发现,用灵泉水浇灌过的普通植物,本身就会带上一丝灵气。她将采来的几种空间植物的叶子晒干,混在香料粉末里一起捣碎。 这么一来,既能提升香味的层次,又不会因为灵气过重而引人注意。 最后,她从药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红色粉末。 那是她在毒虫谷之前,用空间里催生出来的朝天椒磨的粉。因为有灵泉水的滋养,那辣椒的颜色红得发亮,辣味也比寻常的要醇厚得多。 她将辣椒粉小心地倒进香料里,用石头碾子反复碾压,直到所有粉末的颜色都变得均匀。 大功告成。 一种全新的,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复合香料,诞生了。 苏凝烬让裴云昭找来一些干净的粗布,把香料粉分装成几十个小包。 然后,她让老齐去马场边上支了个摊子。 没有桌子,就用两只空木箱子架一块车板。一口黑乎乎的铁锅架在火上,锅里是清水煮的土豆。 这镇上的人主食是粗面饼和土豆,吃法单调得很。 苏凝烬把一小撮香料粉撒进自己面前的一碗煮土豆里,用筷子拌了拌。 香料遇热,那股被压着的霸道香气瞬间炸开,混着辣椒的辛香和十几种香料的复合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周围所有人的嗅觉。 一个在旁边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是什么?怎么那么香?” “卖土豆!撒了秘制香料的土豆!一文钱一个,两文钱三个!”裴云昭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起初没人来买。 流放犯卖的东西,谁敢吃? 苏凝烬也不急,她夹起一块沾满香料的土豆,慢慢地吃着。 裴衍之就站在她身后,长枪拄在地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他那身煞气,比什么招牌都管用,至少没人敢上来找茬。 终于,那个流口水的半大孩子忍不住了,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怯生生地递过来:“我……我买一个。” 裴云昭麻利地给他装了一个。 小孩捧着土豆跑远了,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先是浓郁的香,然后是微微的麻,最后是一股恰到好处的辣,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跑了回来,把身上最后两文钱都掏了出来:“我还要!我全要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股香味实在太有侵略性,很快,小摊前就排起了队。 “给我来三个!” “这味道绝了!老板娘,你这香料单卖吗?” “好吃!太好吃了!比福满楼的炖羊肉都香!” 一个时辰不到,两大锅土豆和几十包香料粉被抢购一空。 裴云昭数着布袋里沉甸甸的铜钱,嘴巴都合不拢了:“嫂子,我们发了!这都快有二两银子了!” 苏凝烬的表情却很平静。 她要的不是这点钱。她要的,是把“济世堂”的人引出来。 用一种对方绝对无法拒绝的方式。 就在她们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 他没看锅里的土豆,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凝烬,和他身后站着的裴衍之。 “请问……哪位是苏大夫?”那管家声音里带着急切。 苏凝烬擦了擦手:“我就是。” 管家像是找到了救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随即又变得为难起来。他看了一眼苏凝烬身上的囚衣,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守城兵,压低了声音。 “苏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吧!” 裴云昭插嘴道:“你家少爷是谁啊?我们这儿忙着呢,没空。” 管家急得快哭了:“我们是镇上济世堂的。我家少爷得了怪病,已经昏迷三天了,镇上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我们掌柜的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听说流放的队伍里有一位医术高超的苏大夫,就……就让我来碰碰运气。”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鱼,上钩了。 苏凝烬心里冷笑。这戏演得还挺全套。 她把手里的布巾叠好,放进药包,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可以。不过,我的诊金很高。” 管家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他本来以为一个流放犯,能有机会出监看病已是天大的恩赐,哪里还敢提钱。 “高……多高?” 苏凝烬伸出了一根手指。 “不管病能不能治好,看诊一次,一百两。”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这简直是抢钱! 他正要说话,苏凝烬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治好了,我要的不是银子。”她的目光越过管家,望向镇中心的方向,那里是济世堂的所在。 “我要你家掌柜的,亲自来和我谈。” 管家被她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落魄的流放女眷,而是一个手握生死大权的上位者。 他咬了咬牙:“好!我……我这就回去禀告掌柜的!” 看着管家跑远的背影,裴云昭才小声问:“嫂子,你真要去啊?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 苏凝烬看向裴衍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他手上的动作,就是回答。 第63章 镇上药铺掌柜的儿子得了怪病,无人能治 济世堂是座三进的大宅子,青砖黛瓦,门脸气派,在这边陲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凝烬和裴衍之跟着管家走进去的时候,赵校尉亲自带着两个兵跟在后面。这不是保护,是监视,也是一种姿态——犯人离营看诊,押送官必须在场。 宅子里的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愁容。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看见苏凝烬,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希望,但看清她身上的囚衣和她过分年轻的脸时,那丝希望又变成了浓浓的失望和怀疑。 “你……你就是苏大夫?”钱掌柜的声音很沙哑。 苏凝烬没答话,目光扫过他。 年近五十,面色憔悴,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精明和审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病人在哪?”她问。 钱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路:“在后院。苏大夫,请。” 穿过两重院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后院的厢房门口,一个美貌妇人正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看见他们,立刻冲了过来。 “老爷!你怎么能让一个犯人来给咱们平儿看病!她要是安了什么坏心眼可怎么办!”妇人瞪着苏凝烬,眼神里满是敌意。 “住口!”钱掌柜喝斥了一声,“现在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们都得试!” 苏凝烬像是没听见他们的争吵,径直走进了房间。 裴衍之跟在她身后,目光在房梁和窗口的位置扫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能看清整个房间的角落站定,长枪抱在怀里,人往阴影里一靠,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笼罩了整个屋子。 房间里,药味更重了。床上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 少年的脖子、手腕这些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线,那些血线像活物一样,从皮下凸起,盘根错节,构成了一个个奇怪的图案。 苏凝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在灵泉空间解锁的那些上古医案里,见过这种图案。 这不是病,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咒术,以毒为引,催动血脉里的力量反噬其主。 她走上前,伸手去搭少年的脉。 钱夫人尖叫一声想上来阻拦,却被钱掌柜死死拉住。 苏凝烬的手指刚碰到少年的手腕,系统面板就在视野里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目标体内存在“血咒”,咒引为“穿肠散”变种,与天章阁药档副本记录吻合。】 果然。 一切都连起来了。 她松开手,转身看向钱掌柜。 “这不是病。” 钱掌柜身子一颤,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病……那是什么?” “是中毒,也是中咒。”苏凝烬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锤子砸在钱掌柜的心上,“有人用一种特殊的毒药作为引子,引爆了他体内的某种力量。这种手法,三十年前在京城曾出现过一次,被列为禁术。” 钱掌柜的嘴唇开始哆嗦,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变成了惊恐。 这些话,镇上没有一个大夫能说得出来。这个年轻的女人,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苏……苏大夫……可有解法?” “解咒需要两样东西。”苏凝烬看着他,“一样是压制他体内狂暴力量的药引,这样东西很难找,但我恰好有。” 她说的,是火蝎尾。她猜,这味药,就是用来压制血咒的。 钱掌柜脸上露出狂喜:“那……那另一样呢?” 苏凝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钱掌柜的眼睛里。 “另一样,是解毒的药。而解这‘穿肠散’的药方里,最关键的一味主药,我相信,钱掌柜您这里一定有。” 钱掌柜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光了。 穿肠散。 她竟然连这个名字都知道! 这个名字,是他埋在心里十几年的秘密!除了当年的那个人,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你……你到底是谁?” 苏凝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十几年前,京城天章阁药档失窃,其中第二卷第十七页,记载的就是‘穿肠散’和与之对应的血咒。钱掌柜,你从南边来,对京城的事,应该不陌生吧?” 钱掌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苏凝烬,像是见了鬼。 天章阁……第二卷,第十七页…… 这个女人,她不仅知道毒药的名字,连它出自哪里,在哪一页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医术高超了,这根本就是……就是…… 他忽然想起了京城里关于那位靖王妃的传闻。传闻她出身医药世家,但从小痴傻,直到嫁入王府后才变得聪慧异常,更是在疫病中大放异彩。 一个傻子,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懂得这么多上古禁术? 除非……她得到的,是某个传承。 某个足以颠覆一切的传承! 钱掌柜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从额角滑落。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儿子唯一的生机,也可能是他自己最大的危机。 他看着苏凝烬,挣扎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大夫……请……请救救犬子。只要您能救他,您要什么,我给什么。” 角落里,裴衍之抱着枪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苏凝烬的背影。 从她说出“穿肠散”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手里的牌,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硬。 她不是在看病。 她是在用一个人的命,撬开一个尘封了十几年的惊天秘密。 第64章 她出手治愈,药铺掌柜以全店药材相赠作为回报 苏凝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钱掌柜最怕的地方。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靠着桌子才没滑到地上去。他看着苏凝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女人,她知道得太多了。 天章阁,第二卷,第十七页。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是他前半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后半生最深的恐惧。 他本以为,逃到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镇,改名换姓,就能把过去彻底埋葬。没想到,报应还是找上门了,还是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反抗的方式。 “苏大夫……”钱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求您,求您救救平儿。只要您能救他,我……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苏凝烬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回到床上那个少年的脸上。 “你的命我没兴趣。”她声音很平,“我要的是解药。解‘穿肠散’的药方,主药是什么?” 钱掌柜的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今天,不把心底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他儿子就得死。 “是……是‘龙血藤’的根茎。”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必须是三十年以上的老藤,取根部最中心那一点红髓,用无根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用文火焙干,方可入药。” 苏凝烬心里有了数。 这味药,极其刁钻,寻常药铺根本不可能有。但她猜,这个济世堂里一定有。这是他保命的东西。 “东西在哪?” “在……在库房的暗格里。”钱掌柜彻底放弃了抵抗,整个人都瘫软了,“我这就去取。” “还有一样东西。”苏凝烬叫住他,“火蝎尾。镇上的人都说你高价在收,但我猜,你库房里应该早就备着了。” 钱掌柜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着苏凝烬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为她设的。但设局的人,万万没想到,猎物根本没按着他们的剧本走,反而一上来就把猎人的陷阱给拆了,还把刀架在了猎人的脖子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由管家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苏凝烬,躺在床上的少年,和角落里像一尊石像的裴衍之。 赵校尉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满脸都是震惊和疑惑。他听不懂什么“穿肠散”,什么“龙血藤”,但他看懂了。他看懂了这位苏大夫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这个镇上最有钱的药铺掌柜彻底崩溃了。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流放女眷?这分明是个手腕通天的人物!他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这一路上,自己没有太过得罪她。 裴衍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苏凝烬身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药箱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很低。 “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苏凝烬从药包里取出自己的银针包,在烛火上过了一遍。 她需要先用金针封住少年心脉,保住他最后一口气。 很快,钱掌柜回来了,手里捧着两个锦盒。一个里面是手指粗细、色泽暗红如血的干枯藤根,另一个里面,果然放着几条用药酒浸泡过的火蝎尾。 苏凝烬接过东西,看了一眼,没有废话-。 “准备一盆热水,一把快刀,还有大量的干净棉布。” 钱夫人早就吓得不敢哭了,听见吩咐,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准备。 苏凝烬的动作很快。 她先是将龙血藤的红髓刮下一点,混着火蝎尾捣成糊状,撬开少年的嘴灌了进去。然后,她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对准少年眉心,稳稳刺入。 接下来,是脖颈和手腕上那些凸起的血线。 她让裴衍之按住少年的肩膀,自己则拿起快刀,在每一处血线最密集的地方,精准地划开一道小口。 黑紫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钱掌柜夫妇在门口看着,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出声。 苏凝烬面无表情,用棉布将那些毒血一点点吸干,直到流出的血液变成鲜红色才停手。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一丝抖动,眼神专注得可怕。 角落里的裴衍之看着她的侧影,火光跳动在她脸上,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见过军医处理伤口,快、准、狠,但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动作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仿佛她不是在救人,而是在修复一件精密的器物。 一个时辰后,苏凝烬起针。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少年心口拔出时,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动了动。 “平儿!”钱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床边。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脖子上那些可怖的血线,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红痕。 钱掌柜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苏凝烬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苏大夫救命之恩!多谢苏大夫!” 苏凝烬站起身,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都没看他。 “我说了,诊金我不要银子。” 钱掌柜抬起头,满脸泪痕:“是,是!苏大夫您说,只要我钱某人能做到,什么都给您!” 苏凝烬擦干净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包,然后转身,看着他。 “我要你这个铺子。” 钱掌柜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 “从今天起,这个济世堂,包括里面所有的药材、伙计,都归我。”苏凝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意见吗?” 钱掌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她会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两,甚至一万两银子。但他从没想过,她要的是他的根。这个药铺,是他十几年来的全部心血。 他看着苏凝 ?????,对上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要诊金。 她是在拿回她认为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或许,在她看来,这个用天章阁禁术换来的药铺,从根子上就是脏的。她现在,只是把它收回来而已。 他心里最后一点不甘也消失了。他苦笑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苏凝烬面前,深深一揖。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济世堂上下,全凭苏大夫处置。” 苏凝烬伸手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还是温的,带着钱掌柜的体温。 她把钥匙抛给站在门口的老齐。“带人进来,把库房里所有能带走的药材,全部打包。一根甘草都不要留下。” 老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大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去叫人了。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钱掌柜一家人的哭声,和苏家流放队伍冲进来搬东西的嘈杂声。 苏凝烬走出房门,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裴衍之跟在她身后,将一件外衣披在了她身上。她的中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结束了?”他问。 “刚开始。”苏凝烬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驿站公服的小吏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请问,哪位是苏凝烬苏大夫?这里有您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加急信件。” 第65章 苏锦瑶的人第一次出现: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关心信 从京城寄来的信。 这七个字,让刚刚还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吏手里的信封上。 流放的队伍里,消息是完全隔绝的。他们就像一群被世界遗忘的人,在荒野里挣扎求生。京城,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遥远又禁忌的词。 赵校尉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拦在了小吏面前,眼神警惕。 “什么人的信?” “小人不知,”小吏被他身上的官威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是今天傍晚,有人快马送到驿站,指名道姓要交给流放队伍里的苏凝烬大夫,还留下了一锭银子,说是辛苦费。” 苏凝烬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信。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认识这个印记。 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苏锦瑶最喜欢的纹样。苏锦瑶身边的大丫鬟,名字就叫红梅。 苏凝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她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 裴衍之站到了她身侧,目光从信封上的梅花印记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有麻烦?” “不算麻烦,就是有点吵。”苏凝烬淡淡地说。 她拿着信,转身走到了院子里刚生起来的火堆旁。流放队伍的人正在用济世堂的锅煮着新买的米,米香混着柴火味,是他们这几个月来闻过最安稳的味道。 所有人都看着她,连正在搬药材的苏家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苏家大房的柳氏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苏文轩说:“京城来的信?该不会是……是靖王府那边还念着旧情吧?” 苏文轩皱着眉,没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更深。如果靖王府真的还有势力,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苏凝烬被流放?这封信,来得太蹊跷了。 苏凝烬蹲在火堆边,把信封凑到火光前。 她没有拆,而是直接把整个信封,扔进了火里。 信封很快被火焰吞没,边缘卷曲,变黑,然后烧了起来。那朵精致的梅花火漆印,在火焰中融化,扭曲,最后变成了一滴黑色的油渍。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从京城来的信,她连看都不看,就烧了? “嫂子!”裴云昭最先叫出声,“你……你怎么给烧了?万一里面有什么要紧事呢?” 苏凝烬没回头,只是拿了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那封信烧得更彻底一些。 “要紧事,就不会写在信里了。” 她知道苏锦瑶想干什么。 这封信,就是一次试探。 如果她看了,不论是愤怒,还是恐惧,只要她有任何反应,都说明她还在乎,她还是那个可以被拿捏的苏凝烬。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不看,不理,不回应。这才是最狠的耳光。 我不在乎。 你们这些来自京城的蝇营狗苟,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裴衍之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明明灭灭,看着她那双比火焰还要平静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往她身后又站近了半步,挡住了从院门吹进来的夜风。 他知道,这封信她虽然烧了,但信里的内容,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无非就是一些假惺惺的“关心”。 问她路上苦不苦,身体好不好,再“不经意”地透露一些京城里关于她家人的“近况”,字里行间充满了威胁和暗示。 这种手段,他在京城见得多了。 只是,他没想到,苏凝烬会用这么干脆的方式来应对。 院子里,苏家的其他人窃窃私语。 “疯了,真是疯了!京城来的信啊!” “她是不是怕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不敢看?” “我看她是心里有鬼!” 苏凝烬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看着信纸在火里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片黑色的残渣。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齐,药材都搬完了吗?” 老齐从库房那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搬完了!苏大夫,这济世堂的家底,够咱们用几年的了!好多珍贵的药材,咱们以前见都没见过!” “挑一部分常用的,容易携带的,分装好。剩下的,就地变卖。”苏凝烬吩咐道。 “卖了?”老齐一愣,“这么好的药材,卖了多可惜啊!” “我们带不走。”苏凝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贪婪又畏惧的眼神,“留在这里,只会招来祸端。换成银子,路上更方便。”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小镇不能再待了。 苏锦瑶的人能把信送到这里,说明她的行踪已经暴露。虽然她不怕,但总被苍蝇盯着也很烦。必须尽快离开。 她走到裴衍之面前。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苏凝烬看着他,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那封信,是苏锦瑶让人送来的。” 裴衍之的眉毛动了一下。苏锦瑶,苏凝烬的妹妹,当今太子的侧妃。他知道。 “她想看看我死透了没有。”苏凝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顺便告诉我,我爹娘在京城过得‘很好’。” “很好”两个字,她咬得很轻,但里面的意思,裴衍之听懂了。 那是人质。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身侧的长枪。枪杆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我们到了朔方,就好了。”他看着她,说。 到了朔方,天高皇帝远,又是他的地盘。京城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 苏凝烬笑了笑,那是在烧掉信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她摇了摇头,“不是到了朔方就好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从现在开始,就会很好。”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材。她要亲自清点,哪些要带走,哪些要卖掉,哪些……可以现在就用上。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纤细,单薄,却像一根扎在岩石里的青竹,怎么也折不断。 他忽然明白了她烧掉那封信时的心情。 那不是不在乎,而是宣战。 一场由她一个人,对整个京城权贵的,无声的宣战。 第66章 她看完信笑了笑扔进火里 苏凝烬将信扔进火里的那一刻,不仅是苏家的人,连赵校尉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身为押送官,最怕的就是这些流放犯跟京城还有牵扯。那种牵扯,往往意味着天大的麻烦。他本以为苏凝烬看了信会大惊失色,或者痛哭流涕,他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 可她就这么烧了。 烧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一封能决定她家人生死的信,而是一张废纸。 赵校尉看着那个蹲在火堆前的女人,后背第一次冒出了冷汗。他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她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王妃,也不是什么医术高超的大夫。 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不,狼还不够准确。她更像一只蛰伏的猛虎,流放的路途不是对她的惩罚,而是给了她一片挣脱牢笼、可以肆意纵横的山林。 赵校尉心里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押送官,他要当自己是苏大夫的护卫。跟着这样的人,或许……能搏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前程。 苏凝烬自然不知道赵校尉心里那些九曲回肠。 她把信烧了,心里那点因为苏锦瑶而起的波澜,也跟着化成了灰。 她不是在宣战,那太抬举苏锦瑶了。她只是在清理垃圾。 过去的一切,对她来说,就是需要被清理掉的垃圾。 她走到堆积如山的药材前,裴衍之也跟了过来。 “你想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他问。 “七成卖掉,换成银票和碎银子。一成留作路上备用。剩下两成,现在就用。”苏凝烬一边说,一边从一堆药材里拣出几味。 裴云昭好奇地凑过来:“嫂子,现在用?给谁用啊?咱们又没人受伤。” 苏凝烬拿起一根品相极好的人参,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队伍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里既有贪婪又带着畏惧的苏家族人。 “给他们用。” 裴云昭愣了:“给他们?他们之前还……” “堵住他们的嘴。”苏凝烬的声音很冷,“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是最简单的法子。” 她很清楚,这群同族的“亲人”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指望他们感恩戴德是不可能的。但人性本贱,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大,就能让他们暂时安分。 她需要安分。 因为苏锦瑶的信提醒了她,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赶到朔方,拿到济世堂里藏着的,关于她母亲的线索。 “老齐,你过来。”苏凝烬把手里的药材递过去,“按这个方子,熬两大锅十全大补汤。让所有人都喝一碗,告诉他们,是我赏的。” 老齐立刻明白了苏凝烬的意思,连忙点头哈腰地去办了。 很快,药香就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那些苏家的族人,看着锅里翻滚的昂贵药材,一个个眼睛都直了。他们畏畏缩缩地排着队,从老齐手里接过药汤,喝下去的时候,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连日来的疲惫和虚弱都消散了不少。 柳氏端着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想骂苏凝烬假惺惺,但那浓郁的药香和喝下去之后身体传来的舒适感,让她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她只能在心里恨恨地想,这个小贱人,真是越来越会收买人心了! 苏凝烬没理会这些人的反应。 她拉着裴衍之和裴云昭,走到了院子最僻静的角落,摊开了一张从济世堂顺手拿来的简易地图。 “我们得改变路线。”苏凝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官道太慢,而且眼线多。我们得走小路。”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条蜿蜒曲折,横穿数个山脉的红线上。 “这条路,是以前商队走的私路,能比官道快至少十天。但是,路不好走,而且……”她抬头看了一眼裴衍之,“可能会遇到山匪。” 裴衍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红线上,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山匪交给我。” 他的话不多,但分量比什么都重。 裴云昭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哥,嫂子,你们放心,我也能打!”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这趟路会很危险,但她没有选择。 她把那张写着“穿肠散”解药方的薄麻纸拿了出来,递给裴衍之。 “你看一下这个。” 裴衍之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心微蹙:“朔方城,济世堂……钱掌柜说,这只是一个分号。总号在朔方。” “对。”苏凝烬点头,“陈某留下的线索,指向朔方。苏锦瑶的信,来自京城。现在,我们被夹在中间了。京城的人想让我们死在路上,而朔方那边,有人在等着我们。”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局面。 他们像一颗棋子,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我们不是棋子。”裴衍之把纸还给她,声音很沉,“从现在起,我们自己做棋手。” 苏凝烬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如此带有野心的话。 她笑了。 “好,我们自己做棋手。”她收起地图,“第一步,就是把这些累赘甩掉。” 她说的“累赘”,自然是指苏家的那些族人。 裴衍之没有反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带着这一百多号老弱妇孺,他们根本快不起来。 “你想怎么做?” “钱。”苏凝烬的眼里闪着精光,“我们有钱了。明天,我会跟赵校尉谈。让他拿着银子,去跟本地的官府打点。就说苏家的人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大片,需要在此地休养。我们几个,作为先头部队,先去朔方安顿。”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 把大部队留在这里,等于是把人质交给了官府。但苏凝烬赌的就是,在银子的作用下,本地官府懒得管这些烂事,只要不出人命,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她,则能金蝉脱壳。 裴衍之听完她的计划,沉默了片刻。 “赵校尉会同意吗?” “他会的。”苏凝烬很笃定,“他是个聪明人。跟着我们几个,比跟着一群等死的流放犯,有前途得多。” 她说完,把地图和纸条都收好,放进药包最贴身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丝疲惫。从进镇到现在,她几乎没有休息过。 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裴衍之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解下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喝点水。” 苏凝烬睁开眼,接过水囊。 水囊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往里面放了甘草和麦冬。”她说。润肺生津的。 “嗯。”他应了一声,从怀里又摸出一块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块糖。 用油纸包着的,最普通的那种麦芽糖。 “哪来的?”苏凝烬有些意外。 “刚才一个孩子,为了感谢你给他娘治好了咳嗽,硬塞给我的。”裴衍之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 苏凝烬剥开油纸,把糖放进嘴里。 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她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火光的映衬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不好了!赵校尉!苏家大房的那个女人,跑到县衙去告状了!她说……她说苏大夫是妖人,用巫蛊之术害人,还强占了济世堂的家产!” 第67章 暗卫截获了一封信:太子令人散播靖王谋反铁证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那衙役的一嗓子喊凝固了。 锅里煮着的十全大补汤还在咕嘟冒泡,浓郁的药香和米饭的香气混在一起,却再也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那个慌张的衙役和苏凝烬的身上。 柳氏去县衙告状了。 这个消息比京城来的信还让人震惊。 裴云昭第一个跳了起来,气得脸都红了:“她疯了吗!嫂子刚给了他们汤喝,她扭头就去告状?她告什么!” 衙役喘着气,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告……告您是妖人,用巫蛊之术控制了济世堂的钱掌柜,强占了他家的财产,还……还说您在流放路上不安分,意图不明。” “放屁!”裴云昭气得想拔刀。 苏凝烬却没动,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仿佛被告的不是自己。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柳氏蠢,但不是完全没脑子。她敢去告状,一定是觉得有十足的把握。一个流放的女眷,对上本地的县衙,正常情况下毫无胜算。柳氏赌的就是这个。 她想把事情闹大,把我拖死在这里。 她觉得我拿了济世堂,就有了软肋,不敢跟官府对着干。 这个想法很蠢,但也很直接。 苏凝烬心里盘算着,解决这件事,最快的法子,是让钱掌柜出面作证。但钱掌柜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又失而复得,还被她“夺”了家产,精神状态不稳,未必靠得住。而且,县衙那边,未必会听一个商人的。 她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能一锤定音的法子。 “县太爷怎么说?”苏凝烬开口问那衙役,声音很平静。 衙役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镇定,下意识地回答:“县太爷……县太爷让您和一干人证,立刻去公堂对质。” 院子里的苏家族人骚动起来。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了。他们虽然恨苏凝烬,但也怕她。可他们更怕官府。 柳氏的丈夫,苏家大房的苏文轩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苏凝烬面前,语气生硬:“凝烬,你……” “大伯是想劝我束手就擒吗?”苏凝烬抬眼看他。 苏文轩被她看得一噎,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你别连累我们,但看着苏凝烬那双清得见底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说出口,这个侄女可能真的会让他“死”在这里。 赵校尉的脸已经白了。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流放犯在地方被告,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民事纠纷;往大了说,就是押送不力,流放犯沿途生事,他这个校尉的官帽就没了。 “苏大夫,”赵校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这如何是好?要不,属下先去县衙那边打点一下?” “不必。”苏凝烬拒绝了。 她很清楚,现在去打点,只会让对方觉得她心虚,正好坐实了柳氏的指控,要价会更狠。 “老齐,”她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老齐,“汤好了吗?” 老齐被这变故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说:“好……好了。” “给所有人都盛一碗,喝完。”苏凝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神色各异的族人,“我有力气去公堂,你们也得有力气去看戏。”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苏家人心里一寒。 看戏?这是去看戏吗?这是去看杀头! 苏凝烬说完,转身走向裴衍之。 他从衙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她和所有人中间,那杆长枪被他单手握着,枪尾垂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要去一趟县衙。”苏凝烬说。 “我陪你。”裴衍之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你留在营地,”苏凝烬摇了摇头,“这里需要有人镇着。万一我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抢东西,或者放火,怎么办?”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苏家人的方向。 裴衍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和他目光接触的苏家人,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怕调虎离山。 “云昭跟我去就行了。”苏凝烬说,“再叫上钱掌柜父子,还有赵校尉。人证物证,都齐全。” 裴衍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做的决定,就不会再改。 他伸出手,没说话,只是把她额前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碎发,用手指理顺了。他的指腹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点痒。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低声说:“早去早回。” 苏凝烬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叫人。 就在这时,院墙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极快地闪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一阵风吹过,院子里除了裴衍之和苏凝烬,几乎没人察觉。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看起来像是普通镇民的男人,已经到了裴衍之跟前,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个蜡丸封口的小竹管。 “王爷。”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裴衍之接过竹管,那人便立刻后退,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云昭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哥,那……那是……” “自己人。”裴衍之捏碎了蜡丸,从里面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淬了冰的冷。 他把纸条递给苏凝烬。 苏凝烬接过来,上面的字迹是用药水写的,需要火烤才能显现。她走到火堆旁,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字不多,但内容惊心动魄。 【太子已密令心腹,携靖王“谋反”之伪证,沿途散播,欲借流放地民怨杀之。朔方为其终点,此地乃第一站。】 苏凝烬拿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 原来如此。 柳氏的告状,根本不是巧合。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最蠢的棋子。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太子的人,算准了他们会进入这个小镇,算准了他们会和本地人发生冲突。柳氏的告状,就是那个点燃火药桶的引子。一旦她被告到县衙,太子的人就会立刻散播他们是“谋反重犯”的消息,再抛出所谓的“铁证”,煽动整个镇子的百姓,把他们活活撕碎在这里。 好一招借刀杀人。 到时候,他们死在民愤之下,谁也查不到太子头上来。 “真看得起我们。”苏凝烬把纸条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苏锦瑶的信会那么巧地送到这里。那封信,不只是试探,更是确认坐标。确认他们已经进了这个预设好的陷阱。 裴衍之看着她:“还去吗?” 县衙现在已经不是公堂,而是龙潭虎穴了。 “去。”苏凝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老虎要吃人,总得先把它的牙一颗一颗拔了。” 她转身,对着院子里的人说:“赵校尉,裴云昭,跟我走。钱掌柜,也请你和你家公子,随我们去做个人证。” 钱掌柜刚经历了儿子失而复得的大喜大悲,又被苏凝烬的手段震慑,现在对她又敬又怕,听她吩咐,忙不迭地答应。 赵校尉心里七上八下,但看着苏凝烬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行人走在去县衙的路上。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两旁的店铺都上了门板。 裴云昭跟在苏凝烬旁边,小声问:“嫂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那可是县太爷。” “怕有什么用。”苏凝烬目视前方,“县太爷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找到他的弱点,他就不可怕。” 裴云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嫂子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他就是想不明白,嫂子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的。 他不知道,苏凝烬的脑子里,已经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 太子想用舆论杀人,那她就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不仅要赢这场官司,还要把太子安插在这里的钉子,连根拔起。 县衙的灯笼,在街角遥遥在望。 苏凝烬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慢。 第68章 小镇百姓因听闻谋反犯在此而群情激奋,围堵流放队伍 小镇的县衙不大,两只石狮子在门口蹲着,因为风吹日晒,脸上都看不出表情了。 苏凝烬他们到的时候,公堂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不只是衙役,还有很多闻讯赶来的镇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是那个女犯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心肠这么毒?” “听说了吗,不止是强占人家家产,好像还是京城来的重犯!” “重犯?什么重犯?” “谋反!听说是靖王府的人,就是那个谋反的靖王!” “我的天,那可是要杀头的罪!怎么还让他们进镇子?” 这些声音不大,但一字不漏地飘进了苏凝烬的耳朵里。 她心里冷笑一声,太子的人,动作还真快。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风声就已经放出去了。 赵校尉听着这些议论,腿肚子都在转筋。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民告官,这是个政治陷阱!他一脚已经踩进去了。 公堂之上,县太爷钱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四十来岁,养得白白胖胖,一脸官威。他手里拿着惊堂木,眼神却不住地往堂下乌压压的人群瞟。 看到苏凝烬一行人进来,他重重地一拍惊堂木。 “啪!” “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流放女眷苏氏?”钱晃的腔调拿捏得很足。 柳氏立刻从人群里扑了出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她指着苏凝烬,声音尖利,“就是这个妖妇!她用妖法迷惑了济世堂的钱掌柜,霸占了他家的铺子和所有药材!她还给我们这些同行的族人下毒,用一碗什么补汤控制我们!她就是个妖人!求大人明察,将她就地正法啊!” 柳氏的表演很卖力,把一个受尽欺凌的弱女子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周围的百姓听了,看苏凝烬的眼神更加鄙夷和愤怒。 钱晃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他很满意这个开场。人越多,声势越大,他这个县太爷的威严就越足。至于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从这件事里捞到多少好处。 他斜着眼睛看向苏凝烬:“苏氏,你可知罪?” 苏凝烬没理他,而是转向柳氏,问了她一个问题。 “大伯母,你说我用妖法迷惑钱掌柜,证据呢?” 柳氏一愣,没想到她不向县太爷辩解,反而来问自己。她梗着脖子喊:“你……你让钱掌柜把整个家当都给你了,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那你说我给族人下毒,证据呢?”苏凝烬又问。 “那碗汤就是证据!喝了之后浑身发热,这不是中毒是什么?”柳氏理直气壮。 苏凝烬点了点头,好像认可了她的说法。然后,她才转向县太爷,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 “大人,民妇有两个人证,想请大人传召。” 钱晃皱了皱眉,不耐烦地一摆手:“准。” 苏凝烬回头,对一直站在门口的钱掌柜父子说:“钱掌柜,请吧。” 钱掌柜拉着儿子的手,走上了公堂。他一出现,堂下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那不是钱掌柜吗?他儿子不是快死了吗?怎么……怎么好端端站在这儿?” “是啊,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还好!” 钱掌柜走到堂前,先对县太爷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对着苏凝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草民钱德海,见过苏大夫。” 这一声“苏大夫”,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氏更是瞪大了眼睛:“钱掌柜!你……你被她迷惑了!你快告诉县太爷,是她逼你的!” 钱掌柜直起身,看都没看柳氏,而是对县太爷朗声说道:“大人,草民没有被任何人迷惑。苏大夫是犬子的救命恩人!三日前,犬子身中奇毒,满城大夫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不治。是苏大夫出手,将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草民为报答救命之恩,自愿将济世堂赠予苏大夫,以作诊金!这与妖法无关,是我自愿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儿子:“大人请看,这就是被苏大夫治好的犬子。若苏大夫是妖人,为何要救他性命?” 接着,他又对柳氏说的“毒药”做出解释:“至于那碗汤,更是无稽之谈!苏大夫心善,见流放队伍的众人一路劳顿,体弱多病,特意用我济世堂上好的人参、当归等药材,熬制了十全大补汤为他们补身子。这些药材价值千金,到了某些人嘴里,怎么就成了毒药?真是可笑至极!” 钱掌柜的话,掷地有声。 人证,物证(活生生的人),动机,全都摆在了台面上。 柳氏的指控,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她傻眼了,跪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想不通,钱掌柜为什么会帮着苏凝烬说话。 县太爷钱晃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女犯人这么不好对付,三言两语就把局势给扳回来了。 堂下的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风向变了。 “原来是报恩啊,那这个苏大夫还是个好人?” “是啊,人家儿子都快死了,被她救回来了,送个铺子也说得过去。” “那刚刚谁说她是谋反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别被她骗了!她救人是假,收买人心是真!她就是靖王府的余孽,是朝廷钦定的谋反要犯!” 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发黄的布帛。 “大家看!这是我刚从他们牛车底下捡到的!是靖王写给他同党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要怎么在朔方起兵谋反!铁证如山!” 这个男人,苏凝烬有点印象,刚才在济世堂门口闹得最凶的就有他。 他就是太子的人。 那卷布帛被衙役呈了上去。 钱晃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但靖王谋反是何等滔天大案,他还是清楚的。这东西要是真的,别说一个苏凝烬,整个流放队伍,包括他这个县令,都得人头落地! “这……这……”钱晃拿着那份“铁证”,手抖得像筛糠。 堂下的气氛,瞬间被点爆了。 “谋反!真的是谋反的!” “杀了她!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我们镇子!他们会害死我们的!” 刚刚还对苏凝烬有些同情的百姓,在“谋反”这两个字的刺激下,彻底失去了理智。恐惧和愤怒,让他们变成了一群失去思考能力的野兽。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衙役们的腰刀都快拦不住了。 赵校尉吓得魂飞魄散,他紧紧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只要有一个人冲破防线,他们今天就全完了。 裴云昭也拔出了刀,护在苏凝烬身前,紧张地盯着那些眼睛发红的镇民。 公堂之上,只有两个人没动。 苏凝烬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她身后的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从门口走到了她身后。他没拔枪,只是抱着那杆黑沉沉的长枪,静静地站在那里。但所有试图靠近他三尺之内的人,都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些狂乱的民众,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在计算。 计算如果动手,从公堂杀出去,需要几息。 外面有多少人,哪些是头领,先杀哪一个,才能最快地瓦解这群乌合之众。 苏凝烬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正在凝聚的杀气。她伸出手,在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别动手。 裴衍之身体里那股将要迸发的力道,因为她这一下触碰,又沉了下去。 他不懂她要做什么。但他相信她。 苏凝烬看着那个手持“铁证”的男人,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县太爷,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大人,这份‘铁证’,是假的。” 第69章 她揭露舆论操控的痕迹,以治病救人的恩德化解民怨 苏凝烬的一句话,让整个公堂都安静了一瞬。 那个高举“铁证”的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叫了起来:“你胡说!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靖王的私印!怎么会是假的!” 县太爷钱晃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喝道:“大胆苏氏!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 “大人稍安勿躁。”苏凝烬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民妇说它是假的,自然有假的道理。请大人容民妇说三句话。” 钱晃被她那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苏凝烬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一张张愤怒或恐惧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那个告密的男人身上。 “第一,你说这封信,是从我们牛车底下捡到的。请问,我们上百人的流放队伍,几十辆牛车,都由官兵看管,停在马场。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牛车底下,又那么巧,就捡到了这封惊天动地的密信?” 男人眼神躲闪了一下,强撑着说:“我……我就是路过,不小心看到的!” “路过?”苏凝烬笑了笑,“马场周围十丈之内,都有官兵巡逻,不许百姓靠近。你这个‘路过’,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苏凝烬又转向钱晃:“第二,大人请看这封信的材质。这是京城‘文德堂’特供的上等竹纸,上面还有淡淡的墨香。而我们这些流放犯,一路风餐露宿,所有的行李文书,都早已破旧不堪,不是泥就是水,哪里还能有这样一封崭新平整的信件?更何况,这封所谓的‘密信’,封口居然是开的,就那么随意地掉在车底,等着人去捡。大人觉得,一个处心积虑要谋反的人,会这么不小心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钱晃拿着那封信,感觉越来越烫手。他不是傻子,他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了。这封信,出现得太巧,太刻意了。 堂下百姓的聒噪声也小了下去,一些人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向那个告密的男人。 苏凝烬没有停,她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关于‘靖王谋反’的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镇上传播的?就在今天下午。是谁告诉你们,我们是谋反重犯的?是你们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你们想过没有,一个几百人的流放队伍,从进镇到安置,前后不过半天时间。这些流言,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传遍大街小巷,甚至连内容都一模一样?这背后,难道没有人在故意煽动,故意操控吗?” 她指着那个告密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只是被人当成了杀人的刀!有人想让我们死,但又不敢自己动手,于是就编造了这些谎言,想借你们的手,杀了我们,再把罪名安在你们头上!到时候,官府追查下来,说你们聚众冲击囚队,残杀朝廷重犯,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那些群情激愤的百姓头上。 他们不是傻子,只是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苏凝烬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他们终于开始害怕了。 是啊,杀了流放犯,他们自己也活不成。 他们被人当枪使了! 人群中,有几个人脸色大变,悄悄地往后退,想要溜走。他们就是太子安插在这里,负责煽动民意的。现在情况不对,他们想跑。 但裴衍之的目光,早就锁定了他们。他没动,只是对身边的赵校尉使了个眼色。 赵校尉心领神会,立刻对手下的兵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想要溜走的人,很快就被几个装作围观百姓的兵士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去路。 公堂上的气氛,已经完全逆转。 但苏凝烬知道,光靠讲道理还不够。恐惧和怀疑,只能暂时压制住愤怒,不能消除它。 她需要给他们一个更直接的,能让他们感同身受的理由。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很快,她看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那孩子的脸色蜡黄,一直在咳嗽。 “那位大嫂,”苏凝烬指着她,“你的孩子是风寒入里,咳嗽了不止三天了吧?晚上盗汗,白天乏力,对不对?” 妇人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啊,大夫,你怎么知道?” “你用镇上药铺开的川贝枇杷膏给他吃,不但没好,反而咳得更厉害了,是不是?” “对对对!”妇人像是找到了救星,抱着孩子就想往前挤,“神医啊!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苏凝烬又看向旁边一个捂着肚子的老汉:“老伯,你这胃痛的毛病,少说有十年了吧?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吃什么都反酸水,对吗?” 老汉惊得张大了嘴:“你……你怎么也知道?”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移动,每点到一个人,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对方的病症,甚至连吃了什么药,有什么反应都说得一清二楚。 她看的不是病,是人心。 是这些普通人最关心的,最痛苦的事情。 一开始,人们还只是惊讶,到后来,就变成了敬畏。 这不是妖法,这是神乎其技的医术! “大家听我说,”苏凝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一个大夫。在大夫眼里,没有谋反的犯人,只有生病的人。我若真是妖人,为何要费心去记你们的病痛?我若真是乱臣贼子,为何要出手救钱掌柜的儿子?” 她转向钱掌柜父子。 “钱掌柜,你告诉大家,你愿意把济世堂给我,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儿子的命?” “是!千真万确!”钱掌柜激动地大喊,“苏大夫是我全家的大恩人!” 苏凝烬最后看向所有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悲悯。 “我们只是被流放的可怜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走到朔方,活下去。我们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真正威胁你们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想利用你们的善良和愤怒,去达到他们肮脏目的的人。” 她说完,对着县太爷钱晃,深深地行了一礼。 “大人,民妇说完了。”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之前还喊打喊杀的百姓,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是愧疚和后怕。 县太爷钱晃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现在哪里还看不明白。 这个苏氏,根本不是他能拿捏的人物。她背后,有通天的医术,有缜密的思维,还有……他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却让他心惊胆战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敢顺着柳氏和那封假信说事,今天就不是苏凝烬走不出这个县衙,而是他这个县太爷,明天就得从官位上滚下去。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喝道:“真相大白!流放女眷苏氏,医者仁心,救人于危难,何罪之有!其族人柳氏,颠倒黑白,恶意诬告,掌嘴二十!那个伪造文书,意图煽动民乱的刁民,给本官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那几个被兵士堵住的男人,连同那个告密的男人,全都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按倒在地。 一场惊天动地的“谋反”大案,就这么被苏凝烬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她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当苏凝烬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百姓自发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那些目光,已经从愤怒和鄙夷,变成了敬畏和感激。 “神医啊!” “多谢神医指点!” 之前那个被苏凝烬点出孩子病症的妇人,挤到最前面,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神医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人跪下,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转眼间,县衙门口跪倒了一大片求医问药的百姓。 苏凝烬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她知道,民心就是这样。可以被轻易煽动,也可以被轻易挽回。 她今天,不仅是为自己脱罪,更是为接下来的路,铺下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她扶起了那个妇人,给了她一个简单的食疗方子。 然后,她对所有人说:“各位乡亲请起。我们是流放之身,不能在此久留。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在马场义诊半日,不收分文。算是我,对搅扰了小镇安宁的一点补偿。”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人群。 “神医仁德!” “活菩萨啊!” 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苏凝烬在一片欢呼声中,平静地转身,和裴衍之一起,向马场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看到,在她转过身的瞬间,一个衙役快步追上了赵校尉,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塞进了他的手里,同时低声说了一句:“这是县太爷的意思,请校尉大人务必转交苏大夫。” 第70章 药铺掌柜送了整整一车药材:路上保重,好人一生平安 赵校尉跟在苏凝烬身后,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感觉有千斤重。他看着前面那个女人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从县衙出来,百姓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敬畏。他亲眼看着她只用了几句话,就把一场能让所有人都人头落地的滔天大祸,变成了给她自己扬名的垫脚石。 这已经不是医术高超了,这是操控人心的手段。 他快走几步,凑到苏凝烬身边,将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苏大夫,这是县太爷派人偷偷塞给我的。” 苏凝烬接过纸条,没有立刻看。她知道,那个叫钱晃的县太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怕死的人。自己今天在公堂上露的那几手,足以让他明白,他们这伙流放犯不是他能拿捏的。这张纸条,不是示威,是示好。 裴衍之的目光从纸条上扫过,然后落在了赵校尉脸上。赵校尉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看穿了,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 回到马场,气氛已经完全不同。苏家的族人看着苏凝烬,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嫉恨和不屑,而是掺杂了浓浓的恐惧。柳氏被衙役用板子打了二十下嘴,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像塞了两个馒头。她躲在丈夫苏文轩身后,眼神怨毒,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苏凝烬没理会这些人。她走到火堆旁,展开了纸条。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行小字,约她明日启程前,去镇外的土地庙一叙,有要事相商。 “鸿门宴?”裴云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嘀咕道。 “他不敢。”苏凝烬把纸条扔进火里,“这是来求饶,顺便想捞点好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钱晃怕了,怕他们这尊大佛赖在镇上不走,更怕太子那边的人追究他办事不力。他急着想把他们送走。但送走之前,又想从自己身上榨出点油水。比如,求个药方,治个什么难言之隐。 她需要钱晃的配合,好让她金蝉脱壳的计划更顺利。见一面也无妨。 “嫂子,那你去吗?”裴云昭问。 “去。不过不是我一个人去。”苏凝烬看向裴衍之,“你陪我去。” 裴衍之点了下头。 苏凝烬又对赵校尉说:“赵校尉,你去告诉县太爷的人,就说我会准时到。另外,你去跟他说,我们明日一早义诊过后就走,但苏家大部队体弱,需要在此地休养。让他行个方便,文书方面,我们自己解决。” 赵校尉立刻明白了。这是要分头行动。他心里一喜,这正是他想看到的。跟着苏凝烬和裴衍之这几个人,远比带着一百多号累赘强。他连忙应下,亲自去驿站那边传话了。 当晚,苏凝烬兑现承诺,亲自带着老齐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将从济世堂搬来的药材分拣打包。七成不便携带的珍稀药材,连夜让钱掌柜帮忙联系了相熟的药商,以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换成了沉甸甸的银票和碎银子。 看着那些银票,裴云昭的眼睛都直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被银子淹没。 苏凝烬却只是平静地把银票分装好,贴身收起。钱对她来说,只是工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马场边上就排起了长龙。镇上的百姓听闻神医义诊,几乎倾巢而出。苏凝烬没有食言,她搭起简单的桌子,只看病,不开方,只告诉他们病根何在,该如何食疗调养。对一些穷苦人家的急症,她会从自己的药包里取出几包配好的药粉,分文不取。 她不收钱,但百姓们却自发地拿来了家里的鸡蛋、粗面饼,甚至还有自家养的鸡。 一个上午,苏凝烬看了上百个病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要的不是这些东西,她要的是人心。这些人,就是她留在这里的眼线。万一太子的人不死心,想对留下的苏家人动手,这些受过她恩惠的百姓,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义诊结束,队伍开始整装。 苏凝烬将一袋银子交给赵校尉,让他分发给留下驻守的兵士,作为安家费。又将剩下的粮食和一些常用药材,交给了苏家的一个旁支长辈,苏二公。这位二公平日里还算公道,为人也懦弱,不容易生事。 “二公,人跟东西都交给你了。你们在此休养,等我们到了朔方安顿好,会派人来接你们。”苏凝烬的话说得很客气。 苏二公哆哆嗦嗦地接过册子,连连点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苏文轩和柳氏站在不远处看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苏凝烬把大部分物资和人手的管理权交给了别人,自己却带着最精锐的人和所有的银票走了。苏文轩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死死的。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这个侄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切安排妥当,苏凝烬带着裴衍之,按时到了镇外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破败,钱晃早就等在了里面。他没带师爷,也没带衙役,只孤身一人,穿着常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一看到裴衍之那高大的身影,钱晃的腿肚子就有点软。他对着苏凝烬拱了拱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苏大夫,您来了。” “钱大人有话直说,我们赶时间。”苏凝烬开门见山。 钱晃搓着手,一脸的谄媚:“下官……下官不敢耽误您的时间。只是……只是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前年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腰,从此……从此便不能人道。遍访名医也无用。昨日得见苏大夫神乎其技的医术,所以……所以想斗胆求个方子。”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她从药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这里面有三颗药丸,每月一颗,三月后可见效。但只能解一时之急,想要根治,需得找到病根。” 钱晃如获至宝地接住瓷瓶,激动得语无伦次:“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您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我给你药,你得帮我办件事。”苏凝烬说。 “苏大夫请讲!只要下官能办到,万死不辞!”钱晃拍着胸脯保证。 “我要你把昨天那个告密的,还有他那几个同党,好好‘审一审’。”苏凝烬的语气很轻,“审出他们背后的人是谁,又是如何在这镇上散布流言的。然后,把口供拓下来,用最快的马,送到朔方府衙。就说,是给靖王府的人看的。” 钱晃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明白了。苏凝烬这是要借他的手,把状告到朔方去,告到裴衍之的地盘上去。这是要让太子的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一招太狠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夹在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 可他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苏凝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他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很好。”苏凝烬点点头,“另外,留下的那些人,我不希望他们出任何意外。如果他们少了一根头发,我不能保证,你儿子的病,会不会复发。” 赤裸裸的威胁。 钱晃的脸瞬间白了,他连连躬身:“不敢,不敢!下官一定派人好生‘照看’,绝不让他们出半点差池!” 苏凝烬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回到马场,赵校尉的小队已经整装待发。一辆轻便的马车,几匹健壮的快马。 临走时,济世堂的钱掌柜带着儿子赶了过来。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指挥着伙计,将一口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抬上了他们的马车。 “苏大夫,这是一些路上可能会用到的药材,都是炮制好的。”钱掌柜一脸诚恳,“山高路远,还请您和王……和这位公子,一路保重。” 裴云昭好奇地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满满一箱子,全是些上了年份的珍品药材,人参,灵芝,鹿茸……这一箱东西,怕是比他们卖掉的那些加起来都值钱。 苏凝烬看着钱掌柜。她知道,这人是在投资。他把宝押在了自己和裴衍之身上。 她没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钱掌柜看着他们的车队缓缓驶出镇子,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对身旁的儿子轻声说:“平儿,记住了。咱们今天送出去的不是药,是咱们钱家后半辈子的安稳。” 车队离开小镇,踏上了那条蜿蜒的商道。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小镇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收回目光,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钱掌柜给的这箱药材,给得太重了。重到不像是单纯的报恩。他是不是,还想通过这箱药材,告诉她一些别的事情?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那箱药材里,轻轻翻动起来。 第71章 长途跋涉,有人动了到了西北各过各的的念头 官道换成了商路,平坦宽阔变成了崎岖难行。 车轮压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颠簸得厉害。裴云昭坐在车辕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以前在京城,骑的是最神骏的宝马,走的是最平整的青石板路,何曾受过这种罪。 “嫂子,这条路也太难走了吧。”她咧着嘴抱怨,“咱们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朔方啊?” 车厢里,苏凝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想走官道,可以回去。” 裴云昭立刻闭上了嘴。他可不想回去跟苏家那群人待在一起。虽然这路难走,但身边都是自己人,他感觉空气都轻松不少。 队伍里一共十几个人。苏凝烬,裴衍之,裴云昭,还有车夫老齐。剩下的,是赵校尉和他挑选出来的十个最精干的兵士。 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骑术精湛,也耐得住辛苦。一开始,他们确实觉得跟着苏大夫有前途。毕竟,亲眼见过她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看见了那实实在在的银子。 可是,走了三天之后,一些人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啃着干硬的饼子,喝一口冷水,然后就是一整天的颠簸。晚上,也只能找个背风的山坳露宿,轮流守夜,防备着可能出现的野兽。 这日子,比在流放队伍里还要苦。 这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谷里停下休息。兵士们围着篝火,一个个没精打采。 一个叫张龙的兵士,是赵校尉的老乡,他拿树枝捅了捅火堆,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们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钻这深山老林,图什么?” 另一个兵士李虎接话道:“图什么?图快呗。没听苏大夫说,走这条路能快十天吗?” “快十天又怎么样?”张龙撇了撇嘴,朝苏凝烬他们的马车方向努了努嘴,“人家坐着马车,咱们可是天天在马上颠着。到了朔方,人家是王府的主子,咱们算什么?还不是个大头兵。” 这话一说,周围几个兵士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拼死拼活地护送,到了地方,又能得到什么?赵校尉许诺的好处,听起来很美,但终究是虚无缥缈的。眼前的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要我说,”张龙的声音更低了,“等到了朔方,咱们拿了该拿的赏钱,就各奔东西算了。西北那么大,咱们兄弟几个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总比给人家当牛做马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在众人心里生根发芽。 “到了西北各过各的”,这句话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它代表着自由,代表着不用再看人脸色,代表着可以为自己而活。 赵校尉坐在不远处,兵士们的议论,他听见了一些。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军心不稳,这是大忌。尤其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也矛盾。张龙说的话,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担忧?他把宝全押在了裴衍之和苏凝烬身上,可这两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心思深沉得像海,他根本看不透。万一到了朔方,人家翻脸不认人,他找谁说理去? 他端着一碗水,走到苏凝烬的马车旁。 苏凝烬和裴衍之正坐在火堆边。裴衍之在擦拭他的长枪,动作一丝不苟。苏凝烬则是在捣鼓一些瓶瓶罐罐,将从钱掌柜那箱药材里挑出来的几味药,重新研磨分装。 “苏大夫。”赵校尉硬着头皮开口。 苏凝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没事。”赵校尉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难道要告诉她,自己手下的人想散伙了?那不是显得自己很无能吗? 他正犹豫着,苏凝烬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是嫌路太苦,心里不痛快了?” 赵校尉的脸一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就是……就是有点怨言。” “有怨言是正常的。”苏凝烬把一个装好药粉的小瓷瓶递给他,“这个,拿去分给大家。洒在身上,可以防蚊虫蛇蚁。” 赵校尉接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苏凝烬又从火堆里拨拉出几个黑乎乎的土豆,扔给裴云昭:“拿去,给他们尝尝。” 土豆是白天路上挖的。经过苏凝烬特制的香料一烤,外皮焦香,内里软糯,香气扑鼻。 裴云昭拿着滚烫的土豆,跑过去分给那些兵士。兵士们本来还拉着脸,闻到香味,又看到赵校尉拿回来的药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苏凝烬对赵校尉说,“光靠许诺是没用的,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校尉看着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吃着土豆的兵士,若有所思。 苏凝烬站起身,走到马车边,从那口大箱子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她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银针。这套针,比她之前用的那套,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精良了数倍。这是钱掌柜送的那箱“药材”里,她翻出来的第一样东西。 她走到张龙面前。张龙就是那个带头抱怨的兵士。 “你过来。”苏凝烬说。 张龙吓了一跳,以为苏凝烬要找他算账,紧张地站了起来:“苏……苏大夫。” “坐下。把你右臂的衣服撩起来。”苏凝烬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龙不敢不从,乖乖地撩起了袖子。他的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因为伤了筋脉,他这条胳膊一直使不上全力,一到阴雨天就又酸又痛。 苏凝烬捏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他胳膊上的一个穴位,稳稳刺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动作。 苏凝烬的手法很快,转眼间,张龙的胳膊上就扎满了长长短短的银针。她捻动着针尾,张龙只感觉一股股又麻又胀的热流,在自己那条几乎已经麻木的胳膊里乱窜。 一刻钟后,苏凝烬起针。 “你动动看。” 张龙将信将疑地动了动自己的右臂。他试着握了握拳,然后猛地向前挥出。 他感觉到了。那股久违的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胳膊里。虽然还有些迟滞,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那条原本一到晚上就僵硬的手臂,此刻感觉无比的轻松。 “这……这……”张龙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全是震惊和狂喜。 苏凝烬没理他,又转向另一个兵士李虎:“你,常年胃寒,不敢吃生冷东西,对不对?” 李虎也惊呆了,连连点头。 苏凝烬给了他一个小药包:“里面的药粉,每次取一小撮,用热水冲服。三天后,你就可以试试啃一口生萝卜。” 在场的十个兵士,有一个算一个,苏凝烬都准确地说出了他们身上的旧伤或者顽疾,并且都给了相应的治疗或者药方。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他们看着苏凝烬,就像在看一个神仙。这些困扰了他们多年的病痛,军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没想到在这个年轻的女子手里,几根针,几包药粉,就轻松解决了。 张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苏凝烬就磕头:“苏大夫,我……我不是人!我刚才还……” “起来吧。”苏凝烬淡淡地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忠心,我只要你们把我们安全送到朔方。到了地方,想走想留,没人拦着。但是,在路上,谁要是敢动别的心思,或者办事不力……”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能治好你们,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插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兵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任何二心。赵校尉站在一旁,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现在才明白,苏凝下此猛药,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看似简单粗暴,却是最有效的法子。 这些人,彻底被她拿捏住了。 队伍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安稳。 夜深了,裴衍之守在苏凝烬身边。他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你早就看出来了?”他问。 “嗯。”苏凝烬靠在车轮上,闭着眼睛,“一群亡命徒,只认实力,不信眼泪。” 她确实累了。给那么多人看诊,还要费心布局,很耗心神。 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睁开眼,看到裴衍之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串用细绳串起来的红色果子,晶莹剔透。 “哪来的?” “白天在路上看到的。”裴衍之说,“尝尝,解乏。” 苏凝烬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一股清新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她不少疲惫。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月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些。她知道,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第72章 大伯父暗中拉拢王府旁支,想分家带走一半人和物资 就在苏凝烬一行人在深山里与狼群对峙时,被他们留在小镇的苏家大部队,也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苏文轩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端着茶杯,手却一直在抖。旁边,他的妻子柳氏脸上的肿还没全消,正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那个小贱人!她就是故意的!把我们扔在这里,自己带着钱和精壮的人跑了!她安的什么心!” “你给我闭嘴!”苏文轩烦躁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要不是你蠢到去县衙告状,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柳氏被他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只在嘴里小声地嘟囔。 苏文轩没理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凝烬走了,带走了所有的银票,却留下了一百多号人,和一大堆看似没用却能换钱的粮食药材。名义上,是让苏二公那个老好人代管。可苏二公是什么人?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窝囊废,他管得住谁? 苏文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凝烬这么精明的人,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她就不怕自己走后,这里会出乱子?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或者说,她就是故意要让这里出乱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苏文轩心底冒了出来。 她是不是想借官府的手,把他们这些“累赘”全都处理掉?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苏凝烬的手段,他现在是领教过了。那个女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侄女身上。他必须自救。 自救的第一步,就是要把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苏凝烬把物资交给了苏二公,那他就把物资从苏二公手里抢过来。光抢过来还不行,他需要名正言顺的理由,需要有人支持他。 苏文轩的目光,投向了院子里另外几个房间。 这次流放的队伍里,不止有苏家的人。靖王府倒台,树倒猢狲散,一些跟王府沾亲带故的旁支远亲,也被牵连了进来。其中,就有裴家旁支的几户人家。 为首的叫裴四爷,是裴衍之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堂叔。在京城时,也就是个挂着闲职的宗室,靠着王府的月钱过活。现在王府倒了,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这一路上,这些裴家人一直很低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因为他们知道,当家做主的是靖王妃苏凝烬。 可现在,苏凝烬走了。 苏文轩心里有了主意。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亲自端了一壶好茶,敲响了裴四爷的房门。 裴四爷正对着一盏油灯发愁。他也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苏凝烬虽然厉害,但毕竟是个女人,还是苏家的女人。他们这些姓裴的,难道以后就要一直听一个苏家女人的号令? 看到苏文轩进来,裴四爷有些意外。 “苏大爷,这么晚了,有事?” “四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苏文轩把门关上,开门见山,“凝烬那丫头,带着她的人走了。把我们一百多号人扔在这里,生死不论。您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裴四爷叹了口气:“能有什么想法?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人家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话不能这么说!”苏文轩压低了声音,凑了过去,“四爷,您别忘了,您姓裴!这支队伍里,论血统,您比那裴衍之的辈分都高!凭什么要听一个苏家丫头的?那些物资,那些粮食,那都是王府倒台后抄家剩下的,说到底,都是你们裴家的东西!怎么能让她一个外姓人把持着?” 苏文轩的话,句句都戳在裴四爷的心窝子上。 是啊,凭什么? 他裴四爷虽然是旁支,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现在虎落平阳,居然要听一个女人的差遣。 “苏大爷的意思是……”裴四爷的眼神活泛了起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苏文轩的眼里闪着精光,“咱们联手!您是裴家的长辈,我是苏家的长房。咱们俩站出来,把队伍的主事权拿回来!苏二公那个废物,他凭什么管事?咱们把物资拿到手,然后自己做主。愿意跟着咱们的,咱们就带着。以后到了西北,咱们自己找个地方安家,也好过跟着那丫头去朔方那种苦寒之地受罪!” 裴四爷心动了。苏文轩的提议,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他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主事”的名分。 “可……可是,苏凝烬要是回来……” “回来?”苏文轩冷笑一声,“她走的那条路,叫私商道,路上山匪横行。她能不能活着走到朔方都难说!就算她到了,天高皇帝远,还能回来找我们算账不成?再说了,法不责众。咱们把愿意跟咱们走的人都带上,她能把我们怎么样?” 裴四爷被说服了。他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干!” 两人一拍即合。 接下来的两天,苏文轩和裴四爷开始在队伍里暗中活动。 苏文轩负责拉拢苏家的族人。他对那些胆小怕事的人说,苏凝烬已经抛弃了他们,只有跟着他才有活路。他对那些贪婪的人说,只要把物资拿到手,大家就可以分了,不用再过苦日子。 裴四爷则负责去说服另外几户裴家的旁支。他的说辞更简单:不能让裴家的东西,落在一个外姓女人手里。 柳氏也没闲着,她在女眷中上蹿下跳,添油加醋地散布着苏凝烬的坏话,说她如何心狠,如何不顾亲情。 很快,队伍里的人心就开始浮动。 一部分人觉得苏文轩说得有道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不靠谱的苏凝烬身上,不如自己掌握命运。 另一部分人则心存疑虑。他们害怕苏凝烬的手段,不敢轻易站队。 苏二公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去阻止,可他一个懦弱的老头,人微言轻,根本没人听他的。他去找苏文轩理论,反被苏文轩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他给苏凝烬当狗,最后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苏二公被吓得不敢再出声,只能每天待在房间里唉声叹气。 局势,已经完全倒向了苏文轩和裴四爷一边。他们成功拉拢了队伍里将近一半的人。 这天夜里,苏文轩把所有支持他的人都召集到了一起。 “各位,不能再等了!”苏文轩站在人群中间,慷慨激昂地说道,“我得到消息,县衙的人明天就要来清点我们的物资和人口。到时候,东西入了官府的库,咱们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我们必须在今晚动手!” “怎么动手?”有人问。 “很简单!”苏文轩指向存放物资的那个大库房,“钥匙在苏二公手上。我们先去找他‘要’钥匙。他要是不给,我们就自己动手拿!拿到钥匙,打开库房,愿意跟我们走的,立刻分发物资,连夜出城!天亮之后,天高任鸟飞,谁也管不着我们!”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和贪婪的神色。 “好!就这么干!” “我们听大爷的!” 苏文轩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当上这支队伍的领袖,掌控一切的未来。 他一挥手,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苏二公的房间走去。 夜色深沉,一场因为贪婪和野心而起的内乱,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 第73章 她不与之争辩,在当天晚饭做出了一桌令人流口水的菜 那一声狼嚎,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山谷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紧接着,黑暗的山林里,亮起了一双又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它们从树丛后,从岩石边,悄无声息地冒出来,越来越多,像一盏盏鬼火,将小小的营地包围了起来。 马匹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从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嘶鸣。 “狼……是狼群!”一个兵士的声音在发抖。 赵校尉和他手下的兵士们全都抽出了腰刀,紧张地围成一个圈,后背靠着后背。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可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里,面对数量不明的饥饿狼群,恐惧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心底里爬了上来。 张龙握着刀的手心全是汗,他那条刚被苏凝烬治过的胳膊,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因为旧伤,而是因为紧张。他忍不住想,这趟差事,真的能活到朔方吗? 裴云昭也拔出了剑,护在马车旁边,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旁边的裴衍之说:“哥,好多啊……” 裴衍之没说话。他只是站着,那杆黑色的长枪被他单手提着,枪尖斜斜地指向地面。他的身体没有紧绷,反而处在一种随时可以迸发的放松状态。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那些绿色的光点,像是在清点猎物的数量。 营地里,只有一个人没动。 苏凝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狼,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些瓶瓶罐罐。 她伸出手,打开了一个小罐子,用手指捻起一点黄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是雄黄。 然后,她又打开另一个包,里面是硫磺。 她慢条斯理地将几样东西倒在一个石臼里,拿起捣杵,一下一下地研磨起来。 “咚……咚……咚……” 石杵和石臼碰撞发出的声音,在这死一样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兵士都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仿佛跟着那个节拍在跳动。 嫂子在干什么? 裴云昭满脑子都是问号。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情捣药? 赵校尉也看不懂。他觉得苏大夫是不是被吓傻了。 只有裴衍之,在苏凝烬拿出石臼的那一刻,他提着枪的手,就放得更松了些。他知道,她有办法。他要做的,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清扫掉那些靠得太近的麻烦。 狼群没有立刻进攻。它们很有耐心,在头狼的指挥下,一步步缩小着包围圈,试探着猎物的反应。空气里弥漫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臊味,和一种让人窒息的压力。 苏凝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将捣好的药粉,小心地倒在一块粗布上,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味气味刺鼻的干草,揉碎了混进去,然后将布包扎紧。 她做完这一切,站起身,走到了上风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布包,扔进了篝火里。 布包遇火,先是冒出一股浓烟,紧接着,“腾”地一下,燃起了一股带着诡异黄绿色的火焰。一股极其刺鼻,混杂着硫磺、雄黄和几种说不清的草药燃烧后的味道,瞬间随着山风,朝狼群的方向飘了过去。 这味道对人来说只是难闻,但对嗅觉灵敏的狼来说,不亚于最猛烈的毒药。 原本还在步步紧逼的狼群,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前面的几只狼被浓烟一熏,立刻夹着尾巴,发出了不安的呜咽声,连连后退。 狼群的阵脚乱了。 头狼发出一声焦躁的低吼,试图重新集结队伍。但是,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战胜了头狼的命令。那种味道,让它们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终于,一只狼第一个承受不住,转身朝山林深处逃去。 有一只带头的,剩下的就如潮水般退去。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绿油油的鬼火,就全部消失在了黑暗里。 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怪异的味道。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走了?”裴云昭不敢相信地问。 “走了。”裴衍之淡淡地说了一句,把长枪重新背回了身后。 兵士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们看向苏凝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畏惧,而是夹杂了敬畏,甚至有一点恐惧。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手段? 张龙摸着自己的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刚还在怀疑,还在抱怨。可转眼间,这个女人就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救了所有人的命。 他心里那点“到了西北各过各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加倍的疲惫和饥饿。一个兵士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看着火堆上烤着的干硬饼子,叹了口气:“刚从狼嘴里逃出来,就啃这个,真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那兵士立刻闭上了嘴,偷偷看了一眼苏凝烬的方向,不敢再多说。 队伍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虽然没人再敢抱怨,但那种压抑的情绪,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苏凝烬听到了那声叹气。 她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地走到马车旁,打开了钱掌柜送的那个大箱子。她没有去动那些珍贵的药材,而是从箱子底下,拖出了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把油纸包一个个打开。 一小块腊肉,风干的菌菇,几颗饱满的红枣,还有一小袋精米。 这些东西,都是她之前在小镇上,不动声色地备下的。她知道山路难行,光靠干粮,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撑不了多久。 裴云昭好奇地凑过来:“嫂子,你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苏凝烬没理他,她让老齐把行军锅架起来,倒上干净的山泉水。水烧开后,她把淘洗干净的精米和红枣倒进去,然后拿出随身的小刀,将那块金黄透亮的腊肉切成薄片,也一起放进了锅里。最后,是泡发好的菌菇。 她没有加什么复杂的调料,只是在锅里撒了一点盐。 但随着水汽蒸腾,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开始在山谷里弥漫开来。 米粥的清香,红枣的甜香,菌菇的鲜香,还有腊肉经过熬煮后,被逼出来的浓郁的肉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抓挠着每一个人的胃。 兵士们都看呆了。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喉咙里不时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有多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他们已经记不清了。 苏凝烬依旧没说话,她只是拿着一个长柄的木勺,安安静静地搅动着锅里的粥,看着米粒在翻滚的热水里慢慢变得粘稠,看着腊肉的油脂一点点融化在粥里,染上一层诱人的光泽。 火光跳动,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不与之争辩,不与之解释,只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们一些事情。 裴衍之坐在她身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他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女人。他觉得,她熬的不是一锅粥。 她熬的是人心。 第74章 跟着我,以后天天吃这样的饭。跟着大伯,好运。 粥彻底熬好了。 米粒开花,和水融为一体,变得粘稠软糯。薄薄的腊肉片在粥里若隐若现,吸足了汤汁,显得丰腴诱人。红枣和菌菇点缀其中,香气四溢。 “好了,盛吧。”苏凝烬放下木勺,对老齐说。 老齐早就等不及了,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大碗,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兵士们也顾不上烫,一个个捧着碗,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吹开热气,喝了一小口。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米粥的温润,腊肉的咸香,混合着菌菇的鲜美和红枣的清甜,在舌尖上一起炸开。那种久违的,属于食物本身的,踏踏实实的味道,让这些铁打的汉子,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们再也忍不住,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满足的叹息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碗热粥带来的幸福里。 之前那个抱怨伙食的兵士,此刻吃得比谁都香,连碗边上沾的一粒米,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龙捧着碗,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火堆旁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他们还在为前路担忧抱怨的时候,人家已经默默地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碗粥,不仅暖了他们的胃,更安抚了他们那颗因为恐惧和疲惫而躁动不安的心。 裴云昭连喝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他凑到苏凝烬身边,由衷地赞叹:“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比京城里那些大酒楼的招牌粥还好喝!” 苏凝烬没看他,她的目光,从那些吃得心满意足的兵士脸上一一扫过。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了,一个个挺着肚子,脸上带着慵懒的满足感时,苏凝烬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跟着我,以后天天吃这样的饭。” 兵士们的身子都是一震,齐刷刷地看向她。 苏凝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意味的笑容。 “跟着大伯,好运。” 这句话说完,整个山谷安静得可怕。 赵校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听懂了。苏大夫这句话,不仅是对他们说的,更是对那些被她留在小镇上的人说的。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对比。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兵士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们想起了苏凝烬那些神鬼莫测的医术,想起了她用一包药粉就逼退狼群的手段,又尝了这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一个念头,在他们心里变得无比清晰:跟着这个女人,绝对错不了。 …… 与此同时,被苏凝烬“祝福”了的苏文轩,正迎接着他的“好运”。 客栈的后院里,苏文轩和裴四爷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堵在了存放物资的库房门口。 苏二公被两个壮汉架着,手里死死攥着那串铜钥匙,老脸涨得通红:“文轩!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造反吗!凝烬丫头走之前说了,这些东西要等她消息才能动!” “等她消息?”苏文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从苏二公手里夺过钥匙,唾沫横飞地吼道,“等她消息,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她自己带着金银细软跑了,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你还向着她说话?你这个老糊涂!” 裴四爷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二公,你就别执迷不悟了。我们这是自救!难道你真想看着大家伙儿都死在这儿?” 人群也跟着鼓噪起来。 “大爷说得对!我们不能等死!” “快开门!分粮食!” 苏文轩在众人的簇拥下,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享受这种被人拥戴,掌控一切的感觉。他把钥匙插进大锁里,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大锁应声而开。 苏文轩得意地看了苏二公一眼,然后用力推开了两扇库房大门。 他已经想象到了门后的景象: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米面,一箱箱价值不菲的药材,还有各种生活物资。这些,马上就都是他的了。 然而,当大门完全敞开,看清了库房里的景象时,苏文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库房里……空空如也。 不,也不算完全空。靠墙的角落里,确实堆着几袋粮食,但那不是精米白面,而是最粗劣的,带着谷壳的糙米。旁边,还有几捆干柴和几口空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一个族人喃喃自语,“东西呢?那么多东西呢?” “不可能!”苏文轩第一个不相信,他冲进库房,像疯了一样四处翻找。可是,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裴四爷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跟着冲进去,不死心地敲打着墙壁和地板,希望能找到什么暗格。 柳氏尖叫起来:“一定是那个小贱人!她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人,在角落的米袋上,发现了一张纸。 “这是什么?” 苏文轩一把抢了过来。 那是一张清单,上面用清秀的字迹,详细地列出了一百多人的队伍,每日所需的米、面、油、盐、药材等各项物资,并且已经预支了半个月的用量,由县衙的钱粮师爷代为保管和发放。 清单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以上物资,皆由本人出资。另,库中原有粮食药材,已折算成银两,作为队伍后续开销,暂由我处保管。特此立据。” 落款是:苏凝烬。 下面还有县太爷钱晃的签名和县衙的朱红大印。 苏文轩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明白了。 苏凝烬根本不是把他们扔下等死。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把物资换成了钱,然后用自己的钱,向官府买了他们这一个月的口粮。 她这一手,直接把他所有的计划都釜底抽薪了。 他现在带着人“抢”的,不是苏家的公共财产,而是苏凝烬私人掏钱买的,由官府代管的口粮! 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内部分赃不均,这是聚众冲击官府仓储,抢劫私人财物! “完了……”苏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那些跟着他闹事的人,也终于看明白了。他们非但没有抢到任何好处,反而把自己推到了官府的对立面。 “苏文轩!你害我们!” “我们被你骗了!” 人群的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们全都涌向了瘫坐在地的苏文轩。 就在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客栈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一队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县衙的班头。 班头看了一眼院中的乱象,又看了看那张盖着官印的字据,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 “县太爷有令!流放人犯苏文轩,聚众闹事,意图抢掠!给我拿下!”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苏文轩的“好运”,终于到了。 第75章 旁支族人纷纷反水,大伯父颜面尽失 衙役冲进来的那一刻,裴四爷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立刻意识到,苏文轩完了。他不能跟着一起完。 在衙役扑向苏文轩的同时,裴四爷一个箭步冲到班头面前,指着苏文轩,一脸的悲愤交加。 “官爷!你们来得正好!就是这个苏文轩,他妖言惑众,说苏凝烬大夫苛待我们,要我们跟他一起抢东西分家!我们都是被他骗了的啊!” 他这一嗓子,立刻提醒了其他那些参与闹事的旁支族人。 “对对对!我们都是被他蒙蔽的!” “是他说的,抢了东西就带我们走,自己过好日子!” “我们根本不想这样的,是他逼我们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苏文轩。那些刚刚还对他“大爷”“大爷”叫得亲热的人,此刻纷纷反水,争先恐后地撇清自己,把他描述成一个阴险狡诈,包藏祸心的主谋。 苏文轩被两个衙役死死按在地上,听着这些人的指控,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辩解,想大骂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可衙役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他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音。 他看着裴四爷那张义正词严的脸,看着那些曾经的支持者们鄙夷和唾弃的眼神,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被这些人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颜面尽失。 柳氏也被这阵仗吓傻了,她瘫在地上,指着那些反水的人,想骂,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终于意识到,她们夫妻俩,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班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过,县太爷交代过,这件事要办得“漂亮”,要让苏大夫满意。 苏大夫想看到什么? 自然是主犯被严惩,协从被震慑。 班头一挥手:“吵什么吵!都给我带回去,让县太爷亲自审问!”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苏文轩、裴四爷,还有其他几个叫嚷得最凶的旁支头领,全都用绳子串了起来。 裴四爷顿时慌了,他没想到自己卖了苏文轩,还是没能脱身。“官爷!冤枉啊!我……我是有功的!我是第一个揭发他的!” 班头斜了他一眼:“有没有功,去跟县太爷说吧。” 他心里冷笑,县太爷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人的心思。苏大夫既然留了后手,就说明她算准了会有人闹事。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她的算计里。把你们这些刺头都抓了,剩下的人才好管。 苏文轩和裴四爷等人被狼狈地押走,院子里剩下的那些族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色煞白。 苏二公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到那张苏凝烬留下的字据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现在才明白,那个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依靠他们任何人。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他们的背叛,都算计了进去。 她用一张纸,一口锅,就把苏文轩苦心经营的威望,打得粉碎。 太可怕了。 这个侄女的心思,深得像海。 班头押着人走后没多久,县太爷钱晃就带着师爷,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客栈。 他看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苏家族人,清了清嗓子。 “本官已经查明。苏文轩等人,心生贪念,意图不轨,已被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念在尔等是受人蛊惑,此次便不予追究。”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但钱晃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身为流放之身,不知感恩,反倒惹是生非,搅得地方不宁。从今日起,由本县统一管理。那张单子上,苏大夫给你们预留的口粮,减半发放!” “什么?” “口粮减半?” 人群顿时炸了锅。本来那些口粮就只够勉强糊口,再减半,那不是要活活饿死人? “肃静!”钱晃一拍桌子,“这是给你们的教训!让你们知道,安分守己才有饭吃!谁要是不服,就去大牢里陪苏文轩!” 这一下,再也没人敢出声了。 他们脸上,充满了悔恨和绝望。他们终于明白,跟着苏文轩闹事,非但没捞到半点好处,反而把自己的活路给断送了。 现在,他们的吃喝拉撒,全都捏在了官府手里。而官府,听的是那个远在天边的苏凝烬的。 他们想起了苏凝烬临走时平静的脸。 又想起了她那句“跟着大伯,好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好运”。 所有人的肠子都悔青了。 钱晃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滴水不漏,既震慑了这群流放犯,又完美地执行了苏大夫的“潜在”意图,还不用自己掏一分钱。 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立刻回到县衙,提笔给朔方府衙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 报告里,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明察秋毫,果断处置,平息了一场潜在暴乱的能臣。当然,他也没忘了在字里行间,处处暗示这都是因为苏凝烬大夫深谋远虑,提前做了安排,他才能如此顺利。 他把功劳,巧妙地分了一半给苏凝烬。 他知道,这封信,最终会送到那位真正的“王爷”手里。 他赌的,是自己的下半辈子。 …… 清晨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凝烬一行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继续赶路。 经过昨晚的狼群事件和那顿热粥,队伍里的气氛已经焕然一新。兵士们干活都利索了不少,看苏凝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疑虑,只剩下信服。 裴云昭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自己依旧饱胀的肚子,笑着说:“昨晚睡得真香啊!嫂子,咱们今天早上还喝粥吗?” 苏凝烬把最后一个药包系好,扔上马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想得美。” 裴云昭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他走到马车边,看着车辙印旁边残留的几个狼爪印,心有余悸地问:“嫂子,你说咱们就这么走了,大伯他们……在镇上没事吧?” 苏凝烬正准备上车,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小镇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他啊,现在应该挺忙的。” 第76章 裴衍之在暗中清除了大伯父收买的两个内应,干净利落 裴云昭问出那句话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傻。 他看着嫂子平静的侧脸,嫂子的心思,他猜不到。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只是觉得苏文轩很吵,他现在应该说不出话了,会清静很多。 队伍继续上路。 山路比之前更加难走,有时候需要所有人下车,合力推着马车翻过一个陡坡。 气氛却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那碗肉粥,那一场狼群的对峙,像是一把锤子,把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砸得更紧实了些。兵士们不再是单纯的畏惧,看向苏凝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赵校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想,这苏大夫真是个奇人。他手底下这帮老兵油子,在军营里都未必这么服管。现在倒好,一个个抢着干活,生怕分给自己的活计太轻松,晚上分不到那碗带肉的粥。 他自己也一样。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那口热饭。 这天,队伍在一处溪边扎营。 张龙带着两个人,在下游设了几个简易的陷阱,没多久就捕上来几条肥硕的河鱼。老齐熟练地刮鳞去脏,架在火上烤。苏凝烬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纸包,撒了些调味的香料上去,油脂被火一逼,“滋啦”作响,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营地。 裴云昭拿着一条烤鱼,吃得满嘴是油。 “嫂子,你这手艺,不去开个饭馆真是可惜了。” 苏凝烬没理他,她把烤得最好的一条递给了裴衍之。 裴衍之接过,没吃,而是用小刀细细地把鱼刺都剔了出来,然后把一整块雪白的鱼肉放在了苏凝烬的碗里。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裴云昭看得牙酸,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兵士们也假装没看见,一个个埋头猛吃自己的那份。 赵校尉看着这情形,心里琢磨开了。都说靖王殿下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可看他对苏大夫这体贴入微的样子,传言果然不可信。不过,也就只有苏大夫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殿下如此对待。 吃过晚饭,轮到两个兵士守夜。 一个叫陈三,一个叫李四。 这两人是队伍里最不起眼的,干活不算积极,也不算偷懒,总是在中游徘-徊,勉强能分到一点带油星的汤水。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下了,只有篝火还在燃烧。 陈三捅了捅火堆,对旁边的李四使了个眼色。 李四会意,起身朝马车那边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他走到马车后面,那里放着几个装着粮食和药材的布袋。 这是苏凝烬最重要的物资。 李四的手,悄悄伸向了其中一个药材袋子。 他来之前,苏文轩找过他。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找机会把苏凝烬的药给毁了。苏文轩说,没有了药,苏凝烬就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到时候看她还怎么横。 李四的手已经碰到了布袋。 他甚至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淡淡药香。 就在这时,他的后脖颈忽然一凉。 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了起来,双脚离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男人。 是裴衍之。 他不知道裴衍之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这个人明明就站在那里,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到。他像个鬼魂。 裴衍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李四,眼神比这深山的夜还要冷。 李四在他手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另一边,坐在火堆旁的陈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刚站起来,一杆黑色的长枪,就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心口。枪尖冰冷,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裴云昭打着哈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我说,大半夜不睡觉,想干嘛呢?” 他也是被裴衍之叫起来的。他哥说,有两只老鼠需要他帮忙堵住洞口。 陈三的腿软了,他看着裴云昭,又看了看抵在胸口的枪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裴衍之掐着李四,把他拖到了篝火旁,扔在地上。 李四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死里逃生的恐惧。 “谁让你们做的?”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也很平。 李四和陈三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凝烬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衣服,显然根本就没睡。 她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们。 “是大伯父,对吗?” 李四的身体猛地一震。 苏凝烬笑了笑,她拿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 “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银子?还是许诺你们,到了西北,给你们找个好差事?” “我……我们没有……”陈三还想狡辩。 苏凝烬没说话,她只是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会意,他走到陈三面前,抬起脚,踩在了陈三的手指上。 他没有立刻用力,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骨头被碾压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啊——!” 陈三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我说!我说!”李四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朝苏凝烬磕头,“是苏大爷!是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找机会把您的药毁了,再在队伍里散播谣言,说您的药有问题,吃死了人……求苏大夫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赵校尉和剩下的兵士们都被惊醒了,他们拿着刀,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赵校尉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的队伍里,竟然出了内鬼。这是他的失职。 他看向苏凝烬,想说点什么。 苏凝烬却站了起来,看都没看他。 她走到裴衍之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裴衍之脚下的力道松了。 “这种事,以后别自己动手。”苏凝烬说,“脏。” 然后,她转头,对赵校尉说:“赵校尉,你的人,你自己处置。” 赵校尉心里一凛。 他知道,这是苏大夫在给他机会。如果他处置得不能让她满意,那下一个被处置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陈三和磕头如捣蒜的李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的裴衍之。 他拔出了腰刀。 “军中律令,通敌叛逃者,斩。”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刀光一闪。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剩下的兵士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衍之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那两人一眼。他走到溪边,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然后又回到了苏凝烬身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经过赵校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枪,不想再见第二次血。”他说。 赵校尉握着刀的手,抖了一下。他听懂了。这是警告。警告他,管好自己的人。下一次,如果再出问题,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裴衍之做得很干净利落。他其实在白天就发现了这两个人的不对劲,他没有声张,只是在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他喜欢这种在暗中观察,然后一击致命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在战场上捕猎的感觉。 他知道苏凝可以处理好,但他更愿意自己动手。有些脏东西,不该让她看到。 苏凝烬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在想,大伯父这一招,并不高明。但却给她提了个醒。 她这支小小的队伍,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人心,比山里的狼群,要复杂得多。 她需要建立一套新的规则。一套只属于她的,绝对的规则。 第77章 她整理资源进行第一次分配制度改革 出了内鬼的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队伍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虽然赵校尉处理得很快,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剩下的八个兵士,现在看谁都像是内鬼。他们不敢再扎堆说话,连晚上起夜,都恨不得叫上三五个人陪着。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以前一天能走六十里,现在天黑了,才勉强走了不到四十里。扎营的时候,更是气氛压抑,一个个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老齐把晚饭做好,依旧是烤鱼。 可这次,没人吃得香了。 苏凝烬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她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裴云昭啃着鱼,都觉得没滋味了。他凑到苏凝烬身边,小声问:“嫂子,他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苏凝烬头也没抬。 “鬼,在他们心里。” 她知道,光靠恐惧和猜忌,是走不远的。昨天杀了两个人,是立威,是震慑。但这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如果不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今天走的是陈三李四,明天可能就是张三王五。 她需要的是一支高效、听话,能为她所用的队伍。而不是一群互相猜忌,随时可能内讧的乌合之众。 吃完饭,苏凝烬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篝火前。 “从明天开始,我们换个规矩。”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赵校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位姑奶奶又要做什么。 苏凝烬让老齐把马车上的物资都搬了下来。 大大小小的布袋,堆在空地上。 她指着那些布袋,说:“这些,是我们的全部家当。粮食,药材,盐,还有一些肉干。” 她把布袋一个个打开。 精米和糙米分开放。 腊肉和普通的肉干也分开放。 甚至连咸菜,都分成了两种。一种是她自己腌制的,味道鲜美。一种是集市上买的,又干又咸。 “从明天起,我们每天的活计,都明码标价。” 苏凝烬拿起一张纸,上面是她刚刚用木炭写的字。 “砍柴,一担,计十分。” “打猎,一只兔子,计二十分。一只鹿,计一百分。” “采摘野菜或野果,一筐,计十五分。” “设陷阱,一个,计五分。捕到猎物,另计。” “做饭,一顿,计二十五分。” “守夜,一个时辰,计十分。” …… 她把所有的工作,都量化成了具体的“分数”。 “每天晚上,我们会统计每个人当天的得分。总分排名前三的,晚饭,可以吃精米饭,可以吃腊肉,可以喝肉汤。” 她指着那些最好的食物。 兵士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总分排名第四到第七的,晚饭,糙米饭,配普通肉干。” “排名最后三位的……”苏凝烬顿了顿,指着那堆最差的干粮。 “干饼子,管饱。咸菜,自取。”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饼子,还是他们之前在流放队伍里吃的。又干又硬,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跟那香喷喷的腊肉饭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偷懒的,想混日子的,我不管。只要你受得了天天啃干饼子,你可以什么都不干。”苏凝烬的语气很平淡,“我这里,不养闲人。干活的人多吃,偷懒的人自理。就这么简单。” 这番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兵士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规矩。在军营里,向来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伙食都是大锅饭,好不好,都得吃。 现在,苏凝烬把选择权,交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你想吃好的,行,拿本事来换。 赵校尉的脑子有点懵。 他觉得这个规矩,有点……离经叛道。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乱了套? 可他看着手下人那一个个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又觉得,这法子,好像……还真行。 至少,比互相猜忌要强。 裴云昭第一个举手:“嫂子,那我呢?我算多少分?” 苏凝烬斜了他一眼:“你负责给我哥剔鱼刺,每天计负一百分。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有饭吃。” 裴云昭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周围的兵士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压抑的气氛,被这一个玩笑,冲淡了不少。 “当然,”苏凝烬又补充了一句,“这个规矩,只针对你们。我们三个,不参与排名。” 她指了指自己,裴衍之,还有裴云昭。 “但是,”她话锋一转,看向赵校尉,“赵校尉,你是他们的头。你负责监督和记录分数。如果你的人,每天的总分能达到五百分以上,你可以跟前三名吃一样的伙食。如果达不到,你跟最后三名一起啃饼子。” 赵校尉的脸,也垮了。 他明白了。苏凝烬这是把他也给套进去了。他不仅要自己干活,还要想办法,让所有人都动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配制度改革了。 这是连坐法。 当晚,没人睡得着。 兵士们躺在草地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在盘算着,明天自己该干点什么。 张龙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本就是个打猎的好手,以前在军中,就经常一个人进山,给兄弟们改善伙食。苏凝烬这个规矩,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天不亮,他就进山。他要打一头鹿回来。他要吃那最好的腊肉饭! 而另外几个平时比较懒散的兵士,则是一脸愁容。 他们也想吃好的,可他们能干什么?砍柴?力气活,累。打猎?他们没那本事。 一个晚上,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二天,天还没亮。 苏凝烬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她走出马车,看到营地里已经热火朝天。 张龙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另外几个兵士,有的拿着斧头在砍柴,有的在溪边磨着箭头,还有两个,正凑在一起,商量着要去哪里挖陷阱。 连赵校尉都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帮老齐收拾营地。 每个人都在动。 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为了那一口吃的。 苏凝烬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她的第一次“分配制度改革”,成功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虚无缥缈的忠诚,变成最实在的利益。把这群心思各异的兵士,变成围着她这口锅转的饿狼。 只有饿了,他们才会拼命。 裴衍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他递给她一杯温水。 “不公平。”他说。 苏凝烬接过水,喝了一口。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她说,“我给他们的,是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们自己。” 她当然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差别的。有的人天生力气大,有的人天生跑得快。让一个不擅长打猎的人去打猎,他可能一天都一无所获。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通过这个制度,筛选出了她想要的人。 那些积极的,有能力的,会想办法拿到高分。 那些平庸的,也会在被逼无奈之下,去尝试,去学习。 至于那些实在懒得动弹的…… 苏凝烬看了一眼角落里剩下的那几袋干饼子。 饿几顿,就什么都会了。 第78章 队伍效率暴增,每日行进速度提升三成 新规矩实行的第一天,效果立竿见影。 傍晚时分,营地里弥漫着一股丰收的喜悦。 张龙没有食言,他真的拖回来一头半大的野猪。虽然不是鹿,但也足够让所有人震惊了。他一个人,浑身又是泥又是血,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孩子。 其他人也收获颇丰。 两筐满满的野果和菌菇,几只倒霉的野鸡,还有一捆足够烧两天的干柴。 晚上,苏凝烬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唱分。 “张龙,猎获野猪一头,计一百五十分。” “李虎,王二,合力砍柴两担,各计十五分。” “周全,采摘野果一筐,计十五分。” …… 一张纸,一支炭笔,每一次记录,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最后,结果出来了。 张龙以绝对的优势,独占鳌头。 另外两个平时身手矫健的兵士,也因为积极参与了围捕野猪,分数紧随其后。 晚饭的分配,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进行。 老齐用一口大锅,炖了满满一锅的野猪肉。里面放了菌菇,还加了苏凝烬特制的香料。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勾得人直流口水。 雪白的精米饭,也蒸好了。 张龙和另外两个高分的人,分到了最大碗的肉,最大碗的饭。 他们捧着碗,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大口吃肉,大口扒饭,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 赵校尉因为指挥有方,总分也达标了,享受了同等待遇。他吃着那酥烂入味的猪肉,心里感慨万千。他觉得,这比他打了胜仗之后,将军赏赐的酒肉,还要香。 排名中间的几个人,分到了糙米饭和一些煮熟的肉干。虽然比不上炖肉,但跟以前比,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而最后三名,则是今天一整天都磨磨蹭蹭,没出什么力的人。 他们看着别人大快朵颐,自己面前,只放着一块又干又硬的饼子,和一碗清水。 其中一个兵士,忍不住了。 “苏大夫,这……这也太不公平了。我们今天也干活了,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啃饼子?” 苏凝烬还没说话,张龙就把碗一放,站了起来。 “凭什么?”他抹了抹嘴角的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凭我跟这畜生搏命的时候,你们在旁边看热闹!凭我拖着它走十里山路的时候,你们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就凭这个,够不够?” 那兵士被他一吼,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小声嘟囔:“你力气大,你厉害……我们哪能跟你比……” “力气不大,脑子总有吧?”苏凝烬终于开口了,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打不过野猪,还打不过兔子吗?不会设陷阱,还不会挖坑吗?连坑都懒得挖,那去多捡点柴火,总行吧?” 她看着那个兵士,目光平静。 “我说了,我这里不养闲人。今天你啃饼子,是因为你今天的努力,就只值这块饼子。不服气,明天,就用你的本事,来换一碗肉吃。” 那兵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饼子,再看看张龙碗里剩下的肉汤,狠狠地咬了一口饼子,嚼得嘎吱作响,仿佛嚼的不是饼,是自己的懒惰和不甘。 这一夜,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从第二天开始,整个队伍的风气,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人偷懒。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天一亮就各司其职,甚至不用赵校尉去催。 擅长打猎的,主动结成狩猎小队。 不擅长打猎的,也开始研究怎么做陷阱,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 两个之前因为懒惰啃了饼子的兵士,第二天卯足了劲,砍了整整三担柴,终于在晚上换来了一碗肉汤。当肉汤下肚的那一刻,两个大男人,差点哭出来。 竞争,也开始出现。 一天,两个兵士为了争抢一处合适的陷阱位置,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苏凝烬知道后,没有责罚他们。 她只是修改了一下规则。 “从今天起,开放团队任务。比如,三人协作,布置一个大型连环陷阱,捕获大型猎物,团队每人计五十分。” “再比如,两人一组,负责勘探前方一里内的路况,绘制简易地图,视地图的精确度,每人计二十到三十分。” 新规则一出,兵士们立刻发现了新大陆。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们开始自发地组合,发挥各自的长处。脑子活的,负责规划。跑得快的,负责侦查。力气大的,负责干体力活。 一个原本由十个个体组成的队伍,慢慢地,被捏合成了一个整体。 效率,呈几何倍数增长。 以前天黑才能走完的路,现在申时就能走完。 以前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扎好的营地,现在半个时辰就井井有条。 队伍每日行进的速度,从原来的四十里,提升到了五十里,再到六十里。足足提升了三成还不止。 赵校尉每天拿着炭笔,记录着那些不断飙升的数字,手都在抖。 他看着自己手下那帮脱胎换骨的兵士,一个个精神饱满,眼神明亮,配合默契。他觉得,就算是京城最精锐的禁军,也不过如此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坐在马车里,不常露面的女人。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们这些人,都是她棋盘上的子。她只是轻轻动了几下规则,就让整个棋局,都活了过来。 赵校尉现在对苏凝烬,已经不是敬畏了。 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 他想,或许跟着她,真的能走到一条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路。 这天,他们提前了两个时辰,就抵达了预定的宿营地。 这是一处开阔的河谷,水草丰美。 狩猎小队带回来一只肥壮的黄羊。 苏凝烬宣布,今天晚上,开庆功宴。 她拿出了珍藏的最后一小袋精面,让老齐烙了饼。又从那口神秘的木箱里,取出了几样外面根本见不到的香料。 黄羊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苏凝烬亲自调配了一碗酱料,刷在羊肉上。浓郁的香气,飘出几里地远。 所有人都围着篝火,吃着烤肉,吃着热乎乎的烙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裴云昭喝了点水,胆子也大了,他提议,让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 一个兵士,当场耍了一套刀法,虎虎生风,引来一片叫好。 另一个兵士,唱了一首家乡的民谣,虽然调子跑得厉害,但也带着一股质朴的真诚。 轮到张龙的时候,这个壮得像头熊的汉子,竟然脸红了。他憋了半天,对着苏凝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大夫,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俺就知道,俺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谁要是敢对您不敬,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苏凝烬,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 苏凝烬看着他们,把碗里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 “脑袋就不用了。”她说,“留着,到了朔方,还有用。” 朔方。 这个词,让热闹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下。 是啊,他们的目的地,是朔方。那个传说中,蛮荒、混乱、危机四伏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衍之,忽然开口了。 “地图。” 苏凝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钱掌柜送的那口箱子里的地图。 这些天忙着赶路和整顿队伍,她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老齐把那口木箱搬了过来。苏凝烬打开箱子,里面除了那些珍贵的药材,在最底下,果然铺着一张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布,是一张绘制得颇为精细的羊皮地图。 地图的范围很大,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整个西北。 苏凝烬的目光,在地图上搜索着。 很快,她找到了“朔方”的位置。 那是一个被圈起来的,很大的区域。 但她的目光,却被朔方旁边,一个用朱砂画的小小标记,吸引了。 那个标记,画的不是城镇,也不是关隘,像是一座山的轮廓。 山的旁边,写着两个很小的字。 “黑山”。 苏凝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黑山,不是一座山。 那是朔方最大的一个军用马场,也是整个大周朝,最精锐的骑兵,“黑山军”的驻扎地。 那不是靖王府的势力范围。 那是太子一手扶植起来的,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私军。 钱掌柜,在地图上,特意标出了太子的私军驻地。 他想告诉她什么? 第79章 裴老太君偷偷抹眼泪:有这个孙媳妇,老身死也瞑目了 篝火边的热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张羊皮地图上。“黑山”两个朱砂小字,不大,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每个人的眼睛。 裴云昭的酒意瞬间醒了,他脸上的笑容还僵着,声音有些干涩:“哥,黑山……是那个黑山吗?” 裴衍之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 一个字,让赵校尉和他手下的兵士们,刚刚才被烤羊肉和热烙饼喂暖和的身体,又一点点冷了下去。 黑山。 这个名字,在北境或许不出名,但在京畿卫戍的军中,却是无人不知。 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一支军队。一支不属于大周朝廷,只听命于东宫太子的私军。装备精良,行事狠辣,是悬在所有京官头顶的一把刀。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京城出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靖王府的倒台,背后就是太子的手笔。 而现在,他们正一头扎向太子私军的老巢。 赵校尉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他以为,跟着苏大夫,是搏一个富贵前程。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搏富贵,这分明是送死。 一个兵士手里的烙饼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好不容易从流放路上活下来,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是要去闯鬼门关。 张龙握紧了拳头,他看了一眼苏凝烬。这个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还在看那张地图,手指在“黑山”两个字旁边轻轻敲着。 她不怕吗? 还是她早就知道了? 队伍里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士气,瞬间土崩瓦解。怀疑和恐惧,重新在每个人心里滋生。 “钱掌柜……他是什么意思?”裴云昭想不明白,“他给我们这张图,是想害死我们吗?” 苏凝烬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回答裴云昭,而是看向赵校尉。“赵校尉。” “属下在。”赵校尉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体。 “你觉得,太子的人,会想到我们往黑山那边去吗?” 赵校尉愣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绕着走。” “这就对了。”苏凝烬把地图收了起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会在所有通往朔方的官道上设卡,盘查,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发财的。” 发财? 所有人都懵了。 苏凝烬走到马车边,从她的药箱里,拿出了几样东西。一小撮黑色的粉末,一些发亮的矿石颗粒,还有几根干枯的草药。 “这是木炭粉,这是硫磺,这是硝石。”她把这几样东西,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黑山军驻扎在那里,数万人的军队,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他们需要武器,就需要铁矿,需要木炭。他们会生病,就需要药材。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就能换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她说着,用纸把那包混合好的粉末包好,递给裴衍之。 “比如,这个。” 裴衍之接过,捏了捏,他知道这是什么。战场上最基础的火药。 赵校尉看着苏凝烬的动作,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忽然明白了。苏大夫的想法,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他们在想怎么躲,怎么逃。而她,在想怎么利用这支敌人的军队,做买卖。 这个女人……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就在营地里气氛诡异的时候,负责在外围放哨的一个兵士,带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短打扮,风尘仆仆,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伙计。 “苏大夫。”兵士报告道,“这个人说是钱掌柜派来的,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那伙计看见苏凝烬,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盒,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东家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还让我带一句话:老夫人的眼,好了。”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就钻进了夜色里,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都看着苏凝烬手里的那个木盒。 苏凝烬打开木盒,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什么珍宝,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 信封上没有署名。 裴衍之接过了信。他认得这个笔迹。是他祖母,裴老太君的亲笔。 他拆开信,借着火光,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信纸有些旧,上面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泪水滴落在上面,又被小心翼翼地擦干了。 老太君在信里说,她被圈禁在京郊的宅子里,日子过得还好,无人打扰。只是日夜思念他们,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 她说,前些日子,眼睛突然看不见了,请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瞎一辈子了。没想到,钱掌柜派人送来一个药方,说是“故人”所赠。她将信将疑地用了,不过三天,眼前就重见光明。 送信的人告诉她,这个“故人”,是她的孙媳妇,苏凝烬。 老太君在信里写道:“我听闻了你在流放路上做的一切。你护住了衍之,护住了云昭,还把那群没用的苏家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以前,是小看你了。你比我们这些姓裴的男人,都有担当,有手段。” “衍之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是裴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在外,万事小心。不用惦记我这把老骨头。只要知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信的最后,是那句让裴衍之拿信的手都微微颤抖的话。 “有你这个孙媳妇,老身死也瞑目了。” 裴衍之看完,默默地把信递给了旁边的裴云昭。 裴云昭只看了一半,眼圈就红了。他从小就是祖母带大的,感情最深。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这个在京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爷,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偷偷抹起了眼泪。 周围的兵士们没看信,但光看裴家两兄弟的反应,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们看向苏凝烬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畏惧她的手段,信服她的能力。那么现在,这种信服里,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尊敬。 一个能让远在京城的王府老太君,都写信来称赞的女人,一个被整个裴家都承认的当家主母。他们跟着她,没错。 苏凝烬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那封信。 她只是看着裴衍之。 月光下,这个男人一向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他把信纸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看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谢。” 苏凝烬移开了目光,看向跳动的篝火。 “应该的。” 她觉得,这没什么。她给钱掌柜那个治眼翳的方子,只是顺手而为。她救裴家人,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 营地里的气氛,因为这封信,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恐惧和紧张,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守夜的兵士,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怎么回事!”赵校尉第一个冲了过去。 苏凝烬的动作比他还快。她一步上前,蹲下身子,掰开那个兵士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她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看向周围茫然的众人,声音冰冷。 “这不是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毒。” 第80章 夜行赶路时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路滑,我扶你。 “毒?” 这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营地里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到那个倒地的兵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身体还在一下下地抽搐。 另一个兵士,颤抖着指着倒地的人:“他……他刚刚喝了我水囊里的水……” 话音未落,他也跟着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肚子倒了下去,症状和第一个人一模一样。 恐慌,瞬间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水里有毒!” “是谁下的毒?” “是不是吃的烤肉有问题?” 兵士们乱成一团,他们下意识地远离彼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猜疑。刚刚才因为那封家书而凝聚起来的信任,在“毒”这个字面前,不堪一击。 “都闭嘴!” 苏凝烬一声冷喝,压下了所有嘈杂。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现在,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准动!把你身上的水囊、食物,全部放在地上!” 没人敢不听。兵士们哆哆嗦嗦地,把自己随身的东西都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苏凝烬走到那两个中毒的兵士身边,拿出银针,迅速在他们身上几个大穴扎了下去,暂时延缓毒性的发作。 裴衍之和裴云昭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裴衍之的长枪已经提在了手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裴云昭也拔出了剑,紧张地盯着那些兵士,生怕他们中还有内鬼。 苏凝烬站起身,开始检查地上的水囊和食物。 她一个个地闻,一个个地看。最后,她拿起一块吃剩下的烤肉,凑到鼻尖,仔细地嗅了嗅。 “不是吃进去的。”她下了结论。 赵校尉急得满头大汗:“苏大夫,那毒是怎么……” “是接触。”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个倒下的兵士手上。那个兵士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镊子,从那道划痕上,轻轻刮下来一点点皮屑和血渍。她把那点东西放在一张白纸上,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滴上去。 白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妖异的蓝色。 “是鬼见愁。”苏凝烬看着那抹蓝色,眼神冷得吓人,“一种南疆特有的植物毒素,本身无色无味,但只要通过伤口进入血液,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让一个壮汉的心脉衰竭而死。” 周围的兵士,听得头皮发麻。 “这……这是谁干的?”一个兵士结结巴巴地问。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脑子里在飞速地思考。 下毒的人,不是他们内部的人。如果是,他会用更直接,更难察觉的办法。这种接触性毒素,更像是某种布置在外的陷阱。 那两个兵士,在倒下之前,都做过同样一件事,去营地外围的树林里方便。 “裴衍之,你去看看。” 裴衍之点头,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苏凝烬则蹲下身,开始翻找自己的药箱。 她需要几味药材来配解药。雄黄,白矾,还有最重要的一味主药:龙葵草。 可是,她翻遍了整个药箱,都没有找到龙葵草。这种草药并不算罕见,但钱掌柜给她的这箱药材里,偏偏就没有。 没有龙葵草,她配出的解药,最多只能吊住他们的命,无法根除毒素。 就在这时,裴衍之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片沾着露水的树叶。“树林里,有人涂了毒液。”他说,“不止一处。从我们扎营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下游的小溪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敌人算准了他们会在这附近活动。下毒的人,就在附近! “嫂子,怎么办?他们……”裴云昭看着地上两个已经开始神志不清的兵士,急得不行。 苏凝烬没有慌。她走到马车边,重新拿出了那张羊皮地图,在火光下展开。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寻找着什么。 赵校尉和兵士们都围了过来,紧张地看着。 终于,她的手指停下了。 在他们现在位置的西北方,大约三十里外,地图上画着一个很小的标记,像是一片沼泽,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瘴气谷”。 “这里。”苏凝烬指着那个地方,“龙葵草喜阴湿,这种地方,一定有。” 三十里山路,天亮之后,至少要走大半天。 可是,那两个兵士,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必须现在就去。”苏凝烬做出了决定。 “我跟你去。”裴衍之立刻说。 “我也去!”裴云昭也抢着说。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你留下。你负责看好营地,还有,管好你的嘴。” 她又转向赵校尉:“赵校尉,你带人,把营地周围清理一遍,确保没有其他的陷阱。照顾好他们两个。记住,在天亮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营地。” 赵校尉重重地点头:“苏大夫放心!” 苏凝烬不再废话。她背上一个小小的药篓,带上火折子和一些必备的药粉,就要出发。 张龙突然站了出来:“苏大夫,算我一个。我认得路,脚程快。”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三个人,很快就准备妥当。 临走前,苏凝烬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中毒的兵士。他们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她对赵校尉说:“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就用烈酒,给他们灌下去。能拖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和裴衍之、张龙一起,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里。 夜里的山路,比白天难走一百倍。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张龙是山里长大的,走在最前面,裴衍之垫后。 苏凝烬走在中间。她这具身体,毕竟是京城娇养出来的,体力跟不上。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她的额头就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在一处陡峭的下坡,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干燥,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却异常温暖。 是裴衍之。 他走到了她身边,很自然地,从握住她的手腕,变成了牵着她的手。 苏凝烬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 他的手却握得很紧。 “路滑,我扶你。”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低沉,且清晰。 苏凝烬没有再挣扎。 她不是什么矫情的小姑娘。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节省体力,保证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手,像一个稳固的支点,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和温度。苏凝烬感觉自己疲惫的身体,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她没有去看他,只是借着他的力,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发现,走在她身后的男人,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弧度,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植物腐烂的味道。 “苏大夫,应该快到了。”张龙压低了声音说。 他们在一处山壁后停下脚步。拨开眼前浓密的藤蔓,前方出现了一个被浓雾笼罩的山谷。 山谷里,影影绰绰,似乎有火光在闪动。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还有人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龙的脸色变了:“这……瘴气谷一向是禁地,怎么会有人?” 裴衍之把苏凝烬拉到自己身后,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 苏凝烬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山谷深处。 那些人影,正在谷底忙碌着,他们弯着腰,像是在采摘什么东西。 其中几个人,手里拿着的,正是那种开着紫色小花,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植物。 是龙葵草。 而且,他们几乎已经把谷底的龙葵草,采摘一空了。 第81章 距离西北流放地仅剩最后一段路,黑风口天险 谷底的火光,在浓雾中摇曳,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那些人,约有十几个,一个个穿着粗布衣服,动作麻利地收割着龙-葵草,然后装进随身携带的麻布袋里。 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兵士,倒像是附近的山民或者药商。 张龙的脸色很难看:“他们……他们把龙葵草都采光了!” 苏凝烬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那个老者没有动手采药,他只是背着手,站在一旁,不时地指点着什么。他身边,还放着一个很大的药箱。 是个大夫。苏凝烬心里有了判断。 “怎么办?苏大夫?”张龙有些急了,“要不要冲出去?” “不行。”裴衍之按住了他,“他们人多,而且看站位,是练过的。” 裴衍之的观察很敏锐。那些看似普通山民的人,在采药的时候,隐隐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防卫阵势,把那个老者护在了中间。这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们采这么多龙葵草干什么?”张龙想不通,“这玩意儿虽然能解毒,但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啊。” 苏凝烬心里却是一动。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对张龙说:“你先别动,看我的手势。” 说完,她从自己的药篓里,拿出几个小纸包。她把其中一个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在了另一包黄色的粉末上。 是白磷和硫磺。 她又揉碎了几片有刺激性气味的干草叶混进去,然后用一块布,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包好。 她做完这一切,对裴衍之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山谷的左侧。 裴衍之会意。 苏凝烬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张龙:“待会儿,听到响声,你就把这个,用尽全力扔到那片最高的草丛里去。” 张龙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凝烬又看向裴衍之,压低了声音:“我要那个老头,活的。” 裴衍之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手里的长枪。 苏凝烬深吸一口气,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裴衍之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贴着山壁,悄无声息地朝着谷底那群人的右侧包抄过去。 几乎是同时,山谷的左侧,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 谷底的人群一阵骚动,立刻有五六个人,提着砍刀,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就在他们分神的这一瞬间,张龙按照苏凝烬的吩咐,把那个布包,狠狠地扔了出去。 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谷底中心,那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布包里的白磷,一接触到空气中的氧气,立刻发生了自燃。 “轰”的一声! 一团带着黄绿色火焰的浓烟,猛地炸开! 刺鼻的,混杂着硫磺和草药燃烧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 “什么东西!” “有埋伏!” 谷底的人彻底乱了。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毒烟,搞得晕头转向,一个个咳嗽着,连连后退。 机会! 苏凝烬的身影,在浓烟的掩护下,像一只灵猫,从山壁上一跃而下,直扑那个被吓得呆立在原地的老者。 然而,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从老者的身后闪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悄无声息地迎向了苏凝烬的咽喉。 是老者的护卫。他一直没有动,就是在等这一刻。 苏凝烬心里一惊,脚下强行变向,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她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门户大开。 就在这时,一杆黑色的长枪,破开浓雾,带着风雷之声,从斜刺里杀了过来。 枪尖后发先至,“叮”的一声,精准地格开了那把短刀。 是裴衍之。 他没有和那个护卫缠斗,长枪一抖,枪杆如同活过来一般,直接抽向了老者的膝盖。 那老者眼看就要被击中。 “住手!”苏凝烬急喝一声。 裴衍之的枪杆,在离老者膝盖还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几乎是同时,苏凝烬手里的几根银针,也抵在了那个护卫的脖子上。 “都别动。”苏凝烬的声音,在混乱的山谷里,异常清晰。 谷里的浓烟,渐渐散去。 那些被引开的采药人,也已经赶了回来,他们手持兵器,把苏凝烬三人,团团围住。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那个被苏凝烬用银针制住的护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想不通,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身手怎么会这么快。 而被裴衍之长枪指着的老者,反倒是全场最镇定的一个。 他没有看裴衍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苏凝烬。 他看了一眼苏凝烬手里的银针,又看了看她背后的药篓。 “你们是什么人?”老者开口了,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这‘迷魂烟’的手法,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苏凝烬没说话。 老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们要龙葵草,是为了解‘鬼见愁’的毒,对不对?” 苏凝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这几十里山路,你们是追着我们来的。看来,你们也遇上麻烦了。” “你到底是谁?”苏凝烬问。 “我姓秦,是个走方郎中。”秦老头叹了口气,“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跟你一样,也是为了救人。”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都放下兵器。 “不瞒你说,”秦老头一脸愁容,“从半个月前开始,这附近的山民,就接二连三地得一种怪病。症状跟中了‘鬼见愁’一模一样。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现在,已经有上百人了。我们采这么多龙葵草,也是没办法,只能勉强吊着他们的命。”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上百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毒了,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 “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苏凝烬问。 秦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自从一个月前,有一队外地来的官兵,封锁了前面的黑风口之后,这种怪病就开始出现了。” “黑风口?”苏凝烬想起了地图上的这个地名。那是通往朔方的最后一道天险。 “对。”秦老头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黑风口,是我们这去朔方的必经之路。那是一段几十里长的峡谷,地势险要,常年刮着怪风,所以才叫这个名字。以前,那里虽然难走,但也就是些山匪劫道。可现在,那里成了活地狱。” “活地狱?” “那队官兵封了路,不许任何人进出。有不信邪的商队想闯过去,再也没出来过。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峡谷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人说,那些官兵,根本就不是人,是吃人肉的恶鬼。”秦老头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我们都绕着那里走。现在,谁也不敢靠近黑风口了。” 苏凝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追问道:“你看清过那些官兵的样子吗?” 秦老头想了想,说:“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记得,他们的盔甲,是黑色的。好像……好像还在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什么猛兽的头……”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裴衍之,突然开口了。 “是黑色的老虎,对不对?” 秦老头一愣,随即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一个黑色的虎头!你怎么知道?”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苏凝烬,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黑山军。 是黑山军。 太子的私军,已经先他们一步,控制了通往朔方的咽喉要道。 他们制造了这场瘟疫,到底想干什么? 苏凝烬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里。从钱掌柜那张地图开始,每一步,都像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黑风口。 这个名字,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地名。 它代表着,距离西北流放地,仅剩的最后一段路。 也代表着,一场无可避免的,与他们最大敌人的正面冲突。 第82章 黑风口风沙遮天蔽日,每年冻死渴死的流放犯不计其数 秦老头的目光在苏凝烬和裴衍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看人很准。 眼前这个女人,冷静得不像话。那个男人,手里的枪稳得像磐石。还有一个壮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性。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善茬。 而他们,刚刚只用了三人,就把自己这边十几个带刀的伙计给制住了。 “鬼见愁的毒,没有现成的解药。”秦老头最终先开了口,算是服软,“龙葵草只是主药,还需要其他几味药材配合。而且,就算配出了解药,也只能解一时之毒。下毒的人,就在这黑风口里。”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就算我把龙葵草给你们,你们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苏凝烬心里清楚。 鬼见愁的毒,如果用寻常方法配解药,确实麻烦。但她有更直接的办法。 不过,现在不是展示她医术的时候。她需要从这个老头嘴里,套出更多关于黑风口和黑山军的情报。 “你的病人,有多少人?”苏凝烬问。 秦老头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一百多个。都是这附近靠山吃饭的山民。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山货运出黑风口,卖给朔方的商人。现在路被封了,人也病倒了。再不想办法,这百十号人,就要活活困死饿死在这里了。” 苏凝烬看着他,又问:“那些官兵,为什么要封路?还用这么阴毒的手段?” “谁知道呢。”秦老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愤恨,“官爷的心思,我们这些草民怎么猜得到。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占了黑风口,不许进也不许出。一开始还有人想跟他们理论,后来,去的人都没回来。” 裴衍之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秦老头,眼神冷得像冰。 他知道为什么。 太子的人,封锁了这条路,是在等他们。 他们算准了,靖王府的人,要流放朔方,这是必经之路。他们不想在京城动手,是想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制造这场瘟疫,目的也很简单。 一是为了清场,把周围的山民都吓走,方便他们行事。 二是为了制造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们料到,以苏凝烬的医术,她绝不会对这场瘟疫坐视不理。只要她出手救人,就会被拖在这里。 到时候,上百个病患,会成为拖住她的累赘。而黑山军,就可以从容地,布下天罗地网。 好一招一石二鸟。 苏凝烬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心里盘算着。救人,不是不行。但不能白救。这些人,这些情报,都可以成为她的筹码。 “龙葵草,我要一半。”苏凝烬看着秦老头,直接开出了条件。 秦老头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一个伙计就忍不住了:“不行!我们采了三天三夜,才采了这么点!一百多个病人还不够用,怎么能分你一半!” 苏凝烬没理那个伙计,她的目光只盯着秦老头。 “我不仅要一半龙葵草,”苏凝烬继续说,“我还要你把你那一百多个病人,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秦老头愣住了:“你说什么?转移?往哪儿转?这方圆百里,除了这瘴气谷,就没有安全地方了。” “我给你指个地方。”苏凝烬说,“你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黑山军发现。到时候,一个都活不了。” 秦老头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他凭什么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苏凝烬看出了他的疑虑。 她走到那个被她银针制住的护卫面前,把银针拔了下来。 然后,她又从自己药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秦老头。 “这是解药。” 秦老头接过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他行医几十年,却闻不出这药丸的成分。 但他看到,那个刚刚还被制得动弹不得的护卫,在苏凝烬拔下银针后,竟然立刻就恢复了行动,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秦老头心里掀起了巨浪。 他知道,刚才那个女人用的,是极高明的分筋错骨的点穴手法。这种手法,被制住的人,没有个三五天,根本缓不过来。可她用一根银针,就解了。 这个女人的医术,远在他之上。 “你的人,中的不是鬼见愁。”苏凝烬淡淡地开口,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秦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鬼见愁是植物毒,发作快,但后劲不足。你的人,是被人下了改良过的蛇毒,混入了花粉之中,通过呼吸侵入。所以才会像瘟疫一样大面积传播。”苏凝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龙葵草,治标不治本。吃再多,也只能吊着命。” 秦老头彻底呆住了。 他行医一辈子,竟然连毒源都判断错了。 他看着苏凝烬,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仅知道,我还能解。”苏凝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真正的解药。你,把你所有关于黑风口的情报,都告诉我。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张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苏大夫这是在干什么?她不是来找解药的吗?怎么三言两语,就变成跟人家谈条件了?而且,还把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秦老头沉默了。 他心里在飞速地权衡。 如果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一百多个山民唯一的活路。 这个险,值得冒。 “好。”秦老头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是,你怎么保证你能配出解药?” 苏凝烬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转头,对裴衍之说:“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秦老头,径直走到那些麻袋前,也不客气,直接就拎起了一半的龙葵草。 张龙连忙上前帮忙。 秦老头和他手下的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没人敢动。 “三天后,日落时分,在这里。”苏凝烬背起自己的药篓,丢下一句话,“带上你的人,和你的情报。过时不候。” 说完,她带着裴衍之和张龙,转身就走,消失在了浓雾里。 秦老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身边的护卫走过来,低声问:“师傅,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万一他们是骗子……” “他们不是。”秦老头摇了摇头,他摊开手心,看着那粒黑色的药丸,“能一眼看出这是蛇毒混花粉,还能用一根银针解开分筋错骨手的人,她的医术,我们望尘莫及。” 他把药丸收好,眼神变得凝重。 “传我的话,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另外,派人去黑风口外围,再探!不管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里面那群黑老虎的一举一动!” …… 苏凝烬三人回到营地时,天已经蒙蒙亮。 赵校尉带着人,一夜没睡,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他们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地上那两个中毒的兵士,已经被灌了烈酒,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苏凝烬没有休息。她立刻让老齐生火熬药。 她把带回来的龙葵草,配上其他几味药材,熬成了浓浓的药汁。 她没有说这药治标不治本。 现在队伍士气不稳,不能再增加恐慌。 药汁灌下去后,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兵士悠悠转醒。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命是保住了。 营地里响起了一阵欢呼。 剩下的兵士们,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已经近乎狂热。 在他们眼里,苏大夫已经不是凡人了。她就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她走到裴衍之身边,把那张羊皮地图摊开。 她的手指,点在了“黑风口”那三个字上。 “这里,是鬼门关。”她对裴衍之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裴衍之看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峡谷,眼神深沉。 苏凝烬知道,这一关,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危险,都棘手。 黑山军,太子,瘟疫,天险。 所有的麻烦,都拧成了一股绳,堵在了他们面前。 她看着地图,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黑风口,风沙遮天蔽日,每年冻死渴死的流放犯不计其数。 这是秦老头告诉她的。 这是天险。 但对她来说,天险,有时候,也是最好的屏障。 第83章 她在空间中提前准备防风面罩和保暖物资,悄悄分发下去 队伍休整了一天。 中毒的两个兵士,身体恢复得很快。除了还有些虚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让队伍里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彻底定了下来。 现在,苏凝烬说的话,比军令还管用。 晚饭的时候,气氛却有些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站,就是黑风口。 那个传说中,有去无回的活地狱。 “苏大夫,我们……真的要闯那黑风口吗?”张龙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我听那老头说,那里面的风,能把人吹成骨头架子。而且,还有黑山军守着……”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苏凝烬,等着她的回答。 裴云昭也紧张地看着她,手里的烤肉都忘了吃。 苏凝烬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 “黑风口,是通往朔方的唯一一条路。”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兵士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但是,”苏凝烬话锋一转,“谁说我们要跟他们硬闯了?” 赵校尉精神一振,他知道,苏大夫肯定又有他们想不到的办法了。 “黑山军是人,不是神。他们也要吃喝拉撒。”苏凝烬站起身,走到火堆旁,“秦老头说,黑风口常年风沙极大,尤其是午后。这种天气,连鸟都飞不过去,更别说人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趁着风最大的时候进去?”赵校尉有些不确定地问,“那我们自己……也受不了啊。” “他们受不了,我们能受得了,这就是机会。”苏凝烬说。 她转身,走到了那口一直跟着队伍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箱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打开了木箱。 之前,他们只知道这箱子里装着珍贵的药材和一张地图。 可这一次,苏凝烬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些用厚实的棉布和鞣制过的软皮做成的东西,造型很古怪,有两个圆形的,镶着透明晶片的小窗,还有一个长长的护住口鼻的部分。 “这是什么?”裴云昭第一个凑了上去,好奇地拿起一个,在自己脸上比划着。 “防风镜,和面罩。”苏凝烬拿起一个,给自己戴上。“镜片,用的是打磨过的云母。可以防风沙,不影响视线。”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坎肩一样的东西。 那坎肩入手极轻,但摸起来却异常温暖。内里,是一层细密的,不知名的动物绒毛。 “穿在衣服里面,可以保暖。” 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可以套在鞋子外面的防沙脚套。 可以把耳朵和额头都护住的皮帽子。 甚至还有一个个小巧的牛皮水袋,比他们现在用的军用水囊,要轻便得多,也更密封。 营地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赵校尉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这些东西,别说是在流放的路上了,就算是在京城,他都没见过。 做工如此精巧,用料如此讲究。这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一个兵士忍不住,小声地跟旁边的人嘀咕:“苏大夫……该不会真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吧?这木箱,是个乾坤袋?” 另一个兵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肯定是。不然怎么解释?咱们一路走来,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苏大夫凭空变出来的?” 裴云昭拿着那个防风镜,翻来覆去地看。他虽然没说出口,但心里的震惊,比那些兵士只多不少。 他从小在王府长大,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嫂子拿出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巧妙。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裴衍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很自然地,从苏凝烬手里接过一套装备,检查了一下,然后开始往自己身上穿戴。 仿佛,他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裴云昭心里更酸了。 看吧,哥哥早就知道了。就他一个人,像个傻子。 苏凝烬没有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 她也不需要解释。 她把东西分发下去,一人一套。 “明天出发前,每个人,都要学会怎么用。赵校尉,你负责教会他们。” “是!”赵校尉大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接过那套装备,入手的感觉,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绝对不是凡物。 跟着苏大夫,他或许,真的能见识到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兵士们拿到装备后,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之前的恐惧和绝望,一扫而空。 他们拿着那些新奇的装备,互相帮忙穿戴,笨手笨脚的样子,引来一阵阵笑声。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有个兵士戴上防风镜,学着戏台上的样子,大喝一声:“呔!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张龙把所有装备都穿戴整齐,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走到苏凝烬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苏大夫,我张龙,服了。从今往后,您指哪,我打哪。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张龙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先别说大话。到了黑风口,别第一个被风吹跑了就行。” 张龙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苏凝烬心里却很平静。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是她末世时,在空间里囤积的生存物资。 这个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暴露。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黑风口是第一道坎,黑山军是第二道坎。她必须保证自己这支小小的队伍,能以最小的损耗,通过这片区域。 适当地展露一些“神迹”,可以最大程度地收拢人心,让他们在面对绝境时,不会因为恐惧而崩溃。 她需要他们的绝对服从。 看着那些兵士们兴奋的样子,苏凝t烬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整装待发。 所有人都换上了新的装备,看起来焕然一新。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在苏凝烬面前,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战意。 “出发。”苏凝烬一声令下。 队伍开拔,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在地平线上,呈现出灰黄色的区域,行进。 走了大半天,地势开始变得荒凉。 植被越来越少,地面上,是光秃秃的岩石和黄沙。 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吹得人衣角飘动。到后来,风里开始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隐隐作痛。 他们终于,抵达了黑风口的入口。 那是一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巨大峡谷,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峭壁。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峡谷里,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形成一道道黄色的龙卷,声势骇人。 那景象,宛如地狱之门。 队伍停在了入口处。 兵士们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即使身上穿着苏大夫给的“神装”,面对这种天威,他们还是从心底里,感到了恐惧。 苏凝烬戴上了她的防风镜和面罩。 “把绳子拿出来。”她对赵校尉说,“两人一组,互相系在腰上。我走第一个,裴衍之断后。所有人,跟紧我的脚步,不许掉队。” 她又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未时,风力最大。黑山军的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巡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进去之后,不要说话,用手势交流。保持体力。” 她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第一个,迈步走进了那片黄色的风沙之中。 她的背影,很快就被风沙吞没了。 “跟上!”赵校尉大吼一声,带着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黑风口。 仿佛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第84章 风暴中有人走散,裴云昭不见了 一走进黑风口,世界就只剩下了两种声音。 风的咆哮,和沙粒撞击在身上发出的“噼啪”声。 能见度,不足三米。 入眼之处,尽是一片混沌的昏黄。分不清天,也分不清地。 风力大得超乎想象。人走在里面,像是狂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稳住身形。 苏凝烬给的装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厚实的面罩,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沙粒。要是没有这东西,光是呼吸,都成了问题。气管里会灌满沙子。 防风镜让他们的眼睛,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但即使如此,前行依旧无比艰难。 苏凝烬走在最前面。 她身形最瘦小,受风的影响也最大。好几次,一阵狂风刮来,她都差点被吹倒。 裴衍之不知何时,从队尾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绳子,将自己的手腕,和苏凝烬的手腕,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这样一来,他的身体,就成了苏凝烬的锚。 苏凝烬回头看了他一眼,风镜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没有拒绝。 队伍像一条长蛇,在风沙中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每个人都低着头,弯着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体力,在被飞速地消耗。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是灌了铅。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狂风,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峡谷深处,迎面扑来。 “趴下!” 苏凝烬用尽全力,喊出了两个字。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趴在了地上,用手死死地抓住地面上凸起的岩石。 风,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拍在了他们身上。 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要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持续了足足有一刻钟。 当风力终于减弱一些的时候,所有人都虚脱了。 苏凝烬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开始清点人数。 她和裴衍之。 赵校尉和张龙。 李虎,王二…… 绳子还在,人也都在。 苏凝烬松了口气。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下。一旦停下,被风沙掩埋,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是,当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时,苏凝烬感觉到了不对劲。 队伍的末尾,有些拖沓。 她回头看去。 是裴云昭和老齐。 他们两人被分在一组。 老齐年纪大了,体力最差。刚才那阵狂风,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此刻,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怎么也站不起来。 裴云昭正咬着牙,用尽全力,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嫂子……老齐他……他走不动了!”裴云昭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苏凝烬皱了皱眉。 她心里清楚,在这种地方,一个走不动的人,意味着什么。 他会拖垮整个队伍。 赵校尉也看到了后面的情况,他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作为军人,他知道,这个时候,最理智的做法,是放弃。 但他看着那个跟了队伍一路,为大家做饭的老人,这话,他说不出口。 兵士们也都停了下来,回头看着。 没有人说话。 气氛,比这峡谷里的风,还要冰冷。 苏凝烬心里飞速盘算。 放弃老齐,绝对不行。这一路上,老齐任劳任怨,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更重要的是,一旦她今天放弃了老齐,这支好不容易建立起信任的队伍,人心就散了。 可是,带着一个走不动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天黑前走出黑风口。 必须想个办法。 就在这时,裴衍之走到了老齐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检查了一下老齐的状况。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解开了绑在裴云昭身上的绳子,把老齐,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老齐的身体不算重,但在这狂风中,背着一个人前行,所要耗费的体力,是正常情况下的数倍。 “哥!”裴云昭急了。 裴衍之没理他。他只是把老齐固定好,然后对苏凝烬,点了点头。 示意,可以走了。 苏凝烬看着他。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最直接的行动,解决所有问题。 “裴云昭,你跟在我后面。”苏凝烬重新下了命令,“赵校尉,你和张龙去队尾。所有人,加快速度!”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裴衍之背着一个人,脚步却依旧沉稳。 他走在队伍的中间,像一座移动的山,给了所有人巨大的信心。 裴云昭紧紧跟在苏凝烬身后。 他心里又愧疚,又感动。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关键时刻,总是要靠哥哥和嫂子。 他咬着牙,心里暗暗发誓,等出了这鬼地方,他一定要好好练武,再也不能拖后腿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他想看看哥哥怎么样了。 风沙太大,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下意识地想去抓身边的苏凝烬。 可他忘了,他们之间的绳子,已经解开了。 他整个人,朝着旁边一个被风沙掩盖的斜坡,滚了下去。 “啊——” 他的惊呼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吹散了。 滚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背风的凹地里。 这里的风,比上面小了很多。 他摔得七荤八素,但好在沙地很软,没受什么伤。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爬回上面的路。 可是,他抬头看去,上面,只有一片昏黄。 风沙,已经彻底掩盖了他滚下来的痕迹。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身影。 “嫂子!哥!” 他大声地喊。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他慌了。 他想往上爬,可那沙坡太滑,他爬上去一步,就会滑下来两步。 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瘫坐在沙地上,心里,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 他……他跟队伍走散了。 …… 队伍里,没有人发现裴云昭不见了。 风声太大,完全盖住了他那一声短暂的惊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赶路上。 苏凝烬感觉到,手腕上的绳子,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是裴衍之在给她信号。 她回头。 裴衍之指了指自己的背后,又指了指队伍的末尾,然后摇了摇头。 苏凝烬立刻明白了。 她再次清点人数。 一,二,三……九,十。 少了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个个地看过去。 赵校尉在,张龙在,老齐在裴衍之的背上…… 裴云昭。 裴云昭不见了。 苏凝烬立刻打出手势,让队伍停下。 赵校尉和兵士们,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当他们发现裴云昭不见了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云昭呢?”赵校尉急声问,声音里带着惊慌。 没有人能回答。 苏凝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回头,看着他们走过的路。 那条路,在他们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就已经被新的风沙,覆盖了。 没有任何痕迹。 “什么时候不见的?”苏凝烬问。 没有人知道。 可能是在那阵最猛烈的狂风之后,也可能是刚刚。 裴衍之把老齐从背上放下来。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拿起自己的长枪,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要往回走。 “站住!” 苏凝烬一把拉住了他。 “你现在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比这风沙还要冷,“你连他从哪里掉下去的都不知道!” 裴衍之的手,握着枪杆,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 他的眼睛,在风镜后面,死死地盯着苏凝烬。 那眼神,像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队伍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一个是要回去救弟弟的哥哥。 一个是为了大局,必须保持理智的领头人。 他们都知道,苏凝烬说的是对的。 在黑风口里回头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仅找不到,连回去找的人,都会一起陷进去。 最好的选择,是继续往前走。 可是,那个人,是裴云昭。 是靖王府的小王爷。 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子。 赵校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苏凝烬,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苏凝烬没有去看裴衍之的眼睛。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地休整。安营。” 第85章 裴衍之第一次失态,他要冲进风暴找妹妹,被她死死拦住 “安营。” 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风还在吼,沙还在刮。碎石如暴雨般抽打在铁甲与皮袍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脆响。 赵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营? 在这种连活人都站不住脚的鬼地方?在小王爷被狂风卷入黄沙深处的这个时候? 他们不去救,反而要原地安营? 他猛地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也正死死盯着苏凝烬。那是赵校尉跟随将军征战数年,从未在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见过的眼神——没有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没有临阵对敌的沉静,而是一片充血的赤红。错愕、惊骇、狂暴,以及一丝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恐慌,全在那双眼里翻江倒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准备咬碎一切的困兽。 “你说什么?” 裴衍之的声音像是从喉管深处磨出来的,带着粗砺沙哑的血腥气。 苏凝烬迎着那噬人的目光,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再次开口,语调冷硬得近乎残酷:“我说,全员就地安营。” 话音未落,裴衍之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那股力道极大,震得苏凝烬踉跄着退了半步。他没有半分迟疑,单手提紧手中长枪,玄黑色的披风在黄沙中猎猎翻卷,转身就要悍然撞入那片昏黄狂暴的混沌深渊。 苏凝烬的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是在他迈步的瞬间,她整个人扑了上去,双臂如铁箍一般,从身后死死锁住了他的腰腹! “裴衍之!你疯了!”她在风沙的呼啸声中厉声尖叫。 裴衍之周身肌肉绷紧如铁石,甚至能听到骨节因暴怒而发出的轻微爆响。他反手想要将她扯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但苏凝烬死死咬着牙关,十指如钩,指甲甚至深深陷进了他腰间坚硬的皮甲缝隙里。 “放开我!”他狂吼出声,向来沉稳威严的嗓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遮掩的剧烈颤抖。 “我不放!”苏凝烬迎着风沙嘶吼,狂风瞬间将一口腥苦的沙尘灌进她的咽喉,呛得她剧烈咳嗽,可抱住他的手臂却没有松动分毫,“你现在冲回去,除了去送死还能干什么?!黑风暴里根本没有方向,你连他被卷去了哪个方位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找?拿你的命去填吗?!” 营地周围,十数名幸存的兵士全都被这凄厉的对峙震在原地,面无人色。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的裴将军,彻底失控了。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行事莫测的苏大夫,也撕破了所有的从容。 赵校尉的心猛地坠入深渊。主将乱了心智,队伍就等于被斩断了脊梁。若在这片绝地里失了秩序,要不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会变成沙丘底下的枯骨。 张龙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他看着那漫天遮日的狂沙,又看着风沙中死命拉扯的两人,胸膛剧烈起伏。冲进去救人?那是九死一生。可苏大夫的话像一柄重锤砸在他心上——毫无目标的乱撞,根本就是白白送命! 风暴呼啸得越发凄厉,天地间的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就在这绝望濒临顶点的瞬间,赵校尉眼中的动摇骤然化作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着发愣的兵卒们歇斯底里地咆哮: “都他娘的愣着等死吗?!没听见苏大夫的话吗?!安营!把马车首尾相连围起来!重甲兵在外,拉紧防风索!快!动起来!!”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兵士们狠狠打了个寒战,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在这个神佛不应的绝境里,任何一个明确而强硬的指令,都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他们顶着几乎能将人掀翻的狂风,扑向受惊的马匹与辎重车,开始在狂风中构筑一道单薄的防线。 而风暴中央,裴衍之的挣扎依然没有停止。 “苏凝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戾气,“那是云昭。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苏凝烬将脸紧紧贴在他冰冷的背甲上,声音被风沙吹得零落,却字字如铁,“他叫了我一路姐姐,你以为我不急吗?!” “那你放开我!你急就该让我去找他!” “我放你去,然后呢?!”苏凝烬猛然抬起头,防风镜后,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像两柄淬了火的薄刃,“你死在风里,他要是侥幸活着爬出来,谁去救他?!指望这群惊魂未定的兵士?还是指望我一个大夫?!” 这句话,如同一桶混着冰碴的水,兜头浇在了裴衍之的天灵盖上。 裴衍之高大挺拔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向前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僵死在了原地。 是啊…… 如果他也死在里面。 谁来护着云昭?谁来带云昭回家? 战场上无数次磨砺出的冷酷理智,在这一刻被这番话残忍地拽了回来。可那颗被生生撕裂的心脏,却剧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凝烬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肌肉的松弛与力道的溃散。她没有多言,只是缓缓松开了近乎脱力的双臂,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无法抑制地细细颤抖。 裴衍之没有回头。 他如同一尊被风沙侵蚀的玄铁石雕,僵硬地立在狂风中,任凭狂暴的沙石刮擦着他的甲胄,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凝望着裴云昭消失的那片昏黑死地。 苏凝烬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那片刚刚用三辆辎重车围合起来的背风三角区。 那里,风势稍缓。 她蹲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却异常迅速地扣开了那口随身携带的沉重木箱。 在所有兵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裴衍之那沉重如渊的注视下,苏凝烬神色冷冽,有条不紊地从箱中取出了几样物什—— 一个巴掌大小、发条匀速转动发出精密“滴答”声的黄铜计时器; 一个刻度细密、悬浮着水银磁针的重型地盘罗盘; 还有一本厚实的牛皮小册,与一支削得极尖的黑炭笔。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厚重车轮坐下,将罗盘平置于风沙相对平缓的地面,目光死死盯住那剧烈震颤却始终顽强指向的指针。 一手按住狂跳的计时器,另一手握着炭笔,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书页上,飞速记录着风向的偏移夹角与震荡频率。 她不再看风沙,不再看失踪的方向,甚至仿佛彻底遗忘了那个几近崩溃的裴衍之,遗忘了这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残兵。 天地间只剩下风暴的咆哮,和她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的疾书声。 时间,一寸一寸地被绝望吞噬。 风暴没有减弱的迹象,沙尘几乎将天地彻底闭锁,每一个兵士的心都在冰冷的恐惧中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庞大而沉重的阴影,缓缓压了过来,遮挡住了苏凝烬头顶最后一缕昏暗的光线。 裴衍之站在她面前。 他的铠甲上覆满了黄沙,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干裂溢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糙石在用力摩擦: “你在做什么?” 苏凝烬笔尖未停,头也没抬。 “等。” 裴衍之眼底翻涌着绝望的血色:“等什么?” “等风停。” “风要是不停呢?” 沙哑的质问在狂风中回荡,问出了在场所有人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绝望。 苏凝烬手中的炭笔终于停了下来。 她合上册子,缓缓抬起头,透过那层蒙满了浑浊沙尘的防风镜,平静地注视着那双濒临破碎的眼睛。 “风一定会停。”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第86章 她凭特工经验判断风暴间歇周期,制定精准搜救计划 “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这句话,比黑风口的狂风,还要有冲击力。 赵校尉和他手下的兵士们,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苏大夫很神。 从分配制度改革,到拿出那些“神仙装备”,再到解“鬼见愁”的毒。 他们已经习惯了苏大夫层出不穷的手段。 可是,预测风暴?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一个兵士没忍住,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苏大夫……不会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吧?” 另一个人用力点头:“肯定是,不然怎么解释?这是在算天意啊。” 裴衍之的身体僵着。 他是个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威难测。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遇上这种无法抗衡的恶劣天气。 可苏凝烬的语气,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动摇或者心虚。 没有。 只有平静。 仿佛她说的是“我知道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这份平静,莫名地,让他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恐慌,也安静了下来。 苏凝烬没有跟他们解释什么气压、湿度和风速的关系。 她只是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小册子。 上面画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曲线和符号。 “这风口的风,看似毫无章法,其实跟人喘气一样。”苏凝烬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有最猛的时候,也就有最弱的时候。一口气吸满了,总要换一下,才能吸下一口。” 她用炭笔,在册子的一处用力点了一下。 “我记下了每一次风力从强变弱,再从弱变强的时间。它们之间,有一个固定的间隔。” 她的手指,顺着曲线往后画。 “根据我的计算,下一个风力最弱的时候,也就是风‘换气’的那个间隙,在子时三刻。” “这个间隙,大概会持续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这是我们救人的唯一机会。” 营地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在消化她说的这番话。 在风暴“换气”的间隙里去救人。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但也太……诱人了。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具体的,可以执行的希望。 张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苏大夫,这……这个法子,有几成把握?”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没有把握。”她说,“我们只有选择。” “要么,现在冲出去,被风沙吞掉。” “要么,等在这里,被风沙埋掉。” “要么,就信我一次,在子时三刻,去把人找回来。” 她把三个选择,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没人再说话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裴衍之蹲了下来,他拿起那本小册子,看着上面那些天书一样的符号。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苏凝烬的字。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晰,有力,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 “怎么做?”他问。 苏凝烬知道,他被说服了。 队伍的士气,也随着他这两个字,重新回来了。 “现在,所有人,立刻休息。吃饭,喝水,把体力补充到最好。”苏凝jin烬开始下达指令,“不准睡着。保持警惕。” 她看向赵校尉:“赵校尉,你挑三个最沉稳的兵士,跟我来。” 她又从那个大木箱里,拿出了几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不同颜色的粉末。硫磺,硝石,还有一些她自己磨的镁粉。 “我教你们做一种东西,叫信号弹。”她对赵校尉几人说,“点燃之后,会发出非常亮的光。就算在这样的风沙里,几里地外都能看见。”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如何按照比例混合,如何用干燥的布条做引信。 赵校尉几人看得目不转睛,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在他们看来,又是仙法。 苏凝烬又拿出几个更小的,像是竹筒一样的东西,递给裴衍之。 “这是聚光琉璃灯。”她给这个战术手电,起了个他们能理解的名字,“扭一下后面,就能发光。光线很集中,能照很远。省着点用,里面的电……法力,是有限的。” 裴衍之接过,学着她的样子扭了一下。 一道雪白的光束,瞬间刺破了昏暗的营地。 所有人都被这道光惊得说不出话。 裴衍之看着手里的光束,再看看苏凝烬,眼神复杂。 法力? 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救云昭的命。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她在沙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她画了一个圈。 “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云昭掉下去,多半是滚进了东南方向的某个背风凹地。子时三刻一到,我们兵分两路。” 她看向裴衍之:“你带张龙和李虎,走左边。沿着这条线,做扇形搜索。” 她又指了指自己:“我带王二和周全,走右边。” “找到人,立刻发射红色信号弹。看到信号的队伍,发射绿色信号弹回应,然后所有人,立刻返回营地。” “记住,”她加重了语气,“不管找没找到人,半个时辰一到,必须返回。风暴会准时回来。晚一分钟,我们谁都走不了。” 计划制定完毕。 整个队伍,从之前的绝望和混乱,变得井然有序。 他们默默地吃着干粮,检查着装备,等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 那个“滴答”作响的小盒子,成了营地里唯一的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苏凝烬看了一眼小盒子,站了起来。 外面的风声,像是应和着她的动作,奇迹般地,小了下去。 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赵校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真的……真的停了。 苏凝烬戴上防风镜,把一个“聚光琉璃灯”别在腰上。 “时间到了。” “出发。” 第87章 在风暴夹缝中找到裴云昭,抱着嫂子嚎啕大哭 风暴的间歇,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诡异。 刚才还是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此刻,风力骤减,虽然依旧有细沙拂面,但已经能看清十步之外的景象。 巨大的呼啸声,变成了一种空旷的,如同远古巨兽呼吸般的“呼呼”声。 “出发!” 随着苏凝烬一声令下,两支搜救小队,像两把尖刀,同时扎进了昏黄的夜色里。 雪白的光柱,在风沙中划开两道口子。 裴衍之那组,动作极快。他一马当先,张龙和李虎紧随其后。他们都是军中好手,执行力极强。裴衍之根本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张龙和李虎就知道该往哪里搜索。 苏凝烬这一组,速度稍慢,但更加细致。 王二和周全虽然不如张龙他们身手敏捷,但胜在听话。苏凝烬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 “注意脚下!”苏凝烬一边用手电扫视着地面,一边提醒道,“找任何不自然的痕迹!脚印,布料的碎片,或者被压倒的植物!”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模拟着裴云昭滚落时的情景。 一个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少年,在惊慌失措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会大喊大叫,直到筋疲力尽。 他会尝试往上爬,然后失败。 最后,他会找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蜷缩起来,等待救援,或者……死亡。 所以,搜索的重点,不是开阔地,而是那些岩石的背风面,或者是地势低洼的凹陷处。 “嫂子,那边!” 王二突然指着不远处,一个被沙子半掩的土坡。 苏凝烬的光束立刻扫了过去。 在土坡的侧面,有一道很长很浅的划痕。不像是风吹出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滚下去时,留下的痕迹。 苏凝烬精神一振。 “过去看看!” 三人立刻朝着那个土坡跑去。 绕过土坡,后面是一个更大的凹地。 苏凝烬的手电,在凹地里缓缓扫过。 突然,光束停住了。 在凹地最深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那里。 是裴云昭! 他听到了动静,看到了光,吓得一哆嗦。 他在这里待了几个时辰,早就吓破了胆,以为是遇到了传说中吃人的沙鬼。 “谁……谁在那里?”他的声音,又小又抖,带着哭腔。 “裴云昭!”苏凝烬叫了他的名字。 那熟悉的声音,对裴云昭来说,简直是天籁。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光束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嫂子!”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苏凝烬的腿,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鼻涕眼泪蹭了苏凝烬一身。 “呜呜呜……嫂子……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我错了嫂子……我不该乱跑……我不该回头……呜呜呜……” 苏凝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习惯跟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她想把他推开,但感觉到他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别哭了。大男人,像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可裴云昭却哭得更凶了。 王二和周全在旁边看着,又是想笑,又是心酸。 苏凝烬从腰间拿出了红色的信号弹,拧开,对着天空。 “咻——” 一团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峡谷都映成了红色。 几乎是同时,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也升起了一道绿色的光芒。 是裴衍之的回应。 “还能走吗?”苏凝烬低头问还在抽噎的裴云昭。 “能!能走!”裴云昭赶紧擦了擦眼泪,站直了身体。 “那就赶紧回去。风马上要再起了。” 两支队伍很快在半路汇合。 裴衍之看到裴云昭的瞬间,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拳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 裴云昭“嗷”的一声,却不敢躲。 “哥,我错了。”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裴衍之没理他,转身,对着苏凝烬,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种苏凝烬看不懂的东西。 “回去。”裴衍之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带头向营地走去。 他们赶在风暴再次咆哮之前,回到了那片小小的避风港。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淡了疲惫和恐惧。 老齐拿出了珍藏的肉干,烧了热水,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份。 裴云昭被众人围在中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一个人待在凹地里的恐怖经历,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哭得有多惨。 兵士们哄笑着,气氛热烈。 苏凝烬靠在马车边,默默地喝着热水,看着这一切。 她的任务,完成了。 一个身影,在她身边坐下。 是裴衍之。 他没说话,只是学着她的样子,也靠在车轮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沉默了许久,裴衍之才开口。 “谢谢。” “不用。”苏凝烬说,“他也是我弟弟。” 裴衍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把苏凝烬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很凉,无意中触碰到了她的耳垂。 苏凝烬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裴云昭咋咋呼呼的声音。 “对了!嫂子!我跟你们说!” 他嘴里塞满了肉干,含糊不清地说。 “我掉下去的那个坑,底下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什么不对劲?”赵校尉问。 “那沙子底下,好像埋着东西!”裴云昭比划着,“我摔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硌得慌。我用手刨了刨,摸到的不是石头,是木头!硬邦邦,滑溜溜的!好像……好像是好多好多的木板子!” 营地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木头? 在这寸草不生的黑风口,哪里来的木头? 还是好多好多的木板子?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他们同时想到了秦老头说的话。 那些闯进黑风口,再也没出来过的商队。 裴衍之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裴云昭面前,声音低沉。 “你确定,是木头?” “我确定!”裴云昭用力点头,“我还闻到了!一股……一股烂木头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88章 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背着走了三里路 营地里的热乎气,被裴云昭这一句话,浇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木头? 烂木头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校尉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裴云昭面前,脸色很不好看。“小王爷,你别是吓出幻觉了吧?这黑风口连根草都难长,哪来的木头?” “我没有!”裴云昭急了,他把手里的肉干一扔,“我屁股现在还疼呢!真的硌着了!就是木板子,平平整整的,埋在沙子底下,好多!” 张龙也皱起了眉头。他是在山里长大的,对各种气味很敏感。他凑到裴云昭身边,在他衣服上闻了闻。 “是有一股味儿。”张龙说,“很淡,但是有。是陈年的药草味,还有……还有一股木头被水泡过之后发霉的味道。” 这下,没人再怀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凝烬和裴衍之身上。 裴衍之的脸已经沉了下去,他看着裴云昭,眼神里带着审视。 苏凝烬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黑风口,风沙极大,寸草不生。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那这些埋在沙子底下的木板,是哪来的? 秦老头的话在她脑子里闪过——那些闯进黑风口,再也没出来的商队。 商队,必然有马车,有货物箱。 那些东西,都是木头做的。 她心里一动,一个猜测慢慢浮现。 “你掉下去的那个地方,还能找到吗?”苏凝烬问裴云昭。 “能!肯定能!”裴云昭用力点头,“我记得那个大石头,就在一个斜坡下面。” 苏凝烬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现在?”赵校尉吃了一惊,“苏大夫,风暴才刚停,万一……” “就是因为刚停,我们才要去。”苏凝烬打断了他,“等风再起,就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了他的长枪,和那个叫“聚光琉璃灯”的东西。 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了态度。 “我也去!”裴云昭自告奋勇。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为什么啊嫂子?是我发现的!” “让你留下,你就留下。”裴衍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裴云昭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他知道,哥哥这是怪他之前乱跑,让他反省呢。 苏凝烬点了张龙,和另外两个体力最好的兵士。一行五人,带上工具和照明,再次走进了那片寂静的风沙里。 有了裴云昭之前的描述,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凹地。 风沙掩盖了很多痕迹,但那个半人高的大石头还在。 苏凝烬用手电筒,仔细照着石头周围的地面。 “这里。”她指着一处沙地。那里的沙子,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张龙二话不说,拿起工兵铲就开始挖。 沙子很松,没挖几下,铲子就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 张龙扒开沙土,一块平整的,颜色发黑的木板,露了出来。 “真的有!”一个兵士惊呼。 “不止一块。”裴衍之用长枪的枪尾,在旁边几处地方戳了戳,都发出了同样的闷响。 他抬头,和苏凝烬对视了一眼。 这下面,埋着的不是几块木板。 是一个很大的东西。 “都过来,一起挖。”苏凝烬下了命令。 五个人一起动手,效率高了很多。 沙土被迅速刨开,埋在下面的东西,轮廓越来越清晰。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马车残骸。 而是一个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巨大的木箱。 这些木箱,都被油布紧紧包裹着,所以才能在风沙侵蚀下,保存得这么完好。 他们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几口大箱子。 一个兵士看着这些箱子,眼睛都亮了:“发财了!这肯定是哪个倒霉商队留下来的!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 张龙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这片像是坟场一样的箱子阵,总觉得瘆得慌。 裴衍之的注意力,却在别处。他蹲下身,捻起一点从箱子缝隙里漏出来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药材。”他说,“而且,不止一种。” 苏凝烬也走了过来。她不用闻,光是看着这阵势,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不是商队遗落的货物。 这是一个仓库。 是黑山军的秘密仓库。 他们劫杀了过路的药材商队,把货物藏在了这里。 秦老头说,附近山民得的怪病,像瘟疫一样传播。 苏凝烬一开始就判断,那不是天然的瘟疫,是人为投毒。 现在看来,黑山军不仅投了毒,还在这里,储存了大量的“原材料”。 “打开看看。”苏凝烬说。 张龙和一个兵士,合力用撬棍,对着其中一个箱子,使劲撬了下去。 “吱呀——” 一口箱子,被打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 箱子里,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 而是一具蜷缩着的,早已干瘪的尸体。 尸体穿着商人的衣服,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 “啊!”那个开箱的兵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有人都没想到,箱子里装的,竟然是死人。 “他们……他们把人装在箱子里……”兵士的声音都在抖。 “不止。”苏凝烬的声音很冷。 她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了尸体的旁边。 在尸体和箱壁的缝隙里,塞满了一个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她伸手,拿起一个。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黑褐色的,被碾碎的植物根茎。 苏凝烬把它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断肠草。 她又打开另一个小包,里面是某种晒干的花蕊。 还有的,是动物的骨粉。 她一连打开了好几个,里面的东西,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剧毒之物。 而且,这些东西,和她从那两个中毒兵士伤口上刮下来的毒素样本,成分高度吻合。 她甚至在其中一个箱子的角落里,找到了“鬼见愁”的块茎,和用来催发毒性的蛇毒粉末。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仓库。 这是一个移动的毒药库。 黑山军把制作瘟疫的所有材料,连同被他们杀害的商人尸体,一同封存在这些箱子里,埋在这黑风口的深处。 “他们想干什么……”张龙看着这一箱子毒药,头皮都麻了,“他们要用这些东西,去朔方投毒吗?” 苏凝烬心里却想得更深。 太子让黑山军在这里截杀他们。 这批毒药,会不会,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如果他们的大部队,真的从这里经过,黑山军只需要把这些毒药往水源里一扔…… 想到这里,苏凝烬的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们踏上流放之路开始,就已经设好的,必死的局。 “嫂子,我们……我们赶紧走吧!”那个吓坏的兵士爬了起来,“这地方太邪门了!” “走?”苏凝烬看着满地的毒药,眼神却亮了起来。 在别人看来,这里是地狱。 在她看来,这里是天堂。 一个全是武器的天堂。 黑山军以为,这是他们的毒药库。 但从现在开始,这是她的。 “不能走。”苏凝烬说,“不但不能走,还要把这些东西,都带走。” “什么?”张龙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大夫,带走这些……这些不祥之物干什么?” “黑山军用它来杀人。”苏凝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用它来救人。” 她看了一眼裴衍之。 裴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眼里的冰冷,说明他已经明白了苏凝烬的意图。 毁掉敌人的武器,就是强大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峡谷的入口方向,隐隐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非常急促。 裴衍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回来了。” 第89章 休整时他对她说了穿书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马蹄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脏上的鼓点。 “快!藏起来!”裴衍之低喝一声。 五个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把那口刚打开的箱子盖上,用最快的速度,把沙土重新?了回去。 根本来不及恢复原样,只能草草掩盖。 做完这一切,裴衍之拉着苏凝烬,和其他三人,迅速躲到了那个半人高的巨石后面。 凹地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五个人挤在石头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们甚至能听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和那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苏凝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来的人,不会太多。 如果是大部队,动静会更大。 这应该是一支巡逻队。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是例行巡逻,还是……发现了什么?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火把的光亮,出现在了凹地的入口处。 七八个穿着黑色盔甲的黑山军兵士,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了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异常狰狞。 “头儿,就是这附近。”一个兵士指着凹地,“我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光亮闪了一下。” 独眼龙翻身下马,他那只独眼,像鹰一样,扫视着整个凹地。 石头后面的五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衍之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只要被发现,就是一场恶战。 对方有七八个人,而且都是骑兵。他们只有五个人,硬拼,胜算不大。 苏凝烬却按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动。 独眼龙在凹地里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片被翻动过的沙地上。 虽然他们已经尽力掩盖,但在这种常年被风抚平的沙地上,任何新的痕迹,都显得异常突兀。 独眼龙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沙子。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有人来过。”他声音沙哑地说。 他身后的兵士,立刻都拔出了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妈的!”独眼龙一拳砸在地上,“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们的东西!” 他站起身,对着手下吼道:“挖!给我挖开看看!” 两个兵士立刻跳下马,拿着工兵铲,就在那片沙地上挖了起来。 石头后面,张龙的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被发现了。 这下死定了。 他看向裴衍之,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冲出去,拼死一搏。 裴衍之的目光,却看着苏凝烬。 苏凝烬依旧很镇定。她只是看着那些人挖土,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很快,那口被他们打开过的箱子,再次露了出来。 “头儿!箱子!” 独眼龙走过去,看到那被撬棍弄坏的箱子锁扣,脸色变得铁青。 他一脚踹开箱盖。 当他看到里面那具商人的干尸,和那些被翻动过的毒药包时,他那只独眼,瞬间充满了血丝。 “操!”他怒吼一声,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东西被动过了!有人发现了这里!” 他猛地回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住了他们藏身的这块巨石。 “石头后面!”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的念头。 裴衍之的长枪,已经抬了起来。 就在他要冲出去的瞬间。 苏凝烬突然动了。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像是竹筒一样的东西。 是她之前给裴衍之演示过的“聚光琉璃灯”。 她没有打开灯,而是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那个手电筒,用尽全力,朝着凹地入口的另一个方向,扔了出去。 手电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摔在了一片乱石堆里。 金属外壳和石头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什么声音?” 独眼龙和他的手下,几乎是同时,被那个声音吸引了过去。 “在那边!”一个兵士指着乱石堆的方向。 “追!”独眼龙想都没想,立刻翻身上马,“他们跑不远!给我搜!” 七八骑黑山军,立刻调转马头,朝着手电筒落地的方向,追了过去。 火把的光,迅速远去。 凹地里,再次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石头后面的五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苏凝烬,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就……解围了? 用一个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铁疙瘩,就把那群杀气腾腾的黑山军,引走了? 张龙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觉得,苏大夫的脑子,跟他们长的,肯定不一样。 “走。” 苏凝烬第一个站了起来。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裴衍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带着剩下的人,迅速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箱子,而是直接朝着营地的方向,快速撤离。 回到营地,天已经快亮了。 赵校尉和剩下的兵士,一夜没睡,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他们安全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裴云昭第一个冲了上来:“嫂子!哥!怎么样?找到什么了?” 苏凝烬没有回答他。 她直接走到那几辆马车前,开始检查车上的物资。 “赵校尉。”她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 “在!” “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集中起来。重新分配。每人只留三天的干粮和水。” “所有用不上的东西,全部扔掉。包括你们身上多余的盔甲和武器。” “马匹,除了拉车的,剩下的,全部喂饱草料。” 赵校尉愣住了。 这是要……干什么? 轻装简行,储备粮草。 这是要……长途奔袭? “苏大夫,我们这是……” “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苏凝烬说,“天亮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出黑风口。” 裴衍之走过来,补充了一句:“黑山军已经发现了我们。他们很快就会封锁整个峡谷。”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营地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所有人都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没有人问为什么。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苏凝烬和裴衍之的命令,就是绝对的。 苏凝烬走到自己的那个大木箱前。 她看着箱子,心里在做着艰难的取舍。 空间里的物资,不能轻易拿出来。 但是,那些毒药…… 她必须带走。 那不仅是武器,更是配制解药,救活秦老头那一百多个病人的关键。 她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兵士。 然后,她背过身,打开了箱子。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空间里的一些急救药品和高能量食物,塞进了箱子的夹层。 然后,她假装从箱子底下,拿出了十几个黑色的,防水的布袋。 “张龙。”她叫了一声。 “在!” “你带两个人,跟我再去一次。” 张龙一愣。 还要去? “把这些袋子带上。”苏凝烬说,“我们去取点东西。” 裴衍之走了过来:“我跟你去。”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四个人,再次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当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回来时,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没有人问他们去取了什么。 苏凝烬只是把那些袋子,牢牢地捆在了其中一辆马车上。 她做完这一切,感觉身体一阵发虚。 一夜未睡,精神高度紧张,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 她扶着马车,才勉强站稳。 一只手,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裴衍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扶到了马车上。 “坐车。”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苏凝烬没有力气跟他争。她靠在马车里,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 哪怕只有一刻钟。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真正的生死时速。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了黑风口的峡谷。 “出发!” 随着裴衍之的一声令下,这支小小的队伍,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峡谷的出口,冲了出去。 马蹄翻飞,车轮滚滚。 他们,在和身后的死神,赛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号角。 追兵,来了。 第90章 她心里想:你也是我正在努力保护的人,但她没说出口 号角声,像催命的符咒,在峡谷中回荡。 “快!再快一点!”赵校尉骑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吼着,手里的马鞭,不停地抽打在马屁股上。 兵士们一个个都红了眼,拼了命地催动着马匹。 他们不敢回头。 他们知道,一旦被追上,就是死。 苏凝烬在颠簸的马车里,强迫自己睁开眼。 她撩开车帘,向后看去。 在他们身后大约一里远的地方,一片黑色的洪流,正卷着漫天烟尘,席卷而来。 是黑山军的骑兵。 至少有上百人。 他们被耍了一次,这次,是倾巢出动了。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的马,经过一夜的折腾,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而对方,是养精蓄锐的战马。 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硬拼,是死路一条。 必须想别的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捆着黑色袋子的马车上。 那些毒药。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可要怎么用? 在高速移动的马车上,布置一个陷阱,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有人去断后。 用人命,去拖延时间。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否决了。 她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的目光,再次扫向峡谷两边。 高耸的峭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 不对。 苏凝烬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在前方不远处,峡谷的地势,开始变得狭窄。 两边的山壁,几乎要靠在一起,只留下中间一条三四米宽的通道。 那里,是一个天然的瓶颈。 如果能在那里,制造一些障碍…… 苏凝烬脑子里的念头飞速闪过。 她立刻探出头,对着前面的裴衍之大喊:“裴衍之!让所有人,把备用的衣服,被子,所有能点着的东西,都扔到最后一辆马车上!” 裴衍之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立刻下达了命令。 兵士们一边催马,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身上能扔的东西,都往后面的马车里扔。 很快,最后一辆空置的辎重车,就堆满了各种杂物。 苏凝烬又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几个油纸包,扔了过去。 “把这些,都倒在上面!” 那是她之前做信号弹剩下的硫磺和硝石粉末。 做完这一切,她对裴衍之喊道:“前面那个窄口!到了那里,想办法把最后一辆车弄翻,堵住路!” 裴衍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火攻,加路障。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张龙!李虎!”裴衍之吼道,“跟我来!” 三骑快马,放慢了速度,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眼看,就要到那个窄口了。 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到他们弓箭上弦的声音了。 “就是现在!”苏凝烬大喊。 裴衍之和张龙、李虎,三人同时发力,用长枪和佩刀,狠狠地砍向了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轴。 “咔嚓!” 车轴应声而断。 失控的马车,在巨大的惯性下,轰然侧翻,正好横着堵住了整个窄道。 几乎是同时,裴衍之手中的火折子,也扔了上去。 “轰!” 混合了硫磺和硝石的杂物,瞬间被点燃。 熊熊大火,卷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紧随其后的黑山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人仰马翻。 最前面的几骑,直接撞进了火墙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后面的骑兵,也纷纷勒马,队形大乱。 “成功了!”裴云昭兴奋地大叫。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暂时安全了。 可是,苏凝烬的脸色,却依旧凝重。 这道火墙,拖延不了太久。 他们必须在火灭之前,彻底甩掉追兵。 队伍没有停,继续朝前狂奔。 又跑了半个多时辰,地势豁然开朗。 一片荒芜的戈壁,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终于冲出了黑风口。 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这欢呼声,很快就停下了。 因为在他们面前的戈壁上,另一队人马,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不是黑山军。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是秦老头。 他身后,跟着上百个拿着各式各样武器的山民。 他们看到苏凝烬的队伍,立刻围了上来。 “苏大夫!”秦老头骑着一头毛驴,跑到最前面,“你们可算出来了!” 苏凝烬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秦老头一脸焦急,“三天之期到了,你们没在瘴气谷出现。我就猜到你们肯定是出事了!黑山军封锁了黑风口,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 他指着身后那些山民:“这些人,都是附近村寨的。他们的家人,都中了毒,等着您救命呢!” 苏凝烬明白了。 这些人,是来接应他们的。 也是来……求她救命的。 她看了一眼身后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浓烟,已经小了很多。 “这里不安全。”苏凝烬说,“先离开这里。” 在秦老头的带领下,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朝着戈壁深处的一片绿洲走去。 那里,是山民们的临时聚集地。 一路上,苏凝烬都靠在马车里,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 她太累了。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当队伍终于抵达那片小小的绿洲时,她几乎是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的。 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苏凝烬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 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 帐篷外,有篝火的光,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声音。 她动了动,感觉浑身酸痛,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裴衍之和裴云昭,正坐在火堆旁。 看到她出来,裴云昭第一个跳了起来。 “嫂子!你醒啦!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裴衍之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凝烬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换下了那身破烂的衣服,换上了山民们提供的干净衣服。 裴衍之穿着一身粗布的短打,头发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将军的凌厉,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味道。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还好。”苏凝烬活动了一下手脚,“其他人呢?” “都在休整。”裴云昭抢着回答,“赵校尉他们在跟秦老头商量后面的路。嫂子,你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秦老头都快急死了,给你磕头的心都有了!” 苏凝烬没有理会裴云昭的咋咋呼呼。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 裴衍之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烤得焦黄的饼。 她接过来,默默地吃着。 一路逃亡,这是她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东西,苏凝烬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她看着裴衍之,想说点什么。 这一路上,这个男人,救了她好几次。 没有他,她不可能带着这支队伍,冲出黑风口。 可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多余。 他们之间,似乎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裴衍之也在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沉默了许久。 就在苏凝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谢谢你,救了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凝烬愣住了。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对自己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是在感谢她,救了裴云昭。 苏凝烬看着他。 火光下,他的轮廓,显得异常清晰。 她心里想:你也是我正在努力保护的人。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借着喝水的动作,她掩饰住了自己眼里的情绪。 然而,就在她抬起手腕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像被蚊子叮咬过一样。 但是,苏凝烬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这个红点,她认得。 不是在逃亡中不小心划伤的。 也不是什么蚊虫叮咬。 在她的末世医学知识库里,这个红点的出现,只代表一种可能。 一种来自南美雨林,被称为“血色探戈”的延迟性神经毒素。 中毒初期,没有任何症状。 但七十二小时后,毒素会瞬间爆发,溶解血液,腐蚀神经,让人在极度痛苦中,七窍流血而亡。 她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她仔细回想。 是黑山军的那阵箭雨。 有一支箭,擦过了她的手臂。 当时,她只觉得一阵刺痛,并没在意。 原来,那支箭上,淬了毒。 黑山军,给她留下了最后一份“大礼”。 第91章 队伍终于踏上西北荒漠,满目黄沙寸草不生 苏凝烬的手腕僵住了。 那个红点很小,藏在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衍之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了下去,但他什么也没看到。他只觉得,苏凝烬拿着水囊的手,在极轻微地发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凝烬放下水囊,把袖子扯了下来,盖住了那个红点。“手麻了。”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波澜。 裴云昭还在那边咋咋呼呼,跟几个小兵士吹嘘自己在黑风口单挑沙鬼的“英勇事迹”,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 裴衍之没再追问,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苏凝烬的侧脸,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不对劲。 从黑风口出来,她就一直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那股子什么都不在乎的冷劲儿都淡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苏凝烬没有去看裴衍之。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在盘旋。 血色探戈。 末世时,一个南美洲的生物研究基地泄露出的军用毒素。无色无味,通过血液传播,有七十二小时的潜伏期。一旦爆发,会瞬间溶解血液中的红细胞,破坏神经中枢,中毒者会在三分钟内,因为全身内出血和神经坏死而死亡。死状极惨,七窍流血,皮肤下全是紫黑色的血斑。 她记得很清楚,在黑风口躲避箭雨时,有一支淬了毒的箭矢擦破了她的手腕。当时情况紧急,她只当是寻常的划伤,用酒精棉片擦了一下就没再管。 没想到,黑山军的箭上,淬的不是寻常的毒药。 他们从哪里搞到的这种东西? 苏凝烬心里一片冰冷。 她不是怕死。在末世挣扎求生那么多年,她对死亡早就没了恐惧。 她在想,怎么办。 解药,她知道配方。但需要的药材,有几味非常罕见。特别是主药,一种叫“龙血藤”的植物,还有一种从深海鱼类中提取的稳定剂。 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她的空间里有成品解药,不止一支。 但是,她要怎么拿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变出一支针剂,然后给自己打一针? 她会被当成妖怪,立刻烧死。 就算裴衍之相信她,赵校尉和那些已经被她折服的兵士们,在面对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时,敬畏也会瞬间变成恐惧。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她好不容易才把这支队伍拧成一股绳,不能因为自己,就让它散了。 七十二小时。 她睡了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 还剩四十八小时。 她必须在两天之内,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能拿出解药并且不暴露自己的方法。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老头和赵校尉一起走了过来。 秦老头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到苏凝烬醒了,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几步冲过来,就想下跪。 “苏大夫!您可算醒了!” 苏凝烬没动,旁边的裴衍之已经伸手扶住了他。 “有话就说。”裴衍之的声音很沉。 “苏大夫,求您救救那些人吧!”秦老头指着绿洲另一头,那里影影绰绰,全是临时搭建的窝棚,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声。“从黑风口逃出来的人,加上我们之前带来的,快两百人了!都中了毒,现在全靠我那点龙葵草吊着命,已经快撑不住了!” 赵校尉也一脸凝重:“苏大夫,我们的人虽然没事,但那些山民的情况很不好。今天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了。” 苏凝烬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开始“配药”的机会。 “我去看看。”她说。 裴衍之立刻跟了上去。 绿洲另一头的病患区,气味很难闻。血腥味,草药味,还有病人身体发出的酸腐味,混杂在一起。 上百个中毒的山民,或躺或坐,挤在简陋的窝棚里。大部分都是青壮年,但此刻一个个面色发黑,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苏凝烬的出现,像是在这片绝望的死地里,投下了一束光。 所有看见她的人,都挣扎着,向她投来求救的目光。 苏凝烬没有说话,她走到一个病情最重的年轻人面前,蹲了下来。她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抓起他的手腕,切了脉。 她做得很仔细,很慢。 秦老头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发现,这个女人的诊断手法,他很多都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专业和冷静。 “蛇毒,混了鬼臼草的花粉。”苏凝烬站起身,下了结论,和她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毒性不烈,但胜在传播快,能引起大面积恐慌。” 她看向秦老头:“龙葵草只能中和一部分毒性,缓解症状。但蛇毒需要专门的血清来解。” “血清?”秦老头愣住了,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一种……以毒攻毒的药引。”苏凝烬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我需要几味药材来配制。”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自己的解药,需要龙血藤。 这些山民的解药,也需要一种藤类植物作为主药。 虽然不是同一种东西,但外形上,有些相似。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迅速成型。 “赵校尉。” “在!” “拿纸笔来。” 很快,赵校尉就找来了一张粗糙的草纸和一块木炭。 苏凝烬接过,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画了几种植物的图形。 她把草纸递给秦老头。 “上面的东西,你们这里有吗?” 秦老头接过去,借着火光,仔细地辨认着。 纸上画了四五种药材。前面的几种,都是些清热解毒的常见草药,他都认得。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种药材上时,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藤蔓,叶片是心形的,藤身上有血红色的纹路。 图画得非常写实,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 “这……这是……”秦老头的声音都在发抖,“龙血藤?” 苏凝烬心里一动。 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和给村民解毒需要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没想到,这个世界,真的有龙血藤。 “你认得?”苏凝烬问。 “认得,怎么不认得!”秦老头一脸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东西,邪门得很!” 他指着戈壁滩的西北方向:“从这里往西走三十里,有一片红色的断崖,叫赤蛇崖。那地方,寸草不生,只有这种龙血藤,像蛇一样,爬满了整个山壁。” “既然有,那就派人去采。”裴衍之在旁边说。 “不行!去不了!”秦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地方,有怪物守着!” “怪物?”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听有怪物,眼睛都亮了。 “对!是活的!”秦老头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恐惧,“以前,也有不信邪的药商想去采这龙血藤,卖个高价。可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过。有人远远地看到,那山崖上,盘着一条比水桶还粗的赤色巨蛇!浑身鳞甲,刀枪不入!龙血藤,就是那巨蛇的口水浇灌出来的!” 周围的山民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赤色巨蛇?”裴云昭更兴奋了,“真的假的?有多大?” 苏凝烬却没理会这些神神叨叨的传说。 她的关注点在别处。 山崖,藤蔓,怪物。 这是一个完美的,可以让她脱离众人视线,去“寻找”药材,然后从空间里拿出真东西的剧本。 她看向秦老头,声音很平静:“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老头一脸绝望:“没了。要解这蛇毒,非要这龙血藤做药引不可。这是古籍上写的,错不了。” 他说的,是给山民解毒需要的另一种藤蔓,只是被他误认成了龙血藤。 但苏凝烬不会去纠正他。 她需要这个误会。 绿洲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苏凝烬,等着她做决定。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被怪物吃掉。 不去,这两百人,就只能等死。 苏凝烬心里很清楚,她没得选。 她不仅要去,还必须得去。 为了这两百人,更为了她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四十八小时。 她看了一眼裴衍之。 裴衍之也在看她。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担忧,有审视。 苏凝烬没有闪躲,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去。” 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裴衍之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陪你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92章 这地方连耗子都活不下去,你们自求多福吧 “我也去!” 裴云昭一听要去打怪物,立刻跳了出来,拍着胸脯,一脸的跃跃欲试。 “我现在的武功,可厉害了!我能保护嫂子!” 没人理他。 苏凝烬的目光从秦老头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裴衍之身上。 “你留下。”她说,“这里需要你。” 绿洲里,除了他们这支残兵,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黑山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如果她和裴衍之都走了,这里就成了一盘散沙。 “我带张龙和另外两个兵士去。”苏凝烬的安排很明确,“速去速回。” 裴衍之皱起了眉。他不同意。 赤蛇崖的情况不明,那个所谓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只带三个兵士,太冒险了。 “不行。”他直接拒绝,“要去,就我们两个去。人多了,反而累赘。” 这是他的判断。他和苏凝烬两人,行动更灵活,也更容易隐藏。 苏凝烬看着他,知道说服不了这个男人。 她心里迅速权衡。裴衍之跟着,确实更安全。他的武力值,是整个队伍的顶峰。 但同样的,他跟着,自己从空间里拿东西的风险,也变得更大。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好。”苏凝烬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那就我们两个去。今晚就出发。” “嫂子!哥!”裴云昭急了,“你们不能这样!我也要去证明自己!” 裴衍之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裴云昭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他委屈地看着苏凝烬,希望嫂子能帮他说句话。 苏凝烬没看他,她对赵校尉说:“看好他。他要是敢偷跑出去,直接打断腿。” 裴云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周围的兵士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苏凝烬说要去准备一些“特殊工具”,便独自一人回了她的帐篷。 一进帐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脸上的那层冷静面具,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她扶着帐篷的柱子,缓缓坐下。 手腕上的那个红点,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一种细微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麻感,开始出现了。 毒素,在缓慢地扩散。 苏凝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时间去恐惧,或者自怨自艾。 她打开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大木箱,以箱子做掩护,心念一动,整个人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外面一个时辰,里面是一天。 这是她争取来的宝贵时间。 她没有去翻找那些物资,而是直接冲进了空间的医疗实验室。 她拿出采血针,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了分析仪的载玻片上。 红色的血液样本,在屏幕上被迅速放大,分解。 复杂的分子结构式,和数据库里的“血色探戈”毒株,完全吻合。 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显示着毒素爆发的剩余时间:46小时32分17秒。 苏凝烬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立刻冲到药剂合成台前,调出了解药的配方。 龙血藤的提取物,她空间里有现成的。这是末世时,她搜集的一个生物基因库里的存货。 但除了龙血藤,还需要另外两种关键的辅助剂。 一种,是她之前想到的深海鱼类稳定剂。 另一种,是一种叫“科迪亚克棕熊”的胆汁提取物。这种熊,早就灭绝了。 没有这两样东西,就算有龙血藤,也只能延缓毒发,不能根除。 苏凝烬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飞快地在实验室的物资库里搜索。 深海鱼类的稳定剂,有。是末世前一个海洋生物项目剩下的。 但棕熊胆汁…… 她翻遍了整个基因库和药品库,都没有找到。 也就是说,她的解药,还缺最关键的一味。 怎么办? 用别的东西替代? 苏凝烬的大脑飞速运转,上万种药理组合在她脑中闪过。她尝试在电脑上模拟替代方案,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失败。 那种棕熊的胆汁里,含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生物酶,是中和“血色探戈”神经毒性的唯一物质。 没有替代品。 苏凝烬靠在冰冷的实验台上,感觉到一阵无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 她不甘心。 她从末世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窝囊地死在一个陌生的时代。 一定还有办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这个世界有龙血藤,那会不会,也有类似科迪亚克棕熊的生物? 或者,在漫长的生物演化中,有别的动植物,产生了类似的生物酶? 这片戈壁,这个大陆,对她来说,完全是未知的。 未知,也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她必须去赤蛇崖。 不仅是为了拿到龙血藤做幌子,更是为了去寻找,那万分之一的,生的希望。 想通了这一点,苏凝烬眼里的那点迷茫,重新被冷静和决绝取代。 她不再去想解药的事。 当务之急,是准备好去赤蛇崖的装备。 她从物资库里,找出了两套专业的攀岩装备。登山绳,安全带,上升器,下降器,岩钉,岩石锤…… 她把这些东西,用粗麻布一个个包好,做成看起来很粗糙的样子。 她又准备了两个大功率的战术手电,一块高纯度的压缩镁块作为火源,还有一些高能量的压缩饼干和净化水片。 她甚至还找到了两副红外夜视仪。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实验台上那个刺眼的倒计时。 她还有四十多个小时。 足够了。 她整理好东西,离开了空间。 当她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裴衍之就站在帐篷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看到她出来,他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烤好的肉。 “吃点东西。” 苏凝烬接过来,她知道,自己需要补充体力。 她把几个用麻布包好的“工具”扔在地上。 “这些,是攀岩用的绳索和铁爪。”她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待会儿,你学一下怎么用。” 裴衍之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造型古怪的东西,没多问。 他只是走到苏凝烬面前,拿起一套所谓的“绳索”,在她身上比划。 “怎么穿?”他问。 苏凝烬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我自己来。” “我帮你。”裴衍之的语气不容拒绝。他拿着那套复杂的安全带,像是研究兵法一样,仔细看着。 苏凝烬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划过她的腰,她的腿,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苏凝烬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有这么近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杂着汗水和风沙的味道。 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好了。” 裴衍之终于帮她穿好了安全带,他后退一步,检查了一下,确认每一个卡扣都扣紧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他只是在组装一件兵器。 苏凝烬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她也帮裴衍之穿好了装备。有了刚才的经验,她动作快了很多,尽量避免和他的身体接触。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赵校尉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苏大夫,裴将军,这是秦老头画的赤蛇崖的地形图!” 苏凝烬接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地图很简单,只画了赤蛇崖的大概位置,和一片标注着“危险”的区域。 “秦老头说,那巨蛇,一般只在月圆之夜出来。今晚是下弦月,你们……多加小心。”赵校尉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苏凝烬收起地图。 她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小小的,像是单片眼镜一样的东西,递给了裴衍之一个。 “把这个戴上。” 裴衍之接过来,那东西入手冰凉,质感很奇怪。他学着苏凝烬的样子,把它戴在了眼睛上。 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的戈壁,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由黑白灰组成的清晰世界。远处的沙丘,近处的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裴衍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夜视镜。”苏凝烬淡淡地说,“能让我们在晚上,也看得清楚。” 她没等裴衍之消化这个新的“仙法”,转身就走进了黑暗里。 “走了。” 裴衍之看着她纤瘦却挺拔的背影,再看看自己眼里的黑白世界,心里,涌起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握了握手里的长枪,快步跟了上去。 而他们身后,赵校尉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两人,和那张被苏凝烬随手丢弃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他捡起地图,看着上面那个被秦老头画得张牙舞爪的巨蛇,和标注着“危险”的区域。 他心里想,对别人来说,那里是危险。 但对苏大夫来说,那可能……只是她的后花园。 第93章 灵泉在地下三丈处感应到了水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化。 平坦的戈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乱石滩和陡峭的坡地。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根据地图,赤蛇崖就在前面不远处。 裴衍之走在前面,手里的长枪,既是探路的工具,也是随时准备出击的武器。 他身上的夜视镜,让他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有好几次,他都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有沙鼠,有夜行的蜥蜴。 这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最关注的,还是跟在他身后的苏凝烬。 她的脚步很轻,呼吸很平稳,走在这种乱石路上,比他这个常年行军的人还要稳。 可他总觉得,她的平稳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压抑。 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看着不动,其实内部的张力,已经到了极限。 “休息一下。”裴衍之停下脚步,在一块巨石后面坐了下来。 苏凝烬没有反对。 她的体力,消耗得比预想中要快。毒素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爆发,但已经在影响她的身体机能。 她靠着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水里,她偷偷加了葡萄糖和电解质粉。 “你好像,很熟悉这种地方。”裴衍之突然开口。 “还行。”苏凝烬说。 “你用的那些东西,绳索,铁爪,还有这个……”裴衍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都不是寻常之物。” “逃难路上,捡的。”苏凝烬的回答,滴水不漏。 裴衍之沉默了。 他不信。 但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个女人,心里藏着一堵墙。谁也进不去。 “赤蛇崖,可能没有那么简单。”裴衍之换了个话题,“秦老头的传说,不可尽信。但一个地方,能让这么多人有去无回,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知道。”苏凝烬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视镜里呈现出灰白色的巨大山体。“所以,我们才要来。” 两人不再说话。 寂静的夜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叫声。 休息了一刻钟,他们继续上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抵达了赤蛇崖的脚下。 那是一面巨大的,近乎九十度垂直的断崖。岩石的颜色,是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过一样。 断崖很高,一眼望不到顶。 在夜视镜的视野里,整面山壁,都爬满了一种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白色,和暗红色的山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就是龙血藤。 “就是这里了。”苏凝烬仰头看着山壁。 她拿出攀岩绳,熟练地打了一个绳结,将一头固定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我先上去。”她说,“找到安全的固定点后,你再上。”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绳子,检查了一遍她打的结。 然后,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我先上。”他说。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男人的好胜心。 裴衍之的动作很敏捷。他虽然是第一次用这些东西,但他的身体协调性和力量,远超常人。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很快就爬上去了十几米。 苏凝烬在下面,负责给他释放绳索。 她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裴衍之,而是在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山壁。 她在找。 找那所谓的“赤色巨蛇”。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地方,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这种死寂,往往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裴衍之很快就在三十米高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平台。他把自己固定好,然后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苏凝烬开始攀登。 她的动作,比裴衍之更专业,也更省力。 她很快就爬到了那个平台上,和裴衍之并肩站在一起。 平台不大,只能容纳两三个人。 站在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龙血藤。 藤蔓很粗,最粗的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凝固的血。 “有血腥味。”裴衍之的鼻子动了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凝烬也闻到了。 很淡的,陈年的血腥味。 她的目光,落在了平台内侧的石壁上。 那里,有几道很深的划痕。 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利爪,留下的。 裴衍之也发现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划痕。 “不是野兽。”他说,“倒像是……兵器留下的。” 就在这时,苏凝烬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声音。 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的。 很轻微的,石头摩擦的声音。 她立刻对裴衍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头顶的黑暗。 夜视镜里,他们看到,在距离他们大概二十米高的上方,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 不是野兽。 是人。 裴衍之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立刻把苏凝烬拉到自己身后,长枪横在胸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苏凝烬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赤蛇崖上,竟然真的有人。 他们是谁?是敌是友? 那个黑影,在消失了一瞬之后,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 是三个。 他们像幽灵一样,从山壁的阴影里钻了出来,用一种苏凝烬看不懂的攀爬方式,悄无声息地,从三个方向,朝他们包抄过来。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种弯曲的,像是镰刀一样的兵器。 在夜视镜里,那兵器的刃口,闪着惨白的光。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只有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小心!”裴衍之低喝一声,长枪一抖,迎向了从正面扑下来的那个黑影。 苏凝烬也没有闲着。 她从腿上抽出了一把军用匕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石壁,迎向了从左侧攻来的敌人。 “叮!” “当!” 狭小的平台上,兵器碰撞的声音,异常刺耳。 对方的实力,很强。 身手矫健,招式狠辣,完全是冲着置人于死地来的。 裴衍之以一敌二,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暂时没有落入下风。 但苏凝烬这边,却有些吃力。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力不从心的感觉。毒素在侵蚀她的力量和反应速度。 好几次,她都险险地避开了对方的攻击。 那个黑衣人,似乎也看出了她的虚弱。攻势越来越猛。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的身后,裴衍之的枪尖,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了过来。 那黑衣人察觉到危险,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就要被一枪穿心。 苏凝烬却突然喊了一声:“留活口!” 裴衍之的枪尖,硬生生地偏了一寸,擦着那人的肋骨,刺进了石壁里。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被巨大的力道,钉在了墙上。 几乎是同时,苏凝烬的匕首,也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另外两个黑衣人,看到同伴被制,攻势一缓。 他们对视一眼,竟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山壁上方逃去。 “想走?”裴衍之冷哼一声,长枪从石壁里拔出,手腕一抖,枪杆如同长鞭,直接抽向了其中一人的脚踝。 那人惨叫一声,从空中掉了下来,摔在了平台上,昏死过去。 另一个,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战斗,结束得很快。 平台上,一死,一伤,还有一个被苏凝-烬-制-住-的。 苏凝烬看着被自己匕首抵住喉咙的黑衣人。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最多二十岁。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样貌。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你们是什么人?”苏凝烬问。 那人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瞪着她。 “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还是不说话。 苏凝烬皱了皱眉。她正想用点手段,让他开口。 突然,那年轻人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他竟然,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苏凝烬心里一惊,立刻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想阻止他吞下毒药。 但已经晚了。 那年轻人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睛一翻,就没了气息。 苏凝烬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裴衍之也走了过来,他踢了踢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黑衣人。 “都是死士。”他说。 苏凝烬看着那三具尸体,心里,疑云密布。 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悍不畏死。 他们在这里,守护着什么? 仅仅是龙血藤? 不像。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山壁上方,那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上面,一定还有什么东西。 “走。”苏凝烬对裴衍之说,“我们上去看看。” 裴衍之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去管那几具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越往上,血腥味越浓。 当他们爬上又一个平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像是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山洞。 洞口,挂着十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 正是之前那些,来采药的有去无回的商人。 而在山洞的深处,火光摇曳。 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人影在晃动。 还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像是某种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他们似乎,闯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就在他们准备潜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 苏凝烬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噗——”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了暗红色的岩石上。 第94章 系统发布s级任务:在三十日内让流放地产出第一茬作物 那口血,黑红粘稠,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败混合的腥气,喷在暗红色的岩石上,像是给这片死地,又添了一笔绝望的注脚。 “苏凝烬!” 裴衍之的声音第一次完全失控,那不是疑问,也不是命令,而是一声几乎被撕裂的吼叫。他整个人都扑了过来,甚至忘了身处何地,忘了洞穴里可能存在的危险。他想扶住她,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他怕一碰,她就会像沙子一样散掉。 苏凝烬的身体软了下去,被他下意识地揽进怀里。 天旋地转。耳朵里是裴衍之失真的喊声,还有那奇怪的,“嗡嗡”的低鸣,交织在一起,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的视野开始变窄,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毒素爆发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猛烈。 她靠在裴衍之怀里,能感觉到他胸甲的冰凉,也能感觉到他透过甲胄传递过来的,那股灼人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她想开口,说句“我没事”,但喉咙里全是血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山洞里的人影,终于有了动作。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喊打喊杀。 那些晃动的人影停了下来,几个穿着同样黑色劲装,脸上涂着油彩的人,从洞口走了出来。他们没有看裴衍之,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三具尸体,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落在了苏凝烬身上。 为首的一个,是个女人。 年纪看不出来,身材很高,裹在黑色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寒潭里的星星。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被裴衍之抱在怀里,还在往外咳血的苏凝烬。 裴衍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长枪护在身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他不在乎这些人是谁,他只知道,他们出现得不是时候,他们的眼神,让他非常不舒服。 “她也中了‘赤蛇之吻’?”那个女头领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久未说话的石磨。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听不懂什么赤蛇之吻,他只知道苏-凝-烬-快-要-死-了。 女头领没指望他回答,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苏凝烬手腕上,那里,之前被箭矢划破的地方,已经变得乌黑,并且有一条极细的黑线,正在顺着手臂,缓慢地向上蔓延。 “不对,”女头领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赤蛇之吻’。但,更麻烦。” 她说完,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立刻上前,手里拿着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张用不知名藤蔓编织的网。 裴衍之的长枪瞬间刺出,枪尖直指女头领的咽喉。“退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女头领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枪尖,眼睛都没眨一下。“你很强。”她说,“但是,你救不了她。再过一刻钟,她就会因为血液凝固,心脏衰竭而死。” 裴衍之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得出,这个女人没有说谎。因为他怀里的苏凝烬,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弱。 “只有我们能救她。” 苏凝烬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绝望像潮水一样,要把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她脑海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正在快速下降。】 【毒素分析完成……“血色探戈”变异株,编号t-07。潜伏期缩短,毒性增强35%。预计死亡时间:15分23秒。】 【启动紧急预案失败,空间药品库无对应解药。】 【启动最终协议……】 【s级任务发布:在三十日内,让流放地产出第一茬作物。】 【任务奖励:t-07型神经解毒剂一支,“灵泉”改造图纸一份。】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 【倒计时开始……】 …… 什么? 苏凝烬混沌的脑子里,像是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都要死了,系统居然给她发布了一个种田任务? 在三十天内,让那片连耗子都活不下去的流放地,长出庄稼? 这是s级任务? 这他妈是神级任务! 荒谬。 太荒谬了。 可那支“t-07型神经解毒剂”,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硬生生地塞进了她手里。 她要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让苏凝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越过裴衍之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女头领身上。 她抓住了裴衍之胸前的衣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 “……交易。” 裴衍之愣住了。他低下头,看到苏凝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燃烧着的火焰。 女头领也听到了。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交易?”她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苏凝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她指了指山洞的深处。 “……嗡嗡……” 女头领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微微变了。 “你想说什么?” 苏凝烬大口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从喉咙里刻出来的。 “你们的……水……有毒。”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黑衣人的脸色,都变了。 女头领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里面射出危险的光。“你胡说什么?” “你们的男人,三十岁之后,就会四肢无力,咳嗽不止。女人,很难怀孕。就算怀上了,生下来的孩子,也多半活不过十岁。”苏凝烬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以为是诅咒,其实不是。” “是你们赖以为生的水源,那条地下河里,含有一种缓慢释放的重金属毒素。” “那个‘嗡嗡’响的东西,是你们的水车吧?它把毒水抽上来,你们喝了,吃了,用它浇灌……你们的末药田。所以,你们所有人都中了毒。” “我可以……救你们。” “作为交换……”苏凝烬的眼前,又开始发黑,“……给我,解药。” 山洞前,一片死寂。 风声都好像停了。 所有黑衣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这些事,是他们这个族群,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痛。这个外来的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把他们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裴衍之也震惊了。他完全不知道苏凝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好像,又抓住了翻盘的机会。 女头领死死地盯着苏凝烬,看了很久很久。 “你凭什么?”她问。 苏凝烬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显得诡异又惊心动魄。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那些被他们当成圣物一样供奉的药田。 “凭……那些发黄的叶子,和上面治不好的……白霜病。” 女头领的身体,猛地一震。 白霜病,是他们药田的绝症,请了无数大夫,用了无数方法,都治不好。这也是他们守着宝山,却越来越穷的原因。 这个女人,连这个都知道? “你到底是谁?”女头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苏凝烬没有再回答。她再也撑不住了,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在她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她听到那个女头领,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两个字。 “救她。” 第95章 他安排暗卫在流放地四周秘密布置警戒网 苏凝烬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末世的医疗基地,周围全是冰冷的仪器和透明的培养皿。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针剂,可无论她怎么跑,都找不到需要被拯救的病人。整个基地空无一人,只有“滴答滴答”的倒计时声,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她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入眼的,不是熟悉的帐篷顶,而是一个粗糙的,由石头和木头搭建的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兽皮。身体很沉,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冰冷和酸麻感,消失了。 她抬起手腕。 那条向上蔓的黑线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像是纹身一样的暗红色印记,印在皮肤下面。 她知道,毒没有解。 只是被压制住了。 “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凝烬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女头领。她换下了一身黑衣,穿着一身粗麻布的衣服,脸上也洗掉了油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看着有三十多岁,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岁月的痕迹。 “你们给我用了什么?”苏凝烬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嘶哑得厉害。 “‘赤蛇之吻’的解药。”女头领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你的毒很奇怪,我们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要想根除,还得靠你自己。” 苏凝烬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 她知道,对方救她,不是因为好心。 “我的人呢?”她问。 “在外面。很安全。”女头领说,“你的那个男人,很紧张你。守在门口,寸步不离,谁靠近就跟谁拼命。” 苏凝烬的脑海里,闪过裴衍之那张失控的脸。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火线。 “我叫红蝎。”女头领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交易了。” 苏凝烬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水源的事,你说的,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找个三十岁以上的男人,让我检查一下就知道了。”苏凝烬说。 红蝎沉默了。因为苏凝烬描述的症状,和他们族人的情况,分毫不差。 “好,我信你一次。”红蝎下了决心,“你需要什么,才能治好我们的水,和我们的人?” “我需要工具,药材,和一个绝对清静,不准任何人打扰的地方。”苏凝烬说,“还有,我要你们这里,所有关于植物和矿石的记载。” “就这些?”红蝎有些意外,她以为苏凝烬会狮子大开口。 “就这些。”苏凝烬看着她,“我的时间不多,你们的时间,更不多。” 红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你好好休息。你需要的东西,天亮之前,会全部送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大夫。” …… 接下来的三天,苏凝烬就住在了这个叫“赤蝎部”的神秘族群的基地里。 她见到了裴衍之。那个男人看到她醒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紧紧地抱了她一下。力道很大,勒得她骨头都疼。然后,他就松开手,退到一旁,像个尽忠职守的护卫,重新变得沉默寡言。 苏凝烬也没有时间去理会他复杂的情绪。 红蝎的效率很高。 一个巨大的山洞,被清空出来,改造成了她的临时实验室。 各种她见过的,没见过的药材,矿石,堆满了山洞的一角。 还有几本厚厚的,用兽皮制成的古籍,上面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文字,记载着这个族群千百年来的所有知识。 苏凝烬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谁也不见。 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知识。 她发现,这个世界,和她认知里的古代,完全不同。它有自己独特的,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物种和能量体系。 比如,那种被他们称为“赤蛇之吻”的毒药,其主要成分,和她中的“血色探戈”,在分子结构上有30%的相似性。 再比如,红蝎给她的古籍里,记载了一种生活在极寒之地的棕熊。那种熊的胆汁,是治疗一种“热症”的关键。书上对那种熊的描述,和她数据库里的“科迪亚克棕熊”,有七八分相似。 希望,一点点地,在她眼前展开。 她一边研究解药,一边履行她的承诺。 她教赤蝎部的人,用木炭,沙石,和几种特殊的植物,制作最原始的过滤器。 她画出图纸,让他们改造那个巨大的水车,增加沉淀和过滤的环节。 她还写下了一个药方,让他们长期服用,用来排出体内累积的毒素。 她做的这些事,在裴衍之和赵校尉他们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在赤蝎部的人眼里,她就是神。 第四天。 苏凝烬走出了实验室。 她看起来很疲惫,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 她找到了红蝎,和等得快要发霉的裴衍之。 “我要走了。”她说。 红蝎看着她,没有挽留。“我们的交易,还没有完成。” “我的时间到了。”苏凝烬说,“我必须去一个地方。等我办完事,我会回来。这是净化水源的第二阶段方案,还有药田白霜病的解决办法。” 她递过去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纸。 红蝎接过来,那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和一些她认识的植物。 “为什么?”红蝎问,“你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了,这是一场交易。”苏凝人人烬看着远方,“我帮你们活下去。而你们……让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说的,是那本古籍里记载的,关于“极寒之地”和“棕熊”的线索。 红蝎没有再问。她让人准备了最好的马,最充足的食物和水。 临走前,红蝎单独找到了裴衍之。 “她是个魔鬼,也是个天使。”红蝎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她身体里的毒,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控制不住……杀了她。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裴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牵过了苏凝烬的马。 …… 队伍,重新踏上了旅程。 他们没有再遇到黑山军。 赤蝎部的人,护送了他们很远,直到走出了那片山区。 分别时,裴衍之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红蝎带着她的族人,站在山顶上,对着他们的方向,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礼。 离开赤蛇崖之后,他们一路向西北,走了十几天。 地貌越来越荒凉。 绿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黄色。 黄沙,戈壁,和光秃秃的,被风化成各种奇怪形状的土丘。 终于,在所有人的水和食物都快要耗尽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在戈壁滩上的小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大点的土堡。 城墙又矮又破,墙根下,堆满了被风吹来的沙子。 城门口,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牌楼,上面用汉隶写着两个字:玉门。 这就是他们的流放地,玉门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身形瘦得像根竹竿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从城门里走了出来。他是这里的县丞,姓王。 他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公文,对着裴衍之他们,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了的牲口。 “靖王府的?”王县丞的语气,充满了不屑和嘲讽,“来得挺快啊。” 他指了指城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荒漠。 “公文上说,划给你们的地,就是那片。”王县丞用下巴点了点,“从那棵死了的胡杨树开始,往西三十里,都是你们的。” “自己去圈地吧。房子,自己盖。吃的,自己想办法。”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王县丞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地方,白天能把人晒成干,晚上能把人冻成冰。风刮起来,能把活人埋了。” “连耗子都活不下去,你们啊,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把公文往赵校尉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回城。 兵士们的脸,都白了。他们从京城一路走到这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结果?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裴云昭气得脸都红了,他想冲上去理论,被裴衍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裴衍之没有看那个王县丞。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判了死刑的荒地上。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身后这群,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下马,走到那棵据说是地标的枯死胡杨树前。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在粗糙的树干上,一笔一划,刻下了三个字。 “靖王府”。 刻完,他收刀入鞘,转身,看着身后的玉门关,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城门口的王县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校尉。” “在!” “传我命令。以这棵树为中心,方圆五里之内,布置三明两暗,五处哨点。日夜巡逻,任何靠近者,杀无赦。” “张龙,李虎。” “在!” “你们两个,带一队人,沿着边界,给我立上界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裴衍之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那片荒芜的土地,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从今天起,这里是我的地盘。” 第96章 她画出第一张西北开发规划图 王县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枯树下的高大男人。 风沙吹起了男人的披风,露出了里面破旧的铠甲。那张脸,很年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和沉稳。 王县丞的喉咙动了动。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官,见过无数被流放到这里的王公贵族。 有哭天抢地的,有万念俱灰的,也有一来就想作威作福,最后被现实教做人的。 但像裴衍之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那句话,说得很平淡,甚至没有多余的语气。但王县丞听懂了。 那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句狠话。 那是一个宣告。 一个在绝境里,重新划分领地的,猛兽的宣告。 王县丞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加快脚步,钻进了城门,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而裴衍之的这番话,对那些已经陷入绝望的兵士们来说,不亚于一剂强心针。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被抛弃,怕的是没有希望。 现在,他们的将军,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这里不是终点,这里,是新的起点。 “是!” 赵校尉和兵士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那声音里,扫空了所有的颓丧和迷茫,只剩下一种重新被点燃的战意。 队伍,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不再看那座冰冷的土城,而是开始打量这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 虽然,这片土地,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裴衍之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赵校尉带着人去布置警戒网,张龙和李虎带着人去勘察边界。 剩下的人,在裴云昭的带领下,开始安营扎寨,清理出一片能暂时居住的营地。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除了苏凝烬。 她没有动。 从到了这里开始,她就站在马车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片荒原。 风很大,吹得她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 裴衍之处理完事情,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苏凝烬的目光,从地平线收了回来,落在一处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沙地上,“我们的第一口井,应该打在哪里。” 裴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沙子。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水”。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习惯了苏凝烬的“未卜先知”。 他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给我找一块大一点的,平整的兽皮。再找一些烧过的木炭,要磨成粉。”苏凝烬说。 很快,东西就准备好了。 苏凝烬没有立刻开始画。 她脱下斗篷,交给裴衍之。然后,她一个人,开始在这片方圆几里的土地上,慢慢地走。 她走得很慢,很专注。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蹲下,抓起一把沙土,放在手心,闭上眼睛,感受着什么。 有时候,她会从地上,捡起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 裴云昭和几个年轻的兵士,好奇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完全看不懂她在干什么。 “嫂子这是在干嘛?跳大神吗?”裴云昭小声问旁边的王二。 王二摇了摇头,一脸的敬畏:“我感觉,苏大夫这是在……给这片地,号脉。” 裴衍之没有跟过去。 他只是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 他的视线里,那个纤瘦的身影,在这片苍黄的,广袤无垠的天地间,显得那么渺小。 但又那么坚定。 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她每停一次,都像是在和这片土地对话。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一个巨大的,他无法想象的计划,正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慢慢成形。 苏凝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把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都踩在了脚下。 当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好几块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石头和土样。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是一种,找到了完美实验场地的,科学家的狂热。 她走到那张铺开的巨大兽皮前,没有丝毫停顿,拿起一根木炭,开始在上面作画。 她不是在画画。 她是在绘制一张,堪比现代军事地图的,西北开发规划图。 她的第一笔,落在了兽皮的中心偏北位置。 她画了一个圈。 “这里。”她对围在旁边的裴衍之和赵校尉说,“地下三丈处,有一条地下水脉。水量不大,但足够我们初期使用。这里,是我们的水源区。” 裴云昭的嘴巴,张成了“o”型。 地下三丈?嫂子你是长了透视眼吗?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她的第二笔,在水源区的东南方向,画下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方框。 “这里,地势最高,背风,土质最坚硬。是我们的居住区。” 她又在居住区的周围,画了几个小方块。“了望塔,陷阱,防御工事。” 她的第三笔,落在了水源区的西边。 “这里的土,是碱性沙壤。但是,我刚才在那边,发现了几种可以中和土壤酸碱度的伴生矿石。”她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把它碾成粉,混合枯草,牛粪,一起发酵,可以制成最初的肥料。” “这片区域,光照最长,是我们的药田区。我需要在这里,试种一些我们急需的药材。比如,可以替代龙血藤的……另一种藤蔓。” 她的最后一笔,画得最大。 几乎圈起了剩下所有的土地。 “这里,是农田区。” “我们会在这里,种出第一茬作物。” 当她画完最后一笔,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张兽皮。 上面,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水源,住所,药田,农田。 四个区域,分布合理,彼此关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这哪里是一张地图。 这分明是,一座城市的雏形! 赵校尉看着那张图,手都在抖。他是个军人,他看得懂地图。他能看出,这个布局,不仅考虑了生存,还考虑到了防御。居住区和水源区,被完美地保护在核心。药田和农田,既是生产区,也是天然的缓冲带。 这个女人……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嫂子……”裴云昭的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以前,是干这个的?” 苏凝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是一个大夫。” 一个合格的大夫,不仅要会治人,还要会治地,治国。这是她在末世学到的第一课。 裴衍之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上那些被赋予了全新意义的线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画着水源区的圈上。 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 “怎么挖?” 没有怀疑,没有质问。 只有三个字,代表了全部的信任和执行力。 苏凝烬的心,莫名地,被这三个字,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指着那个圈的中心点。 “就这里。”她说,“我们先挖井。” 第97章 全族人看着图纸目瞪口呆:嫂子/王妃你认真的? 裴衍之问:“怎么挖?”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苏凝烬指的不是一片沙地,而是一个已经标好了标记的藏宝点。 “就这里。”苏凝烬指着那个圈的中心点,脚尖在沙地上碾了碾,“工具不够,先用工兵铲和手,往下挖。” “所有人都过来!”裴衍之没有再问,转身就对正在不远处卸载物资的兵士们下了命令。 赵校尉和兵士们都围了过来,看着地上的那张兽皮图,又看了看苏凝烬指着的那个地方,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意思。 不理解。 “将军……这……”赵校尉是军人,相信实地勘测,他实在是看不出这片沙地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在这里挖井,和在旁边十米处挖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沙子吗? “嫂子,”裴云昭凑了过来,小声嘀咕,“你认真的?这地方能有水?我怎么感觉,还没我早上尿的那泡多呢?”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裴衍之一巴掌。 “闭嘴,挖。”裴衍之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裴云昭委屈地捂着后脑勺,不敢再说话了。他心里腹诽,哥你真是被嫂子灌了迷魂汤了,她说啥你都信。这要是挖不出来水,大家伙儿的力气不是白费了?现在天干物燥的,体力多宝贵啊。 兵士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同样犯嘀咕,但将军的命令是绝对的。他们二话不说,拿起车上所有的工兵铲,甚至还有几把做饭用的铁锹,分成了两拨,轮流开挖。 “开工。”苏凝烬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没有站在一旁看着,而是捡起一把没人用的短柄铁锹,走到了那个圈里。 裴衍之皱了皱眉,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铁锹。“你站着。” “我能干。”苏-凝-烬-说。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这点体力活,她觉得没问题。 裴衍之没跟她争,只是把铁锹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手,把她拉出了那个正在施工的圈子,让她站在了自己身后,正好能挡住风口的位置。 “别添乱。”他言简意赅。 苏凝烬看了看他宽阔的后背,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没再坚持。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固执,有时候和她不相上下。 她的任务,是找到水。他的任务,是把水挖出来。分工明确。 沙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出来,在旁边堆成一个小丘。 这片戈壁的土质,比想象中要硬。表层是松散的流沙,但往下挖了不到半米,就变成了混合着碎石的坚硬沙土。工兵铲下去,只能铲起薄薄的一层,有时候还会碰到硬石头,震得人手腕发麻。 裴云昭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在旁边指手画脚。 “哎,张龙你没吃饭吗?用点劲儿啊!” “李虎,你那铲子是不是卷刃了?要不要我给你磨磨?” 张龙和李虎闷头干活,懒得理他。 干活的兵士换了一轮又一轮,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嘴唇干裂。挖出来的坑,已经有一人多深,但挖出来的,依旧是干燥的,泛着黄沫的沙土。 连一丝湿气都没有。 队伍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兵士们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的失望是藏不住的。他们看向苏凝戳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敬畏,慢慢变回了最初的怀疑。 赵校尉站在坑边,看着下面,心里沉甸甸的。将军对苏大夫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他理解将军,毕竟苏大夫屡创奇迹。可是……这毕竟是在挖井,不是别的。这地方几百年来都没人能种出粮食,就是因为缺水。怎么可能她一来,随便画个圈,就能挖出水? 他甚至开始想,要是挖不出来水,该怎么收场。总不能让将军的威信,就这么折在这里。 只有王二,那个最早被苏凝烬救治过的兵士,还在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干。有人唤他,他摆摆手,表示自己还能干。 他不懂什么地理水脉,他只知道,苏大夫说有,那就一定有。 裴云昭也笑不出来了。他看着哥哥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脸,和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走到裴衍之身边,小声说:“哥,要不……歇会儿吧?或者换个地方试试?” 裴衍之没理他,他脱掉了上身的铠甲,只穿着一件单衣,轮廓分明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接过一个兵士手里的铲子,自己跳进了坑里。 “我来。” 他一铲子下去,比别人三铲子挖得都多。坚硬的沙土,在他手下,仿佛变得松软了一些。 苏凝烬一直站在那里,很安静。她看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看着那些兵士们脸上变幻的神情,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系统给出的感应,不会错。地下三-丈,也就是差不多九米深的地方,水脉就在那里。 现在才挖了不到两米。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连裴云昭都找了个背阴的地方,蔫头耷脑地坐着。 只有裴衍之,还在坑底,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苏凝烬走到坑边,往下看。 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他线条刚毅的下巴,滴落在脚下的沙土里,瞬间就消失不见。 “上来,换人。”苏凝烬开口。 裴衍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继续挖。 苏凝烬皱了皱眉。她从旁边的物资车上,拿了一个水囊,拧开,递了下去。 “喝水。” 裴衍之这才停下动作,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囊递回给苏凝烬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 很烫。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苏凝烬的脸上,沾了一小块黑色的炭灰,应该是刚才画图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他伸出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帮她抹掉了那点痕迹。 他的指腹很粗糙,带着薄茧,擦过苏凝烬脸颊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微微刺痒的触感。 苏凝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裴衍之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他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攥了攥,转身又拿起了铁锹。 “接着干。”他对自己,也对上面的人说。 就在他一铲子再次用力戳进沙土里的时候。 “噗嗤——” 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沉闷又带着湿润感的声音,从他脚下传来。 铁锹的前端,像是戳破了一层什么东西,猛地陷了下去。 裴衍之低头看去。 被他戳开的那个小坑里,一股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液体,正争先恐后地,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脚下的沙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湿润,颜色也从干黄,变成了深褐色。 裴衍之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坑上面,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下面。 “水……”不知道是谁,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颤抖着说出了一个字。 “是水!!”裴云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地上一蹦三尺高,指着坑底,声嘶力竭地吼道,“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兵士,都疯了一样,冲到了坑边,探头往下看。 当他们看到那片迅速被浸湿的沙地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刚才还满腹疑虑的赵校尉,此刻嘴巴张得老大,看着站在人群之外,依旧一脸平静的苏凝烬,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神仙。 这他妈不是神仙是什么? 她画的不是图纸。 是神谕。 第98章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她抡起铁锹挖下第一铲——开工 “哗啦——”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裴衍之已经用工兵铲,飞快地将那个出水点周围的沙土刨开。 浑浊的泥黄色水源,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猛地向上涌起。虽然不大,但形成了一股清晰可见的小泉眼,在坑底迅速汇聚成一小片水洼。 “水!真的是水!” “老天开眼了!我们有救了!” 兵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两个年轻的兵士,甚至激动得直接从坑边滑了下去,扑到那片水洼里,用手捧起泥水,就往脸上,嘴里胡乱地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裴云昭也跟着滑了下去,他比那两个兵士还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水里,感受着那股冰凉湿润的感觉,咧着嘴傻笑。 “嫂子!你是我亲嫂子!”他仰头对着坑边的苏凝烬大喊,“从今天起,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 赵校尉没有下去。他只是站在坑边,看着下面欢呼雀跃的众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始终很安静的女人。 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 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敬畏。 他当了半辈子兵,信奉的是刀剑和实力,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今天,苏凝烬所做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 这是……堪舆,是道法,是神迹。 他忽然想起,在赤蛇崖的时候,那个叫红蝎的女头领,对苏大夫那种既忌惮又信服的态度。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这个女人的身体里,可能真的住着一个,他们这些凡人无法理解的灵魂。 裴衍之从坑里爬了上来。 他没有参与到下面人的狂欢里。他走到苏凝烬面前,身上的单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泥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狂喜,有如释重负,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如果,今天没有挖出水呢? 如果,她只是在硬撑呢? 他不敢想。幸好,她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苏凝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所有人的狂喜。 她走到坑边,往下看了看,对赵校尉说:“派人守着,不要让水被污染了。这水,现在还不能直接喝。” 她抓起一把刚从坑底带上来的湿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盐碱度很高,还有些矿物杂质。需要沉淀和过滤。”苏凝烬说。 一句话,又把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拉回了现实。 是啊,有水只是第一步。 怎么活下去,才是更大的问题。 当晚,营地里烧起了几堆篝火。 兵士们用行军锅,小心翼翼地将新打上来的井水煮沸,然后用布过滤了好几遍。虽然过滤后的水,依旧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咸涩感,但对这些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喝过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琼浆玉液。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 喝完水,饥饿感,变得更加清晰。 他们带来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这片荒漠上,除了沙子和石头,连根草都难找。 “我们……接下来吃什么?”裴云昭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愁眉苦脸地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苏凝烬。 仿佛她就是那本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 苏凝烬正在调试她的那些“工具”。她把一块从赤蛇崖带回来的,质地不明的矿石,绑在了一根木棍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锤子。 听到裴云昭的问话,她头也没抬。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沙里钻的。”她说。 裴云昭愣了一下,“嫂子,这里连只鸟都看不见,哪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难道吃沙鼠?” “沙鼠,蜥蜴,蝎子,沙葱。”苏凝烬放下手里的锤子,拿起一张兽皮,开始在上面画新的图纸,“都可以吃。” “蝎……蝎子?”裴云昭的脸都绿了,“嫂子,那玩意儿有毒!能吃吗?” “去掉毒囊和毒针,烤熟了,可以吃。”苏凝烬的语气,像是在说一道家常菜,“蛋白质含量很高。” 裴云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苏凝烬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她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规划里。 “水井的位置已经确定。以水井为中心,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建造第一批住所。”她用木炭在兽皮上勾勒出几个方块,“就地取材,用沙土,混合枯草和水,制作土坯。先建一个公共的仓库,用来存放物资。然后是居住的屋子。” “今天下午,我观察过,西边那片沙丘后面,有大片的红柳和骆驼刺。那些是很好的燃料,也可以用来加固土坯。” “明天开始,分出一部分人,专门负责外出打猎和采集。我会教你们怎么分辨可以吃的植物,怎么设置陷阱。” “另外,我们还需要盐。明天,我去东边看看,那边的盐碱地,应该能找到天然的盐矿。没有盐,人活不下去。” 她一条一条,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围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听傻了。 他们以为,找到水,就已经是胜利了。 可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找到水,仅仅只是个开始。她已经把未来一个月,甚至一年的事情,都规划好了。 建房子,找食物,采盐,开荒…… 一个宏大又清晰的蓝图,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裴衍之默默地听着,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专注地画着图纸的女人。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流放,对她来说,或许不是惩罚。 这片荒芜的,被所有人遗弃的土地,反而成了她最广阔的舞台。 夜深了。 辛苦了一天的兵士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营地里,只剩下巡逻的哨兵,和噼啪作响的篝火。 苏凝烬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棍,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她在计算。 计算制作土坯需要的沙土,水,和枯草的比例。计算每个人每天最低的热量和水分需求。计算他们剩下的物资,还能支撑多久。 一个身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裴衍之。 他递过来一块烤得有些焦的肉干。那是他自己的份例,一直没舍得吃。 苏凝烬接过来,默默地咬了一小口。 很硬,很干,没什么味道。但确实能补充能量。 两人都没有说话。 火堆旁,只有沉默。 “你在想什么?”过了很久,裴衍之才开口。 “我在看星星。”苏凝烬抬头,看着天上那片璀璨的星河。其实,她在找一颗她熟悉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导航卫星。 当然,她什么也没找到。 裴衍之顺着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他说。 “可以指引方向。”苏凝烬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在沙地上画着。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印记。 在火光下,那个印记,仿佛在微微发光。 “你的手。”他说。 苏凝烬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个印记。 “没事。” “红蝎说,那东西像一座火山。”裴衍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凝烬没说话。 “死不了。”过了半晌,她才吐出三个字。 裴衍之也没再问。 他只是挪了挪身体,坐得离她更近了一些,正好能帮她挡住从背后吹来的夜风。 苏凝烬画完了最后一个符号,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她走到那堆已经挖出来的,准备用来制作土坯的湿润沙土前,拿起一把被丢在一旁的铁锹。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她好像在回答白天裴云昭的问题,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抡起铁锹,狠狠挖下第一铲。 “开工。” 第99章 灵泉水灌入荒漠第一棵绿芽在沙地里探出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营地就都动了起来。 兵士们看着苏凝烬昨天晚上画出的那张新的“神谕”——一张关于如何制作土坯和建造房屋的示意图,一个个都摩拳擦掌。 他们已经不再怀疑了。 现在,他们对苏凝烬,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别说是让他们用泥巴盖房子,就是现在苏凝烬说,让他们用沙子炼出金子来,他们也信。 “都看明白了?”苏凝烬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冽。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苏凝烬指着不同的区域,开始分配任务,“赵校尉,你带一队人,去西边的沙丘,砍伐红柳和骆驼刺。越多越好。” “张龙,李虎,你们带一队人,负责狩猎。设置陷阱,找沙鼠洞,任何能吃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裴云昭。” “到!”裴云昭立刻站得笔直。 “你带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和泥,做土坯。” “是!”裴云昭领了任务,兴奋得脸都红了。他终于不是打杂的了! 裴衍之没有被分配任务。他只是默认地,站到了苏凝烬身边。他的工作,就是保护她。 于是,在这片死寂了千百年的荒漠上,上演了热火朝天的一幕。 和泥,是一项技术活,也是一项体力活。 沙土,水,剁碎的枯草,按照苏凝烬给出的精确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后,需要人用脚,反复地踩踏,直到泥土变得粘稠,有韧性。 裴云昭第一个脱了鞋子,跳进了泥坑里。 “嘿咻!嘿咻!”他一边踩,一边给自己喊号子。 冰凉的泥浆,瞬间没过他的脚踝,他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适应了。他发现,这活儿还挺有意思。 兵士们也纷纷效仿,一个个都成了泥腿子。泥坑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苏凝烬没有下去。她站在坑边,指挥着水的用量,和枯草的配比。 她看着那些在泥浆里笑闹的兵士,那一张张年轻又朴实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化。 在末世,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和被利用。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可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信赖。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裴衍之身上。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一尊门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但苏凝-烬-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扬起的弧度。 土坯的制作,比想象中要顺利。 和好的泥,被灌进用木板做的简易模具里,压实,然后脱模,放在平整的沙地上晾晒。 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灰黄色的土坯,很快就铺满了营地周围的空地。 与此同时,赵校尉他们也满载而归。他们不仅带回了大量的红柳和骆驼刺,甚至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沙葱。那翠绿的颜色,在这片黄色世界里,显得格外喜人。 张龙和李虎的收获更大。 他们用苏凝烬教的方法,制作了好几个简易的捕兽夹和套索,成功抓到了十几只肥硕的沙鼠,还有两只倒霉的,出来晒太阳的蜥蜴。 当晚,营地里第一次,飘起了肉香。 沙鼠被剥了皮,处理干净,用红柳枝串起来,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沙葱被切碎,和仅剩的一点面粉混合,做成了香喷喷的葱油饼。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肉,一张饼,还有一碗热乎乎的,用蜥蜴和野菜熬的汤。 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对他们来说,这比在京城时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因为,这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收获的第一顿饱饭。 吃完饭,苏凝烬没有休息。她带着裴衍之,拿着工具,去了东边那片她规划好的“农田区”。 “你又要做什么?”裴衍之问。 “种东西。”苏凝烬说。 裴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这里?”他看着脚下这片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的沙地,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挖出水,他信。 盖房子,他也信。 可是,要在这片连草都长不出来的盐碱地上,种出庄稼? 这……真的可能吗? “试试。”苏凝烬没有多做解释。 她让裴衍之帮她,将这片大约一亩大的土地,用石头围了起来。然后,她开始处理土壤。 她将在赤蛇崖找到的那些“伴生矿石”碾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土壤里,用来中和酸碱度。她又让人把营地里所有的生活垃圾,包括人和牲畜的粪便,都收集起来,堆在这片田地的角落里,用土掩埋,让它们自然发酵。 她在忙碌的时候,裴衍之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发现,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专注和投入,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样子,都不同。 那是一种,仿佛在对待一个精密仪器的严谨。 她会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舌尖尝一下,然后皱起眉。她会对着发酵的肥料堆,观察很久,甚至会用木棍翻开,闻一闻里面的气味。 他完全看不懂。 但他有一种直觉,她正在做的,是一件会彻底改变这里,甚至改变整个西北格局的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投入到了建设家园的伟大事业中。 第一批土坯晾干了,他们开始在苏凝烬的指导下,建造仓库和房屋。 没有人会盖房子,但苏-凝-烬-会。她画出的图纸,精准到了每一块土坯的摆放位置,每一个榫卯的结构。她教他们怎么打地基,怎么砌墙,怎么上梁。 短短十天,一座坚固的,冬暖夏凉的土坯仓库,就拔地而起。 当最后一根房梁被安放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他们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建筑。 苏凝烬没有参与欢呼。 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照看那片被她圈起来的“试验田”。 没有人知道,每天深夜,当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她都会悄悄地,来到那口被他们命名为“希望之井”的水井旁。 她会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瓶经过高度稀释的灵泉水。 然后,她会以检查水质为名,将那瓶灵泉水,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进井里。 她做得非常小心。 灵泉水的能量太强大,如果直接用来灌溉,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可能就不是庄稼,而是怪物了。 她必须用井水,将它的能量,稀释到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控制变量的实验。 她的目标,不是创造奇迹。她的目标,是完成那个该死的,s级任务。 三十天。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试验田里,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对她最信服的裴云昭,都开始有些动摇了。 “嫂子,要不……咱们还是先专心盖房子吧?这地,我看是真不行。”他不止一次地,在她耳边念叨。 苏凝烬没有理他。 她知道,种子在发芽前,需要积蓄足够的力量。 她在等。 第二十天。 天气格外晴朗。 苏凝烬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准备去她的试验田。 “嫂子,我跟你一起去!”裴云昭跟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锄头,“我去帮你松松土!”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那片被石头围起来的田地。 裴云昭正准备下地,苏凝烬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田地中央的某个点上。 “怎么了嫂子?”裴云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还是和昨天一样的黄沙。 “你看。”苏凝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裴云昭把眼睛睁得老大,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在那片土地上搜索着。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一片干涸的泥土裂缝中。 一点点,几乎要被沙土掩盖的,微弱的,但又无比清晰的,绿色。 那是一棵小小的,刚刚从地里探出头的嫩芽。 它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光下,泛着脆弱又倔强的光。 裴云昭的呼吸,停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可那点绿色,还在那里。 “啊——!!!” 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划破了整个营地的宁静。 “长出来了!长出来了!!”裴云昭指着那棵嫩芽,语无伦次地大吼,“嫂子!它长出来了!!” 所有人,都闻声跑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片死寂的沙地上,那一抹顽强的绿色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声音消失了。 所有人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那棵,在荒漠中探出头来的,小小的绿芽。 它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震撼。 它代表的,不是一棵植物。 是生命。 是希望。 是神迹。 裴衍之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看着那棵绿芽,又看着那个蹲在田边,伸出手,却迟迟不敢去触碰那片绿色的女人。 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第100章 派八个人,日夜轮班,三步一岗,给这根苗站岗 裴云昭的尖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长出来了!!” 他的声音太大,破了音,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狂喜和颤抖。 正在建造区搬运土坯的兵士,正在打磨工具的兵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他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跪在田边,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的裴云昭。 也看见了,他手指着的那片沙地里,那一点点,几乎要被忽略不计的绿。 赵校尉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裴云昭,自己也跪了下去,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那棵嫩芽很小,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光下,还挂着一滴露水。 是真的。 不是幻觉。 赵校尉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个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眉头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眼眶却红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伸长了脖子,像是在朝圣。 没有人说话。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却又无比庄严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片被诅咒了千百年的土地,活了。 苏凝烬没有去看那棵嫩芽。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兵士。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同样震惊又狂喜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神迹。 她心里很平静。 甚至有一点点失望。 系统任务要求的是“产出第一茬作物”,而不是长出一根苗。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计算。 灵泉水的稀释比例,看来是正确的。这棵苗的生长状态很健康,没有出现畸变或者能量过剩的迹象。 接下来,需要扩大种植面积。 还需要更多的肥料,更稳定的水源。 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这棵苗。 这是样本,是她所有实验数据的来源。 它不能死。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苏凝烬站起身,声音很冷,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活都干完了?” 众人一个激灵,这才从巨大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苏凝烬,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如果说,之前挖出水,他们觉得苏大夫是神仙。 那么现在,他们觉得,苏大夫,可能就是神仙本人。 “嫂子,”裴云昭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和眼泪,他跑到苏凝烬面前,一脸的激动,“我们……我们成功了!” “这只是一棵苗。”苏凝烬说。 “一棵苗,那也是苗啊!”裴云昭说,“这地方,我听我爹说,前朝的时候就有大官想在这里种地,几万斤的种子撒下去,连个屁都没听见响!嫂子你这才几天?二十天!就让它长出来了!你就是活神仙!” 苏凝烬没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裴衍之身上。 他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靠前。 他没有看那棵苗。 他一直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苏凝烬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苏凝烬移开了视线。 她走到那棵嫩芽旁边,用几块石头,小心地,在它周围,围起了一个小小的圈。 “从今天起,这片地,列为禁区。”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不准浇水,不准施肥,不准碰它一下。” “那……它要是渴了怎么办?”裴云昭忍不住问。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它渴不渴,我比你清楚。” 裴云昭立刻闭上了嘴。 “嫂子说得对!”他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对着其他人说,“都听见没有!谁要是敢动嫂子的苗,就是跟我裴云昭过不去!” 苏凝烬没空理会他的咋咋呼呼。 她的身体,在长时间的蹲伏和精神高度集中后,传来一阵疲惫。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裴衍之。 他的手很稳,掌心很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去休息。”他说。 苏凝烬没有挣开。 她确实需要休息。 脑力劳动,有时候,比体力劳动更累人。 她任由裴衍之扶着,往居住区的方向走。 他们身后,赵校尉和几个兵士,正围着那棵嫩芽,小声地,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我觉得,得派人守着。”赵校尉一脸严肃,“万一被什么沙鼠,或者野兔子给啃了,我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对!必须守着!”张龙立刻附和,“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怎么守?”李虎问,“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吧?” “轮班!”赵校尉一拍大腿,“就跟咱们站岗一样!不!比站岗的规格还要高!”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步一岗!” 旁边的兵士倒吸一口凉气。 “校尉,三步一岗,那得多少人?” “人少了能行吗?这可是神苗!”赵校尉瞪了他一眼。 裴云昭凑了过来,他听了半天,觉得他们的方案,还是不够完善。 “光站岗有什么用?”他说,“得有个章程。”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苏凝烬的样子,开始发号施令。 “我提议,成立一支‘护苗队’。” “从咱们所有人里,挑出八个,最机灵,最靠谱的。两个人一组,分成四班,日夜轮班,负责神苗的安全。” “护苗队的人选,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身家清白,思想纯洁,对嫂子,不,对咱们靖王府,绝对忠诚!” “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站岗。还要负责记录神苗每天的生长情况。长高了多少,叶子是什么颜色,上面有没有虫子。所有的一切,都要记下来,做成《神苗起居注》,每天向嫂子汇报!” “另外,我们还要在神苗周围,挖壕沟,设陷阱!防止一切不怀好意的生物靠近!”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他们的保护下,神苗茁壮成长,最后结出满树金元宝的景象。 赵校尉和旁边的兵士们,都听傻了。 他们看着一脸严肃,正在畅想未来的裴云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二公子,好像是疯了。 但仔细一想,他说得,好像又有点道理。 就在营地里,为了如何保护一棵嫩芽而陷入疯狂的内卷时,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是王县丞。 他带着两个衙役,骑着两头瘦骨嶙峋的骆驼,慢悠悠地,晃到了营地门口。 他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些惊讶。 平整的土地,一排排晾晒的土坯,还有一座已经初具雏形的,高大的仓库。 这些流放犯,竟然没有哭天抢地地等死,反而在盖房子?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那口井吸引了。 井边,几个兵士正在打水。 清澈的,源源不断的水。 王县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官,比谁都清楚,水,在这片戈壁,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命。 也意味着,钱。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 负责外围警戒的兵士,早就发现了他。 但没有裴衍之的命令,他们只是警惕地看着,没有上前。 王县丞见没人搭理他,有些不悦。 他翻身下骆驼,径直往营地里走。 “裴将军呢?”他扯着嗓子喊,“本官来看你们了,怎么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打破了营地里的忙碌。 裴衍之和苏凝烬,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王县丞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裴衍之的声音很冷。 王县丞的目光,在苏凝烬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裴衍之身上。 “也没什么大事。”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就是听说,你们在这里,挖出水来了?本官不信,特地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就想往井边走。 张龙和李虎,像两尊铁塔,不着痕痕地,挡在了他面前。 王县丞的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本官看看还不行了?”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片“禁区”。 还有那棵,被石头小心翼翼围起来的,嫩芽。 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搞了半天,就是一根草芽子?” “你们这群京城来的贵人,真是会玩。不愁吃不愁穿,开始在这里,学人家种地了?” “怎么?还指望它长出粮食来,让你们吃饱饭?” 他的笑声,让所有兵士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裴云昭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王县丞笑够了,他走到那棵嫩芽前,伸出穿着官靴的脚,似乎是想把它碾碎。 “一根破草,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脚,还没落下。 一把冰冷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工兵铲,就横在了他的脚前。 铲子的主人,是苏凝烬。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第101章 系统紧急任务接受:解开靖王体内的七重奇毒 苏凝烬的声音很轻,甚至都称不上是质问。 但王县丞的脚,却僵在了半空中,落不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把脏兮兮的铁锹,脸上也沾着灰,看起来,和那些在泥地里干活的农妇,没什么区别。 可她的眼睛,太冷了。 那是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王县丞的心,没来由地,突了一下。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 据说,靖王府之所以能从黑风口活着出来,全靠了这个女人。 据说,她懂医术,也懂……巫蛊之术。 “我……我就是好奇。”王县丞有些色厉内荏地收回脚,“看看,看看而已。” “看完了?”苏凝烬问。 “看……看完了。” “那就滚。” 苏凝烬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王县丞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色。 他好歹是朝廷命官,是这里的父母官!竟然被一个流放犯,指着鼻子骂“滚”? “你……你放肆!”他指着苏凝烬,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本官……” 他话还没说完。 裴衍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比王县丞高出一个头,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句话没说。 但王县丞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他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个姓裴的,是武将。 是杀过人的。 而且,他现在是流放犯,是光脚的。 自己一个穿鞋的,跟他硬碰硬,讨不到好果子吃。 王县丞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今天来,一是为了确认水井的事。二,也是为了来敲打敲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贵人。 现在看来,第一个目的达到了。 第二个目的,也差不多了。 再待下去,恐怕要吃亏。 “好,好,好!”王县呈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那点官威,已经被恐惧取代,“你们有种!” “这地,是朝廷的。这水,既然是朝廷地里挖出来的,那就是朝廷的水!”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从今天起,这口井,本官征用了!” “你们用水,可以。一担水,十文钱。或者,拿粮食来换。”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会激起这些人的愤怒。 没想到,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连脾气最爆的裴云昭,都只是撇了撇嘴,没说话。 王县丞心里有些发毛。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怎么?你们有意见?”他虚张声势地问。 “没意见。” 开口的,是苏凝烬。 她把工兵铲从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水,你可以拿去。”她说,“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这口井里的水,被我下了药。” “只有我配的解药,喝了才没事。” “不然……”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王县丞,“喝了的人,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可能会肠穿肚烂,也可能会七窍流血。或者,就像黑山军那样,化成一滩脓水。” 她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王县丞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黑山军! 那几百个黑山军的骑兵,莫名其妙死在黑风口外,尸体都找不到的传闻,他当然听过! 原来…… 原来是真的! 他看着苏凝烬,像是看到了一个女鬼。 “你……你胡说!你吓唬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是不是吓唬你,你可以试试。”苏凝烬说,“或者,你可以把这水,带回去,给你的家人尝尝。看看他们喝了,会不会长命百岁。” 王县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怕死。 他更怕,自己的老婆孩子,因为自己的一时贪婪,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看着那口井,那清澈的,诱人的井水,此刻,在他眼里,比最毒的毒药,还要可怕。 “你……你这个妖女!”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苏凝烬,连滚带爬地,就往自己的骆驼那边跑。 他那两个衙役,也吓得魂飞魄散,跟在后面,跑得比他还快。 很快,三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黄沙里。 营地里,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看那孙子跑的,尿都快吓出来了吧!” “嫂子威武!一句话,就把他吓跑了!” 裴云昭笑得最开心,他跑到苏凝烬面前,竖起了大拇指。 “嫂子,你太牛了!你怎么知道他怕这个?” 苏凝烬没说话。 她看着王县丞消失的方向,眼神很冷。 她不是在吓唬他。 井水里,确实有“料”。 那是她为了促进植物生长,又不会引起畸变,而精确调配过的,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灵泉水。 对植物来说,是大补。 但对人来说…… 长期饮用,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她的身体,经过末世病毒和各种药物的改造,早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她能承受的剂量,不代表别人也能。 这口井,现在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完成系统任务的关键。 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它。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她用一种另类的方式,化解了。 但苏凝烬心里,没有丝毫放松。 王县丞虽然暂时被吓跑了,但他背后,代表的是这个世界的官府和秩序。 他们这群流放犯,想在这里安身立命,迟早会和他们发生更大的冲突。 必须尽快,变得更强。 拥有自己的武装,拥有自己的粮食,拥有和他们谈判的,绝对的资本。 她看了一眼那棵倔强生长的嫩芽。 还不够。 太慢了。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针刺般的疼痛。 是从手腕上传来的。 她低下头,看到那个暗红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印记,颜色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酸麻感,顺着血液,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毒素,又开始发作了。 苏凝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她知道,这是身体在对她发出警告。 自从来到这里,她就再也没有进入空间,去服用压制毒素的药物。 因为,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开荒种地上。 她以为,只要完成了任务,拿到了解药,一切就都解决了。 但她忘了,她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你怎么了?” 裴衍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苏凝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毛病。”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波动,毒素活性增加17%。】 【警告:t-07变异株正在适应宿主体内环境,现有压制性药物即将失效。】 【检测到关键任务目标“靖王”在宿主附近,基因锁第一层解锁。】 【系统紧急任务接受:两百八十七天内,解开靖王体内的“七重奇毒”。】 【任务奖励:t-07型神经解毒剂(完美版),“灵泉”完整改造图纸,未知等级宝箱一个。】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任务目标“靖王”毒发身亡。】 一连串的信息,像炸弹一样,在苏凝烬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懵了。 靖王? 七重奇毒?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正扶着她的,裴衍之的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和担忧。 靖王…… 是他? 那个曾经战功赫赫,名满京城,最后却被冠以谋逆之罪,全家流放的……靖王,裴衍之。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倒霉的,被卷入政治斗争的将军。 她从来没想过,他的身体里,竟然也藏着毒。 还是……七重奇毒。 这名字,一听就比她的“血色探戈”要高级得多。 两百八十七天。 差不多是九个多月。 如果完不成任务,她和他,都要死。 苏凝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担心种地,担心王县丞,担心粮食,都显得那么可笑。 原来,从始至终,她最大的敌人,不是环境,不是敌人。 是时间。 和他们身体里,那该死的毒。 第102章 她连夜进空间翻阅药库,线索指向一本被封印的禁书 苏凝烬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看着裴衍之,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眼神里那份还没来得及掩饰的关切。 这个男人,是靖王。 这个男人,也中了毒。 七重奇毒。 一个听起来就很麻烦的名字。 系统的任务提示,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 解开他体内的毒。 否则,一起死。 “……我扶你回去。”裴衍之见她脸色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苏凝烬没有反抗。 她的身体,确实需要休息。 但她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被裴衍之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她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 很难想象,这样一副强健的身体里,竟然潜藏着七种要命的奇毒。 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苏凝烬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 但她一个都没问。 她只是闭上眼,开始整理系统给出的那点可怜的信息。 “基因锁第一层解锁。” “关键任务目标‘靖王’。” 这些词,让她产生了一些联想。 难道,她之所以会穿越到这里,就是因为他? 她和他,从一开始,就被某种东西,绑定在了一起? 苏凝烬觉得头更疼了。 裴衍之把她抱回了她的帐篷,那是整个营地里,唯一一个单人帐篷,也是最靠近水源和试验田的地方。 他把她放在简易的木板床上,又拉过一张兽皮,盖在了她身上。 “我去叫军医。”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个营地里,除了苏凝烬,还有一个随军的大夫,只是医术平平,平时也就处理一些跌打损伤。 “不用。”苏凝烬拉住了他的衣角。 力道很小,但裴衍之立刻停下了脚步。 “我没事。”苏凝烬说,“睡一觉就好。” 裴衍之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也知道,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他默默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苏凝烬没有赶他走。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帮她看着外面。 她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但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那个熟悉的,冰冷的医疗空间。 一进入空间,她就直奔分析台。 “系统,调出靖王裴衍之的身体数据报告。”她下达指令。 【权限不足,无法调阅完整报告。】 【基因锁第一层解锁,仅可查看“七重奇毒”相关信息。】 苏凝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三维分子结构图。 那是七种完全不同,却又以一种诡异方式,相互纠缠,相互制衡的毒素。 它们像七个狡猾的君王,在裴衍之的身体里,划分了各自的领地,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就是七毒齐发,神仙难救。 “这他妈是谁下的毒?这么有创意?” 苏凝烬看着那个结构图,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她发现,这七种毒里,有几种,她竟然认识。 一种,是她在赤蛇崖中过的,“血色探戈”的原始版本。 还有一种,和黑山军淬在箭上的毒,有相似的成分。 甚至,还有一种,是她前世在某个非洲部落里,才见过的,利用昆虫和植物混合发酵而成的神经麻痹毒素。 这些毒,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体系。 却被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融合到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下毒的人,是个天才。 也是个疯子。 苏凝烬心里一片冰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解药,会缺那几味关键的材料了。 因为她的毒,和裴衍之的毒,同出一源。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和裴衍之,都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系统,分析解毒方案。” 【正在分析……】 【方案一:暴力破解。成功率0.01%。副作用:目标当场暴毙。】 【方案二:逐一击破。需要按照特定顺序,利用相生相克的原理,一种一种地解。成功率未知。】 【方案三:釜底抽薪。找到七种毒素的核心‘毒母’,将其摧毁。成功率未知。】 苏凝烬看着那三个方案,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要解毒的药方!具体的药材!” 【权限不足。】 又是这四个字。 苏凝烬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跟这个死板的系统,是说不通的。 她开始在自己的药库里,疯狂地翻找。 她把那七种毒素的分子式,输入电脑,和她库存里所有的药品,进行比对。 几个小时后。 电脑给出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上面,是几百种可能用得上的药材和化学试剂。 但最重要的那几种主药,后面无一例外,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未知”或者“缺失”。 苏凝烬靠在实验台上,感觉到一阵无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她是顶级的医生,没有药,也救不了人。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小小的提示框。 【检测到“七重奇毒”与空间资料库中‘禁书-01’存在高度关联。】 【是否查看相关线索?】 苏凝烬愣住了。 禁书? 她想起来了。 在她的空间资料库里,确实有一个被上了锁的区域。 里面,只有一本书。 或者说,是一个被黑色锁链,五花大绑起来的,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书的东西。 她曾经尝试过打开它,但系统提示她权限不够。 没想到,线索竟然在这里。 “查看。”苏凝烬毫不犹豫地说。 屏幕上,出现了那本被封印的禁书的影像。 随着她的指令,其中一条锁链上,一个古老的符号,亮了起来。 【解锁条件:获取任务目标‘靖王’的血液样本。】 苏凝。烬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血液样本。 她看着屏幕上那本禁书,又想了想帐篷外面,那个坐得像一尊石雕一样的男人。 这事……有点难办。 直接跟他说“我需要你一碗血来研究”,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邪教妖女? 还是……偷? 怎么偷? 他一个顶尖的武将,五感敏锐得跟怪物一样。自己想在他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弄点血出来…… 难度系数,堪比登天。 苏凝烬退出了空间。 她睁开眼,帐篷里很暗,只有外面篝火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一点。 裴衍之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他听见她醒了,转过头。 “好点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嗯。”苏凝烬从床上坐起来,“我饿了。” 裴衍之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很快,他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和一块烤得焦黄的饼,走了回来。 苏凝烬接过来,小口地吃着。 她的目光,却一直在裴衍之的手上打转。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因为常年握兵器,虎口和指腹上,都有一层薄薄的茧。 干净,有力。 完全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这可怎么下手? 苏凝烬一边喝汤,一边飞快地思考着。 下毒?不行,他身体里已经够热闹了,不能再添乱。 下药?迷晕他?好像也不太行,万一他有什么抗药性,自己就暴露了。 制造意外? 比如,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着火了,他去救火,然后不小心被划伤了? 这个……好像有点太刻意了。 苏凝烬的目光,从他的手,慢慢移到了他的脖子,他的嘴唇…… 如果,咬一口呢?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疯了。 真是被逼疯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裴衍之忽然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 苏凝烬一惊,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 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没什么。”苏凝烬面不改色地,把碗递了过去,“我吃饱了。” 她低下头,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然而,就在她抬起手腕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像被蚊子叮咬过一样。 但是,苏凝烬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这个红点,她认得。 不是在逃亡中不小心划伤的。 也不是什么蚊虫叮咬。 在她的末世医学知识库里,这个红点的出现,只代表一种可能。 一种来自南美雨林,被称为“血色探戈”的延迟性神经毒素。 中毒初期,没有任何症状。 但七十二小时后,毒素会瞬间爆发,溶解血液,腐蚀神经,让人在极度痛苦中,七窍流血而亡。 她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她仔细回想。 是黑山军的那阵箭雨。 有一支箭,擦过了她的手臂。 当时,她只觉得一阵刺痛,并没在意。 原来,那支箭上,淬了毒。 黑山军,给她留下了最后一份“大礼”。 第103章 药叟第一次露出凝重表情 苏凝烬被裴衍之抱在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声透过胸甲和衣料,沉闷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很稳。 但苏凝烬的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系统紧急任务接受:两百八十七天内,解开靖王体内的“七重奇毒”。】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任务目标“靖王”毒发身亡。】 原来他就是靖王。 原来他也中了毒。 原来他们俩的命,早就被绑在了一起。 她之前的那些努力,种地,挖井,找食物,在“抹杀”这两个冰冷的字眼面前,都显得有些可笑。 她抬头,看着裴衍之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看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很难受?” 苏凝烬摇了摇头。 难受。但不是身体上的。 是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力感。 不。 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在末世,她见过比这更绝望的情况。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就能把它变成百分之百。 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系统任务是解毒。解毒的前提,是了解毒。 了解毒,需要样本。 【解锁条件:获取任务目标‘靖王’的血液样本。】 苏凝烬的目光,从裴衍之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脖颈处跳动的动脉上。 她需要他的血。 怎么拿? 直接说?“靖王殿下,给我一碗血,我研究研究。” 他大概会以为她疯了,或者是什么邪教妖女。 偷? 苏凝烬看了一眼裴衍之那双警惕的,像狼一样的眼睛,放弃了这个想法。 自己在他面前,可能连根头发都偷不走,别说血了。 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裴衍之把她抱回了她的帐篷,小心地放在床上,拉过兽皮给她盖好。 “我去叫王大夫。”他说。 “不用。”苏凝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她坐起身,把自己的左手手腕,伸到了裴衍之面前。 昏暗的帐篷里,那个硬币大小的暗红色印记下面,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被蚊子叮咬过的小红点,隐约可见。 “我中的毒,和你那天在赤蛇崖看到的,不一样。”苏凝烬说。 裴衍之的目光,凝固在了那个红点上。 他当然记得,那个女头领红蝎说的话——“她的毒很奇怪,我们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 “这是另一种毒。”苏凝烬看着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来自于淬在箭上的毒,潜伏期很长,但发作起来,会比之前的更麻烦。” “我需要研究它,找到解法。” 裴衍之沉默着,他在等她的下文。 “我需要一个参照物。”苏凝烬说,“一个健康的,气血旺盛的成年男子的血液样本,用来做对比分析。”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你的,最合适。” 帐篷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外面兵士们的笑闹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隐隐传来。 裴衍之看着她。 她就那么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参照物,什么对比分析。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她需要他的血。 “要多少?”他问。 苏凝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她就知道,他会答应。 “一小管就够了。”她说。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角落里自己的那个背包前,假装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实际上,她的意识已经进入了医疗空间,从无菌储藏柜里,取出了一个真空采血管,和一支配套的采血针。 为了不显得那么惊世骇俗,她特地挑了一个最朴素的玻璃管。 当她拿着东西转过身时,裴衍之已经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他的皮肤是古铜色,血管清晰可见,充满了力量感。 “哪只手?”他问。 “左手。” 苏凝烬走过去,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沾了点烈酒,在他的手肘内侧擦了擦。 她的动作很专业,也很冷静。 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 裴衍之的身体,也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像一块玉。 “别动。”苏凝烬说。 她拿出那根在她看来很落后,但在裴衍之看来却很奇怪的采血针,对准了他手臂上那根最明显的静脉。 “有点疼,忍着。”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裴衍之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对他来说,和被蚊子叮咬一下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好奇地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刺破他的皮肤。 然后,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一根他看不懂的细软管子,流进了那个玻璃管里。 很快,一管血就抽好了。 苏凝烬拔出针,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按住,一刻钟。” 她拿着那管还带着他体温的血,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满足感。 第一步,完成了。 就在她准备找个借口,回空间去解锁禁书的时候。 帐篷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了。 “哥!嫂子!你们在里面干嘛呢?” 裴云昭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帐篷里的情景。 苏凝烬拿着一管血,裴衍之自己按着胳膊上的针孔。 气氛有点奇怪。 “你们……”裴云昭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这是在……放血治疗?” 他想起了京城里那些庸医,动不动就给病人放血,说是能去病气。 “哥你病了?你不是好好的吗?” “嫂子你……我哥这么壮,你抽他血干嘛?” “闭嘴。”裴衍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裴云昭立刻闭上了嘴。 他挠了挠头,目光落在苏凝烬手里的那管血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他一拍大腿,“嫂子你是不是在研究那个黑山军的毒?”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说到这个毒,”裴云昭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我刚才审了那几个被我们抓回来的舌头。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那毒是哪来的。只知道,是上面一个叫‘药叟’的怪人,给他们首领的。” “药叟?”裴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药叟。”裴云昭说,“听说是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怪物,神出鬼没的。专门跟各种毒物打交道。黑山军能在那片毒瘴林里来去自如,就是因为他给的药。” “我爹以前跟我提过这个人。”裴衍之说,“据说,他年轻时,曾是前朝的御医。后来不知为何,叛出太医院,从此销声匿迹。” “据说,他配的毒,天下无人能解。他也立下规矩,从不配第二次同样的毒。” 裴衍之的目光,落在了苏凝烬身上。 “你怎么看?” 苏凝烬正在思考“药叟”这个信息。 如果黑山军的毒,出自这个人之后。那自己中的毒,还有裴衍之体内的七重奇毒,会不会也跟他有关? 她必须尽快看到那本禁书。 “这种毒,很复杂。”苏凝烬掂了掂手里的采血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凝重的表情,“它的配方,超出了这个时代应有的水平。如果真像你们说的,这个‘药叟’,是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怪物……”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那这种毒,天下,或许真的只有他一个人配过。” 这句话,让裴衍之和裴云昭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苏凝烬的毒,岂不是无解了? “嫂子你别怕!”裴云昭立刻说,“等咱们安顿下来,我带人去把他给你抓过来!让他给你配解药!” 苏凝烬没理他。 她看着裴衍之,说:“我要开始分析了。不能被人打扰。” 裴衍之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站起身,把还想说什么的裴云昭,直接拎着后领,拖出了帐篷。 “任何人,不准靠近。” 他在帐篷外,对守卫的兵士,下达了命令。 帐篷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凝烬立刻坐回床上,盖好兽皮。 “系统,进入空间。” 下一秒,她出现在了冰冷的医疗空间里。 她走到分析台前,将那管还带着裴衍之体温的血液,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古老的,像是祭坛一样的凹槽里。 【检测到任务目标血液样本。】 【基因锁第一层,开始解锁……】 她面前,那本被黑色锁链五花大绑的禁书,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其中一条锁链上,那个古老的符号,猛地亮起。 “咔嚓——” 一声清脆的,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 第一条锁链,断了。 第104章 白天她若无其事地带着全族人挖水渠引灵泉水灌田 禁书,缓缓地,自己翻开了一页。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图。 那是一幅极其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但又和苏凝烬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经络图都不同。 图上,有七个点,分别对应着人体的七个主要脏器,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这七个点,被无数条黑色的,如同锁链般的线条,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将整个人体最核心的区域,都禁锢其中。 这就是“七重奇毒”的具象化形态。 【“七杀锁魂阵”,一种以活人身体为阵眼,以七种相生相克的奇毒为阵基的古老禁术。】 【目的: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锁”。】 【锁其天赋,锁其气运,锁其命格。被施术者,终身无法突破自身极限,气血逐年衰败,直至油尽灯枯。】 苏凝烬看着屏幕上的解释,后背一阵发凉。 下毒的人,不是想杀了裴衍之。 是想,把他活生生地,变成一个废人。 一个空有屠龙之技,却被永远锁在笼子里的,困兽。 这是何等的恶毒。 书页,自动翻到了第二页。 这一页,开始出现了一些苏凝烬能看懂的东西。 是一些化学分子式,和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矿石的图样。 【解锁第一重毒“血色探戈”变异株,需“引”。】 【引者,非药,乃“气”。】 【需以极纯净之水,辅以“龙涎石”、“青木蕨”、“地火硫”三物,淬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得“灵泉之水”。】 【引“灵泉”入体,以“气”涤荡经脉,唤醒宿主自身气血之力,为后续解毒,打下根基。】 灵泉之水…… 苏-凝-烬-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了系统任务的奖励——“灵泉”改造图纸。 原来,那不是终极奖励,而是第一步。 系统,从一开始,就在引导她。 她立刻调出那份图纸。 图纸很复杂,上面详细绘制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利用矿石、植物和特定地势,建造多重过滤和能量转化系统的图样。 图纸的核心,就是那三种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龙涎石,青木蕨,地火硫。 “系统,搜索这三种物质。” 【正在搜索……】 【龙涎石:一种蕴含微量放射性元素的特殊矿石,具有净化水质,激活能量的特性。资料库显示,玉门关以西三百里,黑石山有产。】 【青木蕨:一种喜阴耐旱的蕨类植物,根茎部分富含一种特殊生物酶,可中和多种重金属毒素。资料库显示,赤蝎部所在的山区有少量分布。】 【地火硫:火山地带的天然硫磺结晶,经过特殊提炼,可作为能量催化剂。资料库显示,玉门关正东,有休眠火山带。】 苏凝烬看着这三个地址,心里有了数。 全都在这片荒漠附近。 只要能找到这三样东西,她就能按照图纸,建造出“灵泉”系统。 不仅能解决裴衍之的第一重毒,更能彻底改善这片土地的水质。 到那时,种地,就不再是难事。 完成s级任务,拿到最终解药,就有了希望。 苏-凝-烬-退-出-了-空-间-。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整理着脑子里庞大的信息。 当她再次走出帐篷时,天已经大亮了。 裴衍之就守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眼神里的担忧才褪去一些。 “没事了?” “嗯。”苏凝烬点了点头,“饿了。” 早饭很简单,是烤沙鼠肉和野菜汤。 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吃完饭,不等裴衍之开口问,苏凝烬就主动拿起了那张她画的,西北开发规划图。 “计划,要改一下。”她说。 所有正在干活的兵士,都停了下来,围了过来。 裴云昭第一个凑上来,“嫂子,又有什么新指示?” 苏凝烬没理他,她拿起一根木炭,在图纸上,水井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我们不仅要挖井,还要挖一个蓄水池。” 然后,她又从蓄水池,画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一直延伸到那片被她规划为“农田区”和“药田区”的土地上。 “我们还要挖水渠。” 整个营地,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图。 挖蓄水池? 挖水渠? 在这片连喝水都成问题的戈壁滩上? “嫂子……你认真的?”裴云昭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咱们这口井,出水量也就勉强够大家喝。哪有多的水去蓄水池?还挖水渠?这水流到一半,就全渗到沙子里去了吧?” 赵校尉也觉得这事不靠谱。 他是个务实的军人,苏大夫之前能找到水,能让地里长出苗,他承认是神仙手段。 可现在,这个计划,也太……太超前了。 这已经不是生存了,这是要建一座绿洲城市啊。 “水的问题,我来解决。”苏凝烬说。 “地会渗水的问题,我也会解决。”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裴衍之看着她,他知道,她又有新想法了。 而且,这个想法,一定和昨天她抽他血有关。 他没问。 他只是转过身,对那些还在发愣的兵士说:“都听到了?” “开工。” 将军发话了,哪怕心里再没底,兵士们也只能照做。 于是,整个营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热火朝天的工程。 白天,苏凝烬若无其事地,像个监工一样,指挥着全族人。 她教他们怎么用石头和泥土,垒砌蓄水池的池壁。 她让他们把一种在附近找到的,黏性很强的红土,混合牛粪和水,做成防水层,涂在水渠的底部和两侧。 她做的每一件事,在其他人看来,都匪夷所思。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的盲从。 他们已经懒得去思考“为什么”了。 反正,跟着嫂子干,总没错。 裴云昭是干得最起劲的。 他现在是苏凝烬的头号粉丝兼“工程队大队长”。 “都用点劲儿!早点把水渠挖好,咱们就能种更多的神苗了!” “李二狗,你那防水层糊匀一点!要是漏水了,嫂子第一个拿你试问!” 苏凝烬没有参与到体力劳动中。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地周围,勘探地形,采集各种石头和植物样本。 在外人看来,她是在为未来的种植做准备。 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 夜里。 当所有人都睡熟后。 苏凝烬悄悄地,离开了营地。 裴衍之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她身后。 “去哪?” “散步。” “我陪你。” 苏凝烬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荒漠里。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找东西。”裴衍之说,是陈述句。 “嗯。” “找什么?” “石头,草。” 裴衍之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肯定不是普通的石头和草。 两人走到了东边那片盐碱地。 这里,有一片小小的,像小山包一样的凸起。 白天,苏凝烬来过这里。 她走到那个山包前,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她自己改造的,简易的,像锤子又像镐头的东西。 “帮我个忙。”她说。 她指着山包上的一块岩石。 裴衍之走过去,拔出佩刀。 “不用刀。”苏凝烬说,“会破坏里面的结构。用这个,敲。” 裴衍之接过那个奇怪的工具,掂了掂。 很沉。 他没多问,抡起胳膊,对着那块岩石,就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岩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裴衍之有些意外。 他这一锤,用的力气不小,就算是一块铁,也能砸出个坑来。 这石头,这么硬? 他加了力气。 “砰!” “砰!” “砰!” 连续砸了十几下,那块岩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苏凝烬立刻让他停下。 她走上前,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从裂缝里,撬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带着暗红色条纹的石头。 她把石头放在月光下,仔细地看着。 【龙涎石,纯度35%,符合使用标准。】 找到了。 苏凝烬心里松了口气。 她把石头收进背包,对裴衍之说:“走吧,回去。” 裴衍之看着那个被他砸出裂缝的山包,又看了看苏凝烬的背包。 他心里,充满了疑问。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觉得,自己离她的世界,好像越来越远了。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看不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她,保护她。 接下来的几天。 苏凝烬用同样的办法,带着裴衍之,分别去了南边的火山带,和赤蝎部外围的山区。 他们找到了黑色的,带着硫磺味的“地火硫”。 也找到了生长在石缝里,翠绿色的“青木蕨”。 当三样关键材料,全部集齐的时候。 营地里的蓄水池和水渠,也基本完工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空荡荡的水池,和干涸的水渠,心里犯嘀咕。 这么大的工程,到底有什么用?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的时候。 苏凝烬宣布,要挖第二口井。 井的位置,就在那个新建的蓄水池中央。 第105章 第一口井打通的那天,全族人围着井口哭成一团 “还要挖井?” 裴云昭第一个叫了起来,“嫂子,咱们不是有井了吗?再挖一口,不是浪费力气吗?” “这口井,不一样。”苏凝烬说。 她已经按照“灵泉”改造图纸,将那三样关键材料,以特定的方式,预埋在了蓄水池的底部。 龙涎石在中心,青木蕨和地火硫呈一个奇怪的阵法,分布在四周。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打通位于龙涎石正上方的井口,引动地下水脉,激活整个“灵泉”系统。 “怎么个不一样?”裴云昭追问。 “这口井里的水,能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苏凝烬言简意赅。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能长出更多的粮食! 对他们这群流放犯来说,这六个字,比金山银山,还有诱惑力。 “挖!”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挖啊!” 不用任何人催促,所有兵士,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进了干涸的蓄水池里。 这一次,没有人再有丝毫怀疑。 挖掘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或许是因为有了经验,也或许是因为有了更明确的盼头。 蓄水池中央的土地,很快就被挖开了一个深深的坑洞。 这一次,苏凝烬全程都在现场。 她指挥着挖掘的深度和方向,精确到了每一寸。 裴衍之依旧是主力。 他一个人,就干了五个人的活。 当井坑挖到地下三丈深,和第一口井同样的深度时。 “噗嗤——” 熟悉的,湿润的声音,再次传来。 出水了! 浑浊的泥水,从坑底冒了出来。 但兵士们还没来得及欢呼。 苏凝烬就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都上来。” “把这个,放下去。” 她让人抬过来一个巨大的,用红柳枝条编成的,中间塞满了木炭、沙石和碎裂青木蕨的“滤芯”。 这是她这几天,带着几个手巧的兵士,一起做的。 兵士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巨大的滤芯,小心地,放进了井坑里,正好卡在了出水口的上方。 “继续挖。” 苏凝烬指着井坑旁边的水渠,“把水渠和井口连通。” “是!” 众人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当干涸的水渠,终于和冒着浑水的井口,连接在一起时。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浑浊的泥水,并没有直接涌入水渠。 它们被那个巨大的“滤芯”挡住,被迫从下面,向上渗透。 渗透的速度很慢。 但是,当第一股水流,从滤芯的顶端,溢出来,流入水渠的时候。 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清新的味道。 那水,不再是带着土腥味的浑黄。 而是清澈的,在阳光下,甚至泛着一丝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微光。 “这……这是水?”一个兵士,结结巴巴地问。 “咕咚。” 裴云昭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觉得,这水渠里流的,不是水。 是琼浆玉液。 清澈的“灵泉之水”,顺着新修好的水渠,缓缓地,流向远处的农田。 水流所过之处,那些干燥的,涂抹着红色黏土的渠道,像是被唤醒了生机。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跟在那股水流后面,亦步亦趋。 像是追随着神迹的信徒。 水流,最终汇入了那片被苏凝烬圈起来的“试验田”。 那棵全村人的希望——“神苗”,在清澈水流的滋润下,叶片上的那一点点黄,似乎都褪去了不少。 水,继续往前。 流进了更大片的,已经被开垦出来,却还未播种的农田里。 干燥的沙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来之不易的生命之源。 直到把所有开垦过的田地,都浇灌了一遍,水渠里的水,才渐渐变小。 蓄水池里的井,依旧在不急不缓地,向上冒着清澈的水,慢慢积蓄着。 “嫂子……” 裴云昭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水……能喝吗?” 苏凝烬从水渠里,捧起一捧水。 她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了土腥味和咸涩感,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青草的香气。 她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甘甜,清冽。 一股温润的能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可以喝。”她说。 得到允许的瞬间。 裴云昭第一个,趴在了水渠边,像头渴了三天的牛一样,把头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着。 “好喝!太好喝了!” “甜的!水是甜的!” 其他的兵士,也纷纷效仿。 他们有的用手捧,有的直接趴在地上。 一个跟着裴衍之,从京城一路杀出来的,三十多岁的老兵,喝着喝着,突然就哭了。 他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眼泪,止不住地,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一边钓,一边喝。 他的哭声,像一个开关。 另一个兵士,也哭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除了苏凝烬和裴衍之,所有人都哭了。 他们围着那口还在冒着清水的井,围着那条还在缓缓流淌的水渠,哭成了一团。 他们苦的,不是这口水。 他们哭的,是这几个月来的,所有的苦难,绝望,和委屈。 他们是被朝廷抛弃的罪人。 他们是被发配到这片死地的,孤魂野鬼。 他们以为,自己会像之前无数个流放犯一样,默默地,死在这片黄沙里。 可是,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有了房子,有了食物,有了水。 有了地里那棵顽强的绿芽。 有了一片,可以被灌溉的,充满希望的田野。 是苏凝烬。 是这个在他们看来,如同神明一般的女人,带着他们,在这片绝境里,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活路。 赵校尉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哭得像孩子一样的手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走到苏凝烬面前,对着她,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周军礼。 “苏大夫,末将赵虎,代表所有兄弟,谢您,再造之恩!” 他身后,所有还在哭的兵士,都停了下来。 他们学着赵校尉的样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谢苏大夫,再造之恩!” 声震四野。 苏凝烬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黑压压一片人,有些不适应。 她只是想完成任务,活下去而已。 裴衍之走过来,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他对赵校尉说:“都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凝烬。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喜悦,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深深的敬意。 他知道,从今天起,苏凝烬在这群人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过了他这个主帅。 她,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王。 “你……”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两个字。 “辛苦了。” 苏凝烬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片被灵泉水滋润过的土地上。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的种植计划。 种什么,怎么种,轮作,施肥…… 一个庞大的农业帝国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这“灵泉之水”。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裴衍之身上。 她需要让他,长期,且不引人怀疑地,饮用这灵泉水。 怎么做?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裴衍之在背对着众人,抬手擦汗的时候,他的右手,有一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立刻就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强行压制住了。 这个动作,很隐蔽。 但没有逃过苏凝烬的眼睛。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七重奇毒,开始不稳定了。 第106章 她偷偷在井水里混了极少量灵泉水 裴衍之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为了抚平一个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他放下手,神色如常地对赵校尉说:“统计一下人数,按队分派,轮流取水,不要乱。”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可苏凝烬看见了。 那阵极细微的,只有一瞬的颤抖。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立刻将这个“症状”,与她刚刚在空间里看到的“七杀锁魂阵”结构图,对应了起来。 平衡被打破了。 之前,裴衍之的身体,靠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将七种奇毒锁在体内。 但随着流放路上的奔波劳累,还有这片荒漠恶劣的环境,他体内的气血正在衰败。 那个关着七头猛兽的笼子,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她必须立刻行动。 “灵泉之水”的配方,还在图纸上。龙涎石,青木蕨,地火硫,一样都还没找到。 等不及了。 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那口被命名为“希望之井”的井口。 这是目前唯一的水源。 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的空间里,还有一些她穿越前备用的,成品灵泉水。不多,只有一小瓶。是末世里最高等级的净化水,能修复基因损伤,促进细胞再生。能量太霸道,直接喝,裴衍之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但如果……稀释呢? 稀释到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 混入这口井里,让所有人,包括他,在不知不觉中,每天饮用。 这样,既能用最温和的方式,慢慢调理他的身体,为后续解毒打下基础,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方案。 苏凝烬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当晚,所有人都沉浸在得到水源的巨大喜悦中。营地里,篝火烧得很旺,兵士们喝着甜美的井水,吃着烤得流油的沙鼠肉,甚至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歌谣。 裴云昭更是兴奋得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他已经自封为“护井大将军”,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兵士,宣布他刚刚制定的《神井保护条例》。 “第一条,任何人不得在井边十丈内,随地便溺,违者罚洗所有人的臭袜子!” “第二条,每日取水,必须用专门的水桶。水桶每天都要用烈酒擦拭三遍,保证一尘不染!” “第三条,成立护井队,二十四时辰轮班站岗。任何可疑人员,可疑生物,靠近井口,先打一顿,再审问!” …… 没人理会他的长篇大论。 苏凝烬坐在火堆旁,很安静。她在等。 等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下了,连裴云昭的呼噜声都响了起来。 她站起身,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向那口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水井。 守夜的两个兵士,是王二和另一个年轻人。他们看到苏凝烬,立刻站得笔直。 “苏大夫。” “我检查一下水质。”苏凝烬的语气很平淡。 两个兵士立刻让开道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在他们看来,苏大夫半夜来检查神井的水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凝烬走到井边。 她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闻了闻。 然后,她背对着那两个兵士,蹲下身,假装在检查井口的滤芯。 就在她身体被井沿挡住的那一刻。 她的手心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她拧开瓶盖,没有丝毫犹豫,将里面的液体,全部倒进了井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那点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井水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把那桶水又倒了回去。 “水很好。”她对那两个兵士说,“没什么问题,你们继续守着。” “是!” 苏凝烬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帐篷。 在她身后,那两个兵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激动。 “听见没?苏大夫说水很好!” “那是!这可是神水!苏大夫肯定也宝贝着呢,半夜都得亲自来看看才放心!”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这口井里的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清晨。 兵士们像往常一样,排着队,去井边打水。 一个负责伙房的兵士,打上来第一桶水,正准备挑走,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快来看,今天这水,好像比昨天还清亮?” 众人围了过来。 只见木桶里的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凑近了闻,那股淡淡的,像青草一样的香气,似乎也更浓郁了一些。 “好像是真的……” “管他呢,反正更好喝了!”一个兵士等不及,用瓢舀了一勺,直接灌进嘴里。 “咕咚。” 他咂吧砸吧嘴,眼睛猛地瞪大了。 “甜!更甜了!而且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来了兴趣,纷纷取水品尝。 “真的!我昨天搬石头,胳膊还酸着呢,喝完这口水,感觉一点都不酸了!” “我也是!神了!这神水,还能自己升级的吗?” 整个营地,又一次因为这口井,陷入了小小的沸腾。 裴云昭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站在井边,像一只守护着宝藏的公鸡。 “那是!这叫灵气复苏!懂不懂?说明咱们这地方,是风水宝地!神井每天都在吸收天地精华!” 他把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词,胡乱地用了上去,偏偏还很应景。 苏凝烬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正在用冷水洗脸的裴衍之身上。 她的计算很精确。 这个剂量的灵泉水,对普通人来说,只会起到强身健体,恢复疲劳的作用。就像是喝了效果最好的功能饮料。 但对裴衍之来说,这股温和的能量,会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慢慢疏通他体内那些被毒素堵塞的经脉。 这是一个长期的,水滴石穿的过程。 裴衍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苏凝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发出了警报。 “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拿起武器,警惕地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是三头骆驼。 裴云昭拿起了望镜,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晦气。是那个王县丞。” 来的,正是王县丞和他那两个衙役。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 王县丞没有了上次的嚣张,反而显得有些畏畏缩缩。他离营地还有几十丈远,就下了骆驼,脸上堆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谄媚的笑。 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裴……裴将军!”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下官……下官给您赔罪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第107章 流放地的官差来查看 王县丞捧着托盘,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身后那两个衙役,更是紧张得两腿发抖,恨不得当场掉头就跑。 实在是上次的经历,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那个女人,那个说水里下了毒,能让人化成一滩脓水的女人……他们回去后,连着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王县丞也是怕得要死。 可他没办法。 他回到县城,就把这里的情况,添油加醋地,向他的顶头上司,凉州知府,做了汇报。 他本以为,知府大人会派兵来,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放犯,好好收拾一顿。 结果,知府大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个靖王妃,真的能在这片戈壁上,让地里长出苗来?” 王县丞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府大人又沉默了。 最后,他给了王县丞一个任务。 “再去一趟。带上礼物,姿态放低一点。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做,就跟他们说,朝廷的秋粮,很快就到了。让他们,安分一点。” 王县丞不理解。 但他不敢问。 他只能硬着头皮,备了些他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的礼物——几匹粗布,一袋陈米,又来了。 裴衍之和苏凝烬,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王县丞又有什么事?”裴衍之的声音很冷。 “误会,都是误会!”王县丞连忙躬身行礼,把手里的托盘,举得高高的,“上次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和王妃,不要跟我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兵士们都看傻了。 裴云昭更是凑到苏凝烬耳边,小声嘀咕:“嫂子,你那毒药,是不是把他脑子给毒坏了?” 苏凝烬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王县丞自己的意思。 是他背后的人,在试探。 那个凉州知府,比这个草包县丞,要聪明得多。 他显然不相信王县丞关于“妖女”、“巫蛊”的说辞,但他对“能让地里长出苗”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一个能在绝境里种出粮食的人,其价值,远比一口井要大。 所以,他选择安抚,而不是打压。 “礼物我们收下了。”裴衍之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给王县丞任何好脸色。 “哎,哎!”王县丞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就准备开溜。 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井边那个正在打水的兵士。 兵士桶里的水,在阳光下,清澈得像一块水晶。 一股莫名的,无法抑制的渴望,从王县丞的心底,升了起来。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上次被吓破了胆,他根本没敢仔细看那井水。 现在一看,这水……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再加上周围那些兵士,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样子…… 难道,那毒,是假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迅速发了芽。 他停下脚步,脸上又挤出了那种谄媚的笑。 “将军,这……这天干物燥的,下官赶了一路,口渴得紧。不知……能否讨一碗水喝?” 他问得很小心。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对方拒绝,或者露出任何不正常的表情,他就立刻跑。 裴衍之皱起了眉。 裴云昭已经准备开骂了。 “不能。” 开口的,是苏凝烬。 王县丞的心,咯噔一下,拔腿就想跑。 “我们的水,很珍贵。”苏凝烬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后半句,“所以,不能白喝。” 王县丞愣住了。 没说有毒? 只是说珍贵? “那……那要如何才能喝?”他试探着问。 苏凝烬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一碗。” 王县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两银子?一碗水? 你怎么不去抢?! 他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几两银子! 他身后的衙役,也觉得这女人疯了。 可不知为何,王县丞心里那点恐惧,反而消散了不少。 在他看来,谈钱,就说明事情有的商量。 要是还跟上次一样,开口闭口就是“肠穿肚烂”、“化为脓水”,那才可怕。 谈钱,说明对方只是贪。 这就好办了。 王县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这水,到底有什么名堂?值不值得一两银子? 他咬了咬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好!”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大概有一两多重,“我买一碗!” 他倒要看看,这水,是不是金子做的! 裴云昭眼睛都直了。 他没想到,真的有冤大头上钩。 嫂子这招,也太狠了! 苏凝烬对旁边的王二抬了抬下巴。 王二立刻心领神会,用一个干净的,专门用来吃饭的大碗,从桶里舀了满满一碗水,递到了王县丞面前。 王县丞看着那碗水。 水清澈透亮,碗底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清新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 他咽了口口水,一狠心,接过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入口,甘甜清冽。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顺着喉咙,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一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京城里,专供皇帝的玉泉山贡泉,他有幸跟着知府大人,尝过一次。 可跟眼前这碗水比起来,那贡泉,简直就像是路边水沟里的洗脚水! 王县丞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忘了害怕,也忘了什么毒药。 他端起碗,像一头几百年没喝过水的野猪,咕咚咕咚,一口气,就把一整碗水,全喝了下去。 喝完,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心满意足的饱嗝。 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发到全身。 这些天因为担惊受怕,而有些亏虚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看东西,都清楚了不少!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碗,又看了看那口井。 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一口井。 那是一座金山!不,是比金山还宝贵的,神仙玉液! 一两银子一碗? 太便宜了! 就算十两,一百两,也有人抢着要! “这……这水……”王县丞的声音,都在颤抖,“这到底是什么水?!” 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算计,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震惊。 他活了半辈子,自以为见多识广。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想不通。 为什么,这片鸟不拉屎的绝境里,会出现这种只应天上有的神水? 第108章 她一脸淡定:西北风水宝地嘛,你们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凝烬身上。 那些兵士们,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看,土包子,被我们的神水吓傻了吧? 裴云昭更是挺直了腰杆,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觉得,王县丞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裴衍之站在苏凝烬身后,眼神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却微微用了力。他在警惕。王县丞的贪婪,他看得一清二楚。 苏凝烬迎着王县丞那震惊到快要扭曲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种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灵泉水,哪怕只稀释了十万分之一,其中蕴含的微量元素和生物能量,也足以改变普通水的口感和物理特性。对一个味蕾常年被粗茶淡饭和劣质水摧残的古代人来说,这种冲击,不亚于让他见到了神仙。 她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他相信,但又无法复制的解释。 “你不知道?”苏凝烬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像在看乡巴佬的怜悯。 王县丞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唉。”苏凝烬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姿态很随意地,指了指周围这片荒凉的戈壁。 “西北这片地方,自古以来,就是龙脉汇聚之地。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看到地表的黄沙,却看不到地下的乾坤。”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正好处于几条主龙脉的交汇点上。地气升腾,灵机暗藏。我们挖的这口井,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龙脉的‘气眼’上。” “引出来的,自然就不是凡水,而是汇聚了天地精华的‘灵泉’。”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王县丞。 王县丞听得一愣一愣的。 龙脉?地气?灵泉? 这些词,他好像在那些游方的道士,或者风水先生嘴里听到过。 听起来,就很高深,很玄乎。 他看看苏凝烬那张一本正经,仿佛在阐述着某种真理的脸。 又看看周围那些兵士们,一个个深以为然,用力点头的样子。 再想想这碗水的神奇功效。 他心里那点唯物主义思想,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难道……是真的? 难道自己守着这片破地方二十年,竟然没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个风水宝地? 裴云昭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 他之前说“灵气复苏”,那是胡扯。 现在听嫂子这么一分析,他觉得,自己胡扯的,竟然就是真相! “没错!”他立刻跳出来,当起了苏凝烬的“捧哏”,“王大人,你这就不懂了吧!我们家嫂子,可是……可是高人!她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不同凡响!” “这叫什么?这就叫天命所归!我们靖王府,到这里来,不是流放,是来开启一番霸业的!”他越说越激动,把自己都给说信了。 王县丞被这一唱一和,说得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他看着苏凝烬,又看了看裴衍之。 一个,是能看穿龙脉地气的“高人”。 另一个,是虎威犹在,即便身处绝境,也带着一股王者之气的将军。 这群人……好像真的跟别的流放犯,不一样。 他心里的贪婪,被一种更深的,对未知的恐惧,给压了下去。 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最是邪门。 万一自己真的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龙脉”,那后果……他不敢想。 “原……原来如此!”王县丞的冷汗,又下来了,“是下官愚钝,是下官愚钝!” 他再也不敢提买水的事了。 开玩笑,这水既然是“龙脉灵泉”,那就不是钱能衡量的东西。自己花一两银子喝了一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再多想,就是不知死活了。 “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下官……下官就先告辞了!” 王县丞拱了拱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带着两个同样吓傻了的衙役,爬上骆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黄沙之中。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营地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嫂子,你太神了!连龙脉都会看!”裴云昭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我怎么觉得,他下次来,就该给你磕头了?”张龙也笑着说。 苏凝烬没理会这些人的吹捧。 她转身,准备回帐篷,继续她的研究。 “等一下。” 裴衍之叫住了她。 苏凝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衍之走到她面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很奇怪,根茎是黑色的,叶子却是血一样的红色,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今天巡逻的时候,在西边一个石崖的背阴处发现的。”裴衍之说,“没见过。”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她那些“大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留意这片土地上,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或许对她有用。 苏凝烬的目光,凝固在了那株植物上。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植物,拿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医疗空间的资料库,瞬间给出了反馈。 【血蝶藤,一种罕见的伴生植物。通常生长在“地火硫”矿脉附近,其根茎中含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是制作“血色探戈”解药的,三味主药之一。】 找到了。 解她自己身上毒的主药,找到了第一味。 苏凝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向裴衍之。 他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怕自己拿回来的,是一株没用的野草。 苏凝烬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什么都不问。 却好像,什么都懂。 “有用。”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了他。 裴衍之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了正在修建的围墙。 苏凝烬握着那株“血蝶藤”,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她立刻进入空间,将这味主药,放入了分析仪中。 【“血色探戈”解药配方解锁进度:33%。】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t-07变异株活性正在加速。剩余压制时间:47小时。】 【警告:“七杀锁魂阵”第一重毒“血色探戈”开始活跃,任务目标“靖王”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一连串的警告,让苏凝烬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而裴衍之…… 她想起白天他那次细微的颤抖。 灵泉水的调理,还是太慢了。 必须,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面前“七杀锁魂阵”的结构图,目光,落在了代表“血色探戈”的那条,已经开始微微发亮的黑色锁链上。 以毒攻毒?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成形。 第109章 裴衍之看她撒谎面不改色的样子,难得笑了一声 以毒攻毒。 这个念头,在苏凝烬的脑子里,不是一个抽象的成语,而是一套完整的,风险极高的医疗方案。 她看着分析仪上,那株“血蝶藤”的结构式。它内部的生物碱,确实是“血色探戈”的克星,但同时,它对人体神经系统也有强烈的刺激作用。 用在健康人身上,是毒。 用在已经身中七毒的裴衍之身上…… 可能会产生一场剧烈的,无法预测的化学爆炸。 也可能,会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第一重锁链,让那个脆弱的平衡,重新建立在一个新的,更稳定的基础上。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 苏凝烬不喜欢赌博,她喜欢计算。 但现在,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剩余压制时间:47小时。】 【任务目标“靖王”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她自己的身体,像一栋快要塌方的房子,随时会分崩离析。而裴衍之,就是旁边那栋同样摇摇欲坠的建筑。他们俩,谁先倒下,另一个都活不成。 灵泉水的调理方案太慢了。想文火慢炖,可锅已经快烧干了。 必须用猛药。 苏凝烬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医疗空间里忙碌起来。 她将那株“血蝶藤”放入高速离心机进行萃取,然后通过多层分子筛过滤,去除掉大部分有害的杂质。最后,她得到了一小管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液体。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的身体,也传来一阵阵的眩晕。 她靠在实验台上,脸色比纸还要白。 不行,必须立刻进行。 她拿着那管萃取液,退出了空间。 帐篷里很安静。 裴衍之盘腿坐在兽皮垫上,正在擦拭他的佩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冷峻的脸。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苏凝烬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怎么了?” “没事。”苏凝烬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那个小瓷瓶递了过去。为了掩人耳目,她把萃取液倒进了一个装丹药的普通瓷瓶里。 裴衍之没有接。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了那个瓷瓶上。 “这是什么?” “药。” “给我的?” “嗯。” 苏-凝-烬-知-道-,必-须-给-他-一-个-理-由-。 “你给我的那株草,很有用。”她开始编织谎言,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已知的线索串联起来,“我发现,它可以刺激植物的生长,效果比任何肥料都好。特别是对那棵‘神苗’。”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裴衍之的表情。他没什么表情。 “但是,这种刺激性太强了,直接用,苗会死。” “需要一个‘媒介’,来中和它的烈性。” 苏-凝-烬-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媒介。” “之前抽你的血,我就发现,你的气血,比常人旺盛百倍。有一种……特殊的能量。” “喝了它,让药性在你的身体里走一圈。然后,我需要你的一碗血。用你的血,去浇灌那棵神苗。”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但它建立在裴衍之能够理解的基础上——他的身体很特殊,他的血很有用。 这比解释什么“以毒攻毒”、“分子结构”要有效得多。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裴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握着瓷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紧张。 而且,她在说谎。 他能看出来。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千分之三秒。眼神虽然直视着他,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闪躲。 他在战场上,审问过最高明的探子。他知道,一个人在说谎时,最细微的生理反应。 她为什么要撒谎? 这瓶药,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了她之前说的,她中的毒,和黑山军有关。而这株草,就是他从野外找到的。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试药吗?不,她说这药是给他的。 是为了解他身上的毒? 裴衍之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但他很快放弃了思考。 因为,他知道,无论这瓶药是什么,她都不会害他。 杀了她自己,对他没好处。 杀了自己,对她更没好处。 他们的命,从一开始,就绑在一起。 她现在做的,不管是什么,都是在求生。 为她自己,也为他。 “喝了会怎么样?”裴衍之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苏凝烬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说明他已经准备接受了。 “会很痛。”苏凝烬选择了部分诚实,“也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没说最坏的那种可能。 “有风险?” “有。” 裴衍之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个瓷瓶。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哥!嫂子!你们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裴云昭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裴衍之手里的瓷瓶,还有苏凝烬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伸长了脖子,使劲闻了闻,“一股草药味。哥,你生病了?” “不对啊,”他围着裴衍之转了一圈,“你这红光满面的,比牛还壮,哪像生病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送药,一个接药。气氛凝重,表情严肃。 裴云昭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在京城时,听那些说书先生讲过的段子。什么“俏药师情挑冷将军”,“一瓶丹药定终身”…… 他恍然大悟。 “哦——!”他拖长了声音,一脸“我懂了”的猥琐表情,“哥,这不会是……那种药吧?” “哪种药?”裴衍之冷冷地看着他。 “就是……就是那种……”裴云昭挤眉弄眼,“能让你们……感情更好的药?” 苏凝烬:“……” 裴衍之:“……” 裴衍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当初在黑风口,就不该把这个弟弟从土匪窝里救出来。 “滚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嘞!”裴云昭很识趣,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着苏凝烬,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嫂子,加油!” 帐篷里,气氛因为这个插曲,变得更加诡异。 苏凝烬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裴衍之看了一眼苏凝烬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又看了看手里的瓷瓶。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好像也没那么神鬼莫测。 她也会被气到无语,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想到这里,裴衍之看她撒谎面不改色的样子,难得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但他忘了,这里很安静。 而苏凝烬的听力,远超常人。 她听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第110章 笑王妃天赋异禀,说谎时眼睛都不眨。 “你笑什么?” 苏凝烬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被戳穿后的恼意。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表演,天衣无缝。将科学原理,用玄学的方式包装起来,完美地迎合了古代人的认知。 可他笑了。 那一声轻笑,像一根针,扎破了她精心布置的气球。 裴衍之看着她。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却烧着一簇不服气的火苗。 像一只被惹恼了的,幼猫。 “笑王妃天赋异禀,”裴衍之把瓷瓶放在手心,慢慢地摩挲着,“说谎时眼睛都不眨。” 苏凝烬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说谎。 那他为什么还…… “你……”苏凝烬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卡壳。她设想过无数种情况,他怀疑,他拒绝,他质问。 她唯独没想过,他会像这样,不动声色地,直接点破。 这让她后续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什么为什么?” “你既然知道我说谎,为什么还……” “你需要我喝了它。”裴衍之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喝了,对你有好处。” “你好了,对我才有好处。” “我们的命,绑在一起。” 他三句话,就把苏凝烬所有复杂的内心活动,和她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总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虽然他不知道系统,不知道任务。 但他看透了本质。 苏凝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算计,都显得有些可笑。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也……聪明得多。 他不是那种会被几句“龙脉”、“气眼”就糊弄住的草包。 他只是,选择了相信。 一种不问缘由的,近乎盲目的相信。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一场只有一个人的豪赌里,忽然发现,赌桌对面,一直坐着另一个人。他一言不发,却在你每一次下注的时候,都默默地,跟了同样的筹码。 “会很危险。”苏凝烬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出了实话,“你可能会死。” “你不会让我死。”裴衍之说。 说完,他拔开瓶塞,仰起头,将那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 没有一丝犹豫。 苏凝烬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着他的喉结。 一秒。 两秒。 三秒。 裴衍之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把空了的瓷瓶,递还给了苏凝烬,像是在说,味道不怎么样。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没反应? 是剂量不够?还是他的体质,对这种生物碱有抗性? 就在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失败可能的时候。 异变,陡生。 裴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手里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不是健康的红色,而是一种像是要滴出血一样的,诡异的紫红。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突起来,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撑着地面,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已经全部泛白。 汗水,瞬间就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 来了。 苏凝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蹲下身,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他那如同擂鼓般,狂乱的脉搏。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了几根银针。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别抵抗,守住心神。”她的声音,又快又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这片混乱。 裴衍之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由火焰和冰霜组成的绞肉机。 一会儿,是灼烧骨髓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他的每一根骨头上反复炙烤。 一会儿,又是冻结血液的严寒,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凝结成了冰坨。 七种潜伏在他体内的奇毒,像七头被惊醒的猛兽,开始在他身体里,疯狂地冲撞,撕咬。 而那股新闯入的,霸道的力量,就是点燃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哥!你怎么了?!” 帐篷外,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裴云昭,听到了里面那声闷响,再也忍不住,又冲了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哥哥,那个战无不胜,如同神明一般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头濒死的困兽,跪在地上,浑身抽搐。一道道黑色的血丝,从他的毛孔里,慢慢地,渗了出来。 而苏凝烬,正拿着几根长长的银针,面无表情地,一根一根,刺进他哥哥的后心,脖颈,和头顶。 “嫂子!你……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你杀了他!” 裴云昭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嘶吼着,就朝苏凝烬扑了过去。 苏凝烬头也没回。 在裴云昭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前一刻。 她反手一挥,手里的银针,精准地,刺在了裴云昭手腕的麻筋上。 裴云昭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都僵住了,动弹不得。 “滚出去。”苏凝烬的声音,比帐篷外的寒风,还要冷。 “守住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要是死了,我陪葬。”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 但裴云昭听见了。 他看着苏凝烬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阴谋和恶毒。 只有一种,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裴云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什么也没说,咬着牙,拖着那条还麻着的胳膊,退了出去,像一尊门神,死死地守在了帐篷门口。 帐篷内,是地狱。 裴衍之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 苏凝烬的额头上,也全是汗。 她不是在救人。 她是在走钢丝。 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必须维持住那个最脆弱的平衡点。既要让“血蝶藤”的药力,去攻击第一重毒“血色探戈”,又不能让它过早地,引爆其他的毒。 她手里的银针,飞快地起落。 每一针,都刺在最关键的穴位上,或疏导,或封堵。像一个最高明的指挥官,在混乱的战场上,竭力调动着每一寸兵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裴衍之那剧烈的颤抖,终于开始慢慢平息。 他身体表面那些黑色的血丝,也渐渐地,停止了渗出。 那狂乱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恢复了一点点秩序。 苏凝烬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 她整个人,都虚脱了,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她强撑着,看着地上那个,几乎已经变成一个血人的裴衍之。 他没死。 她赌赢了。 裴衍之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被血污和汗水覆盖,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苏凝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水……” 第111章 泉空间内的药田在时间加速下产出第一批灵药种子 苏凝烬把水囊递过去。 裴衍之接过来,喝水的动作很慢,手还在轻微地发抖。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和药草的怪异味道。 苏凝烬靠着一根柱子坐下,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大脑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针扎一样地疼。 她看着裴衍之。 他喝完水,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身体内部的变化。 苏凝烬也在感受。 通过刚才的脉搏,她能“看”到,他体内那场惨烈的战争,已经暂时告一段落。 “血蝶藤”的药力,像一把蛮不讲理的锤子,硬生生把那条代表“血色探戈”的黑色锁链,砸出了一道裂缝。 虽然其他的六条锁链,因此变得更加不稳定,蠢蠢欲动。 但,门,已经开了。 一个突破口,被强行打开了。 “感觉怎么样?”苏凝烬问。 裴衍之睁开眼。 “像是死过一次。”他说。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但比之前,松快了些。” 他说的是实话。那种常年盘踞在他四肢百骸,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阴寒沉重之感,竟然消散了许多。身体的深处,仿佛有一个被堵塞了多年的泉眼,重新有了一丝活水流过。 虽然微弱,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苏凝烬心里有数了。 冒险是值得的。 她不仅为裴衍之争取到了时间,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第一手的,最宝贵的临床数据。有了这次的经验,她就可以在空间里,模拟出后续更安全的解毒方案。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下去。 【剩余压制时间:21小时。】 系统的警告音,像催命符一样,在脑海里响起。 她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嫂子!哥!” 帐篷外,传来裴云昭压抑着焦急的,小声的呼唤。 “进来吧。”裴衍之说。 裴云昭立刻掀开帘子,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当他看到裴衍之虽然浑身血污,但确实还活生生地坐着时,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哥!你没事!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他扑过来,想给裴衍之一个熊抱,但看到他身上那副惨状,又不敢下手,只能在一旁干嚎。 “嫂子,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你就是神医!你是我亲嫂子!”他又转向苏凝烬,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苏凝烬懒得理他。 她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 “我需要休息。”她对裴衍之说,“外面,交给你了。” 裴衍之点了点头。 苏凝烬没再多说,摇摇晃晃地,走回了自己那个用来睡觉的隔间,拉上了帘子。 她一躺到床上,就立刻进入了医疗空间。 “系统,根据刚才的数据,建立新的解毒模型。” 【模型建立中……】 “将‘血蝶藤’的样本,进行分析,匹配我自己的解毒剂配方。” 【正在分析……】 【警告:t-07变异株已产生初步抗药性,常规压制方案预计将在19小时后彻底失效。】 【解药配方“新生”解锁进度:34%。缺少关键主药:‘九幽草’,‘凤凰血’。】 一连串的红色警告,让苏凝烬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紧迫。 九幽草,凤凰血……这些光听名字,就不像是在地球上能找到的东西。 就在她感到一阵绝望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提示框,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紧急任务“破阵”第一阶段完成,评价:b+。】 【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灵泉空间”拓展模块——“芥子药田”。】 苏凝烬愣住了。 芥子药田? 她眼前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在医疗空间那个一成不变的,由白色金属构成的单调世界里,靠近角落的一块地板,忽然无声地裂开,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大约一平方米大小的,散发着奇异光泽的黑色土壤。 土壤的上方,悬浮着一个虚拟的时间面板。 【芥子药田:可种植一切超凡植物。内置时间加速法阵,可将外界一天,转化为田内一年。】 一天,等于一年! 苏凝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检测到宿主体内毒素样本与库存资料匹配。】 【新手福利发放:灵药种子包 x 1。】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牛皮纸袋,凭空出现在了药田旁边的操作台上。 苏凝烬走过去,打开纸袋。 里面,是两颗干瘪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种子。 一颗通体漆黑,像一粒黑豆。 另一颗,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色。 【种子名称:九幽草。生长周期:三十年。】 【种子名称:凤凰血(伪)。生长周期:五十年。】 苏凝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竟然真的是她需要的那两味主药! 虽然其中一个后面,跟着一个“伪”字,但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两颗种子,分别种进了黑色的土壤里。 然后,她在操作台上,将时间流速,调到最大。 接下来,就是等待。 外界的一分一秒,在这里,都是漫长的时光。 苏凝烬没有闲着。 她坐在药田边,一边监控着种子的发芽情况,一边调出裴衍之的身体数据,开始废寝忘食地,进行下一步的方案推演。 当外界的天,从黑夜,再次转为黎明时。 芥子药田里,那片黑色的土壤中,终于探出了两点微弱的,但又无比顽强的嫩芽。 一黑,一红。 它们在时间加速的威力下,开始了疯狂的生长。 …… 苏凝烬再次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她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帐篷外,阳光正好。 营地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蓄水池和水渠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兵士们干得热火朝天,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裴衍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在指挥众人。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 他体内的那场风暴,不仅没有摧毁他,反而像一场淬炼,让他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洗尽铅华的锋芒。 裴云昭正拿着一碗水,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 “哥,喝水!嫂子说了,你现在身体虚,得多喝咱们这神仙水,补补元气!” 裴衍之接过水碗,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刚刚走出帐篷的苏凝烬身上。 四目相对。 裴衍之的眼神,很深。 苏凝烬,却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那口井边,看着清澈的井水,和那些精神饱满的兵士。 她知道,这些稀释过的灵泉水,也间接地,帮裴衍之稳固了风暴后的身体。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时。 营地外围,了望哨上的士兵,突然吹响了尖锐的警哨。 “敌袭——!!” “不对!不是敌袭!是……是官兵!” 众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拿起武器,警惕地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支大约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正朝着营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逼近。 他们装备精良,队列整齐,显然是正规军。 队伍的最前方,除了一个身披铠甲的将领,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个前几天,才落荒而逃的王县丞。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谄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人得志的,狐假虎威的得意。 他跟在那个将领身边,正指着营地的方向,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将军,就是这里!下官跟您说的神水,就是从这口井里挖出来的!” 第112章 她一脸淡定:这水,是药,也是毒 王县丞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划破了营地上空短暂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他身上,移到了他身边那个身披铁甲的将领脸上。 那将领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里握着马鞭,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他没有看那口井,也没有看那些神情紧张的兵士,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裴衍之的身上。 裴衍之也看着他。 两个军人之间的对视,无声,却充满了审视和试探。 “哥,这人谁啊?看军阶,像是个偏将。”裴云昭凑到裴衍之耳边,压低了声音,“凉州卫的人?看着不像善茬。” 裴衍之没说话。他认得这个人。 凉州卫指挥使,李满。一个从底层小兵,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狠角色,打仗不要命,为人也极有野心。他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王县丞几句谗言就能请得动的。 他背后,是凉州知府。甚至,可能是京城。 苏凝烬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局势很明显,他们被包围了。人数,装备,都处于绝对劣势。硬拼,是下下策,会死伤惨重,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王县丞这个蠢货,把“神水”的消息捅了出去,引来了更贪婪的狼。 李满的目标,一定是这口井。 不能让他得逞。但也不能直接拒绝。 苏凝烬心里迅速盘算着。她的目光,扫过李满和他身后的骑兵。那些兵士,一个个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嘴唇都有些干裂。 在这片戈壁,水,就是命。 而她的水,是能救命,也能要命的。 “裴衍之,”李满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沉闷而有力,“圣上命你在此思过,你倒会享福,竟掘出了这等好东西。”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嫉妒还是嘲讽。 裴衍之神色不变。“李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句话把皮球踢了回去。 王县丞见状,急着要表功,连忙在旁边添油加醋:“李将军,您别听他狡辩!这井里出的水,就是神水!我上次亲口尝过,比京城的贡泉还好!您看他们这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是流放的囚犯,分明就是靠着这神水在享福!” 他指着那些拿着武器,怒目而视的兵士。 李满的目光,扫过赵校尉等人。他是个识货的。他看得出,这些人虽然衣衫破旧,但精神头很足,眼神里有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这绝不是一群普通的流放犯能有的气势。 看来,这水,确实有点名堂。 李满心里有了判断。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看向被众人护在身后的苏凝烬。“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能点石成金的靖王妃了?” 苏凝烬从裴衍之身后走了出来。 “不敢当。”她看着李满,“只是懂一点堪舆风水之术,恰好寻到了此地的龙脉气眼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又把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李满听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龙脉气眼?”他冷笑一声,“靖王妃,我李满是个粗人,不懂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只信我眼睛看到的。” 他用马鞭一指那口井。“这水,我要验一验。” 来了。 苏凝烬心里很平静。 “当然可以。”她说。 她此话一出,不仅李满愣了一下,连裴云昭都急了。“嫂子!” 苏凝烬没理他,只是对李满伸出一只手。“不过,我得提前说明白。” “这水,是聚集了地脉精华的灵泉,对身强体健,气血充盈之人,是大补之物,能强筋健骨,祛除百病。” “但,”她话锋一转,眼神也冷了下来,“对那些心术不正,体内秽气郁结,或是身有沉疴旧疾的人来说,这水,就是穿肠刮骨的剧毒。” “灵气与秽气相冲,轻则上吐下泻,元气大伤。重则气血逆流,经脉寸断。” 她看着李满,一字一句地说:“这水,既是药,也是毒。李将军想验,可要想清楚了,让谁来验。” 帐篷外的空地上,一片死寂。 李满身后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的骑兵,一个个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王县丞的脸也白了。他想起上次苏凝烬说水里有毒时,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难道……是真的?可他上次喝了,明明没事啊!难道自己是她口中那种“身强体健,气血充盈”的人? 他这么一想,腰杆居然还挺直了些。 李满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苏凝烬。这个女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她说的话,匪夷所思。但他信奉一个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会拿自己手下精锐的性命去赌。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王县丞身上。 王县丞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将军,我……我上次喝过的,我没事……” 李满没理他,而是对他身后的一个衙役一抬下巴。“你,过来。” 那衙役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旁边的同伴推出来的。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废什么话!”李满不耐烦地喝道,“让你喝碗水,又不是让你去死!” 王二在苏凝烬的示意下,已经舀好了一碗水。他端着碗,走到那衙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衙役看着那碗清澈见底的水,像是看着一碗砒霜,浑身抖得像筛糠。 “喝。”李满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气。 衙役一闭眼,一咬牙,抢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他跪在地上,等着自己毒发身亡。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事都没发生。 衙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他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脸。 “咦?”他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呼。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那么累了?连着赶路的疲惫,好像一瞬间就消失了。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什么感觉?”李满问。 “回……回将军……”衙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感觉。就是……就是这水,挺好喝的。喝下去,身上……身上很有劲儿。” 李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王县丞一看,立刻又跳了出来:“我就说没事吧!将军,这妖女就是危言耸听,想吓唬我们!” 他话音刚落。 “呕——” 那个刚说完话的衙役,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出来的,不是喝下去的水,而是一些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之物。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那衙役吐完,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倒在地,脸色惨白。但他喘了几口气之后,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我……我感觉……我感觉好多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后背那块常年阴雨天就疼的老伤,好像……好像不疼了!” 这一下,比刚才什么反应都没有,更让人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苏凝烬身上。 苏凝烬心里毫无波澜。 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 灵泉水,稀释后,有净化身体,排除毒素的功效。那个衙役常年当差,作息不规律,身体里有点毛病再正常不过。这点灵泉水下去,刚好激发了他身体的排异反应。 看着像中毒,其实是治病。 但在外人看来,这情景,就完美印证了她刚才那番“灵气与秽气相冲”的说辞。 “看来,这位差爷,体内秽气不浅啊。”苏凝烬淡淡地说,“不过还好,底子不差,生生扛过去了。也算是因祸得福,排出了一身陈年旧疾。” 李满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衙役,又看了看苏凝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水了。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秘的力量。 他是个军人,他知道,如果能掌控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 一支永远不会疲惫,不会生病,甚至能自己疗伤的军队。 想到这里,李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着那口井,眼神里的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抢夺。 这个女人,太邪门。这口井,也太邪门。 他不能硬来。 “靖王妃果然是高人。”李满收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翻身下马,“看来,这块宝地,确实需要重兵把守,以免被宵小之徒觊觎。”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将下令。 “传我军令,全军就地扎营!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片营地百丈之内!” 第113章 药田的生长速度引起了裴衍之暗卫的注意 李满的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就地扎营。 这不是要走,这是要在这里扎根了。 裴云昭第一个没忍住,骂了一句:“操!这孙子想干嘛?把咱们当犯人一样看起来了?” 赵校尉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李满的百人骑兵队,就在距离他们营地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开始安营扎寨。他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很快,一顶顶军帐就竖了起来,甚至还在外围挖起了简易的壕沟,竖起了拒马。 这不是监视。 这是围困。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整个营地上空。 裴衍之很平静。他只是看了一眼李满的营地,就转身对赵校尉说:“让兄弟们都别乱动,照常做事。” 他越是平静,赵校尉等人心里反而越是安定。 苏凝烬也没有任何表示。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对她来说,李满的围困,确实是个麻烦。这意味着她未来的行动会受到极大的限制。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回到帐篷,她立刻拉上帘子,进入了医疗空间。 “系统,显示芥子药田情况。” 她话音刚落,那片一平米大小的黑色土壤,就出现在她面前。 距离她种下那两颗种子,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天。而在时间加速的药田里,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黑色的土壤上,一株植物已经长成。它通体漆黑,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根如同黑色触手般的藤蔓,在无声地蜷曲,舒展。在藤蔓的顶端,结着几颗豆子大小的,同样漆黑的果实。 这就是“九幽草”。 而在它旁边,“凤凰血(伪)”的种子上,只冒出了一点点细小的,如同血丝一般的嫩芽。它的生长周期要长得多。 苏凝烬顾不上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颗“九幽草”的果实,也就是种子,采摘下来,放入一个无菌培养皿中。然后,她将整株九幽草的母体,连根拔起。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了空间。 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苏凝烬将那株通体漆黑的九幽草,藏在自己的背包里。现在,她需要把它,神不知鬼不觉地,移植到外面那片她早就规划好的药田中。 这很难。 李满的营地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里。他们肯定派出了暗哨。 她需要一个机会。 或者,一个帮手。 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下,连营地里的篝火都只剩下零星的火星时。 苏凝烬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己的帐篷。 她没有走向营地大门,而是绕到了营地后面的,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那里是她规划的试验田和药田。 她刚走到栅栏边。 一道黑影,就从旁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是裴衍之。 他好像一直就在那里等着。 苏凝烬停下脚步。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下,苏凝烬能看到他手里提着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远处李满的营地。 “那边,有三个暗哨。”裴衍之的声音很低,几乎和夜风融为一体,“一个在东边那块最高的石头上。两个在他们营地最外围的两个箭塔上。” 他顿了顿,又说:“一刻钟后,他们会换岗。中间,有大概三十息的时间,是视野的死角。” 苏凝烬有些意外。 他不仅知道她要出来,还提前帮她摸清了对方的岗哨布置,甚至连换岗的间隙都计算好了。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裴衍之也没有再多说。他像一道影子,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苏凝烬知道,他是去帮她吸引那几个暗哨的注意力了。 她不再犹豫,翻身越过栅栏,迅速来到那片被她单独开辟出来的药田。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株黑色的九幽草,用一把小铲子,飞快地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她将九幽草种了进去,埋好土。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水囊。 这里面装的,是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没有经过稀释的,原液灵泉水。 她拧开水囊,小心地,只倒了微不足道的几滴,浇在九幽草的根部。 就在灵泉水接触到土壤的一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但又精纯无比的能量,以九幽草为中心,悄然散开。 做完这一切,苏凝烬立刻抹平了所有的痕迹,迅速撤离。 她回到帐篷的时候,裴衍之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上,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气。 “多谢。”苏凝烬说。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了他自己的帐篷。 …… 第二天。 一切如常。 李满的兵士在操练,裴衍之的兵士在加固营防。两边泾渭分明,相安无事。 苏凝烬一整天都没有出帐篷。 没有人知道,在她休息的时候,外面那片小小的药田里,正在发生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那株被移植过来的九幽草,在灵泉水的滋润和此地独特的地气滋养下,不仅没有丝毫的枯萎,反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出了生机。 它那黑色的藤蔓,在一天之内,就长长了将近一寸。 这种变化,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法察觉。 但是,却没能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入夜。 裴衍之的帐篷里。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单膝跪在地上。 “主子。” 这是裴衍之身边最神秘的亲卫,暗卫“玄七”。他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裴衍之的安全。自从苏凝烬出现后,他的任务,就多了一个——观察她。 “说。”裴衍之正在擦拭他的刀。 “王妃今日,一切如常,并未离开营地。”玄七的声音,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是,属下发现了一件怪事。” 裴衍之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昨日深夜,王妃去过的那片药田,有古怪。” “什么古怪?” “属下不敢靠近。但属下在远处观察了一整天。”玄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 “那片地里,王妃昨日种下了一株黑色的植物。” “今日一天,那株植物,长高了至少一寸。而且,它周围三尺内的其他杂草,全部枯死了。” “就像……就像那片地的所有生气,都被它一株植物,给吸干了一样。” 帐篷里,陷入了寂静。 玄七能感觉到,自家主子身上,散发出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复杂的气息。 他知道,他汇报了一件,或许不该汇报的事情。 王妃的秘密,太多了。 多到让人感到恐惧。 能让植物一天长高一寸,还能吸干周围的生机。这不是妖术,又是什么? “主子,此事非同小可。这等邪术,若是被李满的人发现……” 玄七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裴衍之,已经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很冷。 冷得让玄七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暗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第114章 裴衍之叫停了暗卫的调查 裴衍之看着跪在地上的玄七。 玄七是他最信任的暗卫,一把藏在黑暗里的刀,忠诚,且锋利。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只会是事实。 一天长高一寸。 吸干周围的生机。 裴衍之的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什么妖术,邪法。 他想起了苏凝烬苍白的脸。 想起了她递过药瓶时,那双故作镇定,深处却藏着一丝紧张的眼睛。 想起了她在他身上施针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做的每一件“古怪”的事,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他。 那片药田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一定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是她用来解毒,用来对抗那个该死的“七杀锁魂阵”的,又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不能被任何人掀开。 “我知道了。”裴衍之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玄七愣了一下,他以为,主子会下令让他去彻查。 “主子,王妃的手段,太过诡异,我们不能不防……” “防?”裴衍之打断了他,“防她什么?防她救我的命吗?” 玄七顿时语塞。 “她的秘密,不用你管。”裴衍之的声音,不容置疑。 “从现在起,停止对王妃的一切监视和调查。你的任务,是保护她,以及,保护她的那片药田。” “把药田周围,列为禁区。除了王妃本人,任何人,敢靠近一步……”裴衍之的眼睛,眯了起来,“格杀勿论。” “包括李满的人?” “包括你。” 玄七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跟了主子十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下令。 这不是命令。 这是警告。 “是,属下遵命。”玄七低下头,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黑暗中。 帐篷里,只剩下裴衍之一人。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苏凝烬那顶漆黑的帐篷。 他知道,她的世界里,藏着太多的秘密。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而他,心甘情愿地,站在了旋涡的边缘,为她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风雨。 …… 苏凝烬并不知道帐篷外发生的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她走出帐篷,准备去药田查看一下九幽草的生长情况。 她刚走出没几步,就发现今天的营地,气氛有点不一样。 去药田的那条路上,多了两个站岗的兵士。是裴衍之的亲卫。 他们看到苏凝烬,立刻行礼,然后,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苏凝烬心里有些疑惑,但没多问。 她走到药田边。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长得太快了。 这才不过两天时间,那株九幽草,已经长到了半尺高,黑色的藤蔓上,甚至又开始生出新的花苞,看样子,很快就能结出第二批种子。 灵泉水的效果,加上这里独特的地气,产生了一种她都始料未及的催化作用。 这不是好事。 长得太快,太显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必须想个办法,遮掩一下。 苏凝烬站在田边,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裴云昭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 “嫂子!嫂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只用草绳捆着的,肥硕的沙鼠,还在活蹦乱跳。 “嘿嘿,这几天被李满那孙子搞得没心情打猎,今天早上我带人绕到西边去,抓了好几只肥的!” 苏-凝-烬-看-了-一-眼-那-几-只-沙-鼠-,又-看-了-看-他-。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里闪过。 “裴云昭,”她开口,“你想不想,赚点外快?” “啊?”裴云昭愣住了,“什么外快?” “李满围着我们,不就是想要我们的水吗?”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既然他那么想要,我们就卖给他好了。” “卖给他?!”裴云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嫂子你没发烧吧?凭什么卖给他!那是咱们的神仙水!” “谁说要白卖了?”苏凝烬瞥了他一眼,“咱们的水,多金贵。银子,我们现在不缺。但别的东西,我们缺。” 她指了指裴云昭手里的沙鼠。“比如说,肉。” 她又指了指远处李满的营地。“他们有一百多号人,每天消耗的粮草,肯定不少吧?战马,要吃草料吧?他们扎营的地方,可长不出草。” 裴云昭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嫂子,你的意思是……用我们的水,去换他们的东西?” “没错。”苏凝烬说,“你去,就在咱们营地门口,摆个摊。就说,靖王妃心善,见不得他们没水喝,特地开恩,限量供应神水。” “价格嘛……”苏凝烬想了想,“一碗水,换十斤肉干。或者,换一袋五十斤的马料。” “要是能提供李满大营里的情报,看情报的价值,可以免费赠送一碗,甚至一壶。” 裴云昭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和崇拜。 “高啊!嫂子,你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用水,去换肉,换马料,换情报! 这买卖,做得过! “我这就去办!”裴云昭把沙鼠往地上一扔,兴冲冲地就跑了。 很快,大周朝历史上,最奇葩的一幕,就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发生了。 裴衍之的营地门口,支起了一张破木桌。 裴云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桌子后面,旁边放着两个大水桶,里面装满了清澈的灵泉水。 桌子上,还用木炭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牌子。 “神水铺,童叟无欺。” 对面,李满的兵士们,看着这一幕,都傻眼了。 这是什么操作? 挑衅吗?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满的耳朵里。 他听完副将的汇报,一张黑脸,直接气成了猪肝色。 “岂有此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裴衍之,把这里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用他的水,来换他李满的军粮和马料?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那摊子给他们砸了?”副将请示道。 “砸?”李满冷哼一声,“你砸了,不就正中他们下怀?坐实了我们仗势欺人,抢他们水的名声?” 他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这是那个靖王妃的计策。 阳谋。 他可以下令,不准任何手下去换水。 可是……他看了看帐篷外,那些在烈日下操练,一个个汗流浃背,嘴唇干裂的兵士。 他带来的水,不多了。这片戈壁,除了裴衍之营地那口井,根本找不到第二处水源。 断了兵士们的念想,会动摇军心的。 这女人,好狠的算计。 就在李满左右为难的时候。 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从驿站快马加急送来的,盖着内廷火漆印的密信。 “将军!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满的心,咯噔一下。 他撕开信封,迅速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裴衍之的营地方向,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 他派人送回京城的,关于“神水”和“靖王”的奏报,有了回复。 回复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来自皇帝的亲笔朱批。 “取种。” 第115章 第一批灵药成熟,她制出三十份上等伤药分发全族 “取种。” 两个字,从皇帝的朱批上,烙进了李满的脑子里。 他拿着那封密信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混杂着巨大野心和致命危机的兴奋。 皇帝知道了。 皇帝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而且,皇帝要的,不是水,不是井,是“种”。 这个“种”字,太重了。 它可以是长出神奇植物的种子。可以是那口井的源头。更可以是……能找到这一切的,那个女人。 李满的目光,穿透帐篷的布帘,死死地钉在远处裴衍之的营地上。那里,不再是一块待宰的肥肉,而是一个皇帝亲自标记的,必须完成的,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之前的那些心思,什么抢夺,什么独占,在“取种”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幼稚。 办好了,就是从龙之功,一步登天。 办砸了,他李满,连同他身后的家族,都会被碾得粉碎。 “将军?”副将看着李满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 李满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塞进怀里。“传令下去。”他声音干涩,“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与对方发生冲突。他们那个什么‘神水铺’,随他们去。” “可是将军,他们这是在羞辱我们……” “让他们羞辱。”李满的眼神变得阴冷,“一条饿疯了的狗,才会急着去咬人。我们是狼,要等,要看,要找到最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 他现在需要思考。重新评估所有的一切。 那个叫苏凝烬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掌握的,到底是什么力量? 而在另一边,苏凝烬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刚从医疗空间出来,神情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外界过去了两天,芥子药田里,已经过去了两年。 第一批“九幽草”的种子已经成熟,被她悉数采下,小心地存放在恒温箱里。整株九幽草的母体,也被她处理干净,萃取出了最核心的药液。 解她自己身上毒素的主药,备齐了。 但她没有立刻开始为自己配制解药。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她前天夜里,移植到外面药田的那株九夕草,长得太快了。 仅仅两天,就蹿高了一大截,藤蔓都粗壮了不少。这种生长速度,太不正常。裴衍之的暗卫已经发现了,难保李满的探子不会察觉。 必须给这种不正常的生长,找一个合理的,能被众人接受的解释。 同时,她也需要一种新的东西,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并且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神医”人设,加强内部的凝聚力。 李满的围困,像一根绳索,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她必须让自己的族人,拥有更强的信念和底气。 她看着空间里,那一小管从九幽草母体中萃取出的,漆黑如墨的药液。 这东西,是剧毒,也是良药。 用好了,能活死人,肉白骨。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走出帐篷,裴衍之正站在不远处,像一尊雕塑,看着李满的营地方向。他察觉到她出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校尉呢?”苏凝烬问。 “在巡查围栏。” “让他过来,再叫上几个受过外伤,身上有旧疾的老兵。” 裴衍之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亲卫交代了一句。 很快,赵校尉和三个面带风霜之色的老兵,就来到了苏凝烬的帐篷前。这三个老兵,都是从京城一路跟着裴衍之杀出来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几乎人人带伤。 “苏大夫,您找我们?”赵校尉问。 苏凝烬从帐篷里,拿出了一个陶罐。 “这是我新配的伤药。”她说。“对刀剑伤,跌打伤,还有陈年旧疾引发的筋肉酸痛,都有用。”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陶罐。 一股浓烈又奇异的药香,瞬间飘散开来。那药膏,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深绿色,质地看起来很粘稠。 这是她用空间里催生的一些普通草药,混合了微不足道的,经过了上万倍稀释的九幽草萃取液,再辅以少量灵泉水原液,熬制而成的。 九幽草霸道的生机之力,被中和到了一个普通人完全可以承受的范畴,但其强大的细胞修复能力,却被保留了下来。 “你们试试。”苏凝-凝-烬-说-得-很-平-淡-。 赵校尉和三个老兵面面相觑。他们对苏凝烬的本事,已经到了盲目信从的地步。 一个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旧刀疤的老兵,二话不说,就卷起了袖子。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盘踞在他的胳膊上,一到阴雨天就又疼又痒。 苏凝烬用一根干净的木片,挑了一点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的伤疤上。 冰凉的触感,让老兵打了个哆嗦。 但很快,那股冰凉,就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伤疤,钻进了皮肉里。 “咦?”老兵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呼,“不痒了!那股钻心一样的痒,没了!” 另外两个老兵见状,也纷纷露出自己身上的伤处。一个腿上中过箭,走路有点跛。另一个后背被钝器砸过,常年直不起腰。 苏凝烬依次给他们都涂上了药。 她做完这一切,就对赵校尉说:“这罐药,你拿着。按照营地里的人数,分发下去。每人一份,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多。告诉他们,省着点用。” 她一共就制了三十份的量。 东西,越是稀少,才越显珍贵。 赵校尉如获至宝地捧着那个陶罐,郑重地点了点头:“是!苏大夫!” 他知道,这罐药的分量。这不仅是药,这是苏大夫对他们这些人的又一次恩赐。 苏凝烬看着他们离开,目光又落在了那片长势“喜人”的药田上。 她转身,对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裴衍之说:“明天,让裴云昭在‘神水铺’旁边,再加个牌子。” “写什么?” “就写,神药问世,活死人,肉白骨。专治各种不服。” 裴衍之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觉得,他可能有点理解,她为什么总能把人气得半死了。 第116章 受伤的老兵涂了她的药后半天就能下地,跪下喊活神医 那个左臂上有刀疤的老兵叫陈六,今年三十有八,算是这群老兵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他身上的伤,比他的年纪还要多。 涂了药膏之后,那股折磨了他快十年的奇痒,确实是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感觉也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但他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苏大夫是神人,她的药,有点效果是正常的。能止痒,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根治,他想都没想过。 毕竟,当年京城里最好的金疮大夫都说了,他这条胳膊,能保住就算不错了,这道疤,得跟他一辈子。 他领了自己的那一份药,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布包包好,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就跟着众人,继续去修筑营地的围墙了。 可干着干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一开始,只是感觉胳膊特别有劲儿。 后来,他感觉整个左臂,都热乎乎的,像是泡在热水里一样。那股热流,从伤疤的位置,一点点地,蔓延到整个手臂。 到了中午,他干脆脱了上衣。 周围一起干活的几个兵士,无意中一瞥,其中一个手里的石头,“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老六……你的胳膊!”那兵士指着陈六的左臂,眼睛瞪得像铜铃,话都说不囫囵了。 陈六低头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只见他那条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伤疤,颜色竟然变淡了许多。 原本凸起僵硬的疤痕组织,此刻变得平缓,柔软,甚至能看到下面,有细微的血色在流动。 “这……这……”陈六结结巴巴,用右手去摸那道疤。 没有了那种熟悉的,如同死肉般的触感。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有了温度,有了弹性。 它活过来了。 “神药!是苏大夫的神药!”旁边一个兵士,激动地大喊了起来。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纷纷围上来,看着陈六胳膊上那不可思议的变化,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伤药? 这分明就是仙丹! 而另一边,那个腿脚有点跛的老兵,也发现了异常。 他今天搬运石头,上下斜坡,比平时利索了不止一倍。之前每走一步,膝盖都像针扎一样疼。可今天,那股疼痛感,竟然消失了。 他试着跑了两步。 虽然还有点不协调,但他确实是跑起来了。 那个常年弯着腰的老兵,此刻正站在原地,尝试着,一点一点地,挺直自己的脊梁。 他发出一阵阵骨骼摩擦的“咔咔”声,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的脸上,却是一种狂喜的表情。 他感觉,那块长年如同铁板一块的后腰,松动了。 营地里,所有干活的兵士都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这三个活生生的例子,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一份用布包着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深绿色药膏。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药。 那是命。是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军人,最宝贵的,第二条命。 到了下午,变化更加明显。 他的伤疤,已经淡化到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他甚至能用那只胳膊,举起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 跛脚的老兵,已经能和正常人一样行走。 而那个弯腰的老兵,在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骨骼声响后,终于,在时隔五年之后,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他站在那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流。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流着泪,朝着苏凝烬帐篷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后,他对着那顶安静的帐篷,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陈六,也跪了下去。 跛脚的老兵,也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赵校尉,是王二,是所有拿到了伤药的兵士。 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都朝着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喊“谢苏大夫”。 他们喊的是:“谢活神医,赐我等再生!” 声音汇聚在一起,冲天而起。 李满的营地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势浩大的呐喊。 一个负责监视的暗哨,正通过了望镜,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手一抖,差点把了望镜都给扔了。 “疯了……疯了……这群人都疯了……”他喃喃自语。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出大事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满的耳朵里。 他听着手下的汇报,什么“半天治好十年旧伤”,“跛子能跑,驼背站直”,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太荒唐了。 但当他亲自拿起了望镜,看到裴衍之营地里,那些兵士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狂热的崇拜时,他的心,沉了下去。 军心。 那个女人,只用了一天,一罐药,就将这群流放犯的军心,凝聚到了一个无比恐怖的程度。 现在,就算裴衍之让他们去死,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李满放下了望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又想起了皇帝那两个字。 “取种。” 他忽然觉得,这个“种”,或许指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水,什么药。 而是制造这一切的根源。 那个女人。 裴衍之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苏凝烬的帐篷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她就不再仅仅是靖王妃,不再是苏大夫。 她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心中,唯一的“神”。 而他,是这个“神”,唯一的守护者。 帐篷内,苏凝烬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她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她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今天搞出的动静越大,她和裴衍之未来要面对的危险,就越大。 她闭上眼,再次进入了医疗空间。 屏幕上,她自己的生命倒计时,依旧在冷酷地跳动着。 【剩余压制时间:4小时。】 时间,不多了。 第117章 药叟不屑:这才入门级的药方,后面有你哭的 医疗空间内,一片死寂。 苏凝烬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伤药分析报告,心情毫无波澜。 【物品名称:强效修复软膏(劣质版)】 【主要成分:铁线草、三七、龙骨……九幽草萃取液(稀释比1:)……】 【药效分析:可促进浅层细胞快速再生,对陈旧性疤痕组织有软化效果。药力利用率:3.7%。】 【综合评价:粗制滥造的入门级产品。】 3.7%的利用率。 这个数字,让苏凝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自认为,自己的配比和熬制手法,已经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药效。没想到在系统的评价里,依旧是“粗制滥造”。 就在这时,操作台的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个新的对话框。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古代药师袍,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儿的卡通头像。 【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药剂炼制,新手导师“药叟”已激活。】 【药叟:“哼!还好意思叫药剂?就是把一堆草药捣烂了和在一起,三岁小孩都会!九幽草这等灵物,到了你手里,简直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一连串的文字,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鄙夷,跳了出来。 苏凝烬看着那个卡通老头,面无表情。 她知道,这只是系统预设的程序。 【药叟:“丫头,看你资质愚钝,老夫就提点你几句。真正的炼药,讲究的是君臣佐使,阴阳调和。以灵火萃其精华,以法阵锁其药性。一饮一啄,皆有天道。你这种土法子,连门都没入。”】 苏凝烬没有理会这些玄之又玄的废话。她关心的是,如何解决她自己的问题。 “‘新生’解药的配方。”她对着屏幕,冷冷地开口。 屏幕上的卡通老头,胡子翘了翘。 【药叟:“不知天高地厚!‘新生’乃是逆天改命之药,岂是你说要就要的?也罢,让你这丫头开开眼,免得坐井观天!”】 话音刚落,一张无比复杂的,如同星图般的立体结构图,出现在苏-凝-烬-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上百种她听都没听过的材料。 【主药:九幽草(完整植株)、凤凰血(真品)、生命之泉原液。】 【辅药:龙涎石之心、青木蕨之灵、地火硫之髓……】 【炼制工具:八卦炼丹炉(最低品阶)、三昧真火(火种)……】 【炼制手法:九转还丹术(残篇)……】 苏-凝-烬-的-目-光-,一-项-一-项-地-扫-过-。 每看一项,她的心,就沉一分。 这里面的东西,别说见了,她连听都没听过。 凤凰血(真品)?她手里只有一株“伪”的。 八卦炼丹炉?三昧真火?这是炼药还是修仙? 她觉得,这个系统,可能是在耍她。 【药叟:“怎么?怕了?这才只是‘新生’解药的材料清单。至于给你那小情郎解毒的‘九转镇魂丹’,比这个,还要复杂十倍。”】 屏幕上,老头的头像,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药叟:“丫头,别以为弄出点皮毛,就能沾沾自喜。你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这才入门级的药方,后面有你哭的。”】 【药叟:“念在你初次炼药,老夫送你一份见面礼。”】 一个虚拟的卷轴,在屏幕上展开。 【奖励:‘控火术’初解。】 【说明:操控能量形态的入门法门,可用于催动灵火,提升炼药成功率及药力利用率。】 苏-凝-烬-的-目-光-,凝-固-在-“控-火-术-”三-个-字-上-。 她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才是她破局的关键。 无论是炼制解药,还是催生灵植,似乎都绕不开对某种“能量”的控制。 【药叟:“哼,能不能学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老夫要睡了,没事别来烦我!”】 说完,那个卡通头像,就“啵”地一声,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离线图标。 空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凝-烬-站-在-那-张-复-杂-到-令-人-绝-望-的-配-方-图-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点在了那个名为“控火术”的卷轴上。 一瞬间,一股庞大的,无比复杂的信息流,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种全新的知识体系。 关于如何感知,引导,和控制能量。 苏凝烬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强忍着大脑传来的剧痛,开始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绝望。 【剩余压制时间:2小时。】 她必须在生命倒计时结束前,学会这个所谓的“控火术”,然后,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她闭上眼,盘腿坐下,意识沉入了那片信息的海洋。 而在外界,天,已经亮了。 裴云昭兴冲冲地,按照苏凝烬的吩咐,在“神水铺”旁边,又立了一块新牌子。 上面用木炭,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神药铺开张,专治各种不服。一瓶药,换良马一匹,概不赊账。” 这块牌子一立起来,李满的营地,瞬间就炸了锅。 第118章 药库第二层解锁条件发布:在野外环境中完成一台外科手术 李满的营地里,所有兵士都听到了那句“一瓶药,换良马一匹”。 先是寂静,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嗤笑。 “疯了吧?一瓶药换一匹马?那是什么药?玉皇大帝的仙丹吗?” “裴衍之那群人是穷疯了,想钱想疯了。” “我看是羞辱我们。咱们被困在这里没水喝,他们就拿水换肉,拿药换马。这是把咱们当猴耍。”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嘲讽和不屑。但在某个角落,一个叫周三的年轻兵士,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子。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在上次与西戎人的小规模冲突中,被一支流箭擦伤。伤口不深,但一直愈合得很慢,天气一变,就又痒又疼。军中的郎中看了,也只给了些止血的草药,说没什么大碍,养着就是了。 可他知道,这伤,影响了他拉弓的力道。 他看着对面营地里,那些因为分到药膏而欢天喜地的靖王府兵士。他看到了那个叫陈六的老兵,胳膊上的疤真的淡了。他看到了那个跛脚的,今天走路真的不瘸了。 那药……是真的。 一匹马。他没有马。他的马是军中配的,他没资格拿来换药。 周三的内心在挣扎。 李满的帅帐里,气氛冰冷。 “将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副将一脸愤慨,“末将请命,带一队人马,冲过去,把他们那摊子掀了!” 李满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掀了? 他脑子里回响着皇帝那两个朱红色的字。 “取种。” 皇帝要的,是“种”。 他现在越发觉得,这个“种”,指的不是水,不是药,而是那个能凭空造出水和药的女人。 直接开战,杀了她,那“种”就没了。到时候,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军功,是他的脑袋。 可任由她这么羞辱,军心会散。 他现在就像一个守着稀世珍宝,却不知道怎么打开宝盒的笨蛋。而那个拿着钥匙的人,正在门外用各种方式挑衅他,逼他犯错。 “一匹马……”李满喃喃自语,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价格,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普通兵士,谁能拿出一匹马?能拿出来的,至少也是个百户、校尉。而这些人,恰恰是军队的中坚。那个女人,是在用这种方式,瓦解他的核心力量。 好狠的阳谋。 “将军?”副将见他久不说话,又催促了一声。 “让他们闹。”李满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私自与对方交易,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命令可以约束人的行为,却约束不了人的欲望。 周三在自己的帐篷里坐立不安。胸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变形的手,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成为神射手的梦想。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夜幕降临。 周三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哨兵,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溜出了营地。他没有马,但他有他爹留给他的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想用这个,去换一次机会。 他悄悄摸到裴衍之营地的栅栏外,不敢靠近,只敢压低声音,对着里面喊:“有人吗?我想……我想求药。” 负责守夜的,是裴云昭。 他正坐在篝火边打瞌睡,被这声音惊醒,提着刀就跳了起来。 “谁?!” 他走到栅栏边,借着火光,看到一个穿着李满军服的兵士,正一脸紧张地扒着栅栏往里看。 “干什么的?”裴云昭一脸警惕。 “我……我听说你们有神药。”周三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了过去,“我没有马,但我有这个。我……我能用它换一点药吗?就一点点。” 裴云昭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这个年轻兵士脸上那种渴望和 desperation 的表情。 他想起嫂子说过的话。 “我们的目标,不是跟李满打仗,是活下去,变得更强。” “李满的兵,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 裴云昭脑子转得飞快。收,还是不收?嫂子只说了换马,没说换玉佩啊。这事他做不了主。 “你等着。” 裴云昭丢下一句话,转身就朝苏凝烬的帐篷跑去。 而此刻,苏凝烬的帐篷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盘腿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医疗空间内,那张“控火术”的信息图谱,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 太难了。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体系。什么感知能量,引导能量,对于一个只相信科学和数据的现代医生来说,不亚于让她凭空想象出第六种基本相互作用力。 【剩余压制时间:10分钟。】 系统的警告音,已经变成了急促的蜂鸣。 她的身体机能,正在快速衰竭。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困难。 【药叟:“啧啧,丫头,不行了吧?都跟你说了,你资质愚钝。这控火术的门槛,就是‘感气’。你连天地间的能量都感觉不到,还控个屁的火。”】 那个欠揍的卡通老头,又跳了出来。 “闭嘴。”苏凝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量……能量…… 物理学上,能量无处不在。热能,动能,电磁能…… 这个世界所谓的“灵气”,或许只是某种她尚未能检测到的,更基础的粒子或者波。 她放弃了用玄学的思路去理解,而是回归了她最擅长的领域——解构。 她不再试图去“感知”那虚无缥缈的“气”,而是开始回忆。回忆灵泉水的触感,回忆九幽草散发出的那种奇异的波动,回忆裴衍之体内,那七种毒素与血蝶藤药力冲撞时,产生的能量风暴。 她的意识,前所未有地集中。 她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最高精度的分析仪。 一分钟。 两分钟。 【剩余压制时间:1分钟。】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的时候。 她的指尖,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静电般的酥麻感。 不是错觉。 那酥麻感,顺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汇入她的掌心。 她“看”到了。 在她的精神世界里,空气中那些无形的,混乱的能量,仿佛被染色了一般,呈现出无数条五颜六色的,细微的丝线。 她找到了。 【恭喜宿主,初步掌握‘感气’法门。】 【药叟:“咦?居然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苏凝烬没有理会。她尝试着,用自己的意念,去引导掌心那股微弱的能量。 就在这时。 “嫂子!不好了!出事了!” 裴云昭莽撞地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他这一声大喊,打断了苏凝烬好不容易才进入的状态。她脑海里那些刚刚成型的彩色丝线,瞬间崩散。 苏凝烬猛地睁开眼,一口血,喷了出来。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降至临界点!】 【剩余压制时间:0。】 【t-07变异株压制彻底失效,生命倒计时结束。】 一片血红的警告,覆盖了整个屏幕。 苏凝烬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系统最后的声音。 不是死亡宣判。 而是一条新的,冰冷的任务指令。 【检测到特殊剧情触发:‘求医者’。】 【紧急生存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在野外环境中,完成一台外科手术。】 【任务奖励:药库第二层解锁,宿主生命体征强制恢复。】 【任务失败:彻底抹杀。】 第119章 她环顾四周荒漠:外科手术?用什么?石头当手术刀吗?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冰冷,窒息。 苏凝烬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那道强制恢复的指令,像一剂强心针,硬生生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也从一片漆黑,慢慢恢复了焦距。 首先看到的,是裴云昭那张写满了惊慌和愧疚的脸。 “嫂子!你……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到苏凝烬吐血,吓得魂都快没了。 苏凝烬没力气骂他。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外科手术。 在野外。 她环顾四周,帐篷里陈设简陋,黄沙从布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外科手术?用什么? 用裴云昭的腰刀当手术刀?用篝火的灰当消毒粉? 这根本不是任务,这是谋杀。 “嫂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裴云昭看她脸色不对,都快哭了。 “外面……谁在求药?”苏凝烬声音沙哑,她知道,任务的契机,就在那个求药者身上。 “是李满手下的一个兵,叫周三。拿了块玉佩,想换药。”裴云昭赶紧说。 “让他进来。” “啊?” “让他进来。”苏凝烬重复了一遍。 裴云昭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周三被带了进来。他看到苏凝烬苍白的脸色和地上的血迹,吓了一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神医!小人……小人不知您正在运功疗伤,惊扰了您,罪该万死!” 在他看来,苏凝烬这种高人,吐血肯定不是受伤,而是在修炼某种高深的功法。 苏凝烬打量着他。很年轻,身体很壮,只是神情紧张。 “你的伤,在哪里?” 周三一愣,赶紧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还在微微发红的伤疤。“这里,是箭伤。一直好不了。” 苏凝烬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她要找的“病人”。 一道愈合不良的浅层创伤,涂点药膏就能解决,根本构不成一台“外科手术”。 任务目标不是他。 那会是谁? 难道系统让她随便在外面抓个人,割一刀再缝上? 就在苏凝烬的思维陷入僵局时。 营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和人群的惊呼。 “不好了!周三!你敢违抗军令,私自出营!”一声暴喝,是李满的副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和一个男人的惨叫。 裴云昭脸色一变,第一个冲了出去。苏凝烬扶着柱子站起来,也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营地外的空地上,火光熊熊。 周三被两个兵士死死按在地上。而李满的副将,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军棍,刚刚一棍子砸在了周三的腿上。 周三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色的骨头碴子,甚至刺破了皮肉和裤子,暴露在空气中。 是开放性骨折。 这一下,比任何刀伤剑伤都严重。在这个时代,这种伤,等于宣判了一个士兵的死刑。就算能保住命,这条腿也废了。 李满也从他的大帐里走了出来。他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他需要立威,杀鸡儆猴,稳住军心。周三,就是那只鸡。 周三痛得在地上抽搐,几乎要昏死过去。 “将军……饶命……副将……我再也不敢了……”他哀嚎着。 副将冷哼一声,举起军棍,准备再来一下。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裴衍之的营地里传了出来。 是苏凝烬。 她扶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找到了。 她的“病人”,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李满眯起了眼睛。他看着这个女人,她想做什么?为这个违抗军令的逃兵求情? “靖王妃,这是我军中之事,与你无关。”李满冷冷地说。 “他的腿,断了。”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再耽误下去,神仙也救不活。” “哼,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副将不屑地说。 苏凝烬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周三身上。 “我可以救他。” 她说。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寂静的夜里。 李满的兵士们,一片哗然。 救他?怎么救?腿都断成那样了,骨头都戳出来了! 李满的副将,更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救他?靖王妃,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是活神仙了?” “我能让他这条腿,完好如初。三个月后,他甚至能跟以前一样,上阵杀敌。”苏凝烬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李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完好如初?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医术”的认知。 他脑子里,再次浮现出皇帝的密令。 “取种。” 难道,这就是她所掌握的“种”?一种能让断骨重生的,起死回生的技术? 他看着苏凝烬,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心里成型。 他要亲眼看看。 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到底是医术,还是妖术。 “好。”李满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是能救活他,让他这条腿完好如初,他私自出营的罪,我就免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你得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就在这里救。” “如果你救不活,或者,敢耍什么花样……”李满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你们所有人,就都别想活了。” 这是威胁,也是一次赌博。 他把自己的威信,所有兵士的期望,都压在了这次豪赌上。 苏凝烬的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这正合她意。 “可以。”她说。 她转向身后,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我需要一些东西。”苏凝烬看着他,语速很快,“烈酒,越多越好。干净的布,要用开水煮过。最坚韧的丝线,或者动物的筋,也要煮。还有,我需要火,大量的火,把这片地烤干。” 裴衍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样。”苏-凝-烬-说-,“我需要一把刀,一把很小,很薄,很锋利的刀。石头也行,越锋利越好。”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很快,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 裴衍之的兵士,在赵校尉的指挥下,生火的生火,烧水的烧水。 裴云昭更是把营地里所有存的酒,都搬了出来。 一个简易的“手术台”,被快速搭建起来。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周围点燃了十几堆篝火,将地上的沙土烤得滚烫,也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周三被抬了上去,他已经痛得快要失去意识了。 李满和他手下的兵士,就站在不远处,像一群准备看戏的观众,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就在这时,裴衍之回来了。 他走到苏凝烬面前,摊开手掌。 他的掌心,躺着一片黑曜石。 那石头,不知被他用什么方法,打磨出了一道极其锋利,闪着幽光的刃口。 苏凝烬接了过来。 她把那片薄薄的黑曜石,放在烈酒里浸泡,又在火上反复灼烧。 她环顾四周。 简陋的手术台,昏暗的火光,尘土飞扬的戈壁,还有一群拿着刀剑,虎视眈眈的古代军人。 而她的手里,只有一块石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手术台前。 【系统检测到手术环境、手术工具、手术病人已就位。】 【任务开始。】 苏凝烬举起那片被烧得通红的黑曜石,对准了周三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那块石头。他想看看,这块石头,到底能变出什么花样。 第120章 系统贴心推送:商城限时特惠 黑曜石的锋刃,在火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苏凝烬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沉,石头划开了周三伤口周围已经开始肿胀的皮肉。 “嘶——”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快了。 那根本不像是在割肉,更像是裁缝用最快的剪刀,划开一块布。 李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那块石头,在她的手里,稳定得不像话。她下刀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颤抖。 这不是一个王妃该有的手。 这是一个常年握刀,甚至比他麾下最精锐的斥候还要稳的手。 苏凝烬的眼里,没有周围的任何人。只有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清创、复位、缝合。 这是现代外科最基础的操作。但在这里,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她用煮过的布,蘸着烈酒,一点点擦拭伤口里的沙土和碎布。动作轻柔,却又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然后,是复位。 她让裴云昭按住周三的上半身,自己则握住伤腿的脚踝。 “忍一下。”她对那个已经痛得神志不清的周三说了一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彻底昏了过去。 苏凝烬却没有停。他的手指,在那断口处快速地摸索着,像是在检查一个精密的仪器。 她能感觉到,那两截断骨,在她的手法下,已经基本对齐。 李满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身后的副将和兵士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些人甚至已经别过头,不忍再看。 这不是在治病。 这比战场上砍人,还要血腥,还要直接。 但李满没有移开目光。 他强迫自己看着。他看到苏凝烬拿出了一根用酒浸泡过的,泛着青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筋。她又拿出一根被烧红的,磨尖了的铁丝,在那筋上穿了一个孔。 简易的缝合针线,做好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苏凝烬用那根简陋的针,开始缝合周三的伤口。 她的动作,和他军中那些缝补皮甲的伙夫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带着奇异韵律的,快速而精准的穿刺和打结。她缝合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层一层,他根本看不懂的组织。 肌肉,筋膜,最后才是皮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李满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妖术。 妖术变不出金子,但变不出这种实实在在,能把一个人的腿拆开再装回去的“技术”。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但又建立在某种严密逻辑之上的,可怕的“技术”。 皇帝要的“种”…… 李满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难道,这个“种”,就是这种“技术”的传承? 如果能掌握这种技术,一支军队,会变成什么样? 断手,断脚,都能重新接上。开了膛的肚子,都能重新缝好。 那将是一支,打不死的军队! 想到这里,李满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 而是一种,看到了神迹般的,混杂着恐惧和极度贪婪的狂热。 不知过了多久。 苏凝烬打下了最后一个结,剪断了筋线。 她用干净的布,将缝合好的伤口盖住,然后又找来两块木板,用布条将周三的腿,牢牢地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 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凝烬靠在他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累坏了。 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 但她活下来了。 【紧急生存任务已完成。】 【评价:a。】 【任务奖励发放:药库第二层解锁,宿主生命体征强制恢复至健康水平。】 一股暖流,从她身体深处涌出,迅速修复着她透支的身体。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 【药库第二层已解锁:基础外科手术包x1,抗生素(青霉素)配方(初级),麻醉剂(乙醚)配方(初级)。】 【新手导师“药叟”向你发送了一条消息:“哼,胡闹!简直是胡闹!外科手术,岂是这般儿戏!不过……你那手缝合的手法,倒还有点意思。罢了,这瓶‘生肌散’,赏你了。”】 一个装药的小瓷瓶,凭空出现在了医疗空间的桌子上。 苏凝烬还没来得及细看。 又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这个弹窗,带着闪烁的霓虹灯特效,显得特别扎眼。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成就“石刃之医”!】 【商城限时特惠活动开启!】 【“维克多”牌医用手术刀套装,原价1000积分,现价998!还包邮哦亲!】 苏凝烬:“……” 她觉得,这个系统,可能真的有什么大病。 外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血腥而震撼的“手术”中,没有回过神。 周三还在昏迷,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那条被固定住的腿,也不再流血。 他活下来了。 一个被军棍打断腿的人,真的被救活了。 李满的兵士们,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敬畏,甚至崇拜。 李满深吸一口气,他走上前。 他没有看周三,也没有看裴衍之。 他的目光,只落在苏凝烬身上。 “王妃,好手段。”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今日之事,我李满认栽。” 他对着苏凝烬,拱了拱手。 这一拜,不是拜靖王妃,而是拜那神鬼莫测的医术。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营地。 “将军!”副将跟了上去,一脸不解。 “从现在起,”李满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解除对他们的围困。” “派人,去我们所有的据点,把能找到的最好的战马,都给我牵过来。” 副将愣住了:“将军,要战马做什么?” 李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神水铺”,和他旁边那块写着“一瓶药换一匹马”的牌子。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买药。”他说,“我们有多少马,就换多少药。” “还有,告诉那个裴云昭,他的神水,我们也要。” “用什么换?” 李满的目光,变得幽深。 “用我们知道的,关于黑山军的一切,来换。” 第121章 西北当地的土豪恶霸黄半城 李满的副将追着他,一路回了帅帐。 “将军,您这是……”副将完全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向他们低头?还……还要用战马去换药?”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疯了。他们是官军,是看管流放犯的,现在反过来要跟犯人做买卖,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满没有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凉州卫和更西边的黑山区域。 他脑子里回响的,不是副将的话,而是苏凝烬那匪夷所-思的手术过程,还有皇帝那两个字。 “取种。” 他之前以为,种,是水,是药,是某种秘方。 现在他明白了。 种,是技术。 是一种能把人拆开再装回去的技术。 这种技术,如果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如果能献给皇帝…… 李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会亲自朱批了。 一个能让断肢重生的技术,足以改变整个大周的军力格局。 这比十座金山还要宝贵。 “低头?”李满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副将,“你觉得这是低头?” 他摇了摇头。 “不。这是投资。” “投资?” “那个女人,苏凝烬,她不是普通人。她手里的东西,也不是普通的药。”李满的声音很低,“我们现在不是在跟一群流放犯打交道,我们是在跟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打交道。” “最好的办法,不是与之为敌,而是成为她的第一个客户。” 李满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裴衍之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敌意和贪婪,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 他要看清楚,这个女人,到底还能拿出多少神迹。 他要知道,她的“药”,极限在哪里。 他要用战马,用情报,敲开她那扇紧闭的大门。 “传令下去,”李满说,“从军需官那里,调拨五十匹上等战马。另外,整理一份关于黑山军最近活动的所有情报,越详细越好。” 副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了下去。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凉州卫对这群流放犯的态度,要彻底改变了。 …… 裴衍之的营地里,气氛却有些古怪。 所有人都看着那条被木板固定好的腿,看着那个还在昏迷的周三,又看看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恢复红润的苏凝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震撼。 然后是敬畏。 最后,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不怕苏凝烬救人,他们怕的是她救人的方式。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人。 裴云昭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跑到苏凝烬身边,上看看,下看看。 “嫂子,你没事吧?刚才都吐血了,怎么一下子就好了?” 苏凝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现在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身体里的毒素虽然没有解除,但生命体征的强制恢复,让她摆脱了那种随时会死掉的虚弱感。 更重要的是,药库第二层解锁了。 抗生素和麻醉剂的配方。 虽然只是初级,但这意味着,她下一次再做手术,就不用靠烈酒和石头了。 她看向那个被她救活的周三。 这是一个活广告。 一个能为她带来源源不断资源的,最好的广告。 “把他抬到旁边的帐篷里,派人看着。”苏凝烬对赵校尉说,“伤口不能碰水,每天换一次药。” 她从怀里,拿出了系统刚刚奖励的那瓶“生肌散”,递了过去。 这东西,比她自己用九幽草配的药,效果要好上百倍。 赵校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瓷瓶,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了望的士兵,匆匆跑了过来。 “王爷,王妃,李满派人过来了!”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 只见李满的副将,带着几个亲兵,打着火把,走到了营地栅栏外。 但他没有带武器,手里牵着几匹神骏非凡的战马。 “我们将军有令。”副将隔着栅栏,对着里面喊话,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这五匹马,是我们的一点诚意,想换……换一瓶刚才那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 裴云昭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就来生意了? 他刚想说话,苏凝烬却先开了口。 “一瓶药,一匹马。这是规矩。”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过去,“你们牵来了五匹马,那就换五瓶。” 副将愣住了。 一瓶药换一匹马,那是他们以为的狮子大开口。 可现在,对方居然说,五匹马,换五瓶? 这药,这么不值钱?还是说……她的药,有很多? 他一时间,摸不清对方的底了。 苏凝烬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生肌散”是系统奖励的,只有一瓶。 但她自己用九幽草配的药,还有不少。虽然效果差了点,但对付普通的外伤,绰绰有余。 她要的,不是宰李满一笔,而是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交易关系。 她需要李满的资源,需要他的情报,甚至在未来,需要他成为自己对抗京城的一枚棋子。 细水长流,才是王道。 “成交。”苏凝烬说。 她让裴云昭去,装了五小罐她自己配的药膏,递了出去。 副将接过那五个沉甸甸的陶罐,闻着里面散发出的奇异药香,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就这么轻易地,拿到了五瓶神药? “另外,我们将军说,”副将压低了声音,“关于黑山军的情报,我们已经整理好了。不知……王妃对这个,感不感兴趣?” 苏凝烬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对她点了点头。 黑山军,是盘踞在西北的一股悍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未来的封地,就在黑山军的活动范围内。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神水铺,明天会多一个牌子。”苏凝烬说,“情报,换水。” 副将心领神会,立刻行礼告退。 看着那五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被牵进营地,裴云昭高兴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嫂子,你真是神了!咱们这就赚了五匹马!还有情报!”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他们在这片荒漠上,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赚到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所有人都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一早。 当裴云昭兴致勃勃地准备开始他“神水铺”和“情报站”的新生意时。 一队人马,从戈壁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这队人,和李满的官军完全不同。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刀,有斧,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大汉。 他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停在了营地门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这片刚刚有了点生气的营地。 “就是这里?”大汉问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随从。 “回大当家的,就是这里。”那随从谄媚地笑着,“小的打听过了,就是这批从京城来的流放犯,占了这块地,还挖出了一口泉眼。” 大汉没再说话,他翻身下马,径直朝着营地大门走过来。 赵校尉带着人,立刻持刀上前,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 大汉瞥了赵校尉一眼,眼神里全是轻蔑。 “去,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他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里面,“告诉他,我叫黄三,我大哥是黄半城。” “从今天起,这块地,我们黄家罩了。” “识相的,就赶紧把保护费交上来。” 第122章 保护费:每月上交一半收成,外加壮劳力给他的矿山干活 黄半城。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裴衍之和苏凝烬是从京城来的,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 但那些从凉州卫一路过来的兵士,还有裴家的族人,脸色都变了。 在西北这片土地上,官府的命令,可能出不了城门。 但黄半城这个名字,却能让百里之内的所有村镇,闻风丧胆。 传说,他富可敌国,凉州城一半的产业,都姓黄,所以人称“黄半城”。 传说,他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上千号亡命之徒,占山为王,连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他就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土皇帝。 裴云昭凑到裴衍之耳边,压低了声音:“哥,麻烦了。这家伙是本地最大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比李满那种官军难缠多了。” 李满虽然霸道,但他是官,做事多少要讲点规矩。 黄半城这种人,不讲规矩。 他就是规矩。 那个叫黄三的横肉大汉,见没人回应,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怎么?聋了?让你们管事的出来!”他用马鞭,敲了敲营地的栅栏,发出“梆梆”的响声。 裴家的大伯父,裴正濂,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第一个没沉住气。 他一路从京城流放到这里,受尽了苦楚,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又来了个什么“黄半城”,他的精神防线,瞬间就崩溃了。 他拨开人群,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这位好汉,这位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黄三斜着眼,打量着这个老头。 “你就是管事的?” “不不不,我不是。”裴正濂连连摆手,“我们当家的,是靖……是我们家的侄子。” 他不敢提“靖王”两个字,生怕给裴衍之惹来麻烦。 “废什么话!”黄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不管谁是管事的,话我只说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布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们大哥说了,看在你们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第一次就给你们个优惠。” “从这个月开始,你们这里所有的收成,不管是地里种的,还是水里捞的,都要上交一半,给我们黄家。” 一半的收成。 这句话,让后面那些刚刚开垦出一点点田地的族人,脸色都白了。 这跟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然而,黄三的话,还没说完。 “另外,”他环视了一圈营地里那些身强力壮的兵士,嘴角露出一抹贪婪的笑,“你们这儿,劳力不少啊。” “正好,我们大哥城西的矿山,最近缺人手。每个月,你们要出五十个壮劳力,去矿上免费干活。管饭,工钱就别想了。”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校尉等人的怒火。 “你说什么?!”赵校尉的刀,“噌”地一声,出鞘了半寸,“让我们去给你们当苦力?!” 他们是兵,是曾经跟着靖王血战沙场的军人。 就算现在是流放犯,他们的骨气和骄傲也还在。 让他们去给一群土匪挖矿,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黄三看到赵校尉拔刀,不但不怕,反而笑了。 “哟?怎么着?还想动手?” 他身后的那群地痞流氓,也都“哗啦”一下,亮出了手里的家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裴衍之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可以容忍李满的围困,因为那是朝堂之争。 但他不能容忍这种赤裸裸的,要把他们全族人踩在脚下当奴隶的欺辱。 苏凝烬也没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黄半城。矿山。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迅速建立起了联系。 她想起了系统药库里,那些她目前根本无法解锁的,高级药剂的配方。 里面有很多,都需要各种稀有的矿物作为辅料。 比如“龙涎石之心”,“地火硫之髓”。 这些东西,光听名字,就知道不可能在大马路上捡到。 最大的可能,就是深埋在某些特殊的矿脉里。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型。 眼前的这个黄半城,是危机,但也许,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获得稀有炼药材料的,绝佳的机会。 就在苏凝烬思考的时候,裴家大伯父,裴正濂,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 他看到两边都亮出了刀,生怕下一秒就血流成河。 他扑通一声,就给黄三跪下了。 “好汉!好汉饶命啊!”他抱着黄三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我们交!我们都交!您说什么,我们都答应!千万别动手啊!” 全族的人,都瑟瑟发抖。 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 在他们看来,对方人多势众,又是本地的地头蛇,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 妥协,是唯一的选择。 赵校尉等人气得目眦欲裂,却又不敢真的动手。 因为裴衍之没有下令。 黄三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裴正濂,又看了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兵士,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很享受这种把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算你个老东西识相。”他一脚踢开裴正濂,“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带人来接收收成,顺便挑人去矿上。要是敢少一斤粮食,少一个人……” 他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你们就等着,全族上下,都变成这戈壁滩上的干尸吧。” 裴正濂抖得像筛糠,连连点头称是。 “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他当场就要答应下来。 第123章 全族人瑟瑟发抖,大伯父当场就要答应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裴正濂的承诺。 是苏凝烬。 她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黄三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好一个标致的女人。 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那股子气质,是这穷乡僻壤里,他从未见过的。 “你又是谁?”黄三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轻佻。 “我是这里的管事。”苏凝烬说。 她走到跪在地上的裴正濂面前,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黄三说:“他的话,做不了数。” 裴正濂愣住了,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苏凝烬。 “侄媳妇,你……你这是干什么?会害死我们全家的!”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惊恐。 黄三的脸,也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我说,他说的话,不算数。”苏凝烬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保护费,可以交。人,也可以去。” 她此话一出,不光黄三愣了,连裴衍之和裴云昭都愣住了。 赵校尉等人更是急了。 “王妃!” 苏凝烬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她看着黄三,继续说:“但是,在上交保护费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们黄家,收了保护费,总得提供相应的保护吧?” 黄三被她这番话,搞得有点懵。 他收了这么多年的保护费,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谈“服务内容”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黄三和他身后那群手下的脸上,“我看你们这里,很多人,都病了。”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黄三皱起了眉:“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好端端的,哪病了?” “是吗?”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最近是不是时常觉得胸闷,气短,尤其是在夜里,会咳得特别厉害?”她指着黄三。 黄三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右边肩膀的关节,是不是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她又指向黄三身后的一个独眼龙。 那个独眼龙的表情,也僵住了。 “还有你。”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尖嘴猴腮的随从身上,“你每天早上起来,是不是都口干口苦,两眼发黄,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那个随从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苏凝烬每点出一个人,每说出一个症状,对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说的,全对。 这些都是他们身上常年落下的毛病,有些连他们自己都没太当回事。 可这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全说出来了。 这一下,不光是黄三的人,连裴家这边的族人,都看傻了。 这哪是王妃,这简直是活神仙啊!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黄三心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有点发毛了。 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个大夫。”苏凝烬淡淡地说,“我这辈子,只跟两种人打交道。一种是活人,一种是死人。” “你们现在,是活人。但再这么下去,很快就会变成死人。”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你们黄家的矿山,我猜,是那种不通风的深井矿吧?里面常年潮湿,粉尘漫天。” “去里面干活的人,不出三年,肺就会烂掉。咳出来的痰,都是黑色的。” “这种病,叫‘石尘肺’。一旦得了,就离死不远了。” 苏凝烬每说一句,黄三和他手下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她说得一个字都不差。 他们矿上,确实有很多工人,得了这种怪病。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活活咳死了。 他们找了凉州城里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这件事,是黄家的一个心病。因为工人死得多了,就没人敢再来干活了。 这是他们内部的机密,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黄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 “我想说的很简单。”苏凝烬说,“保护费,我们可以加倍交。劳力,我们也可以出双倍。” “但是,你们得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 “换你们矿山里,一种没用的废石头。”苏凝烬说,“一种黑色的,会发热的,还有一种红色的,像鸡血一样的石头。” 她描述的,正是炼制高级丹药所需要的,蕴含着地火和金石之力的基础矿石。 她赌,黄半城的矿山里,一定有。 黄三愣住了。 黑色的,会发热的石头?红色的,像鸡血的石头? 他想起来了。 矿上确实有这两种怪石头,挖出来也没用,不能炼铁,也不能当建材,一直都当成废料,堆在矿洞的角落里。 这个女人,要这些废石头干什么? “你要那些废石头?”黄三一脸的不可思议。 “对。”苏凝烬说,“你们把那些石头,全部运到我这里来。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们治病。” “我可以保证,你们矿上那些得了‘石尘肺’的工人,不出十天,就能下地干活。” “至于你们,”苏凝烬环视了一圈,“你们身上这些陈年旧疾,我也可以顺手帮你们都解决了。” “用你们不要的废石头,换你们所有人的命,还有一座能持续产金蛋的矿山。” 苏凝烬看着黄三,一字一句地问: “这笔买卖,你们是做,还是不做?” 帐篷外的空地上,一片死寂。 黄三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今天是来收保护费的,是来立威的。 怎么现在,变成了对方在跟他谈一笔,他根本无法拒绝的生意?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根本就不是在跟你讲道理,她是在直接掏你的心窝子。 “我……我做不了主。”黄三结结巴巴地说,“我得……我得回去问我大哥。” “可以。”苏凝烬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黄半城,我的耐心有限。三天之内,我要是看不到石头,那这笔买-卖-,就-此-作-罢-。” “以后,你们矿上再死人,别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看都没再看黄三一眼,径直走回了帐篷。 裴衍之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扫过黄三和他那群已经完全没了气势的手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黄三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裴云昭第一个跳了起来。 “嫂子牛逼!!”他冲到苏凝烬的帐篷门口,激动得语无伦次,“三言两语,就把这群恶霸给吓跑了!还反过来要做他们的生意!这简直是……”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都从刚才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看着苏凝烬的帐篷,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只有裴衍之,眉头微皱。 他走到苏凝烬的帐篷前,低声问:“你有把握治好那种‘石尘肺’?”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苏凝烬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她说。 “但是,现在有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装满了白色粉末的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 上面写着三个字:青霉素。 第124章 她拦住大伯父:腿软就蹲着,别替全族人跪。 帐篷内,裴衍之看着苏凝烬手里的那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 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她说的话。 “没有。” “但是,现在有了。” 她总是这样。在所有人都觉得是绝境的时候,她总能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落里,拿出一样东西,然后平静地说,问题可以解决了。 就像她凭空变出那口井一样。 就像她拿出那罐能让断骨愈合的药膏一样。 裴衍之的目光,从那个小瓶子上,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这片荒漠里,所有挣扎求生的人都没有的。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不是来源于权势,不是来源于武力,而是来源于她脑子里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知识。 “黄半城,会回来。”裴衍之开口,声音很低。 “我知道。”苏凝烬把那个叫“青霉素”的小瓶子收好,“我就是想让他回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她需要黄半城的矿山,不是为了金银,而是为了那些系统配方里,标注着“稀有”的矿物。 那是她给自己和裴衍之续命的关键。 黄半城,就是她找到的,通往那些矿物的钥匙。 裴衍之没再多问。 他走出帐篷,对着守在不远处的玄七,做了一个手势。 玄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监视黄半城的人,需要加派。不是为了防范,而是为了掌握他的一举一动,确保他能顺利地,掉进苏凝烬挖好的坑里。 …… 第二天,天刚亮。 营地里就炸开了锅。 黄三带人灰溜溜逃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那些昨天还吓得面无人色的族人,今天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自豪。 “看见了吗?昨天那个姓黄的,多嚣张!还不是被咱们王妃三言两语就给吓跑了!” “何止是吓跑,我看他们那样子,是吓破了胆!王妃简直是神了,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得了什么病。” “那是,咱们王妃可是活神仙!”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苏凝烬的崇拜。 但裴家大伯父裴正濂,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一夜没睡好,眼圈都是黑的。 他觉得苏凝烬昨天是走了运,侥幸唬住了那帮土匪。可黄半城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 等他反应过来,一定会带着更多的人杀回来。 到时候,就是灭顶之灾。 他越想越怕,看到苏凝烬的帐篷帘子被掀开,连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侄媳妇!侄媳妇你等等!” 苏凝烬刚走出帐篷,准备去看看那个叫周三的病人,就被裴正濂拦住了去路。 “大伯父,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裴正濂一脸焦急,压低了声音,“你昨天太冲动了!你怎么能跟黄半城的人那么说话?那是在拿我们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啊!” “我已经跪下求饶了,他们也答应了,只要我们交保护费,出点力气,这事就过去了。你为什么非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已经看到了全族人被屠杀的惨状。 周围一些上了年纪的族人,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王妃,正濂公说得对,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破财免灾,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咱们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可不能再出事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昨天黄三那嚣张跋扈的样子,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在他们看来,妥协和顺从,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苏凝烬看着他们。 她看着这些被京城的荣华富贵养废了筋骨,又被一路的流放磨没了心气的人。 他们就像一群受惊的绵羊,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跪下。 苏凝烬没有说话。 她绕过裴正濂,径直走向周三养伤的那个帐篷。 裴正濂见她不理自己,更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侄媳妇,你听我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这就豁出我这张老脸,再去黄家负荆请罪!我给他们磕头!只要能保住大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凝烬回过头。 她的目光,冷得像冰。 “放手。” 裴正濂被她看得一哆嗦,手下意识地就松开了。 “我问你,”苏凝烬看着他,“你跪下,就能解决问题吗?” “今天来了个黄半城,你跪下了。明天要是来了个黑半城,你是不是还要跪?” “你的膝盖,能替全族人跪几次?” 裴正濂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这是为了大家好……”他还在嘴硬。 “为了大家好?”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为了大家好,就是把族里的壮劳力送去矿山当奴隶,不出三年就咳死在里面?” “为了大家好,就是把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挖出来的水,拱手让给别人一半?” “那我们吃什么?喝沙子吗?” “还是说,大伯父你觉得,你的头磕得比别人响,黄半城就会多赏你一块骨头?”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裴正濂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苏凝烬说的,是事实。 他只想着下跪求饶,却没想过求饶之后的后果。 周围的族人,也都沉默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交出保护费和劳力,并不是灾难的结束,而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裴正濂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身体摇摇欲坠。 他想不通,他明明是为了家族好,为什么在这个侄媳妇的嘴里,就变得如此不堪。 他的腿一软,又要习惯性地往下跪。 苏凝烬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冷。 “腿软就蹲着,别替全族人跪。” 裴正濂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苏凝烬没再看他。 她走进周三的帐篷。 周三已经醒了,精神看起来不错。 赵校尉正在给他喂水。 看到苏凝烬进来,两人挣扎着就要行礼。 “别动。”苏凝烬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腿。 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固定得很好。 她又拿出那瓶“生肌散”,让赵校尉给他换了一次药。 “王妃……”周三看着苏凝烬,眼眶都红了,“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给的。以后,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是李满的兵。 但他知道,从昨晚苏凝烬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她的人了。 苏凝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云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嫂子!不好了!黄家的人又来了!” 帐篷外的裴正濂一听,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报复来了。 可裴云昭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他们没带刀,拉了一车的……石头过来了!” 苏凝烬走出帐篷。 只见营地外,黄三正站在一辆大车旁边,脸上的表情,既有敬畏,又有几分肉痛。 车上,堆满了黑色的,和红色的矿石。 正是苏凝烬昨天点名要的“废石头”。 黄三看到苏凝烬,再也没有了昨天的嚣张,远远地就拱了拱手。 “苏大夫,您要的石头,我们给您运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大哥……黄半城,想请您……过去一趟。” 第125章 她不交保护费,反手给黄半城送了一份见面礼 黄三说出“请您过去一趟”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他大哥黄半城,在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何曾用过“请”这个字。 向来都是“抓过来”、“带过来”、“绑过来”。 可昨天,他回去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情况之后,黄半城沉默了很久。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黄半城就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黄三和他手下的几个心腹,就站在下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以为,大哥会勃然大怒,然后点齐人马,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连同她整个营地,都踏为平地。 可最后,黄半-城-只-问-了-一-句-话-。 “她真的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你们身上的毛病?” 黄三和那几个被点出病症的头目,拼命点头。 千真万确。 然后,黄半城又问:“她还说,能治好矿上的‘石尘肺’?” 黄三再次点头。 “她说,不出十天,就能让那些快死的人,下地干活。” 黄半城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矿山,是他最重要的钱袋子。 但“石尘肺”这个该死的病,就像附在钱袋子上的一个窟窿,正越烂越大。 三年来,他请遍了凉州城里所有的大夫,烧香拜佛,求神问卜,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工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死。 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敢去他的矿山干活了。 如果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那她就不是一个大夫。 她是一个能点石成金的活财神。 “她要那些没用的黑石头和红石头?”黄半城停下脚步,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是。”黄三回答,“她说,用那些废石头,换我们所有人的命,还有一座能下金蛋的矿山。” 黄半城笑了。 那笑容,让黄三觉得后背发凉。 “有意思。”黄半-城-说-,“这是我黄某人,这辈子听过的,最狂,也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石头,可以给她。” “但是,我怎么知道,她不是在吹牛?” “万一她治不好,或者,她是想把我们骗过去,一网打尽呢?” 一个心腹凑上前:“大哥,要不,咱们先抓个得了石尘肺的工人,扔到她营地门口,让她先治一个试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黄半城摇了摇头。 “太慢了。” “而且,显得我们太小家子气。” 他看着黄三:“你亲自去,拉一车她要的石头过去。” “告诉她,石头可以给,但她得亲自过来一趟。我当着她的面,让她治。” “要是治好了,别说那些废石头,以后她就是我们黄家的座上宾,在这凉州地界,可以横着走。” “要是治不好……”黄半城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就让她,还有她身后那个什么狗屁王爷,一起变成矿山里的新矿石。” 这就是黄半城。 他可以放下身段,但他绝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把赌注,直接押在了牌桌上。 …… 营地门口。 苏凝烬听完黄三的话,没什么表情。 去黄半城的地盘? 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一个能在本地称王称霸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一个外人。 “嫂子,不能去!”裴云昭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那姓黄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这就是个鸿门宴!” 赵校尉也沉声说:“王妃,末将愿带一队人马,护送您去。” 苏凝烬摇了摇头。 “不用。” 她看向黄三,说:“回去告诉你大哥,人,我是不会过去的。” 黄三一愣:“苏大夫,您这是……不信我们大哥的诚意?” “不是不信。”苏凝烬说,“是你们的病人,经不起折腾。我过去了,他也活不了。” “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大哥亲眼看看,我是不是在吹牛。” 黄三懵了:“什么法子?” 苏凝烬没回答他。 她转身,对裴云昭说:“去,把我们昨天刚得的那五匹战马,牵一匹最好的出来。” 裴云昭更懵了:“嫂子,要马干嘛?” “送礼。” “送礼?!”裴云昭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给黄半城送礼?凭什么!” 那可是他们用神药换来的宝贝战马! 苏凝烬没理他,又对赵校尉说:“去,把咱们前天剩下的那罐伤药,拿过来。” 赵校尉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去办了。 很快,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和一小罐药膏,都准备好了。 苏凝烬从帐篷里,又拿出了几样东西。 一块干净的白布。 一个她用木头和兽皮,连夜赶制出来的,造型古怪的东西,像是一个口套,中间还夹着几层黑色的木炭粉末。 她把那罐药膏,和那个古怪的口套,都绑在了战马的马鞍上。 然后,她拿起那块白布,走到那辆装满了矿石的大车前。 她用白布,在那些黑色的矿石上,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原本洁白的布,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细密的黑色粉尘。 她把这块脏了的白布,也系在了马鞍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黄三说:“把这匹马,牵回去。这是我送给你大哥的‘见面礼’。” 黄三看着那匹高头大马,结结巴巴地问:“苏……苏大夫,这……这是何意?” “那罐药,”苏凝烬指了指药膏,“是治外伤的。你们谁身上有伤,一抹就好。算是开胃小菜。” “那个口套,”她又指了指那个古怪的口罩,“是给你们进矿洞的时候戴的。戴上它,能让你们的人,晚死几年。” “至于这块布……”苏凝烬的目光,落在那块沾满粉尘的白布上,“你让你大哥,好好看看这上面的东西。” “告诉他,杀死他工人的,不是什么鬼神,也不是什么诅咒。” “就是这玩意儿。” 苏凝烬说完,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黄三,转身回了营地。 黄三看着眼前这匹价值千金的战马,又看了看上面绑着的几样古怪的东西,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交保护费,反手就送来一匹马当“见面礼”? 这算什么? 示威?还是挑衅?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匹马,还有这几样东西,必须立刻送到大哥面前。 黄三不敢再耽搁,牵着那匹比他自己的坐骑神气百倍的战马,带着满车的石头,和满脑子的疑惑,匆匆赶回了黄家堡。 …… 黄家堡,议事大厅。 黄半城看着眼前这匹神骏的战马,眉头紧锁。 他又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那几样东西。 一罐散发着异香的药膏。 一个黑乎乎的,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口套。 还有一块沾满了黑色粉尘的,脏兮兮的白布。 “她真是这么说的?”黄半城问。 “是,大哥,一字不差。”黄三咽了口唾沫,“她说,药是开胃小菜,口套能让人晚死几年,真正杀人的,是布上这东西。” 黄半城拿起那块布,凑到眼前。 就是一层普通的,黑色的灰。 矿山上到处都是。 这东西能杀人? 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哥,我看这女人就是在故弄玄虚!”一个心腹说道,“送一匹马来,就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 “没错!这药膏谁知道有没有毒?那口套,说不定是什么会吸人精气的妖法!” 黄半城没有理会手下的议论。 他的目光,落在那罐药膏上。 他是一个多疑的人,但他更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 “来人。”他沉声说。 一个亲卫走了进来。 “去,把昨天在校场摔断了胳膊的王五,带过来。” 很快,一个胳膊上缠着厚厚绷带,疼得龇牙咧嘴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大哥,您找我?” 黄半城打开药罐,用小指挑了一点墨绿色的药膏。 他走到王五面前,一把扯开他胳膊上的绷带。 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露了出来,骨头都错位了。 黄半城面不改色,用他粗大的手指,硬生生将王五错位的骨头,给掰了回去。 “啊——!”王五发出一声惨叫。 黄半城没理他,直接把那点药膏,抹在了伤口上。 然后,他就盯着那道伤口,一眨不眨地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药膏刚一接触伤口,那血流不止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止血。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伤口周围的红肿,就开始消退。 王五也感觉到了。 那股钻心的疼痛,正在迅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 “咦?”他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呼,“不……不疼了!大哥,真的不疼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黄半城再次扯开王五胳膊上的布条。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道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已经开始愈合,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这哪里是药? 这分明是仙丹! 黄半城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向桌上剩下的那几样东西,眼神,彻底变了。 药膏的效果,已经证明了那个女人没有说谎。 那这个口套,和这块脏布…… 难道……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就在这时。 一个管家,神色慌张地从后院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当家!不好了!” “老夫人……老夫人她……咳血了!快……快不行了!” 第126章 黄半城的老娘拉着她的手叫恩人,黄半城进退两难 管家这一声喊,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黄半城的心口。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 “你说什么?!” “老夫人……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猛咳,咳出来的……全是黑血……”管家吓得语无伦次,“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说……说让准备后事……” 黄半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松开管家,跌跌撞撞地就朝后院冲去。 议事大厅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刚才还因为神药而兴奋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黄三看着桌上那个古怪的口套和那块脏布,又想起了苏凝烬说过的话。 “杀死他工人的,不是什么鬼神。” “就是这玩意儿。”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老夫人的病,和矿山上那些工人的病,是同一种? …… 黄半城冲进后院的卧房。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几个凉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正围着床边,一个个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黄半城的母亲。 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骇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旁边一个铜盆里,盛着半盆触目惊心的,混杂着血丝的黑色浓痰。 “娘!” 黄半城扑到床边,握住老妇人冰冷的手。 他黄半城,在外面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霸,是凉州城的土皇帝。 可在这位老母亲面前,他永远只是个儿子。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大夫!我娘到底怎么样了?!”黄半城回头,冲着那几个大夫怒吼。 一个年长的大夫,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黄大当家,老夫人的病,来得太过凶险。这脉象……与矿山上那些得了‘石尘肺’的工人,几乎一模一样。” “老夫人常年礼佛,深居简出,怎么会得那种病?” “这……这小人也想不通啊。但此病,病根在肺腑,药石罔效。还请……还请大当家节哀……” “滚!”黄半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全都给我滚!一群废物!” 几个大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黄半城和他母亲微弱的喘息声。 黄半城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眼睛红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 就在这时,黄三拿着那个黑色的口套和那块脏布,冲了进来。 “大哥!” 他把东西,递到黄半城面前。 黄半城看着那块沾满黑色粉尘的布。 再看看痰盂里,母亲咳出的那些黑血。 两者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女人,什么都算到了。 她送来的不是什么“见面礼”,而是一封催命符,也是一道救命符。 “备马!”黄半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不!备车!备最稳的马车!” “大哥,您要……” “去请苏大夫!”黄半城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去求!告诉她,只要她能救我娘,我黄半城,这条命都是她的!” …… 半个时辰后。 裴衍之的营地,迎来了一支最奇怪的队伍。 黄半城亲自带着几十个心腹,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但他没有带任何武器。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 有名贵的药材,有闪亮的金银,有罕见的珠宝。 黄半城翻身下马,走到营地门口。 他没有叫嚣,而是对着营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黄半城,求见苏大夫!” 这一拜,让裴云昭和赵校尉等人都看傻了。 这还是昨天那个要收保护费的土皇帝吗? 苏凝烬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裴衍之跟在她身后。 黄半城看到苏凝烬,二话不说,直接单膝跪地。 “苏大夫,黄某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娘!” 苏凝烬看着他,神情平静。 “我昨天说过,人,我是不会过去的。” 黄半城脸上血色尽失。 他身后的黄三急了,连忙把怀里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掏了出来,堆在地上。 “苏大夫!这些您都收下!只要您肯出手!” 苏凝烬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我说过,是你们的病人,经不起折腾。送到我这里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黄半城愣住了。 把老母亲,从他的黄家堡,送到这个流放犯的营地里来治病? 这要是传出去,他黄半城的脸,往哪儿搁? 他手下的人,会怎么看他? 凉州城里的其他势力,又会怎么看他? 他会成为整个凉州最大的笑话。 黄半城跪在那里,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母亲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颜面和威信。 “大哥!”黄三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脸面是小,老夫人的命要紧啊!” 黄半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他对着苏凝ges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好!我听苏大夫的!” 他站起身,对着手下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快回去!用最快的速度,把老夫人,用最稳的马车,给我接过来!” “还有!”他回头,又补充了一句,“把矿山上那些废石头,再给我拉十车过来!” 一个时辰后。 一辆装饰华丽,但赶路赶得有些狼狈的马车,停在了营地门口。 黄半城亲自,将他母亲从车上抱了下来。 苏凝烬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个独立的帐篷。 她走进帐篷,黄半城和黄三紧跟在后。 裴衍之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苏凝烬来到床边,看了看老妇人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肺部严重感染,已经引起了呼吸衰竭。 “我需要绝对安静。”苏凝烬说,“你们都出去。” “苏大夫,我……”黄半城想说他要留下。 苏凝烬一个眼神扫过去:“你想让她死吗?” 黄半城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带着黄三,退了出去,在帐篷外焦急地踱步。 帐篷里,只剩下苏凝烬,裴衍之,和昏迷的老妇人。 “帮我烧水,煮针。”苏凝烬从她的医疗包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袋子。 里面,是一套闪着银光的外科手术器械。 在裴衍之的帮助下,消毒工作很快完成。 苏凝烬拿出一支注射器,抽了一管淡黄色的液体。 青霉素。 她将药剂,缓缓注入老妇人的体内。 然后,她又拿出一根细长的穿刺针。 她需要立刻给老妇人的肺部减压,排出里面的积液。 这在现代,只是个小操作。 但在这里,就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针尖刺入皮肤。 老妇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帐篷外的黄半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冲进去,却被门口的裴衍之,用一个冰冷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帐篷里,老妇人剧烈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 那可怕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但气质不凡的女子,正在为她擦拭额头的汗。 那女子的手,很稳,带着一丝凉意,让她感觉很舒服。 老妇人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抓住了苏凝烬的衣袖。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恩……恩人……” 这一声“恩人”,让苏凝烬愣了一下。 也让刚刚忍不住,从门缝里偷看的黄半城,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女人,只用了一根银针,就让他娘缓过来了。 他还看见,他那个一向威严的母亲,此刻正像个孩子一样,拉着那个女人的手,叫她恩人。 黄半城的心里,五味杂陈。 感激、震惊、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不仅能治病,还能诛心。 苏凝烬把穿刺针拔了出来,对老妇人说:“你还没脱离危险。”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黄半城。 “剩下的治疗,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 “就是我跟你要的那些,黑色的,会发热的石头。” “我要你把矿山里所有的那种石头,都给我运过来。” “一块都不能少。” 黄半城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苏凝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 他不仅要给,还得求着对方收下。 这个女人,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进退两难。 第127章 但黄半城手下的二当家不服,带人来砸药田 帐篷里,黄母的呼吸已经平稳。 苏凝烬收回手,走出帐篷。外面,黄半城正像一头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看到苏凝烬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期盼和恐惧的复杂神情。 “苏大夫,我娘她……” “暂时稳住了。”苏凝烬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病根还在,需要长时间调养。后续的药,都离不开我昨天说的那两种石头。” 黄半城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信了。 不,他是不敢不信。 母亲那一口黑血,比任何证据都让他胆寒。 那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预言一样,精准地应验了。 他黄半城横行霸道半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命,被别人攥在了手里。 “石头!石头管够!”黄半城拍着胸脯,声音喊得震天响,“我马上就让人,把矿山里所有的那种废石……不,是宝矿!都给您拉过来!十车不够就二十车!我再派一百个弟兄,给您在这儿建个仓库存着!” 苏凝烬心里盘算着。 她的目的达到了。 黄半城这条线,算是彻底搭上了。有了稳定的矿石来源,医疗空间里那些更高级的药方,才有了实现的可能。 无论是给她自己解毒的“新生”,还是给裴衍之解毒的“九转镇魂丹”,都需要海量的,蕴含着特殊能量的矿物作为催化剂和辅料。 黄半城的矿山,就是她的第一座宝库。 “人,不用你派。”苏凝烬看向他,“你的人,我信不过。” 黄半城的老脸一红。他知道,昨天派黄三去收保护费的事情,是彻底把人得罪了。 “是是是,苏大夫说的是。”他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那……您看这诊金……” “石头,就是诊金。”苏凝烬说。 黄半城愣住了。 他准备了满箱的金银珠宝,准备大出血一次,来换母亲的命。 结果对方,只要一堆没人要的破石头? 他看不懂。 越是看不懂,他就越是心慌。 这个女人,图的不是钱。 那她图什么? 黄半城不敢再想下去。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位活菩萨伺候好。 他亲自押送着母亲的马车,离开了营地。临走前,还把自己带来的一箱珠宝,硬塞给了裴云昭,说是给老夫人调养身体买补品用的。 裴云昭抱着那箱沉甸甸的珠宝,感觉像在做梦。 昨天还打生打死,今天就跪地求饶送钱。 他看着自己嫂子平静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嫂子,不是人,是神。 …… 黄家堡。 黄半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一道死命令。 “传我话下去!从今天起,城西那片戈壁滩,是咱们黄家的禁地!谁他妈敢去那边撒野,先问问自己有几个脑袋!” “还有!矿山那边,把所有黑不拉几会发热的,还有红得跟血一样的石头,都给我挑出来!单独存放!派重兵看守!谁敢偷拿一块,就地打断腿!” “另外,让赵虎来见我!”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整个黄家堡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觉得,大当家从那个流放犯的营地回来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 只有黄三知道,他大哥不是疯了,是怕了。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面带煞气的独眼大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议事厅。 他就是黄半城的二当家,赵虎。 “大哥,你找我?”赵虎的声音,如同洪钟。 黄半城坐在虎皮椅上,揉着发痛的额角。 “老二,我跟你说个事。以后,咱们黄家,要跟那个姓苏的女人……做生意。” “做生意?”赵虎一愣,“大哥,做什么生意?咱们不是去收保护费的吗?那娘们儿交了?” “没交。”黄半城摇了摇头,“以后,也不收了。不仅不收,我们还得给她送东西。” 赵虎的独眼里,瞬间冒出了火。 “什么?!大哥,你没搞错吧?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被一群流放犯骑在脖子上拉屎?那娘们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住口!”黄半城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什么!老夫人的命,就是苏大夫救回来的!她的医术,是神仙手段!” “医术?”赵虎冷笑一声,“大哥,我看你是被骗了!一个娘们儿家,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不过是会点江湖骗术罢了!咱们弟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还能被一个娘们儿唬住?” “你懂个屁!”黄半城气得站了起来,“她能治石尘肺!能让咱们的矿山,重新变成金山!” 赵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石尘肺。 这个词,是所有矿山头目的噩梦。 但他还是不信。 “大哥,这事儿太邪乎了。就算是真的,咱们也不能这么低三下四啊!传出去,咱们黄家以后还怎么在凉州立足?”赵虎说,“依我看,直接把那娘们儿绑过来,让她专门给咱们的人治病!敢不从,就让她尝尝咱们的手段!我就不信,她骨头是铁打的!” 黄半城看着自己这个头脑简单的兄弟,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跟赵虎这种人,讲不通道理。 “总之,我的话,你照办就行。不许去招惹她,听见没有?” 赵虎低着头,闷声不响。 “听见没有!”黄半城加重了语气。 “……听见了。”赵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他觉得,大哥是被那个女人吓破了胆。 黄家的威风,不能就这么丢了。 他要替大哥,去试试那个女人的深浅。 让她知道,在凉州这地界,谁才是真正的规矩。 …… 第二天。 苏凝烬的营地外,多了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田地。 裴家的族人,在裴云昭的带领下,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株从医疗空间里移栽出来的,带着奇异荧光的九幽草幼苗,种进沙地里。 这些是苏凝烬的命根子。 为了保证这些灵植的活性,她甚至不惜耗费积分,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小袋“灵壤”,混在沙土里。 看着那一片泛着微光的药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 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好日子。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 一支约有三四十人的队伍,从远处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独眼龙赵虎。 他和他手下的那群亡命徒,脸上都带着狞笑。 他们没有走向营地大门,而是径直冲向了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药田。 “大哥说了,这块地风水不好,种不出东西!”赵虎在马上,高声叫嚣着,“兄弟们,帮他们翻翻土!” 说完,他一马当先,冲进了药田。 马蹄践踏,刀砍斧劈。 那些刚刚被种下,还沾着露水的九幽草幼苗,瞬间被毁得一片狼藉。 正在田里干活的裴家族人,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一片。 裴云昭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操你妈的!”他抄起旁边的一把锄头,就想冲上去拼命。 “别动!” 一只手,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赵校尉。 “对方人多,我们的人都在营地里,冲出去是送死!”赵校尉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砸?!”裴云昭急得跳脚。 那可是嫂子的宝贝! 赵虎和他的人,在药田里肆意破坏,发出一阵阵猖狂的大笑。 在他们看来,这群流放犯,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根本没注意到。 在营地最高的了望塔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对着远处的沙丘,做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赵虎正砸得兴起。 突然,他感觉身后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还跟他一起叫嚣的兄弟们,怎么都没声了? 他疑惑地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他的那些兄弟,一个个都倒在了地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他们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倒下了,一个个蜷缩在地上,身体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扭曲着,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像小狗一样的哀鸣。 没有一滴血。 没有一道伤口。 甚至没有一根骨头断裂。 但他们就是疼,疼到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在地上打滚。 几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那些黑衣人,就像是从沙地里长出来的影子,手里拿着细长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黑色短棍。 他们脸上,都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青铜色的面具。 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赵虎的酒,瞬间醒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后背,疯狂地冒了出来。 他手里还举着那把沾着泥土的大刀。 可他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甚至,没看清那些人是怎么出手的。 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第128章 裴衍之的暗卫出手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赵虎的心脏。 他看着自己那些在地上疼到打滚,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的手下,再看看那几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站在他们身后的黑衣人,他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害怕”的情绪。 这些人是谁? 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带的这几十号人,都是黄家堡里最能打的亡命徒,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可现在,他们就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毫无还手之力。 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甚至没用刀。 赵虎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些黑衣人手里的黑色短棍上。 那是什么武器? 他看到一个黑衣人,对着一个还想挣扎着爬起来的手下,轻轻用短棍的末端,在那人的肋下,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那个壮得像头牛的汉子,瞬间就僵住了,然后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那不是武功。 赵虎混迹江湖半辈子,见过的武林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没有一个人的招式,是如此的诡异,如此的……干净。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种纯粹为了让人丧失行动能力,并承受最大痛苦而设计的技术。 赵虎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好几道冰冷的视线锁定了。 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下场,会比他那些躺在地上的兄弟,惨上十倍。 营地里,裴云昭也看傻了。 他张着嘴,手里还举着那把锄头,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看到,就在他准备冲出去拼命的那一刻,几道黑影,从营地周围的沙丘后面,闪了出来。 然后……然后就结束了。 快到他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些前一秒还嚣张无比的恶棍,下一秒,就全躺在地上哭了。 “这……这是……”裴云昭结结巴巴地问身边的赵校尉,“王……王爷的人?” 赵校尉的脸色,同样凝重。 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靖王身边,一直跟着一支神秘的卫队,叫“玄卫”。 他曾经有幸,在北境战场上,远远地见过一次玄卫出手。 那是一次夜袭。 一百名玄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三千人的西戎大营。 一个时辰后,他们全身而退。 而那三千人的西戎大营,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全都被割了喉咙。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等到西戎人发现的时候,那座大营,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眼前这几个黑衣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身上那股子冰冷、精准、高效的气息,和传说中的玄卫,一模一样。 赵校尉看着那些在地上哭爹喊娘的黄家打手,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这些人,惹错了对象。 他们惹的,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流放王妃。 而是一个即便身处绝境,依然掌控着足以颠覆一切力量的,昔日的战神。 就在这时,苏凝烬和裴衍之,从营地里,并肩走了出来。 苏凝烬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片被毁坏的药田上。 一株株泛着荧光的九幽草幼苗,被踩进了泥里,变得萎靡不振。 这些,都是她用宝贵的积分换来的。 是她后续所有计划的根基。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裴衍之没有看药田,也没有看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他的目光,只落在苏凝烬的身上。 他感觉到,她不高兴了。 于是,他也不高兴了。 赵虎看到这两人走出来,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尤其是那个男人。 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赵虎就是觉得,那几个黑衣人,都是听他号令的。 他才是这里,最可怕的存在。 苏凝烬走到药田边,蹲了下来。 她扶起一株被踩断了茎的九幽草幼苗。 那株幼苗,在她手中,微弱的荧光,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黯淡了下去。 死了。 苏凝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那个还骑在马上,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独眼龙身上。 “是你带的头?”她的声音很平静。 赵虎的身体,猛地一抖。 他想说不是。 但他看到,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朝他这边,围了过来。 “我……我……”赵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砸了我的药。”苏-凝-烬-说-,“这些药,是给你大哥的娘,治病用的。” 她没有威胁,也没有恐吓。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个事实,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赵虎的心里。 他大哥的娘…… 他想起来了。 大哥说,老夫人的命,是这个女人救的。 而他,刚刚亲手,把救命的药,给砸了。 如果老夫人因为没有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赵虎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他大哥,会亲手把他剁成肉酱。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赵虎“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是他自己要下马,是他的腿,已经软得支撑不住身体了。 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苏凝烬面前。 “苏大夫!苏神医!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混蛋!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那声音,响亮而清脆。 周围那些裴家的族人,看着这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恶霸,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跪地求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和解气。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她的目光,越过赵虎,看向他身后那些,还在地上呻吟的手下。 “让他们别哭了。”苏凝烬对一个玄卫说,“太吵。” 那名玄卫点了点头。 只见他身形一晃,就在那些人的身上,又各自点了一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人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们不疼了。 但是,他们也动不了了。 一个个都像木头人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只有眼珠子还能惊恐地转动。 这种从极度的痛苦,到诡异的麻痹的转变,比刚才的疼痛,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这是什么妖法? 赵虎看着这一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苏凝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赵虎?” “是……是……小人就是赵虎……” “黄半城的二当家?” “不敢当,不敢当……就是大哥手下的一个跑腿的……” 苏凝烬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就像一个医生,在看一个标本。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赵虎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所有的凶狠,所有的算计,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像个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赵虎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压垮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马蹄声。 黄半城来了。 他几乎是从马上跳下来的,当他看到那片被毁的药田,和像死狗一样跪在地上的赵虎时,他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白。 “完了。” 这是黄半城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第129章 黄半城亲自登门道歉 黄半城冲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昨天才千叮咛万嘱咐,让赵虎不要去招惹那尊活菩萨。 结果今天,这个蠢货就把人家的命根子给砸了。 这不是在砸药田,这是在砸他娘的棺材板! 黄半城冲到跟前,看都没看苏凝烬一眼,抬起脚,就狠狠地踹在了赵虎的胸口上。 “你他妈的找死!” 这一脚,他用尽了全力。 赵虎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吐出一口血来。 但他不敢有任何反抗,挣扎着又爬起来,重新跪好。 黄半城还想再踹。 “行了。” 苏凝烬开口了。 黄半城那只抬到一半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放下脚,转过身,对着苏凝烬和裴衍之,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苏大夫,王爷,黄某……教弟无方,给二位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敢抬头看苏凝烬的脸。 他怕看到那张脸上,有任何一丝“不再合作”的表情。 苏凝烬没有立刻回话。 她走到一株被毁得最严重的九幽草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根茎已经断裂,灵气几乎散尽。 没救了。 她站起身,淡淡地说:“这片田里,一共种了一百零八株幼苗。” 黄半城的心,咯噔一下。 “现在,死了三十七株。”苏凝烬的语气,像是在报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还有五十二株,根茎受损,能不能活,要看天意。” 她每说一个数字,黄半城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我之前说过,给你母亲治病的药,离不开这些东西。”苏凝烬看着他,“现在,药材毁了。后续的治疗……”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了黄半城的脖子上。 “噗通!” 黄半城,这个在凉州城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土皇帝,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他跪得又快又急,膝盖砸在坚硬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大夫,您大人有大量!我那兄弟不懂事,他就是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药材的损失,我赔!十倍!不!一百倍!您说个数!” “只要您肯继续给我娘治病,您让我做什么都行!让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苏凝烬,“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那架势,比拜他家祖宗牌位,还要虔诚。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裴云昭更是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他活了快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戏剧性的场面。 他嫂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就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黄半城,逼得当众下跪磕头。 这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来得震撼。 苏凝烬心里,却毫无波澜。 她要的,不是黄半城的膝盖。 她要的是一个稳定、可控、能为她源源不断提供资源的合作伙伴。 赵虎这件事,是个意外,但也是个机会。 一个让她彻底把控住黄半城,建立绝对主导权的机会。 “起来吧。”苏凝烬说。 黄半城不敢起。 “我让你起来。” 黄半城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赔偿的事情,先不谈。”苏凝烬说,“我这里,缺人手。” 黄半城立刻接口:“我给!我给您派五百个精壮的汉子过来!随您差遣!” “我说了,你的人,我信不过。”苏凝烬摇了摇头,“我需要的是,懂怎么伺候这些花花草草的,有耐心的花匠、药农。” “另外,这片药田,需要保护。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黄半城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明白了苏凝烬的意思。 “我懂了!苏大夫您放心!”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赵虎,和他那些还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手下,“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您的花匠,您的护卫!” “这片药田,以后就是他们的命!药草要是少了一根,我就要他们一颗脑袋!” “他们要是敢有二心,不用您动手,我亲手清理门户!” 黄半城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这是在交投名状。 把自己的心腹手下,都交到对方手里,任凭处置。 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赵虎和他那些手下,听到这话,一个个面如死灰。 让他们这些拿刀的,去种地?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他们不敢有任何异议。 因为他们看到,那几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苏凝烬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微微点头。 把敌人变成自己的劳动力,这是个不错的方案。 也省得他再派玄卫,守着这片破地。 “可以。”苏凝t烬终于松了口,“至于赔偿,我也不要你的金银。” “我需要你,帮我办三件事。” 黄半城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苏大夫请讲!别说三件,就是三百件,黄某也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第一,我需要凉州,乃至整个西北,所有关于矿脉分布的图纸和资料,越详细越好。” 黄半城一愣。要矿脉图?她想找矿? 他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没问题!我跟官府和各路商会都有交情,三天之内,保证给您弄来!” “第二,我需要大量的匠人。铁匠,木匠,石匠。手艺越好,给的钱越多。” 这个简单。黄半城再次点头:“包在我身上!” “第三。”苏凝烬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我要你,以你的名义,向整个西北,发布一则悬赏。” “悬赏?” “对。”苏凝烬说,“悬赏天下奇闻异事。无论是谁,只要能提供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又或者是什么山精鬼怪的传说,只要经我证实,确有其事,皆有重赏。” 黄半城彻底懵了。 第一件和第二件,他还能理解。 但这第三件,悬赏什么山精鬼怪的传说? 这位苏大夫,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照做就是了。 “黄某明白!明天,我就让这悬赏令,贴满西北的每一个城镇村庄!” “很好。”苏凝烬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你的人,留下。” 黄半城如蒙大赦。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赵虎,然后又对着苏凝烬和裴衍之,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带着几个亲信,狼狈地离开了。 看着黄半城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的计划,又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系统商城里的高级药方,需要的材料千奇百怪。 光靠一个黄家堡的矿山,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整个西北的资源。 而黄半城,就是她伸向整个西北的,最好用的一只手。 她转过身,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他的人会来?”苏凝烬问。 裴衍之摇了摇头。 “我只是习惯,在你周围,多放几只眼睛。”他说的很平静。 苏凝烬没再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了营地门口,那一大堆刚刚由黄半城的手下,运送过来的,黑色的、红色的矿石上。 第一批原材料,已经到手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稀有炼金材料‘炎阳石’与‘地火硫晶’。】 【是否开启‘基础萃取’功能?】 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苏凝烬的眼神,亮了。 第130章 她笑着收下道歉 苏凝烬的意识里,冰冷的系统提示框闪着光。 【是否开启‘基础萃取’功能?】 【开启需消耗100积分。】 “开启。” 苏凝烬在心里默念。 【积分-100,剩余积分:898。】 【‘基础萃取’功能已开启。请选择萃取设备,简易炼金台(木质),售价50积分;初级炼金台(石质),售价200积分。】 苏凝烬看了一眼屋外那堆积如山的矿石。木头台子,恐怕经不住那些会发热的石头折腾。 “兑换初级炼金台。” 【积分-200,剩余积分:698。】 【初级炼金台已投放至医疗空间,请宿主查收。】 做完这一切,苏凝烬才把注意力,放回到现实世界。 她的目光,落在了赵虎和他那群已经能动弹,却依旧瘫在地上,满脸惊恐的手下身上。 这些人,现在是她的“花匠”和“护卫”了。 裴云昭凑了过来,小声问:“嫂子,真让他们留在这儿啊?这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留在身边,不是养狼吗?” 赵校尉也走了过来,神色凝重:“王妃,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野性难驯。强留下来,恐怕会是祸患。” 苏凝烬的目光扫过那群人。 赵虎正偷偷抬头看她,眼神里是恐惧,是不甘,还有一丝怨毒。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苏-凝-烬-说-:“让他过来。” 玄七的身影一闪,像拎小鸡一样,把跪在地上的赵虎,提到了苏凝烬面前。 “苏……苏大夫……”赵虎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凝烬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赵虎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 赵虎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瓷瓶。 “打开。” 赵虎犹豫了一下,拔开了瓶塞-。 一股奇特的,带着一丝腥甜的药味,飘了出来。 “这是‘化骨散’。”苏凝烬的声音很平静,“吃下去,一个时辰内,全身骨头会变得像面条一样软,但人是清醒的。你会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一寸一寸地,化成了一滩烂泥。” 赵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手里的瓷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几乎要拿不住。 “噗通”一声,他又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苏大夫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饶我一命!” 苏凝烬看着他,慢慢地说:“这瓶药,不是给你吃的。” 赵虎愣住了。 “这瓶药,以后由你保管。”苏凝烬说,“你的那些兄弟,谁要是不听话,或者想逃跑,你就把这个,喂他吃下去。” 赵虎彻底懵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苏-凝-烬-。 让他,用这瓶毒药,去管着自己的兄弟? 这是什么路数?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把这瓶药,喂给我。”苏凝烬的嘴角,勾了一下,“不过我提醒你,我这个人,百毒不侵。” “但是你,”她的目光,落在了赵虎身上,“你不是。” “你今天砸了我的药田,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刚才在你身上,下了一点东西。” 赵虎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种很慢的毒,不会立刻要你的命。每个月的十五,会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就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啃你的心。第一次,疼一个时辰。第二次,疼两个时辰。” “以此类推。” “解药,每个月的十六,来我这里领。”苏凝烬说,“现在,你还想跑吗?” 赵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他看着苏凝烬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这个女人,不是神仙。 是魔鬼。 她杀人,不用刀。 她诛心。 “小人……不敢……”赵虎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很好。”苏凝烬点了点头,“现在,带着你的人,去把药田重新修整好。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百零八个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是,是!” 赵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回头对着他那群手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都他妈是死人吗!还不快滚起来干活!想死是不是!” 那群刚才还一脸不忿的亡命徒,看到赵虎手里的那个小瓷瓶,再看看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一个个都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有任何怨言,乖乖地拿起工具,去伺候那片倒了霉的药田。 营地里,裴云昭和赵校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一百种收服这些恶棍的办法,威逼,利诱,分化,瓦解。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苏凝烬只用了一瓶不存在的毒药,和一个真实存在的,每月发作的“小惩罚”,就让他们服服帖帖。 裴云昭咽了口唾沫,小声对裴衍之说:“哥,嫂子她……是不是会妖法啊?” 裴衍之没理他,只是看着苏凝烬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 第二天。 黄半城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捧着账本和图纸的管事和匠人。 凉州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木匠,石匠,全都被他带来了。 还有几大箱子,都是他从各个渠道搜刮来的,关于西北矿脉的资料和舆图。 他把人带到营地门口,自己一个人,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苏大夫。”黄半城对着苏凝烬,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东西都带来了?”苏凝烬问。 “都带来了!”黄半城连忙说,“匠人都在外面候着,您随时可以挑。矿脉的图纸资料,也都在这里。” 他说着,让人抬上来了几个大箱子。 苏凝烬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泛黄的卷轴和厚厚的册子。有些是官府的勘探记录,有些是商队的行路笔记,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抄来的,关于某处山脉有“宝光”出现的民间传说。 苏凝烬心里很满意。 黄半城这个人,虽然是恶霸,但办事能力,确实不错。 她笑着收下了这份“道歉”。 “黄大当家,有心了。” 黄半城听到她笑了,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苏大夫您客气了!能为您办事,是黄某的荣幸!” 苏凝烬一边翻看着那些图纸,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黄大当家你的矿山,规模不小吧?养着上千号人,每天的吃喝拉撒,工具损耗,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是怎么管理的?” 黄半城一听,以为苏凝烬是对经营管理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 这可是他的强项。 “苏大夫您问到点子上了!管这么大个摊子,学问可大了去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管理学”。 “我把矿山分成了十个区,每个区设一个总管,总管下面有小管事,层层负责。这样就不会乱。” “矿工的口粮,都是从山下的镇子上统一采购,每周运一次。我跟镇上最大的粮商是拜把子兄弟,价格便宜。” “工具嘛,我们自己有个铁匠营,一般的锄头、锤子都能自己打。只有那些精铁钻头,需要从南边运过来,路又远,又贵得要死……” 苏凝烬安静地听着。 她的手指,在一张粗糙的地图上,轻轻划过。 黄半城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模型。 矿山的位置,在凉州城以西,一百二十里外的黑风峡。 矿工的数量,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分为采矿,运输,护卫,后勤等几个部分。 核心技术,是那批从南方来的钻头。 最大的软肋,是粮食补给线。 一个完整的,关于黄半城矿山的经营模式和战略价值的分析报告,在苏凝烬的脑子里,迅速成型。 黄半城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的经营之道,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把自己最大的家底,都给抖了个干净。 苏凝烬听完了,合上了手里的图纸。 “黄大当家,果然是经营奇才。”她淡淡地夸了一句。 黄半城被夸得飘飘然,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苏大夫谬赞了,小本经营,小本经营。” 苏凝烬没再理他。 她看着手里的这份情报,一个新的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浮现。 她需要一个更稳定的据点。 一个能让她安心进行“萃取”实验,又能作为情报中心,还能顺便赚点钱的地方。 这个流放犯的营地,太简陋,也太扎眼了。 她需要一个,能让她真正融入这片土地的,伪装。 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黑风峡旁边,那个黄半城提到的,负责给他供应粮食的小镇上。 “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她问。 黄半城看了一眼:“回苏大夫,叫平安镇。” 平安镇。 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名字。” 第131章 她决定在西北小镇上开一家食肆,作为稳定收入来源 苏凝烬决定在平安镇上,开一家食肆。 当她把这个决定告诉裴衍之和裴云昭的时候,裴云昭的反应,跟他上次听到苏凝烬要收服黄半城时,一模一样。 “食肆?嫂子,你没开玩笑吧?”裴云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咱们现在是流放犯,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跑去镇上开馆子?”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凝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裴衍之。 裴衍之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手里的长刀。他头也没抬,只是问了一句:“钱够吗?” “黄半城送来的那一箱珠宝,应该够了。”苏凝烬说。 裴衍之点了点头。“人手呢?” “赵虎和他那几十个‘花匠’,可以先抽调一半过去当跑堂和杂役。族里那些妇人,可以去后厨帮忙。”苏凝烬已经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好。”裴衍之说完了,就继续擦他的刀,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裴云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完了? 这么大的事,他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同意了? “不是,哥,嫂子!你们到底怎么想的?”裴云昭急了,“咱们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开食肆?咱们现在有黄半城罩着,吃喝不愁,还有人给咱们当免费劳力,多好啊!” “好?”苏凝烬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裴云昭愣住了。 “黄半城今天能跪下求我,是因为他娘的命,攥在我手里。等他娘的病好了,或者死了,你觉得他还会对我们这么客气吗?” 苏凝烬的声音很冷。 “寄人篱下,永远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 “一个食肆,就是我们的根。” 裴云昭还是不明白。“一个食肆,能算什么根基?” “第一,它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稳定、合法的收入来源。我们不能总靠敲诈黄半城,或者系统的救济过日子。” “第二,食肆是最好的情报站。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每天人来人往,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我让黄半城发布的那个悬赏令,最有可能得到回应的地方,就是酒馆和食肆。” “第三,”苏凝烬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可以成为我们最好的掩护。一个生意兴隆的食肆,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和人流进出。以后,我们无论是要运送矿石,还是要进行什么秘密的实验,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忙着数钱的饭馆老板,背地里在搞什么大动作。” 苏凝烬的这一番话,让裴云昭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跟嫂子比起来,简直就像个核桃。 他只看到了开饭馆的辛苦和麻烦。 而苏凝烬,已经把这家饭馆,变成了她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它既是钱袋子,又是情报站,还是一个巨大的烟雾弹。 “嫂子,”裴云昭一脸的崇拜,“我懂了!我这就去办!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等等。”苏凝烬叫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平安镇。 这是苏凝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走进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城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街上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行色匆匆。 这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贫穷和压抑的味道。 裴云昭找了镇上的牙人,很快就物色好了一间铺子。 铺子在主街的末尾,位置不算好,而且已经很久没人租了,显得有些破败。 前任老板,也是开食肆的,后来因为得罪了黄半城的一个手下,被砸了店,人也跑了。 牙人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客官您看,这铺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方大啊!前面是店面,后面还有个大院子,能住人,能放货,简直是太划算了!” 裴云昭有些犹豫:“这位置也太偏了。” 苏凝烬却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就要这间。” 她看中的,不是店面,而是后面那个独立的大院子。 院子够大,够隐蔽,还有一口枯井。 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炼金实验室”。 租金很便宜。 用黄半城送来的一块金子,就直接把这间铺子买了下来。 剩下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在赵虎和他那群“苦力”的卖力劳动下,破败的铺子,很快就被修葺一新。 赵虎现在是彻底服了。 自从被苏凝烬种下了那不知名的“月例毒”,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 他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因为他发现,苏凝烬说的话,正在一点点应验。 他胸口那个被黄半城踹伤的地方,按理说,以他的体格,三五天就好了。可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天了,还在隐隐作痛,而且一到晚上,就又闷又痒,像是里面有虫子在爬。 他知道,这不是伤,是毒。 是那个女人,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 所以,当苏凝烬让他带人来修铺子的时候,他比谁都卖力。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最有价值的,最听话的狗。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食肆的名字,苏凝烬也想好了。 就叫“活人堂”。 裴云昭觉得这名字有点晦气,像个药铺。 苏凝烬说:“我的食肆,卖的不是饭,是命。” 裴云昭听不懂,但他觉得,嫂子说的话,肯定都对。 牌匾挂上去的那一天。 整个平安镇的人,都来看热闹。 他们都好奇,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在黄半城的地盘上,开一家叫“活人堂”的食肆。 当他们看到,食肆里忙前忙后的,竟然有赵虎和他那群凶神恶煞的手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虎是谁? 黄半城的左膀右臂,平安镇一霸。 他现在,竟然穿着店小二的衣服,在给人端茶倒水?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所有人都对这家新开的食肆,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开业前一天晚上。 食肆后院。 裴云昭看着空空如也的后厨,一脸发愁。 “嫂子,咱们明天就开业了,卖什么啊?菜谱呢?厨子呢?” 苏凝烬指了指后院那口枯井。 “水,在那里。” 她又指了指旁边仓库里,堆着的几袋最普通的糙米。 “米,在那里。” 裴云昭更懵了。“嫂子,你的意思是,咱们明天……就卖白粥?” “对。” “就卖白粥?!”裴云昭的声音都变调了,“嫂子,这会赔死的!谁会花钱来饭馆里,喝一碗什么都没有的白粥啊?” “会有的。你去,在门口挂个牌子。” “写什么?” “活人堂开业大酬宾,第一天白粥一文钱一碗,管饱。” 裴云昭觉得,他嫂子一定是疯了。 一文钱一碗,还管饱。 这不叫开业,这叫开善堂。 他愁眉苦脸地,去写牌子了。 苏凝烬则一个人,走到了那口枯井旁边。 她从医疗空间里,引出了一股细细的,带着微光的灵泉水。 泉水注入枯井。 原本死气沉沉的井底,仿佛活了过来。 苏凝烬看着那口井,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她要做的,是一场实验。 一场测试灵泉水对普通人,到底有多大效果的,大型实验。 而整个平安镇的居民,都是她的小白鼠。 第132章 用灵泉水煮出的粥香飘十里第一天就排起了长队 第二天,天还没亮。 “活人堂”的后厨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 赵虎和他手下的几个“店小二”,正轮流往灶里添着柴火。 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和屈辱的表情。 想他们当年,也是刀口舔血的汉子。 现在,却沦落到这里,给一个娘们儿烧火煮粥。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锅里的水,是从后院那口井里打上来的。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清澈,甚至还有点甘甜。 但赵虎总觉得,这水有点邪门。 他昨晚喝了一瓢,结果折磨了他半个月的胸闷气短,竟然好了大半。 他不敢多想,只当是那个女人的又一种手段。 苏凝烬亲自,将几大袋糙米,倒进了锅里。 她没放任何别的东西。 没有肉,没有菜,甚至连盐都没放一粒。 就是最纯粹的,米和水。 裴云昭站在一旁,看着那锅清汤寡水的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大概要亏多少钱了。 然而,随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 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锅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米香。 那是一种,极其纯净,极其清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的香味。 香味很淡。 但穿透力,却极强。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活人堂”的后院,飘了出去。 飘过了前堂,飘到了大街上。 …… 张三是个码头工人,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扛活。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今天早上,他揣着怀里仅有的两个铜板,准备去买个最便宜的干饼子,垫垫肚子。 走着走着,他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香味,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魂。 他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比过年时,地主家炖的肉,还要香一百倍。 他循着香味,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街尾。 他看到了那家新开的,叫“活人堂”的食肆。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白粥,一文钱一碗,管饱。” 张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文钱? 还管饱? 他看着那家装修得干干净净的店铺,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独眼龙店小二,有点不敢进去。 可那股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咬了咬牙,摸出怀里一个铜板,走了进去。 “客……客官,您里边请。” 赵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张三引到了一个座位上。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端了上来。 那粥,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白粥。 米是糙米,熬得也不是很烂。 但那股子香味,却浓郁得,让人快要流口水。 张三顾不上烫,抄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 粥一入口。 张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喝下去的,不是粥。 而是一股暖流。 一股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暖流。 那暖流顺着他的喉咙,滑进胃里,然后迅速地,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常年扛活,落下的腰酸背痛,在这一刻,仿佛都减轻了许多。 他那因为长期饥饿,而变得干瘪的肠胃,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慰着。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里到外,都被滋养的满足感。 “好……好喝!” 张三的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他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他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小……小二,再来一碗!”他举起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喊道。 赵虎黑着脸,又给他端来一碗。 张三又是一口气喝完。 “再……再来一碗!” …… 很快。 整个平安镇,都闻到了这股奇异的粥香。 越来越多的人,循着香味,来到了“活人堂”。 他们一开始,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可当他们花了一文钱,喝下第一口粥之后。 所有人的反应,都和张三,一模一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粥?” “我感觉我身上的老寒腿,都好多了!” “这粥,喝下去,浑身都是劲儿!比吃十个肉包子还管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活人堂”门口,开始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街尾,一直排到了街头。 甚至,连镇子外的那些农夫,听到消息,都扛着锄头,跑了过来。 裴云昭看着门口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停地在后厨和前堂之间来回跑,嗓子都快喊哑了。 “嫂子!没米了!米快没了!” “嫂子!没碗了!碗都洗不过来了!” “嫂子!外面的人,快把门给挤破了!” 苏凝烬站在后院,看着这一切,神情平静。 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灵泉水,哪怕只是一滴,对于这些常年处于营养不良状态的凡人来说,都是琼浆玉液。 它能补充的,不仅仅是水分和能量。 更是生命力。 赵虎和他那群手下,已经彻底麻了。 他们从一开始的屈辱,到震惊,再到现在的惊恐。 他们看着那些喝了粥之后,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满脸红光,精神焕发的客人,再看看锅里那普普通通的米和水。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煮粥。 是在炼丹。 这一天。 “活人堂”卖出去了多少碗粥,已经没人能够数清楚了。 他们只知道,粮仓里的米,见了底。 后院那口井,水位下降了一大半。 而收钱的那个木箱子里,装满了黑压压的铜板,沉得两个人都抬不动。 傍晚。 当最后一锅粥卖完。 “活人堂”终于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门口那些没排到队的人,一个个都捶胸顿足,不肯离去。 店里。 裴云昭瘫坐在一堆铜板旁边,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疲惫和极度兴奋的古怪表情。 “嫂子,”他看着苏凝烬,像在看一个神,“我们……发财了。” 苏凝烬没说话。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食肆对面的一个茶楼上。 茶楼二楼的窗口。 一个穿着锦衣,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的人,正拿着一个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气息沉稳的护卫。 那个人,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 他没来排队,也没来喝粥。 他只是在看。 苏凝烬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汇。 那个锦衣公子,对着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凝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人,不是黄半城的人。 他身上的那股子气度,也和平安镇上这些普通人,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 食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官府差役服饰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那差役清了清嗓子,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着店里喊道: “掌柜的是哪位?” “凉州知府,林大人,听闻平安镇出了奇人异事,特地派人前来查看。” “林大人有令,让你家掌柜的,带上你们的粥,跟他去府衙一趟。” 第133章 食肆招牌菜灵泉豆腐宴成为西北第一网红美食 差役的这一声喊,让原本喧闹的食肆,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正在数钱数到手抽筋的裴云昭,手一抖,一串铜钱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的兴奋,立刻被紧张取代。 官府的人? 他们来干什么? 赵虎那张黑脸,也沉了下来。他在平安镇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最清楚跟官府打交道的麻烦。这些人,比地痞流氓更难缠,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苏凝烬的前面,独眼里闪着凶光。虽然他怕苏凝烬,但他更不想再跟官府的人扯上关系。 苏凝烬却很平静。 她从赵虎身后走了出来,目光落在那名差役的脸上。 “我就是掌柜的。” 那差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一个女人?还是个长得这么标致的女人?在这种穷地方,开这么一家古怪的食肆,背后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的官腔却拿捏得十足。 “你就是掌柜的?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林大人要见你。” “林大人?”苏凝烬问。 “凉州知府,林文山,林大人。”差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让你去,是给你脸面。别不识抬举。” 此话一出,店里的食客们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凉州知府,那可是这片地界最大的官。 这个漂亮的女掌柜,怎么会惹上这种大人物? 裴云昭更是急了,他几步窜到苏凝烬身边,压低了声音:“嫂子,怎么办?这帮人来者不善!” 苏凝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凉州知杜,专门为了她这家小店而来。 不是因为她的粥卖得好,也不是因为她叫“活人堂”。 而是因为,她这碗粥的效果,已经超出了常理,成了一桩“奇闻”。 而奇闻,是会传到当权者耳朵里的。 这是一个麻烦,但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从“流放犯”的身份,变成“座上宾”的机会。 她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在这个小镇上开个饭馆。她要的是整个西北的资源。要实现这个目标,光靠一个黄半城是不够的,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更名正言顺的靠山。 凉州知府,就是最好的人选。 “可以。”苏凝烬开口了,“我跟你们去。” 那差役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以为是自己的官威吓住了她。 “算你识相。带上你的粥,快点!” 苏凝烬转头,对裴云昭说:“去,把我们留下的那锅‘特供’粥,装一桶带上。” “特供”两个字,她咬得很轻。 那是她特意用浓度更高的灵泉水,熬出来给裴衍之补身体用的。效果比卖给外面那些人的一文钱白粥,要好上十倍不止。 既然要去见大人物,自然不能用大路货。 裴云昭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立刻去办了。 苏凝烬又看向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裴衍之。 “你跟我一起去。” 裴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那名差役看到裴衍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男人,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那股子气势,比他见过的将军还要慑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就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差役不敢再多话,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就这么在整个平安镇居民的注视下,走向了镇子另一头的临时府衙。 食肆对面的茶楼上。 那个锦衣公子,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看着苏凝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他对身边的护卫说,“我以为她会仗着黄半城的关系,跟官府硬顶。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去了。” “公子,”护卫低声问,“这个女人,真的有那么神?一碗白粥,就能治病?” “是不是治病,我不知道。”锦衣公子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她很聪明。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拳头,什么时候该低头。” “她更知道,黄半城那种地头蛇,是上不了台面的烂泥。而凉州知府林文山,才是真正能决定她生死,也能让她一步登天的梯子。” “她这是,主动把梯子,送到了林文山的脚下。” 锦衣公子站起身。 “我们也去看看热闹。”他说,“我很好奇,她这碗粥,到底能不能救林文山那个,已经被掏空了身子的老家伙。” …… 临时府衙,设在平安镇最大的一处宅院里。 苏凝烬一走进大堂,就闻到了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大堂正中,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官员。 他穿着一身官袍,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不停地在咳嗽。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像是要散架一样。 这个人,就是凉州知府,林文山。 苏凝烬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给出了诊断。 长期劳累,忧思过度,导致心脾两虚,肝肾亏损。再加上西北水土不服,寒气入体,五脏六腑的生机,都快被耗尽了。 按她那个世界的标准,这人已经一只脚,踏进了icu。 林文山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走进来的苏凝烬。 当他看到苏凝烬那张过于年轻,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脸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以为,能做出那种神奇白粥的,至少也是个须发皆白的世外高人。 没想到,是个小丫头。 他心里,已经信了三分,是江湖骗术。 “你就是‘活人堂’的掌柜?”林文山开口,声音沙哑无力。 “是。” “听说,你店里的粥,能治百病?”林文山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苏凝烬却很平静。 “大人,民女只是个开饭馆的,不是大夫。我的粥,也只是普通的粥,填饱肚子而已。”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文山皱起了眉。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意外。 “那为何,外面的人都传,喝了你的粥,病痛全消,精神百倍?” “或许是我的米,比别家好吧。”苏凝烬不卑不亢地说。 站在一旁的裴云昭,让人把那个木桶抬了上来。 “大人,粥带来了。” 木桶的盖子一打开。 一股比在食肆里闻到的,还要浓郁百倍的清甜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堂。 那股浓重的药味,仿佛都被这股香气冲淡了。 林文山只是闻了一下,就感觉自己那堵得像石头一样的胸口,都舒畅了几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身边一个同样病恹恹的师爷,更是忍不住,狠狠地吸了几口气。 “好香……” 林文山死死地盯着那个木桶。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赌对了。 “盛一碗来。”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第134章 收入换成银子投入再生产,商业循环第一次闭环 衙役盛了一碗粥,端到林文山的面前。 碗里的粥,晶莹剔透,米粒颗颗分明,悬浮在略显粘稠的汤汁里,散发着诱人的热气和奇异的清香。 林文山看着这碗粥,没有立刻喝。 他宦海沉浮半辈子,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越是看起来美好的东西,背后可能藏着越深的毒。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师爷。 师爷会意,拿起一个小银勺,先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师爷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几息之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感觉一股暖流,从舌尖一直流淌到胃里,然后瞬间散入四肢百骸。他那因为常年伏案,而僵硬酸痛的腰背,竟然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按摩。 “大人……”师爷的声音都在颤抖,“这……这是仙……仙粥啊!” 林文山看到他的反应,不再犹豫。 他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颤巍巍地送入口中。 粥一入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食物。 那是一股纯粹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 这股气顺着他的食道滑下,没有经过胃,而是直接融入了他的血液,流遍全身。 他感觉自己那干涸枯萎的五脏六腑,就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生命力。 他那常年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暖。 那双看东西都带着重影的眼睛,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胸口的烦闷,一扫而空。 林文山端着碗,一勺接着一勺,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 他把碗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的,仿佛是积攒了半辈子的浊气和病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年轻了十岁。 “好……好粥!” 林文山看着苏凝烬,眼神彻底变了。 失望和怀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狂热。 “这粥……你是怎么做出来的?”他急切地问。 苏凝烬心里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现在,是她收线的时候了。 “回大人,这粥,没什么特别的方子。”她平静地回答,“只是,用的水,和用的米,比较特殊。” “水,是小女子祖传的一口灵泉井里的水,一年只能出那么一点。” “米,也是用那井水浇灌的,三年才能收一成。”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些话,当然是假的。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祖传”、“灵泉”、“三年一收”,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等于“珍稀”、“昂贵”、“神效”。 林文山听完,信了八分。 如果不是这样,根本无法解释这粥神奇的效果。 “那……这种粥,你一天能供应多少?”林文山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回大人,外面卖的那种一文钱一碗的,是用稀释了许多倍的井水煮的,只能让普通人强身健体,填饱肚子。就算是这样,每天也只能供应五百碗。” “至于大人您刚才喝的这种……”苏凝烬顿了顿,“用的是未曾稀释的源泉水,材料金贵。小女子斗胆,称之为‘灵泉玉液粥’。此粥,一天……最多只能做出三碗。” 一天三碗! 林文山的心,猛地一沉。 物以稀为贵。 这么少的份量,价值,就不可估量了。 “开个价吧。”林文山很直接。他知道,跟这种奇人打交道,绕圈子没有意义。 苏凝烬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林文山的师爷在一旁猜测:“一百两银子一碗?” 苏凝烬摇了摇头。 “一千两?”师爷倒吸一口冷气。 苏凝烬还是摇头。 她看着林文山,轻轻地说:“一碗粥,换大人您,平安顺遂,官运亨通。” 林文山愣住了。 他看着苏凝烬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要钱。 她要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她要的是他这个凉州知府的……庇护。 甚至,是合作。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林文山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 一边,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可能因此得到的,来自更高层人物的赏识。 另一边,是和一个身份不明,能力诡异的流放犯,搅和在一起的巨大风险。 苏凝烬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身后的裴衍之,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过了许久。 林文山终于开口:“本官的身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粥,我需要长期服用。” “可以。”苏凝烬说,“从今天起,‘活人堂’每天会给府上,专供一碗‘灵泉玉液粥’。” “至于诊金……”苏凝烬话锋一转,“民女初来乍到,想在这平安镇做点小生意,还望大人行个方便。另外,民女对一些奇花异草,山川矿石很感兴趣,若是大人能在官府的卷宗里,帮民女留意一二,民女便感激不尽了。” 她把自己的要求,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文山听懂了。 她要的,是官方的通行证和保护伞。 她要的,是官府的情报和资源。 “这不算什么。”林文山摆了摆手,“本官可以给你一道手令,以后你在凉州地界,无论是开店,还是采买,都无人敢刁难。” “至于那些资料,你随时可以来府衙的库房查阅。” 林文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是,本官也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传出去,倒显得本官仗势欺人了。” 他对着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立刻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 “这里是三千两银子。”林文山说,“算是本官,预付的半年粥钱。以后,你每个月派人来取一次就行。” 苏凝烬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林大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惜命的人。 他用三千两银子,买下的不只是一百八十碗粥,更是买下了一个心安,一个与她这位“奇人”结下善缘的机会。 这笔钱,对她来说,也至关重要。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合法收入”。 黄半城的珠宝,是敲诈来的,见不得光。 食肆的一文钱白粥,只是小打小闹,维持运营。 但这三千两白银,是她商业计划的启动资金。 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扩大生产,购买更好的工具,招募更多的匠人,去开发那些她从黄半城那里得到的矿脉图纸。 灵泉水(系统资源)——灵泉粥(产品)——官方认可(品牌建立)——白银(资本)——投入再生产(矿石开采、新药研发)。 一个最基础的商业循环,在这一刻,正式闭环。 “多谢大人。”苏凝烬没有推辞,让裴云昭收下了那个沉甸甸的钱箱。 事情谈妥,苏凝烬便准备告辞。 她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锦衣公子,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含笑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远远地看着。 他主动走了过来。 “苏掌柜,好手段。” 锦衣公子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 裴衍之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苏凝烬和那个男人之间,冰冷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第135章 其他流放犯看到她发家了,有人来投靠,也有人来搞事 锦衣公子看着挡在面前的裴衍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凝重。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阁下是?”苏凝烬从裴衍之身后,探出头来,平静地问。 “在下姓萧,萧慕白。”锦衣公子自我介绍道,“一个四处游走的商人。” 商人? 苏凝烬打量着他。 他身上的衣料,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腰间挂着的玉佩,是和田的羊脂白玉。 这样的人,会是普通的商人? “萧公子有事?” “没事。”萧慕白笑了笑,“只是对苏掌柜的‘灵泉玉液粥’,很感兴趣。不知,可否赏脸,卖我一碗?” 苏凝烬看着他。 这个人,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观察她。 现在又主动现身。 他的目的,绝不只是为了一碗粥。 苏凝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黄半城,是地头蛇,可以用,但难登大雅之堂。 林文山,是官,可以当靠山,但束缚也多。 而眼前这个萧慕白,神秘,富有,背景不明。他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一个能让她跳出凉州这个小池塘的机遇。 “抱歉,萧公子。”苏凝烬开口了,“今日的‘灵泉玉液粥’,已经卖完了。” “卖完了?”萧慕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不过,”苏凝烬话锋一转,“如果萧公子真的感兴趣,明日请早。只是,我这粥,价格不菲。” “钱,不是问题。”萧慕白立刻说。 “我要的,可能不是钱。”苏凝烬看着他的眼睛。 萧慕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苏掌柜果然是聪明人。”他收起了那副纨绔公子的模样,神情变得认真了些,“那我们,明日再谈。” 说完,他对着苏凝烬,又行了一礼,便带着护卫,转身离开了。 裴云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凑到苏凝烬耳边,小声说:“嫂子,这家伙谁啊?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不像好人。” “不知道。”苏凝烬说,“但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想这个萧慕白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回到营地,把新到手的这三千两银子,尽快转化成生产力。 然而,当他们的马车,回到位于戈壁滩的营地时,却发现营地门口,出事了。 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正堵在营地的大门口。 这些人,和裴家的族人一样,都穿着囚服。显然,是另一批流放犯。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赵校尉正带着几个护卫,和他们对峙着。 营地里的裴家族人,都躲在栅栏后面,惊恐地看着外面。 看到苏凝烬的马车回来,那名为首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尤其是当他看到,裴云昭从车上,抬下来一个沉重的,装着银锭的箱子时,他眼中的贪婪,再也掩饰不住。 “你们的管事人回来了?”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对赵校尉说。 赵校尉没有理他。 苏凝烬下了马车,走到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看到苏凝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 一个女人当家? “我们是刚流放到这附近的,姓王的。”中年男人说,“我叫王莽。听说你们这里,有吃有喝,日子过得不错。我们那边,快饿死人了。” “所以?”苏凝烬问。 “所以,我们来投靠你们。”王莽说得理所当然,“咱们都是流放犯,理应守望相助。你们吃肉,总得给我们一口汤喝吧?”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用一种期盼又带着些许威胁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苏凝烬的目光,扫过这群人。 大部分人,都是真正的饥民,眼神里是纯粹的绝望和祈求。 但为首的这个王莽,和簇拥在他身边的几个壮汉,眼神里,却满是算计和不怀好意。 苏凝烬心里清楚。 这是她预料到的情况。 她在这里发家了,必然会引来其他流放犯的觊觎。 有人是真心想求一条活路。 有人,是想鸠占鹊巢。 “守望相助,是应该的。”苏凝烬开口了。 听到这话,王莽和他身后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那些真正饥饿的妇孺,更是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不过,”苏凝烬继续说,“我这里,不养闲人。” “想留下,可以。每个人,都必须干活。男人,去修路,开荒,挖矿。女人,去后厨帮忙,或者去纺织工坊。” “每天干满六个时辰,可以领到足够一家人吃饱的口粮。干得多,还有额外的奖励。” “如果谁想偷懒,或者搞小动作……”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王莽的脸上,“那就别怪我,把他扔回戈壁滩里,喂狼。” 这番话,让王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本来以为,凭着他们人多,又都是男人,可以轻松压过这个女人当家的营地,坐享其成。 没想到,这个女人,看着柔弱,手段却这么硬。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莽的语气,变得不善,“我们是来投靠的,不是来给你当奴隶的!”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干活!”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叫嚣起来。 “不干活,就想吃饭?”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给你们两条路。” “一,现在就滚。” “二,留下,按我的规矩来。” 苏凝烬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就要走进营地。 “站住!” 王莽怒吼一声,猛地冲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苏凝烬的肩膀。 他想,只要控制住这个女人,这个营地,就是他的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苏凝烬的衣服。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了整个营地门口。 王莽那只伸出去的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王莽的面前。 他一只手,还保持着拧断王莽手腕的姿势。 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王莽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 王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踹着。 “啊——!” 直到这时,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从王莽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尤其是王莽带来的那些人,他们看着自己那个最能打的老大,像一只小鸡一样,被那个沉默的男人,毫不费力地提在半空中,一个个都吓得腿都软了。 裴衍之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在自己手里垂死挣扎的王莽,就像在看一块垃圾。 他手上,微微用力。 王莽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响,眼看就要断气。 “行了。” 苏凝烬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别弄死了,还要找地方埋。” 裴衍之手一松。 王莽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在了地上,捂着自己断掉的手腕和差点被掐断的脖子,剧烈地咳嗽和惨叫着。 苏凝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选哪条路?” 第136章 搞事的人在食肆里下毒想栽赃嫁祸。被她一眼识破 王莽被提在半空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张涨成紫色的脸,满是死亡的恐惧。 他看着裴衍之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冰山,一座马上就要把他碾碎的冰山。 “行了。”苏凝烬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平淡,“别弄死了,还要找地方埋。” 裴衍之手一松。 王莽像一滩烂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他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那只断掉、弯成古怪角度的手腕,一手捂着差点被掐断的脖子,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王莽带来的那几十个流放犯,看着他们最能打的老大,就这么被人像拎一只鸡一样废掉了,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今天来,是想靠着人多势众,占点便宜,找个长期饭票。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自己是踢到了一块什么样的铁板。 苏凝烬走到王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选哪条路?” 王莽的惨叫声卡在了喉咙里,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只剩下惊恐和哀求。 他想说话,但一开口,牵动了喉咙和手腕的伤,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我……我选……第二条……”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我干活……我什么都干……” “很好。”苏凝烬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王莽身上移开,扫向他身后那群已经吓傻了的流放犯。 “你们呢?” “扑通”、“扑通”几声。 王莽身边那几个刚才还跟着叫嚣的壮汉,第一个跪了下来。 “我们也干活!” “我们愿意干活!” 剩下的人,看到这情形,也都纷纷跪倒在地。 对他们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这个营地虽然规矩硬,但至少给饭吃。而被扔回戈边滩,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凝烬心想,立威的目的达到了。 她需要更多的劳动力,来执行她接下来的计划。无论是开矿,还是建设新的据点,都需要大量的人手。这批主动送上门的流放犯,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但人收了,管理必须跟上。 “赵校尉,裴云昭。” “在!” “把他们都登记下来,按家庭分开,安排住处。告诉他们规矩,每个人每天的工作量,以及能领到的食物。明确告诉他们,谁敢偷懒耍滑,或者私下斗殴,王莽就是下场。” 王莽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抖了一下,疼得差点又晕过去。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不杀他。 一个活着的、凄惨的例子,比十具尸体更有威慑力。 裴云昭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对自家嫂子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声色之间,就收服了几十个刺头,还顺便得到了一批免费的劳动力。 他觉得,嫂子的脑子,肯定跟他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他兴冲冲地跑过去,拿着纸笔,开始给那些人登记。 苏凝烬又走到王莽面前,蹲了下来。 她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两块木板。 “手腕断了,不接上,这条胳膊就废了。”她一边说,一边抓起王莽那只断手。 王莽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别动。” 苏凝烬的手很稳,她看准了位置,双手用力一错。 “咔嚓!” 一声比刚才骨头断裂时更清脆的响声传来。 王莽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却叫不出声,直接疼得昏死了过去。 苏凝烬面不改色,熟练地给他把骨头复位,夹上木板,用绷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 她心里很清楚,这种接骨手法,虽然能让他胳膊不废,但只要天气一变,或者稍微用力过猛,手腕就会传来钻心的疼。 这是一个长期的,物理上的标记。 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 几天后,平安镇的“活人堂”食肆,已经成了整个凉州地界最神奇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长龙。 一文钱一碗的白粥,依旧是主打。 那些喝了粥的人,不仅填饱了肚子,还感觉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常年干苦力的工人,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面黄肌瘦的妇人,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活人堂”的粥能治病,这个传闻,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而食肆的二楼,则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一个客人。 萧慕白。 他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一个固定的雅间里,要一碗粥。 这碗粥,不是一文钱的白粥。 苏凝烬管它叫“清风明月粥”,售价一百两银子一碗。 萧慕白每次都眼都不眨地付钱。 他喝着那碗确实比楼下白粥效果好上许多,但又远不及林文山喝的“灵泉玉液粥”的特供粥,脸上总是带着玩味的笑意。 他知道,这个苏掌柜在吊着他。 她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的财力,也试探他的耐心。 而他,也乐在其中。 他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天,萧慕白照常坐在雅间里,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后厨几个新来的帮工身上。 那是王莽那批人里,被挑出来干活的。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干活有气无力。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就是一颗颗埋在地下的雷。 苏凝烬收留他们,是得了人力,但也埋下了祸根。 他很好奇,当这颗雷炸开的时候,这个滴水不漏的女人,会怎么应对。 后厨。 王莽的两个心腹,一个叫李四,一个叫赵五,正在洗着堆积如山的碗。 “他妈的,老子当年连官差都砍过,现在要在这里洗碗?”李四低声咒骂着,手里的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小声点,想死啊?”赵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没看到王莽大哥的下场吗?胳膊腿都断了,现在还在营地里躺着哼哼呢。” “我就是不服气!”李四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怨毒,“凭什么她一个娘们儿,作威作福,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得像狗一样干活?” “那能怎么办?那个姓裴的男人,就是个怪物,谁打得过?” “打不过,可以想别的办法。”李四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她不是靠这锅粥赚钱吗?要是这粥吃死了人,你猜会怎么样?” 赵五心里一惊:“你想下毒?” “怕了?”李四冷笑一声,“官府最重人命。只要死上一个,她这店就别想开了,人还得被抓进大牢!到时候,没人管着咱们,营地里那些粮食和钱,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赵五被他说得有些心动。 “可是……毒药去哪儿弄?” “我早就准备好了。”李四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极小的纸包,“这是‘见血封喉’的极品鹤顶红,是我以前从一个死人身上摸来的。只要一点点,就能毒死一头牛。” 他看着面前那口正在熬煮着白粥的大锅,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等会儿人最多的时候,我找机会把这个放进去。你就负责在外面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大!” 午时。 食肆里人声鼎沸,生意最好的时候。 后厨也忙得不可开交。 李四瞅准一个空档,趁着众人不注意,迅速靠近大锅,将手里的纸包,飞快地抖进了翻滚的粥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心脏砰砰直跳。 成了! 前堂。 一个刚从后厨端出来一碗粥的客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变成了青紫色。 “呃……呃……”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口鼻中涌出黑色的血沫。 周围的客人,瞬间炸开了锅。 “死人啦!” “粥里有毒!”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食客们尖叫着,推搡着,疯狂地向门口涌去。 场面一片混乱。 “黑心老板娘!用毒粥害人啊!” 人群中,赵五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他这一喊,更是火上浇油。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恐惧和愤怒,射向了柜台。 裴云昭都吓傻了,他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动了的尸体,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食肆二楼的门帘被掀开。 苏凝烬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没有看混乱的人群,也没有看地上那个死人。 她的目光,穿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后厨门口,那个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李四脸上。 “是你放的,对不对?” 第1章 盖头还没掀,圣旨先到了 盖头还没掀,圣旨先到了。 苏凝烬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红。 大红盖头,大红嫁衣,大红绣鞋。 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往里灌,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是苏凝烬。 苏家庶女,替嫁给靖王的炮灰工具人。 原书里她活不过三章。 “接旨——” 尖利的太监嗓门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劈碎了满堂残存的喜气。紧接着,院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铁靴踏地声,伴随着腰刀与锁甲剧烈碰撞的哗啦脆响。 至少二十人,步伐沉稳,是禁军精锐。 苏凝烬还没来得及将脑海中撕裂般的记忆彻底压制,身旁一只冰冷汗湿的手便猛地死死扯住了她的右臂。 “王妃,快……快跪下啊!”喜婆的声音抖得不成腔调,指甲几乎要透过层层衣服掐进她的肉里,拼了命地想把她往下拽。 苏凝烬猝不及防被带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在绣鞋边缘即将贴地的刹那,她的足尖猛然发力,脊背如钢针般绷直,生生在半空中刹住了下坠的势头。 她没有跪。 拜堂的正厅外,原本铺满喜字的青石地上此刻乌压压跪满了人。丫鬟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年幼的侍童已被吓得失声抽噎。夜风卷过,刮得廊下的喜字灯笼乱撞,猩红的烛火忽明忽暗。 传旨太监站在石阶顶端,明黄色的绢帛在昏暗的风中猛烈抖动,如同阎罗殿前抖开的生死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裴衍之图谋不轨、心怀异志,着即废黜王爵,抄没家产,全族流放西北三千里,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那太监拉长了尾音,阴鸷刺耳的腔调在夜空里盘旋回荡。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整个王府轰然炸裂。 “天呐——!” “完了……全完了……” “流放西北?那是死路啊!” 哭嚎声、求饶声与禁军拔刀的铿锵声混杂成一片狂澜。 苏凝烬隔着厚重的喜帕,呼吸极缓极稳。她没有看眼前这出惨剧,而是微微偏头,耳廓微动,将周遭所有细微的动静收归眼底。 院子西角,三十名甲兵交错列阵,铁靴在青砖上擦出沉闷的沙沙声; 东侧墙头,两处硬弩绞盘转动、弦索紧绷的机括轻响微不可闻,呈交叉死角封锁了整个中庭; 大门外,战马喷着粗重的响鼻,重骑来回游弋,马蹄铁踏碎了石板。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她在盖头下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却在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王妃!你疯了?跪下啊!”喜婆见她纹丝不动,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带着哭腔再次死命拉扯她的衣袖。 苏凝烬反手扣住喜婆的手腕,指尖精准地卡在对方麻穴上,微微用力。喜婆痛呼半声,手骤然脱力松开。 她凭什么跪? 这道圣旨是赐给靖王府的断头索,更是冲着裴衍之来的死局。她一个被苏家塞过来顶灾的庶女,跪了,就是主动把自己绑死在这架去往西北的囚车上。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逆女,快跪!” 右侧传来一声压抑而暴怒的斥责。 苏凝烬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斜睨过去。跪在左侧前排的中年男人正是苏家大伯苏正德。原本他是作为娘家长辈来王府撑场面、攀高枝的,此刻却像条被抽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面色铁青,眼神里全是大难临头的惶恐与怨毒。 苏正德死死瞪着她,恨不得亲手把她的脑袋按进地砖里。 苏凝烬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 她的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正厅深处。 正堂中央,本该与她交杯换盏的新郎官——靖王裴衍之,正安然坐在那张沉香木太师椅上。 满院伏尸般的溃败里,唯独他一人坐着。 他穿着与她同色的大红喜服,身形却清瘦得近乎单薄。微弱的烛光斜切过他半张脸,肤色冷白如纸,薄唇毫无血色,浓密的睫羽垂落着,遮住了眼底大半神采。 他甚至没看那卷圣旨一眼,姿态散漫得仿佛只是在廊下听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夜雨。 宣旨太监显然被这无声的轻慢激怒了,嘴角狠狠一抽,向前一步逼近台阶边缘,声音尖利拔高:“靖王裴衍之,接旨!” 裴衍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气氛骤然绷紧,几个禁军按住刀柄,煞气四溢。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刹那,跪在裴衍之身侧不远处的裴老太君缓缓挺直了身躯。 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脊梁骨却像一柄未折的断剑,苍老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院内的嘈杂: “公公容禀,我这孙儿沉疴难愈,今日拜堂已是耗尽气力,走不了路,也跪不下去。还望公公体谅他是个将死之人,莫要在此刻枉费唇舌。” 话语平静,字字却带着千锤百炼的傲骨。 宣旨太监眯起眼睛,冷冷审视着太师椅上的男人。 京城谁人不知这位靖王自幼中毒、命悬一线?看他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若是强逼着动武,真死在接旨当场,回去反倒不好向宫里交差。 太监重重冷哼一声,将明黄绢帛随手甩在身旁侍卫怀中,厉声喝道: “限一个时辰内收拾停当!明早卯时,城门校检,若敢延误半刻,休怪禁军皮鞭无情!来人,封门抄库!” 令旗一挥,狼虎般的兵卒呼啸着冲向各处偏殿账房,砸锁碎瓷之声瞬间不绝于耳。 风暴在四周肆虐,苏凝烬终于抬起手,指尖捏住大红盖头的边缘,利落地一把扯下。 夜风夹杂着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吹散了眼前浓郁的血红。 她冷眼看着满地狼藉的喜堂,看着被铁靴践踏碾碎的合欢烛,看着抱头乱窜的奴仆与如狼似虎的搜查兵丁。 随后,她的目光直直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眸里。 裴衍之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反而带着一种手术刀般冰冷锐利的审视。 他在看她。 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偏离了预设轨道的器物。 两人在满堂喧嚣中隔空对视了片刻。苏凝烬的眼神毫无退让,清冷如霜,随即极其干脆地移开了视线。 眼下没有时间在这位深不可测的残废王爷身上浪费。 流放西北已成定局。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理清三件事:原主留下的烂摊子、流放途中的死穴,以及这座即将被洗劫一空的王府里,还能抢出什么保命的底牌。 “王妃。” 极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肺腑受损般的微喘。 苏凝烬脚步微顿,回头。 裴衍之扶着沉香木椅的扶手站了起来,修长的身躯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嘴角隐隐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哭?” 苏凝烬迎着他的审视,眉梢微挑:“哭有用吗?” 裴衍之眸色微动,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没用。” “那哭什么。” 苏凝烬收回视线,再不看他一眼,大步穿过混乱的庭院向内院走去。 夜风卷起她大红的裙摆,决绝而利落。 身后,裴衍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含糊的笑。 她没回头。 第2章 全族跪地听宣判,唯有新娘没哭 苏凝烬出了正厅才发现,王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抄家的兵丁分成几队往各处院子冲,库房的门被踹开了,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翻箱倒柜声。 女眷们缩在回廊底下抱成一团,小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 王府管家刘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新过门的王妃这会儿还能站着走路。 王妃,您、您…… 府里能带走的东西,粮食、药材、厚衣裳,按人数分好打包,别带多余的。 苏凝烬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刘忠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还有水囊,有多少灌满多少。她补了一句,棉布也带上,路上有用。 可、可是王妃,那些兵不让—— 粮食和衣裳他们不会抄,圣旨写的是抄没家产,不是要人冻死饿死在路上。 刘忠的嘴合上了。 他当了三十年管家,从没见过这么镇定的人。 更没见过一个刚嫁进门连拜堂酒都没喝完的新妇,能在抄家圣旨下来的一刻钟里就开始安排后勤。 听她的。 声音从正厅的方向传来。 刘忠回头,看见裴衍之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但语气不容商量。 王妃说什么就做什么。 刘忠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应了声是,小跑着去了。 苏凝烬没看裴衍之,迈步往女眷聚集的回廊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咳,带着气管里拉扯的声响,压不住的那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现在不是关心他的时候。 回廊那边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裴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搀着坐在石凳上,脸上一道老泪还挂着,但没有出声。 她旁边跪着四五个王府旁支的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往边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蹲在柱子后面,双手攥着裙摆,嘴唇咬出了血,眼眶红得快滴血,却硬是一滴泪都没掉。 裴云昭,裴衍之的亲妹妹。 苏凝烬扫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走到裴老太君面前站定。 祖母。 这一声把裴老太君喊得抬起头来。 老太太打量着面前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孙媳妇,替嫁来的苏家庶女,今天之前在她心里跟一件能呼吸的聘礼没什么区别。 但这会儿,这件聘礼正站在一群瘫软的人中间,脊背挺得比她身后的柱子还直。 你是…… 苏凝烬,您今天的孙媳妇。 苏凝烬蹲下身,放轻了声音,但说出的话没有半点哄人的意思。 祖母,一个时辰后我们就得上路,我需要知道府里的情况。老的小的病的弱的各有多少,谁有暗伤谁有旧疾,现在就得摸清楚。 裴老太君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旁边一个旁支妇人还在大声嚎哭,断断续续地喊着完了全完了我们都得死在路上。 苏凝烬头也没转。 哭够了再说。流放又不是上刑场,腿没断就走得了路。 那妇人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哭声戛然而止。 裴老太君盯着苏凝烬看了好一会儿。 丫头,你不怕? 苏凝烬回答得坦然,但怕没用,不如把力气省下来赶路。 老太太无声地笑了,笑完眼里又冒出泪花。 她拍了拍苏凝烬的手背,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 去,把刘忠叫来,让他把府里现在还能走动的人都点一遍人数报给你嫂子。 嫂子。 这是裴老太君今晚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苏凝烬心里记下了。 柱子后面的裴云昭终于抬起头,红着眼盯着苏凝烬的背影,目光里混着敌意和困惑。 敌意是因为这个女人是替嫁来的外人,困惑是因为—— 一个替嫁庶女,凭什么在这种时候还站得住? 人数很快报了上来。 王府上下连带旁支族人仆从,总共六十三口。 其中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七个,十岁以下的孩子五个,有旧伤或慢性病的十一个。 苏凝烬在心里过了一遍数据。 六十三个人,三千里路,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 按照原书的剧情,这批人活到西北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死在路上,死于饥饿、疾病、酷暑和各种意外。 包括原主。 原主死在第三天,暑热加上惊惧过度引发高烧,没人管她,活活烧死在路边。 三天。 苏凝烬把这个时间节点钉在脑子里。 大伯。 她叫了一声,目光落向人群里缩在角落的苏正德。 苏正德今天是以娘家人身份来观礼的,没想到赶上了这种事,一张脸煞白,腿肚子还在抖。 大伯,你是以苏家人的身份来的,不在流放名册上,今晚就能走。 苏正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 苏凝烬话还没说完,苏正德已经站了起来。 对对对,我不在名册上,我是来送亲的,我可以走! 他说着就往外迈步,走了两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 凝烬啊,大伯也没办法,你、你自己保重啊。 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奔向门口。 苏凝烬看着他的背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记住了这张嘴脸。 不急,慢慢来。 一声轻响从旁边传来。 裴云昭站在柱子边上,看着苏正德消失的方向,嘴里嘣出一个字,咬牙切齿。 你苏家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这话是冲着苏凝烬说的,带刺。 苏凝烬看了她一眼,没接茬。 行了。裴老太君撑着丫鬟的手站起来,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收拾东西,别丢了该带的。其他的废话不用说了。 老太太的目光最后扫了苏凝烬一遍,声音放低了些。 丫头,你嫁进来第一天就赶上这种事,是你的命不好。 苏凝烬摇了摇头。 命好不好,走完这条路才知道。 第3章 流放三千里,她要走成发家路 卯时刚过,天还黑着,城门吱呀呀地推开了。 六十三个人被驱赶着走出京城南门,身后是甲兵的吆喝声和铁链碰撞的闷响。 一架老旧的牛车拉着几个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其余人全靠两条腿。 押送队伍有十二个兵丁,领头的是个姓赵的校尉,黑着脸骑在马上,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他们一回。 苏凝烬走在队伍中段,嫁衣已经换成了粗布衣裳,是临出门前在杂物间翻到的。 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两根木簪别着。 走路的姿势跟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是拖着步子走,她的步频稳定,呼吸节奏没有乱过,脚掌落地的位置每一步都在调整,有意避开碎石和松软的沙土。 这是受过长途行军训练的人才有的走法。 裴衍之坐在牛车上,半靠着车板,眼皮耷拉着好像随时会睡过去。 但他的视线从出城开始就没离开过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王爷。 暗处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声音贴过来。 裴衍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只有半寸之内能听见。 王妃的底细查不到,苏家那边的档案像是被人清理过。 不急。 王爷不查了? 裴衍之咳了一声,拿袖口挡住嘴角渗出来的血丝,声音很淡。 一个在抄家夜里不哭不跪还能指挥全局的替嫁庶女,有什么好查的。 那—— 看着就行。 太阳升起来之后,热气像蒸笼一样扣了下来。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队伍就开始散架了。 最先撑不住的是孩子,然后是旁支的几个妇人,再然后是腿脚不好的老仆。 牛车已经满了,没有多余的位置。 别停!继续走! 赵校尉在前面吼了一嗓子,马鞭在空中抽了个响。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路边哇哇大哭,膝盖磕破了一块,血混着泥糊在伤口上。 他娘抱着他急得直掉泪,边上没一个人敢停下来。 苏凝烬从队伍里拐了出去。 她蹲在小男孩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布条。 出门前她往衣裳里塞了不少东西,棉布条是其中之一。布条用她偷偷蘸了井水浸润过,这会儿还带着凉意。 别动,给你包一下。 小男孩抽抽噎噎地看着她,大眼睛里全是泪。 疼就对了,说明还活着。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她手脚利索地把伤口清理干净缠上布条,动作快得像做过一千遍。 事实上前世她确实做过一千遍。 战场急救、野外包扎、在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给队友止血,这些事她闭着眼都能干。 小男孩的娘千恩万谢,苏凝烬摆了摆手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发现裴云昭站在三步开外盯着她看。 这小丫头从出门起就一直拿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瞪她,好像她是什么抢了别人位子的窃贼。 苏凝烬没搭理她,往前走。 裴云昭跟了上来。 你在讨好谁? 没讨好谁。 你一个替嫁来的,装什么好人? 苏凝烬停下来回头看她。 裴云昭昂着下巴,嘴里硬得很,但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了一脸,嘴唇干裂起了皮,鞋子前面已经磨穿了一块,露出红肿的脚趾。 十四岁,京城长大的郡主,这辈子最远的路大概就是从王府到皇宫。 你的鞋快磨穿了,换双平底的,别穿绣花鞋赶路。苏凝烬说完继续往前走。 裴云昭愣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绣着金线牡丹的鞋面上全是灰,前面开了口子,每走一步脚趾都在往外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日头越来越毒。 中午的时候赵校尉让队伍在一棵大树下歇了半个时辰,吃饭喝水。 所谓的饭就是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粗粮饼子,水是从路过的溪里灌的,浑浊不堪。 苏凝烬没急着吃东西。 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脑子里在飞速整理信息。 原书的剧情她只记得大致走向。全族流放到西北,一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到了地方之后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最后靖王病死,全族覆灭。 这个结局,她不打算接受。 脑海里突然弹出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 苏凝烬的手指微微一蜷。 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出现在她视野正中央,只有她能看见。 面板上写着几行字。 系统名称:万物生。 宿主绑定完成。 检测到宿主当前处于极端困境状态,已激活新手礼包。 礼包内容:粗粮饼x20,竹制水壶x2,基础草药包x1。 苏凝烬盯着面板看了三秒。 二十个粗粮饼,两个水壶,一包草药。 六十三口人,三千里路。 这个礼包寒酸得够可以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把礼包领了。 吃的和水壶悄悄塞进了包袱最底层,草药包她搁在袖子里贴身放着。 面板上还挂着一行小字。 灵泉空间已开启,请宿主在安全环境下激活。 灵泉空间。 她暂时没法找到安全环境,这个先放着。 苏凝烬睁开眼,扫了一圈四周。 树荫底下挤满了人,有的啃饼子,有的喝水,有的已经累得躺在地上不想动弹。 裴衍之坐在牛车边上,面前放着一个水囊,没动过。 他在看她。 又在看她。 苏凝烬跟他对上视线,这次没有先移开。 过了几秒,她端着自己的水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你的水怎么没喝? 浑的,喝不下去。 你挑嘴还是挑命?将就着也得灌两口,路上脱水比中暑死得快。 裴衍之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水壶上。 那水壶是竹制的,干净得不像是从这支邋遢的流放队伍里拿出来的东西。 他的视线停留了半秒。 苏凝烬面不改色地把水壶塞回包袱里,换了一个装着溪水的旧皮囊递给他。 喝这个。 裴衍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苏凝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三千里路。 别人觉得这是条死路。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灰暗的商城图标和那个还没激活的灵泉空间。 行,慢慢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那些或茫然或绝望的脸,六十三张,她一张一张都记住了。 这条路,她会走出一个样子来。 第4章 系统激活:叮,恭喜宿主获得乞丐开局大礼包 “起来,上路!” 赵校尉的鞭子甩了个脆响,歇在树底下的人七零八落地爬起来,跟一群从水里捞上来的鱼似的,嘴张着,眼神涣散。 苏凝烬收好包袱跟上了队伍,脑子里那行灰字还悬着没消。 安全环境激活,在十二个兵丁押着的流放路上,这四个字跟骂人差不多。 下午的日头更毒,地面烫得能煎鸡蛋,脚底的水泡胀成了两颗石子,每走一步都在拿针尖顶骨头。 “嫂子,你的鞋该垫点东西了。”云昭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攥着两把干草,“我刚扯的,铺鞋底能好一截。” 苏凝烬接过来,靠着路边一棵歪脖树换了鞋垫。 “你怎么知道要垫草?” “我娘以前走远路就这么干。”云昭蹲在旁边帮她扯平草茎,嘴皮子翻得快,“娘说脚烂了人就废了,腿脚是逃荒的本钱。” “你娘是聪明人。” “嗯,可惜走得早。”云昭说完又笑了笑,“嫂子你脚底磨成这样都不吭声,厉害。” 苏凝烬站起来踩了踩,垫了草的鞋底果然软了不少。 “走吧,别掉队了。” 太阳歪到西边的时候,赵校尉勒马停在一片河滩边的荒坡。 “就这儿了,天亮走!” 一群人像被抽了线的布偶,原地就瘫了。 苏凝烬先把老人和孩子安顿到牛车背风的那一面,又分了水,把两个粗粮饼掰碎用水泡软喂给缺了牙的周老伯。 “嫂子你自己也吃啊。”云昭又催。 “吃过了。” “你那份饼子给了后头那娘俩,别当我没长眼睛。” 苏凝烬拿过她手里的水囊灌了一口,算是回应。 裴老太君靠在车轮边上,拐杖点了点地面。 “丫头,过来。” 苏凝烬走过去蹲下。 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饼子塞到她手心里。 “你饿死了,这队人谁来管?” “祖母…” “少废话,吃。” 苏凝烬掰了一半塞嘴里嚼着,另一半揣袖子里。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营地的鼾声渐渐盖过了虫鸣,兵丁分了三班在外围守着,赵校尉裹着旧袄子靠树打盹。 苏凝烬等了小半个时辰,提着水壶起身往东面的树林走。 走出五六步,身后一个闷声冒出来。 “干嘛去?” 裴云昭趴在铺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跟猫一样。 “灌水。” “溪在东边,你脚尖朝东南偏了十度。” 苏凝烬扭头看她:“你量的?” “我又不瞎。”裴云昭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去吧,我不跟。” 苏凝烬没再接话,稳着步子进了树林。 走到溪边蹲下来,前后五十步内确认没有人影。 心里默念了一句:激活。 脑子里嗡地一响,视野里铺开一大片淡金色的光幕。 【灵泉空间激活成功,恭喜宿主获得乞丐开局大礼包。】 苏凝烬的嘴角扯了一下。 光幕展开清单: 【灵泉一口,日产水一桶。荒地三分,盐碱化严重。种子包含白菜籽十粒,萝卜籽五粒,不知名草籽一粒。银针一套,品质:凑合。破旧医书一本,缺页若干。】 一桶水,三分烂地,几粒菜籽,一套标注为凑合的银针,一本残废医书。 苏凝烬盯着清单看了三秒,在心里把系统祖宗八代问候了一轮。 意念一动,整个人被拽进了灵泉空间。 脚底下是干裂的黄土,左边一股水从黑石头缝里往外渗,细成一根线,攒了个脸盆大的水洼。 右边三分地白花花一层碱壳子,连根杂草都不长。 她蹲到水洼边捧了一口含在嘴里。 没味道,但入手的触感跟普通水完全不是一回事,温润得像初春的雪水,从舌尖滑到喉咙的那一段,走了一整天积攒的酸痛退了三四成,连脚底水泡的胀痛都淡了。 恢复体力,能治小伤,量少得可怜。 六十三个人分不了几口,但只往刀刃上使的话,够用。 退出空间后她取出了银针,月光下一卷青黑布包铺开,十二根长短不一的针排成一列。 挑了一根转了转,钝了点,不碍事。 上辈子在丛林里给人放过血,在沙漠帐篷里做过截肢手术,这套工具比那些土家伙强太多了。 卷好银针塞进袖子,灌满水壶往回走。 路过牛车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裴衍之背对着她侧躺,肩膀随着闷咳一抖一抖的,那声音堵在气管深处,每一口气都像从喉咙里拿手指头往外抠。 苏凝烬没停步,把这个频率记了下来。 回到自己那块地方躺好,系统面板右上角弹出一行红字。 【提示:附近检测到中毒体质个体,灵泉水对其体内毒素有抑制作用,是否查看详情?】 她点了查看。 【毒名:九幽寒骨散,毒性评估为致死级,当前医术等级不足,无法查看完整解毒方案。】 致死级,三个字戳在那里。 苏凝烬攥了攥袖子里的针卷。 治不了的话,先吊命也行。 远处的闷咳又起来了,尾音碎碎的,夜风一送,擦着她耳朵过去。 第5章 黑心大伯第一刀:抢她口粮不成反被当众打脸 第二天的日头刚冒尖,队伍还没走出半个时辰,后面传来一阵闹腾声。 苏凝烬回了下头。 两个兵丁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队尾丢了进来,那人鞋少了一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挂在身上跟抹布似的。 苏正德。 “凝烬!凝烬你等等!” 苏正德从地上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嗓子都劈了。 “大伯昨晚在城门口被那帮畜生给截了,说我是送亲的就算王府中人,硬把我塞进名册里了!”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 “你听着没有啊?我是替你爹来送亲的,要不是你苏家把你塞进王府,大伯我能遭这罪?” 这话够响,前后三排人都在看。 苏凝烬停了下来,转过身。 “大伯。” 苏正德的脸一松,鼻涕眼泪满脸地凑上来。 “好侄女,你得帮帮大伯,大伯什么都没带出来,连双鞋都没有,你那包袱里头…” 他说着就往苏凝烬身后的包袱伸手。 苏凝烬侧了半步,他的手抓了个空。 “大伯的腿脚不好?” “啊?哎,是啊是啊,大伯膝盖有旧伤,走不了远路。” “昨晚跑得倒是挺快。” 苏正德的手悬在半空里。 “出王府大门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鞋底差点甩到我脸上,那速度,兵丁都撵不上。” 旁边有人闷声笑了一下。 苏正德的脸涨红了。 “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长辈?”苏凝烬的目光平平地搁在他脸上,“长辈丢下自家侄女拔腿就跑的时候,这声长辈就不管用了。” “我,我那是……” “大伯当时说的什么来着?”苏凝烬偏了下头,“哦,你自己保重啊,连回头都怕多耽误一步。” 苏正德嘴巴张开又合上,拳头攥了又松。 旁边走路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裴家的几个旁支妇人对着苏正德指指点点,目光里带着厌恶。 “况且大伯应该清楚,当初是谁去我爹跟前提的亲。”苏凝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听得见,“苏家嫡女不肯嫁,是大伯跑前跑后张罗着拿我来顶,聘礼二百两银子,大伯自己拿了一百五。” 苏正德的脸从红变白,白得跟纸浆似的。 “你,你胡说!” “聘礼的收据在苏家账房里,上头盖着大伯的私章。”苏凝烬看着他,“我胡说?还是大伯记性不好?” 四周安静了几秒。 “呸。” 裴云昭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一个字,干净利索。 “一百五十两就把亲侄女卖了,你这大伯当得够狠的。” 苏正德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往左右乱转,想找个帮腔的人,一个都没有。 “大伯要是走不动,可以跟赵校尉申请坐牛车。”苏凝烬的语气跟拉家常似的,“牛车上有七十岁的老太君和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大伯要是觉得自己比他们更该坐车,尽管去说。” 苏正德往牛车方向瞥了一眼。 裴老太君正靠在车板上,冷冷地看着他,那道目光比刀子钝但比刀子沉,压得苏正德脖子往回缩了一截。 他不敢去。 “那,那好歹给口水…” 苏凝烬摸出旧皮囊递过去。 苏正德接了,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囊,呛得弯了腰。 “够了。” 苏凝烬一把抽回皮囊。 苏正德擦着嘴还想说什么,后面一个兵丁啪地拿枪杆杵了下地。 “磨蹭什么,走!” 他缩着脖子往队伍里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苏凝烬的包袱一眼,那目光黏黏糊糊的,像盯着一块够不着的肥肉。 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凝烬左手边,换了平底布鞋,脚趾总算不往外钻了。 “你那大伯,真够可以的。” “嗯。” “一百五十两就把你卖了?” “行情不好,替嫁的庶女不值钱。” 裴云昭咬着嘴唇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你怨不怨?” “怨不当饭吃。” 裴云昭不吭声了,跟着她的步子走了十来步,忽然冒出一句。 “我觉得他们亏了。” 苏凝烬扭头看她。 “一百五十两,亏大了。”裴云昭说完把脸扭到另一边去,耳根那块皮肤泛了点粉。 苏凝烬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午后歇脚的时候,她去给老太君送水,路过牛车侧面,步子放慢了。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闭着眼,呼吸比昨天更浅。 他嘴角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干痂,像匆忙擦过又没擦干净。 血。 苏凝烬的手指隔着袖子捏了捏那卷银针。 不是现在。 等天黑。 第6章 短命王爷半夜咳血,她的银针第一次出 入夜之后风凉了下来,营地里的人缩在各自的铺盖上,鼾声高一阵低一阵的。 苏凝烬没睡,靠在包袱上数着牛车方向传来的咳嗽间隔。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间隔越来越短,原来七八息一次,现在三四息就来一下,尾音越拖越碎。 她等到巡逻的兵丁走远了一个来回,起身拎着袖子里的银针卷走了过去。 牛车车板上没人躺着。 裴衍之坐在车尾,背靠车轮,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捂着嘴,指缝间暗红色的水渍在月光下发黑。 苏凝烬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咳成这样,怎么不叫人。” 裴衍之把手从嘴边拿开,掌心一片湿红。 “叫谁。”他的声音沙得像砂纸擦在木板上,“叫你吗,王妃。” “你想等死也行,不过死之前让我看看还能撑几天。” 那双眼睛在暗处抬起来望着她,黑得看不见底,带着一种品不出意味的打量。 “你还会看病。” “会不会的,你配合就知道了。” 苏凝烬把银针布卷铺在膝盖上解开,十二根细针在月光下排成一溜。 裴衍之低头扫了一眼。 “在哪儿学的?” “话多,把领子解开。” 他长长的睫毛垂了垂。 “解到哪儿。” “腰带往上全松了。” 苏凝烬的口气像在吩咐人劈柴,利落得不带半点含糊。 裴衍之没动,看了她两秒,抬手去扯领口的系带。 手指哆嗦了一下,没拽开。 他不说话,但苏凝烬看得出来,手上没劲了。 她也没等他开口,伸手够到那根带子,两指一拧,绳结松了。 衣襟被她往两边拨开,月光落在锁骨和肋骨上,皮拉得太紧,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能数出来,白到透出青蓝色的血管。 “瘦成这样。”她嘀咕了一声。 “嫌弃?” “陈述事实。” 苏凝烬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了他的手腕,按住寸口脉。 指腹底下的跳动又快又乱,像一只快溺死的鸟在水里扑腾。 “你的脉跟锅粥似的。” “王妃嘴里就没好听的话。” “好听的话治不了你的命。” 她松开手腕,转而把两根手指贴到他颈侧,按住颈脉。 他的皮肤是凉的,手指一搭上去就感受到了那层冰凉的薄汗,颌骨底下的肌肉跟着紧了一下。 “脖子别动。” “你手比我还凉。” “忍着。” 苏凝烬在颈脉上停了五息,心里默默地计了数。 脉象散而沉,时快时慢,隔几跳还会空一拍,这不是普通的虚弱。 她撤了手,拿起第一根银针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上了他左胸外侧的云门穴,找准了位置。 “会胀,忍一下。” 针尖破皮的时候,裴衍之的呼吸断了半拍,喉结滑了一下,但没吭声。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后面还有十一根。“ 第二针,肩井穴,她的指腹沿着他锁骨外缘的弧度摸过去找位置,按压的力度不轻不重,皮肤在她指尖底下微微陷了下去。 裴衍之偏了下头。 ”你做过军医?“ ”什么意思。“ ”一般大夫下针没你稳,手也没你硬。“ 苏凝烬没接话,拇指又往下挪了半寸,按住第三个穴位。 ”这针的力道是看人给的,你皮厚,我就扎深点。“ 裴衍之发出一声说不清是闷哼还是笑的声音。 ”转过去,背对我。“ 他撑着车板转了身,衣衫从肩膀滑到腰间,整片后背暴露在月光里。 苏凝烬原本伸出去的手停了一瞬。 他背上有旧伤,早就长好了的疤痕,从左肩胛骨拉到右侧腰间,像被什么东西斜着豁开过。 还有几道短的,分布在脊柱两侧,疤皮发白,是陈年旧伤的颜色。 她没问。 拇指从他第三节颈椎开始往下摸,一节一节数着,找到大椎穴的位置按了下去。 ”这里痛不痛。“ ”不痛。“ ”说谎,你背上的肌肉在打颤。“ ”冷的。“ ”大热天的,你冷什么。“ 苏凝烬一边说一边落了第四针,针尖没入皮下的时候他的脊背绷了一下,她空着的那只手掌直接按在他后腰上压住。 ”别弹,气血正在走,你一绷针偏了。“ 裴衍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沙:“你下手倒是不见外。” ”看病没什么见外不见外的,在我眼里你就是个需要扎针的病人。“ ”病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在嚼什么新鲜东西。 第五针,第六针。 她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肩胛骨外侧,指腹贴着皮肤找穴位的时候擦过了一道旧疤的边缘,触感粗粝,和周围的皮肤完全不同。 ”深一点,这针可能会酸。“ 针进去的时候他的呼吸急了两拍,指尖在车板上蜷了一下。 ”受得住?“ ”你猜。“ ”猜不了,不过你牙关都咬紧了,受不住就吭一声,没人笑话你。“ ”王妃的胆子倒是大,“裴衍之的声音低下来,”半夜三更把人衣服扒了,扎了六针,还嫌人家忍不住。“ 苏凝烬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在给你治病。“ ”我知道。“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侧脸上拉出一道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底下居然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才第一次就这么用力,往后怎么办?“ 苏凝烬面不改色地把第七根针扎了进去,手上力道重了两分。 裴衍之闷哼了一声。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她说。 余下五针落得快,她的手法越来越稳,指尖在他背上游走的路线精确到每一个穴位之间相差不超过半个指节。 最后一根针落定的时候,她的掌心平贴在他后背正中,感觉着针下的气机缓缓流动,像一条堵了半截的河慢慢在化开。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夜风从树林方向灌过来,吹得车上堆着的旧布帘子哗哗响。 他的呼吸比之前顺了,那种堵在深处的闷响淡了不少。 苏凝烬一根一根地起针,每拔一根他的背脊就微微拱一下,喉咙里压着一点含混的声音吞了回去。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她用布巾擦了擦针身上沾的血丝。 色泽不对。 正常的血是鲜红的,这血里面掺着一缕暗青色的细线,沾在布巾上洇开,像墨滴在水里散开的样子。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施针结束,医术经验加十五。检测到目标体内毒素浓度存在异常波动,近四十八小时内有新毒素摄入痕迹。】 苏凝烬擦针的手停了。 四十八小时。 她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字,再看了一眼布巾上那缕暗青色的血痕。 从出京城到现在,刚好两天。 这两天里,有人在给裴衍之下毒。 她抬起头,越过裴衍之的肩膀看向黑暗里的营地,几十个高低起伏的身影缩在铺盖里,鼾声和虫鸣混在一块。 其中一个,是藏着毒的。 ”怎么了。“ 裴衍之的声音从耳边传过来,距离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擦着她的颧骨,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 苏凝烬没退,和他之间保持着这个不到一掌的距离,目光对上了他那双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睛。 ”你的毒,不只是旧毒在发。“ 裴衍之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别人把那句话说出来。 ”有人一直在给你喂新的。“ 苏凝烬说完把最后一根针擦净收回布卷里。 夜风从她和裴衍之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凉飕飕的,她闻到了血腥气和一点残余的喜烛味。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她攥着针卷的手背,凉的,轻的,一触即离。 ”王妃,“他的嗓音沙得像含着碎玻璃,”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句话搁在别人嘴里是威胁,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分量。 苏凝烬感觉到手背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凉意,指尖收紧了针卷。 ”知道多了会怎样?“ 裴衍之没回答。 月光底下他重新靠回车轮上,闭了眼,嘴角那块干涸的血痂被夜风吹得翘起了一小片边角,像一朵快要落下来的花瓣。 苏凝烬站起来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会睡不着觉。“ 她的脚步没停。 回到自己的铺盖上躺下来,望着头顶几颗冷清的星星。 六十三个人里面藏着一个投毒的,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知道的是,那个人手里的毒,能杀死裴衍之,也能杀死这支队伍里所有人的活路。 手背上残留的那一点凉意到现在还没散。 苏凝烬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翻了个身,面朝着牛车的方向。 明天还得走六十里路,而那个下毒的人就混在她身边。 第7章 他说不用你管,她说你这条命还没还完呢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不是被日头晒的,是被一声闷咳拽起来的。 牛车那边,裴衍之背靠车轮坐着,姿势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像压根没动过。 苏凝烬翻身起来走过去,蹲下,伸手就要去探他脉。 手腕被截住了。 他的手指凉得过分,搭在她腕骨外侧,不重,但卡得刚好。 “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你管。”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泛着青白色,力道说大不大,说小又挣不开。 “你手劲倒是还行,昨晚咳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今天该抬不动胳膊了。” “昨晚的针够用了。” “够用?”苏凝烬的另一只手翻过来,拇指按上他虎口,往下一摁。 裴衍之的指尖弹了一下,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虎口都是虚的,合谷穴一按你就脱力,这叫够用?” 他没接话,但手没收回去。 两个人的手腕交叠在一起,她的搭在他的上面,他的扣在她的下面,月色退了大半,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照在两只交缠的手上。 “松开。”苏凝烬说。 “你先退。” “我退了你谁给你扎针?” “不需要扎。” “你不需要,你那条命需要。” 裴衍之抬眼看她,天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层薄灰色,眼底的黑却比夜里更深。 “王妃倒是把我这条命看得挺重。” “废话,你死了这六十三个人谁罩着?流放名册上写的是靖王全族,你是主犯,你要是半路没了,朝廷追责下来谁担?” 他的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所以王妃是怕我死了连累你。” “你怎么想都行,手松开,我要号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了,最后那根中指从她腕骨内侧划过去的时候,指腹擦过了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停了不到一息。 苏凝烬的脉跳了快半拍,她没让脸上露出来。 翻过手搭上他寸口的时候,刻意压重了指力。 “嘶。” “疼?” “你故意的。” “号脉而已,你紧张什么。” 脉象比昨晚好了一点,散象收了两分,但那层暗沉的底子还压在深处,像结了霜的河面,上头化了一层,底下全是冰。 她松了手,从袖筒里抽出针卷。 “今天再扎一轮。” “不用。” “你说了不算。” 裴衍之看着她往膝盖上铺布卷的动作,喉结微滑了一下。 “王妃,青天白日的。” “治病不分白天黑夜,你领口解开。” “昨晚才解过。” 苏凝烬抬头看他一眼。 他的表情认真得很,嘴上说的话却让她指尖顿了一拍。 “你要是不方便,我帮你。” ”……你上手倒是快。“ ”嫌快?那我慢点,你受得住?“ 裴衍之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王妃说话向来这么直?“ ”治你这种嘴硬的病人,不直不行。“ 她的手够上了他的衣领系带,这回没等他自己解,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往下一拧,绳结散了,指尖带起的风擦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 他的呼吸漏了半拍。 ”冷?“ ”你的手不凉。“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把视线挪到了她正在选针的手上。 第一针落在膻中穴,她的拇指按在他胸骨正中找位置的时候,掌根贴上了他左胸外侧。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底下的心跳顶在她掌心上,比脉搏更清楚,快了。 ”你心跳太快了。“ ”你手搁那儿,换谁都快。“ 苏凝烬的手没挪,针稳稳地扎了进去。 她发现一件事。 昨晚他的皮肤是凉的,今天带着一层薄热,指腹贴上去能感受到底下淌着的血流比昨天要顺畅。 昨晚那十二针有用。 第二针落在天突穴,位置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她的食指沿着他脖颈的线条往下摸,指腹经过喉结的时候他吞咽了一下,那块软骨在她指尖底下滑动了一次。 ”别动。“ ”是你在动。“ 苏凝烬把针扎进去,没搭理他。 第三针扎完的时候,后面传来脚步声,是早起打水的青禾。 裴衍之的衣襟敞着,领口的系带松松垮垮挂在一边,她的手还搁在他胸前。 云昭端着水站在三步外,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嫂……嫂子?“ ”给他扎针呢,把水放这儿。“ 云昭把水壶搁地上,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裴衍之低声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变成了咳。 苏凝烬一掌拍在他后背给他顺气,手掌贴着他脊背往下压,隔着衣料摸到了昨晚那几道旧疤的纹路。 ”笑什么笑,气都喘不匀还笑。“ ”你不觉得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你我……“ 苏凝烬起完最后一针,利落地把布卷裹好塞回袖子里。 ”你想多了,她就是没见过这么大清早的给人扎针。“ ”大清早,衣裳敞着,你的手在我胸口。“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嗓音沙得要碎,说出来的话却清楚得很。 苏凝烬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裴衍之,你嘴上的力气要是有手上一半大,昨晚领口就不用我帮你解了。“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五步,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 ”王妃。“ 她没停。 ”这条命,我还没说要你救。“ 苏凝烬的脚步顿了一拍。 没回头,声音却从牙缝里带出来的。 ”这条命是我拉回来的,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在那之前,你给我老实待着。“ 身后没了动静。 她回到自己的铺盖旁蹲下收拾东西,余光扫到裴云昭趴在旁边的包袱上看她。 ”看什么?“ ”你刚才在干嘛?“ ”给你哥扎针。“ ”扎针要扎那么久?“ ”你哥的病拖太久了,不多扎几回稳不住。“ 裴云昭把脸埋进胳膊里,咬着嘴唇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但苏凝烬听见了。 ”我哥以前从来不让人碰他。“ 苏凝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个信息比十二根银针都扎得深。 第8章 押送官克扣饮水,她用灵泉救了全队老幼 日头升到头顶正中的时候,赵校尉勒住了马。 不是要歇脚。 ”水没了。“一个兵丁从后头跑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路过的那条河断了,干的,剩下那半桶泥汤子。“ 赵校尉骑在马上没吭声,拿鞭梢拨了拨腰间挂的两只鼓囊囊的牛皮水壶。 那两壶水是他自己灌的,装得满满当当,太阳底下都能看见壶嘴渗出来的水珠。 队伍里的人开始慌了。 ”大人,孩子们渴得嘴皮子都裂了,能不能匀一口?“抱着小男孩的年轻妇人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赵校尉连头都没偏。 ”匀什么匀?这是朝廷物资,给你们喝了我拿什么交差?下一个补给点还有四十里,走不了就趴路边等死。“ 年轻妇人的脸白了,抱着孩子往后缩。 周围有人想开口又不敢,押送兵丁的手全按在刀柄上。 苏凝烬站在人群中间,目光扫过赵校尉腰间那两壶水。 两壶至少四升,够他一个人喝三天的,哪来的朝廷物资。 ”嫂子。“云昭凑过来,嘴唇干得起了好几层皮,”老太君那边带的水刚才给孩子们分完了,一滴都没剩。“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牛车。 裴老太君靠在车板上没说话,但她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颧骨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大太阳底下脱水,撑不了太久。 旁边挤着的几个孩子更惨,最小的那个三岁出头,哭都哭不出声来了,眼泪干了只剩抽搐。 苏凝烬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系统面板弹出来。 灵泉空间,日产一桶。 今天的量还没取过。 问题是,六十三个人盯着,她没法凭空变出水来。 ”云昭。“ ”嗯?“ ”去牛车后面把那块旧帆布支起来,给老太君和孩子们遮个阴凉。“ ”好。“ ”再把空水壶都收过来,全部集中到帆布底下。“ 云昭跑了,苏凝烬往帆布搭起来的阴凉棚走过去,弯腰钻进去的时候手在包袱里摸了一圈。 棚子里挤着裴老太君和五个孩子,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布帘子把视线挡得严实。 她背对着所有人,把空水壶排在身前,意念一动,灵泉空间里那洼脸盆大的水被她一瓢一瓢地往壶里引。 水流很细,灌满一壶要等上百十来息,她灌了六壶,额头上沁出薄汗。 先递了一壶给裴老太君。 ”祖母,喝两口。“ 老太太接过去含了一口,眉头上拧着的褶子松开了一点。 ”这水……哪来的?“ ”出发前灌的,一直搁包袱底下没动。“ 裴老太君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苏凝烬知道她在打量这水的味道。 灵泉水入口温润,跟普通的井水河水完全不是一样东西,这老太太活了七十多年,舌头精得很。 ”祖母别多想,先给孩子们匀匀。“ 老太太没再追问,把水壶递给身旁哭得脱了力的小丫头。 小丫头捧着壶嘴喝了两口,干裂的嘴唇碰到水的那一刻整个人哆嗦了一下,眼泪反倒出来了。 苏凝烬把剩下的壶分给其他几个孩子和两个快中暑的老人,每人限三口,多了她也没有。 棚子外面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里面干什么呢?“ 赵校尉的声音。 苏凝烬掀开帆布一角钻出去,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给老人孩子喂水。“ 赵校尉的眼睛眯了下来,马鞭朝棚子里指了指。 ”水?你哪来的水?“ ”出京城前灌的。“ ”灌的?灌了多少?“ ”几壶而已。“ ”几壶?“赵校尉翻身下马,往棚子那边走,”朝廷规定流犯随身水量不得超——“ ”大人。“苏凝烬侧身挡在棚子口,”抄家圣旨写的是抄没家产,水壶不算家产吧。“ 赵校尉的脚步停下来,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里头还有多少?“ ”不多了。“ ”那行,全交出来,统一保管。“ 苏凝烬没动。 ”大人腰上挂着两壶四升,够喝三天,统一保管倒是方便,不知道是保管到谁嘴里去。“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 旁边几个兵丁的手往刀柄上摸。 ”你一个流犯的婆娘,跟我叫什么板?“ ”不叫板。“苏凝烬的口气平得很,”就是提醒大人一句,棚子里坐着的是靖王太君。太君今年七十三,走不动路,喝不上水,要是死在这条路上,到了西北点检人头对不上数,交不了差的那个人不是我。“ 赵校尉的嘴张了张。 ”流犯死路上的多了去了,哪个要我交差?“ ”别的流犯没有裴字当头。“苏凝烬瞥了他一眼,”陛下的圣旨写得清楚,全族流放,活着到西北。活着两个字,大人比我认得清。“ 赵校尉的鞭梢在空中划了一圈,最后甩在自己靴面上,啪地一声。 他上下打量了苏凝烬两遍,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该是你的命硬,走!“ 马蹄扬起的土溅了苏凝烬半脸,她抹了一把没吭声。 棚子里裴老太君把这一幕听了个齐全,帆布掀开的时候老太太看她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苏凝烬蹲下去收拾空水壶,裴老太君的拐杖点了点她的脚边。 ”丫头。“ ”嗯?“ ”这水不是出京前灌的。“ 苏凝烬的手停了一拍。 ”普通井水放一天就发腥了,你这水到现在还是甜的。“ 老太太的目光稳稳搁在她脸上,不像审问,倒像在拆一个层层缠绕的绳结。 苏凝烬对上她的目光,没躲。 ”祖母喝出来的?“ ”这张嘴喝了七十三年的水,好赖还分得出来。“ ”那祖母觉得,这水该不该给?“ 裴老太君沉默了三息,拐杖在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下。 ”该给。来路不正,救命的东西没有来路不正的。“ 苏凝烬把两只收好的水壶塞进包袱里,站起来。 ”祖母放心,往后水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太太的手搭上她的小臂,捏了一下。 劲儿不大,但那只手是稳的。 第9章 裴老太君第一次正眼看她:这丫头不简单 傍晚扎营的时候出了岔子。 一个旁支的老伯在路边蹲下去就没起来,歪在石头旁边浑身烫得能煎水,嘴唇紫青,眼白往上翻。 ”周老伯!周老伯你醒醒!“旁边的人围了一圈,手忙脚乱拍他的脸。 叫不醒。 苏凝烬挤进人堆,单膝跪下去把手贴在周老伯的额头上。 烫得咬手。 二指搭上颈脉,跳动又细又急,像根快绷断的弦。 ”中暑加脱水,血压在往下掉。“ ”嫂子能治吗?“云昭蹲在旁边,脸上全是汗。 苏凝烬从袖子里抽出银针卷,一手拨开周老伯的衣领,拇指沿着锁骨找到缺盆穴的位置。 旁边有人往这边递了半碗水。 苏凝烬接过来闻了闻,放下了。 ”这水不行,浑的,他现在灌下去吐不出来会呛气管。“ 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竹水壶,拧开壶盖凑到周老伯嘴边。 壶里装的是灵泉水。 喂了三小口,老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指尖抖了一下。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裴云昭从人堆后面挤了进来,看见苏凝烬手里的针愣了一下。 ”你还真是什么都会。“ 没理她,第二针落在人中穴,手腕一转,捻针的动作快得周围人连她手指怎么动的都没看清。 周老伯的眼皮跳了跳,呼吸重新起来了,虽然浅但稳了。 ”翻过来,侧躺,别让他仰着,嘴里要是有东西会堵住。“ 青禾和另一个年轻仆人小心翼翼地把周老伯翻了个身。 苏凝烬又扎了两针,起针的时候指尖沾了点血,她随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喂水,每次不超过两口,半刻钟喂一回,今晚不能让他睡太沉,有人守着隔一阵叫他一声。“ 安排完了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泥印子。 抬头的时候看见裴老太君杵着拐杖就站在人堆外面三步远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老太太没看周老伯,在看她。 那道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跟前两天那种打量完全不一样。 前两天是看一个替嫁来的外人,客气也好冷淡也好,隔着一层。 这会儿那层东西没了。 裴老太君拄着拐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放得不高,但字字都沉。 ”你在苏家学的这些?“ ”学了一些。“ ”苏家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人才了。“ ”苏家不出,苏家出替嫁的。“ 老太太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气的还是乐的。 ”你今天顶了赵校尉的话,你知道他回头能让你吃多少苦头?“ ”知道。“ ”知道还顶?“ ”祖母和孩子们要是渴死在路上,我顶不顶都是一样的苦头。“ 裴老太君的拐杖在地面上慢慢画了半圈,眼底那层浑浊退了一些,露出底下精光的底色来。 ”你这丫头。“ ”嗯?“ 老太太没把话说完,偏了偏头看她。 那种目光苏凝烬在前世见过。 带兵的老将军挑人时候的眼神。 不是看长相,不是看出身,是在掂量这个人的骨头够不够硬。 ”跟我过来。“ 裴老太君用拐杖朝牛车方向点了点,自己先往那边走了,步子比白天稳了不少。 灵泉水的效果。 两人走到牛车背面,这地方被帆布遮着,外面的人看不见。 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旧绸布,递给她。 苏凝烬接过来展开。 一张地图。 不是官道的那种,画的是西北流放路线,上面用朱砂标了七八个点,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画圈的是能歇脚补给的地方,打叉的是不能去的死地。“ 苏凝烬把那些点位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 ”这图谁画的?“ ”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出京前夜让人送到我枕头底下的。“ 苏凝烬看了老太太一眼。 出京前夜。 那晚裴衍之靠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副等死的模样。 ”他知道会有这道圣旨。“ 老太太没正面回答,拐杖点着地图上第三个红圈的位置。 ”这个地方叫枯石岭,离咱们现在还有六天脚程,过了那里往后的路程水源会越来越少,赵校尉一定会卡在那个节骨眼上做文章。“ ”他要克扣水源逼死人?“ ”逼死人不至于。“老太太的声音沉下去,”逼活人交银子倒是够了。“ 苏凝烬把地图叠好揣进怀里。 ”祖母信我?“ ”信不信的,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别的选了。“ 老太太说完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丫头,我裴家欠你的,往后会还。“ ”不用还。“苏凝烬摇头,”我嫁进来的时候嫁衣都是借的,谈不上欠。把人活着带到西北就行。“ 裴老太君转过身的时候苏凝烬看见她的背影晃了一下,右手在拐杖上攥紧了,指节鼓起一个个棱。 老太太大半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人前撑得住。 但转过身去的那一刻,七十三岁的脊背弯了一个弧度下去。 苏凝烬没追上去扶她。 有些弯,得让人自己直起来。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往牛车那边走了几步被一个声音叫住。 ”王妃。“ 裴衍之坐在车尾,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袍子。 月光没出来,他整个人陷在暗处,只有声音飘过来。 ”今天的针还没扎,你打算赖账?“ 苏凝烬的脚步拐了个弯往他那边走。 ”你倒是上赶着了,昨天还说不用我管。“ ”昨天归昨天。“ ”怎么,今天想通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咳碎了的尾巴。 ”王妃不是说了吗,这条命还没还完。“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行,领口自己解还是我来?“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自己的领口系带。 拉了一下,没拉开。 又拉了一下。 苏凝烬听见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他指尖划过衣襟的轻微刮蹭。 ”手还是没劲?“ ”……你来吧。“ 她的手探进黑暗里,指尖碰到了他的领口。 布料底下他的皮肤是温的,比昨天暖了一点。 系带在她手指间松开的时候,她的指腹从他的喉结下方滑过去,碰到了那块薄薄的凹陷。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松了。“ ”嗯。“ 远处的巡逻兵丁换了岗,铁靴踩着碎石嘎吱嘎吱地响,从三十步外经过。 苏凝烬的手还搁在他领口边上没收回来。 指甲盖大小的距离之外就是他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层薄汗底下透出来的一丁点热。 兵丁的脚步走远了。 她抽出银针,第一根刺入云门穴的时候,他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过来。 ”祖母跟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那张图你看明白了?“ 苏凝烬的手顿了半息。 他知道那张图。 他不但知道,他在等她看完了来找他。 ”枯石岭之后水源断档,赵校尉会趁机敲一笔。“ ”不止敲一笔。“ 他的手忽然搭上了她握针的手腕,指尖压在她脉搏上。 这一回不是拦她,是在量她的心跳。 ”你怕了没有?“ 苏凝烬带着他的手把针扎了进去。 ”你量量看。” 第10章 流放路第一夜,有人在暗处替她挡了一支冷箭 他的指腹压在她腕骨内侧,脉搏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拇指肚。 苏凝烬没抽手,针稳稳地送了进去。 裴衍之的呼吸顿了半拍,喉咙里那声闷响被他吞了回去,指尖却在她脉搏上多停了两息。 “六十八。” “什么?” “你的脉,一分钟六十八下。”他的声音从黑暗里淌出来,沙得像磨了一夜的砂纸,“不快。” 苏凝烬把第二根针捻进天突穴,拇指按在他喉结下方那片凹陷里找位置,指腹贴着皮肤往下挪了半寸。 他吞咽了一下,那块软骨在她手指底下滑过去又滑回来。 “你心跳又快了。” “你手又往下了。” “找穴位。” “穴位在那个方向?” 苏凝烬的手指顿了一拍,把针扎进去的力道重了一分。 裴衍之闷哼了一声,喉结又滚了一下。 “扎深了。” “嗯,手滑。” 第三针落在膻中的时候,她的掌根隔着衣料贴上他左胸外侧,底下的心跳比脉搏更直接地砸在她手心里。 比刚才量她的时候快得多。 “王妃。” “别说话,气血在走。” “你手搁我心口上,我怎么不说话。” 苏凝烬没挪手,把第四根针从他锁骨外缘送了进去,指腹沿着骨头的弧度一路往肩膀方向摸过去。 远处巡逻兵丁的脚步声近了。 她的手从他胸前撤回来,指尖划过衣襟的时候带了一点体温。 兵丁的铁靴踩过碎石,嘎吱嘎吱地经过三十步外,没有停。 苏凝烬重新把手搭回去的时候,裴衍之低声说了一句。 “你手凉了。” “刚才不是说不凉吗。” “刚才你没收回去过。” 她没接这句话,把剩下的针一口气扎完,起针的时候一根一根拔,他的脊背跟着每一根针微微拱起来,喉咙里压着的声音碎成了气流,从牙缝里漏出来。 最后一根针拔出来,她拿布巾擦针身。 血色还是不对,暗青的细线洇在白布上,比昨晚淡了一点,但还在。 “毒压下去了一些,但新的还在往里渗。” “知道了。” “你就不想查查是谁?” 裴衍之重新靠回车轮上,闭了眼,呼吸比扎针之前顺了不少。 “查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断了毒源。” “断不了的。”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个人不能动。” 苏凝烬攥着针卷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是谁。” 他没回答。 苏凝烬盯着他在暗处的轮廓看了三秒,把针卷塞回袖子里站起来。 “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王妃。” “嗯。” “小心点。”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到像风吹动车上那块旧布帘子的响动,混在夜里几乎听不见。 苏凝烬往回走了十来步,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打了个滑,身子歪了一下。 就在这一歪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擦着她左耳过去。 什么东西钉进了她身后两尺远的树干里,嗡地震了一下。 苏凝烬扑倒在地上,浑身的汗一瞬间冒了出来。 趴在地面上的那几息里,她的耳朵贴着土地,听见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自己的心跳,砸在泥地里往回弹。 另一种是从她右侧方向传来的极轻的落地声,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跳下来又无声收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扭过去看身后那棵树。 树干上嵌着一支箭,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月光照不出颜色,但那支箭入木三分,角度是从右侧高处射下来的。 如果她没有踩到那块碎石,这支箭的落点就是她的后颈。 苏凝烬的后背冰凉一片。 她爬起来走到树前拔那支箭,拔了两下没拔动,扎得太深。 脚边的草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碎石,跟她刚才踩到的那块差不多大。 不对。 她踩到的那块碎石是光面的河卵石,这条路上全是粗砺的山石,哪来的河卵石。 有人把鹅卵石扔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滑面的石头踩上去一定会打滑,打滑就会歪身子,歪身子就避开了箭的轨道。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一块石头救了她的命。 苏凝烬蹲在树根旁边,手指捏着那块河卵石,指腹摸到了上面刻着的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是天然的,是人为留下的。 她把石头揣进了袖子里。 回到铺盖上躺下来,心跳到现在还没降下去。 裴云昭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真切的梦话。 苏凝烬面朝牛车方向闭了眼,耳朵竖着听了一整夜。 天亮前最后那半刻钟,牛车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乎要融进风里的闷咳。 咳完之后,有人很轻地翻了个身,车板吱呀了一声。 苏凝烬捏着袖子里的河卵石,把那道划痕又摸了一遍。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她绕到牛车后面看了一眼裴衍之。 他靠在车板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一道很细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割到过。 石头的边缘。 苏凝烬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停了一息。 “手怎么了?” “磕的。” “磕在哪儿?” “车板上。” 他的语气随意得很,眼皮都没抬。 苏凝烬从袖子里摸出一截布条递过去。 “包一下,别感染了。” 他没接。 她直接拽过他的手,拇指按住他指尖那道口子,两圈布条缠上去扎紧了。 绑的时候她的指腹从他掌心滑过去,摸到了一层薄薄的茧子。 不是文人的手。 “王妃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练得多了自然熟。” “在我身上练的够多了吗?” 苏凝烬把布条尾巴打了个死结,力气用大了一点。 “还早呢。” 第11章 队伍中突发疫病,押送官要把病人活埋 第三天午后,队伍里倒了三个人。 先是一个旁支妇人扶着路边树干吐了一地,吐出来的东西带着酸臭,连着吐了七八回,人就软到了地上。 隔了不到半炷香,她旁边带的两个孩子也开始上吐下泻,大的那个八岁,蹲在路边脸白得没有人色,小的五岁,哭都哭不出声,缩在地上抖。 苏凝烬从队伍中间挤过去的时候又有两个人蹲下去了,一个是帮忙搬行李的年轻仆人,另一个是前天中暑刚救回来的周老伯。 “嫂子,不对劲。”云昭拽着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好几个人一块倒了,不像是热出来的。” 苏凝烬蹲到那个妇人面前探了脉,弱而滑,按上去的时候手腕上一片黏汗。 翻了翻她的眼皮,白多红少,再按她的腹部,按到胃脘的位置妇人疼得弯起来。 又去看那两个孩子,症状差不多,加了一项,手脚冰凉。 苏凝烬直起身,走到周老伯旁边。 老伯的情况更重,嘴唇泛着灰,额头烫手,整个人蜷在地上直打摆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时辰前,肚子开始绞。”旁边有人替他答了。 “中午吃了什么?” “就那个粗粮饼子,跟大伙儿吃的一样。” “水呢?” “赵校尉让打的那条沟里的水。” 苏凝烬的手从周老伯的脉上撤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经过的那条水沟。 浑黄的死水,不流通,上游看不见源头。 这种水在夏天放上一天就是细菌培养皿。 “是水的问题。” “水?可大伙儿都喝了。” “喝得多的先倒,喝得少的还在撑着,等到晚上还会有人出症状。” 话音没落,前面马蹄声响起来,赵校尉骑着马过来了。 他往地上蹲着躺着的人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跟看路边死狗差不多。 “怎么回事?” “大人,好几个人病了,吐得站不起来。”刘忠凑上去禀报,腿都在哆嗦。 赵校尉翻身下了马,走到最近的那个妇人旁边,拿靴尖碰了碰她。 妇人哼了一声没动。 “吐泻连带发热?”赵校尉的目光突然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一种警觉的冷,“几个人?” “目前五个。” “都是同时发的?” “前后差不了多少。” 赵校尉倒退了两步,退得很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疫病。”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站着的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往后退了一大片。 有人叫出了声,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 赵校尉抽出刀指着地上那五个人。 “都拖到路边去,隔开,谁都别靠近!” 两个兵丁踌躇着上前要拖人,苏凝烬挡在了前面。 “不是疫病。” 赵校尉的刀尖朝她偏了两分。 “你说什么?” “不是疫病,是饮水不洁引起的急性肠胃症,传不了人。” “你一个犯妇懂什么?” “我懂不懂的不重要,大人看他们有没有出疹子?有没有咳血?体温是热而不是寒,泻的是食水不是脓血,这不是疫症的表现。” 赵校尉盯着她看了五六息,刀没收。 “管它是什么症,路上出了病人就是麻烦,拖在后头耽误脚程不说,要是真过了人,我这队兵全得搭进去。” 他把刀往鞘里磕了一下,回头冲兵丁摆手。 “在前头那个土坎底下挖坑,把人扔进去埋了,封土压实。” 苏凝烬的脊背上蹿过一道凉意。 活埋。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尖叫出来,被另一个人死死捂住了嘴。 地上那个妇人听见了,拼着最后一口气抱紧了身旁两个孩子,声音碎成了哭腔。 “大人,大人求您,孩子还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赵校尉连看都不看她。 “去挖。” 两个兵丁动了。 苏凝烬跨出一步,堵在了他们面前。 赵校尉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又拦?” “大人要埋的是靖王府的人口,名册上点了名的,少一个到了西北都对不上数,上头追查下来,大人怎么说?死在路上能报病故,活埋的报什么?” “我说是疫病就是疫病,处置疫患是朝廷条令,谁敢查我?” “条令是隔离观察三日后确诊再处置,不是当场挖坑。”苏凝烬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大人要是把流程倒过来走,不用别人查,沿途驿站的文书官就能参一本。” 赵校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刀柄攥得咯吱响。 “你这泼妇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不是过不去,是过不了。” 后面传来牛车车板嘎吱一声的响动。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靠在车辕上,披着那件旧袍子,脸色灰白得像三天没见过太阳。 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儿。 赵校尉看见他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 靖王是废了的王,但王终归是王,这层皮还在身上穿着,杀流民容易,杀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妃替我问大人一句话,”裴衍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气短得厉害,断了两截,“大人这趟差事是谁派的?”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个层次。 裴衍之没再追问,转身撑着车辕慢慢坐回牛车上,那个速度像是走了十里路。 赵校尉把刀砸进鞘里,上了马。 “给你们一天,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人还起不来,别怪我不客气。” 马蹄扬起的土砸了一地。 苏凝烬攥着袖子里的银针包,蹲到那个还抱着孩子发抖的妇人面前。 一天。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靠在车板上闭眼喘气的裴衍之,他下来走了那几步路,领口的系带又松了,敞着一截锁骨,上面薄薄一层冷汗。 刚才根本撑不住还要下来站着。 苏凝烬收回目光,开始翻药包。 一天时间,五个病人。 加上那个自己不肯承认快死了的。 六个。 第12章 她说我能治,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苏凝烬把草药包铺在地上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盯着那几样干巴巴的草叶子,脸上的表情不用问都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 “嫂子,这些草能治吗?”云昭蹲在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能止住症状。” “止住就行。” “止住不是治好,要根治得让他们把肚子里的脏东西排干净再补回来,光靠这几片叶子不够。” 苏凝烬的手在草药包里翻了一遍,能用的东西不多,基础草药包里的品种单一,止泻的有,补水的没有,退热的勉强够两个。 五个病人,补给只够治两个半。 她在心里开了灵泉空间的面板,今天的那桶水已经取了大半,剩下的留了底。 灵泉水能补元气,配上草药能把药效托一把,但水量太少,只能挑最重的先用。 “周老伯最重,先治他。” 她把银针卷铺开,十二根针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旁边围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扎,扎针?”刘忠搓着手凑上来,“王妃,这针管用么?” “管不管用的试了才知道。” “可是这五个人……王妃一个人能顾过来吗?” “一个一个来,嗓子留着说有用的。” 刘忠缩了缩脖子退到后面去了。 苏凝烬在周老伯面前跪下来,解了他的衣领,手指沿着锁骨找穴位的时候发现老伯的皮肤烫得像烙铁。 “这热不对。” 不是单纯的感染发热,脉象里搅着一股躁,按上去跳得没章法。 她翻了翻老伯的舌头,舌苔黄厚,根部发黑。 苏凝烬把银针在袖子里蹭了两下,挑了最细的那根,扎进了合谷穴。 老伯的手指弹了一下。 第二针,曲池穴,沿着手臂找上去,指腹贴着老伯的皮肤一路摸到肘弯内侧。 “嫂子你轻点,周老伯疼。”青禾在旁边捏着毛巾替老伯擦汗。 “疼得出来就没事,怕的是扎下去不疼。” 第三针扎完的时候,老伯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跟之前那种干烧不同,这层汗带着热气往外跑。 “出汗了出汗了!”青禾叫了一声。 苏凝烬起身,从怀里掏出竹水壶,拧开壶盖往一片草药叶子上滴了几滴水。 灵泉水浸过的草药叶子颜色深了一层,她把叶子卷起来塞到周老伯嘴里。 “含着别嚼,化了咽下去。” 周老伯含混地应了一声,嘴巴动了两下。 苏凝烬站起来往第二个病人走过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一个犯妇拿几根破针戳一戳就能治病了?我看她是在谋财害命!”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 声音是从队伍靠后的位置传来的,苏凝烬认出来了,裴家旁支的二婶,姓吴,出门前哭得最响的那个。 “她一个苏家的庶女,替嫁过来的丫头片子,学没上过两天,她说能治就能治了?周老伯七十多了,要是被她扎出个好歹来谁负责?”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声。 “是啊,那针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万一……” “你们闭嘴。” 声音从帆布棚子底下传出来。 裴老太君杵着拐杖慢慢走出来,目光扫过吴氏的脸,停了两息。 “她扎针的时候手稳不稳,你们没长眼?” 吴氏的嘴巴合上了一半。 “周老伯的命是谁从鬼门关拉回来过一次的,忘了?” 合上了另一半。 裴老太君哼了一声,转向苏凝烬。 “别听那些嚼舌根的,治你的。” 苏凝烬对老太太点了一下头,蹲到第二个病人面前。 八岁的男孩缩在他娘怀里,嘴唇干裂出了血丝,看见苏凝烬手里的银针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姐,扎那个疼不疼?” “疼一下下,比你肚子疼的轻多了。” “真的?” “真的,你闭上眼数十个数就好了。” 男孩闭上眼的时候苏凝烬的针已经落了下去,快得男孩数到三的时候第一针就起了。 “好了?” “好了。” 那个妇人红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苏凝烬摆摆手往下一个走。 五个人治了将近一个时辰,她蹲起来蹲下去不知多少回,膝盖上那片泥印子干了又湿。 最后一个起完针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树梢上,橘红色的光拉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扯得老长。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半条,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歪了一下。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肘。 指尖凉的,骨节分明。 她偏头看了一眼。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牛车上下来了,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手搭在她肘弯上。 旧袍子领口还是敞着的,锁骨上方那层冷汗没擦。 “你怎么又下来了。” “看你治病。” “看完了?” “没看够。” 苏凝烬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他的指尖从她肘弯内侧划过去,那一小片皮肤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凉的,带着一点手汗的潮。 “王妃的针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侧脸过来,因为站得近,气息擦着她的耳廓,“跟给我扎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给他们扎的时候下手快,收得利索。” “那给你扎呢?”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但那个弧度在夕阳里被拉出了一个影子。 “给我扎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的耳朵能接住,“手在穴位上多留了两息。” 苏凝烬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病重,穴位要找准了再下针,多按两下很正常。” “是吗。” “是。” “那王妃下回给别人扎的时候,也多按两下?” 苏凝烬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夕阳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她的脸在他的影子里。 “你在吃别人的醋还是在吃自己的针?” 裴衍之的喉结滑了一下。 远处有脚步声过来了,是云昭端着水壶小跑过来。 苏凝烬退了半步,那半步之间裴衍之的指尖从她袖口边上蹭了一下,像是故意又像是没站稳。 “嫂子!周老伯的烧退了!” 云昭跑到跟前,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笑。 “真退了?” “真退了,额头不烫了,还问我要水喝,我给他灌了两口他自己坐起来了!” 苏凝烬呼了口气,转身往周老伯那边走。 走出三步的时候听见裴衍之在身后又咳了一声,不重,但拖着一截尾音,像在提醒什么。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回头。 但是右手的拇指在袖子里,很轻地摁了一下银针卷的边角。 他那边的针,今晚还得扎。 给别人扎的是治病救命。 给他扎的那个,她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手指在他穴位上多停的那两息,到底是为了找准位置,还是别的什么。 天边最后一道光收进山脊线底下的时候,赵校尉骑着马从前头遛了一圈回来,看了看地上坐起来喝水的周老伯,又看了看另外四个不再翻白眼的病人。 他往苏凝烬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调转马头走了。 马屁股后面甩了一串蹄印子。 裴云昭从帆布棚子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着苏凝烬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帆布另一头,裴老太君杵着拐杖站着,夕阳收尽之后的暮色落在她脸上,老太太的目光穿过半个营地,落在牛车旁边那两个隔了三步站着的人影上。 她把拐杖重重顿了一下。 没说话,但嘴角那条纹路,往上弯了一点。 夜里苏凝烬去溪边灌水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宿主近二十四小时内施针十四次,医术经验累计加八十五,当前医术等级提升至初级,已解锁新技能:望气辨毒(被动)。】 【技能说明:宿主可通过肉眼观察目标面色气色,初步判断体内是否存在中毒迹象,准确率百分之六十。】 苏凝烬蹲在溪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望气辨毒。 百分之六十的准确率,不算高,但够用了。 六十三个人,她挨个看一遍,脸上藏毒的那个人,总会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灌满水壶站起来,月光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白。 明天开始,她要在给裴衍之扎针的时候,把队伍里每一个经过牛车旁边的人都看一遍。 一边扎针,一边找人。 手搁在他身上的时间,大概又要多出不止两息了。 第13章 灵泉水配草药方第一个病人退烧了 溪水灌满了竹壶,苏凝烬拧紧壶盖站起来,把面板上那行字又扫了一遍。 望气辨毒,被动技能,准确率百分之六十。 够用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睡了,几个守夜的兵丁靠着枪杆打盹,火堆烧得半死不活,一点亮都撑不远。 苏凝烬绕到帆布棚子后面,把今天剩下的灵泉水分了三份,倒进三片宽叶子里,拿草药碾碎了泡进去。 药得配着用,干吞那几片叶子跟嚼树皮没差别,泡在灵泉水里浸上半个时辰,药性才能渗出来。 她蹲在地上等药泡开的间隙,裴云昭的脑袋从帆布边上探了过来。 “你又不睡?” “药还没好。” “给谁的?” “明天给那几个还没彻底退烧的,今晚先泡着。” 裴云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叶子上那洼水,鼻尖皱了皱。 “这水味道怪怪的,甜丝丝的,跟溪里打的不一样。” “井水和溪水能一个味?” “井水?哪儿来的井?” “出京前存的。” 裴云昭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嘴巴撅着,那个表情明摆着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我哥呢?” “车上。” “你今晚不去扎针了?” 苏凝烬擦了擦手上的草汁。 “去,药泡好了就去。” “那你带我一块儿。” “你去干嘛?” “看着。” 苏凝烬瞥了她一眼。 裴云昭的耳根泛了点红,扭过头去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嘴里听不太清,像是什么“怕你欺负他”之类的。 苏凝烬没搭理她,把三片药叶子用布包好搁在背风处,起身往牛车方向走。 裴云昭跟了两步,脚趾头绊了一下石头,嘶了一声,蹲下去揉脚。 “别跟了,回去睡觉。” “我……” “你跟着我怎么给他脱衣服。” 裴云昭的脚不揉了,人杵在原地跟根棍子一样。 苏凝烬走到牛车尾,裴衍之果然没睡,靠着车轮坐着,旧袍子盖到腰间,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上那截布条还缠着,白天绑的。 “来了。” 他的嗓子比白天又哑了一截,尾音拖得长,夜风一吹散成了几段。 苏凝烬蹲下去把针卷铺开。 “今天的药方改了,草药泡灵泉水,明早给那几个病人喝,你的也有一份。” “灵泉水。”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下。 “你连这东西也有。” “你怎么知道这水叫灵泉水?” 裴衍之没回答,抬了下巴朝自己领口方向点了点。 “解吗?” 苏凝烬伸手去拧他的领口系带,指尖碰到布料底下那层皮肤的时候,比前几天暖了一点,不再是那种透骨的凉。 针灸有用。 系带松了,她把衣襟往两边拨,手掌贴上去找穴位。 掌根压在他锁骨下方,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手心。 “今天倒是不快了。”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把手搁这儿。” 苏凝烬的拇指在他云门穴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 他吸了口气。 “第一针,别说话。” 针尖破皮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胸腔里传上来一阵震动,像在忍什么,忍得喉结都跟着滑了一下。 “放松点,你绷得这么紧,针走不深。” ”……你轻点。“ ”嫌重?前两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前两天你没扎这个位置。“ 苏凝烬的拇指从云门穴挪到膻中穴,沿着胸骨正中那条线一路往下摸,指腹贴着他皮肤的弧度走,每经过一道肋骨就停一拍。 他的呼吸开始不匀了。 ”这里有结节,气血堵着的,我得按开了再下针。“ ”按吧。“ 她掌根用力往下碾了一把,他闷哼了一声,手指在车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第二针落在天突穴,她的食指按住他喉结下方那块凹陷,捻针送进去的时候他吞咽了一下,软骨从她指腹底下滑过去。 夜风灌进两个人之间那点缝隙里,吹得旧袍子的袖口贴上了她的手背。 ”转过去。“ 他撑着车板转身,后背上那几道旧疤在月光里隐约可见。 苏凝烬的拇指从他颈椎开始往下数,一节一节地按过去。 ”今天的毒压得怎么样?“ ”比昨天淡。“ ”我问的不是你的感觉,我问的是毒。“ 她的手指按到他第五节胸椎旁边的时候,指腹底下那块皮肤的温度忽然深了一层,像底下烧着什么东西。 望气辨毒的感知从她指尖渗了上来。 不对劲。 ”裴衍之,你今天吃了什么?“ ”和所有人一样,粗粮饼子。“ ”谁给你递的?“ 他没答。 苏凝烬把针扎进去,手掌平贴在他后背正中没动,感觉着气机在针下走。 走到一半卡了一下。 ”新毒还在渗,比昨天的量多了。“ ”嗯。“ ”你那个不能动的人,今天动了。“ 后背下面的肌肉纹理绷了一息。 ”王妃的手越来越灵了。“ ”手灵不灵的不重要,你告不告诉我谁在给你递饼子?“ 他沉默了三四息。 远处巡逻兵丁换岗,铁靴踩碎石的声音从五十步外过去。 ”明天你去送饭的时候注意一个人。“ ”谁?“ ”裴家大房的伯母,姓钱。“ 苏凝烬起针的动作停了半拍。 裴家大房。 老太君的长媳。 ”她今天给你递了饼子?“ ”每天都递,从出京那天开始。“ 针拔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布巾上的血色,暗青的线比昨天粗了一圈。 苏凝烬把布巾叠好塞进袖子里,绕到他面前蹲下来。 月光下他的脸色灰白,但那双眼睛是醒着的,黑沉沉地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是她。“ ”知道。“ ”知道还吃。“ ”不吃,她就会换一个方式。“ 苏凝烬的手指攥紧了针卷的布角。 帆布棚那边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裴云昭在梦里嘟囔了什么。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擦过了他搁在地面上的手指,碰了一下。 他没缩手。 ”明天那三份药,有一份多加了两味解毒的,给你的。“ ”王妃为我操的心越来越多了。“ ”你命硬,我操心也操不死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背后漫上来,比夜风还轻。 ”那份药,你亲手喂。“ ”为什么?“ ”别人递的,我不喝。“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但攥着针卷的那只手紧了又松了。 回到铺盖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帆布棚角落里泡着药的那三片叶子,灵泉水已经把草药里的颜色浸了出来,暗绿色的药汁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亮。 明天。 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翻着两件事。 一件是裴家大房那个姓钱的伯母,另一件是裴衍之说”亲手喂“三个字时候喉咙里那点沙。 也不知道哪件更烦人。 第14章 大伯母趁机告黑状: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多管闲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凝烬把药端过去了。 竹筒里的药汁是温的,灵泉水泡了一整夜把草药的效力吃透了,连颜色都变得清亮。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没动,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筒。 ”说好的亲手喂。“ ”你手又没断。“ ”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凝烬把竹筒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挡在他下巴底下防洒。 ”别呛了,一口一口来。“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竹筒边沿的时候指尖从她手腕内侧蹭过去,轻得像虫爬。 ”苦吗?“ ”你放了灵泉水,不苦。“ ”那就再喝。“ 第二口的时候药汁从竹筒边沿漫出来一线,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苏凝烬空出来的那只手拇指横过去擦了一下,指腹从他嘴角外侧划到下颌骨的转弯处,药汁黏在她指尖上,带着一丝余温。 他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了一段。 ”你下手比昨天轻。“ ”你别动比什么都管用。“ 第三口喝完了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拇指根那块皮肤,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没躲开。 苏凝烬把竹筒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 ”剩下两份我给那边送过去,你躺着别乱走。“ ”嗯。“ 她转身往帆布棚子方向走,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一个人影堵在牛车和棚子之间的过道上。 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拧成一个髻别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襦裙,腰板挺得笔直。 裴家大房,钱氏。 苏凝烬的望气辨毒技能在她视线触及对方面部的那一瞬自动生效,一层说不上名堂的浅灰色气晕浮在钱氏的太阳穴和鼻翼两侧。 有毒接触痕迹。 百分之六十的准确率,不算铁证,但足够让苏凝烬把这张脸记牢了。 ”这一大早的,倒是殷勤。“ 钱氏的声音不高,咬字却利。 苏凝烬没停步。 ”给病人送药。“ ”什么药?你一个苏家的庶女,学过几天医?这队伍里六十几口人的命,经得住你拿来练手?“ 后面有几个旁支妇人被声音引过来了,远远站着看。 苏凝烬端着剩下两份药转过身。 ”大伯母有话直说。“ 钱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三尺,声音压了下来但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有什么话?我的话早该昨天就说了,一个替嫁来的庶女,进门连拜堂都没拜,衣裳是借的,聘礼被她大伯吞了一百五十两,这种人凭什么在裴家指手画脚?“ ”我指什么了?“ ”你什么都指了,水你管,药你管,老太君面前你侍奉着,孩子们生了病你抱着,赵校尉面前你顶着,昨天下午你蹲在那几个病人面前扎针的时候,谁给你的胆子?“ 苏凝烬的手端着竹筒没动。 钱氏往后瞥了一眼,确认裴老太君不在附近,声音又拔高了半截。 ”裴家的人病了,轮也轮不到一个外姓的庶女来治,凭什么?你苏凝烬算什么东西?别以为白天扎几根针晚上往牛车跑就能攀上高枝。“ 这句话出来旁边几个妇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地散开了。 苏凝烬听清了几个字眼,什么”晚上往牛车跑”,什么“不知廉耻”。 她和裴衍之之间的事被钱氏当众撕碎了扔在地上踩。 云昭从帆布后面挤出来,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两下要说话被苏凝烬拿眼神压了回去。 “大伯母说的有道理。” 钱氏愣了一拍。 “我确实是庶女替嫁来的,这事全队伍都知道,大伯母不用特意再说一遍。”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和钱氏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两尺。 “不过大伯母既然觉得我没资格管,那倒是有件事想问问大伯母。” “你问。” “昨天中午那五个病人倒下的时候,大伯母在干嘛?” 钱氏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在照顾自家的孩子。” “嗯,大伯母在照顾自家的孩子,赵校尉要活埋人的时候大伯母也在照顾自家的孩子,我蹲在地上扎了一个时辰的针大伯母还在照顾自家的孩子。” 苏凝烬偏了偏头。 “大伯母的孩子倒是比那五条人命金贵。” 钱氏的脸皮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大伯母,您觉得谁该管,您来管?” 钱氏的嘴唇翕动了两回,愣是没吐出字来。 旁边那几个刚才还交头接耳的妇人安静了。 苏凝烬绕过钱氏往病人那边走,经过她身侧的时候鼻翼里吸进了一股淡得几乎辨不出的气味。 腥的。 不是血腥,是草药碾碎之后混着什么金属粉末的那种腥,藏在钱氏衣袖的缝隙里。 普通人闻不出来。 但望气辨毒的被动技能把她的嗅觉灵敏度拉高了一层,那股气味像一根线从她鼻腔穿进脑子里。 苏凝烬没回头,脚步稳稳地往前走。 药送到病人手里的时候周老伯第一个接了过去,灌了两口就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退了大半。 “王妃这药……这药比昨天那碗好喝。” “灵泉水泡的,药性足。” “灵泉水是什么?” “您别管是什么水了,把药喝完。” 她挨个查了剩下四个病人,两个孩子的症状稳住了不再吐了,那个妇人也能坐起来喂孩子喝水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牛车旁边,苏凝烬没停步但余光扫了一眼。 裴衍之没躺着,坐在车板边上,旧袍子滑了一半挂在肩上。 他手里攥着那只空竹筒,拇指在筒口边沿来回蹭,像在摸刚才她嘴唇碰过的……不对,是她手指擦过的位置。 苏凝烬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身后钱氏还站在原地没动,周围那几个旁支妇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味。 苏凝烬回到铺盖旁蹲下来收拾东西,青禾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话。 “嫂子,大伯母那些话太难听了,你怎么不怼回去?” “怼什么?她说的是事实,我就是庶女替嫁来的。” “可是她话里头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青禾的脸红透了,结巴着说不出口。 苏凝烬拍了拍她的脑袋。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但膝盖不长在别人身上,我跪不跪得看我自己。” 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钱氏走在左边第三排,苏凝烬走在右边靠前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个人的距离,中间还有一辆牛车。 但苏凝烬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刺过来的目光,黏在她后脖颈上。 午后歇脚的时候,事情不出意料地往她不想看到的方向滚了。 钱氏带着两个旁支妇人去了裴老太君面前。 第15章 裴衍之冷冷开口:她是本王的王妃,谁有意见? 苏凝烬走到帆布棚子外面的时候里头的声音已经传出来了。 “……老太君,我不是搬弄是非的人,可这话我不说对不起裴家列祖列宗。” 钱氏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排练过十遍八遍的。 “她一个庶女,苏家送过来的替嫁货,连嫁衣都是借来的,进门第一天连拜堂都没拜成,这样的人凭什么替裴家人看病做主?” 棚子里没人答话。 苏凝烬靠在帆布外面没进去,手里还端着给老太君送的水壶。 “晚上三更半夜往牛车那边跑,三番五次了,她跟王爷到底在做什么?给人扎针用得着扎到后半夜?大白天的把人衣裳解开,云昭都看见了,老太君您说这成什么体统?” 旁边有一个妇人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昨天下午她蹲在那儿给那几个病人扎针的时候我看着了,手上功夫倒是利索,可那个年纪的丫头片子哪来的本事?别是在外头学了什么不三不四的……” “够了。” 裴老太君的拐杖磕了一下地面。 里头安静了两息。 “话说完了?” “老太君,我是为了裴家的脸面……” “裴家的脸面是被你念叨两句就没了的东西?” 钱氏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苏凝烬正要掀帘子进去,脚边的土地上多了一片影子。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侧后方,靠着牛车的车辕站着,旧袍子的领口系带还是松的,锁骨裸着半截,脸色灰白,嘴角绷得发紧。 他冲她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别进去。 然后他自己掀了帆布走了进去。 帆布里面瞬间安静了。 苏凝烬站在外面,隔着一层布听着里面的动静。 “王爷……”钱氏的声音跟换了个人一样,矮了一截。 鞋底在土地上蹭了两下,是往后退的声音。 “大伯母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裴衍之的嗓子哑得厉害,气不足,断了两三截往外送,每个字从嘴里出来都像碾过了砂纸。 但帆布棚子不大,这种音量够了。 “我……老太君,我就是随便提了两句……” “哪两句?” ”……“ ”不三不四那句?还是不成体统那句?“ 钱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响动。 ”王爷,我没有针对王妃……“ ”大伯母不是针对她。“ 裴衍之的声音拖了一个尾巴,慢慢落下来。 ”大伯母是觉得,裴衍之的王妃不够格替裴家人看病。“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大伯母是什么意思,她半夜给我扎针不成体统?“ 帆布外面的苏凝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攥了一下水壶的壶柄。 他把这件事直接摊在了钱氏面前。 里面沉了几息。 裴老太君的拐杖又磕了一下,这回没说话,像是等着。 ”她是本王的王妃。“ 裴衍之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隔了一层帆布打在苏凝烬的耳膜上。 ”八抬大轿进的门,聘礼收的银子苏家过的账,拜堂那天牌位上写的名字是裴苏氏,凝烬。“ 帆布被风吹动了一下,缝隙里漏出一线光,苏凝烬看见了他的侧脸。 灰白的脸色,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给裴家人治病,那是她的本事。她半夜给我扎针,那是我让她扎的。她解我衣裳,那也是我让她解的。“ 钱氏的膝盖似乎弯了一下,旁边有衣料窸窣着地的响声。 ”谁有意见?“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帘子外面聚了六七个人,都是闻声凑过来的旁支族人,站在三步外大气不敢出。 棚子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裴老太君的拐杖都停在了半空中,苏凝烬从帆布缝隙里看见老太太的脸,嘴角那条纹路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钱氏跪在棚子中间的土地上,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跟来的那个妇人更惨,蹲在地上两条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裴衍之没再看她们,转身掀开帆布出来。 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车辕上,肩膀起伏了几回。 力气用尽了。 苏凝烬立刻走上去,手抬到一半停了下来。 棚子外面还有人看着。 她把手收回去,换了个方向,拿水壶凑到他面前。 ”喝一口。“ 他低头就着壶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苏凝烬压着音量,”累不累?“ ”不累。“ ”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嗓子都劈了,不累?“ ”挡在你前头这种事,“他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气息断断续续地擦过壶口,”不用她先动嘴巴你才知道我的态度。“ 苏凝烬的手指在壶柄上顿了一拍。 这句话的重量比她预想的大了不止一截。 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远处传来赵校尉吆喝上路的声音,队伍开始乱糟糟地动起来。 裴衍之转身慢慢往牛车上爬,第一下没够到车板,手在边沿上滑了。 苏凝烬伸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腰,掌心隔着旧袍子的布料贴上去,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搁在她手掌里。 他的腰侧紧了一息。 ”够得着了?“ ”……你手放哪儿呢。“ ”扶你上车。“ ”扶腰?“ ”不扶腰扶哪儿?你要我托你屁股?“ 裴衍之嗓子眼里漏出来一声气音,说不上是呛到了还是什么。 他攀着车板翻了上去,她的手从他腰侧撤回来的时候指尖划过了旧袍子后襟的褶皱。 那一小片布料被她手心的温度捂热了。 裴衍之在车板上坐定了,低头看着站在车下正拍手上灰的她。 ”王妃。“ ”嗯。“ ”今晚的针,早点来扎。“ 苏凝烬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是病人还是催命鬼?“ ”催你的命。“ 他说完把旧袍子拉上肩膀盖住锁骨,侧过身靠着车板闭了眼。 苏凝烬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眼,转身走了。 走出十步的时候裴云昭从旁边冒出来,表情复杂得能开出一朵花。 ”他刚才在棚子里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什么感觉?“ ”感觉他嗓子快哑没了,今晚还得给他扎针。“ 裴云昭盯着她看了好久,嘴巴抿成一条线。 ”嫂子你是真迟钝还是装的?“ 苏凝烬没答。 她的手揣在袖子里握着针卷,拇指在布角上来回蹭了两下。 钱氏跪在棚子里头的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跟着闪过的是裴衍之那句”谁有意见“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样子。 一个快死的人,连站都站不稳,拖着一条毒入骨髓的命,跑去给她撑场面。 迟钝不迟钝的,她分得清。 她只是不敢分。 队伍往前移动的时候,苏凝烬从人群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牛车的方向。 钱氏已经从棚子里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右手袖口里有一角深褐色的布袋露了出来,风吹起来的时候随着布料晃了一下。 那个颜色。 苏凝烬眯了下眼。 她在裴衍之的血里见过。 第16章 疫病蔓延,她彻夜不眠连救三十七人 那角深褐色的布袋在风里晃了两下,钱氏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布袋没了。 苏凝烬把方向暗暗记在心里,并未声张跟过去。眼下还不到清算的时候,活命才是当务之急。 黄昏扎营时,队伍里又接连倒了三个人。 一个是帮忙赶牛车的老仆,缩在泥路边吐得撕心裂肺,到后来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呕了出来,一张老脸灰白如纸,瘫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另一个是旁支十二岁的半大小子,走着走着双膝一软栽进泥地,额上全是虚汗,嘴里硬撑着喊不疼,手却把腹部死死按住,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球;郑家嫂子也惨白着脸蹲在一旁,冷汗浸透了后背。 云昭气喘吁吁跑过来,嘴唇上干裂的死皮又起了一层:“嫂子,又倒了!加上郑嫂子,这一会儿工夫就三个!” 苏凝烬将袖中的银针包掖紧,快步往出事的地方赶。经过牛车旁时,裴衍之正斜靠在粗木车辕上,目光清冷而深邃,无声地跟着她的背影挪了三步远。 苏凝烬蹲在老仆身前探脉,指尖刚搭上寸关尺,眉心便骤然拧紧。脉象比白日里倒下的几人更凶险,沉细中透着一股黏腻的涩滞,气血行至中焦便如被污泥堵死一般。她抬手翻开老仆的眼睑,又命他张嘴,只见舌根处已然泛起一层暗紫。 “这不是吃坏肚子的寻常肠胃症。” 云昭慌忙问:“那是怎么了?” “死水里的脏污毒性入了血脉,开始往脏腑深处走了。”苏凝烬站起身环顾营地。中午歇脚时,赵校尉为图省事,命人挑了沟渠里的死水,至少有四十余人饮用过。白日倒了五个,如今又倒了三个,若不除根,天黑透后必定是一场大祸。 “云昭,去把所有水囊里剩的水全倒了,一滴都不能留。” “全倒了大伙儿喝什么?” “我来想办法,你快去倒!” 打发走云昭,苏凝烬迅速开启灵泉空间面板。两日攒下的灵泉水拢共两桶出头,面对几十号中邪毒的病患无异于杯水车薪。光靠施针压不住毒,必须用大量净水灌服催吐冲洗肠胃。 她指甲掐入掌心,立刻调出系统商城。第一层货架上赫然陈列着一张“净水符”,标价二十功德值,可在瞬息间净化方圆三尺内的水源。 “兑换。” 功德值扣除的刹那,袖中滑落一枚薄如蝉翼的符纸,触手微温。云昭恰在此时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嫂子,又倒了四个!” “带我去中午取水的沟渠。” 二人趁着夜色摸到营地西侧矮坡。沟渠里浮着厚厚的黄绿泡沫,散发着草木腐败的腥臭。苏凝烬俯身将净水符按入水边的青石上,符纸微芒一闪,一圈淡青色波纹无声荡开。水面的黏沫瞬间消融,浑黄的污水自中心层层褪去浊色,眨眼工夫,沟底砂石已清澈可辨。 云昭惊得合不拢嘴:“嫂子……这水……” “别问,快灌水,先紧着吐得厉害的喝!” 两人提着十来壶清水平回营地时,火堆旁已横七竖八躺了十多个人,酸臭的秽物味顺着夜风四溢。赵校尉早就躲进帐篷,搂着自己的牛皮水袋装聋作哑。 苏凝烬将水壶分发下去:“先灌温水催吐,吐尽了再灌,反复三次将腹中污秽彻底洗出!” 言罢,她扑到病情最重的老仆身旁展开针卷。 第一针落下时,夜色彻底沉入黑暗。没有多余的火把,她全凭指腹沿着干枯的肋骨穴位一寸寸摸索。寻至天枢穴,苏凝烬手腕骤然下压七分,老仆发出一声闷哼,污秽喷薄而出,溅了她半截衣袖。 苏凝烬面不改色,银针顺势捻入两圈,老仆腹内一阵雷鸣,原本紧绷如铁的腹皮终于松缓下来。 “翻过去,趴好,下一个。” 她接连起落,膝盖在湿冷的泥地上磨得生疼。施针至第十二人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水囊递到了唇边。苏凝烬顺势仰头灌了两口,水入口甘甜,掺了灵泉。 她侧目看去,裴衍之正坐在三步外的顽石旁,旧袍领口微散,锁骨在暗火边缘若隐若现。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扎到第六个的时候。” “你怎么不睡?” “看你扎针。” 苏凝烬擦了把汗,转身蹲在第十三名病患面前。那是个七岁的小丫头,缩在母亲怀里哭得直发抖。苏凝烬将银针藏入指缝,把一片沾了灵泉的草药叶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甜……” “闭上眼数星星,数到十颗,姐姐就变完戏法了。” 小丫头乖巧闭眼,数到三时两针已入,数到七时针已起。小姑娘揉着眼睛破涕为笑:“姐姐,你是神仙吗?” 苏凝烬弯了弯唇,已然挪身奔向下一位。 长夜漫漫,四十名饮水者陆续发作。扎到第二十人时,苏凝烬的指腹已磨得发木泛红,每捻一针都带着细微的刺痛。裴衍之始终守在一旁,每当她换位,水囊便递到手边,二人无声配合。 至第二十五人,她的手脱力微颤,针尖偏了半寸。 “歇一下。”裴衍之沙哑开口。 “歇不了,还有十来个。” “手都在抖了。” “抖的是手,不是针。” 苏凝烬咬破舌尖强提清明,起身时脚下一软。一只微凉有力的手精准扣住了她的小腿外侧,力道极轻,却如暗桩般生生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形。她低头看去,裴衍之已收回手搁在膝头,指尖缠着的白布渗着淡淡血痕——那是她昨日为他包扎的旧痕。 后半夜最为难熬,几位高热的老者在梦魇中胡乱抓挠。苏凝烬死死按住病人的手腕,连下八针驱散热邪,直至对方体温渐退,掌心已被抓出道道血印。 天光破晓,泛起微白时,苏凝烬从第三十七个病人身上拔出了最后一根针。 她撑着膝盖勉力站起,双腿早已麻木得如同木桩,身形猛地一晃。 斜刺里一只冰凉硬朗的手臂顺势揽住了她的手肘,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旧袍上带着冷冽的药草香,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撑不住了?” 苏凝烬借力站稳,挑眉道:“你站都站不稳,还来扶我?” “我扶你,可没让你靠。” “那我可没靠你。”她顺势抽回手肘,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晨曦拂过裴衍之清隽的肩膀,他眼中布满血丝:“今晚还扎吗?” 苏凝烬收起针卷往窝棚走:“扎他们的,还是扎你的?” 身后静默了一瞬,传来低沉平缓的一声:“我的。” 苏凝烬刚坐回草铺,脑海中系统面板骤然光芒大盛: 【检测到宿主连续救治三十七名危重患者,触发特殊成就:仁心不寐。】 【功德值结算:+370,累计功德值:415。】 【商城第二层已解锁:新增中阶药方、灵泉扩容符、初阶解毒丹(售价100功德值)。】 初阶解毒丹,刚好买得起。 苏凝烬极目望去,营地一角钱氏藏毒的帐帘依旧低垂,而牛车上的裴衍之已阖眸躺下。 她合上酸涩的双眼陷入沉眠,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脑海中翻腾的不是功德数值,而是他最后应下的那两个字。 我的。 不知指的究竟是针,还是别的什么。 第17章 功德值首次大丰收,商城解锁第二层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头顶。 苏凝烬睁眼的第一个反应是去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还在,指腹上磨出来的茧子红了一圈,碰什么都有点刺。 第二个反应是看面板。 功德值四百一十五,稳稳挂在那儿,不是做梦。 商城第二层的货架在她意识触及的瞬间弹了开来,十几样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样后面跟着价格和功能说明。 中阶药方,八十功德值一套,包含十二种常见急症的配伍方案以及三种慢性中毒的拔毒思路。 灵泉扩容符,一百五十功德值一张,使用后灵泉空间日产量永久提升一倍。 解毒丹,初阶,一百功德值一颗,可清除体内蓄积时间不超过三个月的低烈度慢性毒素,服用后需配合针灸引导排毒。 苏凝烬的目光在解毒丹上停了两息。 裴衍之的毒,从出京那天算起十来天了,但钱氏下手的时间肯定更早,他在王府里就开始被喂了。 三个月够不够? 不好说。 她又看了一遍说明,低烈度三个字卡在那儿。 她在他血里看到的那种暗青色,不知道算不算低烈度。 先买一颗再说。 一百功德值扣下去,袖子里多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深褐色,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微微的温。 剩下三百一十五功德值,她又买了一套中阶药方,八十功德值没了,但换来的那十二套方子在脑子里铺开的时候,有几个配伍让她眼前亮了一下。 其中一套慢性金属中毒的拔毒方案,用的三味引药她现在手边就有。 苏凝烬把面板关了,从铺盖上坐起来。 云昭端着一碗粥从帆布外面钻进来。 “嫂子你醒了,快喝粥,你睡了一上午呢。” 粥是薄的,米汤底下卧了两块碎饼子,勉强能填个底。 苏凝烬接过来喝了两口,视线越过碗沿扫了一圈营地。 昨晚扎过的三十七个人活了三十七个。 有几个已经坐在火堆旁边自己啃饼子了,脸上的血色回了大半,周老伯甚至拄着根树枝在活动腿脚。 赵校尉的马拴在营地边上嚼草料,人不知道缩在哪儿,大概是听说了昨晚的阵仗不好意思露面。 苏凝烬喝完粥把碗递给青禾,从袖子里摸出那颗解毒丹。 褐色的药丸搁在掌心里,太阳一照表面那层蜡光更亮了。 “云昭,去把我那个竹水壶灌满拿过来。” “哦,好。” 云昭跑了,苏凝烬攥着药丸往牛车方向走。 裴衍之在车板上躺着,旧袍子盖到了脖子,领口难得系着,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不少。 苏凝烬在车尾停下来,拿指节在车板上敲了两下。 他没睁眼,但嘴动了。 “多睡了两个时辰,王妃精神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几时醒的。” “你起身的时候踩了一块碎石头,响了。” 苏凝烬蹲到车板旁边,把药丸举到他面前。 “睁眼看看这个。” 他睁了眼,目光落在她掌心那颗褐色的丸子上,半天没动。 “什么东西?” “解毒丹,能清你体内的毒。” “哪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吃不吃?” 他的眼睛从药丸上挪到她脸上,看了两三息。 “喂我。” 苏凝烬把药丸搁到他嘴边,他低头含住了,嘴唇合拢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 齿关微开,舌尖把药丸从她指腹上卷走了,带着一点潮湿的热。 她的手指在他嘴唇前面停了一拍才收回来,指尖上那一小块皮肤残留着温度。 “甜的。” “药丸甜的?” “你手指。” 苏凝烬把手揣回袖子里,脸上的表情管理纹丝没动。 “吞下去了?” “吞了。” “这药吃下去之后毒会往外走,要配针灸把毒引到浅层排出来,今晚的针会比之前重。” “多重?” “你受不受得住?”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你之前扎的那些,哪回我受不住了?” 苏凝烬没接这句话,站起来的时候青禾跑了回来,灌好的竹水壶塞到她手里。 她把水壶递给裴衍之。 “喝三口,药要化开需要水送。”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壶嘴漫出来一线顺着嘴角淌进领口里,领口底下那根系带被洇湿了一截。 “你系带湿了。” “你帮我解了晾晾?” 苏凝烬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散碎的笑,混在风里。 回到铺盖旁她把中阶药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其中那套金属中毒的拔毒方案需要三味引药,车前草,茯苓皮,生甘草。 车前草路边就有,昨天经过那片矮坡的时候她看见过一大丛。 茯苓皮得碰运气,枯松树根附近有可能挖到。 生甘草,草药包里有半两存货,勉强够用两回。 三味凑齐了配上灵泉水和解毒丹一起走,能把他体内三个月内积的毒清掉七八成。 但有个前提。 毒源得先断了。 钱氏还在每天给他递饼子。 苏凝烬坐在铺盖上想了一阵,把望气辨毒的被动技能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百分之六十的准确率,看人脸上的灰气能看个大概,但要坐实证据还差得远。 最好的办法是拿到那个布袋里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机会。 午后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苏凝烬走在裴老太君的牛车旁边。 老太太杵着拐坐在车板上,看了她一眼。 “一夜没睡的人,脸倒是不难看。” “年纪小,扛造。” “三十七个人,”裴老太君的目光往营地后方那群刚站起来走路的病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一个人扎到天亮的。” “手活,不费脑子。” 老太太哼了一声。 “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那些本事到底哪来的?” 苏凝烬想了一息。 “天生的。” “天生的就会扎针?” “天生手稳,剩下的都是后学的。” 裴老太君的拐杖在车板上点了两下,老太太把声音放得很低。 “你那个水,那些药,还有昨晚那条沟里的水突然变干净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凝烬的脚步没慢。 “祖母知道多少?” “知道你不是个普通丫头。” “那就够了。” 老太太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拐杖又点了一下。 “你今天往车前草多采一些,我看那个方子你用得上。” 苏凝烬偏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裴家太君,七十三岁,舌头精,眼睛毒,连她在用什么方子都猜出来了。 “祖母学过医?” “没学过,但药锅子边上闻了五十年,什么味配什么味还分得出。” 苏凝烬弯了弯嘴角。 “那祖母帮我闻个东西。” “什么?” “大伯母袖子里那个布袋。” 裴老太君的拐杖在半空中悬了一拍。 老太太没回头看钱氏的方向,但她的手指在拐杖上攥紧了。 苏凝烬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摊开讲,裴老太君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准。 傍晚扎营的时候苏凝烬去矮坡脚下采了一大把车前草,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棵枯死的老松树,根部的土松软得不正常,她蹲下去刨了几下。 茯苓皮。 拇指厚的一片,灰白色,捏在手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气。 三味引药凑齐了。 她把草药收进包袱里,抬头的时候看见远处的路口站着一个人影。 驼背,拄杖,灰扑扑的布衫,看不清脸。 苏凝烬眨了一下眼,那个人影就不见了。 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三息,揉了揉眼角。 一夜没睡,大概是看花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检测到未知高阶医者气息,距离宿主当前位置:三百步,正在接近。】 第18章 药叟第一次现身:就你这水平也配叫神医? 苏凝烬盯着面板上那行字看了两遍。 未知高阶医者。 三百步。 她下意识往刚才那个路口方向看了一眼,暮色压着矮坡的轮廓往下沉,什么都没有。 面板上的距离数字在跳。 两百八十步。 两百五十步。 在靠近。 苏凝烬把包袱里的草药塞好,往营地中间走了几步,手滑进袖子里握住了银针卷。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营地边上的兵丁靠着枪杆换岗,帆布棚子里有人在分粮饼,火堆上架着锅煮稀粥,一切正常。 一百步。 五十步。 苏凝烬的耳朵捕到了一个声音。 拐杖点地。 很轻,间隔匀得不像正常走路,更像是在数步子,一步一顿,一步一顿。 从营地北边的灌木丛后面绕过来的。 苏凝烬转过身的时候,灌木丛边上站着一个人。 老头,矮了她大半个头,驼背驼得厉害,脊梁弯成一张弓,脑袋从弓尖上探出来,脸上的褶子比裴老太君还密。 灰布衫,灰布裤,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底都快没了,左手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拐杖头是个葫芦,木头刻的,包了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油浆。 眼睛是浑的,像蒙了一层雾。 但那层雾底下有东西,苏凝烬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脊背上蹿过一股凉意。 望气辨毒的技能在这一瞬自动触发了,信息在她脑子里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读不出来。 对方身上的气息像一面墙壁,她的感知贴上去就滑开了,抓不住一丝一毫。 老头歪着脑袋看了她半天,咂了咂嘴。 “你就是那个扎了一宿针救了三十七个人的丫头?” 声音是破的,像漏风的簸箕。 苏凝烬没答,退了半步,右手在袖子里调整了一下银针的位置。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的不重要。”老头拄着拐杖又往前蹭了一步,草鞋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痕,“重要的是,我看了你扎的那些针眼。” 他用拐杖朝火堆旁边坐着的几个病人方向点了点。 “周老伯身上那几针,云门进了三分,浅了。”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他年纪大,皮下脂肪薄,三分够了。” “三分够止住症状,够不够把邪气推出来?你今天早上起针的时候他后背是不是还渗着冷汗?” 苏凝烬没说话。 周老伯起针之后后背确实还有汗,她当时判断是余热在散,没多想。 “还有那个八岁的小子,你扎的天枢穴偏了半分。” “半分?” “半分,往外偏了,你找穴位的时候拿拇指贴着他的肚脐沿横量的,你量的那条线是直的,但那个小子肚脐长得歪,直线过去到天枢刚好差半分。” 苏凝烬的喉咙里堵了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她回想了一下昨晚给那个男孩扎针的过程,手法确实是按照标准定位走的,但肚脐歪不歪这种细节,黑灯瞎火里她根本没注意。 “你是谁?” 老头嗤了一声,从鼻子里漏出来的,像嫌弃。 “你先告诉我,你那个什么灵泉水泡草药的路子是谁教你的。” 苏凝烬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连灵泉水都知道。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老头提起拐杖朝地上重重磕了一下,那个力道不像个驼背老头该有的。 “自己琢磨出来的叫路子?灵泉水的药性你搞清楚了几分?它入脾走胃还是入肾走水你分得出来?你拿它泡了一夜的车前草,第二天药性散了多少你算过没有?” 苏凝烬张了张嘴。 她没算过。 灵泉水泡草药是她凭直觉试出来的,效果好就一直在用,至于药性变化和损耗率,确实没细究。 “就你这水平,”老头的拐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也配叫神医?” 这话搁在别的时候苏凝烬能怼回去,但刚才那三个挑错挑得太准了,每一个都扎在她的盲区上,跟银针入穴一样找不到反驳的缝隙。 “我没说自己是神医。” “你没说,别人替你说了。”老头朝营地里努了努嘴,“那个老太太,还有那个小丫鬟,嘴里翻来覆去神仙神仙的叫,你倒是不拦着。” 苏凝烬把袖子里的手松了,银针攥了半天手心出了一层汗。 “前辈有什么话直说。” “直说?”老头的浑浊眼睛里那层雾忽然散了一线,露出来的东西锐得能割人,“直说就是你那几根针勉强算入了门,方子开得歪歪扭扭,药理一知半解,比上不足比下也就勉强够看,要不是你运气好手里揣着那泉子撑场面,昨晚那三十七个人你能救回来二十个就算烧高香了。” 二十个。 苏凝烬的手指蜷了一下。 三十七个和二十个之间差了十七条命。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昨晚靠的不是本事,是灵泉水在兜底。 远处牛车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咳。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半坐起来了,大概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老头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飘到牛车上,在裴衍之身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老头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拐杖上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中了不止一种毒。” 苏凝烬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什么?” “你以为你看到的那层暗青色是全部?”老头转回来看她,嘴角的纹路往下拉,“那只是浮在面上的,底下还压着一层,你的望气看不见。”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但没弹字。 “你到底是谁?” 老头没答她这句话,反手从驼背后面的褡裢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纸轴丢到她脚边。 “三天之内把上面的穴位图背完,背不下来就别来找我。” “找你?” “三天后,枯石岭北坡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老头说完拄着拐杖转身就走,草鞋在碎石上刮了两下,灌木丛的枝叶被他灰布衫的后摆拂开了一道缝。 人钻进去,缝合上了,像树丛从来没被分开过。 苏凝烬蹲下去捡起那卷纸轴,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一具人体经络图,穴位标注的位置和她学过的有七八处不同,旁边注着蝇头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鸡爬的。 三天。 枯石岭。 她把纸轴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对上了裴衍之隔着半个营地看过来的目光。 黑沉沉的。 不像在看她,像在看她怀里那卷纸。 苏凝烬往牛车方向走了两步,裴衍之的嘴动了。 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她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几种。 他在问她。 那个老头说的不止一种毒。 到底,几种。 第19章 疫病平息,全族上下第一次齐声喊她王妃 “几种。” 苏凝烬走到牛车旁边的时候,把这两个字重新塞回了他嘴里。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没动,袍子从肩膀上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来的锁骨线条比前几天清晰了些,大概是瘦了。 “那老头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半。” “哪一半?” “不止一种毒那一半。” 苏凝烬在车尾蹲下来,把怀里那卷纸轴掏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穴位图朝上对着他。 “你看看这个。” 裴衍之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图上那几处标注异常的穴位停了停,没说话。 “他给我三天时间背完这张图,背完了去枯石岭找他。” “你信他?” “他挑出来的三个错,我验过了,全对。” 裴衍之的手指在车板边上搭着,拇指指腹来回蹭了两下木纹。 “那老头的来路你查过没有?” “三百步外出现的,望气辨毒读不出他身上任何东西,面板只显示了一行字,未知高阶医者。” “高阶。” 裴衍之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抬眼看她。 “你打算怎么办?” “先背图,再说。” 苏凝烬把纸轴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车板,裴衍之搁在边沿的手没来得及收,她的膝盖骨从他指尖上擦过去了。 隔着裤腿,那一小片皮肤上的温度传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今晚的针提前扎。” “怎么提前?” “解毒丹吃下去以后要配针灸引毒,时间拖得越久毒走得越深,不好引。” 裴衍之看着她的侧脸,半天才应了一声。 “那你现在就扎。” “现在?天还没黑。” “天黑不黑跟扎针有什么关系?”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十几个人来回走动,帆布棚子旁边青禾正在给周老伯递粥,有两个旁支妇人坐在火堆边上纳鞋底,所有人的视线时不时往牛车方向飘。 “你想让全营的人看着我给你解衣裳?” 裴衍之的喉结滑了一下,没吭声。 苏凝烬没再理他,转身去找青禾。 傍晚的时候第三天的药煎好了,灵泉水泡了一下午的车前草和生甘草连着茯苓皮一块儿熬的,药汁浓稠得发黑,苦味隔了三步都能闻见。 “嫂子,这药也太苦了,你自己闻闻。” 云昭端着药碗皱着一张脸。 “苦才对,排毒的东西甜了就不正常。” 苏凝烬接过碗往牛车方向走,经过帆布棚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钱氏。 钱氏坐在棚子角落里缝衣裳,右手袖口收得紧紧的,那角深褐色的布袋今天没露出来。 望气辨毒触发的一瞬间,苏凝烬捕到一丝信息。 钱氏太阳穴上的灰气比前天淡了。 她没有在接触毒物。 停手了?还是换了地方藏? 苏凝烬把这个疑问压下去,端着药走到牛车旁。 裴衍之的衣裳已经自己解了,领口系带松松垮垮搭在胸前,领口敞出来一大片,从锁骨到胸骨正中的那条线全露在外头。 “谁让你自己解的?” “你不是嫌白天解不方便?我先解了不就方便了。” 苏凝烬把药碗搁在车板上,银针卷铺开。 “喝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眉毛拧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脖颈上的筋绷出来一条线。 “苦。” “你不是说灵泉水泡的不苦?” “那是昨天,今天你加了甘草。” “甘草是甜的。” “跟茯苓皮搁一块就不甜了。” 苏凝烬的手从他领口伸进去找穴位,掌跟蹭过锁骨下方,皮肤底下的心跳顶了她一下。 比前几天有力了。 解毒丹在起效。 “第一针,膻中穴。”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她的拇指按在他胸骨中央,两侧肋骨的弧度在她指缝间撑开。 裴衍之吸了口气,胸腔起伏带着她的手掌一块儿动了一下。 “你别呼这么深,我针在里面,你一鼓气针路就偏了。” “你手凉。” “手凉怎么了?” “贴上来的时候,心跳会岔。” 苏凝烬的拇指在他穴位上碾了一把,他闷哼了半声咬在了嗓子里。 “叫出来没事,忍着反而堵气。” “谁忍了。” “你牙关都咬紧了,不叫忍叫什么?” 第二针落在期门穴,位置在肋骨下沿,她的手指从他胸前一路往下摸,经过每一道肋骨的间隙都停了一拍,指腹贴着皮肤的弧度走。 “这里。” 针进去的一刹,裴衍之的腹肌收紧了,一整块从她掌根底下绷起来又慢慢松回去。 “深吗?” 苏凝烬的手顿了一拍。 “什么深?” “针。” “五分。” “能再深一点吗?” “你想让我把你五脏六腑扎穿?” 裴衍之的嘴角那条线弯了个弧度,断在了嘴唇中间。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云昭端着水壶跑过来,跑到一半看见牛车上的场面,脚步急刹在三步外。 苏凝烬的手还贴在他肋骨上,针在皮下半寸的位置捻着,他的领口敞得能看见整片胸膛。 “嫂子,水我放这儿了。” 云昭把水壶搁在地上转身就跑,跑出去十步背影都带着红。 苏凝烬把最后一针扎完起针,擦手的时候发现布巾上的血色变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暗青。 是灰的,灰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紫。 两层毒色。 那个老头说的是真的,底下压着的第二层毒,被解毒丹逼出来了。 “你看什么?” 裴衍之偏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布巾上的血迹。 “第二层。” 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比你早。” 苏凝烬攥着布巾的手紧了一下。 “多久?” “进府第二年。”他系着领口系带的手指动作很慢,一截一截地把布料拉拢,“那年冬天我开始咳血,太医说是寒症,我知道不是。” 苏凝烬把布巾叠好塞进袖子,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营地里火堆噼啪响着,被三十七个治好的病人围得满满当当。 周老伯拄着树枝站在火堆旁边,看见她从牛车方向过来,愣了一息,然后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杵。 “王妃。” 声音不大,但稳。 旁边坐着喝粥的妇人抬起头,跟着喊了一声。 “王妃。” 两个孩子被他们娘推了推,仰着脸喊。 “王妃。” 一个接一个的,从火堆旁边蔓延到帆布棚子前面,从旁支到仆从,从老到小。 三十七个她通宵救回来的人,六十三口她赔上所有积蓄保下来的命。 全族上下,头一回,齐齐地喊了同一个称呼。 苏凝烬站在营地中间,火光从两侧打上来,把她的影子叠在了地面中央。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牛车上,裴衍之系好了领口,靠在车板上看着她的背影。 火光照不到那么远,看不清他的脸。 当裴云昭从帆布后头探出脑袋的时候,看见了她哥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车板。 那个节奏,像在数什么东西。 或者,在忍什么东西。 第20章 他坐在月光下看她忙碌的背影,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 夜深了苏凝烬还在忙。 三天之内要背完那张穴位图,白天赶路没空看,只能趁着夜里别人都睡了以后蹲在火堆旁边就着光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啃。 图上标注的和她原先学的有七八处不一样,每一处差的都不多,有的偏了半分,有的深了一层,但这半分一层的差距搁在真人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拿自己的手臂试了两个穴位,银针扎下去的角度照着图上调了调,气感走的路线果然不同。 那个老头的东西是真货。 苏凝烬把图卷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牛车那边有个人影。 裴衍之没睡。 他坐在车板边上,一条腿曲着搁在板面,另一条垂在车尾挂着,旧袍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从那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她坐在火堆旁的侧面。 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苏凝烬把纸卷塞进怀里,走出两步朝牛车扬了扬下巴。 “又不睡?” “睡不着。” “解毒丹的药劲还在走?” “走完了。” “走完了不睡?” “看你。” 苏凝烬在牛车尾站住了,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了同一块地面上,她的矮一截。 “看我有什么好看的,蹲在火堆旁边像个烧火丫头。” “烧火丫头不会扎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衍之把垂着的那条腿收上来,往车板里面挪了挪,空出来一小截边沿。 “坐会儿。” “你那车板硌得慌。” “我垫了袍子。” 苏凝烬没动,他也不催,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月亮从树杈间漏下来的光碎在他肩膀上。 她还是坐过去了。 车板确实硌,他那件旧袍子垫上了也没好到哪去,但坐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留出来的位置刚好够一个人,不多不少。 两个人肩膀隔了不到两寸。 “图背得怎么样了?” “七八处不同的穴位记了五处,还差三个。” “哪三个?” “后背上的,自己够不着,没法试针。” 裴衍之沉了一息。 “用我。” 苏凝烬偏头看他。 “什么?” “后背的穴位要试针,用我的后背。” “你本来就是病人,在你身上试新穴位万一出差错……” “出了差错你不是正好练手?” “裴衍之,你拿自己的命练手?” “我拿命试你的本事,有什么问题?” 苏凝烬的手从怀里掏出纸卷打开,指着图上后背那三个穴位。 “这个,灵台穴旁开一寸半的位置,图上标的比常规深了两分。还有这个,至阳穴偏下半寸,角度要从脊椎侧面进,单人操作几乎不可能。最后一个在命门穴附近,你自己看看这个标注的位置在哪儿。” 裴衍之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在图纸上,命门穴的标注旁边写了一行蝇头小字。 “需配合腰部特定体位方可进针。” 他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中间那两寸的距离能听见。 苏凝烬把纸卷合上了。 “所以后背那三个不急,等我找机会再试。” “什么机会。” “安全的机会。” 裴衍之的手指在车板上点了一下,指尖离她的手背不到一寸。 “你给我扎了这么多天的针,哪回不安全了?” “之前扎的是常规穴位,走的是教科书路子,新图上这几个位置我没把握,万一进针角度偏了伤到脊髓,你后半辈子从腰往下都别想有知觉。” “也不一定是坏事。” “什么?” “腰往下没知觉,你扎针的时候我就不用忍了。” 苏凝烬盯着他看了两息,火堆那边的光快要灭了,只剩月亮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说不上来,不是笑,也不是正经,嘴角那条线横着没动,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走。 是光。 不是月光反上去的那种冷光,是从里往外冒的,带着一点温度。 她头一回在他眼睛里看见温度。 “你盯着我干嘛?” “看你眼睛。” “我眼睛怎么了?” “变了。” 裴衍之偏了偏头,月光滑过他的下颌线换了一个角度打在鼻梁上。 “哪里变了?” 苏凝烬没回答这个问题,从车板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跟打在碎石上晃了一下,他的手从车板边沿伸出来,五根手指摊开朝着她的方向。 没碰到。 差了一截距离,她已经站稳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拍,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明天那三个穴位。” “明天再说。” “明天,我趴着,你从后面进针。” 苏凝烬走出三步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经话。 趴着进针是标准操作姿势,从后面下手是背部穴位的常规方向,没毛病。 但她的耳廓热了一层。 回到铺盖上的时候她拿冷水壶贴了贴脸,青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没醒。 苏凝烬躺下来闭眼的时候面板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体内气息波动异常,心率较日常基线升高百分之十二,是否需要辅助调息?】 她把面板关了。 不需要。 她知道那百分之十二是从哪来的。 从他眼睛里那层温度来的。 第21章 前方传来消息:白骨岭有匪帮劫杀流放队 第二天中午歇脚的时候,苏凝烬把后背三个穴位在裴衍之身上试了。 帆布棚子拿绳子围了一圈,青禾在外面守着,谁来都说王妃在给王爷换药别进去。 裴衍之趴在车板上,旧袍子从肩膀往下褪到腰间,脊背上那几道旧疤在日光里颜色比月光下深了两个度。 苏凝烬跪在他侧面,左手按着图纸,右手拿针。 “灵台穴旁开一寸半,图上标注深两分,我先试一分半。” “试。” 针尖碰上他皮肤的一瞬,他背上的肌肉收了一下。 “别绷。” “你手太凉了。” “忍着。” 针送进去一分半的时候,她的指腹感觉到了一股气在皮下走,跟常规穴位不同,这个位置的气感往脊椎方向偏。 “有感觉吗?” “有。” “哪里?” “脊梁骨中间,发热。” “热到什么程度?” “像你手指按上来的温度,从里面烫出来的。” 苏凝烬把针往深处送了半分,满两分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拍,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渗出一层薄汗。 “太深了?” “刚好。” 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压在车板上有一股共振。 她起针,换下一个位置。 至阳穴偏下半寸,角度要从脊椎侧面走,她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开卡在他脊椎两侧的肌肉上,找准了缝隙才让针顺着斜面滑进去。 这一针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疼的抖,是气机被触动之后从脊柱传出来的那种过电一样的反应,从腰椎一直窜到后脑勺。 “你还好吗?” ”……你事先说这针会过电。“ ”我不知道,图上没写。“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下回扎之前提醒你。“ ”提醒有用吗?“ ”没用,该过电还是过电,但至少你心里有准备。“ 裴衍之的脸埋在胳膊里,声音含混地漏出来。 ”苏凝烬。“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每次扎让我说不出话的穴位之前,都要先问一句还好吗。“ 苏凝烬的手在他腰背上按着没动。 ”那是关心你。“ ”关心能不能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他没答,肩膀动了一下。 苏凝烬把最后一个穴位留到了最后,命门穴附近那个位置,标注写了需要配合腰部特定体位。 她照着图上的描述让他把腰稍微弓起来,左手掌根压在他后腰正中。 这个位置很低,她的手指尖快要碰到腰带了。 ”往上一点。“ ”图上标的就在这儿。“ ”你手。“ ”手怎么了?“ 他闷在胳膊里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截。 ”再往下半寸就是裤腰了。“ 苏凝烬的手指定在原位没动,针扎下去的一瞬他腰上的肌肉弹了一下,她的掌根跟着被弹开了两分。 起针的时候她退出帆布围挡,裴衍之翻过身坐起来,把袍子从腰间往上拽。 系领口的时候手指头打了个绊。 苏凝烬没帮他,站在围挡外面擦银针。 ”三个穴位的气感走向和图上标注的一致,那个老头的东西没问题。“ ”你信了?“ ”试了才信的。“ 围挡里传来布料窸窸窣窣拉扯的声音,他大概在整理后背的衣裳。 ”明天去枯石岭?“ ”后天,图还差最后两个穴位没背完。“ 帆布被掀开,裴衍之从里面出来,领口系好了,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是刚才趴着被闷出来的,跟害臊没关系。 苏凝烬把银针收好,刚要往药包那边走,营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校尉的副手骑着马从前方哨岗飞奔回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翻下来了。 ”赵大人!赵大人!“ 赵校尉从帐篷里钻出来,帽子都歪了。 ”嚷什么!“ 副手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一句话断成了三截往外蹦。 ”前方,白骨岭,有匪帮。“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 ”什么匪帮?“ ”前天有一队流放犯从白骨岭过,被截了,人全没了,押送的兵也折了七个,只跑回来一个报信的,满身是血。“ 赵校尉的手按到了刀柄上,不是装样子的那种按,是手指头真往里扣了。 ”白骨岭离这儿多远?“ ”照现在的脚程,两天半。“ 营地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炸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是妇人的哭声,孩子被吓得尖叫,帆布棚子里裴老太君的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面。 苏凝烬站在原地,手里的银针包还攥着。 两天半。 六十三口人,一队不到二十个兵丁,一辆牛车,五个刚从病里爬出来的老弱。 白骨岭那个名字她在系统地图上看到过,两山夹一沟的窄道,进去了掉头都难。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车旁边的裴衍之。 他的脸上那层红已经退了,恢复了惯常的灰白,但嘴角那条线绷得很紧。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营地碰了一下。 他开了口,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她这回读懂了不止两个字。 四个字。 你别过去。 苏凝烬把银针包塞进袖子里,转身朝赵校尉的方向走了。 裴衍之在她背后撑着车板站起来,第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旧袍子的下摆扫过车辕。 裴云昭从帆布后面冲出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哥你别去,嫂子她……“ ”拦不住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凝烬走进赵校尉视野的那个瞬间,嘴唇动了一下,咬掉了一个字的尾巴。 药叟给的那张图上最后两个穴位,她还没背完。 白骨岭在两天半之后。 而他体内的第二层毒正在往骨头缝里钻。 第22章 她连夜制作简易防身武器,全族老少齐上阵 苏凝烬走到赵校尉面前的时候,那副手还弯着腰没喘匀。 “白骨岭的匪帮有多少人?” 赵校尉斜了她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你一个妇人问这个做什么?” “六十三口人要从哪条路过,我不问谁问?” 副手直起身,喉咙里滚了两下才接上话。 “报信的说至少四十人,弓弩刀枪都有,占着两山夹沟的口子,进去了跟进瓮一样。” 苏凝烬扫了一圈营地里那十几个兵丁,连赵校尉加上满打满算十九个能拿刀的,其中有三个前天刚从病里爬起来,站着都打晃。 “能绕路吗?” 赵校尉的声音拔了上去。 “绕?往东绕是断崖沟,往西绕多走七天,粮食撑不了三天了,你告诉我怎么绕?” 苏凝烬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往回走。 经过牛车的时候裴衍之还站在车辕旁边,裴云昭扶着他的胳膊没松手。 “赵校尉怎么说?” “不能绕,粮不够。” 裴衍之的手搁在车辕上,拇指指节慢慢捏了两下木头。 “你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凝烬把系统地图在脑子里调出来,白骨岭的地形在她视野角落展开了一小片,两山夹沟,沟口窄,沟底宽,两侧坡上全是碎石和灌木。 “沟口最窄的地方有多宽?” 裴衍之看了她两眼。 “你问过路的兵丁,有人走过那条道。”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副手的方向,人已经被赵校尉拽进帐篷了。 “来不及了,你在王府的时候见过军事舆图没有?” “白骨岭沟口,两丈出头,沟深百步,两侧坡高十五丈,碎石坡,不好攀但能藏人。” 苏凝烬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袖子里摸到了银针包旁边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火折子。 “你营里有没有硫磺和硝石?” 裴衍之的手在车辕上停了。 “你想做什么?” “两丈宽的沟口,塞不下四十个人同时冲,只要在沟口两侧坡上埋点东西,第一波冲过来的倒了,后面的就得缩回去。” “你要炸沟口?” “没那么多料炸,我只需要够响够呛的东西,逼他们退出沟道。” 裴衍之的目光在她脸上走了一圈,落在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上。 “硫磺没有,硝石有一点,赵校尉的辎重包里有三斤左右的粗硝,拿来点火引子用的。” “三斤够了,再加上木炭粉和干草,做不了炸药但做得了烟火弹。” “你还会做这个?” “不会,但图纸我有。” 系统商城第二层的角落里确实躺着一份简易烟火弹的制作图,标价十功德值,她扫过一眼没当回事,现在翻出来看了看配方,三斤粗硝配上等量的木炭粉,塞进竹筒里封口留引线,点着了扔出去不会炸死人但能制造大片浓烟和刺鼻的气味,够呛够乱。 十功德值扣掉,配方在脑子里铺开了。 “云昭。” 云昭从帆布后面探出脑袋。 “嫂子?” “去把营地里所有的竹筒收上来,碗口粗的最好,拇指粗的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干嘛用?” “保命用的,快去。” 云昭跑了,苏凝烬转身往赵校尉的帐篷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裴衍之。 他还杵在车辕旁边,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的阴影往下拖了一条线。 “你帮我一个忙。” “说。” “我需要你把那三斤粗硝从赵校尉手里要过来,他不会听我的。” “凭什么听我的?” “凭你是靖王,他再怎么混账也不敢扣你的东西。” 裴衍之的嘴角那根线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还是什么别的。 “苏凝烬,你让一个中了两层毒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去跟武官要火药。” “你站不稳但嘴能动,够了。” 她转身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他那把沙哑的嗓子。 “今晚的针还扎不扎?” “扎,等我把竹筒填完了来扎。” “你填竹筒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看着?” “你看着碍事。” “我不动手,就看。” 苏凝烬没回头,脚步没停。 一个时辰之后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三十多根粗细不一的竹筒,青禾跑断了腿才收齐的,有些是装水的,有些是从牛车板底下拆下来的支撑杆,锯成一截一截的。 裴衍之不知道怎么把赵校尉手里的粗硝弄来了,一个油布包搁在地上,打开来是灰白色的粗颗粒,腥咸味飘得挺远。 苏凝烬蹲在地上按照配方比例把粗硝和木炭粉混在一起,手边放着一盆水防万一。 裴衍之坐在三步外的石头上,说是看着,眼睛确实在看,但看的不像是竹筒。 “手伸过来。” 他愣了一拍。 “粗硝搅拌的时候要过筛,我一只手筛不了,你帮我端着筛子。” 他挪过来坐到她旁边,双手捧着那块破布改的筛子,苏凝烬把混合好的粉末一勺一勺往上倒,过筛的时候她的手腕从他虎口中间穿过去,一来一回地送料。 他的虎口箍在筛框上没动,但每次她手腕经过的时候,那两道虎口之间的缝隙就收窄一点。 “你夹这么紧我手抽不出来。” “筛子会晃。” “筛子晃是因为你手在抖,你先把手稳住。” 裴衍之把十根手指在筛框上重新调了位置,这回她的手腕穿过去的时候干干净净没碰到。 但粉末从筛网上漏下来落在他掌心的时候,有几粒弹到了她的手背上。 他低头把那几粒粉末吹掉了,气息擦过她的指节。 “别吹,这东西遇火星会着。” “我嘴里没火星。” 苏凝烬抬头瞪了他一眼,把筛好的粉末往竹筒里灌。 周老伯拄着树枝走过来,身后跟了七八个旁支族人,有男有女有半大孩子,一溜排站在空地边上。 “王妃,我们能帮什么忙?” 苏凝烬抬头扫了一遍,七八个人的手都没闲着,有的搓着草绳,有的削着木棍,不用人教就知道是来干活的。 “会搓绳子的搓引线,手指头细的帮我往竹筒里塞填充,力气大的把那些碗口粗的竹筒劈开一半做成夹板,到时候绑在矮坡的灌木上当固定架。” 周老伯二话没说把树枝往地上一杵,挽了袖子蹲下来就搓引线。 一整个后半夜,营地里没人睡觉。 连裴老太君都从帆布棚子里出来了,拄着拐坐在石头上,一双老手把干草撕成细丝搓成引线捻子,速度比年轻人还快。 苏凝烬填完最后一根竹筒的时候天边泛了一线鱼肚白。 二十六根粗竹筒填了烟火药,七根细竹筒灌了辣椒面和石灰粉做成呛眼筒,另外还有十几根削尖的木棍绑了石块做成简易投掷物。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蹲了一宿腿都木了。 裴衍之从她身后递了一壶水过来,壶嘴抵在她后肩上。 “你的针还没扎。” “回去扎。” “你蹲了一宿了,手还稳吗?” “我手什么时候不稳过?” 她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嘴唇碰到壶嘴的时候尝到一股灵泉水的甜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余温。 他刚喝过。 远处赵校尉掀开帐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满地的竹筒和木棍,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苏凝烬没理他,把做好的东西分成三组让周老伯安排人搬上牛车。 往铺盖方向走的时候裴衍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地面上,他的长她的短。 “你还跟着?” “你说回去扎针。” “你就不能等我歇一会儿?” “你歇着的时候扎,省得又说白天不方便。” 苏凝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脸上那层灰白被晨光洗淡了一层,但底下那股东西还在,就是昨晚她在月光里看见的那种从眼睛深处往外走的温度。 白骨岭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他体内的第二层毒还在往深处走。 而钱氏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出帐篷。 第23章 大伯一家想脱离队伍逃跑,被山匪逮了个正着 扎针的时候出了岔子。 裴衍之趴在车板上,袍子褪到腰间,苏凝烬把第二针送进至阳穴下方那个新位置的时候,他闷在胳膊里的声音变了调。 “等一下。” “怎么了?” “左边,肋骨下面,有东西在动。” 苏凝烬的左手掌根还压在他后腰上,指尖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搏动从他脊椎左侧的深层往皮下涌。 那不是气感,是毒。 第二层毒被解毒丹和昨天的针灸逼到了浅层,正在往肋间的经络里窜。 “别动,我加一针把它堵回去。” 她从针包里抽出第三根银针找肋间的章门穴,位置在他左侧最末一根肋骨的尖端下方,她的手从后腰往前探,指腹顺着肋骨弧度一路往下摸。 裴衍之的呼吸断了一截。 “你的手,往前了。” “章门穴就在这个位置,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你的手指头碰到我肚子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无名指和小指确实越过了肋骨下沿的分界线,贴着他腰腹侧面那块皮肤上。 那块地方很薄,皮下没什么脂肪,她指腹底下能感觉到肌肉纤维随着他的呼吸一松一紧地抽动。 “忍着,我找到了。” 针扎进去的一刹他的腰侧紧了个死硬,她压在他后腰的掌根被顶起来两分。 “放松,你绷成这样针进不了深度。” “你先把小指头挪开。” “挪开了定位会偏。” “那你倒是快点。” 苏凝烬把针捻了两圈送到位,指腹感觉到那股窜动的毒气被堵在了章门穴和期门穴之间的一小段经络里,动不了了。 她起针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针尖上带出来的血。 还是灰紫色的,但浓了。 “出来了多少?” “比昨天多,第二层的毒在松动。” “什么时候能清干净?” 苏凝烬擦针的手顿了一拍。 按照解毒丹的说明,三个月以内的低烈度毒素可以清除七八成,但那个老头说底下还压着一层,那一层是不是也在三个月以内她不知道,是不是低烈度她更不知道。 “先把能清的清了,剩下的等我去枯石岭找那个老头再说。” 裴衍之翻过身坐起来系领扣,手指头在系带上磨蹭了两下没系好,她伸手过去帮他的时候他的下巴刚好垂下来,鼻尖距离她的手指不到一寸。 呼吸打在她指关节上,热的。 “你抬头。” “你系快点。” “你不抬头系带打不了结,你下巴挡着。” 他把下巴往上仰了一截,喉结从领口上沿露出来一个弧度,她的指尖从系带穿过去打结的时候擦过了那块皮肤。 结打好了她抽手的时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正好蹭着她指背划过去。 苏凝烬把手收回去擦了擦,指尖上残留的触感黏了一层。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你手在我脖子底下我吞口水也是故意的?” 苏凝烬没再理他,跳下车板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云昭从帆布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嫂子,大伯一家不见了。” 苏凝烬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什么叫不见了?” “今天一大早清点人数的时候就少了五个,大伯和大伯母带着裴云桥和两个丫鬟,连行李都卷走了,帐篷空的。” 苏凝烬扫了一圈营地,钱氏昨晚一直没出帐篷,她以为是躲着不想干活,原来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跑。 牛车上传来裴衍之的声音,嗓子比刚才哑了一截。 “往哪个方向走的?” 云昭慌得两手搓在一起。 “不知道,兵丁说后半夜换岗的时候东边哨位有人去解手,可能是从那个缺口出去的。” 裴老太君的拐杖从帆布棚子里重重杵了一声。 苏凝烬走进棚子的时候老太太的脸色铁青,拐杖握得发白。 “祖母知道这件事?” “老大媳妇昨天下午就跟老大吵了一架,嫌我偏心,说队伍里有瘟疫迟早全得死,不如自己跑。” “祖母没拦?” “拦了,你大伯跪下磕了三个头说不走了,我信了,结果后半夜人就没了。”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面上磕了两下,第二下的力道比第一下重了一倍。 苏凝烬脑子里的系统地图自动弹了出来,营地往东是一片矮丘,矮丘过去是一条岔路,岔路往北能绕开白骨岭的主沟道,但要经过一段狭窄的山脊。 那段山脊在地图上标着红点,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 匪帮外围哨位。 苏凝烬的手攥进了袖子里。 “他们往东走了多久?” “后半夜换岗是寅时,到现在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五个人带着行李,按正常脚程算大概走出去了七八里路。 七八里路刚好能走到那条岔路口。 岔路口往北拐的话,正好撞进匪帮的巡逻范围。 “赵校尉知道了吗?” “知道了,说是逃犯自行脱队按律不追,死活自负。” 苏凝烬站在帆布棚子里,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营地里的嘈杂声远远近近地灌进来。 裴云昭从后面挤进来,脸色发白。 “嫂子,我大伯他们会不会撞上山匪?” 苏凝烬把地图在脑子里转了个角度。 如果钱氏带着人从东边哨位的缺口出去,最省力的路线就是沿着矮丘南侧走到岔路口,然后往北切上山脊小道。 匪帮的外围哨位设在山脊的第二个拐弯处,高处往下看视野能覆盖整条小道,五个人拖着行李走在上面跟活靶子一样。 “几成可能撞上?” 她没说话。 裴云昭的脸更白了。 牛车那边传来一阵动静,裴衍之撑着车辕下了车,裴云昭冲出去扶。 他走到帆布棚子门口的时候苏凝烬已经转过身了。 两个人在帘子前面对上了。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上还带着刚才扎针时咬出来的那个印子。 “你想去找他们。” “钱氏袖子里的布袋还在她身上,她跑了我就拿不到证据了。” 裴衍之看了她三息。 “这是你要去的理由?” 苏凝烬张了张嘴。 不全是。 钱氏是要下毒害他的人,证据必须拿到手,但大伯一家五口里有裴云桥和两个丫鬟,裴云桥才十四岁。 “我带两个兵丁去,快的话两个时辰能追上。” “你追上了然后呢?五个人撞进匪帮的哨位范围,你一个人加两个兵丁够干什么的?” 苏凝烬往外走了一步,他的手从车辕上松开,横到了她面前,五根手指张开挡在帆布帘子前面。 “苏凝烬。” 她停住了。 他的手指离她的肩膀不到三寸,没碰到。 “你要是把自己折进去了,白骨岭那边谁来布烟火弹?” 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营地北边的方向,不是兵丁吹的。 苏凝烬和裴衍之同时转头。 那声哨响拖了一个长音,在矮丘的方向弹了个回声,然后断了。 营地里安静了两息,接着又是一声。 这回近了。 有人从矮丘方向跑过来,踉踉跄跄的,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身后的灌木丛里还有哗啦哗啦的响动,不止一个人在追。 苏凝烬看清了跑在前面的那个人。 裴云桥,十四岁,钱氏的儿子,左肩上的衣裳被撕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跑到营地边上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山匪,抓了我爹娘。” 灌木丛后面的追赶声停了,对方没跟进营地范围,但苏凝烬的望气技能在那个方向捕到了三团浑浊的暗红色气息。 在看。 在记人数。 白骨岭还有一天的路程,而匪帮已经把触角伸到了这里。 第24章 她冷静布局,以少量火药和地形优势伏击山匪 裴云桥跪在地上喘了能有二十息才把事情断断续续说清楚了。 大伯一家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钱氏拉着人往北边山脊小道上拐,走了不到半里路,从两侧灌木里窜出来七八个人,刀都是锈的但架在脖子上那股腥气不像假的。 大伯当场就软了,跪下磕头求饶。 钱氏被人拽着头发拖了出去,两个丫鬟吓得哭都哭不出声。 裴云桥是从灌木缝隙里钻出来跑的,肩上那道血痕是灌木枝刮的。 苏凝烬蹲在他面前,把他肩上的伤口看了一眼,皮外伤,不深。 “他们问什么了?” 裴云桥抖着嘴唇。 “问我们是哪个队伍的,有多少人,有没有银子。” “你爹说了?” “说了,全说了,六十三口人,十九个兵丁,一辆牛车。”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手心里攥出了一层汗。 大伯把底牌全交出去了,匪帮现在知道这边有多少人多少兵了。 一天的缓冲时间,还剩不到一天。 赵校尉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脸色跟煮熟的虾一样红,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这个蠢货!” 苏凝烬没工夫听他骂人,把昨晚做好的竹筒烟火弹的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六根粗竹筒,七根呛眼筒,十几根投掷木棍。 不够。 对方四十人,占着地利,就算在沟口用烟火弹打第一波突袭,后面的人退进沟道也能从两侧坡上绕过来,二十六根竹筒撑不了多久。 她需要改方案。 “赵校尉,你手底下的兵丁有几个会射箭的?” 赵校尉被她这么一问反而回了点神。 “六个弓手,箭不多了,拢共三十来支。” “够了。” 苏凝烬从怀里掏出系统地图默看了两息,白骨岭沟口的地形在她脑子里转了三遍。 两山夹沟,沟口两丈宽,沟深百步,两侧坡是碎石灌木。 沟口外面呢? 地图上沟口正前方有一段下坡缓地,缓地两侧各有一片枯树林,树不高但密。 “沟口前面那段缓地有多长?” 赵校尉的副手答的。 “三十步左右,缓地过了就是上坡进沟。” 三十步的缓地,两侧有密林。 苏凝烬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大致的地形图。 “赵校尉你看,匪帮占着沟道,他们要出来劫人就得从沟口下到荒地上。” 赵校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蠢相收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不进沟?” “不进沟,让他们出来。”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没蹲下来,站着往下看那张土上的地形图。 “怎么让他们出来?” 苏凝烬在荒地正中间画了一个圆圈。 “诱饵。” “谁当诱饵?” “牛车,空的,赶到缓地中央停着,匪帮从沟口看下来以为有货会派人下来搜。” “然后?” “然后六个弓手藏在两侧密林里,等下来的人走到牛车跟前,先射。三十支箭分两轮射完,射完了不等他们反应,从密林里扔烟火弹,烟一起来他们看不见人,我们退到密林后面的第二道防线。” 赵校尉的眉毛皱到了一块。 “第二道防线在哪?” 苏凝烬在密林后方画了一条横线。 “缓地后面一百步有一道矮坎,半人高,能蹲人,剩下的竹筒和投掷物全放在矮坎后面,人退到这里蹲好了继续往沟口方向扔。” “四十个匪徒你觉得挡得住?” “不用全挡,他们从沟口出来的时候受地形限制只能三四个人并排走,第一波弓箭加烟火弹打掉七八个,剩下的缩回沟里不敢一下子全冲,只要拖到天黑他们看不见路就不会再追。” 赵校尉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裴衍之在她身后开了口。 “大伯和大伯母还在他们手里。” 苏凝烬拿树枝在沟口内侧点了一下。 “匪帮扣着人质会提条件,在他们开口之前我们先把阵势摆出来,让他们知道硬冲要付代价。”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要什么价,谈。” 裴衍之没再说话。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把地上的图拿脚蹭掉了。 接下来的半天整个营地像翻了锅一样动起来了。 六个弓手被赵校尉叫到一边练了几轮瞄准,箭靶是树干,三十步距离六中四,马马虎虎能用。 周老伯带着旁支的男丁把竹筒烟火弹重新分装,十三根分到左侧密林的队伍,十三根分到右侧,呛烟筒全留在矮坎后面当最后的底牌。 青禾领着三个妇人把草绳削尖的木棍绑成一排排的简易巨马,横在矮坎前面,不能伤人但能绊脚。 苏凝烬把最后七根呛烟筒逐个检查了引线长度,调到三息的燃烧时间,从点燃到喷粉刚好够她扔出去落在十五步远的距离。 天擦黑的时候她蹲在牛车旁边调整最后一批投掷物的配重,裴衍之坐在车板上帮她绑绳扣。 他的手指在绳结上磨了两下没拧紧,她伸手过去覆在他手背上帮着一块拧。 他的手背比前几天暖了一点,骨节从她的指缝间顶上来。 “手劲比昨天大了。” “解毒丹在清第一层的毒,气血通了力气就回了一些。” “那你晚上能帮我递竹筒吗?” “你让我上阵?” “不上阵,就蹲在矮坎后面递东西,我点火你递过来,省得我自己转身拿耽误时间。” 裴衍之的手指在绳结上停了。 “你在矮坎后面,谁在密林里?” “我不去密林,烟火弹的引线我亲手截的长度,只有我知道每根的燃烧时间,呛烟筒也是我配的粉,别人点不准。” “你就蹲在矮坎后面不往前冲?” “我又不会武功我冲什么?” 他的手指松了绳结,从她手底下抽出来,搁在车板上点了两下。 “苏凝烬。” “嗯。” “你要是被伤了。” “被伤了怎样?” 他没往下说,嘴角那根线绷着,眼睛里那层从里往外走的温度比昨晚更烫了一度。 远处传来赵校尉的吆喝声,队伍开始往白骨岭方向移动。 苏凝烬从车板旁站起来,前方的天际线上两座山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中间夹着一条深色的缝。 那就是白骨岭。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检测到前方三百步内出现未知高阶医者气息。】 苏凝烬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个老头又来了。 枯石岭的约定还差一天,他提前找来了,在匪帮和白骨岭之间的这个节骨眼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牛车上的裴衍之,他也在看同一个方向。 三百步外的灌木丛后面,一根乌黑的拐杖头露出了半截葫芦。 第25章 裴衍之出手了,他的武功根本不像病入膏肓的人 葫芦拐杖从灌木丛里探出来的时候,苏凝烬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两步。 裴衍之的声音从背后递过来,带着一截没咽干净的沙。 “别去。” “他提前来了,肯定有事。” “有事他会自己过来,你站这儿等。” 苏凝烬的脚停在第三步上,灌木丛那边的拐杖又往外伸了一截,整个葫芦头露出来了,油浆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昏黄。 老头从灌木后面蹭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了两下吐掉了。 “图背完了?” “差两个。” “差两个你敢上白骨岭?” “没得选,前面堵着匪帮,后面粮食撑不了回头路。” 老头歪着脑袋扫了一眼营地里那些码在牛车上的竹筒,鼻子里哼了一声。 “竹筒塞火药,亏你想得出来。” “能用就行。” “能用?”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蹭了一步,草鞋底下的碎石被碾出一道白印,“你那二十几根竹筒能挡住第一波,第二波呢?沟道两侧的碎石坡上藏了人你怎么办?”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坡上藏了人?” “老夫刚从沟里走过来的,两侧坡上各蹲了六个,手里拿的是弩,不是弓,弩箭上抹了东西,闻着像是乌头汁。” 乌头汁。 苏凝烬的喉咙往下坠了一截,乌头碱的毒性她太清楚了,破皮即入血,救都来不及。 “你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个?” 老头没答这句,浑浊的眼珠子越过她的肩膀往牛车方向瞟了一眼。 “那个姓裴的小子,你今天给他扎的背上那三针,气感走通了没有?” “走通了,你的图没问题。” “图当然没问题,问题在你。” 老头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丢过来,她伸手接住,瓶口封着蜡,摇了摇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响。 “涂在银针上,扎进去能封住经脉里的毒气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他的气血会短暂回到正常水平。” 苏凝烬攥着瓷瓶的手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暂时恢复?” “恢复不恢复是他的事,老夫只管给药,用不用你自己掂量。” 老头说完转身就往灌木丛里钻,拐杖点了两下地面,人影眨眼就被枝叶吞了。 苏凝烬攥着瓷瓶站了几息,回头的时候裴衍之已经从车板上下来了,靠在车辕上,领口的系带被风吹松了一截,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暮色里颜色很浅。 “他给了你什么?” 苏凝烬走到他面前把瓷瓶举起来。 “封毒的药,涂在针上扎进去,你能有两个时辰恢复正常。” 裴衍之的目光从瓷瓶上挪到她脸上。 “然后呢?” “然后两个时辰一过,毒气回流,可能比之前更重。”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用?” 苏凝烬把瓷瓶塞进袖子,手指碰到银针包的边沿。 “明天进白骨岭之前。” “为什么?” “沟道两侧坡上有十二个弩手,箭上涂了乌头汁,我的烟火弹挡不了弩箭,需要有人能动。” 裴衍之靠在车辕上没说话,暮光从两座山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嘴唇上那个咬痕还没淡。 “你要我打。” “只要你能站稳就行,打不打你自己看着办。” “苏凝烬。” “嗯。” “你知道我会武功?” 苏凝烬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他动手,连走路都要人扶的一个病秧子,武功这两个字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但那个老头特意送来封毒的药,让他恢复两个时辰,如果只是为了让他站稳递竹筒,犯不着用这么烈的东西。 “你会?” “你猜。” “裴衍之,这种时候你跟我打哑谜?” 他的手从车辕上松开,手指在身侧垂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快得她差点没看见。 像是在捏一枚看不见的棋子,又像是在掐一个什么暗号。 “明天你给我扎针的时候,后腰命门穴那个位置再往下半寸。” 苏凝烬的耳根烧了一层。 “我说过那里再往下就是裤腰了。” “裤腰往下三寸有个穴位叫腰阳关,气血从那里走通了,腿上才使得出力。” “你什么时候懂穴位了?” “我不懂穴位,我懂我自己的身体哪里不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从车辕和她肩膀之间那一拳的距离里传过来。 “你到时候手稳一点,那个位置我怕痒。” 苏凝烬转身走了,走出五步才发觉自己攥瓷瓶的那只手出了一层汗。 天黑透之后她在帆布围挡里给他扎了当天的排毒针,起针的时候布巾上的灰紫色又浓了一层,第二层毒在往外走,速度比前天快。 “明天进沟之前我会用那个药,扎完了你有两个时辰,时间一到不管打没打完你必须退回来让我起针续药。” “两个时辰够了。” “你怎么知道够?” 他翻过身坐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袖口里撑了一下,跟前几天软趴趴的手感不一样。 苏凝烬盯着他的胳膊看了两息。 解毒丹清了第一层毒之后他的气血确实在回,但只是回到了“能走路”的程度,离“能打”差得远。 除非他原来的底子比她想的厚得多。 “裴衍之,你在王府那些年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系领口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牵了半分。 “你想知道?” “我问了就是想知道。” “等过了白骨岭,我一样一样告诉你。” 帆布外面传来赵校尉吆喝换岗的声音,风从沟道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干涩气味。 苏凝烬把银针收好,起身掀帘子出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明天扎命门穴往下那一针的时候,手轻点。” 她没回头。 “怕痒你就咬着东西。” “咬什么?” “随便,袖子,布条,只要别咬舌头。” 帘子落下去之后外面的风声把他最后那句话切成了碎片,她只听见了半截。 大概是说,咬你的手指行不行。 大概是风声听岔了。 第26章 山匪头目认出靖王的暗号,竟单膝下跪 进白骨岭沟口之前,苏凝烬在牛车板上给裴衍之扎了最后一轮针。 瓷瓶里的药液涂在银针上是淡黄色的,闻着有一股辛辣的草木气,她用了三根针分别扎入膻中,灵台,和命门穴。 前两针他没什么反应,第三针落在命门穴的时候,她的指腹贴在他后腰正中往下摸了半寸,找到腰阳关的位置。 他趴着没动,但后腰的皮肤收了一下。 “别缩。” “你手指头太凉了,贴上来跟冰似的。” “忍着,我要找准了才能下针。” 她的拇指在他腰椎两侧的凹陷里按了按,皮肤底下的肌肉比前几天硬实了一整圈,骨骼的轮廓也没那么突出了,解毒丹和灵泉水确实在把他往回拽。 针送进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整条脊背上的肌肉从上到下抽了一波,她压在他后腰的掌根被弹得偏了两分。 “说了手轻点。” “已经很轻了,你自己太敏感。” “这个位置换谁都敏感。” 苏凝烬把针捻到底,指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他命门穴沿着脊柱往上冲,经过每一个她之前扎过的穴位时都顿了一拍,像在一个个打开关卡。 最后一个关卡通了的时候,裴衍之的呼吸变了。 不是病人那种浅而短的呼吸,是深的,匀的,胸腔扩张的幅度大了一倍不止,她压在他背上的手掌被撑得满满当当。 “感觉怎么样?” 他没立刻答,翻过身坐起来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袍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他一只手捞起来搭回去,手臂抬起的弧度带着一股她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力度。 真正的力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打弯,脚掌踩在车板尾端,整个人的重心稳得像钉在那儿了。 苏凝烬仰头看着他,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亮边,肩膀的宽度实实在在地撑在那件旧袍子里,领口系带下面的胸膛起伏有力。 这不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该有的样子。 “两个时辰。”她把瓷瓶盖好塞进袖子,“时间到了你回来找我,不管发生什么。” “知道了。” 他从车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带起一片碎石,没发出声响。 苏凝烬盯着他的脚看了一息,那个落地的姿势,重心收得干净,膝盖没有多余的缓冲,是练过的人才有的步子。 队伍在沟口外的荒地上停下来的时候,六个弓手已经散进了两侧密林。 苏凝烬蹲在矮坎后面排好了竹筒和呛眼筒,裴衍之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兵丁那儿借来的长枪。 “你会使枪?” “不会,拿着壮胆。” 苏凝烬没信,他握枪的手法,虎口贴着枪杆的位置,拇指扣在食指第二节上面,那是枪术里最基本的握法,不是随手抓的。 沟口方向传来动静。 七八个人影从沟道里往缓地走,最前面的一个矮胖,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后面跟着的人手里拿着锈迹斑斑的弯刀和木盾。 牛车停在荒地中央,空的,篷布掀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没东西。 矮胖的头目走到牛车旁边踢了一脚车轮,回头朝沟道里喊了一嗓子。 “空车,没货!” 沟道里有人喊了什么回去,听不真切。 头目转过身往荒地两侧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密林边上。 苏凝烬的手指搭在引线上。 还不到时候,下来的人不够多。 又有五六个人从沟口出来了,在荒地上散开,总共十三四个人。 够了。 她把火折子凑到引线上,第一根竹筒的引线嗤地着了,青烟蹿出来的一瞬她把竹筒朝缓地方向甩了出去。 轰的一声闷响,白烟从竹筒口喷出来铺了半个缓地,两侧密林里弓箭同时射出,三十支箭分两轮,第一轮倒了四个,第二轮又倒了三个。 荒地上乱成了一锅粥。 匪帮剩下的人往沟口退,退到一半被从沟道里涌出来的后援堵住了,前后挤在一块儿。 苏凝烬连着扔了五根竹筒,白烟盖了整个沟口,呛得人睁不开眼。 沟道两侧的坡上有动静,那十二个弩手开始射了。 弩箭从烟幕上方飞过来扎在矮坎前面的土地上,箭头上泛着一层暗色的湿润。 乌头汁。 苏凝烬把头压低了两寸,又一支弩箭从她头顶半尺的地方钉进了矮坎的土壁里。 裴衍之在她旁边半蹲着,手里的长枪竖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她侧头瞥了一眼。 很平。 不是病人强撑出来的平静,是一种她在战场文里才读到过的东西。 冷。 他的目光锁在右侧坡面那几个弩手的位置上,嘴唇动了一下。 “帮我数,右边坡上第三棵灌木后面那个弩手,下一箭什么时候射。” “你要上去?” “你帮不帮?” 苏凝烬盯着右侧坡面,弩手装箭的间隔大约是五息,刚射完一箭。 “五息。” 裴衍之的脚蹬了一下矮坎,整个人从她身侧弹出去的时候,那根长枪斜着往前递了出去,枪尖在半空中画了半个弧。 她没看清他是怎么上的坡。 碎石坡,十五丈高,正常人爬上去要一盏茶的功夫,他跑了不到十息就到了第二棵灌木的位置。 枪杆横扫,把弩手手里的弩拍飞了,紧接着枪尾反挑,扎进了灌木丛后面第二个弩手的肩膀。 两个人倒了,他的身形在碎石坡上没停,脚尖踩着石块的棱角往上蹿,每一步踏出去碎石都没有往下滑。 轻功。 真正的轻功。 苏凝烬蹲在矮坎后面,手里攥着呛烟筒的引线忘了点。 右侧坡面六个弩手,他用了不到二十息放倒了四个,剩下两个扔了弩往沟道里跑,被他枪杆从背后扫了腿弯,扑倒在碎石上滚出去三丈远。 左侧坡上的弩手看见右边全灭了,开始把弩口转向他。 苏凝烬回过神来,把三根呛眼筒同时点了引线,朝左侧坡面甩了出去,石灰粉和辣椒面在半空中炸开,呛得弩手们连咳带嚎。 裴衍之从右侧坡顶横切到左侧的时候,她的呛眼筒刚好给他清了视野。 左侧六个弩手,他又用了十五息。 整个坡面安静下来的时候,荒地上的烟还没散。 裴衍之从碎石坡上跳下来,枪杆拄着地,领口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断了一根,整片领口敞开着,从喉结到胸骨中间那条线全暴在外面,汗沿着锁骨往下淌。 他的呼吸重了两分,但没喘。 苏凝烬从矮坎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手背去探他的脉。 “别碰,药还在走。” “我看看你透支了多少。” “没透支。” “你领口断了。” “扫弩手的时候枪杆回弹挂的。”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膀看向沟口方向,烟幕散了大半,缓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来个匪帮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不动了。 沟道深处还有人,没敢再出来。 一个声音从沟道里飘出来,粗嗓子,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 “对面什么人?报个号!” 赵校尉刚要开口,裴衍之抬手拦了他,然后张嘴吐了三个字。 不是喊的,是吹的,一种苏凝烬从来没听过的哨音,用舌头抵着上颚挤出来的,三短一长一短。 沟道里沉默了五息。 然后那个粗嗓子的声调整个变了。 “靖……靖王暗令?” 裴衍之没再吹哨,拄着枪站在那儿,领口大敞,汗还没干,嘴角那条线横得笔直。 沟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矮胖的头目从烟幕里冲出来,跑到缓地中央看清了裴衍之的脸,膝盖一弯,单膝砸在地上。 “属下白骨岭守备刘七,拜见王爷!” 苏凝烬攥着呛烟筒的手停在半空中。 裴衍之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她读出来了。 两个字。 别问。 她手里呛烟筒的引线还冒着烟,风把那股辣味吹散了。 身后矮坎那边,裴云昭趴在土壁上面,嘴巴张得合不拢。 苏凝烬慢慢把呛眼筒放下来,盯着裴衍之的侧脸看了三息。 白骨岭的山匪头目,叫他王爷,行的是军中拜礼。 这些人不是匪。 是他的人。 第27章 她开始怀疑,这个短命王爷到底有多少秘密 刘七跪在地上没起来,膝盖砸进碎石里头,脑袋压得低低的,后脑勺上的乱发被风吹得一缕一缕往外翻。 裴衍之拄着枪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枪杆往地面上重重一杵才没倒下去。 苏凝烬的眼睛扫到了他枪杆底端的手,指节上的青筋从皮下顶出来,攥得手背上的骨头全凸了。 封毒药的时效在走。 她没吭声,站在三步外看着。 刘七抬了一截头,看见裴衍之拄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惊转成了另一种东西。 “王爷受伤了?” “没有,起来说话。” 刘七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碎石渣子,他往裤腿上拍了两下,两只眼珠子在裴衍之脸上来回滚了好几圈。 “三年前您传了最后一道暗令过来说按兵不动,之后就没消息了,弟兄们都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您在京城出了事。” 裴衍之把枪杆从地上拔出来,换了只手握,刚才攥枪的那只手在袍子后摆上蹭了两下,手心大概出汗了。 苏凝烬的目光盯着他换手的动作,药效在往回缩,他的右手已经开始发力不稳了。 “嫂子。” 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后,声音压得就剩一条缝。 “我哥什么时候有的暗令?什么时候在白骨岭埋的人?他不是一直在府里养病吗?” 苏凝烬没回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裴衍之身侧,伸手把他拄枪那只手底下的枪杆托了一把。 他的手腕从她掌心里滑过去,脉搏跳得比刚才快了。 药在退。 “你还有多久?” “够用。” “我问你还有多久。” 他偏头看她,眼睛里那层在坡上打弩手时的冷还没散干净,但底下已经有了一层倦。 “一炷香。” 一炷香,顶多再撑三百息。 苏凝烬转头看刘七。 “你们手里扣着的裴家大伯和大伯母在哪?” 刘七愣了一拍,看了裴衍之一眼,裴衍之点了下头。 “关在沟道后半截的窝棚里,人没伤,吓了一晚上,那个胖婆娘哭了一整宿,吵得弟兄们没睡好。” “把人放回来。” “放是能放,”刘七挠了挠后脑勺上的乱发,“但那个胖婆娘袖子里藏了个布袋,里面的东西味道不对,弟兄们搜身的时候翻出来了。” 苏凝烬的心跳顿了一拍。 “什么布袋?” “深褐色的,里头是粉末,灰绿色的,弟兄里有个猎户出身的说那味道像磨碎的山慈菇和雷公藤掺着的。” 山慈菇,雷公藤。 苏凝烬的脑子里同时弹出了两种东西的毒性数据,山慈菇含秋水仙碱,长期微量服用会导致骨髓抑制和慢性器官损伤;雷公藤的毒性更烈,伤肝伤肾,两样掺在一起磨成粉,分量控制好了能让一个人在几个月里慢慢衰竭。 低烈度慢性毒素。 解毒丹说明里的那行字。 这就是钱氏一直塞在袖口里的东西。 “布袋呢?” “在窝棚里搁着,要我取来?” “取。” 刘七冲沟道里吼了一嗓子,半盏茶的功夫一个手下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深褐色布袋,袋口的系绳松了,苏凝烬接过来捏开口子望里看了一眼。 灰绿色的粉末,气味呛鼻,望气辨毒在触及粉末的一瞬弹出了信息。 【检测到复合型慢性毒素,成分包含秋水仙碱类生物碱及雷公藤甲素,蓄积时间评估:二至四个月。】 二至四个月,在解毒丹的清除范围之内。 苏凝烬把布袋口收紧了攥在手里,抬头看裴衍之。 他拄着枪站在那儿,脸上那层红在退,灰白色从下巴往太阳穴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漫回来。 药效快到头了。 “坐下。” “这儿没地方坐。” “车板上。” “牛车在缓地中间。” 苏凝烬转头扫了一圈,荒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倒着的人和烟火弹炸过的焦痕,牛车的一个轮子被弩箭钉歪了。 “刘七,找个干净地方让你们王爷躺一会儿。” 刘七二话不说招呼两个手下把沟口边的一块平石头上的碎渣扫了,又从窝棚里扯了一张兽皮铺上去。 裴衍之被她半推半按地摁到了石头上坐下,枪杆靠在旁边,他的手从枪杆上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僵着打不开。 苏凝烬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指节上的老茧磨得发红,虎口那片皮肤被枪杆蹭出了一道印子。 “你握枪的手法是长年练出来的。” 他没否认。 “灵台穴那针要起了,你转过去,背对着我。” 他转了身,苏凝烬从他领口敞开的地方把手伸进去找后背的穴位。 领口断了一根系带,整片布料挂在肩膀上全靠另一根带子撑着,她的手从他后颈往下探的时候,指腹蹭过了他脊椎顶端那块凸起的骨头。 皮肤是潮的,汗还没干透,手指从上面划过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 “第一针,灵台穴旁开一寸半。” 起针的时候他吸了口气,后背的肌肉在她掌下松了一波。 “第二针,命门穴。” 她的手从他后背中段一直往下摸到腰椎,指腹找到穴位时,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的手,比刚才更凉了。” “药效在退,你体温在降,所以觉得我手凉。” “不是,你的手确实在抖。”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指尖搁在他后腰那块皮肤上,确实在细微地颤。 不是紧张,是她蹲了太久腿麻了,震得手跟着晃。 “腿麻了,跟你没关系。” “那你换个姿势扎。” “什么姿势?” “你坐我旁边,把手搭过来。” 苏凝烬挪到石头边上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她的手从他侧面绕到后腰,这个角度确实比蹲着稳。 但她的肩膀贴上了他的上臂外侧,他胳膊上的余温透过袍子料子传过来。 起针,擦血,针尖上的颜色比之前淡了。 第一层毒被解毒丹清了大半,第二层被封毒药暂时压着。 “你体内第一层的毒,就是这个东西。”她把手里的深褐色布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进府第二年就知道了,但拿不到证据。” “你知道她在毒你,你吃了三年?” 裴衍之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底下的阴影,还有嘴唇上那个咬痕又被他自己咬深了一层。 “不吃她会换别的法子,吃着至少知道进了多少量,自己心里有个数。” 苏凝烬攥着布袋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拿自己当试毒的器皿?” “我拿自己当棋子,钱氏后面还有人,顺着她的手往上摸才能找到根。” 沟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刘七领着两个手下押着大伯和钱氏从沟里出来了。 大伯裴元德脸上灰一块白一块,腿软得走不了直线,两个手下一边一个架着他。 钱氏跟在后面,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见裴衍之坐在石头上的那一刹,瞳孔里闪过一截东西,比惊恐复杂。 苏凝烬把布袋在手里转了个面,让袋口朝着钱氏的方向。 钱氏的脚步顿了。 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三息之内退了个干净。 苏凝烬没说话,把布袋往裴衍之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她走出十步蹲到矮坎后面翻自己的药包,手指拨开一层层草药和布巾,摸到了最底下那颗备用的解毒丹。 手还在抖。 不是腿麻了,是她刚才在他后腰起针的时候,指腹碰到了一个位置,那块皮肤的温度跟周围不一样,烫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渗。 第二层毒的封印在松。 那个老头给的封毒药只管两个时辰,时辰到了毒气回流,他说的是可能比之前更重。 苏凝烬把解毒丹攥在手心里,抬头的时候看见远处的碎石坡上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驼背,拄杖,站在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 药叟。 他在那儿看了多久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未知高阶医者发出信号:枯石岭之约提前,今夜子时。】 苏凝烬攥着解毒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裴衍之。 他手里捏着那个深褐色的布袋,拇指在袋面上来回蹭着,目光没有落在钱氏身上。 落在她身上。 隔了整个荒地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 三个字。 别一个人去。 第28章 山匪寨中的物资被她接收,流放队第一次吃上饱饭 苏凝烬把目光从裴衍之脸上收回来的时候,刘七已经把钱氏和大伯押到了荒地边上。 钱氏的膝盖跪在碎石地面上,裙角撕了一大片,眼珠子还在往苏凝烬手里那个深褐色布袋上瞟。 苏凝烬没看她,转头对刘七说了句话。 “你们寨子里有多少存粮?” 刘七张嘴又闭上,又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靠在石头上,药效退了大半,脸色灰白得像褪了浆的旧布,但点了下头。 刘七这才答。 “粮食有二百来斤粗粮,腊肉几十条,盐巴小半缸,都是山下镇子里收来的。” “收来的?” “就是……弟兄们拿东西换的。” “拿什么换?” 刘七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下去一截。 “拿他们不需要的东西换他们需要的东西。” 苏凝烬扫了一眼沟道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匪帮手下,有几个胳膊上绑着布条当伤口包扎,有几个蹲在地上喘粗气,手里的锈刀早扔了。 “说人话,是不是拿刀架脖子上换的。” 刘七的脑袋缩了一截。 “也不全是……有时候也讲价来着。” “行了,你们寨子在沟道后面?” “翻过后山坳有个窝棚群,不大,住四十来号人刚好。” 苏凝烬看了裴衍之。 “你的人,你的粮,借我用。” 裴衍之拄在石头上,嘴角那根线横着没变,但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把我的家底掏空?” “六十三口人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你那二百斤粗粮放在山上喂耗子?” “不是喂耗子,是备着打仗用的。” “你现在不打仗了,你现在是流放犯,打什么仗?” 裴衍之没吭声,拇指在石面上磨了两下。 苏凝烬蹲到他面前,把手搭上他的手腕翻过来按在脉口上。 脉搏比半刻钟前又沉了两分,封毒药的最后一点效力正从他经脉里往外撤,她指腹底下的脉象从刚才的稳和有力变成了虚浮带滞。 “你的药效快走完了,我得给你续一轮针稳住。” “在这儿扎?” “你觉得呢,总不能让我扛着你回牛车上去。” 刘七在旁边搓了搓手。 “王妃,窝棚里有张干净的木板床,要不……” “带路。”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裴衍之的胳膊架上了自己肩膀,他的重量从那边压过来,比前几天沉了不少,解毒丹把骨肉养回来一部分,但这部分的分量现在全挂在她脖子上。 “你比之前重了。” “那是你扎针扎的,怨谁。” “怨你吃得多。” “灵泉水泡的粥,你一天喂我三碗,不重才怪。” 穿过沟道的时候,两侧坡面上他刚才放倒的弩手还有两个在地上趴着哼哼,刘七的手下正在收缴弩箭。 苏凝烬扫了一眼那些箭头上暗色的湿润涂层。 “弩箭上的乌头汁洗了没有?” 刘七一拍脑袋冲手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沟道里撞来撞去地响。 “都他妈小心着箭头,蹭破点皮就交代了!” 翻过后山坳的窝棚群比苏凝烬想的还简陋,十几间茅草和树枝搭的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崖壁下面,中间一块空地上垒着灶台,铁锅上还有前一顿饭的油渣。 刘七领着他们进了最大的那间窝棚,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兽皮,角落堆着几袋粮食和一摞干柴。 苏凝烬把裴衍之放到床板上,手刚从他肩膀上撤下来,他的手指勾了一下她袖口的边沿。 没勾住,料子从他指缝间滑脱了。 “趴好,我先把灵台穴的封毒补一针。” 他翻过身的时候领口那根仅剩的系带扯得快断了,整个肩膀从袍子里滑出来大半,后背暴在窝棚里昏暗的光线下。 苏凝烬从针包里抽银针,把瓷瓶里最后一点药液涂上去,指腹碰到瓶口的时候感觉到液面已经见底了。 “药不多了,只够补这一针。” “那你省着点扎。” “怎么省,扎半截留半截?” “你手上功夫好,半截够用。” 苏凝烬没理他的话茬,左手按在他后背找穴位,指腹从脊椎左侧的肌肉上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一层汗。 刚才在坡上打弩手出的汗还没干,皮肤上面黏黏的,她的指头每按一处都打滑。 “你背上全是汗,我定不了位。” “你拿布擦擦。” 苏凝烬回头扫了一圈窝棚里面,没找到干净的布巾,她把自己袖口往上卷了两截,用小臂内侧贴上去压了一下他后背正中那一块。 她小臂的皮肤碰到他后背的那一刹,他闷在床板上的声音变了个调。 “你胳膊比手指还凉。” “嫌凉你就忍着,我又不能给你找条毛巾。” 她的小臂从他肩胛骨之间往下压着擦了一道,汗蹭掉了,皮肤的触感从滑变成了涩,指头搁上去能定住了。 针扎进灵台穴的时候他后背的肌肉震了一波,跟之前每一回扎这个位置的反应一样,但幅度比之前小了,身体的控制力确实在回。 “有气感吗?” “有,比上午那次弱,但走得通。” “走得通就行,这一针你得撑六个时辰,药液不够了下一次我只有干针。” 他把脸从胳膊里偏出来一截,半边侧脸对着她。 “干针你心疼不心疼?” “心疼什么?” “没药液的针扎进去疼。” “你又不是第一次疼。” 起针之后苏凝烬出了窝棚,在外面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刘七凑过来汇报粮食的清单,二百一十斤粗粮,六十条腊肉,盐巴多半缸,另外还有山上猎来的野物风干了二十多斤,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全搬下去。” “全搬?” “你们王爷在里面躺着呢,还留着干嘛,搬到沟口换地上,今晚开锅。” 刘七带着手下跑了三趟才把粮食和腊肉全挑到了沟口外的荒地上,在场地中间架了三口大锅,柴火烧起来的时候烟柱窜得老高。 苏凝烬蹲在灶台前面指挥周老伯淘米下锅,腊肉切成丁扔进去一块煮,盐巴抓了三大把洒进去搅匀了。 锅盖掀开的时候那股粮食混着腊肉的香味顺着风往整个营地里灌,六十三口人全围过来了,有大半个月没闻过这种味道的。 青云昭端着碗凑到她面前,鼻子吸了又吸。 “嫂子,我能先尝一口吗?” “等老人和孩子先吃完,你再盛。” 云昭瘪了瘪嘴退到后面去了。 裴老太君拄着拐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稳了,解毒丹清了她身上的寒毒,膝盖不那么僵了。 老太太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水和腊肉丁,拐杖在地上轻轻杵了一下。 “多少年没见裴家的人围在一起吃过一锅饭了。” 苏凝烬把一碗粥递到她手里。 “祖母先吃。” 老太太接过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湿意,但没说什么,拄着拐杖走到旁边坐下了。 锅里的粥分完了之后苏凝烬给裴衍之留了一碗,搁了两勺腊肉丁在上面,端着往窝棚方向走。 窝棚的门帘是块破麻布,掀开的时候他已经从床板上坐起来了,袍子穿好了,领口那根断了的系带被他拿草绳重新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勒在锁骨上面。 “系带我帮你换个结。” “先吃饭。” 她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伸过来接碗的指尖,两个人的指头在碗沿上搭了一拍。 他先收了手让她把碗放在床板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腊肉哪来的?” “你自己的寨子,你猜。” “我的寨子被你搬空了?” “还剩个锅底,要不要也给你刮了端来?” 他喝粥的时候喉结上下滚着,碗沿正好挡住了下半张脸,她只看得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跟昨晚在月光里不一样了。 昨晚是温度,今天是别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一团东西在他瞳孔深处转着,转得很慢。 碗放下来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粒米。 苏凝烬的视线落在那粒米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今晚子时我要去见药叟。” 他手里的碗搁在床板上,声音从粥的热气后面传过来。 “我跟你去。” “你刚缝了一针撑不了走山路。” “我不走,你背我。” 苏凝烬盯着他看了两息。 “裴衍之。” “嗯。” “你一百三四十斤,我背你爬枯石岭?” “那你别一个人去。” 窝棚外面传来刘七的吆喝声,说是沟道北侧的哨位上发现了火光,不是匪帮的火,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山脊上一明一灭地闪。 苏凝烬掀开门帘往北看了一眼,山脊上确实有一团光在跳,闪了三下灭了两下又闪三下。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药叟信号确认:枯石岭北崖,子时,带针。】 带针。 不是带药,是带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银针包,再抬头的时候裴衍之的目光已经从窝棚里面穿过门帘落在了她指尖上。 他嘴唇上那粒米还没擦。 第29章 嫂子你刚才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好帅 苏凝烬回到荒地上的时候,钱氏已经被两个兵丁押到了营地角落看着,大伯裴元德缩在帆布棚子里没出来。 赵校尉端了一碗粥站在灶台旁边,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碗往身后藏了一下,嘴巴嚼着东西装作没事的样子。 她懒得理他,走到自己铺盖前蹲下来整理针包。 裴云昭坐在三步外的碎石上啃一截腊肉干,油把嘴角抹得亮亮的,看见苏凝烬的时候腊肉在嘴里停了一拍。 “嫂子。” “嗯。” “你刚才真的把我哥的寨子搬空了?” “不搬空你现在啃什么。” 裴云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肉,又看了看苏凝烬的侧脸,嘴巴动了两下,有句话在嘴里滚了半天才挤出来。 “我之前说你配不上我哥那些话,我收回来。” 苏凝烬翻针包的手没停。 裴云昭的脸红了一层,嘴里的腊肉差点噎住。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我以为你跟钱婶子安排进来的那些人一样。” 苏凝烬把针包里的银针一根一根地对着光检查,有两根针尖上还残着淡黄色的药痕,她用布巾仔细擦了。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不一样。” 裴云昭把腊肉咽下去,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油,往苏凝烬身边挪了两步。 “嫂子,你教我搓引线好不好,下次做竹筒弹的时候我想帮忙。” “你手指头那么粗搓出来的引线能用?” “我练,我手活儿不差的,我以前在府里偷着跟马倌学过编马鞭。” 苏凝烬斜了她一眼,这丫头的脸从红变成了一种倔巴巴的认真。 “行,回头我教你。” 裴云昭咧嘴笑了一下,刚要再说什么,营地北侧的哨位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刘七已经从沟口方向跑过来了,弯着腰指着北边矮丘。 “王妃,北边来人了,三个,从山脊那条小道上下来的,手里举着白布条。” 苏凝烬转头看了一眼,矮丘的坡面上果然有三个身影在往下走,前面一个瘦高个举着一根绑了白布条的树枝。 “是匪帮的人?” “不像,穿着不对,匪帮的弟兄衣裳上有暗记,这三个人身上没有。” 三个人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停下来了,瘦高个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两手举在耳朵旁边摊开。 “别射,我们是白阳镇的!前天被山匪劫了粮的!” 赵校尉的副手端着弓从哨位上探出半个身子。 “白阳镇的过来干什么?” “听见你们这边打仗了,想问问匪帮是不是被打散了,镇子里的人还敢不敢走大路。” 苏凝烬走到营地边沿,把那三个人打量了一遍。 瘦高个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两三天前挂的,旁边两个人腰上别着柴刀,不是打仗的架势,是砍柴的。 “你们镇子里有多少人?”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拍。 刘七从旁边冒出来吼了一嗓子。 “问你话呢,这位是靖安王妃。” 瘦高个的嘴巴张了一下,视线在苏凝烬身上转了一圈,又扫了一眼远处荒地上那些冒着烟的灶台和横七竖八的竹筒残骸。 “三百来户,一千多口人,前天山匪下来抢了一批粮,镇上的青壮拦不住,伤了十几个。” “你们镇上有郎中吗?” “有一个,看头疼脑热的,伤口缝不了,骨头更不会接。”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灶台那边的锅底。 六十三口人吃完还剩了一些粗粮和半筐腊肉丁,刘七寨子里的存粮搬空了,接下来到下一个补给点至少还有五天的路程。 白阳镇,一千多口人,有粮有人有柴刀。 “你们镇上的粮食被抢了多少?” “大头没丢,藏在地窖里的没被翻出来,但晒在场院上那批全没了,少说三四百斤。” 苏凝烬的手指在袖口里点了两下银针包的边沿。 “我帮你们治伤,你们拿粮食换。” 瘦高个愣了。 “什么?” “你们镇上伤了十几个人,我手上有针有药,缝伤口接骨头都能干,你们出五天的口粮六十三口人的量,粗粮就行。” 瘦高个跟旁边两个人对了个眼神,低声嘀咕了几句。 裴云昭从苏凝烬身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她一时半会看不出是佩服还是茫然。 瘦高个嘀咕完了回过头来。 “王妃能治箭伤不?弩箭扎进肩胛骨里拔不出来那种。” “箭头什么材质?” “铁的,三棱。” “扎多深?” “半截箭杆都没在肉里。” 苏凝烬把针包在手里掂了一下。 “带我去看看。” “嫂子!”裴云昭从后面一把拽住她袖子,“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苏凝烬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端盆。” 裴云昭的嘴巴张了又闭,半天蹦了一个字。 “好。” 苏凝烬回铺盖那边拿药包的时候经过了窝棚,门帘没掀,她隔着破麻布朝里面说了一句。 “我去白阳镇换粮食,带云昭,一个时辰回来。” 门帘里面安静了两息。 “带刘七。” “带了碍事。” “带刘七,”他的声音从床板方向传过来,哑得像砂纸在刮木头,“或者你不去。” 苏凝烬站在门帘外面停了一拍,手指头搭在麻布边沿上没掀。 “你给刘七下过什么命令?” “让他的人跟着你。” “什么时候下的?” “你蹲在灶台前面煮粥的时候。” 苏凝烬把手从门帘上放下来。 “你趴在床上出不了门,倒是遥控遥控得挺顺。” 门帘里面没再出声。 她带着裴云昭和刘七往白阳镇方向走的时候,北边矮丘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嘴角边上。 身后的营地里灶火还没熄,烟柱歪歪斜斜地挂在山沟上面。 走到半坡上的时候裴云昭忽然从后面拽了她一把。 “嫂子,左边。” 苏凝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矮丘左侧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体积小,贴着地面在跑。 刘七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苏凝烬拦了他一下,蹲下去拨开灌木枝看了一眼。 一只黄鼠狼,瘦得皮包骨头,嘴里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腊肉条。 裴云昭呼了口气。 “吓死我了。” 苏凝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刘七在前面探路的时候,裴云昭跟在苏凝烬左手边半步的位置,走了一截路之后开口了。 “嫂子,你今天在沟口扔烟火弹的时候,有一支弩箭从你头顶上飞过去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没躲?” “矮坎后面蹲着,躲不了更矮了。” 裴云昭的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 “那支箭要是低了两寸就扎你脑袋上了。” “两寸是两寸,没低就没低。” “但是你当时……”裴云昭的声音拖了一小截,“你当时是侧过身挡在我前面的,你知道箭从上方来你还转过来了。” 苏凝烬没说话。 “嫂子。” “嗯。” “你刚才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好帅。” 苏凝烬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的眼圈红了,嘴巴抿着没哭,下巴绷得紧紧的。 前面山脊那边白阳镇的炊烟已经能看见了。 苏凝烬的目光越过裴云昭的肩膀往营地方向扫了一眼,隔着半个矮丘看不见窝棚,但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裴衍之体温异常升高,封毒针位点气血波动加剧,建议两个时辰内进行第二轮稳固施针。】 两个时辰。 她答应他一个时辰回来。 第30章 他在她背后按住她差点中箭的肩,低声说别逞强 白阳镇的箭伤比苏凝烬预想的复杂。 三棱铁箭头扎进肩胛骨的那个汉子躺在木板上满头是汗,伤口周围的肉已经肿出了一圈暗红。 苏凝烬让裴云昭端着铜盆守在旁边,自己把银针包打开,从里面选了一根最粗的长针。 “咬住。” 她把一截木棍塞进汉子嘴里,左手按住肩胛骨的外沿定住位置,右手捏着箭杆露出来的那一截试了试角度。 汉子疼得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冒,牙齿咬在木棍上咯吱咯吱地响。 “我先用针挑开伤口周围粘连的筋膜,挑开了箭头才拔得出来,你别乱动。” 针尖贴着箭杆的边沿探进去的时候,苏凝烬的指腹感觉到了铁箭头嵌入骨面的深度,三棱的棱角卡在骨缝里,直着拔会把骨茬带出来一块。 “云昭,过来按住他另一边肩膀,我要转箭杆。” 裴云昭把铜盆搁在地上,两手压住汉子的右肩,手指头使了劲,指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紧。 苏凝烬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卡着箭杆根部,慢慢往逆时针方向转了十五度,三棱箭头在骨面上磨出一声闷响,汉子嘴里的木棍差点咬断了。 “最后一下,忍着。” 她把箭杆往外一挑,同时右手的银针从伤口上方斜刺进去压住一根正在渗血的小血管。 箭头带着一截骨碎片从肩胛骨里脱出来,裴云昭端上铜盆接住,盆底砰地响了一声。 苏凝烬用针封了三处出血点,拿布巾缠好了伤口,站起来的时候小腿发酸。 镇上的里正是个干瘦老头,站在门口看了全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别的。 “王妃,余下的伤患都在隔壁院子里,您看……” “带过来,我一个一个看。” 十二个伤患她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全过了一遍,缝了四个刀伤,接了一个错位的肘关节,剩下的都是皮外伤上了药包好了就行。 裴云昭从头到尾跟着端盆递布巾,手没抖过一下。 “嫂子,你的银针上面那个药液是什么?每次扎进去伤口就不怎么流血了。” “止血散溶在灵泉水里涂的,配方回去教你。” “真的?” “骗你干嘛。” 里正把五天的口粮用三辆板车送到了矮丘脚下,粗粮装了六袋,另外还搭了一筐咸菜和两罐豆酱。 苏凝烬清点完了让刘七的手下接手往营地搬,自己带着裴云昭往回赶。 走到矮丘半坡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山脊上还挂着一线昏黄。 裴云昭走在她右手边,走了一截路忽然开口。 “嫂子,你今天在沟口对弩箭的事我还没说完。” “说完了,你说我挡你前面很帅,我听见了。” “不是那个,是你挡我的时候你自己的左肩往前送了一截,你知不知道?” 苏凝烬的步子慢了一拍。 “你的左肩当时离弩箭的落点不到一拳,我从后面看见的,你袖子上都蹭到箭杆上的灰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袖面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她之前没注意到。 “嫂子,你要是被那支箭射中了……” “没射中。” “差一拳。” “差就是差,一拳也是差。” 裴云昭不说话了,脚步跟着她的节奏往下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全黑了,灶台上新架的锅已经在煮第二锅粥,白阳镇换来的粗粮被周老伯分好了堆在牛车板上用油布盖着。 苏凝烬直接往窝棚走。 门帘掀开的时候里面没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窝棚顶上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刚好打在床板边沿上。 裴衍之没躺着。 他坐在床板上靠着崖壁,两条腿盘在面前,右手搁在膝盖上攥着什么东西,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枕在旁边的那根长枪杆。 苏凝烬走进去的时候踩到了一截草绳,脚底下发出刺啦一声响。 “一个时辰,你多了两刻钟。” “箭伤比预计的深,多花了时间。” “你身上有血腥味。” “治箭伤溅的,不是我的。” 她从药包里摸出银针,蹲到床板边上准备给他扎稳固针。 “转过去。” 他没动。 “你不转过去我怎么扎后背。” “你先坐下。” “我蹲着就能扎。” “你蹲了一整天了,腿一直在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凝烬的膝盖确实在隐隐发酸,从早上做烟火弹蹲到现在,中间就没直过几次腿。 她在床板边沿上坐下来,跟上次在牛车板上坐着差不多的距离。 他转了身,把后背对着她,袍子自己往下褪了一半,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利索。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脊椎中段,她的手贴上去找穴位的时候碰到了一层干燥的皮肤,汗早就风干了。 “灵台穴补针,你别动。” 针尖碰到皮肤他没出声,整条脊背的肌肉绷了一下就松了。 她的指腹从灵台穴往下走了两个穴位的距离检查气感,经过至阳穴的时候他的后腰弯了一个小弧度,往她的手掌方向靠了不到半寸。 “别靠过来,穴位会偏。” “我没靠,是你手太热了,皮肤自己往那边缩。” “皮肤不会自己缩。” “那是肌肉。” “肌肉也不会自己往热源靠。” “你确定?” 苏凝烬把手掌从他后背上拿开了一寸,隔着空气继续找下一个穴位的定位。 手掌刚离开他后背,他的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冷了?” “你手拿开了当然冷。” 她把手贴回去,继续往命门穴走,指腹经过他腰椎上方那段脊柱的时候,感觉到了底下经脉里有一股热在涌动,比上午扎针时热了两个刻度,封毒针在撑着,但撑得吃力。 “热感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 “你出去之后大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加重了,你怎么不让人来叫我?” “你在治箭伤。” 苏凝烬的手压在他命门穴上面没动,指腹底下的脉搏跳得比正常快了一拍半。 “裴衍之。”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没答这句,后背在她掌下起伏了一个呼吸的周期。 她把最后一针扎进去的时候,窝棚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刘七在门帘外面轻声报了一句。 “王妃,赵校尉那边吵起来了,钱氏要见老太君。” 苏凝烬起了针,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裴衍之从床板上转过身,右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她的左肩上。 她的左肩。 就是裴云昭说的那个差一拳被弩箭射中的肩膀。 他的手掌罩在她肩头的布料上面,五根手指从上方扣着她肩骨的弧度,指腹陷进袖面的褶皱里刚好贴住了那道被箭杆灰蹭过的痕迹。 窝棚里没有光,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感觉到他拇指在她肩头那条灰痕上面压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确认那底下的骨头和肉都还完整。 他的声音从半个身位的距离外送过来,哑得跟裂开的瓦片在磨。 “别逞强。” 苏凝烬的肩膀在他掌下没动。 他的拇指从那条灰痕上慢慢挪开,指腹最后刮过她袖面上一小片凸起的布纹,带走了上面那层灰。 手收回去了。 门帘外面刘七又催了一声,营地那边的吵嚷声越来越大,钱氏的嗓子尖得穿过了半个沟道。 苏凝烬站起来掀门帘出去的时候回了一句。 “我肩膀好着呢,倒是你,命门穴底下那股热再不压住,今晚子时你就算想跟我去枯石岭,你的腿也不答应。” 门帘落下来之后窝棚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大概换了个姿势。 营地那边钱氏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尖利里面裹着一层发虚的颤。 苏凝烬往那边走的时候,系统面板又弹了一行字。 【枯石岭北崖检测到第二重未知气息,非药叟。】 她的脚步在碎石地面上顿了半拍。 不是药叟。 枯石岭上,还有别人在等。 第31章 进入无人区,方圆百里找不到干净水源 苏凝烬的脚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才站稳。 系统面板上那行字没消失,枯石岭北崖的第二重气息标注成了橙色,不是敌意的红,也不是安全的绿,悬在中间不上不下。 营地那边钱氏的嚎叫被赵校尉的副手堵回去了,几声闷响之后安静下来。 苏凝烬没往那边走,转身掀开窝棚门帘。 裴衍之还坐在床板上,姿势没换,手里攥的东西被他塞进了袖口里。 “枯石岭上有别人。”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划了一截,落在她左肩那条灰痕已经被他擦掉的位置。 “什么人?” “不知道,系统只显示气息,不是药叟的。” “那今晚不去。” “不去明天封毒药就断了,你命门穴底下那股热你自己没感觉?” 床板上的兽皮被他手指碾出一道褶子。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你还说不去?” “我说的是你不去,没说我不去。” 苏凝烬站在门帘前面盯着他,窝棚里的月光刚好够照见他锁骨上方那根草绳打的歪结,结头翘着一截毛边,在他喉结底下晃。 “你现在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他没动。 “站不起来就别跟我犟。” “我没犟,你带刘七去,我在这儿等。” “你等什么,等封毒针失效了毒气回流把你烧成炭?” 他的手指从兽皮上松开,搁在膝盖上面,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指节的侧面。 苏凝烬认出了这个动作,他在忍。 命门穴底下的热往上冲了。 她蹲到床板前面把手贴上他的额头,温度比半刻钟前又高了两分,掌心底下的皮肤干燥发烫,热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你发烧了。” “不是发烧,是毒气走经脉带的热。” “一样,你现在的体温不能再往上走了。” 她从药包里摸出最后一颗解毒丹,掰了三分之一塞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干得起了一层皮,她把药片往里送了一截,指腹蹭过他下唇内侧那一小块湿润的黏膜。 他咽下去了,喉结滚动的弧度从她指尖底下划过,蹭了一层唾液的温度上来。 “水。” 苏凝烬回头扫了一圈窝棚,角落里有半碗凉水,她端过来递到他嘴边,碗沿贴上他下唇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 他喝了两口,碗沿上留了一道湿痕。 苏凝烬把碗拿回来搁在地上,没擦。 门帘外面的脚步声近了,刘七又探了个头进来。 “王妃,赵校尉说明早卯时拔营,过了白骨岭沟道往南走就进无人区了,让每人多备两天的水。” 苏凝烬的手在药包边沿上顿了一拍。 无人区。 她在系统地图上查过这一段路,从白骨岭南出口到下一个有人烟的补给点,直线距离一百七十里,绕山路走要翻一倍。 中间全是戈壁荒滩和干枯的河道,方圆百里没有标注任何水源。 “水够吗?” 刘七搓了搓手。 “不够,白阳镇换来的粮食管吃不管喝,兵丁的水囊加上咱们寨子里剩的,拢共撑不了三天。” 苏凝烬攥着药包的手指收紧了。 六十三口人加上刘七的四十个手下,一百多号人的饮水量,三天走不出无人区的话,后面两天喝什么? “你们寨子附近有水源没有?” “后山坳有条溪沟,但这个月旱了半截,出水少,攒一夜也就两三桶。” “两三桶够几个人喝的?” “省着点,二十个人一天的量。” 一百多号人,二十个人的量。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了一整天的后劲全涌上来了。 裴衍之在床板上伸手过来,手指勾住了她肘弯处的袖口。 这回勾住了。 “你腿软了。” “没软,蹲久了麻。” “你站着别动,等血过了再走。” 他的手指挂在她肘弯的布料上没松,指节的温度透过一层袖面传过来,烫的,解毒丹还没把那股内热压下去。 苏凝烬站了五息让血液回流到小腿,然后抽了胳膊往外走。 “你睡一会儿,子时我来叫你。” “枯石岭上有不明的人你还去?” 她掀门帘的手停在半空。 “不去你的药就断了,你的药断了你撑不过无人区。” 门帘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麻布边沿上蹭了一下,粗糙的纤维扎进指腹里,微微刺痛。 子时。 枯石岭北崖的月亮被一层薄云挡了半边,苏凝烬一个人爬上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洇透了。 刘七她没带。 不是不想带,是药叟的信号里写了带针,没写带人。 崖顶上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药叟蹲在一块青石上面,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见她上来了吐掉了。 “你一个人来的?” “你让我带针又没让我带人。” 药叟嗤了一声,拐杖往身后的灌木丛里点了两下。 灌木丛里没动静。 系统面板上那个橙色的第二重气息标注还在,距离她不到二十步,就在药叟身后的那片灌木里。 “里面是谁?” “你别管是谁,把你第三十七页的人体经络图默出来给我看。” 苏凝烬蹲在青石前面,拿树枝在地面的薄土上画经络走向,画到督脉和任脉的交汇点时,药叟的拐杖在她画的线上戳了一下。 “这个位置你画偏了半分。” “没偏,你给的图上就是这个角度。” “图上是平面的,人体是立体的,你扎针的时候那半分的偏差落在骨肉里就是一根筋膜的距离。” 药叟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新的图纸递过来,纸面泛黄,墨迹比之前的那些都细。 “这是最后一张,深层经络的走针路线,你拿回去背,背完了下一次见面我要考你。” 苏凝烬接过图纸的时候,灌木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谁踩断了一截枯枝。 橙色气息跳了一下。 药叟头都没回。 “老夫带了个人来看看你的针法,不碍事,当他不存在。” 苏凝烬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攥着的手指没有松。 不碍事三个字从药叟嘴里说出来,她半个字都不信。 但她没追问。 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无人区的路上没有水源,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干净的水?” 药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问老夫要水?” “一百多号人三天的水量,缺口至少一半。” 药叟歪着脑袋看了她三息,浑浊的老眼里转了一圈。 “你自己身上不就有吗?” 苏凝烬的后背僵了一瞬。 药叟的拐杖朝她手腕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老夫的鼻子?你给那个姓裴的小子熬粥用的水,味道不对。” 风从崖顶灌过来,凉的,把她后背的汗吹出一层寒意。 身后灌木丛里的橙色气息没动,但苏凝烬脊椎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在听。 第32章 她偷偷用灵泉水分给老幼,被裴云昭撞见 药叟没有继续追问灵泉水的事。 他嚼完嘴里那团东西站起来,拐杖往地上杵了一记,转身往崖边走。 “你自己掂量着用,别把自己掏空了。” 人影没入夜色之前,灌木丛里的橙色气息跟着动了,顺着崖壁往另一侧退去,十几息之后系统面板上的标注消失了。 苏凝烬蹲在青石旁边又坐了一会儿,把新图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翻了两遍,深层经络的走针路线比前面三十六页加起来都密,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记住了前半截。 下山的路比上来快,她摸黑回到窝棚的时候,裴衍之果然没睡。 床板上的兽皮被他蹬到了一边,整个人侧躺着,额头上一层薄汗,领口那根草绳结又被他扯松了。 苏凝烬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温。 比走之前降了一点,解毒丹压住了部分内热,但命门穴底下的搏动还在,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一跳一跳的。 “药叟怎么说?” “给了新图纸,明天再扎一轮深层的针。” “枯石岭上那个人呢?” “没露面,药叟说是来看我针法的。” 他翻了个身,仰面对着棚顶,喉结上方那块皮肤在月光底下一起一伏。 “看你针法的人,不会是寻常角色。”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他要对我动手在崖上就动了。” 裴衍之没再往下说,手指头在床板上磕了两下,像在码什么节拍。 苏凝烬把兽皮拽回来丢在他身上,转身出了窝棚。 卯时拔营。 队伍穿过白骨岭沟道的时候刘七的人在两侧坡上清了路,弩手留下的暗桩全拔了,碎石坡被踩出两条勉强能走的窄道。 沟道出了南口,地面开始变。 土色从灰褐变成灰白,草越来越稀,走了两个时辰之后,连矮灌木都看不见了,脚底下全是干裂的硬泥和碎石。 无人区。 太阳挂在正头顶,地面上的热气往上蒸,走在队伍里像蹚进了一口干锅。 苏凝烬把水囊拎起来摇了摇,早上灌满的水喝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声音听着还算富余,但一百多号人走在这种地方,水的消耗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 午后的时候第一个人倒了。 旁支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走着走着腿一歪坐在了地上,嘴唇干裂,脸色发灰。 苏凝烬蹲过去摸了摸她的脉,又按了按她的嘴唇。 脱水。 “你今天喝了多少水?” 老妇人抖着嘴皮子,声音磨出来跟沙粒在搓。 “两口,舍不得喝太多,留给孩子。” 苏凝烬扭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跟着的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是老妇人的孙子,嘴巴上同样干得起了白壳。 她从自己的水囊里倒了一口出来递给老妇人,又给那孩子分了两口。 水囊里的水在日头底下晒了半天,温吞吞的,老妇人喝下去的时候呛了一声。 傍晚扎营的时候赵校尉清点了水量。 “所有水囊加在一起,还够明天一天的,后天就断了。” 一百多号人在干裂的荒滩上围坐着,灶火烧起来了但锅里只够下干粮,没有多余的水煮粥。 苏凝烬把自己的铺盖搁在牛车板底下的阴影里,等人都散了之后从怀里掏出灵泉水的引出符。 符纸攥在手心里,她往掌心里渡了一缕气,灵泉水从符纸接口处渗出来,凉的,比地下泉水还凉两分,她用一只空碗接着,水流不大,装满一碗要三十息。 她一碗一碗地接,倒进随身带的一个旧皮水袋里,灌了五碗才停。 灵泉水的日产量有限,系统显示每天最多引出两升,超了就要消耗她自身的气血去催。 两升。 一百多号人。 不够,远远不够。 她只能先紧着最扛不住的人用。 天黑透之后营地安静下来了,苏凝烬端着碗蹲在牛车板后面的暗处,把灵泉水兑了一点点盐巴搅匀。 然后她拎着碗往队伍后面走。 先是下午倒下的那个老妇人和她孙子,一人小半碗。 再是两个三四岁的幼童,母亲把自己的水让给孩子喝,嘴唇干得往外翻着皮。 苏凝烬把碗递过去的时候那个母亲的手抖着不敢接。 “喝,明天还有。” “可是……这水从哪儿来的?” “别问,喝了就行。” 一圈走下来碗里干了,她回到牛车底下的暗处又接了一碗,还没端起来,身后的帆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 裴云昭的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底下对上了。 裴云昭的视线从苏凝烬手里的碗上划到皮水袋上,又划到她攥在掌心里的符纸上。 苏凝烬的手没来得及收。 符纸上的灵泉水还在往外渗,细细的一道水线挂在她指缝间,月光打上去折了一道不该有的光。 正常的水不会在月光下发光。 裴云昭的嘴巴张了一下。 苏凝烬把手往身后背了,碗搁在地上,符纸握进拳头里,水线断掉的那一刻,掌心里灵泉水最后一滴渗出来,沿着她的手腕往下淌进了袖口。 凉的,像一根线从腕到肘划了一道。 “嫂子,你手里那个东西……” “进来说。” 苏凝烬把裴云昭拽进帆布帘子后面,两个人挤在牛车板底下的阴影里,空间窄得膝盖贴着膝盖。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裴云昭的喉咙动了一下。 “水从你手心里流出来的。” “你眼花了。” “我没眼花,那个水还发光。” 苏凝烬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裴云昭的瞳孔里映着那条光,亮亮的,带着一股还没来得及装出来的紧张。 “云昭。” “嗯。” “这件事你要是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哥。” “我不说。” 回答得太快了。 苏凝烬把她的手拽过来,在她手心里倒了一小口灵泉水。 “尝一下。” 裴云昭低头舔了一口掌心里的水,舌头碰到的一瞬她的睫毛跳了一下。 “这个水,甜的。” “记住这个味道,明天白天你帮我分给老人和孩子,就说是我煮过的草药水,清热解渴用的。” “那这到底是什么?” 帆布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巡营的兵丁从牛车旁边走过。 苏凝烬捏着裴云昭的手腕没松,等脚步远了才开口。 “回头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水能救命就够了。” 裴云昭的嘴巴闭上了,手心里残余的灵泉水被她攥进了拳头。 苏凝烬从牛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帆布帘子的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扭头看过去。 裴衍之的铺盖在帆布帘子的对面那一侧,隔着一层帆布和整个车板的宽度。 月光下帆布的弧度有一处往外凸了一寸。 像有人把手贴在了帆布内侧。 风吹过来,那处凸起没动。 第33章 谎称是祖传药水勉强糊弄,但裴衍之的眼神说明他没信 第二天的日头比前一天更毒。 苏凝烬让裴云昭把灵泉水装进一个旧药壶里,外面裹了两层布遮住壶口的光,混在药包里跟别的瓶瓶罐罐摞在一块儿。 裴云昭拎着药壶走到队伍后面的时候,腰杆子挺得笔直,碰见人问就一句话。 “我嫂子熬的清热药水,老人小孩一人一口。” 没人多问。 苏凝烬蹲在牛车旁边给裴衍之换针的时候,他趴在车板上一声没吭,后背在她掌下起伏的幅度比前两天浅。 内热在压但没退干净,命门穴底下的搏动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跳,隔着皮肉传到她指腹上,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腰椎深处喘气。 “昨晚你是不是没睡。” “睡了。” “你眼圈底下的颜色不是睡了的人该有的。” 他把脸从胳膊弯里偏出来一截,只露了半边侧脸。 “你给别人送水去了多久?” 苏凝烬扎针的手顿了半拍。 “你醒着?” “你掀帆布帘子出去的时候我醒了。” “那你怎么不吭声?” “你偷偷摸摸的样子不像要让别人知道的。” 她把针捻到底,指腹感觉到灵台穴里的气感比前一天弱了一成,封毒药的残余效力在递减。 “那你听见多少?” “听见云昭说水是甜的。” 苏凝烬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拍。 帆布隔着一层车板和两个人的距离,他能听见碗里水声的轻响,也可能,能听见裴云昭那句甜的。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他没立刻开口,后背在她掌下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肋骨的弧度把她的手指撑开了半分。 “你给我熬粥的水,也是那个水?” “不全是。” “哪部分是?” 苏凝烬从针包里换了一根针,涂上解毒丹研碎溶的药液,对着光看了看针尖的挂液厚度。 “前三天用的是普通水,第四天开始掺的,掺了大概三成。” “所以我恢复得比正常快。” “你体质底子好,解毒丹占七成功劳。” “你在替那个水撇清。” 她把针扎进至阳穴旁开的那个新位置,他的后腰收了一下,她左手的掌根压住了他腰眼。 “别缩,这个角度你一动针尖会滑。” “你手又凉了。” “我手一直这个温度,是你自己在发热。” 他没再反驳,后腰在她掌根底下慢慢松了力,肌肉的纹理从紧绷变成了一种配合的柔软,她的掌根陷进去了两分。 这个位置的触感跟第一次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皮下全是虚浮的松垮,现在有东西撑在底下,结实的,她的手掌压上去能感觉到腰椎两侧的肌肉在用力稳住呼吸。 他在控制自己不动。 “还有一针在腰阳关,你准备好了我就扎。” “你等一下。” “等什么?” “你的手从腰上往下找那个穴位的时候,能不能先说一声。” 苏凝烬的手掌搁在他后腰没挪。 “我说了你就不怕痒了?” “你说了我好提前绷着。” “你绷着我更扎不进去,上回说过了你绷成那样针进不了深度。” “那你到底要我放松还是绷着?” “我要你别想这件事,你越想越紧张,皮肤底下的肌肉跟着收缩,我一碰你就弹。” 他趴在车板上沉默了三息。 “你直接扎。” 苏凝烬的手从他后腰正中往下滑了两寸,指腹经过腰带上沿的时候,布料的边沿在她指头底下蹭了一道。 “裤腰到了。” “我知道。” “往下三寸。” 她的指尖从裤腰上沿探进去的那一截路程里,碰到的皮肤温度比后背高了一个层次。 热的。 他的热全堵在这里。 指腹找到腰阳关穴位的时候,她的中指刚好卡在两节腰椎之间的凹陷里,那个位置的皮肤薄得能摸到底下的骨缝。 他整条脊背从上到下痉了一波。 “说了别绷。” “你倒是快点。” 针送进去的时候他咬着什么东西闷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袖口卷了一截塞在嘴里的。 “昨天你说咬袖子,还真咬了。” 他没抬头,含着袖口的声音闷闷地从胳膊间挤出来。 “你手指头还在裤腰底下呢,你先出来再说话。” 苏凝烬把针捻了两圈感觉气感走通了,拇指按住针尾,另外三根手指从他裤腰内侧抽出来的时候,指腹在那段皮肤上拖了一道。 不是故意的,空间太窄了手指打不了弯。 他的腰眼跳了一下。 起针,擦血,针尖上的颜色又淡了半分。 好消息是第二层毒在继续松动。 苏凝烬收好银针在车板边上坐着等他穿衣裳,他翻过身来的时候领口草绳结正对着她的视线,歪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结我重新帮你打吧。” “你打。” 她伸手过去解那根草绳,指头碰到绳结的时候绳头刚好搭在他锁骨的窝里,她要把绳头从窝里挑出来就得指尖贴着那块凹陷往里探。 锁骨窝里有一滴汗。 她的指尖摁进去的时候汗被挤开了,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两边淌,她指甲的边沿刮了一下窝底那层薄皮肤。 他的呼吸切了一截。 “手轻点。” “你除了手轻点就没别的词了?” “你除了往我领口里伸手就没别的法子打结了?” 绳结打好了她缩手的时候,他的下巴垂下来,唇底的气打在她食指指背上面,跟上一次在牛车上系领口时一样的距离一样的温度。 但这回她没有立刻抽手。 停了两息。 他嘴唇上那个咬痕在她指背的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她能闻到他呼出的气里掺着解毒丹的草药苦味和灵泉水的淡甜。 灵泉水的味道从他的呼吸里带出来。 她把手收回去了。 “你嘴里有灵泉水的味道。” 他的眉毛没有动作但她知道他听懂了。 “你今天早上的粥里也掺了?” “掺了,三成。” “你每天就两升的量,分给老人小孩一半,给我掺粥里一半,你自己还剩什么?” 苏凝烬把针包收好塞进药包里,拉上药包的布扣时手指在绳扣上多绕了一圈。 “剩的够我用。” “够你用多少?” “够就是够,你别管我的量。” 他靠在车板上没再追了,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里往外走的温度,也不是沟口上坡打弩手时的冷。 是一种她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在拆她。 一层一层的,从她回答的每一个字里找她没说出来的那部分。 灵泉水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能从手心里渗出来,为什么在月光下发光,她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没有交代。 他全想问。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 苏凝烬背上药包从车板上站起来,走出两步的时候他在后面开了口。 “苏凝烬。” “嗯。” “你说过了白骨岭你什么都告诉我。” 她的脚步没停。 “我说的是你先告诉我你藏了多少东西。” “我的好说,从小到大能数得清,你的呢?” 风从荒滩上刮过来,干燥的热气灌进她的领口,吹散了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缕锁骨窝里的汗意。 她走出去十步回了一句。 “等你什么时候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就告诉你。” 身后车板上传来一声轻响,大概是他的手掌从车板面上滑了下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全是白花花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地,太阳在正头顶烤着,一百多号人的队伍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灵泉水日产量剩余:0.4升,宿主气血值降至安全阈值下限,继续引出将导致自身经脉损耗。】 零点四升。 她看了一眼前面队伍里那个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后牛车板上靠着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还钉在她后背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 那种眼神隔了十步的距离打过来,后颈上烫了一个点。 第34章 押送官故意绕远路经过毒水潭,有人误饮中毒 零点四升。 苏凝烬把系统面板上那行字看了两遍,手指在袖口里捏了一下符纸的边角,符面上的灵泉水引出纹路已经暗了大半,再强行催引就不是掏水的问题了,是掏她自己的血。 前面的队伍忽然拐了个弯。 赵校尉骑在唯一那匹瘦马上,手里的缰绳往东南方向带了一截,整个队伍跟着他从干裂的主路偏到了一条碎石沟里。 苏凝烬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扭头看了一眼系统地图上原本标注的路线,直线往南穿过荒滩,再走半天就能出无人区的边沿。 赵校尉带的这条路,往东南绕了至少二十里。 “赵校尉。” 她喊了一声,前面的瘦马没停。 “赵校尉,路不对。” 赵校尉偏了偏身子,从马背上回了半个头,嘴巴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甩了一句。 “前面主路塌了一截,过不去,得绕。” 苏凝烬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息,系统地图上主路的标注完好,没有任何塌方记录。 牛车板上传来动静,裴衍之撑着车板坐起来了一截,领口那根她刚打好的草绳结歪到了喉结左边,袍子从右肩滑下去露了一道,锁骨的弧度在日头下面泛着一层薄汗。 “他往哪儿绕?” “东南,多了二十里。” “东南……”他的声音拖了一小截,嘴唇动了两下像在咬什么字,“东南方向有个地方叫鬼蛤嘴,你地图上标了没有?” 苏凝烬在系统地图上搜了一下,鬼蛤嘴三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底下挂了一行橙色标注。 【警告:该区域存在天然含砷水潭,地表水混浊,外观与普通积水无异,误饮可致急性砷中毒。】 含砷水潭。 她的后背上那道汗还没干就又出了一层新的。 一百多号人走了一天半没喝够水,赵校尉把队伍往一个有水潭的地方带,水潭的水有毒。 “他知道那个水有毒?” 裴衍之没答这句,拇指在车板面上磨了一道。 “钱氏在京城的时候跟押送司的人递过话,我出发前截了半封信,里面提到路上会有安排。” “你截了信你不早说?” “信里没写具体在哪安排,我也是猜的,你别喊,让他走。” 苏凝烬攥着药包的带子站在原地,前面的队伍已经拐进碎石沟走出去了二十步,她脚底下的碎石被日头烤得发烫,鞋底隔着一层布都觉得灼。 “你要看他把人带到水潭边上?” “我要看他怎么让人喝。” 苏凝烬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车板上,半个肩膀的皮肤暴在外面,汗把那截锁骨线洇得发亮,眼睛却是干的。 那种拆她的眼神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冰碴子,不是冲她的,是冲前面那匹瘦马上的人。 碎石沟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了一片洼地,洼地中央有一汪水。 水面不大,比两张席子拼起来略宽,颜色灰蒙蒙的带着一层浮沫,跟荒滩上干涸的泥浆坑没什么区别。 但是水。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有水!前面有水!” 苏凝烬的心跳在嗓子眼里堵了一拍,她往前跑了两步,赵校尉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站在水潭边上手里拿着水囊,动作做得很慢,很从容,囊口对着水面倾了一截。 但他没舀。 他在等别人先喝。 旁支里那个带孙子的老妇人走得最快,腿虽然软但求水的劲比谁都大,她膝盖弯着跪到了水潭边上,两手捧起来就往嘴边送。 “别喝!” 苏凝烬的声音从碎石沟口炸出来,老妇人手里的水还没送到嘴边,被她一把拍掉了,灰蒙蒙的水泼在地上溅了老妇人一裤腿。 “有毒,这个水有毒。” 赵校尉的水囊往回收了两寸,脸上的表情演得不错,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像在犯愁。 “王妃怎么知道有毒?看着跟普通积水一样啊。” 苏凝烬没理他,蹲下去检查老妇人的手心和嘴巴。 没入口,手心上沾了水但皮肤没有破口,砷经皮肤接触的吸收量有限,拿清水冲掉就行。 后面传来一声惊叫。 裴云昭的声音,尖得劈了叉。 “张婶家的小丫头喝了一口!” 苏凝烬转头看过去,队伍后半截一个三四岁的女娃歪在她娘怀里,嘴巴上挂着灰蒙蒙的水渍,眼珠子开始发直。 她冲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牙根发酸,她顾不上了,两手掰开女娃的嘴巴往里看。 舌面上有残留的水膜,灰色的,砷的味道被泥沙盖住了但系统面板已经弹了检测结果。 【检测到急性砷摄入,剂量评估:亚致死量,需在半个时辰内催吐并施用解砷剂。】 半个时辰。 苏凝烬把药包从肩上扯下来翻开,手指拨过一层层瓶罐,催吐的药粉有,解砷剂没有。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又弹了一行。 【药库第一层解锁条件触发:实战解毒需求已满足阈值,是否立即解锁?】 第35章 药库紧急解锁第一层:解毒篇,她连夜配药 苏凝烬的拇指在系统面板上点了一下。 【药库第一层:解毒篇,已解锁。】 【当前可用配方:砷毒急救散(原料需求:生甘草三钱,绿豆粉五钱,土茯苓二钱,明矾一分),配制时间:一刻钟。】 生甘草她药包里有,绿豆粉没有,土茯苓没有,明矾更没有。 荒滩上连根草都不长,上哪儿找绿豆粉和土茯苓。 女娃在她娘怀里开始呕,吐出来的是灰色的水和早上吃的干粮渣子,呕完了整个人软下去,脸上的颜色从灰往青里变。 “云昭。” 裴云昭挤过来蹲在旁边,脸上全是汗,嘴巴抿成一条线。 “药壶给我。” 裴云昭从药包里摸出裹着两层布的旧药壶递过来,壶里还剩小半壶灵泉水,苏凝烬拔了壶盖倒出一口在碗里,指甲掐破了生甘草的根皮捻碎了洒进去搅匀。 灵泉水能稀释砷的毒性争一点时间,但不能替代解砷剂。 “这个先喂她,小半口就够,剩的别倒。” 裴云昭接过碗端到女娃嘴边,一点一点往里送。 苏凝烬站起来往牛车方向跑,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两次滑,第二次差点摔了,裤腿上磕出一道口子。 帆布帘子被她扯开的时候,裴衍之已经从车板上坐直了,右手撑在车板边沿,左手攥着那根枪杆。 “谁中毒了?” “三岁的女娃,砷,我需要绿豆粉和土茯苓,你的人手里有没有?” “刘七。” 他的声音不大,但沟口方向刘七的脚步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绿豆没有,土茯苓有,前两天在沟道北坡上挖的,晒了半干搁在褡裢底下。” “拿来。” “绿豆呢?”苏凝烬的手指在药包边沿上划来划去。 “白阳镇换来的粮食袋子底下有碎绿豆,不多,一小把。”裴衍之的声音从车板上送过来。 苏凝烬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袋子底下有碎绿豆。” “周老伯分粮的时候我让他留了底,粗粮里面混着的碎豆子他拣出来单放了。” “你什么时候让他留的?” “你去白阳镇治箭伤那天。” 苏凝烬盯着他的脸看了一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又多了一层,他每一步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铺着。 碎绿豆从粮食袋底翻出来不到二两,苏凝烬蹲在灶台前面拿石头砸成粉。 土茯苓是刘七手下从褡裢里掏的,半干不干的断面上有泥,她拿灵泉水冲了一遍掰碎了搁在火上烘。 “明矾呢?” 裴云昭蹲在旁边帮她扇火,问了一句。 苏凝烬扫了一眼药库配方,明矾一份,量极小,但解砷剂里少了它就不能跟砷形成沉淀。 药库配方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刚才没注意到。 【替代方案:灵泉水浓缩液可部分替代明矾的沉淀功能,但需消耗宿主气血值0.3个单位进行灵泉水高纯度引出。】 零点三个单位。 系统显示她目前的气血值已经在安全阈值下限了,再掏零点三,就到红线以下。 女娃那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比刚才更细了。 苏凝烬把符纸攥在掌心里,往手心渡了一缕气。 灵泉水从符纸接口渗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滴渗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腕内侧有一种被抽走什么的酸软,从脉口一直蹿到肘弯。 水流断了两次才接满小半个碗底,颜色比正常的灵泉水浓了一个色号,月光打上去折出来的光也更亮。 视野边沿发了一阵虚花。 她把碗搁在灶台上稳了两息,等眼前的东西从模糊变回清楚。 药粉混好了倒进碗里搅匀,灵泉水浓缩液把绿豆粉和土茯苓的药性往一块儿拧,碗底的液面从灰绿变成淡黄。 “端过去,一次喂三口,喂完等半刻钟看她吐不吐。” 裴云昭接了碗跑过去的时候,苏凝烬撑着灶台站起来,膝盖发软,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凸。 腰上搭过来一只手。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板上下来了,枪杆拄着地,另一只手从她身后探过来扶在她腰侧,五根手指贴着她腰椎左侧的衣料,掌心的热度透了两层布。 “你气血掏了多少?” “没多少。” “你的手在抖,你还说没多少。”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往前收了半寸,指腹卡进了她腰间褶皱的缝里,那个位置刚好是她裤腰系带打结的上方。 “你站稳了再说话。” 苏凝烬的腰靠上了他的掌根,不是她主动靠的,是膝盖真的撑不住了,重心自己往那边歪了两分。 他的掌根接住了她那两分的重量,没往回推,手指也没松,就那么托着。 帆布帘子在风里晃了一下,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扶着她腰的那只手上,指节的骨头从皮下一根一根地顶出来,手背上的筋脉在日光底下绷着。 这只手半个时辰前还攥不住枪杆。 “你下来干嘛,你现在走路腿还打弯呢。” “我腿打弯是我的事,你腰软了找谁扶。” 女娃那边传来一阵呕声,比之前的响,吐出来的东西裴云昭说颜色变了,从灰的变成黄绿的。 砷在往外排。 苏凝烬的嘴角那根线松了一截,腰上那只手的指腹在她衣料上磨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这一截腰椎底下的东西还撑得住。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又跳了一行。 【药库第一层解锁附加任务:配制十二味基础解毒方剂,限时今夜子时前完成,完成后开放第一层全部储备。】 十二味。 今夜子时。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颤还没停,掌心里符纸的灵泉水引出纹路又暗了一成。 她腰上那只手还没收。 第36章 药叟出考题:限时半柱香辨别十二种毒草 入夜之后苏凝烬把灶台上那三口锅全占了。 绿豆粉不够用了,她让刘七的手下把粗粮袋子全翻过来抖了一遍,从缝角里又抖出小半把碎豆子。 土茯苓切成薄片摊在锅盖上烘干,隔着一口锅旁边的铁锅里熬着生甘草水,第三口锅底下焐着灵泉水兑的引子液,温度不能高,高了药性散。 裴云昭蹲在灶台左边帮她切药材,柴刀太大不趁手,苏凝烬把银针包里最粗的那根针拿出来给她当锥子用,在土茯苓上扎孔方便烘透。 “嫂子,这根针是你扎我哥的那根吗?” “不是,扎你哥的在针包第三层,比这根细两号。” “那这根平时干嘛用的?” “挑脓疮。” 裴云昭手里的土茯苓差点掉锅里。 苏凝烬配完了第四味方剂的时候,月亮从荒滩东边的地平线上爬到了正头顶。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在走,子时前还有两个时辰。 第五味方剂需要一味她手里没有的药材,蛇床子。 荒滩上连草都没有,蛇床子是想都别想。 药库配方底下跳出了替代提示。 【替代方案:以地肤子替代蛇床子,药效降低两成但可通过延长熬煮时间补偿。】 地肤子她药包里有三颗,是出发前她从裴府后院的杂草堆里顺手摘的,当时随手一抓塞在最底下,现在翻出来的时候外面那层壳都瘪了。 三颗够配两份。 第六味配到一半,灶台后面的暗处传来一声拐杖点地的响,闷闷的,碎石上面一下一下地敲。 苏凝烬的手没停,眼睛盯着锅里药液的颜色,嘴巴往灶台后面的方向偏了一截。 “你来了就出来,别在后面杵着。” 药叟从暗处走出来的时候嘴里照旧嚼着什么东西,拐杖往灶台边沿上一搁,驼着背凑到锅前面闻了一下。 “火候大了,甘草水再熬就苦过头了,沉淀不住。” 苏凝烬把柴火从灶口抽了一根出来,火苗小了一截。 “你来是看我配药的还是来出题的?” “出题的,你不是还差六味没配完吗。” 药叟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布卷,摊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布面上横竖码着十二种草叶,都是干的,颜色从深绿到枯黄各不相同,有几片叶子的边沿上带着暗色的斑点。 “十二种毒草,半柱香的功夫,一种种地认,认完了把每种的毒性和配伍禁忌给我背出来。” 苏凝烬把手从锅沿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汗,蹲到布卷前面。 灶火的光不够亮,她得凑近了看。 第一片叶子她认得,钩吻,断肠草的叶片,边沿锯齿比金银花的密一圈。 “钩吻,全株含钩吻碱,致死量成人约口服鲜叶七片,禁与甘草同用,会加速碱性毒素入血。” 药叟哼了一声没说对错,嘴巴嚼东西的频率快了一拍。 第二片,叶面上有细绒毛,她翻过来看了看叶背的脉络。 “曼陀罗,含莨菪碱和东莨菪碱,中毒后先兴奋后抑制,配伍禁忌是不能跟附子同服,两者叠加会导致心脏传导阻滞。” 第三片。 第四片。 第五片她卡了一下。 叶子的形状跟前面四种都不一样,椭圆,革质,边沿光滑没有锯齿,颜色发暗,她凑到灶火旁边借光看了看叶面上的细纹。 药库里的图谱在她脑子里翻了两页。 “见血封喉,箭毒木的树叶,汁液含强心苷类毒素,沾血入体会导致心肌骤停,配伍禁忌……” 她停了一拍。 药库图谱上这一种的配伍禁忌栏是空的,第一层没有收录完整数据。 药叟的拐杖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配伍禁忌我问你的不是书上写的,是你自己手里那套针法配不配得上的。” 苏凝烬抬头看了他一眼,灶火映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底下,亮了一截。 “你是在考我针法能不能解这个毒。” “老夫是在考你胆子够不够大。” 药叟从褡裢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银针,比她针包里最细的那根还细一号,针尖上挂着一层暗色的液体。 “这根针上涂的就是见血封喉的汁液,稀释过的,量不致死但够让人心跳乱半个时辰。” 苏凝烬盯着那根针。 “你要我拿这根针扎谁?” “扎你自己。” 灶台旁边安静了两息,裴云昭手里的土茯苓片掉在锅盖上弹了一下。 “你疯了?”裴云昭从灶台边冲过来,被苏凝烬一把按住了肩膀。 “他没疯,他在试我能不能在心跳紊乱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施针稳住。” 药叟咧了咧嘴,那个表情不算笑,牙缝里嚼的东西露了一截绿色的渣。 “聪明,但不全对。” 他的拐杖往灶台后面的暗处点了一下。 “老夫不光要你稳住自己,还要你在心跳乱着的时候,把剩下那七味方剂配完。”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半炷香已经过了一小截。 “剩下七种毒草我先认完。” 她低头继续看布卷上的叶片,第六种到第十种她用了二十息全部报完,声音稳,手也稳。 第十一种。 叶片的形状她认得,但颜色不对,正常的干叶应该是灰绿色的,布卷上这片发黑,叶脉的纹路也比她记忆里的粗了一条。 “这个是掺过的。” 药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两种,底下是常山叶,面上染了一层马钱子的粉。” 她把叶片翻过来,叶背上果然有一层不均匀的暗色粉末,指腹搓了一下闻了闻,苦的,马钱子碱的味道。 “常山催吐,马钱子致痉挛,你把这两种掺在一片叶子上是想看我分不分得出叠加毒性。” 药叟的拐杖从石头上拎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第十二种呢?” 苏凝烬低头看布卷上最后一个位置。 空的。 没有叶片。 她抬头。 药叟的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了灶台后面更远的暗处,苏凝烬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暗处的边沿上,半个身子在灶火的光里半个身子在夜色里,领口那根草绳结她打的,歪在喉结右边,袍子挂在肩上没掉但也没穿好,右边锁骨到肩头那一道线全暴在外面。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没听见脚步声。 药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慢悠悠的,嚼东西的声音混在字缝里。 “第十二种毒草,不在布卷上。” 拐杖点了一下地面。 “在他身体里。” 第37章 大伯父中毒最深,她犹豫了三秒还是救了 灶火的光在药叟脸上跳了两下,他嘴里那团东西已经嚼完了,瘪着腮帮子把渣子往嘴角一抹。 “在他身体里”四个字掉在碎石地面上,像石头沉了水。 苏凝烬没回头看裴衍之,视线钉在布卷上那个空出来的第十二格。 “你是说他体内的封毒针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毒草的活性残留。” “不光是残留。” 药叟的拐杖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裴衍之站着的方向。 “小子,你自己说,你几岁的时候开始吃你大伯给你配的那个什么安神丸的?” 苏凝烬这时候才转头。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灶火边沿,脸上的表情她没法用一个词概括,像是一扇门被人从外面撬了锁,里面的东西还没来得及藏。 “七岁。” “吃了几年?” “断断续续到十四岁,大伯说我体寒需要温补。” 药叟嗤了一声,拐杖往地面上杵了一记。 “温补,温补个屁,那安神丸里掺了半夏和草乌的炮制残渣,吃七年,经脉里的毒根早就跟骨头长到一块儿了,你后来中的那一刀上的毒能扎那么深,就是因为底子早被你大伯的药丸子泡酥了。” 灶台旁边安静了三息。 裴云昭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的土茯苓片捏得变了形。 “大伯他……他是故意的?” 没人回答她。 药叟把布卷收起来塞回褡裢,摆了摆手往暗处走。 “剩下的你们自己家的烂账自己算,老夫只管教针法,不管认亲。” 拐杖声一点一点远了,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响了几下也没了动静。 苏凝烬蹲在灶台前面把锅里的药液搅了两下,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裴元德,大伯,从裴衍之七岁开始喂毒,喂了七年。 这条流放路上他一直缩在帆布棚子里不出来不说话,钱氏被押起来之后他更是连头都不探了。 她以为他只是个没主意的废物。 现在看来废物底下还藏着一把锈刀。 “嫂子。” 裴云昭的声音发紧,像嗓子眼里卡了根刺。 “大伯现在就在营地帐篷里,我去把他拽出来。” “你拽出来干嘛。” “问他。” “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要毒你哥?他会说实话?” 裴云昭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手里的土茯苓碎成了两截。 苏凝烬把最后一味方剂配完倒进瓶子里封好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十二味全齐,药库第一层储备放开了。 她在药库里翻了两页,翻到一个词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半夏草乌慢性中毒,解毒周期:三个月以上,需配合每日施针排毒。 这是裴衍之身上那层底毒的解法。 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注意:若同一毒源曾长期作用于多人,建议对所有中毒者同步排查。】 同一毒源。 多人。 裴元德给裴衍之吃了七年安神丸,裴府里还有谁吃过? 答案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圈就出来了。 裴元德自己。 他配药的人,自己不可能不沾,长年累月地炮制半夏和草乌,手上的皮肤会渗透吸收,经年下来他自己体内的毒素积累只会比裴衍之更深。 苏凝烬站起来往营地东侧的帆布棚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顿了。 她站在碎石地面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往帆布棚走过去了。 帆布帘子掀开的时候裴元德缩在角落里,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夹袄,脸色比帆布还灰。 他抬头看见苏凝烬的时候眼珠子往旁边躲了一下,又装作没事地挪回来。 “侄媳妇,这么晚了……” “伸手。” “什么?” “左手伸出来,我看你的脉。” 裴元德的手缩在袖子里面不动,嘴巴蠕了两下。 苏凝烬蹲下去,拽了他的袖口把手腕翻出来。 指腹搭上去的一瞬她就知道了。 脉象沉涩,寸关尺三部全是一股子浑浊的阻滞感,比裴衍之的严重两个层次,经脉里的毒根已经开始往脏腑方向蔓延了。 “你还有多久没吃过你自己配的那个安神丸了?” 裴元德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安神丸的事。” “你是不是最近半年开始手麻,脚趾头发凉,偶尔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裴元德的嘴巴合不上了,下巴在抖。 苏凝烬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 “你给衍之吃了七年的毒,你自己身上的毒比他还重,再不排的话,过不了入冬你的心脉就堵死了。” 帆布棚外面传来脚步声,裴云昭从外面挤进来,手里攥着一截炭条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苏凝烬看了裴云昭一眼。 “谁让你拿纸来的。” “我哥。” 苏凝烬把那张纸从裴云昭手里接过来,展开了摊在裴元德面前的地面上。 纸上什么都没写。 “我可以给你排毒,从今晚开始,每天扎一轮针,配灵泉水煎的汤药,三个月你体内的半夏草乌残毒能清七成。” 裴元德的眼珠子在她脸上和那张空白纸之间来回转。 “但是有条件。” 苏凝烬把炭条递到他手边。 “写,从今往后不再对裴衍之和裴云昭下任何手段,不传话不递信不配毒不做假,字据上签你的名字,按你的手印,明天早上当着全营的人宣读一遍。” 裴元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侄媳妇,这种事何必闹到人前……” “你给你侄子下了七年毒的时候怎么不嫌闹。” 帆布棚里安静了五息。 裴元德的手哆哆嗦嗦地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写到最后签名的时候手抖得笔画都歪了,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拖出去一截黑痕。 苏凝烬拿起纸吹了吹炭灰。 “手印。” 裴元德把拇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按在签名旁边。 纸上留了一个模糊的指纹。 苏凝烬把字据折好塞进怀里,从药包里翻出一根银针,蘸了药液。 “趴下去,后背露出来。” 裴元德的眼睛瞪了一下。 苏凝烬把针在灶火光里转了个角度让他看清楚针尖上的药色。 “你是想活着走出这条路,还是想带着一肚子毒烂在荒滩上,你自己挑。” 裴元德趴下去了。 她给他扎第一针的时候,帆布帘子外面的碎石地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枪杆的尾端点了一下地面。 一下,然后就没了。 第38章 裴衍之私下给了她一张精绘地图:前方有清泉,走这条路 给裴元德排完第一轮毒已经过了丑时,苏凝烬从帆布棚里出来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全是炭灰和药渍混在一块儿的黑印子。 营地的灶火灭了大半,只剩一口锅底下还焐着几块没烧尽的柴头,红光一闪一闪地贴着地皮。 她往牛车那边走,走到帆布帘子前面的时候没掀。 “睡了没有。” 帆布里面安静了两息,然后他的声音从车板方向传过来。 “你猜。” “你不睡我也不进去,我在外面铺地上凑合。” 帆布帘子被从里面掀了一角,裴衍之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样东西。 纸。 不是字据那种皱巴巴的粗纸,是一张叠了三折的细绢纸,边角齐整,叠痕都压得很深,带了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接着。” 苏凝烬把纸从他手指间抽出来的时候,绢面在她指腹底下滑了一下,光滑的,上面有墨。 她借着灶底的余光展开来看,看了两息嘴巴没合上。 地图。 精绘的,不是系统那种抽象标注,是一笔一笔拿细毫勾出来的山势水脉,等高线用不同深浅的墨分了层,山脊的走向拐弯处标着小字注释,连坡度的缓急都用线条的粗细区分了。 地图的范围覆盖了从当前营地到无人区南沿的全部路段,赵校尉带偏的那条东南绕路用淡墨虚线画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绕路。 主路上用朱砂标了一条实线,往正南切过荒滩,在一处两山夹峡的位置标了一个红圈。 红圈旁边三个字。 清泉眼。 苏凝烬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五息。 “这个清泉眼是真的?” 帆布帘子里面没立刻出声。 她等了三息,帘子又被掀开一角,这回比刚才大了两寸,他半边脸从缝隙里露出来,月光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面。 “我十三岁跟父王走过一次这条路,那年夏天旱得更厉害,父王的亲兵在那个夹峡里找到了一处地下渗水,从石缝里出来的,水质干净能直接喝。” “十三岁的事你记到现在?” “父王用他的佩刀在石壁上刻了个记号,让我背下来位置,说以后走这条路的人能用上。” 苏凝烬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路线的详细走法,哪段路能过牛车,哪段路窄了得人扛货,夹峡入口处的辨认标记,石壁上刀刻记号的具体位置和形状,全写了。 字很小,挤在绢纸背面密密的一片,笔画工整但收笔的地方有几处发虚,是手指使不上力气的痕迹。 他趴在车板上写的。 趴着,用还在发热的手,在她去给裴元德排毒的那段时间里,把这张图画完了。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进帆布棚之后。” “你的手不是握不住笔吗。” “握不住也握了。” 苏凝烬把绢纸重新叠好,叠到第二折的时候指腹摸到了纸面上有一小块不平整的地方,像是写字的时候有什么液体滴上去又干了,把纸面洇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皱痕。 汗,或者别的什么,她没问。 帘子缝隙里他的视线还搭在她脸上。 “走这条路,明天下午能到夹峡,水的事你不用再掏自己的了。” 苏凝烬的手捏着绢纸的折沿没动。 他知道她每引一次灵泉水要消耗多少气血,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她今天蹲了一整天站起来腿打哆嗦不全是累的。 “赵校尉那边怎么办,他明天还要往东南带路。” “刘七去跟他谈,他的人不够刘七的多。” “你什么时候跟刘七说的。” “你进帆布棚之前。”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绢纸,又看了一眼帘子缝隙里他那半边脸。 月光从他颧骨的棱上滑下去落在嘴角,嘴唇上那个咬痕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被月光照出来的质感像一粒小小的凸起。 “你今晚还画了地图还安排了刘七还不睡觉等我回来,你的命门穴底下那股热往上走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 “有数你还不躺下。” “你不进来我躺不踏实。” 苏凝烬把绢纸折好塞进怀里,跟那张裴元德的字据贴在一块儿。 怀里两张纸,一张是威逼签下的,一张是他趴在车板上给她画的。 “我进去了你就睡?” “你进来我再告诉你。” 她掀帘子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车板上的空间比她想的窄,他的铺盖占了三分之二,剩下那点地方勉强够她侧身坐着。 “你腿伸直了碰我的针包。” “你把针包挪一挪。” “挪哪儿,你这车板上全是你的东西。” “放我枕头旁边。” 她伸手去够针包的时候身子往前探了一截,手肘从他腰侧上方擦过去,袖口的布边蹭了一下他腰上的衣料。 他的呼吸切了一截又接上了。 针包拿到手往他枕头边放的时候,她的手越过了他半个身子,够的角度让她整个上半身悬在他上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没动。 她也没动。 帆布外面的风把帘子吹得贴上了车板边沿,缝隙里的月光全被挡了,车板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靠触觉感受他的呼吸从下方送上来,打在她下巴和锁骨之间那截皮肤上,热的,带着解毒丹的苦味和灵泉水的甜味。 “针包放好了。” 她的声音从他脸上方六寸的地方落下去。 “放好了就回去。” “我够不着我的铺盖了,你挡着路了。” “从上面过。” “从上面过我的膝盖会磕到你的腰。” “那从下面绕。” “下面是车板,没有下面。” 黑暗里安静了两息。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 帆布帘子被风重新吹开了一条缝,月光漏进来一小截,正好落在他的喉结和她垂下来的发尾之间那段空隙里。 她的头发有一缕搭在了他的锁骨上。 苏凝烬把那缕头发捞回来的时候指尖蹭了一下他锁骨窝的边沿,上次那个位置,上次她帮他系绳结的时候碰到过的。 这回没有汗。 皮肤是干的,热的,温度比上次高了一点,底下的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 她往后退了半步,坐回到车板边沿上。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呼吸的热气从她膝盖的方向送过来。 “地图上那条路,明天你走前面还是我走前面。” “你能走?” “明天能不能走,看你今晚给不给我补一轮针。” 苏凝烬在黑暗里伸手去够刚放在他枕头边的针包。 手指头摸到了针包的布面,同时摸到了他的头发。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头偏到了枕头那一侧,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尾碰到针包边沿的时候,指缝间夹了两根他的头发,拽出来的时候有轻微的扯拉感。 他没吭声。 她把针包拿回来打开,摸出一根针,另一只手去找他后背的穴位。 “转过去。” “不用转了,你从前面找。” “前面?你是说从胸口进针?” “药叟新图纸上不是画了前胸的起针路线吗,你今晚练一轮。” 苏凝烬的手里捏着银针,在黑暗里停了三息。 从前胸进针意味着她要面对着他扎,手掌要贴上他的胸膛找穴位。 “你把衣裳解开。” 第39章 她接过地图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他没解。 黑暗里传来布料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他在试着抬胳膊把袍子从肩上褪下来,中途卡了一下。 “卡哪儿了。” “右边袖子缠到绳结上了。” 苏凝烬把针叼在嘴里腾出两手去帮他,手指捏到他右肩的袍面时摸到了那根系着歪结的草绳,绳头果然绞进了袖口的褶皱里,两层布料搅在一块儿拽不开。 “你这个结我下午刚帮你打好的,几个时辰就绞成这样。” “躺着翻了几次身,蹭的。” 她的手指沿着绳头往下理,指腹从他的锁骨外沿滑到肩窝的弧度上,袍子的领口在她手底下一点点松开,布料退到肩头以下的时候她的手背贴上了他上臂内侧的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比锁骨窝的温度低了一点,上臂内侧是整条胳膊上最细的地方,手背压上去能摸到底下两根并行的筋。 他的胳膊往外侧转了一个小角度,她的手背从内侧滑出来了。 袍子退到胸口以下,她两手挪回来,掌心贴上了他的胸膛。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面碰他的躯干。 之前所有的施针都是从后背进,她习惯了他脊椎的弧度和肩胛骨之间那块皮肤的纹理,但胸口的触感完全不同。 胸骨正中那条棱从她掌心底下压过来,硬的,两侧的肋骨在呼吸的带动下微微张合,她的手指陷进两根肋骨之间的凹槽里找穴位的时候,凹槽底下的肌肉有一层薄薄的颤动。 “你又绷了。” “你从前面摸过来的时候能不绷吗。” “你不绷我才扎得进去,你这样紧着我针尖滑了就偏了。” 他吐了口气,胸腔在她掌下沉了一截。 她的指腹从膻中穴往下走,经过剑突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皮肤底下就是骨头,没有肌肉覆盖,薄得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他心跳传上来的震动。 一下,两下,比正常的频率快了半拍。 “你心跳快了。” “你手在我胸口上摁着,你要我心跳多少。” “正常人被扎针不会心跳加快。” “你觉得这是正常扎针?” 苏凝烬的指尖在他剑突下方定住穴位,另一只手把叼在嘴里的银针取出来,针尖对准了巨阙穴上方半寸。 “我进了。” “你说一声进就进了?” “我不说你不知道心理准备吗。” “准备好了你也别……” 针落了。 他的胸腔在她掌下弹了一下,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短而急,闷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寸的距离里。 “太深了。” “还没到底呢,刚过了皮下。” “那你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你再叫我慢我气感就断了。” 他不说话了,胸口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松,她能感觉到针尖往下走的时候皮下组织在让路,经脉里的气感像一根线从针尖末端被拽出来,细细的,滑进她的指腹。 巨阙穴底下的热比后背的命门穴轻,但性质不同,这里的热是钝的,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石头沉在水底。 她把针捻了十五度,气感顺着经脉往下走到了中脘穴的方向。 “你有没有觉得胃里发热?” “有。” “热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手贴上来的时候。” 苏凝烬的指腹在他胸口上停了一拍。 “我是说针下去之后的热。” “针下去之后也有。” “两种热你分得清吗。” 他没答。 她把第二根针从巨阙穴旁开一寸的位置刺进去,这根针要浅一些,只过皮下不入筋膜,针尾留在外面的那一截在她指间晃了一下。 “别碰针尾。” “我没碰。” “你呼吸太重了,气打到针尾上它会偏。” “你让我不呼吸?” “我让你往旁边偏着呼。” “往哪边偏?” “不是对着我的手偏。” 他的脸从她手的正上方扭了两寸,呼吸的热气从她手背上挪开了,改成了打在她小臂内侧的袖口上面。 袖口的布面被他的气洇出一小块温热。 两针扎完她起针的时候针尖上的颜色比后背起出来的浅了两个色号,巨阙穴这条线上的毒比命门穴那边清得快。 “好了,穿衣裳吧。” 她把针擦干净收回针包的时候,他在黑暗里自己往上拽袍子,拽到肩膀的时候右手不够长,袍子挂在右肩后面那一截够不到。 苏凝烬伸手过去帮他把袍子拉上来,拉到领口的时候需要把草绳重新系到里面,她的手指探进领口理绳头。 绳头在他颈根处的位置,她的指尖顺着绳子摸到末端的时候,指甲的边沿刮了一下他颈侧的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底下有一根跳得很快的血管。 她的手指停在那儿没收回来。 他的血管在她指甲底下跳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 “绳头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那你还不系。” “你脖子上的脉在跳。” “你手在我脖子上我脉当然在跳。” 苏凝烬把绳头从他领口里理出来交叉系好,打了个比下午那个紧一点的结,系完了手从他领口里抽出来。 指尖在退出领口的时候蹭了一下他下巴底下那截短短的胡茬,扎手的,那种粗糙感从她指尖一直窜到手腕。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苏凝烬收好针包退出帆布帘子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给的那张绢纸地图。 站在车板外面她把地图重新展开来借月光看了一眼,绢面上那个朱砂红圈在月光底下颜色变深了,比灶火下面看的时候更像一滴血。 她把图叠好的时候帆布帘子又掀了一角。 他的手又从缝隙里伸出来了。 “地图给我,我标一个东西忘了写了。” 她把绢纸递回去,手指捏着纸的一角送进帘子缝隙里。 他的手指从里面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和她的指尖碰在了纸面的同一个点上。 两根食指在绢纸上并排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她的指尖是凉的。 他的是烫的。 两种温度在绢纸的那个点上撞了一下,纸面被两边的体温烘出了一小块色差。 然后两个人同时把手缩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从帘子缝隙里收了回去,帆布帘子落下来挡住了里面。 苏凝烬站在车板外面,盯着帘子落下的那条缝看了两息。 帘子里面传来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细细的,写了几个字就停了。 帘子重新被掀开一角,绢纸从缝隙里递出来。 这次他没递到她手边,而是把纸搁在了帘子下沿的车板棱上,手指松开就缩回去了。 苏凝烬拿起绢纸翻到背面,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路线注释最底下多了一行字。 单独写的,墨色比上面的深了一点,收笔比上面的稳了半分。 走这条路,别走他指的那条。 帘子里面再没了动静。 她把绢纸贴着怀里那张裴元德的字据收好,转身往自己的铺盖走,走了三步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夹峡方向清泉眼信号已激活,但泉眼上方三十步处存在人工设置的拦水装置,水源可能已被截断。】 苏凝烬的脚步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水源被截。 谁截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帆布帘子,月光下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人要么已经睡了,要么正在等她回头。 第40章 他的暗卫汇报:王妃身上的水来历不明 苏凝烬蹲在碎石地上把系统面板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拦水装置,人工的,设在泉眼上方三十步。 她抬头看了看帆布帘子,月光底下帘子挂着没动,里面的呼吸声匀了下来,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装的。 她没掀帘子,转身往营地东北角刘七扎营的方向走。 刘七没睡,靠在一截枯木桩上磨刀,刀身上的油光映着月色,旁边蹲了一个人影,黑衣短打,脸上蒙着半截布巾,身形比刘七瘦了两圈。 苏凝烬走近的时候那人影往后缩了一下,刘七抬了抬下巴,刀没停。 “王妃,这位是爷的暗卫,姓齐。” 姓齐的暗卫没吭声,只是把蒙脸的布巾往上提了提,露出一双窄长的眼睛往苏凝烬身上扫了一圈。 苏凝烬站在三步开外没再往前走。 “夹峡那边的清泉眼,你的人去探过了?” 刘七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姓齐的一眼。 姓齐的从怀里摸出一小截木条,木条上刻着几道横纹,递给刘七。 刘七接过来看了两息,把木条翻了个面,横纹底下有几个刀刻的小字,苏凝烬离得远看不清。 “泉眼上方三十步有人垒了石坝,不大,两个人半天的活计,水从石坝后面改了道往东边的暗沟里排了,明面上泉眼位置是干的。” “谁垒的。” “痕迹不超过三天,石头缝里塞的泥还没干透。” 刘七把木条插回腰间的皮套里,刀刃在磨石上又走了一趟。 “赵校尉的人提前来过。” 苏凝烬的手指在袖口里摸了一下那张绢纸地图的边角。 赵校尉先把队伍往东南带绕路去鬼蛤嘴的毒水潭,万一有人不上当直接往南走找清泉眼,泉眼也被堵了。 两手准备,哪头都是死路。 “石坝拆得掉吗?” “拆得掉,但动静不小,泉眼上方那段峡道窄,石头往下滚的时候声音能传出去半里地。” “赵校尉的人在夹峡附近留了暗哨没有?” 姓齐的点了一下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 苏凝烬在心里过了一遍系统地图上夹峡的地形,两侧崖壁陡,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通道,泉眼在通道尽头西壁的石缝里,暗哨要是守在崖顶,下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暗哨几时换岗?” 姓齐的又伸了三根手指,然后比了个翻转的手势。 三个时辰一轮。 “下一轮换岗在什么时候?” 姓齐的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嘴巴在布巾底下动了两下。 刘七替他翻译了。 “寅时三刻。” 苏凝烬算了一下,从现在到寅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换岗的间隙有多长?” 姓齐的伸出一根手指。 一刻钟。 一刻钟够刘七的人摸上去拆石坝,但不够安静地拆。 “不用安静。”身后传来声音。 苏凝烬回头,帆布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角,裴衍之半个肩膀从帘子后面探出来,手里撑着枪杆,人没下车板,领口草绳结还是她刚系好的那个样子。 “你把暗哨引开就行,石坝让老齐去拆,拆完了把水道恢复原样,明天队伍到的时候泉眼是好的,赵校尉就算起疑也查不出来是谁动的手。” 苏凝烬盯着他的脸。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的脚步往东北角走的时候。” “我走路的声音很轻。” “轻也有声音,你左脚落地的时候鞋底有个位置会磨碎石,沙沙的,跟别人的不一样。” 他记了她走路的声音。 苏凝烬没接这个话头,转回去看刘七。 “寅时三刻之前你的人能到位吗?” 刘七把刀收了插进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半个时辰够了,暗哨那三个人老齐一个人就能拿住,用不动我。” 姓齐的已经从枯木桩后面站起来了,身形往夜色里退了一步就快要看不见了。 临走之前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帆布帘子后面的裴衍之,又看了看苏凝烬,嘴巴在布巾底下动了几下。 刘七听完了,咧了咧嘴。 “滚,关你什么事。” 姓齐的人影消失在碎石坡后面,苏凝烬看着刘七。 “他说什么了。” 刘七挠了挠后脖子,脸上那个咧嘴的弧度收了一半。 “他说王妃身上的水来历不明,问要不要查一查。” 帆布帘子后面安静了两息。 裴衍之的声音从车板上冒出来,听不出什么多余东西,就两个字。 “不必。” 刘七点了点头,拎着刀鞘往自己的营地走,走了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爷,老齐还说了一句,他说那个水在月光底下发光这件事,知道的人不止他和二小姐两个。” 苏凝烬的后背沿着脊椎凉了一道。 帆布帘子里没出声。 她等了五息。 “谁还看见了。” 刘七的声音已经走远了,最后一句话被风揉碎了一半送过来。 “老齐说,赵校尉帐篷里有个随从,前天半夜起来蹲茅厕的时候路过牛车,他看见了碗里的光。” 赵校尉的随从。 系统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橙色气息不在这个方向,但苏凝烬想起来前天半夜她在牛车板后面接灵泉水的时候,碗没拿布盖。 那一碗水在月光底下亮了至少十息。 她闭了一下眼睛。 帆布帘子重新落下去了,里面传来车板吱呀了一声的响动,他大概是又躺下了。 苏凝烬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查,赵校尉的人会查。” 帘子里面的声音闷闷的,像侧脸埋进了什么东西里面说话。 “他查到了也不敢用,他上面的人要的不是你有什么秘密,要的是我死在路上。” 停了一息。 “你的秘密,我替你挡。” 风从荒滩上灌过来,帆布帘子猎猎地拍着车板棱,月光把那道缝隙拉成一条白线。 苏凝烬蹲下来,手掌按在帘子的缝隙边沿上,指尖碰到了帆布内侧,有一截温度。 他的手掌贴在帘子另一面,跟她的手隔了一层帆布。 两个人的掌心在布面的同一个位置对着,热从他那边渗过来,凉从她这边透过去。 她的手指往下挪了半寸。 他的手指在帘子另一面也挪了半寸。 苏凝烬把手收了回来。 裴元德帐篷方向传来一阵翻身的动静,起夜的脚步声被碎石磨得很响,她侧头看过去,一个黑影从帐篷帘子底下钻出来蹲到旁边的石头后面。 是苏家大房那边的人。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检测到苏家大房营区内存在异常低频交谈信号,距离:四十步,内容模糊,关键词捕获:卖,人贩子,换钱。】 第41章 苏家大房在流放路上密谋:把苏凝烬卖给路过的人贩子换钱 苏凝烬盯着系统面板上那几个关键词看了三息。 卖。人贩子。换钱。 她没站起来,蹲着身子往苏家大房扎营的方向挪了十步,碎石在脚底下碾得嘎吱响,她把鞋底侧过来踩着石头的平面走,声音小了大半。 四十步缩到了二十步的时候,那段低频交谈的内容从系统的模糊捕获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苏家大伯苏文海的嗓子,哑的,像好几天没喝够水的人硬挤出来的气音。 “……路过碎石镇的时候我打听过了,有一伙人专收年轻女人,不看出身,给银子就带走。”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苏凝烬认出来了,苏文海的续弦柳氏,说话习惯把尾音吞半截。 “……银子给多少?” “一个人三十两,手脚利落模样周正的能再加十两。” “三十两够干什么的,到了流放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租不起。” “你没听清楚,是苏凝烬那个丫头值四十两,她长那张脸人贩子不会只出三十。” 苏凝烬蹲在碎石后面,手指在膝盖上一圈一圈地转那张绢纸地图的折角。 苏文海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她现在跟裴家那个废人搅在一块儿,整天端药送水地忙,队伍里不少人受过她的好处,直接动手容易惹事,得找个由头把她从队伍里支出去。” 柳氏的声音带了一截笑。 “什么由头?” “后天过碎石镇,镇上有个集市,让她去买药材,路上安排人截住就行……那伙子人我递了话了,后天午时在镇子东边的石桥底下等着。” 苏凝烬把系统面板上的录音标记点亮了。 这玩意儿不能当堂证供,但细节够她用了。 后天。碎石镇。东边石桥。午时。 她从碎石后面退回去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石头棱,闷疼的一下,裤腿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牛车旁边帆布帘子还垂着,她掀了一角进去。 车板上裴衍之果然没睡,侧着身子面朝帘子方向,手臂弯在枕头底下撑着半个头,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小条刚好打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眼睛睁着。 “你刚才往哪边去了。” “苏家大房那边。” “听见什么了。” 苏凝烬在车板边沿上坐下来,膝盖碰到了他的小腿,空间太窄避不开,她也没避。 “苏文海要把我卖给人贩子,后天在碎石镇东边石桥底下交人,四十两。” 他的小腿在她膝盖旁边没动。 “四十两?” “嫌少?” “我是说他开的价太低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表情看不全,半边脸埋在胳膊弯的阴影里,但嘴角那条线绷着,嘴唇上那个咬痕结的痂被他自己抿掉了一截,露出底下一小片新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没眼光。” 苏凝烬把膝盖从他小腿旁边收了收,他的腿跟过来挪了一寸,小腿的外侧贴着她的裤腿,隔了两层布,热度还是渗过来了。 “你把腿收回去。” “车板就这么宽,你坐过来就是这个距离。” “我可以坐到外面去。” “你坐外面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怕苏文海半夜爬过来把我拖走?” “怕你半夜又跑去接水掏自己的气血,回来的时候连车板都爬不上来。” 苏凝烬没接他这句话,手里的绢纸地图翻到了背面,借月光看他写的那行字。 走这条路,别走他指的那条。 “碎石镇在你这张图上标了吗?” “标了,夹峡出去往南十二里,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三百,东边有座石桥跨一条干了半截的河沟。” “你连石桥都画了?” “父王当年过那座桥的时候桥面塌了一块,他让亲兵拿木板搭了一截补上的,我记得那个位置。” 苏凝烬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碎石镇的位置在图上标得清楚,石桥在镇子东边的河沟上跨着,桥下两侧有几处用细线勾的暗纹。 “桥下面这些线是什么?” “桥墩底下有几个旧洞,以前河水满的时候是泄洪口,水干了之后洞口露出来,能藏人。” 能藏人。 苏凝烬的手指在桥墩底下那几道细线上划了一圈。 “你画这张图的时候就想到碎石镇会出事?” 他没答这句。 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从胳膊弯的阴影里往上抬,目光落在她拿着地图的那只手上,盯了两息又挪开了。 “你手上那道口子什么时候划的。”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食指底下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子,不知道刚才蹲在碎石后面的时候被什么棱角磕的。 “不碍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布条递过来。 “裹一下。” 她接布条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松,布条的两端一头在她手里一头在他手里,中间那一截布面耷拉着搭在车板上。 “你当我的面裹。” “你怕我不裹?” “我怕你糊弄一圈又拿去给别人沾药了。” 苏凝烬把布条从他手里抽出来,在手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指头弯着咬住布头扯紧的时候,她的手离他的下巴不到三寸。 他的呼吸打在她指背上面。 她把手缩回去了。 “后天碎石镇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一个人?” “苏文海安排的人手不会超过三个,碎石镇地方小,人贩子的接应点在石桥底下的桥洞里,我提前过去把路线摸清楚就行。” 他从车板上坐起来了一截,左手撑着枕头,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领口那根草绳结被他坐起来的动作扯歪了,露了右边锁骨头上一小截。 “你不带刘七的人?” “带了动静太大,苏文海那边看见刘七的人就知道我提前知道了,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然后呢?” 苏凝烬靠在车板的帆布帘子上,帆布被她的肩膀压出一个弧度,外面的风贴着帆布从她背后透进来,凉的。 “然后让他自己钻套里去。” 裴衍之看了她五息。 那种拆她的目光又来了,从她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掰,她说的每一句话底下还剩多少没说的,他全在算。 “你说将计就计,你是要假装不知道,让他按原计划走,然后你在桥洞里等着翻盘。” “差不多。” “差多少。” 苏凝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弧度,就是拉了拉肌肉。 “差一个人。” “什么人。” “差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但能在关键时候替我压住场面的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在说我。” “我在说一个连走路腿都打弯的病号能不能在碎石镇的石桥上站半个时辰不倒。” 帆布外面的风换了个方向,帘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月光在车板上忽明忽暗地晃。 他把腿从铺盖里伸出来,脚搭在车板棱上,慢慢把重心从手掌转到了两条腿上。 站着的,在车板上站着的,腿微微弯着但没打哆嗦。 “够不够半个时辰。” 苏凝烬抬头看他。 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正好切过他的腰线,腰带系得比这几天紧了一圈,她给他扎了这些天的针,他瘦了至少三斤,但腰上撑着的那股子东西没瘦。 “你坐下。” “你先回答够不够。” “够了,坐下,你命门穴底下那根筋还没养好,站太久回头又得找我扎腰。” 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的弧度擦过她的小腿外侧,裤腿底下的骨头棱从她小腿上划了一道。 “那后天碎石镇,我跟你去。”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碎石镇东侧石桥周边地形扫描完成,桥洞内部检测到预置绳索痕迹,非常规使用,疑似人口拘束用具。】 绳索。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圈。 第42章 她提前截获情报,将计就计设下圈套 碎石镇比裴衍之地图上画的还小。 苏凝烬站在镇子西口往里看,两排低矮的土坯房沿着干涸的河沟北岸歪歪扭扭排开。墙根底下的黄泥脱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败的干草筋。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撑着三五个油布棚子,底下摆着粗粮和旧货,风一吹,扬起满地呛人的土沫。 裴衍之拄着枪杆跟在她右侧半步远。他右脚落地比左脚慢半拍,但枪杆落地的节奏极稳,没有半分滞涩。 昨夜夹峡里的泉眼通了水。老齐在寅时三刻换岗的空隙里拔掉了赵校尉的暗哨,顺手拆了石坝。等大队流民赶到时,清亮的水流正顺着石缝淌进坑底。一百多号人灌满了所有水囊,苏凝烬不必再偷偷取用空间灵泉。赵校尉站在泉边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敢发难。 此时队伍扎在镇外的空地上休整。苏凝烬借口进镇采买草药,裴云昭原本要跟,被她按在了营地:“盯着苏家大房,苏文海若派人递消息,看清走哪条路。” 镇子极窄,东西走穿不过一炷香。苏凝烬连进两家药铺,买了些寻常草药塞进药包作掩护。从第二家铺子跨出来时,裴衍之正横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神情淡漠得像在歇脚。 “苏文海的人动了。”裴衍之视线看着对面的矮墙,低声开口。 苏凝烬从药包里抓出一把干草药,迎着日光慢条斯理地分拣:“往哪边走的?” “东边巷子,灰褐短褂,脚步很急。” “你一直坐在这儿,怎么看见的?” “隔壁那块铜皮招牌擦得亮,能照出巷口的影子。” 苏凝烬顺势扫了一眼,斑驳的铜面上果然映着巷口晃动的人影。“走了多久?” “你在铺子里挑药的时候,约莫五十息。” 苏凝烬将草药塞回药包,借着系扣的动作,指尖在药包夹层里摸出那张绢纸地图。石桥横在东面,穿巷子比走大路快,那线人显然是去给桥洞下的人报信了。 “午时还有多久?”裴衍之问。 苏凝烬抬头看了眼日头:“不到半个时辰。” “时间够。”裴衍之站起身,从袖中捏出一截细布条。那布料与昨晚给她包扎手掌用的一模一样。“手背上的布条松了。” 苏凝烬低头看去,昨夜缠在右手背上的布条果然歪斜开来。 未等她开口,裴衍之已伸手捏住布结,轻轻往上一拉。他的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浅伤,动作极为克制,绕了两圈半,靠近创口的地方虚虚拢着,外围收得极紧。 “扎针的手不能见血污,渗了脏水容易溃烂。”他打结时指尖滑过她的指根,粗粝温热的触感在细腻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好了。” 苏凝烬将手收回,指根处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走吧,从南侧绕过去,先探桥洞。” 两人钻入药铺后的窄巷。高耸的土墙将日光切成一线,裴衍之的枪尖在碎石地上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拐过两处弯道,眼界骤然开阔,干涸的河床白石遍布,一座丈许宽的石桥横跨两岸。桥面中段有一截用旧木板修补过的痕迹,木板边沿已然翘起——那是她父王当年率军路过时修补的。 系统地图适时在视野中弹出,清晰标出南侧桥墩底部的暗洞。洞口遮着枯草与碎石,极难察觉。 苏凝烬沿河沟北坡伏下身子,透过草丛向桥洞内望去。 系统的热源扫描亮起两道清晰的人形轮廓,正蹲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身旁放着两捆粗麻绳。 “桥洞里两人,带了绳子,蹲在洞口三步远的位置。”苏凝烬收起面板,侧头看向坡顶的裴衍之。 裴衍之目光扫过桥面与河床:“南坡有路么?” “有条小路绕向镇东荒地。”苏凝烬道,“那是人贩子的退路,绑了人拿了钱,直接走荒原,不必穿镇。” 她蹲在碎石后,从药包底层摸出两枚小瓷瓶:“午时一到,我按苏文海给的路线单身上桥。走到中段木板处,底下的人自会出来动手。” “他们动手,你如何应付?” “我手上有麻沸散和催吐散。他们从背后扑上来时,我转身撒药只需一瞬,药粉入鼻,三息之内就能让他们倒地不起。” 裴衍之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三息足够绳索套颈。你转身的空当,拿什么防他们直接勒喉?” “所以需要你。”苏凝烬仰头看他,“午时你站在桥西坡顶,拄着枪杆立在那儿。人贩子接暗活只认约定的人数,见桥头多了个带兵刃的硬茬,必然心存疑虑。他们迟疑的那一瞬,就是我出手的空隙。” 裴衍之眉心微动:“拿我当诱饵?” “诱饵要动,你只需站着喘气。你如今这副病骨支离又煞气未褪的模样,逆着日光立在风口,任谁看了都觉棘手。” 裴衍之嘴角扯动了一下,扯得结痂的创口微微泛白:“我喘气的样子能唬人?” “足够了。”苏凝烬收起药瓶,站起身拍去膝头的草屑,“还有一事。苏文海的人递了信回去,待会儿必定会找借口将我引到桥上,多半是谎称前路有人受创需要医治。” 裴衍之看向她:“你如何料定是这个借口?” 苏凝烬从袖中抽出一张揉皱的纸条,递到他眼前:“昨夜老齐拆石坝时,从苏文海贴身信鸽上截下来的密信。他们约定的暗号与接头方式全在上面。” 裴衍之扫过纸条,视线落在背面那行歪斜的小字上——【替王妃留的,爷不用知道】。 裴衍之沉默了两息,声音听不出喜怒:“老齐如今办事,倒学会瞒着我了。” “你的暗卫帮我分忧,你还不悦?” “并未不悦。”他嘴上应着,手中的枪杆却重重往地上一顿,在青石上磕出一道浅白印子。 苏凝烬转身往坡上走:“午时你在桥西十步外停住,切莫靠得太近,免得逆风沾上麻沸散。” 裴衍之拄枪跟上,步伐微沉:“若是风向偏了,吹向你自个儿,你待如何?” “我识得风向,不必你操心。” “上一回你说不必操心,是给流民掏水掏到手指发颤。” 苏凝烬脚步顿住。正午的烈日悬在头顶,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裴衍之的影子自坡下斜斜拉长,枪尖的阴影正好搭在她脚尖前。 “我没颤。” “你攥着药包带子的食指,还在发抖。” 苏凝烬垂眸看去,指尖确实在极其细微地抽搐。 【系统提示:宿主气血恢复至72%,末梢神经轻度紊乱,请减少过载运转。】 她将手指死死攥进掌心,不再言语,迈步朝前走去。身后的枪杆点地声随即跟上,笃笃的脆响与脚踩碎石的沙沙声混在一处,在狭窄的土墙间回荡。 …… 午时差一刻,碎石镇东头一片死寂。 日光如滚油般浇在白石桥面上,那截翘起的旧木板在热浪里微微发颤。 苏凝烬背着药包,独自踏上了石桥西侧的引桥。桥西十步外的斜坡顶上,裴衍之手按枪杆,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铸,黑色的袍角在干热的风里纹丝不动。 桥洞下传来枯草被碾碎的窸窣声。 苏凝烬面色平静,一步步朝桥中央走去。当脚底的粗布鞋踩上那截旧木板时,腐朽的木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 她左手扣住催吐散,右手已将麻沸散的瓶塞拧开了半寸。 然而,桥洞底下的动静却陡然一滞。 视野右侧的系统面板猛然剧烈闪烁,猩红的警示字样瞬间炸开: 【警告:桥洞内伏击人数变更!由原定2人剧增至5人!新增3人携有利刃,正向两端包抄!】 不是两个人贩子。 是五个带刀的亡命徒。 苏凝烬的步子生生定在木板中央,干热的风掠过耳际,杀机已如冰水般渗入后背。 她没有盲目转身,而是借着抚弄药包的动作微微侧头,望向西侧坡顶。 十步之外,逆光而立的裴衍之缓缓抬起了左手。他五指张开,对着她的方向,沉沉比出了一个“五”的手势。 他也听出来了。 第43章 人贩子被反杀,大伯父一家的丑事在全队面前曝光 五个。 苏凝烬的脚底踩在那截旧木板上,腐木的纤维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桥洞里的窸窣声分成了左右两股,左边近右边远,三个新冒出来的正从桥墩两侧往上包抄。 她的右手把麻沸散的瓶塞又拧开了半圈。 两个人的量她备足了,五个人不够撒。 桥西坡顶的裴衍之收回了比手势的左手,枪杆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两寸,袍角被风掀起来的弧度变了,从歇脚的姿态切成了随时能扑下坡的角度。 他不能下来。 他腿上的筋还没养好,从坡顶冲到桥面中段这段碎石路,跑快了膝盖会脱力,摔在半道上比不来还糟。 苏凝烬左手捏着催吐散的瓶子往袖口里缩了缩,右手的麻沸散搁在药包外侧的暗袋里,瓶口朝上,手指一翻就能泼出去。 桥面南侧的石栏杆底下冒出了第一颗脑袋。 寸头,脸上一道从眉角到嘴角的旧疤,手里攥着一截拇指粗的麻绳,绳头打着活扣。 第二个从北侧翻上来,比第一个矮半个头,腰间别着一把开了刃的短柴刀。 苏凝烬没转身,脚底在旧木板上碾了半步,让自己的站位从桥面正中往南偏了一尺。 南边那个离她近,三步。 北边那个远一点,五步。 桥洞底下还有三个没上来,她听见石头底下有人在压着嗓子分派方位。 “那边坡上那个拄棍子的是谁?说好的就一个人来。” 南侧疤脸的声音从石栏杆后面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旱烟味。 苏凝烬没理他,低头翻药包,手指摸进暗袋里捏住了麻沸散的瓶身。 “问你话呢,那个男的什么来路?” “我男人。” 疤脸愣了一拍。 苏凝烬趁这一拍把瓶子从暗袋里带出来半截,瓶口的方向对着南侧。 “你男人?苏老大说你是一个人来,怎么还带男人?” “他腿脚不好,走路得拄棍子,我扔下他他自己回不去营地。” 疤脸往坡顶的方向看了一眼,裴衍之逆着日光的轮廓确实看不出什么威胁,枪杆拄在地上的样子跟拐棍差不多。 “腿脚不好的就算了,你跟我们走就行,银子回头给你家那个姓苏的老大结。” 疤脸从石栏杆后面站直了,手里的麻绳往前递了一截。 苏凝烬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了旧木板的边沿,腐木吱嘎一声。 “你这绳子是绑货的还是绑人的?” 疤脸的嘴咧了一下,露了满口黄牙。 “姑娘,别犟,你那个苏老大把你的卖身契都写好了,银子他收了一半的定,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北侧的矮个子已经往前压了两步,柴刀从腰间抽出来了半截。 桥洞底下那三个开始往两侧的石阶上爬。 苏凝烬的手指在瓶身上转了一个角度。 风向,西南偏南,从她右肩往左前方吹。 南侧疤脸正好顶风。 “你再往前走一步。”苏凝烬的声音不高,手腕翻了半圈,瓶口从暗袋里完全露出来了。 疤脸没听劝,往前迈了一步,麻绳的活扣往她肩膀的方向甩过来。 苏凝烬侧身避开绳圈的同时右手一扬,瓶口里的粉末顺着风兜了一个弧线,扑了疤脸满脸满鼻腔。 麻沸散入鼻到腿软,三息。 疤脸的膝盖磕在桥面的石板上,绳子从手里脱了,两只手去抓自己的脸,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北边的矮个子提着柴刀冲过来,苏凝烬左手的催吐散瓶盖用拇指顶开了,但风向不对,往北扬粉会吹回自己脸上。 坡顶传来枪杆脱离地面的声响。 裴衍之没有冲下坡,他把枪杆从左手换回右手,倒握着枪尾,整条胳膊往后拉了一个投掷的角度。 枪杆脱手的瞬间在日光里转了两圈,尾端的铁箍划着弧线砸在矮个子的手腕上。 柴刀飞了出去,叮的一声弹在石栏杆上掉进了桥洞里。 矮个子捂着手腕蹲下去的时候,桥洞两侧的石阶上已经爬上来了三个人。 苏凝烬的手里没有了远程武器,催吐散的风向不对用不了。 她弯腰把疤脸脱手的麻绳捡起来。 绳头的活扣在她手里绕了一圈,扣眼朝外。 第一个从南侧石阶上来的人刚露半个身子,绳圈甩出去套住了他的脖子,苏凝烬往后一拽,那人的下巴撞在石栏杆棱上,牙齿磕碎了两颗,整个人翻过栏杆滚进了桥下的干河沟。 第二个从北侧上来,手里举着一根木棒。 苏凝烬把绳子的另一端缠在右手上往腰间一收,绳子绷直了横在桥面上,木棒砸下来的时候她侧身矮了半个头,棒风从她头顶擦过去,她右脚勾住了那人的脚踝往回带,那人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弹了一下就不动了。 第三个犹豫了。 他站在北侧石阶的最上面一级,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子,目光在桥面上躺着的两个同伴和蹲在地上捂脸的疤脸之间来回转。 坡顶上,裴衍之已经从斜坡上走下来了三步,左手撑着膝盖,右手空着,枪杆刚才扔出去了还插在桥面的石缝里。 他走路的样子和刚才站在坡顶的气势差了十万八千里,右腿每落一步膝盖的弧度都在晃,风把他的袍角吹得乱到只剩一个框架。 但第三个人看见他走过来,还是转身跑了。 剪子扔在石阶上叮叮当当滚进了桥洞。 苏凝烬松开绳子的时候右手掌心被麻绳勒出了两道红印,交叉的,压在昨晚那道浅伤的布条上面,布条被绳子蹭歪了,伤口的边沿露了一小截。 裴衍之走到桥面上的时候已经在喘了,左手扶着石栏杆,右手去拔插在石缝里的枪杆。 拔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往苏凝烬这边歪了一截,肩膀擦过她的上臂外侧。 “手。” “什么?” “你右手的布条又松了。” 他腾出拔枪杆的那只手,手指还没搭上她的手腕,桥西的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刘七带着四个人从镇子西头的巷口跑过来了,手里的刀鞘拍着大腿啪啪响。 跟在刘七后面的,是被裴云昭拽着衣领拖过来的苏文海。 苏文海的脸灰得像桥洞里那堆碎石,嘴唇哆嗦着,腿脚打绊子,裴云昭拽他的力气不大,但扣着他后领的那只手五根指头嵌进了布料里,指节发白。 “嫂子,抓住了。”裴云昭把苏文海往桥头一推,苏文海的膝盖磕在引桥的石阶上跪了下去。 桥面上躺着的人贩子还没醒。疤脸被麻沸散迷得趴在石板上流口水,矮个子捂着被枪杆砸肿的手腕缩在栏杆根下。 桥后边的路上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传过来,流放队伍里的人听见了动静,三三两两地往这边凑。 赵校尉的随从也在其中,站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往桥上看。 苏凝烬从怀里掏出那张揉皱的纸条,苏文海跟人贩子的密信,展开了举在苏文海面前。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还是你老婆写的?” 苏文海的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苏凝烬值四十两,这话你跟你老婆商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姓苏,你也姓苏,你卖的是你自家侄女。”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裴云昭从药包里翻出那张裴元德签字画押的字据,两张纸并排摊在苏文海面前的石阶上。 “这一张,你亲家裴元德签的,上面写了他给我哥下了七年毒的事。”裴云昭的声音不大,但桥上风小,每个字都送得出去。 “你们苏家大房跟裴家大伯合伙,一个在前面使毒,一个在后面卖人,你们当这条流放路上没有王法了?” 苏文海的头垂到了胸口,肩膀在那件脏夹袄底下一抽一抽地缩。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苏大夫前天晚上给我家丫头解了砷毒,救回来的命,你们倒要把救命恩人卖了?” 是那个中毒女娃的爹,挤在人群第二排,脸上的青筋从脖子一直窜到额头。 更多的声音涌上来,苏凝烬站在桥面上没动,右手掌心那两道勒痕还在渗着细汗。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她右侧半步远的位置,跟来的时候和去的时候一样,不近不远,枪杆的尾端搭在她鞋尖前面三寸的石板上。 “你手上的伤还没包。” 他的声音压在人群的嘈杂底下,只有她听得见。 “等回去再说。” “回去你又忙别的,忘了。” 他的手指从枪杆上松开了一根,食指的指腹勾了一下她右手腕上松掉的布条尾端,勾住了没拽,就搭着。 苏凝烬没抽手。 桥头底下的苏文海被两个流民架着胳膊拖起来,柳氏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扑在苏文海身上哭嚎,被裴云昭一把拽开了。 人群后面,赵校尉的随从转身往营地方向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检测到流放队伍高层决策信号:裴家太君已被告知苏家大房全部事项,正在召集家族内部会议。】 苏凝烬收回视线的时候,手腕上那根布条的尾端还挂在裴衍之的食指上。 第44章 裴老太君拍板:从今往后苏家大房的口粮由凝烬分配 裴老太君坐在牛车板上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这条流放路走了快一个月,车上的铺盖磨得起了毛球,帆布帘子破了三个洞用草绳缝的,但她坐在那儿的样子没垮过。 苏凝烬跟裴云昭站在车板下面,苏文海和柳氏被刘七的人押着跪在三步开外的碎石地上。 裴元德站在苏文海后面偏一点的位置,手插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像一碗放了两天的粥,厚的那层结了壳,底下还是稀的。 “凝烬。” 裴老太君的声音不高,但字和字之间有缝,每个字落下来都带着分量。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 “密信和字据你拿给我看。” 苏凝烬从怀里把两张纸取出来双手递上去,裴老太君接过去的时候指头比她想的稳,老人家的手背上青筋凸着,指甲灰白,但捏纸的力道一点不打晃。 密信看了两遍,字据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裴老太君把纸放在膝头上,抬眼看了看跪着的苏文海,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裴元德。 “元德。” 裴元德的肩缩了一下。 “字据上这个签名是你的手笔?” “是……母亲,儿子……” “我没问你别的,我问这个字是不是你写的。” “是。” 裴老太君点了一下头,把字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裴元德的指纹,摁得模糊,但轮廓还在。 “安神丸的事,你瞒了多少年?” 裴元德的嘴动了两下,声音碎得拼不成句子。 “从……衍之七岁那年开始……母亲,儿子当时是听了一个游方郎中的方子,以为是温补的……” “温补?”裴老太君把字据朝他的方向甩了一下,纸面在风里翻了个圈。“半夏加草乌你告诉我是温补,你考过秀才的人分不清药性和毒性?” 裴元德的头又低了两寸。 苏凝烬站在旁边没插话,手背上那两道绳勒的印子被裴云昭在桥上重新包了一圈布条,包得比裴衍之系的紧,但手法粗了些,有一截布头翘在手腕外面。 裴老太君看了一眼苏凝烬手腕上的布条。 “桥上的事云昭跟我说了,伤着哪儿了?” “不碍事,皮外的。” “我问你伤着哪儿了。” 苏凝烬把右手翻过来,布条底下的绳痕和昨天的划伤叠在一块儿,最深的那道红印子陷进了肉纹里,边沿有一点发紫。 裴老太君看了两息,把目光转回到苏文海身上。 “苏文海,你卖侄女这件事,你想怎么了?” 苏文海跪在地上抖了一下,柳氏在旁边拽他的袖子拽得布料扯出了丝。 “老太君……是我糊涂,是我一时……” “一时?密信上写的碎石镇东边石桥午时接头,你连接头暗号都编好了,这叫一时?” 苏文海的嘴闭了。 裴老太君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了袖口里。 “从今往后苏家大房所有人的口粮,由凝烬来分。” 苏文海的头抬了一截,嘴巴张开了。 柳氏直接叫出了声。 “老太君,这怎么使得,她一个小辈怎么管得着……” “她管不着?”裴老太君的目光压过来,柳氏的声音断在了嗓子眼里。 “她给全队的人看病配药没收一文钱,她半夜熬药煎汤从来没让你们苏家大房的人饿一顿,你们倒要把她卖了换四十两银子。” 裴老太君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往苏凝烬的方向指了一下。 “口粮的数,凝烬你来定,一天几顿吃多少,你说了算,大房要是有人不服的来找我。” 苏凝烬抬头看了裴老太君一眼。 老太太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两道深纹往下拉着,但眼睛里有一层她看不太透的东西,不全是替孙子出气的恨,还有一种别的,像在打量她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孙媳领了。” 苏文海和柳氏被刘七的人带下去的时候,柳氏回头看了苏凝烬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恨苏凝烬接住了,没躲。 人散了之后裴云昭蹲在车板下面帮裴老太君整理铺盖,苏凝烬转身往自己的牛车走。 走到帆布帘子前面的时候裴衍之从里面递出来一碗水。 灵泉水兑过的,碗沿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 “我不渴。” “你从桥上回来嘴唇就是干的,到现在舔了三次了。” 苏凝烬没接碗,伸手去掀帆布帘子。 他的手从碗沿上挪开搭在帘子边沿上,正好压住了她要掀的那个角。 两只手在帆布上撞了一下。 她的手背贴着帘子的外面,他的手指扣着帘子的里面,隔了一层帆布,指尖的位置差了不到半寸。 “进来喝。” “在外面喝有什么区别。” “外面人多,有人看见你喝这个水会问。” 苏凝烬的手从帆布上收回来。 他说得对,灵泉水在月光底下的事已经被赵校尉的随从看见了,白天端着一碗发光的水站在营地里喝,等于把靶子往自己身上绑。 她弯腰钻进帆布帘子,车板上的空间跟昨晚一样窄,他的铺盖还是占了三分之二,碗搁在铺盖边上,水面微微晃着,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打在水面上折出一道细亮。 “坐。” “碗给我就行,我喝完就出去。” “你先坐下来把手上的布条换了,裴云昭包的歪了两圈,绳痕那个位置压着血管,时间长了手指头会麻。”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确实有点发胀。 她坐在车板边沿上,把右手伸出去。 他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截新的布条,车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备了三四截大小不同的布头,叠得整齐搁在枕头角底下。 “你枕头底下囤了多少布条?” “够用的量。” 他的手指从她手腕内侧开始拆旧布条,指腹顺着布面绕了一圈找到布头的位置。 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比手背薄,脉搏在他的指腹底下跳了一下,跳完了又跳了一下,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拆布条的动作没停,但指腹在她腕上多留了一息。 “脉不稳。” “桥上打了一架,歇一歇就好了。” “打架打出来的脉不稳在寸关上,你这个偏在尺部。” 苏凝烬的手往回缩了缩,他的手指跟过来扣住了她的腕骨。 “我说了不碍事。”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你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被你扎了这么多天针,穴位我比你手底下那几个都清楚了,你尺脉偏速说明气血还在透支,昨晚引灵泉水浓缩液掏的那零点三个单位到现在没回过来。” 苏凝烬看着他扣在她腕骨上的手指,他的指节上有一层今天新磨出来的茧痕,是方才在桥上投掷枪杆时蹭的。 他拿新布条给她重新包的时候手法比昨晚又稳了一成,绕到伤口附近的那两圈虚着走,指腹抬起来的高度刚好不碰创面,外面收紧的那几圈力道均匀。 包到最后一圈系扣的时候,他的食指从她掌心滑过,掌心里那条生命线的纹路从他指腹底下划了过去。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痒还是疼?” “都不是。” 他把扣系好了,手指从她掌心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她掌纹上多蹭了一截。 碗里的水还在。 苏凝烬端起碗喝了两口,灵泉水的甜味从舌根散开来的时候,帆布帘子外面传来一阵快步走碎石地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行字。 【检测到苏家大房第二媳妇吴氏正向牛车方向移动,体征信号显示高度紧张,随身携带一件织物。】 第45章 苏家大房的儿媳偷偷跑来求情,说出关于苏凝烬生母的秘密 帆布帘子被从外面拍了两下,不是敲,是用巴掌面贴上去拍的,力气小得像拍一个睡熟的孩子。 苏凝烬把碗搁在铺盖上,手背上新包的布条收口处被碗沿蹭了一下,裴衍之的目光跟着她的手动了一截。 “我出去一趟。” “吴氏。”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她。” “苏家大房三个媳妇,大媳妇脚步重,走路脚后跟先落地,地面会闷响。三媳妇脚步快,碎石被脚尖踢出去能听见弹跳。这个脚步又轻又碎,每一步都在收着走,怕被人发现。” 苏凝烬从帆布帘子里钻出去的时候,吴氏正站在牛车后轮旁边的阴影里,两只手交叉捂在肚子前面,手底下压着一团布,灰白的,叠了好几层,边角上有一截暗红色的绣线头。 吴氏看见苏凝烬出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嘴巴动了几次才挤出声。 “凝烬……不,苏大夫。” “叫凝烬就行。” “凝烬,我来是想……口粮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苏凝烬靠在牛车的车轮上,胳膊抱着药包。 “哪方面的通融?” “你二伯他身子骨本来就差,这一路上粮食都是苏文海管着分的,他每次多拿的那份有一半是给他自己的大儿子补的,我们二房和三房的人吃得其实不多……” “你是替你自己那口来求的还是替苏文海来的。” 吴氏的嘴闭了一拍。 “替我自己的,跟苏文海没关系,我来之前没跟他们说。” 苏凝烬看了一眼吴氏手底下压着的那团布,灰白的底色配着暗红的绣线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叠得方方正正但边角皱着,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你手里拿的什么。” 吴氏的手指在布面上一紧,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这个……跟口粮没关系。” 她犹豫了几息,把那团布翻了个面。 布的另一面上有半截绣花,绣的是一朵什么花,只剩了下半部分,上面那半截被剪掉了,剪口的线头还齐着,不是磨断的,是拿剪子一刀齐根剪的。 “这是你娘的东西。” 苏凝烬手里的药包带子没拽住,滑到了胳膊弯底下。 “我娘的?” “你亲娘的,不是苏家大房养你那个后娘的。” 苏凝烬把药包重新挂回肩上,手指从带子底下穿过去的时候关节绕了一道,慢了半拍。 “你怎么有我亲娘的东西。” “你爹把你扔给苏家大房养的时候一起留下来的,说是你娘走之前缝了给你的贴身兜子,苏文海他娘嫌晦气给剪了,上面那半截绣花扔了,底下这半截被我从灶灰里捡出来的。” 吴氏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低得像在跟自己的肚子说话。 “我进苏家门那年你才四岁,裹着棉袄蹲在灶台底下烧火,我看着你身上那件棉袄的里衬就是这块布的料子,绣花的针法也一样,我就知道这东西是你娘留的。” 苏凝烬伸手接过那块布,布面上的绣线头扎在她的指腹上,暗红色的丝线在夕阳底下发着一种钝钝的光。 那半截花她看不出绣的是什么,花瓣的弧线只剩了底部三片,针脚密实,线色深浅交替,是个手艺很好的人才绣得出来的活计。 “你说我娘走了,是死了还是走了?” 吴氏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嘴角往两边拉了一下又收回去。 “苏家那边说的是病死了,但我听过一回你二伯喝醉了酒跟人说漏嘴,他说你娘是被人接走的。” “被谁接走的。” “不知道,你二伯说完那一句就被你大伯拿烟锅子敲了后脑勺,后面再没提过。” 帆布帘子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车板吱嘎的那种,像是有人往帘子内侧靠了靠。 苏凝烬没回头,手指把那半截绣花的布面翻了过来。 布面的反面有一行字。 不是绣上去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布面上刻的,一笔一划地划出来的痕迹,线浅得她凑到跟前才看清楚。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五个字。 后面还有两个字,被剪掉的那半截布带走了,只剩了头两个字的末笔拖在剪口的边沿上,断在了布面最上面一行。 她看不到后面写了什么。 吴氏站在旁边搓着手指。 “口粮的事……” “二房三房的量我不会减,但你今天来的事不能让苏文海和柳氏知道。” 吴氏点了好几下头,转身往苏家大房的营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凝烬,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娘的名字,苏家人从来不在你面前提,但我在你大伯的旧箱子底下翻出来过一张婚书的存根,上面女方那一栏写的名字不姓苏。” 苏凝烬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 “姓什么。” 吴氏的嘴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警告:检测到苏家大房营区方向柳氏正快速接近,距离一十二步。】 苏凝烬抬手按在吴氏肩上往旁边一推,吴氏被推到了牛车的另一侧挡住了身形,帆布帘子的帘角从里面被人掀了一截,裴衍之的手从帘子下面伸出来把吴氏的胳膊拉进了帆布的阴影里。 苏凝烬转身面朝来人的方向,手里那块绣花布面已经塞进了袖口里,药包挂在肩上,站在牛车旁边的样子跟整理药材没两样。 柳氏从碎石路上疾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那种笑苏凝烬见过,嘴角咧着但眼底是平的。 “凝烬啊,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口粮的事老太君定了,找我没用。” 柳氏的笑僵了一拍。 “不是口粮的事,是你吴婶子她……你看见她往哪边走了没有?” 苏凝烬靠着车轮仰头看了柳氏一眼,夕阳从柳氏肩膀后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了半明半暗。 “没看见。” 柳氏的目光从苏凝烬脸上挪到帆布帘子上,又从帆布帘子上挪到牛车轮子底下,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破绽,嘴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走远之后,帆布帘子里面的裴衍之松开了吴氏的胳膊。 吴氏从帆布阴影里钻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巴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苏凝烬看着她。 “你刚才要说的,我娘姓什么。” 吴氏的目光往帆布帘子里面飘了一下,裴衍之的手还撑在帘子边沿上,她看见他了。 “当着他的面说?” 苏凝烬没转头。 帘子里面安静了两息。 “你说。”裴衍之的声音从帆布后面送出来,不重,但每个字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碎石好像跟着沉了一下。 吴氏咽了口口水。 “婚书存根上女方的姓氏,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你大伯收走了,但我记得清楚。” 她的声音压到了嗓子底下。 “姓裴。” 帆布帘子后面没了声音。 苏凝烬手指捏着袖口里那块绣花布面的边角,指尖的力道大到布面上的绣线头扎进了她的指腹。 姓裴。 她看向帆布帘子的方向,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呼吸声断了一截又接上了,接上来之后的节奏跟之前不一样,每一下之间多了一个短短的停顿,像在拿那个停顿消化什么东西。 吴氏走了之后苏凝烬站在牛车旁边没动。 夕阳从荒滩的边沿上往下沉,光线从橙的变成暗红的,打在帆布帘子上拖出一截长长的影子。 帘子里面传来一声车板吱嘎的轻响,他翻了个身。 “进来。” 苏凝烬没动。 “你进来,把那块布给我看。” 她掀帘子的时候手指在帆布边沿上停了一息,帆布另一面的温度,他刚才撑过帘子的那个位置,还是热的。 第46章 你娘当年不是病死的,是被嫡母灌了药 她钻进帆布帘子的时候膝盖撞上了他的小腿,车板上的空间没变过,还是那么窄,还是他的铺盖占了大半。 裴衍之侧躺着,脸朝她这边,手肘撑在枕头上,半个身子从铺盖里拱出来,领口那根草绳结歪到了右边锁骨下面,露了一截胸口的皮肤。 夕阳从帆布缝隙里切进来的光比刚才又暗了一层,红得发闷,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把颧骨的棱和嘴唇的轮廓都染成一个色。 “布。” 苏凝烬从袖口里把那块绣花布面抽出来,递到他手边。 他没直接接,手指头先碰了一下布面的边角,摸到了剪口处那截断齐的线头,指腹在线头上搓了两下。 “剪的。” “苏文海他娘剪的,上面那半截绣花扔了。” 他把布面翻过来,凑近了看反面那行刻出来的字,帆布帘子里光线不够,他的脸往布面上靠了一截,她能看见他眼睫的影子扫在布面上。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他看了五息,把布面放在铺盖上,手指按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旁边,指腹描了一下那个“已”字收笔的弧线。 “这个字的写法,你看出来没有。” 苏凝烬低头看他指尖按着的位置,“已”字的竖弯钩收得很深,尾巴往上挑的角度比寻常写法大了两分,像练过帖的人才有的手癖。 “练过字的人。” “不止练过字。”裴衍之的手指从“已”字挪到前面的“不”字上,“这个不字的横画起笔有个顿,顿完了再行笔,是裴家家学的写法。” 苏凝烬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了车板棱上。 裴家的写法。 “你确定?” “我六岁开蒙,父王请的是裴家族学的老夫子,练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不字,横画起笔先顿后行,其他世家不这么教。” 苏凝烬把布面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翻回正面看那半截绣花,花瓣底部三片的针脚走向从左下往右上倾斜,绣线的配色用了三个色阶的暗红,深浅过渡不靠换线,靠的是下针力道的轻重。 手艺好的裴家女人。 “吴氏说我娘姓裴。” 他的手指从铺盖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裴家旁支多,嫡庶加起来光我父王那一辈的堂姐妹就有十几个,嫁到外头的不在族谱上记。” “你的意思是我娘可能是裴家旁支嫁出去的女儿。” “可能。” “那她怎么嫁到苏家去的?” 裴衍之没答,手指在膝盖上转了一个方向,从竖着变成横着搭,指尖朝她这边多出了一截。 “你先把刚才吴氏说的话从头到尾再讲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苏凝烬把吴氏的话复述了一遍,从旧箱子底下的婚书存根讲到二伯喝醉酒说漏嘴的那句“被人接走”,中间没添没减。 裴衍之听完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敲第三下的时候指头的力道比前两下重了一成。 “被人接走和病死是两回事,苏家那边对外说的是病死。” “吴氏也是这么说的。” “吴氏今天敢把这个捅给你,她一定还知道别的,你刚才被柳氏打断了,她没来得及说完。” 苏凝烬把布面叠好塞回袖口。 “明天我再找她。” “明天不行。” 她看他。 “柳氏今天追过来说明她盯上了吴氏,你明天再找吴氏等于帮柳氏坐实了她跟你私下通气的事,苏文海那边会收拾她。” 苏凝烬的手指捏着袖口里的布面边沿没松。 他说得对,吴氏今天冒这个险过来本就是拿自己在苏家大房的处境来赌的,柳氏要是查出来她递了消息,吴氏在大房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什么时候找?” “等到下一个赶路的日子,队伍拉长了人散开了,你走中段她走后段,中间隔三四十步的距离说话没人注意。” 苏凝烬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在替她排细节了。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命门穴底下那股热往上走了多少你今天摸过脉没有。” “你给我摸。” 她伸手去够他的手腕,他把手从膝盖上挪过来搁在铺盖边上,手腕翻了个面朝上。 她两根指头搭上他寸关的时候指腹底下的脉象比昨天沉了半分,跳动的力度够,但每两跳之间的间歇长了一个短拍,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脉搏往下坠。 “沉脉。” “沉多少?” “比昨天深了一层,你今天在桥上扔枪杆的时候用了暗劲,右手的筋膜拉过了。” 他的手腕在她指头底下微微转了个角度,脉搏从她食指底下滑到了中指底下,中指按的是关部,她的指腹陷进了他腕骨内侧的凹槽里。 那个凹槽比昨天窄了一点点,是他手腕上的筋发了肿,把两根腕骨之间的距离挤小了。 “肿了。” “不碍事。” “你说不碍事的时候和我说不碍事的时候一个调子,都不可信。” 他没接这句,手腕没从她手底下收回去。 她的指头搭着他的脉,他的呼吸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里送过来,热的,带着午后灌进嘴里的灵泉水的尾味。 帆布帘子被外面的风拍了一下,缝隙里的光闪了闪。 “你娘的事,我替你查。”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脉上停了一拍。 “裴家族谱的副本在流放之前我让老齐藏了一份在身上,他背得动的东西不多,那本副本是油纸包着缝在他棉袄夹层里的,等停下来的时候我让他翻一翻,看哪个旁支的女儿嫁去了外地。” 苏凝烬的手指从他脉上挪开了,挪开的时候指腹从他腕骨的弧度上滑过去,掌心底下还留着他脉搏跳动的余感。 “谢什么不用说了。”他在她开口之前堵了一句。 “我没打算谢你。” “那你眼睛湿什么。” 苏凝烬的手往脸上抹了一下,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他,他嘴角那条线拉了一个弧度,不大,但嘴唇上那颗结痂的咬痕被那个弧度带着往上翘了半分。 “骗你的,没湿。”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手腕旁边的铺盖面上戳了一下。 “你少拿这种话逗我。” “什么话?” “让我以为你在看我,其实你什么都没看见。” 帆布帘子又被风掀了一角,暗红的光从缝隙里浓了一截照在她侧脸上,他的目光从那截光里穿过来落在她的颧骨棱上。 “谁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声音压在帆布里面,低钝,带着一种她摸不到底的东西。 “你揉右边太阳穴了三次,每次用的都是中指,你头疼。” 苏凝烬的中指还搭在太阳穴旁边没来得及放下来。 “你嘴唇上中间偏左那个位置脱了皮,你渴了但碗里的水没喝完,说明你不是不想喝是在控制灵泉水的消耗量。” 她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了。 “你进来的时候左脚先迈的,你平时都是右脚先,换了脚说明右脚踝那边不舒服,桥上扭的还是碎石路上磕的我不确定,但你一直在藏。” 苏凝烬把右脚往裤腿底下缩了一截。 “你还看什么了。” 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底下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滑到她袖口里塞着绣花布面的那个位置。 “你摸那块布的时候指头按着最紧的地方是你娘刻字的那一行。” 车板外面的光又暗了一层,帆布帘子上的红彻底沉进了灰里。 苏凝烬坐在铺盖边沿上没动。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后背朝向她,后颈上那根草绳结从领口里露出来半截,是她系的那个。 “今晚的针要不要补一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查到我娘的事之后,如果她真是裴家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我要是跟你同宗同族的,这桩婚事……”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的声音从枕头里拔出来了一截,后脑勺转了一个角度。 “裴家旁支出了五服的不算同宗,你娘要真是五服以外的裴家女,跟我没有血亲。”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但你还没查呢,万一是五服以内的呢。” 帆布帘子底下彻底黑透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拐了一个她没听过的弯。 “那我就去改族谱。” 苏凝烬还没来得及回这句话,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猩红的字。 【紧急情报:截获苏家大房旧档残片,生母苏裴氏死因存疑,原始脉案记录显示死亡前三日曾连续服用大剂量麻黄附子汤,该方剂与其体质严重相克,开方人署名栏被人为涂抹。】 第47章 她握紧银针的手微微发抖,但脸上一丝不露 麻黄附子汤。 苏凝烬盯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攥紧了。 麻黄走太阳经,附子走少阴经,两味合在一起是表里双解的猛方,用在阳虚外感的男人身上勉强说得过去,但要是给一个产后体虚的女人连灌三天,等于往干了的油灯里倒滚水。 灯芯断了,火就灭了。 帆布帘子里面黑得看不见裴衍之的脸,她只听见他翻回来的声音,铺盖的布面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蹭了一下车板。 “你不说话了。” 苏凝烬把系统面板往视野角落推了推,面板上的字还亮着,红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从外面看不见。 “你帮我查族谱的事不急,我先查另一件。” “什么。” “我娘的死。” 她的声音落在帆布帘子里面,没有回响,被两层帆布和他的铺盖吸了个干净。 “你不是说苏家那边定的是病死。” “病死可以是真病,也可以是人给灌出来的病。”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了一截,车板吱嘎响了一声,她感觉到他的膝盖从铺盖底下顶出来碰了一下她的小腿,热的,骨头棱硌着她的裤腿。 “你知道了什么。” 苏凝烬的手从膝盖上挪开搭在药包带子上,指头绕了一圈带子的皮面。 “产后虚寒的人用麻黄附子汤,等于把最后一口气往外逼,连灌三天,任谁来都救不回来。” “谁灌的。” “开方的人署名被涂了,看不见是谁。” 她的手指从药包带子上松开,摸进了药包的夹层里,摸到了银针包的布面。 布面底下十二根银针排成一排,针尖的触感从她指腹上一根一根滑过去,滑到第七根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第七根,巨阙穴用的那根,前天晚上她在他胸口上扎过的,起针的时候针尖上沾的颜色比别的浅。 他胸口上那条经脉的毒在退。 而她娘身上的毒,早在她四岁之前就已经灌完了。 “你要怎么查。” 苏凝烬把针包从夹层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苏家大房的旧箱子里有婚书存根,吴氏说过她在箱子底下看见过。” “婚书存根旁边可能还有别的。” “你是说脉案。” “开方看诊总要留底,苏家再糊涂也不至于把看病的记录全扔了,尤其是出了人命的,留着是给自己兜底用的。” 苏凝烬把针包打开,手指摸出第一根针,指腹在针身上捻了半圈。 “苏文海现在口粮被我捏着,箱子的事我找他要他不敢不给。” “他不敢不给但他敢把里面的东西提前抽了。” “所以不能找他要,要找一个他不设防的人替我翻。” “吴氏。” “吴氏不行,柳氏盯着她呢,她再靠近苏文海的箱子就暴露了。” 黑暗里安静了三息。 “裴云昭。”他说。 苏凝烬的手指在针身上停了一拍。 裴云昭,裴元德的女儿,苏文海的外甥女辈,她去大房营地串门找表哥表嫂说话天经地义,没人会拦她,更没人会盯着她往箱子那边走。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我没跟她说,但她聪明,你今晚把事情讲给她听,明天她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苏凝烬捏着针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收得很紧,针身被她的体温焐热了,银的温度从指腹往掌心传。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没名字的,像一根线从她四岁那年蹲在灶台底下烧火的记忆里拽出来,穿过十几年的时间扎进了她现在握针的手指头上。 她不让抖。 指头攥紧了针身,抖到指甲泛白了也没松。 “转过去。”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子。 “什么?” “你说转过去,每次要给我扎针之前你都是这么开头的。” 苏凝烬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针包上,两只手一起按着,左手压住了右手的指背。 “今晚不扎了。” “为什么?” “我手不稳。” 车板上安静了两息。 他的手从黑暗里伸过来了,不是去接针,是搭在了她右手的手背上。 她左手压着右手,他的手压着她的左手,三层手掌叠在一块儿,最底下那根银针被她的右手指头夹着,针尖朝下抵在针包的布面上。 “抖。” 她没明白。 “你手要抖就抖,别压着。” 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往下滑了一寸,指腹卡进了她左手和右手之间的缝隙里,把她压住右手的那几根指头一根一根地拨开了。 她的右手暴露在他掌心底下,五根手指攥着银针,指节之间的缝隙在发颤,那种抖从手指传到手腕传到小臂,被他的掌心整片接住了。 他没握紧,手掌只是罩在她的手背上面,热度从他的掌纹里渗进她的指缝。 “你摸我手背的时候能不能别搭脉。” “我没搭脉。” “你食指的位置在我桡骨茎突上面,那个位置往下两分就是寸口脉。” 他的食指从她手背上挪开了半寸。 “现在呢。” “现在你的中指压着我第三掌骨的骨缝。” “那怎样。” “那个位置再往下按一分就是落枕穴。” “你落枕了?” “我没落枕,但你要是按下去我半边手会麻。” 他的中指也挪开了。 剩下无名指和小指搭在她手背的侧沿上,指腹的位置避开了所有穴位和骨缝,只贴着她手背外侧那一小条没有经脉走行的皮肤。 “这里总行了吧。” 苏凝烬手里的银针还在抖,但频率从刚才的碎抖变成了慢抖,一下,两下,间隔拉长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指头底下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行了。” 他的两根手指搭在她手背边沿上没收。 帆布外面的风停了一阵又起了一阵,帘子贴在车板棱上不动了,帘子里面黑得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交叉着落在同一小片空间里。 “你要是今晚不扎了,那这个姿势你打算保持到什么时候。” 苏凝烬把银针收回针包里,拉上了布面的系带。 他的手指还搭着。 “我手不抖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松。” “你先松。” 苏凝烬把手从他的指头底下抽出来了,抽出来的时候她的小指剐了一下他无名指侧面的茧面,那截茧是今天在桥上投枪杆磨出来的新茧,粗糙的边沿从她指腹上刮过去的触感一直窜到了手肘。 她把手攥回去放在膝盖上。 “明天找裴云昭。” “嗯。” “族谱的事也让老齐同步查。” “嗯。” “你那声嗯有两个意思还是一个意思。” “一个。” “哪一个。” “都听你的。” 苏凝烬把针包塞回药包夹层里,弯腰往帆布帘子外面钻。 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后领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不是手,是针包系带的尾端,她刚才塞的时候尾端留在了药包外面,挂在了他枕头角上。 她回手去解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了一截,后背的弧度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你别动,我自己来。” “系带缠到我枕头线头上了,你够不着,我帮你。” 他的手指从她后颈的位置伸过来,指尖碰到了系带和枕头线头缠到一块儿的那个结。 解结的时候他的指腹绕过了系带的弯,从她后领的布面上擦了一下。 后领底下是她后颈偏左的皮肤,指腹擦过去的面积不到一个指甲盖大小,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系带落了。 她钻出帆布帘子的时候后颈那一小块皮肤上的温度还没散,被外面的夜风一吹,热气和凉气撞在一起,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最后一行字。 【隐藏任务已激活:追溯生母苏裴氏死亡真相。任务奖励:解锁灵泉空间第三层级,获取母系血脉传承技能。任务期限:三十日。】 第48章 系统发布隐藏任务:追溯生母之死真相,奖励丰厚 三十日。 苏凝烬站在帆布帘子外面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了,红色的数字每过一息减一个,从最后一位数往前吃。 灵泉空间第三层级她听系统提过一次,第一层级是接引灵泉水,第二层级是浓缩液提取,第三层级的功能系统当时没说全,只漏了两个字:救命。 母系血脉传承技能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传承”两个字意味着她娘身上有东西留给了她,这个东西跟她现在手里的医术不一样,是血脉里带的,不是后天学的。 面板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任务线索提示:生母最后一次就诊的原始脉案藏于苏家大房随行行李第三只箱子夹层内,脉案纸张材质为药行专用的防潮黄麻纸,上附指纹一枚,指纹主人可追溯开方人身份。】 第三只箱子。 苏凝烬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苏家大房随行的箱子她在队伍里数过,一共四只,大小不等,最大的那只装粮食和炊具,第二只装衣服铺盖,第三只最小,搁在苏文海睡觉的铺盖底下垫着当枕垫用。 那只箱子苏文海走路的时候都要带在身边,有一次裴云昭帮忙搬东西想搭把手都被他一巴掌拨开了。 里面有东西他不想让人看见。 帆布帘子后面传来裴衍之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他的声音。 “你还在外面站着。” “在。” “想什么。” “想怎么从苏文海的枕头底下偷箱子。” 帘子里面安静了一息。 “第三只?” 苏凝烬回头看了帘子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只。” “苏文海那四只箱子的位置我让刘七画过图,第三只搁在他脑袋底下从来不离身,一个装破烂的箱子让人枕着睡觉,里头不是银子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什么都在查。 从她还不知道自己娘的死有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查苏文海那几口箱子了。 苏凝烬蹲在牛车轮子旁边,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抵着手背。 “你让刘七画图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第一天给苏家大房的人看病的时候。”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娘的事。” “我不知道你娘的事,但我知道苏文海看你的眼神不对,一个大伯看侄女用不着那种目光。” “什么目光。” “算计的目光,不是看晚辈的那种,是在估价。” 苏凝烬的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了一截。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防苏家大房。” 帘子里面没直接答。 她等了三息。 “从一开始就在防所有会伤到你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跟讲天气一样平,什么多余的调子都没带。 苏凝烬把脸埋回手背上,手背上那道被他重新包过的布条蹭着她的下巴,布面上有一种温度,不是她自己的。 “明天我跟裴云昭说箱子的事,让她找机会翻第三只,你让刘七配合,苏文海要是中途回来,外面得有人拖住他。” “刘七白天不方便,苏文海那些人认识他的脸。” “那谁去。” “老齐。” “老齐拖人的手段是哪种?” “不疼的那种,苏文海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踩了个坑崴了脚,起来的时候箱子已经翻完了。” 苏凝烬从牛车轮子旁边站起来,裤腿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石粉。 “那脉案拿到之后呢,上面的指纹能查到人吗。” “指纹查不查得到要看那个开方的人还在不在队伍里。” 苏凝烬的脚步定在碎石上。 在队伍里。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 给她娘开方的人如果也在流放的队伍里,那这个人不是苏家的就是裴家的,或者是跟两家一起被发配的随行人员。 “你怀疑谁。” 帆布帘子掀了一角,他半边脸从帘子后面露出来,月亮刚升到帆布帘子的正上方,光线直直地切下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赵校尉身边那个随从,你注意过他的手没有。” “瘦长的手指,指甲修得很平,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外侧有一层旧茧。” “那层茧是长年握药碾子磨出来的。” 苏凝烬的后背沿着脊椎传上来一道什么东西,不是凉,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一根线牵着她的某个部位在拽。 赵校尉的随从。 前天半夜看见她碗里灵泉水发光的那个人。 苏文海这条线上的人贩子是明棋,赵校尉那条线上的随从是暗子,两条线绞在一起的那个结里面,藏着她娘的死。 “你今晚能不能别想了。” 他的声音从帘子缝隙里递出来。 “你的尺脉偏速到现在还没回来,气血透支的状态再往脑子里塞东西,明天起来你连针都捏不住。” 苏凝烬手指弯了弯,指腹里残留的银针触感还在。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躺着。” “躺哪儿,车板上你占了三分之二。” 帘子掀大了一截,他往里面挪了挪,铺盖被他的身体带着移了半尺,车板边沿多出了一条刚够她侧身躺下的空隙。 “够不够。” “窄了。” “你要是嫌窄可以往里靠。” “往里靠就碰到你了。” “碰到了你就当没碰到。” 苏凝烬掀帘子钻进去的时候尽量缩着肩膀,侧身躺在车板边沿上,背朝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寸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那两寸的空气里渗过来,打在她后背上,从肩胛骨一直暖到腰。 “你呼吸太重了。” “你嫌我喘粗了?” “你的气打在我后脖子上。” 他沉默了一息,呼吸的方向偏了偏,热气从她后颈挪开了,改成了打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 头发被他的气吹动了一小缕,发尾从她耳后扫过,搭在了她的耳垂上。 “这样呢。” “你把我头发吹到耳朵上了。” “你想让我把它拿开?” “你拿开就碰到我耳朵了。” “那就让它搭着。” 苏凝烬的耳垂上搭着那缕头发,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从后面送过来,热气把头发的尾端吹得在她耳垂上轻轻扫,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耳廓的温度已经比别处高了两度。 “你到底睡不睡。” “你不说话我就睡了。” “我不说话了。” 帆布帘子里面安静了五息。 “脉案的指纹如果真是赵校尉随从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又开口了。 他在她身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呼吸长了两倍,从她后脑勺的头发上吹到了她的脖颈侧面。 “你刚说不说话了。” “我是问完这个就不说了。” “你每次都是问完这个就不说了,然后又问下一个。” 苏凝烬的嘴闭上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背对着待了十几息,帆布外面的风带着荒滩上干燥的土腥味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帘子的下摆拍在车板棱上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眼皮往下坠了一截。 在她快要滑进睡眠那个缝隙里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 他的手从铺盖底下伸出来了,不是碰她,是搭在了她身后那两寸的空隙里,手背朝上,掌心朝下,像搁了一道无声的墙。 她往后靠的时候不会碰到车板,会碰到他的手。 苏凝烬没回头。 她闭着眼睛把后背往后挪了半寸,后腰贴上了他手背的弧度,隔了两层衣服,热的。 他的手没收。 她的眼睛闭上了。 系统面板在她意识模糊之前弹了最后一行字。 【任务提示:苏家大房第三只箱子夹层右侧暗格内,检测到第二张纸质样本信号,材质与脉案不同,疑似书信残片,墨迹年代早于脉案三至五年,信中出现“裴”字七次,“活”字三次,“不许”二字一次。】 不许。 不许什么。 第49章 她夜里独自坐在空间里流了一次泪,然后擦干 车板上只剩帆布帘外掠过的夜风声。 裴衍之那声“不许”落在苏凝烬耳边,像块冷铁沉到底,没激起多大声响,分量却压得人骨头疼。 身后的手背贴着她的后腰,温度隔着粗布单衣透过来,均匀、沉缓。等到他的呼吸彻底拉长平稳,苏凝烬才极慢地将腰身挪开半寸,翻身背对着他,手指在袖底摸到了那块残破的绣花布面。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针尖戳出来的凹痕在指腹下泛着冷硬的粗糙。产后三日、麻黄附子汤灌喉、开方人署名被墨汁涂抹。苏家说病逝,吴氏说被接走,而系统光屏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二十九天二十三个时辰。 她闭目沉入空间,泉水泛着幽白微光。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无声洇入裴衍之替她包扎手背的白布条边缘,凝成一小团淡灰。她抬手蹭干,神情冷硬如初。 “不许?”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谁准你不许。” 天蒙蒙亮时,营地起了炊烟,杂乱的人声与铁链磕碰的脆响打破了荒野的沉寂。 苏凝烬退回现实睁开眼,裴衍之已坐起身。男人的衣衫整肃,唯有眼底布着些微未散的血丝。他的目光在她手背扎紧的布条上停顿了半息,声音微哑:“醒了。” “嗯。”苏凝烬神色如常地挽起发髻,“昨夜世子说‘不许’,是哪两件事不许?” 裴衍之系束带的手指一滞,眸光沉沉地落下来:“不许涉险,不许擅离。” 苏凝烬系好袖口,抬眼直视他:“若我偏要查我娘当年的死因呢?” “你以为那是能翻的旧案?”裴衍之俯下身,声音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方寸间,气息逼人,“产后用附子,那是内廷太医院禁用的绝脉方。当年苏家没这个胆子,裴家更不会为了一个侍妾动用这等手段。你在荒原上撕开这道口子,引来的不是真相,是灭口。” “灭口?”苏凝烬冷笑,“赵校尉身边那个随从,中指指节磨药的旧茧十几年未消。世子若真觉得无关,昨夜何必让老齐换防去守辎重车?” 裴衍之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刮过她的眉骨。半晌,他直起身,冷冷道:“老齐只管看车,旁的事你少管。” 队伍拔营启程,黄土漫天。苏凝烬没按裴衍之说的“少管”。晌午歇脚在背风的乱石滩,流民与犯人各自领了发硬的杂面饼子。 她端着两碗热水穿过人群,借着递碗的工夫,停在裴云昭身侧。 裴云昭正靠着车辕啃干粮,见她过来,压低声音道:“二嫂,你要我查的那第三只箱子,底下的封签是天章阁的私记。” “天章阁?”苏凝烬眼神微动。那是大梁储藏皇家医案与秘档之地。 “箱子里装的不是银两,是当年抄家时混进去的药档副本。”裴云昭看了眼远处与押解官兵攀谈的裴衍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二哥一早就知道。今早我看见老齐从箱子夹层里抽了三卷卷宗,塞进了赵校尉随从的马鞍包里。” 苏凝烬眸光一寒:“栽赃?” “不是栽赃,是换档。”裴云昭声音更低,“二哥在逼那随从背后的人露面。二嫂,赵校尉的随从根本不是赵家的人,他是当年太医院首座孙太医的关门弟子。孙家满门抄斩,他隐姓埋名躲在押解队伍里,就是为了截断进关的线索。” 苏凝烬指节骤然发紧,碗中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原来裴衍之昨夜那句“不许”,不是阻拦,是将她推出这方杀局的旋涡,自己却早已布好了棋盘。 “他在拿自己做饵。”苏凝烬低语。 “二哥做事向来不留退路。”裴云昭苦笑,“当年裴家落难,他一人扛了全族的罪责,如今这盘残局,他不会让你沾手。” 黄昏时分,队伍行至一线天峡谷。山风如刀,卷着沙砾打在木板车上噼啪作响。赵校尉突然下令就地休整,队伍被截在狭长的谷道中,地势凶险。 苏凝烬不动声色地靠近裴衍之所在的头车。 老齐背着刀靠在岩壁旁,脸色发紧;裴衍之立在风口处,身形挺拔,手中摩挲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刃。不远处,那名精瘦的随从正借着喂马的掩护,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向马鞍侧袋。 就在那人摸出卷宗的刹那,苏凝烬忽然抬步上前,清脆的声音撕破风声:“这位差爷,水袋漏了,借个火石可好?” 随从动作骤停,眼神阴鸷如毒蛇,右手猛然缩回袖中,寒光隐现。 “苏凝烬,退后!”裴衍之厉声喝道,身形如离弦之箭掠来,一把将她扯到身后,手中短刃横空出鞘,“铛”的一声脆响,生生格开随从袖中甩出的淬毒飞针! 岩壁上被飞针扎入的石缝瞬间泛起青黑的毒沫。 “孙余年,”裴衍之刀锋微沉,面若寒霜,“当年你在太医院改了苏夫人的脉案,害死人命,如今还想在流放路上灭口?” 那随从见事情败露,面容狰狞冷笑:“裴衍之,你自身难保,还替这弃妇翻陈年旧账?当年要她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宫里那位!你裴家满门流放,也是因为这桩阴私!你以为护得住她?” 话音未落,老齐已拔刀如风,反手扣住随从的肩胛骨,猛力一扭,卸了他的下巴和双臂关节,将其死死按在碎石地上。 四周官兵大惊拔刀,赵校尉更是脸色惨白地从后方奔来:“裴世子,这是何意?!” “赵大人,管好你身边的人。”裴衍之收刀入鞘,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天章阁的私案在此,到了关外折冲府,自有人来接这桩案子。不想连坐全家,就把嘴闭严。” 赵校尉看着地上被制住的随从,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抱拳后退,不敢多言半句。 风声渐歇,残阳如血。 车队被驱赶着加快速度穿过一线天。裴衍之将苏凝烬拽回车辕旁,力道极大,抓得她手腕泛起红痕。 “听不懂人话?”裴衍之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未褪的杀伐之气,“若我方才慢了半步,那根透骨钉已扎进你心口!” 苏凝烬站在原地,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平视他的眼睛。 “慢不了。”她轻声道。 裴衍之眉头紧锁:“什么?” “王爷不会慢。”苏凝烬抽回手,指尖抚平袖口被风吹乱的折痕,“你早知孙余年会在峡谷动手,故意用卷宗引他现身。既然王爷算无遗策,我为何要躲在后面?” 裴衍之看着她清冷无澜的面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般的沉笑:“苏凝烬,你当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苏凝烬抬起那只包着白布的手,轻声补了一句,“但我娘的仇,我自己报。王爷的不许,管不了我。” 裴衍之定定看着她,半晌,眸中的寒意化开,只剩深不见底的晦暗:“那便抓紧刀。这条路上,谁慢了一步,谁就死在荒原里。” 系统光屏在视野角落闪烁,倒计时被某种隐秘线索解锁,猛然拉长了三十天。苏凝烬放下车帘,遮住了荒原尽头翻滚的血色长云。 第50章 他隔着帘子坐了一整夜 苏凝烬醒的时候手腕上的布条又松了。 不是她自己蹭的,是睡着的时候右手不老实,不知道伸到哪儿去蹭了什么东西,布头从系扣里滑出来了半截。 车板上只有她一个人。 裴衍之的铺盖还在,枕头上他脑袋压出来的凹痕没散。 帆布帘子外面有说话声,裴云昭的嗓子,压得低但收不住那股子急劲儿。 “哥,你整宿没睡?” “睡了。” “你骗鬼呢,你眼底下那两团青我隔三步都看得见。” 苏凝烬从铺盖上撑起来的时候右脚踝酸了一下,昨天桥上扭的那一下被他说中了,但不碍走路,转两圈就散了。 她掀帘子出去,裴衍之拄着枪杆靠在车轮上,裴云昭蹲在他对面拿手指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嘴巴一闭,蹲着的姿势换成了站着。 “嫂子早。” 苏凝烬点了一下头,目光从裴衍之脸上扫过去。 裴云昭没夸张,他眼底下确实有青,不重,但连着下眼睑那条线往太阳穴方向拉了一截,是一整夜没合眼的人才有的走势。 “你昨晚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睡着之后。” 苏凝烬把帆布帘子掀开看了一眼车板内侧,他的铺盖靠车板内沿那一侧没有褶皱,外沿那一侧压出了一条长长的折痕,像有人坐在铺盖边上坐了很久。 坐在她旁边坐了很久。 “你坐了一夜。” “坐了一阵,后来出来了,在外面也坐了一阵。” 裴云昭的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往旁边撇了撇,抱着胳膊往苏家大房的营地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扔了一句。 “嫂子,苏文海今早没吃东西,蹲在他那口箱子旁边发呆呢。” 第三只箱子。 苏凝烬记住了这个信号,从药包里翻出针包搁在帆布帘子前面的车板棱上。 “手伸出来。” 裴衍之把拄枪杆的那只手松开了,手腕朝上递过来。 她两根指头搭上去的时候他的脉比昨晚又沉了一分,寸关的跳动闷在骨缝底下,像有一层棉花隔着。 “你整晚没睡,命门穴底下那股气又往下坠了。” “睡不着。” “什么原因睡不着,我给你换了个方位你不习惯?” “跟方位没关系。”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寸口脉上按了三息,脉象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的间歇还是长了那个短拍,比昨天多出来的跳法没减反而稳了,说明不是偶发是要成常态了。 “什么关系。” 他的手腕在她指头底下转了一个角度,转之前他的脉搏在她食指腹上跑,转之后跑到了她中指腹底下。 不是他在换脉位让她按,是他在用手腕转动的幅度控制她手指的位置。 “你把手腕放正,别自己转。” “你中指按的地方偏了半分,往桡侧挪一点才是关部正位。” “我学了十几年的针你教我认脉位?” “你今天食指的力道比昨天轻了两成,要么是你手指还在发酸没恢复,要么是你故意轻着按怕我疼。” 苏凝烬的食指加了一成力。 他的脉在加力的那一下往她指腹上顶了一记,跳的速度比前面快了半拍。 “你脉跳快了。” “你手指按下来的时候捏着我腕骨了,有一截指甲嵌在骨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的指甲确实掐进了他腕骨内侧那条沟里,指甲边沿陷了小半个月牙的深度。 她把指头松开了一点。 “昨晚坐一夜,想什么想到睡不着?” 他没直接答。 枪杆倚在车轮上,日头从荒滩东边升上来了一截,光线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脸上的轮廓被逆光吃了一半。 “你哭了。” 苏凝烬搭脉的手指没动,但指腹底下的脉搏漏跳了一拍。 是她自己的漏跳,不是他的。 “我没哭。” “你进空间之前呼吸是平的,出来之后鼻腔里有一截回音,吸气的时候带着一点哽,那种哽是哭完了没收干净的尾巴。” 帆布帘子里面黑成那样,她出空间的时候他明明在睡。 “你醒着听见的。” “你走之前后腰从我手上挪开,我就醒了。” 苏凝烬的手从他手腕上收回来,收的时候指尖从他掌心划过去的那一截路比她预想的长,他的掌纹从她指腹底下一条一条地滑走,最后一条横纹刮过她中指指尖的时候,她的指甲盖蹭到了他掌心中央那块茧。 “你醒了为什么不出声。” “你需要的不是有人说话,你需要的是有个人知道你哭了但不问你为什么哭。” 车板边沿上的针包被风吹得挪了半寸,苏凝烬伸手按住。 “今晚的针补不补。” “补。” “命门穴的热要是再往下走,我得从腰上进针,你要把腰带解开。” 他拄着枪杆撑了一下身子,坐姿从靠车轮换成了背靠车板,动作之间腰上的带子确实紧了,勒出了肋骨底下一截凹进去的弧度。 “解到什么位置。” “髂骨上缘往下两寸。” “两寸够不够。” 苏凝烬拆针包的手停了一拍。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全,但嘴角那条线好像往某个方向偏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够了,你别多想。” “我想什么了。” “你什么也没想,今晚进帘子之前把外面的袍子脱了,只穿里衣,我从后面进针不用你翻身,你趴着就行。” “趴着不方便,侧躺行不行。” “侧躺命门穴的位置会偏,你要是怕趴着压到胸口,我在你胸口底下垫个枕头。” 裴云昭的声音从二十步开外飘过来。 “嫂子,苏文海出去找水了,箱子就搁在那儿没人看着。” 苏凝烬把针包收进药包里,系带这回塞严了没留尾巴在外面。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你先把这碗药喝了。” 她从药包侧袋里摸出早上熬好的药碗递过去,碗沿上她的指印和他接碗时的指印刚好交错了一个位置。 他接碗的时候手指从她的指印上滑过去,碗壁上她的温度经过他指腹的那一瞬,他低头喝药的动作顿了一个很短的拍子。 苏凝烬转身往苏家大房的营地走,走了三步。 “苏凝烬。” 她回头。 他端着药碗坐在车板底下,逆光里那两团眼底的青在日头升高之后反而更明显了。 “你要是还想哭,在我能听见的地方哭。” 第51章 暴雨连下七天,山洪暴发冲毁道路 裴云昭翻箱子比苏凝烬预想的快。 第三只箱子的夹层右侧暗格里果然有东西,裴云昭用指甲盖把暗格的铜扣撬开的时候,苏凝烬站在苏家大房营地外面三十步远的坡顶上替她望风。 老齐蹲在苏文海去找水的那条路的拐弯处,手里捧着一块干饼啃,鞋底旁边的碎石地上有一个新挖的浅坑,坑口用枯草盖着,大小刚好够绊一个成年男人的前脚掌。 裴云昭从箱子夹层里抽出来两张纸。 第一张是黄麻纸,药行专用的防潮料子,上面写着脉案,苏凝烬远远看见裴云昭翻到背面的时候嘴型变了。 第二张不是黄麻纸,薄一些,偏白,边角有烧灼的焦痕,像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裴云昭把两张纸贴着肚皮塞进了衣服里面,箱子暗格的铜扣按回去,箱盖合上,铺盖原样搭好。 整套动作没超过两炷香。 苏凝烬在坡顶接到纸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比早上厚了三倍,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那一团颜色发灰发紫,风的方向也变了,从干燥的西南风转成了湿重的东北风,带着一种她在这条流放路上没闻过的水腥气。 要下雨了。 她把脉案翻开,黄麻纸上的墨迹陈旧但工整,左上角写着看诊日期,年月对得上她四岁那年的冬天。 脉案上的方子写得一清二楚。 麻黄三钱,附子两钱,细辛一钱,日服三剂。 连服三日。 方子底下的署名栏被墨汁涂成了一团黑,看不出字形,但黑团的右下角有一个半圆形的指纹印,印的边沿从黑墨里露出来小半截,纹路清晰。 苏凝烬把指纹的形状记进了系统里,面板跳了一行字。 【指纹样本已录入,正在与流放队伍现有人员体征库进行交叉比对,预计耗时四个时辰。】 第二张纸她翻过来看了两眼,焦痕从右侧边沿往里吃了三分之一的内容,剩下的三分之二上面是一封信。 信的字迹跟布面上那行刻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笔力重,起收之间有股子往下砸的劲儿,横画不带裴家家学那个先顿后行的习惯,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信的内容残缺,被烧掉的三分之一把前因吞了,留下来的大半截从中间断开。 她逐字往下看。 “裴氏女已安置于苏家,对外称病故,不许追查,不许寻访,违者——” 后面的字被焦痕吞了。 不许追查。 不许寻访。 布面上断掉的那两个字,是“不许”。 她娘在贴身兜子上刻的最后两个字是“不许”,这封信上写的也是“不许”。 但两个“不许”的方向是反的。 她娘刻的“不许”后面跟着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不许他们卖她,不许他们动她女儿。 信上的“不许”后面跟的是追查和寻访,是不许任何人去找她娘的下落。 第一滴雨落在了脉案的黄麻纸上。 水珠砸进纸面的纤维里洇开了一个铜钱大的圆,苏凝烬把两张纸赶紧揣进怀里贴着中衣夹住,雨点从一滴变成了十几滴,从十几滴变成了一片。 坡底下老齐的枯草盖被雨水冲散了,浅坑里灌进了泥水,苏文海踩着坑边沿趔趄了一下但没摔,抱着水囊弯着腰往营地跑。 裴云昭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头发上的水往下淌,跑到苏凝烬旁边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淋透了大半。 “嫂子,这雨不对劲,西北边那块云还没到呢。” 苏凝烬抬头看了一眼天,裴云昭说得对,西北方向最浓的那团紫灰色云还压在山脊线后面没翻过来,现在下的雨只是前哨。 大的在后头。 她跑回牛车的时候裴衍之正从帆布帘子里伸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车板,一只手把帘子往上拉高了一截给她留了个钻进去的口。 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肩膀上的雨水甩在了他铺盖上,他没躲,伸过来的手从车板棱上挪到了她肩侧,隔着湿透的衣料把她往车板里面带了一截。 “你肩膀上全是水。” “先别管这个,雨要下大了。” 帆布帘子被风灌得鼓起来一个包,裴衍之拽着帘子的下摆往车板棱上压,苏凝烬从另一侧拉紧帘子的侧边,两个人的手在帘子的角上撞了一下,这回是实打实碰上的,手指交叉了两根。 他没松,把她的手连着帘子一起摁在了车板边上。 “帘子先系死,这个风再灌就掀了。” 他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草绳递给她,她左手接绳的时候右手还被他按着,手指弯了个角度去够草绳的绳头,指尖从他虎口的内侧滑过去。 “你先松手,我绑不了。” “你一只手绑得住?” “绑不住也得松,你按着我右手我没法穿绳。” 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了,移开的速度不快,指腹从她手背的骨节上逐根逐根地滑走,最后走的是小指,小指的侧面蹭过她手腕内侧的时候碰到了脉口。 她的脉跳了一下。 他装作没注意到。 帘子绑好了之后车板里面的光剩下不到两成,雨声打在帆布上面像人在拿碎石砸鼓面,密到连呼吸声都盖住了。 “脉案拿到了?” 苏凝烬从怀里把两张纸抽出来,中衣贴着的那面还是干的,外层被雨沾湿了一点边角。 裴衍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黄麻纸的干面上摸了一下。 “你体温捂的。” “什么?” “纸面是热的,你贴着里衣揣的。” 苏凝烬没接这句,把第二张信纸递过去。 他看信的速度比看脉案慢,每个字多停了一息,看到“不许追查不许寻访”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了纸的边沿上,指甲的力道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弯。 雨在帆布外面越下越大了。 “这封信不是苏家人写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笔力的走法,每一横收尾的时候往下压了一分,这种写字的人惯于发号施令,写字跟盖章一样,带着上位者的惯性。” 帆布帘子漏了一截水进来,顺着系绳的缝隙往下淌,水线落在车板上离他膝盖不到三寸。 苏凝烬伸手去调帘子的绳结,身子往他那边倾了一截,肩膀从他胸口前面横过去的时候他没往后让,她的肩胛骨蹭到了他的胸前。 绳结调好了,水线偏到了车板外沿。 她撑着他的膝盖把身子退回来的时候掌心压在他膝盖骨上面,隔了裤料的骨头棱嵌进她掌心的肉纹里。 “你膝盖比昨天烫。” “淋了雨的水渗进来了,不是发热。” “我摸到的温度高于正常体温,你别敷衍我。” 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收回来,翻了个面去探他额头。 手腕经过他鼻尖前面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里带着她中衣上沾的雨水味和药包的草药味,两种气味混在帆布帘子里面这巴掌大的空间里,化不开。 她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三十七度八,低烧。” “不碍事。” “你今天第三次说不碍事了,再说一次我把你腰带解了直接从后腰进针,不等晚上了。” 帆布外面的雨声里忽然搅进来一道别的声音。 不是雨打帆布的碎,是水往低处灌的闷。 苏凝烬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碎石镇东边那条干了半截的河沟里面灌满了浑黄的泥水,水面在涨,涨的速度比她见过的所有溪流都快。 山洪。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 【紧急预警:上游山洪已冲毁碎石镇东侧道路,洪水预计六个时辰内漫至当前营地海拔,前方三十里路段全部中断,流放队伍被困区域粮食储备仅够维持四日。】 四日。 苏凝烬放下帘子,雨水从她指缝里往下淌,淌进了车板上他铺盖的边沿里。 裴衍之看着她的手。 “多大的事。” “路断了,粮食够四天。” 帘子外面的风突然换了个方向,从东北转成了正北,那团还没翻过山脊的紫灰色云被正北风推过来了,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层。 他把那两张纸叠好塞进自己的枕头夹层里,伸手去拿枪杆。 “你躺下。” “四天的粮不够一百多号人吃,得有人出去找路。” “你发着烧找什么路,我去。” 他拿枪杆的手没松,她按住枪杆中段的手也没松,两只手隔了一截枪身的距离对着,雨水从帆布帘子的针脚缝里渗进来,滴在他们中间那截枪杆上。 “放手。” “你先放。” 帆布外面传来刘七的喊声,被雨幕压得模糊。 “王妃,前面的桥,塌了。” 第52章 队伍被困在山谷中,粮食只够撑三天 “王妃,前面的桥,塌了。” 刘七的声音被雨幕打成了碎片。苏凝烬松开枪杆中段的手往帘子外探了半个身子,暴雨兜头浇下来,顺着领口直往里灌。 裴衍之从后面把枪杆横过来挡在她腰侧,不是拦她,是防她从湿滑的车板边沿摔出去。 “塌了多少?” “三跨全没了,河沟里的山洪漫过桥墩顶,连人带车根本过不去。”刘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喘得厉害,“后头往碎石镇退的路也断了,半个时辰前山上塌方,泥石把峡口堵死,牛车退不回去。” 前后皆绝,困死在峡谷河道边。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之。他撑着枪杆的指节泛白,额角渗着一层虚汗。三十七度八的低烧在湿冷夜里极易恶化成高热。 “粮食还剩多少?” 刘七蹲在车辕下避雨,粗声算道:“全队加起来,米面干饼往紧了掐,撑不过三天。苏文海今早藏私的那半袋杂面发了霉,直接报废了。” “三天。”苏凝烬手上的雨水滴在裴衍之膝头,“够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裴衍之的声音压在雷雨声下,透着低热特有的哑。 苏凝烬没答。灵泉空间第二层级附带的土壤速生特性,她还没在外界活体移植上验证过,但现在已没有多余时间犹豫。 她转身从药包摸药,手指触到空碗才想起他早喝过了。苏凝烬索性跨坐半步,膝盖抵着他的膝侧,湿透的粗布裤腿贴在一起,被体温焐出一层潮热的黏意。 “烧没退。”她伸手直接贴上他的额头。 掌心微凉,额骨滚烫。裴衍之没避,反倒将额头往她掌心里压了半分:“淋了雨的手,按着倒舒服。” “别动。”苏凝烬指腹顺着他的眉骨推向太阳穴,指力沉稳,“刺激攒竹和太阳穴散内热,闭眼。” 他的睫毛轻颤了两下,顺从地合拢。帘外雨势暴烈,车内两人呼吸极近,冷雨腥气与他身上淡淡的血竭药味混在一起。 “王妃!”刘七去而复返,在车外急促扣响车板,“赵校尉派人过来了,说前后路断、粮草告急,要将所有流放犯手里的口粮集中清点,统一分配!” 苏凝烬掀帘,只见赵校尉身旁那个十指修长的随从正带着四名持刀差役,挨个翻检前头苏家二房的包袱。 “统一分配是假,把口粮收拢在官差手里掌控人命是真。”裴衍之闭着眼,修长手指却从内侧扣住车帘边沿,指尖恰好擦过苏凝烬后颈的皮肉,“告诉赵校尉,裴家与苏家大房的粮,一粒不交。” 刘七领命拔刀折返。 苏凝烬放下帘子,后颈被他擦过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她转头看他:“你碰我后领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你方才走穴位,也没打招呼。”裴衍之睁眼,眸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刃,“去拿弓。赵校尉这条狗,单靠刘七吓不退。” 苏凝烬翻手从夹层抽出一柄硬木短弓与三支透甲箭,挑帘而出。 车外,赵校尉的随从正一脚踹翻苏文海的箱笼,拔刀逼向阻拦的刘七。苏凝烬半跪在车辕上,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尖在雨幕中稳稳咬住那随从咽喉前方半寸处。 “退回去。”苏凝烬嗓音清冷穿透雨幕,“粮食我们自己管。差爷的手要是伸得太长,我不介意先给河道添具尸体。” 随从看着那寒光凛冽的精钢箭镞,瞳孔一缩。 后方车厢内,裴衍之单手撩开帘布,重枪斜搭在肩,周身杀气沉凝如铁。赵校尉在远处冷眼看着,终究忌惮裴衍之的余威与苏凝烬的神射,咬牙抬手招回了差役:“原地扎营!谁敢私藏暴动,格杀勿论!” 危机暂退,但困局仍在。 暴雨如注,河水持续上涨,峡谷底部的平地已开始积水。 裴衍之哑声下令:“不能留在低洼处。刘七,带人把牛车推上西侧山腰的岩洞,分批扎营,生火烘衣。” 半个时辰后,全队残存的八十余人终于狼狈撤入半山腰的一处天然石窟。洞内干燥阴凉,差役霸占了洞口宽阔处,裴家与苏家大房则退守在最深处的干燥石台后。 苏凝烬将裴衍之扶靠在石壁下。连续的发力与淋雨让他唇色泛白,体温明显又升了上来。 “转过去。”苏凝烬取出银针包,用烈酒擦拭长针。 裴衍之顺从地解开湿衣,露出精壮却布满旧伤与新痂的背脊。苏凝烬找准大椎、肺俞、曲池几处穴位,行针极快,指尖捻转间将几缕暗红色的毒血顺着针尾逼出。 裴衍之闷哼一声,背脊肌肉骤然紧绷,随即又缓缓松弛下来:“你的针法,不像宫中御医学的那些温吞套路。” “能救命就是好套路。”苏凝烬收针敷药,又从袖中暗取了一囊稀释过的灵泉水递到他唇边,“喝了,睡两个时辰,天亮前我叫你。”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仰头将水咽尽。灵泉入喉,燥热立时被一股清凉压制,药力随之化开,他眼底的疲倦终于翻涌上来,靠着石壁阖上了眼。 见他呼吸逐渐沉匀,四周流放犯也大多精疲力竭地陷入沉睡,苏凝烬退到岩洞阴暗的岩石缝隙后,意识瞬间沉入灵泉空间。 面板泛着淡绿微光: 【全队有效存粮:三日。】 【已解锁权限:二级灵田速生(加速倍率:环境湿度充沛下可达百倍)。】 空间黑土泛着油润光泽。苏凝烬从怀里掏出一包早先收集的杂粮与豆种,埋入泥土,引灵泉水顺着垄沟彻底浇透。 土壤微颤,嫩绿的芽尖肉眼可见地破土而出,顺着湿润的空气拔节抽穗,豆荚迅速膨大。不过半刻钟,一小垄高产的黑豆与早熟麦便已挂满了饱满的果实。 百倍速生可行。 但无法凭空将大批粮食搬出空间,否则必引来赵校尉与所有人的怀疑。 苏凝烬退出神识,目光落向石窟外被暴雨冲刷的山林。 唯一的合理解释,是“山野寻粮”。 这处深山虽险,但植被繁茂,只要借着明日雨势转小的由头带人入林探路,将空间催熟的块茎与野粮伪装成山中寻得的野物带回,便能顺理成章解这断粮之局。 她正盘算细节,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凝烬反手扣住袖中短刃,尚未回身,一只微凉的大手已从后方按住了她的手腕,掌心带着刚退烧后的虚汗。 裴衍之不知何时已醒,悄无声息立在她身后,漆黑的眸子在洞内余烬的映照下深不见底。 “你身上有股土腥和新鲜草木的味道。”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干干净净的指尖上,“洞里寸草不生,这味道是哪儿来的?” 山风灌入石窟,吹得火星明灭不定。苏凝烬没有抽回手,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裴衍之,”她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短刃顺势顶上了他的小腹,“有些事你不用问,只要知道三天后,我们不会饿死在这峡谷里就行。” 裴衍之定定看着她,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未松分毫,唇角却极淡地扯动了一下。 “好。”他松开手,靠回石壁,“天亮我陪你进山。” 第53章 她当机立断:进空间种速生蔬菜,偷偷补充粮食 雨下到入夜都没小。 帆布帘子上的雨水顺着布纹汇成好几道细流,苏凝烬用草绳在帘子内侧拦了两道坎,水被逼到车板两侧往下淌,中间的铺盖总算保住了大半。 裴衍之的烧从三十七度八升到了三十八度一。 “躺下。” “你先把你自己的湿衣服换了。” “我没有干衣服,药包里备的那件里衣垫在针包底下了,拆出来麻烦。”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叠好的素色中衣,扔到她膝盖上。布面干燥,带着枕头夹层里闷出的一点温热。 苏凝烬翻了一下,领口的草绳结系在左侧,是他的。“你穿过的。” “洗过晾干的,前天老齐帮我收进来的。你要是嫌弃,就接着穿你那身湿的,明日发了风寒正好我替你熬药。” 车板逼仄,他躺着占了一半,她坐着占了另一半,转身稍大些便能碰着。 “你转过去。” “我烧着呢,翻身费劲。” “你不转我怎么换?” “我闭眼。” 他合上眼皮,睫毛在帆布帘子透进的微光里投下两道极浅的阴影。 苏凝烬盯着他看了一息,手指捏住湿透的衣领往下拉。湿布黏在皮肤上,扯下时发出极轻的钝响。她换手扯另一边袖子时,手肘顶到了帆布帘子,积水顺着她的肘尖滑落,正好滴在两人相隔两寸的缝隙间。 裴衍之吸了一口气:“水漏到我脖子上了。” “你闭着眼怎么知道是水?” “凉的,从你那边流过来的,不是水还能是什么。” 苏凝烬把湿衣塞到脚边,套上他的中衣。布料宽大,她的肩膀撑不满,衣领顺着左肩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锁骨与肩颈线条。 “好了。” 他睁眼,目光在她颈侧滑落的草绳结上停住:“大了。绳结要重新系,领口是松的。” “你系的什么结,越拽越松。” “那是活结,尾巴在右侧后领里面。” 他的声音微沉。苏凝烬伸手往后颈探去,冰凉的指尖蹭过温热的后颈皮肤,终于摸到绳尾抽紧。 裴衍之移开目光:“换好了还不进空间?”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进去?” “三天的粮喂一百多号人,你从下午开始就频频看手心。你看手心时食指与拇指的距离,跟催动灵泉水时一模一样。” 苏凝烬整了整衣领:“空间里的灵泉水能让作物加速生长,今晚我先试一批速生叶菜,能出多少算多少。” “你身体撑得住?昨晚透支的元气还没补回来。” “撑不撑得住,三天之后就知道了。” 她盘膝坐好,闭目前感觉到他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腕脉上。不是把脉,是在外头守着。 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泉眼处的白光映在石壁上,泉边的黑土松软湿润。系统面板随之弹出一行字: 【灵泉土壤已激活速生模式,当前支持作物:叶用蔬菜(周期压缩至两个时辰),根茎类作物(周期压缩至四个时辰),消耗灵泉水量与产量正相关。】 苏凝烬取出沿途收集的三粒野苦菜种子按入土中。泉水自发渗入泥土,几乎在眨眼间,第一颗种子裂壳破土,两片嫩绿的子叶迅速舒展。 有效。 她立刻将布包里剩下的十来粒杂色菜种全数埋下。灵泉水在面板上的存量从十二个单位开始往下掉。第一批叶菜拔高到半尺长时,消耗了三个单位,她掐下一片尝了尝,微苦多汁,入腹后胃里泛起一股暖流。 收割完第一批,她的指尖已开始泛起细密的麻木感——灵泉与她的气血相连,消耗过甚便会直接抽走体能。 她咬牙将第二批种子压入泥土。面板上的灵泉存量跌至六个单位。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视线有些发虚。她低头看着手腕,那里仿佛仍停留着现实中裴衍之指尖的微压。 第二批收割塞满药包后,她将多出来的几捆用布条紧紧绑在腰间。中衣贴着湿润的菜叶,腹部一片冰凉。 当第三批种子浇下泉水时,系统终于发出刺眼的警示红光: 【警告:气血透支已达当日安全阈值87%,建议立即停止消耗。】 苏凝烬强行压下警告,直到这批稍矮一些的菜叶成熟收割,才抽离意识。 神识脱离空间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她身形一晃,后脑勺并未磕在坚硬的车壁上,而是跌进了一只温热的手掌中。裴衍之扣住她的后脑,借力将她带向自己,她的后背顺势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 “出了一身汗。”他的掌心覆上她的额头,语气低沉,“我让你量力而行。” “你刚才没说。” “我的脉搏在你手腕上重跳了三下,那就是量力而行的意思。” 苏凝烬借着车板撑起身子,发丝擦过他的下颌。她微微别过头:“药包里的菜,明早切碎了混在杂粮里熬粥,看不出来。” 裴衍之盯着她泛白的唇色:“苏凝烬,以后这些事不需要瞒着我,懂么?” 车外暴雨如注,帘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踩水声,直接打断了车内的静谧。 裴云昭猛地掀开帘子一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急道:“哥,嫂子,出事了!赵校尉的随从带着登记册正挨家挨户搜车清点财物,前头几家藏的干粮全被翻出来了,眼看就要查到咱们这儿!” 第54章 押送官趁乱想要侵吞登记册上的流放犯财产 裴云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劈开雨幕硬塞进来的,帆布帘子被她从外面掀了个角,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帘子里面灌了一条线。 苏凝烬拿布条堵住那条水线的同时,裴衍之已经把枪杆从铺盖上抄起来了。 “他拿什么名目清点的。” “说是暴雨期间防止财物丢失,要统一登记造册,对不上的充公。” 苏凝烬跟裴衍之对了一眼。 流放犯的随身财产在出京的时候已经登过一次册了,每家每户带了什么东西写得清清楚楚,按规矩到了流放地由当地官府再点一次交接就完了,中间押送官没有权力动这本册子。 赵校尉的随从挑这个时候出来清点,路断了,桥塌了,一百多号人困在山谷里出不去进不来,这时候翻登记册就跟趁火打劫没两样。 “他从哪家开始清的。” “从队尾往前,先翻的是几家没什么背景的小户,抄了两家的铜器说登记册上数目不对。” 裴衍之坐直了身子,枪杆竖在膝盖旁边,枪尾抵在车板上的声音闷了一下。 “登记册的数目是出京那天定的,路上损耗的东西不在册上减,这一个月的磕碰掉了几个铜杯铜盆太正常了,他拿数目不对来扣东西,扣完了塞自己兜里谁能查。” 苏凝烬从帆布帘子里钻出来的时候雨劈头盖脸往下砸,她穿着裴衍之的那件中衣,领口的草绳结系紧了也还是大一圈,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锁骨往下淌。 裴云昭跟在她后面跑,两个人蹚着泥水往赵校尉营地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碰上了老齐。 老齐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啃干饼,看见她们俩淋着雨过来,嘴里的饼渣还没咽完就指了个方向。 “往左,第三个帐子跟前,那个随从带着两个人正在翻周家的箱子。” 苏凝烬拐过去的时候看见了周家的老太太坐在泥地上哭,旁边两口箱子翻得底朝天,湿衣服和铺盖散了一地,雨水泡着布料往低处流。 赵校尉的随从站在帐子的油布檐底下,手里捏着一本册子,册子的封皮包着油纸,雨水打不进去,那双瘦长的手指翻页的动作很稳当,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外侧的旧茧在油布漏进来的光底下颜色发黄。 药碾子磨出来的旧茧。 苏凝烬脚步没停,直直走到帐子檐底下。 随从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中衣上,停了一拍。 “裴王妃,这边在清点官册物资,跟您那边没关系,您先回去歇着。” “周家的箱子翻完了?” “有两件铜器对不上数。” “哪两件。” 随从翻了一下册子,指头按在某一行上。 “一把铜壶,一面铜镜,册上有登,箱子里没找着。” 周家的老太太从泥地上抬起头,嘴巴张了两下,声音被雨打散了。 “铜壶上个月过河的时候掉水里了,铜镜前天打碎了拿石头磨了当药铲用了,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片磨成铲形的铜片,铜片上还留着半截镜背的花纹。 随从看了一眼那片铜铲,手指把册子翻回封面合上了。 “册上登的是铜镜,不是铜铲,形制变了就不是原物了,充公。”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随从面前两步的距离。 雨水从她头顶淌到额头再淌到下巴,她没擦。 “按大周流刑条例第十四款,押送途中流犯随身物品因自然损耗发生形制变化的,以原物登记为准,不列入缺失,你要充公,拿条例来。” 随从翻册子的手停了。 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到苏凝烬脸上,苏凝烬看见他的瞳孔收了一个幅度,不大,但虹膜边沿的那圈颜色变深了一分。 他在重新打量她。 “王妃学过律条?” “跟你无关,我问你拿条例你拿不拿得出来。” 油布檐后面的帐子里有人掀了帘子往外看,是赵校尉,穿着半干不湿的官袍,腰上的牌子在帐子里面的火光映照下晃了一下。 “什么事?” 随从回头看了赵校尉一眼,目光在回头的瞬间从苏凝烬身上割开了。 “王妃说要看条例。” 赵校尉从帐子里走到檐底下,雨水打在他肩膀上洇开了一片深色,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苏凝烬在这条路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官面上的那种,嘴角平着,眼神却在算。 “条例在出京的时候发过一份给各家,王妃手里应该有。” “条例我有,我是问你的随从有没有,他拿着登记册来清点财产,自己连条例都没带,是准备按自己的规矩来?” 赵校尉的目光从苏凝烬的脸上挪到她身上长了一号的中衣上,挪到领口那根系紧了还是松的草绳结上,又挪回来。 “王妃说得是,条例该带着,老陈,今天先到这儿吧。” 随从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往帐子里退了一步。 苏凝烬没走。 “已经翻过的几家,扣了东西的,原样还回去。” 赵校尉的嘴角那条平线往一边偏了一个小角度。 “王妃,清点财物是公务。” “趁洪灾困住人的时候翻箱倒柜,登记册上差一把掉河里的铜壶就充公,这叫公务?” 裴云昭站在苏凝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雨水从她的刘海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也没眨。 赵校尉看了裴云昭一眼,又看了苏凝烬一眼。 “扣的东西我让人查一下,确实是路上损耗的,退回去。” 苏凝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周家的帐子前面,老太太还坐在泥地上,手里攥着那片铜铲,雨水把她的头发冲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苏凝烬弯腰把老太太从地上拉起来,老太太的手抓着她的胳膊,手指的力气大得把她袖面都攥出了褶。 “苏大夫,苏大夫谢谢你。” “箱子的东西收拾好搬进帐子里,铜铲不要再拿出来了。” 她走回牛车的路上经过了苏家大房的营地,柳氏趴在帐子口往外看了她一眼,看的方向不是她的脸,是她身上那件中衣。 柳氏的目光在领口的草绳结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一下,头缩回了帐子里。 苏凝烬掀帆布帘子钻进牛车的时候,裴衍之靠在车板内壁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那两张纸。 脉案和信。 他从她出去之后一直在看。 “你穿着我的衣服在赵校尉面前站了多久。” “一炷香。” “赵校尉看你领口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草绳结被雨水泡得松了,领口又垮到了锁骨底下那个位置。 他的手从膝盖上伸过来,手指捏住草绳结的绳尾往里带了一截,领口收紧的时候他的指背从她锁骨的弧线上滑过去。 那截弧线上的皮肤还带着刚才在雨里淋出来的凉,他的指背是烧出来的热。 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锁骨上面起了一层很细的东西。 “下回出去穿你自己的衣服。” “我自己的是湿的。” “那就等干了再出去。” “等干了赵校尉的人把全队的箱子都翻完了。” 他的手指从她领口的绳结上收回去了,收回去的时候小指的侧面蹭过了她锁骨末端贴着肩窝的那一小块皮肤。 苏凝烬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帆布帘子外面的雨声开始变了,从密集的碎响转成一种沉闷的灌,像天上的水不是在下了,是在倒。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指纹比对完成,脉案署名栏指纹与流放队伍现有人员匹配成功,匹配对象:赵校尉随从陈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第55章 裴衍之冷冷出手,押送官跪下了,他才记起这位曾是靖王 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两下暗了,苏凝烬把视线从角落收回来,裴衍之的拇指还掐着信纸边沿,纸面被力道拱出一个弯。 “指纹对上了,陈某。” 他松开手指,纸上掐出的白印没弹平。 两张纸叠好塞回枕头夹层,手指在夹层口停了一息才收。 “命门穴的针不能再拖。”苏凝烬翻开针包。 “这时候还惦记扎针。” “你烧着三十八度一要跟赵校尉硬碰,命门穴的气再坠半天,腿是软的,你拿什么站。” 他没推了,手指搭上腰带布扣拽了一下,系绳散了,带子从腰侧落到铺盖上。 衣摆翻开,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腰的皮肤上,第二腰椎棘突底下的凹陷漫了一层细汗,沿着竖脊肌的纹理往两侧淌。 “趴下去,脸朝枕头。” 他翻过身俯到铺盖上,前臂叠着垫在脑袋底下,后腰到裤缘上沿那一段搁在帆布帘子漏进来的灰光里。 脊柱两侧的肌肉随呼吸一收一放。 苏凝烬左手掌根按上命门穴,皮肤的温度直往掌心蹿,右手捻起银针。 “气比上回坠得深,一寸不够,得进一寸半。” “上回你说一寸到了。” “上回你没在雨里烧着坐一整宿,多坠的那半寸是你自己熬出来的。” 针尖切入皮下,他后腰的肌肉应激性地收了一道,掌底的竖脊肌绷成一条硬棱。 “放松,你绷这么紧我进不去。” “你手比上回凉。” “凉的才好引热,你身上在烧,两股热碰一块儿能散什么。” 推到一寸时有一层筋膜挡着,她换了个角度,针尖滑过阻力继续往下送。 最后半寸到底他闷了一声,腰弓出来的弧度把她掌根往上带了半寸,掌缘蹭到了裤缘上端的布面。 “才到位就受不住?” “你换角度没说一声。” “说了你也让不开。” 第一轮捻针,指腹带着针身在肌层里转了半圈,他的呼吸闷在小臂上弹回铺盖面。 第二轮捻完,热从命门穴沿督脉往上走,苏凝烬的掌心追着那股热感从腰椎向胸椎导。 “到哪了。” “过了悬枢,往脊中走,你腰上别使力,一使力针尖会偏……” 帘子外面踩泥水的声音不止一个人的节奏。 “世子,赵校尉带着四个兵过来了,说核查犯籍文书。”老齐的声音从帘外递进来。 苏凝烬的手还按在他后腰上。 “针还剩半炷香。” “起。” “热走到半路你现在起,白扎了。” “苏凝烬,起针。” 她锁了一下后槽牙才动手,银针从肌层抽出来的时候针尖沾着一小滴暗红的淤血,棉布按住针孔的同时他已经翻过身在系腰带了。 系带的手指从她还留在他腰侧的掌面上擦过去,他的腰温和她的掌温粘了那么一下,分开的时候热从她手背上被抽走了一层。 帘子掀开,枪杆提在他右手里,灰光和雨水同时涌进来。 苏凝烬收好针跟了出去。 赵校尉站在五步外的雨里,身后四个带刀兵列着,刀鞘的铜箍被雨冲得亮。 赵校尉手里捏着犯籍册,封皮的油纸已经拆了。 “裴衍之,暴雨期间奉命核查犯籍,所有人依律配合。” 裴衍之拄着枪杆站在牛车旁,腰带比方才紧了一扣。 浑身淋在雨里,站的姿势像根柱子栽进了碎石地里,三十八度一的人撑出的那个轮廓,比对面四个拿刀的加起来还沉。 “犯籍册是出京时刑部签发的定本,中途押送官无权拆封,这条律赵大人是忘了还是没学过。” 赵校尉握册子的手收紧了一分。 “暴雨封路属紧急情况,本官有权酌情……” “酌情处置是分粮修路,不是翻犯人的底。”裴衍之拄着枪杆往前走了一步,枪尾在碎石泥地上拖出一道沟,“赵大人真想翻的不是犯籍,是马鞍包里那三卷天章阁的药档副本。” 赵校尉脸上的颜色被雨水冲了也藏不住变。 “你一个待罪流犯……” “赵大人。”裴衍之把枪杆从拄地换成横握,水顺着枪头往杆身淌,“你在京北营当哨长那年,营门口帅旗上的字号,要我替你念?” 赵校尉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靖字营,三万六千人,每年冬防点兵你跪的那个人,赵大人不会连这也忘了吧。” 赵校尉手里的犯籍册掉进泥水里。 右膝先弯下去,左膝跟着砸进碎石地面,溅起来的泥水糊了他自己半截下巴。 身后四个兵看着自家长官跪了,半拔出来的刀缩回了鞘。 “末将……末将该死……末将忘了。” 裴衍之低头看了他三息。 “陈某的事你知道多少。” “末将不知他的底,是上面派来的,末将不敢问,只知道他盯着队伍里的人……盯谁末将真不知。” 枪尾在碎石上磕了一记。 “马鞍包里的东西。” 赵校尉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手抖得纸面上的雨水往四面甩。 裴衍之没接,偏头往苏凝烬扫了一眼。 苏凝烬走上前拿了油纸包,三卷黄旧卷宗的硬角隔着油纸硌着她掌心。 揣进怀里的时候她抬头,裴衍之的目光还在她脸上。 雨把他睫毛冲得湿成了一缕一缕的,眼底那两团未消的青被水泡得更暗。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下去,落在领口又被雨泡松了的草绳结上。 “进去换回你的衣服。”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 【隐藏线索解锁:天章阁药档副本第二卷第十七页存在夹层暗文,墨迹年代与脉案一致,涉及第二名关联人,此人不在流放队伍中。】 第二个人。 第56章 山洪退去,路却断了,她勘察地形找到替代路线 苏凝烬蹲在石窟口的岩台上翻卷宗的时候,天边那团压了两天的紫灰色云终于开始散了。 第二卷第十七页的夹层暗文她没急着拆,纸面受潮发软,硬拆会把墨迹带烂,得晾到半干再动手。 裴衍之站在岩台边沿往下看。 山洪退了大半,河沟里的浑黄泥水从满溢回到了齐腰的位置,但原来的路面已经看不出形状了,碎石跟泥沙搅在一起铺成一片滩涂,桥墩的残桩歪在河道中间像几颗烂牙。 “前面的路彻底废了。”刘七从坡底下爬上来,裤腿上糊满了泥,“我带人往东走了两里看了一圈,河道改了方向,把原来的官道冲断了三截。” “后面呢。” “后面更不行,峡口的塌方堵了二十多步宽,土石还没稳,再下一场雨还得塌。” 苏凝烬把卷宗用油纸裹好塞进药包夹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粉。 “得找替代路线,不能在这儿耗,粮食撑不了几天了。” 裴衍之的目光从河道转向西侧的山脊线,那边的地势比东面高,山脊后面是什么看不见,但植被从山腰往上越长越密,说明有水源也有土壤。 “西边翻过山脊,你觉得能走吗?” “不知道,得上去看一眼。” “你腿昨天扭的那一下还没养好。” “不碍走路,上坡的时候绑紧了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枪杆往身后一背,先她一步往山脊的方向走了。 上山的路没有路。 暴雨把坡面冲成了一道道浅沟,碎石和湿泥交替着铺在脚底下,踩上去一步滑半步。 苏凝烬走在他后面,手抓着坡面的灌木枝往上拽,走到半山腰的位置脚底打了一个滑,身子往后仰了一截。 他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这回不是搭脉的位置,是整只手攥着她腕骨往上拽了一把。 拽上来的时候她胸口撞在他侧肩上,他身上那件中衣被汗和水气打湿了,贴在肩膀上,肩胛骨的轮廓从布面下面顶出来硌着她的锁骨。 “站稳了没有。” “站稳了,你松手。” “你脚底下那块石头还在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踩着的那块碎石确实还在泥面上晃,她换了一只脚踩到旁边的硬地上,他的手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他的拇指从她腕骨内侧划过去,划的方向刚好经过寸口脉的位置。 “你又搭我脉。” “我看你脚底滑不滑。” “脚底滑不滑跟脉搏有什么关系。” “你脉跳快了说明紧张,紧张的人脚底更容易打滑。” “我脉跳快了是因为爬坡喘的。” 他没接这句,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山脊线比从下面看的要窄,两个人站到顶上的时候只有三步宽的平台,两侧是斜下去的坡,风从西面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侧。 他站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扫了一下她的小臂。 苏凝烬往西面看下去,眼前的地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山脊的西面是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底有一条浅溪,溪水清澈,不是洪水灌出来的,是山泉汇成的活水。 谷地往西北延伸,弯了两道之后消失在更远处的一片黑绿色密林后面。 “这条谷能走,地势比东边高,洪水漫不上来,谷底有水源,两侧的坡不算陡,牛车侧着推能过。” “那片林子后头是什么。” 苏凝烬眯着眼顺着谷地的走向往远处看,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自动调出了这一带的地形数据。 【地形扫描:西北方向谷地延伸十七里后进入低洼密林区域,该区域当地称“毒虫谷”,谷内常年湿热,已记录毒虫品种三十七类,其中致命品种六类。】 她的嘴巴闭了两息。 “怎么了。” “路能走。” “但是?” “但是十七里之后那片密林叫毒虫谷。” 风从西面灌过来的时候带了一股跟东边不一样的气味,不是泥土的腥,是植物腐烂后沤出来的一种潮甜。 裴衍之站在她旁边,风把他的衣摆又吹过来蹭了一下她的手背。 “毒虫谷能不能过。” “正常人过不了,但我不是正常人。” 他偏过头看她,山脊上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额角之前渗的虚汗干了,留下一层细密的盐粒。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自己叫不正常人了。” “我是说我会辨毒。”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的药包上,药包侧袋里露出半截银针包的布角。 “辨毒归辨毒,三十七种毒虫你能认全多少。” 苏凝烬把药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带子从他扫过来的衣摆上面穿过去,布面蹭着布面。 “我认不全的,有人能教我。” “谁。” 她的视线越过远处的密林往更远的山头上看。 上山之前老齐讲过一句,说这一带深山里藏着一个采药的老头,当地流民叫他药叟,在毒虫谷进进出出几十年连根毫毛都没少过。 “先下山,下去之后我跟老齐确认一件事。” 她转身往坡下走的时候脚底又在湿石头上滑了一下,这回他没抓她手腕,而是枪杆横着伸到她面前让她抓。 她抓枪杆的位置离他握杆的手不到一拳的距离,两个人的手隔着那截枪身上下排着,她的指头刚好卡在他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留出来的那个空当里。 枪身上他的掌温和她的掌温从两个方向渗进木头纹路里,在中间那截碰上了。 “你手能不能往下挪挪。” “往下挪枪杆重心不稳。” “往上挪。” “往上挪就碰你手了。” “碰了就碰了,你抓稳别摔下去比什么都要紧。” 她的手指往上挪了半寸,小指侧面贴上了他无名指的指根。 枪杆上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沿着湿滑的碎石坡面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山脊上的风追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衣摆拧成同一个方向。 第57章 替代路线要穿过毒虫谷,药叟出了第二道考题 老齐蹲在石窟口的火堆旁边烤鞋,听完苏凝烬说的路线,拿树枝在地上戳了几下。 “药叟这个人我也是听当地逃荒的说的,没亲眼见过,据说住在毒虫谷北口的崖洞里,七八十岁了,身上常年带着虫子爬,脾气怪得很。” “怪到什么程度。” “找他问路的人得先过他的关,他出题考你,答得上来他指路,答不上来原路滚回去。” 裴衍之靠在石窟壁上,手里握着一碗苏凝烬煎的药,碗沿上她指头按过的位置朝着他嘴唇的方向。 “什么题。” “不知道,每个人问的都不一样,听说是看人下菜。” 苏凝烬从药包里翻出干粮分了一份给裴云昭,裴云昭接过去啃了一口就在旁边插嘴。 “嫂子,全队一百多号人走毒虫谷,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事。” “不走毒虫谷就困死在这。” 裴衍之把药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舌根上的苦味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找药叟。” “明天一早,趁着天晴赶路最好。” “我陪你。” “你的烧到明早退不退得了还两说,留在这比上山安全。” 他把碗里的药一口闷了,碗底留了一层药渣,他拇指在碗沿上她指印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你上回说退烧,什么时辰能退。” “按正常恢复速度,明天午后。” “你能不能让它快一点。”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加灵泉水能让退烧提早到天亮前,但她气血才补回来不到两成,再往空间里抽,后面进毒虫谷她自己的身体扛不住。 “你把碗放下。” “你没回答我。” “碗放下我给你加一道针,大椎配曲池泻热,能把退烧时间提前到明天辰时。” “辰时到了。” 他把碗搁在石窟壁的凹槽上,碗底磕了一声,回声在洞里转了一圈。 苏凝烬起身蹲到他身侧取针的时候,裴云昭已经很有眼色地拽着老齐挪到了火堆的另一边去。 “领口拉开,大椎穴在第七颈椎棘突下面。” 他伸手扯了一下领口的系绳,绳结没散。 “你系的什么结。” “你系的,今早你帮我扎上的。” 苏凝烬伸手去解他领口的绳结,指头碰到绳面的时候碰到了他喉结底下那截皮肤,体温偏高,脉搏从颈动脉的方向顶着她的指腹跳了一下。 “你别吞口水。” “我没吞。” “你喉结动了。” “你手指在我脖子上,凉的,我喉头缩了一下。” 绳结解开了,领口往两边分,露出他后颈到肩线那一段,第七颈椎的棘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一个圆包。 苏凝烬把银针抵上那个圆包下方的凹陷,进针的时候她把左手掌缘搭在他后颈上固定位置,掌缘底下的皮肤比锁骨附近的还要烫。 “你后颈比前胸温度高半度,热全堵在这了。” “堵住了你怎么通。” “针进去之后我用捻转泻法,转的时候你这一带会发酸发胀,忍着,等酸胀到了顶就会有一股凉意从大椎往手臂上走。” 针进去了。 她捻的第一下他的后颈肌肉没怎么动,第二下的时候他的肩胛骨往中间收了一截,收的幅度带着她搭在他后颈上的掌缘往下滑了一个指头宽的距离。 “别缩肩膀。” “你转的幅度比上回大。” “大椎穴的泻法本来就要大开大合,你嫌大我可以小一点,但小了效果打折扣,你自己选。” “大的。” 她加了力度捻第三下,他的后颈上泛起一层密密的汗粒,汗沿着脊柱往下淌,淌到被衣领遮住的位置就看不见了。 曲池穴的针在他右肘横纹外端扎下去的时候,他的小臂紧了一下,小臂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浮起来了两根。 “手放松,你攥着拳做什么。” “你往曲池进针的时候你另一只手搁在我肘窝里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左手确实垫在他的肘弯底下当支撑,掌心朝上托着他的小臂重量,他五根手指攥成拳的时候前臂的肌肉绷着压在了她的掌心上。 掌心能感觉到他肌肉纹理的走向,还有底下骨头的形状。 “你要是不攥拳我的手可以拿开。” “拿开了我肘弯底下没东西垫。” “石头墙上凿个窝你靠着不行吗。” “石头是凉的。” 苏凝烬把留在曲池穴的针微调了一个角度,他的拳松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最后张开的小指侧面贴着她掌心外沿那一条线,从掌根蹭到掌缘。 “你手松开的时候能不能不从我掌心划。” “我手麻了,动作不听使唤。” 两根针留了半炷香,起针的时候她先起的大椎穴那根,从后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干净,没带淤血。 曲池穴那根起的时候他配合地把小臂往外翻了一个角度,肘弯从她掌心上移开了,移开的那一下她掌心里存了半晌的热骤然散了,手心发空。 “明天辰时之前烧应该能退,退了之后你再量一次体温,超过三十七度五不许跟我上山。” “谁说不许就不许。” “我说的。” 他低头看着被她用棉布按住的曲池穴针孔,嘴角那条线没动,但眼睛里的东西换了个样子。 苏凝烬收完针把药包带子系好的时候天色快暗了,石窟口火堆的光映在她和他之间的石壁上,两个影子挨得比两个人近。 天亮之前裴衍之的体温回了三十七度二。 苏凝烬带着药包和裴衍之上山的时候老齐在后面跟着,三个人翻过山脊沿谷地往西北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那片黑绿色的密林越来越近。 林子还没走到,路边的石头缝里开始出现虫子的痕迹。 先是一层被阳光晒干了的蛛网,然后是碎石底下那种油亮的黑色甲壳碎片,再往前走十几步,灌木叶子的背面有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虫卵成串地粘着。 老齐在后面出了一声嘶。 “别碰那些卵。”苏凝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火蜈蚣的卵,壳上有一层透皮的毒粉,沾上手三个时辰之内整条手臂会肿到骨头疼。” 她刚说完就看见前面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瘦成干柴的老头。 老头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树藤绑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两只眼睛嵌在皱纹中间,浑浊里藏着一点亮。 他左手拎着一串草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只活的蝎子。 蝎子的尾巴卷着,毒针翘在半空中,老头的手指掐着蝎子腰节的位置,掐得稳稳的,蝎子挣了几下没挣开。 “药叟?” 老头歪着脑袋打量苏凝烬,打量了五六息,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上的药包,移到药包侧袋里露出的银针包布角,最后移到了她右手手指上。 “你的手,是拿针的手。”老头的声音像干树枝互相磨的响。 “我是大夫。” “大夫多了去了,你的手跟别人不一样。”老头把蝎子往石头缝里一塞,蝎子钻进去不见了,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朝苏凝烬的方向伸了一下,“你右手中指第二指节外侧的茧,不是药碾子磨的,是长年捻针捻出来的,捻的手法不是官学的行针法,是旋提手法。” 苏凝烬的脚步定了。 旋提手法是她在灵泉空间里解锁的针法,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用全套的手法施过针,她日常捻针的动作是改良版的,跟官学行针法只差了一个细节。 一个细节被这个老头看出来了。 “你认得这种手法?” 老头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没弯,稳得不像七八十岁的人。 “认得,三十年前见过一次。”他走到苏凝烬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从腰间摸出一片枯黄的叶子递过来,“你想过毒虫谷,行。” “怎么过。” “考你一道题。” 他把叶子翻了个面,背面有三道虫子啃过的沟,沟的形状不规则,但三道沟的排列方式按照某种对称。 “这片叶子上啃痕是三种虫子留的,你告诉我是哪三种,每一种的毒在人体内走哪条经脉,我带你穿过去。” 苏凝烬接过叶子,指腹在第一道啃痕的沟沿上摸了一圈。 “等一下。”她抬头看着药叟,“你说这是第二道考题。” 老头咧了一下嘴,干裂的嘴唇里面露出半口发黄的牙。 “头一道你已经答过了。” “我什么时候答的。” 老头抬手朝身后山脊的方向指了一下。 “昨天夜里,你在那个石窟里给那个男人的命门穴下针,旋提三转,第二转的时候你换了一个角度切进筋膜层,那个角度,是这种针法里面最难的一手。” 苏凝烬握着叶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昨晚就在附近。 “你在帘子外面看的?” 老头笑了一声,笑出来的气把他胡子尖上挂的草屑吹掉了一颗。 “我没看,我听的,银针穿过筋膜层的声音,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能听见?” 裴衍之站在苏凝烬身后两步的位置,枪杆竖在手边,目光从药叟的手指移到她攥着叶子的手上。 苏凝烬把叶子举到眼前,指腹在第二道啃痕上停住了。 第二道沟的边沿有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黏膜残渍,颜色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种淡淡的蓝光。 她认得这个颜色。 但她认得的原因不是在书上学的,是在灵泉空间第二层级解锁的那棵药树的虫害记录里见过的。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检测到考题关联母系血脉技能,回答此题将触发传承解锁前置条件,是否调用血脉记忆辅助?】 血脉记忆。 她娘留在她血脉里的东西,不是后天学的,是生下来就带着的。 苏凝烬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叶子边沿按了一下。 药叟歪着脑袋看她,浑浊的眼珠底下那一点亮,比方才更亮了。 第58章 她用灵泉配制驱虫药涂满全队人身上,无一人被咬伤 苏凝烬按下了那行字。 血脉记忆涌上来的时候不像翻书,更像有人拿手指在她后脑勺上画了一幅图,线条不清楚,但色块准确。 第一道啃痕,锯齿沿左弯,间距半厘米,火蜈蚣幼虫期留的。毒走厥阴肝经,从足大趾内侧上行入少腹。 第二道,黏膜泛蓝光,边沿有吸盘吮过的圆坑。这个她没在任何药典上见过,但血脉记忆里的画面给了她一个名字:青鳞蛭。毒入手少阴心经,从腋下走心包。 第三道啃痕的沟底发干,碎屑呈粉末状散落,不是咬的,是磨的。蛀骨蠹。毒循足太阳膀胱经,从睛明穴直下后颈入脊。 苏凝烬把叶子翻回正面,三道沟的排列方式她现在看明白了,对称不是装饰,是三种虫的领地边界。 “火蜈蚣幼虫,走肝经。青鳞蛭,走心经。蛀骨蠹,走膀胱经。” 药叟的眉毛抖了一下,那种抖法不是惊讶,是验证。 “青鳞蛭这个名字,活人里头能叫出来的,不超过三个。”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竹筒,筒口用蜂蜡封着,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点了一下筒身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这是穿谷的底方,驱虫膏的药引子。你拿回去照着配,缺的那味主药你自己补。” 苏凝烬接过竹筒,拇指摸到那行小字的最后一个位置是空的,刻刀划了一个框没填字。 缺的那味主药。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灵泉水。 回到石窟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苏凝烬蹲在火堆旁边把竹筒里的方子倒出来看了一遍。七味药材里有五味她药包里就有现成的,另外两味需要在谷口附近采。 裴衍之靠在石窟壁上看着她翻药包,手里的枪杆横搁在膝盖上。 “配出来涂多少?” “全身。毒虫谷里那三种虫分别攻不同的经脉入口,要把经脉的体表起止穴位全盖住,一个缺口都不能留。” “全队一百多号人,你一个人涂?” “我配好了分下去让各家自己涂,但穴位对不准的我得亲手来。” 裴云昭从火堆那边探过脑袋:“嫂子,穴位不准的多不多?” “膀胱经从后颈走脊柱两侧,自己够不着后背的全算。” 裴云昭缩回去了。 傍晚苏凝烬进了一趟空间,灵泉水引入石臼里跟研碎的药粉搅成膏状,浓稠度刚好能挂在皮肤上不往下淌。气血的抽取比种菜轻得多,出来的时候只是手指尖有点发麻。 裴衍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近,比她预想的近。 “配好了?” “好了,等凉透了就能用。先从你开始。” “为什么先从我。” “你命门穴那一带的气本来就虚,蛀骨蠹循膀胱经入脊,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这种底子。” 她端着药膏的碗在他面前蹲下来,手指蘸了一层,碗搁在膝盖边上。 “后颈,睛明穴到大杼穴这一段,你领子拉开。” 他抬手扯了领口的绳结,这回松得很顺,布面往两肩滑了一截,后颈到肩胛骨上沿那片皮肤露了出来。 石窟里其他人都在自己那边忙着烤干粮,火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后颈上的细绒毛尖端映着一点金色的边。 苏凝烬的指腹按上他后颈第一椎的凸起,药膏凉的,他的皮肤是热的。 “你手上这东西什么温度?” “放凉了才能用,太热药性散得快。” “多凉。” “比你的体温低十度左右,你忍一下。” 她的手指从第一椎往下推,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第一线走,药膏在他的皮肤上铺开一层薄薄的亮痕。推到第三椎的时候他的背部肌肉收了一道。 “手重了?” “不是,你指头在骨头缝里面滑的那一下。” “膀胱经的穴位在棘突旁开一寸五分,我不往缝里探摸不准。” 她手指继续往下走,到了第七椎的位置是大椎穴,昨晚进过针的地方,针孔的小红点还没褪干净。她绕着针孔把药膏抹了一圈。 “这儿要厚一些,针孔是开放的,虫子最喜欢往这种地方钻。” “你抹这么厚,衣服贴上去会粘。” “粘着才好,布面吸了药膏等于多一层屏障。” 她的手指滑过大椎穴往下走到陶道,走到身柱,再往下是命门穴附近的区域,那里昨晚进过一寸半深度的针,今天他的腰带系着够不到。 “腰带松一截。” 他的手从前面伸到腰侧拽了一下系绳,布带垂下来半尺,腰线以下三寸的皮肤露了出来。 苏凝烬的手指蘸了新的药膏,从胸椎末端一路往下推。 推到腰二椎那个位置的时候,掌根擦过了昨晚进针的命门穴。 他吸了半口气没吐。 “怎么了。” “你掌根压着昨天的针眼了,痛不痛不好说,就是那种……被按住了的感觉。” 苏凝烬把掌根挪开了半寸,改用指腹在命门穴周围画圈涂抹。 “这样呢。” “你别画圈,直接抹过去就行。” “直接抹过去药膏挂不均匀,这块皮肤底下是空的,昨天进针带出了淤血之后筋膜层有个小凹陷,药膏会往凹里灌,得用画圈的方式把它推匀了。” “你画几圈。” “看你的凹陷有多深。” 她指腹在他后腰的皮肤上又转了两圈,药膏从指纹的沟里被体温焐化了一层,变得比刚才更滑。 裴云昭的声音从石窟另一边飘过来,刻意压着嗓子但那股子憋笑藏不住。 “嫂子,我后背也够不着。” “等你哥好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我先把衣服脱了等着成吗?” “你衣服底下先洗一遍再说。” 裴云昭哎了一声,抱着水囊跑出去了。 苏凝烬把裴衍之后背整条膀胱经涂完之后又绕到前面来。 “手臂伸出来,心经从腋下走到小指,内侧全要涂。” 他把右臂往前平伸,掌心朝上。 她托着他的小臂从腋窝三寸的位置开始往下涂,手指经过肘窝时碰到了今早曲池穴起针后的棉布印子还没散干净。 经过腕骨内侧的时候,她的指腹和他的脉口贴在了一起,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药膏。 他的脉在药膏底下跳了两记。 “你涂药还是搭脉?” “涂药。你脉跳得我手指打滑。” “那你快点涂过去,别停在这。” “心经在这有个穴叫神门,虫子从这进去直通心包,我多涂两层怎么了。” 她多涂了两层。 涂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蜷的方向刚好把她搁在他掌心边沿的小指勾住了那么一息。 松开的时候谁都没提。 全队一百多号人的药膏分完已经是深夜了,苏凝烬亲手涂的有二十多个,全是后背穴位够不着的老人和孩子。 第二天清晨进毒虫谷的时候,药膏的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股辛凉的薄荷底调。 虫子在树叶上爬,在石头缝里钻,在朽木底下成片成片地涌动。 没有一只落到人身上。 全队穿过毒虫谷用了整整一天半,中途补涂了两次药膏,苏凝烬的手指蘸着药碗在裴衍之后颈上重新推了两遍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你涂别人也这么慢?” “别人后背没有扎了三天针的命门穴。” “所以你就多画了五圈。” “你数着呢?” “背上有人画圈数不数都记得。” 出谷的那个傍晚,苏凝烬清点了一遍人头。 一百一十三人,无一人被咬伤。 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字,她没来得及看,因为裴衍之伸过来的手指头正在她后颈上摁着一块什么东西。 “别动,你自己后颈的药膏蹭掉了一块,我给你补上。” 他的指腹带着药膏在她后颈第一椎的位置抹过去的时候,她脊柱上过了一道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 “药膏本来就是凉的,你自己说的。” “你方才摸着不凉。” “方才你是大夫,现在你是病人。”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两息才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指腹从她发尾底下划过,蹭走了一缕碎发。 第59章 出谷后望见远方平原,全族人第一次欢呼:我们活下来了 药叟没有跟他们出谷。 穿过密林最后那段路的时候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深处的光碎成一片片的筛子眼,老头的影子不在任何一个光斑里。 竹筒还揣在她怀里,底方上空着的那个框她到现在也没有填。那是一张残缺的生路,也是老头留给这尘世最后的沉默。苏凝烬按了按心口冰硬的竹节,转身跟上了队伍。 谷口往西北延伸的地势越走越高。脚底下的土从黏腻腥臭的黑泥,一点点变成了干硬粗粝的黄土,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两侧张牙舞爪的藤蔓和灌木矮了下去,高耸遮日的乔木渐次稀疏。风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毒虫谷里沤烂发酵的潮甜,而是一种带着沙土与干燥草腥的烈风,直直地刮在人皲裂的唇上。 走在最前面的刘七忽然站住了。 苏凝烬从队伍中段往前看,刘七那柄从来不离手的佩刀垂在身侧,刀鞘撞着腿骨。他的背影挡住了前面的视线,但他的肩膀在抖——那种抖法不是受冻,也不是脱力,而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膛里狠狠撞了一下,骨架都在筛动。 “你们……过来看。” 刘七的嗓子彻底崩了,沙哑得像两块粗石在用力磨。 苏凝烬加快了脚步。她绕过前面几头骨瘦如柴的耕牛与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踩过脚底最后一块碎石,一步踏上了那道突兀隆起的坡沿。 视野在这一刹那轰然炸开。 坡沿底下,连绵了数月的崇山峻岭骤然断绝,地平线被猛地推向了极远极深的天边。 一整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原,毫无遮拦地铺在天地之间。 黄绿交接的旷野从坡底一直铺展到天际线,融成一条浩瀚苍茫的远界。没有一线天的逼仄,没有遮天蔽日的瘴气,没有绞杀人命的峡谷与随时会塌陷的泥沼。地势平坦得不可思议,像是天地初开时,有人用巨掌从头到尾狠狠抹了一遍。 极远处,一条亮银色的长线横贯在平原中央,那是真正活着的、奔流的大河,在天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刺目的波光。 河的两岸散落着零星深黑色的斑点,或许是村落,或许是树丛,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却那是人烟的气息。 风从无边无际的平原上倒卷而上,蛮横地灌进苏凝烬单薄的袖口与领口,将她衣袍上凝固了数日的血腥与药膏味吹得四散飞扬。 身后的队伍陆陆续续爬上了坡沿。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周家的老太太。那不是哭声,是一声极短极促的抽噎,像喉咙里卡了许久的血块终于被狂风生生刮了出来,紧接着,老人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黄土里。 然后是苏家二房那个一直被母亲捂着嘴的半大孩子,猛地挣脱了束缚,尖着嗓子嘶喊出声。 刘七身旁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差役忽然蹲下了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死死捂着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彻底混在了一起。 有人跪地叩首,额头砸在碎石上砰砰作响;有人仰天大笑,笑到呛咳出黄绿色的胆汁;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死在谷里的亲人名字,语不成调。 老齐站在苏凝烬身后三步的地方,手里那块啃了不知多少天的干硬馊饼脱了手,滚落在尘土里。他面朝着平原的方向,嘴唇干瘪地哆嗦着,空洞的眼眶里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一个字也吐不出。 “活下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四个字。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枯草堆里。 周围有那么一瞬陷入了死寂,随即,第二个人颤抖着重复了一遍。 接着是第三个,第十个,所有人。 “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 绝处逢生的哭嚎声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苏凝烬站在坡沿的最前端,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风把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得胡乱飞舞,打在眼睑上生疼。她的视线越过广袤的平原,越过那条奔腾的银河,一直望向目力不可及的苍茫尽头。 毒障散了,阎王收手了,他们这群被天地弃置的流囚,真的踩着尸骨爬出来了。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侧靠了过来。没有多余的声响,唯有枪尾偶尔擦过地面的沉闷微响,那是她听惯了的节奏。 裴衍之停在了她身侧。他没有越过她,也没有与她并肩而立,而是极自然地落后了半步,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侧影,挡住了从侧面灌过来的最凛冽的风。 他没有同旁人一样狂喜或痛哭,只是静静地立着。 苏凝烬微微偏头,余光看见他的视线并未投向遥远的天际,而是落在坡沿下方最近的那片泛着黄褐色的土地上。那双向来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映着旷野的粗粝。 “你在看什么。”苏凝烬开口,嗓音干哑。 “在算这片土种东西行不行。” 苏凝烬怔了下,转头看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你算这个做什么?” “出了死谷,到了流放地,总归要活下去。”裴衍之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声音低沉而平静,“靠官府施舍的烂谷子活不长,不如自己翻土下种。” 他没有谈劫后余生的大幸,只谈明日要入口的口粮。 坡沿上的风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人掀翻。苏凝烬身形微晃,向侧面偏了寸许,单薄的肩膀轻轻撞上了他横在身侧的冰冷枪杆。 枪杆稳如磐石,未曾挪动分毫,他的手也紧紧扣在枪身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力道。 “下坡的路好走吗?”她低头扫了一眼坡面。这一侧山势极为平缓,草皮贴着黄土,比当初滚落毒虫谷时的断崖峭壁驯服了太多,即便推着沉重的板车,也能一路顺畅滑下去。 “比来路好走十倍。”裴衍之目视前方,顿了片刻,声音里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温,“以后的路也是。” 苏凝烬没有接话。她深吸了一口干燥微冷的空气,转身向后方哭笑杂乱的人群走去,准备整饬车马。 才迈出三步,他的身影从身后追了上来。 “苏凝烬。” 她停步回头。 裴衍之逆着漫天开阔的天光立在坡沿之上,猎猎狂风将他的破旧衣摆与枪尖上磨损的红穗吹向了同一侧,撕扯出凌厉的弧度。 “你后颈的药膏又蹭掉了。” 苏凝烬抬手摸了摸微凉的后颈,冷冷横了他一眼:“你再说一次这个,今晚扎针我便多扎你三处大穴。” 裴衍之立在风里,嘴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一场错觉。 队伍终于重新动了起来。人们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沿着平缓的坡道向着辽阔的平原走去。 天色依旧大亮,西沉的落日将漫天云层染成了厚重的金红,把所有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那些瘦骨嶙峋的影子不再蜷缩扭曲,而是笔直地、坚定地朝着平原深处延展。 苏凝烬走在队伍中段,沉重的药包勒紧了她的肩头。裴衍之走在她左侧一步远的地方,长枪在侧,步履沉稳。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比他们并肩的距离靠得更近。 地上的黄土上,两道影子的脑袋轻轻碰在一起,在风里随着步调起伏交叠。 第60章 他递给她一块干粮,上面刻了一朵小花 扎营的地方选在平原边沿一处背风的浅洼地,三面有矮坡挡着,牛车围了半个圈当临时的墙。 苏凝烬给裴衍之扎完今晚的命门穴出来收拾药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火堆的光照不到牛车这边,只有月亮从薄云后面漏了一点白色下来。 裴衍之的声音从帆布帘子里面传出来,带着刚拔完针后的那种松弛的闷。 “你今天吃了什么。” “早上分的杂粮饼。” “中午呢。” “没吃,忙着给后面几家补涂药膏。” “晚上呢。” 苏凝烬系药包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粮食紧,省一顿。” 帆布帘子响了一声,他的手从帘子底下伸出来,手心朝上,掌心里面搁着一块干粮。 干粮的大小跟她巴掌差不多,表面压得很平整,边沿被什么东西修过,不是掰的那种碎边,是齐的。 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掌心的茧,干粮的重量从他手心转移到她手心的那一下,她看见了干粮正面的东西。 一朵花。 刻在干粮的表面上,线条很浅,刀工算不上精细但笔划完整。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点做花心,花瓣的弧度每一片都不一样,不是照着模子刻的,是一笔一笔慢慢磨出来的。 苏凝烬捏着干粮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刻痕,只有正面这一朵。 “什么时候刻的。” “你进空间的时候。” 她进空间配药膏的那段时间,他的手应该是搭在她腕脉上守着的。 “你一只手守着我,另一只手刻这个?” 帘子里面安静了两息。 “搭脉不用一直按着,你的脉象平稳的时候松开一会儿也听得到。” “你拿什么刻的。” “针包里你那根废了的旧银针,针尖还够用。” 苏凝烬把干粮举到月光底下看了一眼,五片花瓣上面有极细的竖纹,是银针尖一道一道刮出来的纹路,每一道的间距都差不多。 她把干粮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花瓣被她的牙印切掉了一片半。 帘子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呼气。 “你从花上面咬的。” “饼从哪边咬都是一个味。” “你可以从另一边咬。” “我愿意从这边。” 她把第二口也咬在了花上,花心的那个圆点被她的门牙印切成了两半。 干粮的味道跟平时的杂粮饼没区别,粗硬,有点发干,嚼起来费牙。 但嚼到第三口的时候舌根上尝到了一丝不该有的甜。 不是粮食的甜,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咽下去之后又咬了第四口确认,那丝甜还在,淡得像水里化了半粒盐那么少的糖。 “你在里面加了东西。” “你药包里有一小纸包蜜渍山楂碎,用来矫药味的那种,我偷了一撮揉在面里面了。” 苏凝烬的牙齿咬着干粮的边沿没动。 “你翻我药包了。” “你进空间之后你药包的带子松了,我帮你系紧的时候侧袋敞着口,山楂碎的纸包就在最上面。” “就在最上面所以你就拿了。”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省给谁都不该省自己那份。” 帘子底下他的手又伸出来了,这回手心里面没有东西,五指张开着,掌心朝上。 苏凝烬看着那只空掌。 月光把他的掌纹照得很清楚,中间那条横纹从食指根部横切到掌缘,长,深,尾端分了个叉。 她把咬了四口的干粮换到左手,右手搁在他掌心上面。 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就悬在他掌心上方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手指没动。 她的手指也没动。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寸的空气交换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凝烬。” “嗯。” “明天把你的干粮吃了,别省。” 她的手往下落了半寸,指尖碰到了他掌心的皮肤。 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帆布帘子晃了一下,他的手也收回去了。 月亮从薄云后面彻底露出来的时候,苏凝烬坐在牛车旁边的石头上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吃完了。 花瓣没了,花心没了,银针刻出来的竖纹也全碎在了她的牙齿和舌头之间。 但嘴里那丝山楂碎的甜留得很久。 药包侧袋里那个山楂碎的纸包她后来翻出来看了一眼,封口的折痕跟她自己折的方向不一样,多了一道向内的回折。 是他重新封上的手法。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天章阁药档副本第二卷第十七页夹层暗文已达可拆封湿度,建议尽快处理。】 苏凝烬的目光从纸包上移开,转向枕头夹层的方向。 帆布帘子里面传来裴衍之均匀的呼吸声,比昨夜深,比昨夜稳。 她把药包重新系紧,带子的尾巴这回她自己塞进了扣里。 手指经过带扣的时候摸到了一道新的划痕,划痕的位置在带扣内侧,不翻开看不见。 她翻开了。 带扣内侧刻着半朵花。 跟干粮上那朵一样的花瓣弧度,一样的银针竖纹,只刻了半朵,另外半朵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那半边,花瓣的起笔处对着带扣外沿她每天系绳时拇指按的位置。 第61章 流放队伍经过边陲小镇允许补给一日 进了平原,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用粗布搓。队伍走了两天,终于望见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夯土的墙围了一圈,墙头不高,能看见里面探出来的屋檐角和一杆光秃秃的旗。 赵校尉骑着马在队伍前面,跟镇门口守城的兵交涉了半天,才跑回来。 “头儿发话了,准许咱们进镇补给一日,明日午时之前必须离境。”赵校尉说话时腰杆挺得比以前直,对着裴衍之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子,“镇里有官驿,我已经打点好了,裴王……裴公子和苏大夫可以去那边歇脚,比待在牛车里方便。” 裴衍之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凝烬正在清点药包的手上。“不必,我们留在车上。” 赵校尉愣了一下,他想的是官驿清静,没人打扰,正好方便这两位。 苏凝烬心里清楚,官驿人多眼杂,她要拆那卷宗,反而是人越多的地方越不安全。牛车这方寸之地,有裴衍之守在外面,才是最稳妥的。 “你让老齐去买些精米和面粉,再买些盐。剩下的钱,换成铜板,我有用。”苏凝烬头也没抬,手指在几包干药材上按了按,分辨着里面的存量。 “是。”赵校尉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打鼓。 这位苏大夫的口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吩咐。偏偏裴衍之就听着,一句反驳也没有。他现在是彻底看不懂这对名义上的叔嫂了。说是叔嫂,倒更像……他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拨转马头去安排了。 流放的队伍进了镇,被安置在西边一片空旷的马场上,周围有兵士看着,不许乱走动。 镇上的居民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流放犯,都远远地围着看。那些目光混杂着好奇、鄙夷,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贪婪,在那些破旧的牛车和犯人身上打转。 苏凝烬把帆布帘子放了下来,车厢里的光线顿时暗了。 她背对着车帘,从枕头夹层里摸出那个油纸包。裴衍之没进来,他靠在车外壁上,长枪竖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门神,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拆油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纸面已经半干,边缘有些脆。苏凝烬用针尖小心地挑开第十七页的黏合处,动作很轻,生怕损了里面的墨迹。 夹层里没有信,只有一张比纸页略小一圈的薄麻纸。 纸上两样东西。 上面是一段字,用极细的笔写就,字迹和之前脉案上的一模一样,是陈某的笔迹。 【药方名:穿肠散。主料:鬼头兰,断魂草……辅料:八角、香叶、丁香、辣椒……等十七味香料,按特定比例调和,可作食引,三月见效,无药可解。解药方藏于朔方城济世堂。】 朔方城,济世堂。 苏凝烬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流放的终点,就是朔方。 这个线索,不是半路截杀他们的证据,而是引着他们去朔方城的某个地方。 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到了那十七味香料的名字上。鬼头兰、断魂草这些是剧毒,但后面的八角、香叶,全是厨房里常见的调味料。 这哪里是毒药方子,分明是一份香料配方,只是里面夹了私货。 苏凝烬的脑子转得很快。 进镇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边的饭馆酒肆门口挂着的招牌菜,都是些炖肉煮羊,做法粗犷,空气里闻不到什么复杂的香料味。边陲之地,物资匮乏,吃食上自然不讲究。 如果她把方子里那些有毒的主料去掉,只用后面那十七味香料调配出来…… 一个快速来钱的路子,在她脑子里成形了。 她把薄麻纸重新叠好,塞回了药包最深的夹层里。那个地方贴着她的背,任何一点异动她都能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掀开了帘子。 裴衍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完了?” “嗯。” “是什么?” “一个药方,还有个地址。”苏凝烬答得很简单。 他没再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他只是伸手指了指她身后,“你后颈的衣领没翻好,折在里面了。” 苏凝烬伸手去摸,果然,刚才低头太久,他的那件中衣领口又乱了。她扯了两下,没扯平。 他的手伸了过来,手指隔着布料捏住她后颈的衣领,往外一翻,再顺着往下抚平。 指腹的温度隔着一层布料,烫在她皮肤上。那一下很轻,也很短,像羽毛扫过,但那点热度却顺着她的脊柱往下钻。 “好了。”他收回手,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车外,裴云昭提着一个布袋子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兴奋。 “嫂子,哥!我刚才跟老齐去换钱,听见旁边人说,镇上最大的药铺‘济世堂’,这两天在用三倍的价钱收一种叫‘火蝎尾’的药材,说是什么急用。可这镇上根本没人采得到。” 苏凝烬的动作顿住了。 济世堂。 又是济世堂。 这个名字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在陈某留下的绝密线索里,指向流放的终点朔方城。 一次是在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边陲小镇,高价收一种罕见的药材。 巧合? 苏凝烬不信巧合。 她看着裴云昭,声音很平静:“那个药铺的掌柜,叫什么?” 裴云昭挠了挠头:“不知道,镇上的人都叫他钱掌柜。听说他家不是本地人,十几年前从南边迁过来的,生意做得很大。” 苏凝烬的脑子里,那张薄麻纸上的字,和裴云昭带来的消息,正在飞快地拼凑。 她有了一个猜想,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猜想。 或许,这个边陲小镇的济世堂,和朔方城的济世堂,根本就是一家。 而他们一到这里,就有人“恰好”得了急病,需要一味没人能找到的药材。 这像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为她,或者说,为某个懂得特殊药理的人,设下的圈套。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裴云昭说:“知道了。你去把老齐买的香料都拿过来,我有用。”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和那双比平时更沉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身旁的长枪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那个动作的意味很明显。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陪她闯。 第62章 她用空间里的辣椒和香料在路边支起小摊,一个时辰卖光 马场角落,苏家大房的柳氏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那小贱人又要搞什么名堂?神神秘秘地让人把买来的香料都拿了过去,不在车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叮叮当当地瞎鼓捣。”她身边的苏文轩皱着眉,一脸不耐。 柳氏撇了撇嘴:“谁知道呢。你看她旁边,裴衍之跟个门神似的守着,谁敢过去问?我看她就是想出风头,一个流放犯,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不远处,苏凝烬确实在“瞎鼓捣”。 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案板,让老齐寻了两块磨盘用的废石来,正在捣碎那些刚买来的香料。 八角、香叶、小茴香、桂皮……十几种香料被她按着特定的顺序放进石臼里,捣碎,混合。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味,不冲,但很霸道,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裴云昭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嫂子,你这是做什么?好香啊。” “做调料。”苏凝烬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进了一趟空间。 灵泉水不能直接用,但她发现,用灵泉水浇灌过的普通植物,本身就会带上一丝灵气。她将采来的几种空间植物的叶子晒干,混在香料粉末里一起捣碎。 这么一来,既能提升香味的层次,又不会因为灵气过重而引人注意。 最后,她从药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红色粉末。 那是她在毒虫谷之前,用空间里催生出来的朝天椒磨的粉。因为有灵泉水的滋养,那辣椒的颜色红得发亮,辣味也比寻常的要醇厚得多。 她将辣椒粉小心地倒进香料里,用石头碾子反复碾压,直到所有粉末的颜色都变得均匀。 大功告成。 一种全新的,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复合香料,诞生了。 苏凝烬让裴云昭找来一些干净的粗布,把香料粉分装成几十个小包。 然后,她让老齐去马场边上支了个摊子。 没有桌子,就用两只空木箱子架一块车板。一口黑乎乎的铁锅架在火上,锅里是清水煮的土豆。 这镇上的人主食是粗面饼和土豆,吃法单调得很。 苏凝烬把一小撮香料粉撒进自己面前的一碗煮土豆里,用筷子拌了拌。 香料遇热,那股被压着的霸道香气瞬间炸开,混着辣椒的辛香和十几种香料的复合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周围所有人的嗅觉。 一个在旁边看热闹的半大孩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是什么?怎么那么香?” “卖土豆!撒了秘制香料的土豆!一文钱一个,两文钱三个!”裴云昭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起初没人来买。 流放犯卖的东西,谁敢吃? 苏凝烬也不急,她夹起一块沾满香料的土豆,慢慢地吃着。 裴衍之就站在她身后,长枪拄在地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周围。他那身煞气,比什么招牌都管用,至少没人敢上来找茬。 终于,那个流口水的半大孩子忍不住了,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怯生生地递过来:“我……我买一个。” 裴云昭麻利地给他装了一个。 小孩捧着土豆跑远了,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先是浓郁的香,然后是微微的麻,最后是一股恰到好处的辣,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跑了回来,把身上最后两文钱都掏了出来:“我还要!我全要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那股香味实在太有侵略性,很快,小摊前就排起了队。 “给我来三个!” “这味道绝了!老板娘,你这香料单卖吗?” “好吃!太好吃了!比福满楼的炖羊肉都香!” 一个时辰不到,两大锅土豆和几十包香料粉被抢购一空。 裴云昭数着布袋里沉甸甸的铜钱,嘴巴都合不拢了:“嫂子,我们发了!这都快有二两银子了!” 苏凝烬的表情却很平静。 她要的不是这点钱。她要的,是把“济世堂”的人引出来。 用一种对方绝对无法拒绝的方式。 就在她们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 他没看锅里的土豆,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凝烬,和他身后站着的裴衍之。 “请问……哪位是苏大夫?”那管家声音里带着急切。 苏凝烬擦了擦手:“我就是。” 管家像是找到了救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随即又变得为难起来。他看了一眼苏凝烬身上的囚衣,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守城兵,压低了声音。 “苏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吧!” 裴云昭插嘴道:“你家少爷是谁啊?我们这儿忙着呢,没空。” 管家急得快哭了:“我们是镇上济世堂的。我家少爷得了怪病,已经昏迷三天了,镇上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我们掌柜的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听说流放的队伍里有一位医术高超的苏大夫,就……就让我来碰碰运气。”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鱼,上钩了。 苏凝烬心里冷笑。这戏演得还挺全套。 她把手里的布巾叠好,放进药包,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可以。不过,我的诊金很高。” 管家一愣,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他本来以为一个流放犯,能有机会出监看病已是天大的恩赐,哪里还敢提钱。 “高……多高?” 苏凝烬伸出了一根手指。 “不管病能不能治好,看诊一次,一百两。”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两!这简直是抢钱! 他正要说话,苏凝烬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治好了,我要的不是银子。”她的目光越过管家,望向镇中心的方向,那里是济世堂的所在。 “我要你家掌柜的,亲自来和我谈。” 管家被她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落魄的流放女眷,而是一个手握生死大权的上位者。 他咬了咬牙:“好!我……我这就回去禀告掌柜的!” 看着管家跑远的背影,裴云昭才小声问:“嫂子,你真要去啊?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 苏凝烬看向裴衍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他手上的动作,就是回答。 第63章 镇上药铺掌柜的儿子得了怪病,无人能治 济世堂是座三进的大宅子,青砖黛瓦,门脸气派,在这边陲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凝烬和裴衍之跟着管家走进去的时候,赵校尉亲自带着两个兵跟在后面。这不是保护,是监视,也是一种姿态——犯人离营看诊,押送官必须在场。 宅子里的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愁容。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看见苏凝烬,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希望,但看清她身上的囚衣和她过分年轻的脸时,那丝希望又变成了浓浓的失望和怀疑。 “你……你就是苏大夫?”钱掌柜的声音很沙哑。 苏凝烬没答话,目光扫过他。 年近五十,面色憔悴,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精明和审视。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病人在哪?”她问。 钱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路:“在后院。苏大夫,请。” 穿过两重院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后院的厢房门口,一个美貌妇人正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看见他们,立刻冲了过来。 “老爷!你怎么能让一个犯人来给咱们平儿看病!她要是安了什么坏心眼可怎么办!”妇人瞪着苏凝烬,眼神里满是敌意。 “住口!”钱掌柜喝斥了一声,“现在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们都得试!” 苏凝烬像是没听见他们的争吵,径直走进了房间。 裴衍之跟在她身后,目光在房梁和窗口的位置扫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能看清整个房间的角落站定,长枪抱在怀里,人往阴影里一靠,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笼罩了整个屋子。 房间里,药味更重了。床上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皮肤。 少年的脖子、手腕这些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线,那些血线像活物一样,从皮下凸起,盘根错节,构成了一个个奇怪的图案。 苏凝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在灵泉空间解锁的那些上古医案里,见过这种图案。 这不是病,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咒术,以毒为引,催动血脉里的力量反噬其主。 她走上前,伸手去搭少年的脉。 钱夫人尖叫一声想上来阻拦,却被钱掌柜死死拉住。 苏凝烬的手指刚碰到少年的手腕,系统面板就在视野里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目标体内存在“血咒”,咒引为“穿肠散”变种,与天章阁药档副本记录吻合。】 果然。 一切都连起来了。 她松开手,转身看向钱掌柜。 “这不是病。” 钱掌柜身子一颤,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病……那是什么?” “是中毒,也是中咒。”苏凝烬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像锤子砸在钱掌柜的心上,“有人用一种特殊的毒药作为引子,引爆了他体内的某种力量。这种手法,三十年前在京城曾出现过一次,被列为禁术。” 钱掌柜的嘴唇开始哆嗦,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变成了惊恐。 这些话,镇上没有一个大夫能说得出来。这个年轻的女人,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苏……苏大夫……可有解法?” “解咒需要两样东西。”苏凝烬看着他,“一样是压制他体内狂暴力量的药引,这样东西很难找,但我恰好有。” 她说的,是火蝎尾。她猜,这味药,就是用来压制血咒的。 钱掌柜脸上露出狂喜:“那……那另一样呢?” 苏凝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钱掌柜的眼睛里。 “另一样,是解毒的药。而解这‘穿肠散’的药方里,最关键的一味主药,我相信,钱掌柜您这里一定有。” 钱掌柜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光了。 穿肠散。 她竟然连这个名字都知道! 这个名字,是他埋在心里十几年的秘密!除了当年的那个人,根本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你……你到底是谁?” 苏凝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走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十几年前,京城天章阁药档失窃,其中第二卷第十七页,记载的就是‘穿肠散’和与之对应的血咒。钱掌柜,你从南边来,对京城的事,应该不陌生吧?” 钱掌柜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苏凝烬,像是见了鬼。 天章阁……第二卷,第十七页…… 这个女人,她不仅知道毒药的名字,连它出自哪里,在哪一页都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医术高超了,这根本就是……就是…… 他忽然想起了京城里关于那位靖王妃的传闻。传闻她出身医药世家,但从小痴傻,直到嫁入王府后才变得聪慧异常,更是在疫病中大放异彩。 一个傻子,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懂得这么多上古禁术? 除非……她得到的,是某个传承。 某个足以颠覆一切的传承! 钱掌柜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从额角滑落。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儿子唯一的生机,也可能是他自己最大的危机。 他看着苏凝烬,挣扎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大夫……请……请救救犬子。只要您能救他,您要什么,我给什么。” 角落里,裴衍之抱着枪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苏凝烬的背影。 从她说出“穿肠散”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手里的牌,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硬。 她不是在看病。 她是在用一个人的命,撬开一个尘封了十几年的惊天秘密。 第64章 她出手治愈,药铺掌柜以全店药材相赠作为回报 苏凝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钱掌柜最怕的地方。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靠着桌子才没滑到地上去。他看着苏凝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女人,她知道得太多了。 天章阁,第二卷,第十七页。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是他前半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后半生最深的恐惧。 他本以为,逃到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小镇,改名换姓,就能把过去彻底埋葬。没想到,报应还是找上门了,还是以这样一种他完全无法反抗的方式。 “苏大夫……”钱掌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求您,求您救救平儿。只要您能救他,我……我这条命都是您的。” 苏凝烬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回到床上那个少年的脸上。 “你的命我没兴趣。”她声音很平,“我要的是解药。解‘穿肠散’的药方,主药是什么?” 钱掌柜的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今天,不把心底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他儿子就得死。 “是……是‘龙血藤’的根茎。”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必须是三十年以上的老藤,取根部最中心那一点红髓,用无根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天,再用文火焙干,方可入药。” 苏凝烬心里有了数。 这味药,极其刁钻,寻常药铺根本不可能有。但她猜,这个济世堂里一定有。这是他保命的东西。 “东西在哪?” “在……在库房的暗格里。”钱掌柜彻底放弃了抵抗,整个人都瘫软了,“我这就去取。” “还有一样东西。”苏凝烬叫住他,“火蝎尾。镇上的人都说你高价在收,但我猜,你库房里应该早就备着了。” 钱掌柜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着苏凝烬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为她设的。但设局的人,万万没想到,猎物根本没按着他们的剧本走,反而一上来就把猎人的陷阱给拆了,还把刀架在了猎人的脖子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由管家扶着,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苏凝烬,躺在床上的少年,和角落里像一尊石像的裴衍之。 赵校尉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满脸都是震惊和疑惑。他听不懂什么“穿肠散”,什么“龙血藤”,但他看懂了。他看懂了这位苏大夫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这个镇上最有钱的药铺掌柜彻底崩溃了。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流放女眷?这分明是个手腕通天的人物!他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这一路上,自己没有太过得罪她。 裴衍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苏凝烬身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药箱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很低。 “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苏凝烬从药包里取出自己的银针包,在烛火上过了一遍。 她需要先用金针封住少年心脉,保住他最后一口气。 很快,钱掌柜回来了,手里捧着两个锦盒。一个里面是手指粗细、色泽暗红如血的干枯藤根,另一个里面,果然放着几条用药酒浸泡过的火蝎尾。 苏凝烬接过东西,看了一眼,没有废话-。 “准备一盆热水,一把快刀,还有大量的干净棉布。” 钱夫人早就吓得不敢哭了,听见吩咐,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准备。 苏凝烬的动作很快。 她先是将龙血藤的红髓刮下一点,混着火蝎尾捣成糊状,撬开少年的嘴灌了进去。然后,她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对准少年眉心,稳稳刺入。 接下来,是脖颈和手腕上那些凸起的血线。 她让裴衍之按住少年的肩膀,自己则拿起快刀,在每一处血线最密集的地方,精准地划开一道小口。 黑紫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味。 钱掌柜夫妇在门口看着,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出声。 苏凝烬面无表情,用棉布将那些毒血一点点吸干,直到流出的血液变成鲜红色才停手。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一丝抖动,眼神专注得可怕。 角落里的裴衍之看着她的侧影,火光跳动在她脸上,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他见过军医处理伤口,快、准、狠,但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动作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仿佛她不是在救人,而是在修复一件精密的器物。 一个时辰后,苏凝烬起针。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少年心口拔出时,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动了动。 “平儿!”钱夫人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床边。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脖子上那些可怖的血线,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红痕。 钱掌柜看着这一幕,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苏凝烬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苏大夫救命之恩!多谢苏大夫!” 苏凝烬站起身,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看都没看他。 “我说了,诊金我不要银子。” 钱掌柜抬起头,满脸泪痕:“是,是!苏大夫您说,只要我钱某人能做到,什么都给您!” 苏凝烬擦干净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包,然后转身,看着他。 “我要你这个铺子。” 钱掌柜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 “从今天起,这个济世堂,包括里面所有的药材、伙计,都归我。”苏凝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有意见吗?” 钱掌柜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过她会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两,甚至一万两银子。但他从没想过,她要的是他的根。这个药铺,是他十几年来的全部心血。 他看着苏凝 ?????,对上那双清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要诊金。 她是在拿回她认为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或许,在她看来,这个用天章阁禁术换来的药铺,从根子上就是脏的。她现在,只是把它收回来而已。 他心里最后一点不甘也消失了。他苦笑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苏凝烬面前,深深一揖。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济世堂上下,全凭苏大夫处置。” 苏凝烬伸手接过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钥匙还是温的,带着钱掌柜的体温。 她把钥匙抛给站在门口的老齐。“带人进来,把库房里所有能带走的药材,全部打包。一根甘草都不要留下。” 老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大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去叫人了。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钱掌柜一家人的哭声,和苏家流放队伍冲进来搬东西的嘈杂声。 苏凝烬走出房门,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裴衍之跟在她身后,将一件外衣披在了她身上。她的中衣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结束了?”他问。 “刚开始。”苏凝烬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驿站公服的小吏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请问,哪位是苏凝烬苏大夫?这里有您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加急信件。” 第65章 苏锦瑶的人第一次出现:一封从京城寄来的关心信 从京城寄来的信。 这七个字,让刚刚还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吏手里的信封上。 流放的队伍里,消息是完全隔绝的。他们就像一群被世界遗忘的人,在荒野里挣扎求生。京城,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遥远又禁忌的词。 赵校尉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拦在了小吏面前,眼神警惕。 “什么人的信?” “小人不知,”小吏被他身上的官威吓了一跳,连忙躬身,“是今天傍晚,有人快马送到驿站,指名道姓要交给流放队伍里的苏凝烬大夫,还留下了一锭银子,说是辛苦费。” 苏凝烬走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信。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认识这个印记。 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苏锦瑶最喜欢的纹样。苏锦瑶身边的大丫鬟,名字就叫红梅。 苏凝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她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 裴衍之站到了她身侧,目光从信封上的梅花印记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有麻烦?” “不算麻烦,就是有点吵。”苏凝烬淡淡地说。 她拿着信,转身走到了院子里刚生起来的火堆旁。流放队伍的人正在用济世堂的锅煮着新买的米,米香混着柴火味,是他们这几个月来闻过最安稳的味道。 所有人都看着她,连正在搬药材的苏家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苏家大房的柳氏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苏文轩说:“京城来的信?该不会是……是靖王府那边还念着旧情吧?” 苏文轩皱着眉,没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更深。如果靖王府真的还有势力,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苏凝烬被流放?这封信,来得太蹊跷了。 苏凝烬蹲在火堆边,把信封凑到火光前。 她没有拆,而是直接把整个信封,扔进了火里。 信封很快被火焰吞没,边缘卷曲,变黑,然后烧了起来。那朵精致的梅花火漆印,在火焰中融化,扭曲,最后变成了一滴黑色的油渍。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从京城来的信,她连看都不看,就烧了? “嫂子!”裴云昭最先叫出声,“你……你怎么给烧了?万一里面有什么要紧事呢?” 苏凝烬没回头,只是拿了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那封信烧得更彻底一些。 “要紧事,就不会写在信里了。” 她知道苏锦瑶想干什么。 这封信,就是一次试探。 如果她看了,不论是愤怒,还是恐惧,只要她有任何反应,都说明她还在乎,她还是那个可以被拿捏的苏凝烬。 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 不看,不理,不回应。这才是最狠的耳光。 我不在乎。 你们这些来自京城的蝇营狗苟,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裴衍之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明明灭灭,看着她那双比火焰还要平静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往她身后又站近了半步,挡住了从院门吹进来的夜风。 他知道,这封信她虽然烧了,但信里的内容,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无非就是一些假惺惺的“关心”。 问她路上苦不苦,身体好不好,再“不经意”地透露一些京城里关于她家人的“近况”,字里行间充满了威胁和暗示。 这种手段,他在京城见得多了。 只是,他没想到,苏凝烬会用这么干脆的方式来应对。 院子里,苏家的其他人窃窃私语。 “疯了,真是疯了!京城来的信啊!” “她是不是怕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不敢看?” “我看她是心里有鬼!” 苏凝烬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看着信纸在火里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片黑色的残渣。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老齐,药材都搬完了吗?” 老齐从库房那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搬完了!苏大夫,这济世堂的家底,够咱们用几年的了!好多珍贵的药材,咱们以前见都没见过!” “挑一部分常用的,容易携带的,分装好。剩下的,就地变卖。”苏凝烬吩咐道。 “卖了?”老齐一愣,“这么好的药材,卖了多可惜啊!” “我们带不走。”苏凝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贪婪又畏惧的眼神,“留在这里,只会招来祸端。换成银子,路上更方便。” 她心里很清楚,这个小镇不能再待了。 苏锦瑶的人能把信送到这里,说明她的行踪已经暴露。虽然她不怕,但总被苍蝇盯着也很烦。必须尽快离开。 她走到裴衍之面前。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苏凝烬看着他,火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她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那封信,是苏锦瑶让人送来的。” 裴衍之的眉毛动了一下。苏锦瑶,苏凝烬的妹妹,当今太子的侧妃。他知道。 “她想看看我死透了没有。”苏凝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顺便告诉我,我爹娘在京城过得‘很好’。” “很好”两个字,她咬得很轻,但里面的意思,裴衍之听懂了。 那是人质。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身侧的长枪。枪杆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我们到了朔方,就好了。”他看着她,说。 到了朔方,天高皇帝远,又是他的地盘。京城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 苏凝烬笑了笑,那是在烧掉信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她摇了摇头,“不是到了朔方就好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方漆黑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从现在开始,就会很好。”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堆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材。她要亲自清点,哪些要带走,哪些要卖掉,哪些……可以现在就用上。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纤细,单薄,却像一根扎在岩石里的青竹,怎么也折不断。 他忽然明白了她烧掉那封信时的心情。 那不是不在乎,而是宣战。 一场由她一个人,对整个京城权贵的,无声的宣战。 第66章 她看完信笑了笑扔进火里 苏凝烬将信扔进火里的那一刻,不仅是苏家的人,连赵校尉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身为押送官,最怕的就是这些流放犯跟京城还有牵扯。那种牵扯,往往意味着天大的麻烦。他本以为苏凝烬看了信会大惊失色,或者痛哭流涕,他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 可她就这么烧了。 烧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一封能决定她家人生死的信,而是一张废纸。 赵校尉看着那个蹲在火堆前的女人,后背第一次冒出了冷汗。他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她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王妃,也不是什么医术高超的大夫。 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不,狼还不够准确。她更像一只蛰伏的猛虎,流放的路途不是对她的惩罚,而是给了她一片挣脱牢笼、可以肆意纵横的山林。 赵校尉心里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押送官,他要当自己是苏大夫的护卫。跟着这样的人,或许……能搏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前程。 苏凝烬自然不知道赵校尉心里那些九曲回肠。 她把信烧了,心里那点因为苏锦瑶而起的波澜,也跟着化成了灰。 她不是在宣战,那太抬举苏锦瑶了。她只是在清理垃圾。 过去的一切,对她来说,就是需要被清理掉的垃圾。 她走到堆积如山的药材前,裴衍之也跟了过来。 “你想怎么处理这些东西?”他问。 “七成卖掉,换成银票和碎银子。一成留作路上备用。剩下两成,现在就用。”苏凝烬一边说,一边从一堆药材里拣出几味。 裴云昭好奇地凑过来:“嫂子,现在用?给谁用啊?咱们又没人受伤。” 苏凝烬拿起一根品相极好的人参,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队伍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里既有贪婪又带着畏惧的苏家族人。 “给他们用。” 裴云昭愣了:“给他们?他们之前还……” “堵住他们的嘴。”苏凝烬的声音很冷,“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是最简单的法子。” 她很清楚,这群同族的“亲人”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指望他们感恩戴德是不可能的。但人性本贱,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大,就能让他们暂时安分。 她需要安分。 因为苏锦瑶的信提醒了她,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赶到朔方,拿到济世堂里藏着的,关于她母亲的线索。 “老齐,你过来。”苏凝烬把手里的药材递过去,“按这个方子,熬两大锅十全大补汤。让所有人都喝一碗,告诉他们,是我赏的。” 老齐立刻明白了苏凝烬的意思,连忙点头哈腰地去办了。 很快,药香就在整个院子里弥漫开来。 那些苏家的族人,看着锅里翻滚的昂贵药材,一个个眼睛都直了。他们畏畏缩缩地排着队,从老齐手里接过药汤,喝下去的时候,感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连日来的疲惫和虚弱都消散了不少。 柳氏端着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想骂苏凝烬假惺惺,但那浓郁的药香和喝下去之后身体传来的舒适感,让她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她只能在心里恨恨地想,这个小贱人,真是越来越会收买人心了! 苏凝烬没理会这些人的反应。 她拉着裴衍之和裴云昭,走到了院子最僻静的角落,摊开了一张从济世堂顺手拿来的简易地图。 “我们得改变路线。”苏凝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官道太慢,而且眼线多。我们得走小路。”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条蜿蜒曲折,横穿数个山脉的红线上。 “这条路,是以前商队走的私路,能比官道快至少十天。但是,路不好走,而且……”她抬头看了一眼裴衍之,“可能会遇到山匪。” 裴衍之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红线上,眼里没有丝毫波澜。 “山匪交给我。” 他的话不多,但分量比什么都重。 裴云昭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哥,嫂子,你们放心,我也能打!”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这趟路会很危险,但她没有选择。 她把那张写着“穿肠散”解药方的薄麻纸拿了出来,递给裴衍之。 “你看一下这个。” 裴衍之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心微蹙:“朔方城,济世堂……钱掌柜说,这只是一个分号。总号在朔方。” “对。”苏凝烬点头,“陈某留下的线索,指向朔方。苏锦瑶的信,来自京城。现在,我们被夹在中间了。京城的人想让我们死在路上,而朔方那边,有人在等着我们。”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局面。 他们像一颗棋子,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 “我们不是棋子。”裴衍之把纸还给她,声音很沉,“从现在起,我们自己做棋手。” 苏凝烬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嘴里,听到如此带有野心的话。 她笑了。 “好,我们自己做棋手。”她收起地图,“第一步,就是把这些累赘甩掉。” 她说的“累赘”,自然是指苏家的那些族人。 裴衍之没有反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带着这一百多号老弱妇孺,他们根本快不起来。 “你想怎么做?” “钱。”苏凝烬的眼里闪着精光,“我们有钱了。明天,我会跟赵校尉谈。让他拿着银子,去跟本地的官府打点。就说苏家的人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大片,需要在此地休养。我们几个,作为先头部队,先去朔方安顿。”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 把大部队留在这里,等于是把人质交给了官府。但苏凝烬赌的就是,在银子的作用下,本地官府懒得管这些烂事,只要不出人命,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她,则能金蝉脱壳。 裴衍之听完她的计划,沉默了片刻。 “赵校尉会同意吗?” “他会的。”苏凝烬很笃定,“他是个聪明人。跟着我们几个,比跟着一群等死的流放犯,有前途得多。” 她说完,把地图和纸条都收好,放进药包最贴身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丝疲惫。从进镇到现在,她几乎没有休息过。 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裴衍之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解下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 “喝点水。” 苏凝烬睁开眼,接过水囊。 水囊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往里面放了甘草和麦冬。”她说。润肺生津的。 “嗯。”他应了一声,从怀里又摸出一块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块糖。 用油纸包着的,最普通的那种麦芽糖。 “哪来的?”苏凝烬有些意外。 “刚才一个孩子,为了感谢你给他娘治好了咳嗽,硬塞给我的。”裴衍之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 苏凝烬剥开油纸,把糖放进嘴里。 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她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火光的映衬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不好了!赵校尉!苏家大房的那个女人,跑到县衙去告状了!她说……她说苏大夫是妖人,用巫蛊之术害人,还强占了济世堂的家产!” 第67章 暗卫截获了一封信:太子令人散播靖王谋反铁证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那衙役的一嗓子喊凝固了。 锅里煮着的十全大补汤还在咕嘟冒泡,浓郁的药香和米饭的香气混在一起,却再也无人关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那个慌张的衙役和苏凝烬的身上。 柳氏去县衙告状了。 这个消息比京城来的信还让人震惊。 裴云昭第一个跳了起来,气得脸都红了:“她疯了吗!嫂子刚给了他们汤喝,她扭头就去告状?她告什么!” 衙役喘着气,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告……告您是妖人,用巫蛊之术控制了济世堂的钱掌柜,强占了他家的财产,还……还说您在流放路上不安分,意图不明。” “放屁!”裴云昭气得想拔刀。 苏凝烬却没动,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仿佛被告的不是自己。 她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柳氏蠢,但不是完全没脑子。她敢去告状,一定是觉得有十足的把握。一个流放的女眷,对上本地的县衙,正常情况下毫无胜算。柳氏赌的就是这个。 她想把事情闹大,把我拖死在这里。 她觉得我拿了济世堂,就有了软肋,不敢跟官府对着干。 这个想法很蠢,但也很直接。 苏凝烬心里盘算着,解决这件事,最快的法子,是让钱掌柜出面作证。但钱掌柜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又失而复得,还被她“夺”了家产,精神状态不稳,未必靠得住。而且,县衙那边,未必会听一个商人的。 她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能一锤定音的法子。 “县太爷怎么说?”苏凝烬开口问那衙役,声音很平静。 衙役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镇定,下意识地回答:“县太爷……县太爷让您和一干人证,立刻去公堂对质。” 院子里的苏家族人骚动起来。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了。他们虽然恨苏凝烬,但也怕她。可他们更怕官府。 柳氏的丈夫,苏家大房的苏文轩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苏凝烬面前,语气生硬:“凝烬,你……” “大伯是想劝我束手就擒吗?”苏凝烬抬眼看他。 苏文轩被她看得一噎,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你别连累我们,但看着苏凝烬那双清得见底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说出口,这个侄女可能真的会让他“死”在这里。 赵校尉的脸已经白了。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流放犯在地方被告,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民事纠纷;往大了说,就是押送不力,流放犯沿途生事,他这个校尉的官帽就没了。 “苏大夫,”赵校尉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这如何是好?要不,属下先去县衙那边打点一下?” “不必。”苏凝烬拒绝了。 她很清楚,现在去打点,只会让对方觉得她心虚,正好坐实了柳氏的指控,要价会更狠。 “老齐,”她转向一直没说话的老齐,“汤好了吗?” 老齐被这变故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说:“好……好了。” “给所有人都盛一碗,喝完。”苏凝烬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神色各异的族人,“我有力气去公堂,你们也得有力气去看戏。”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苏家人心里一寒。 看戏?这是去看戏吗?这是去看杀头! 苏凝烬说完,转身走向裴衍之。 他从衙役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她和所有人中间,那杆长枪被他单手握着,枪尾垂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要去一趟县衙。”苏凝烬说。 “我陪你。”裴衍之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你留在营地,”苏凝烬摇了摇头,“这里需要有人镇着。万一我们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来抢东西,或者放火,怎么办?”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苏家人的方向。 裴衍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和他目光接触的苏家人,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怕调虎离山。 “云昭跟我去就行了。”苏凝烬说,“再叫上钱掌柜父子,还有赵校尉。人证物证,都齐全。” 裴衍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做的决定,就不会再改。 他伸出手,没说话,只是把她额前被风吹得有些乱的碎发,用手指理顺了。他的指腹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点痒。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低声说:“早去早回。” 苏凝烬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叫人。 就在这时,院墙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极快地闪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快得像一阵风吹过,院子里除了裴衍之和苏凝烬,几乎没人察觉。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看起来像是普通镇民的男人,已经到了裴衍之跟前,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个蜡丸封口的小竹管。 “王爷。”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裴衍之接过竹管,那人便立刻后退,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云昭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哥,那……那是……” “自己人。”裴衍之捏碎了蜡丸,从里面倒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了。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淬了冰的冷。 他把纸条递给苏凝烬。 苏凝烬接过来,上面的字迹是用药水写的,需要火烤才能显现。她走到火堆旁,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字不多,但内容惊心动魄。 【太子已密令心腹,携靖王“谋反”之伪证,沿途散播,欲借流放地民怨杀之。朔方为其终点,此地乃第一站。】 苏凝烬拿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 原来如此。 柳氏的告状,根本不是巧合。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最蠢的棋子。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太子的人,算准了他们会进入这个小镇,算准了他们会和本地人发生冲突。柳氏的告状,就是那个点燃火药桶的引子。一旦她被告到县衙,太子的人就会立刻散播他们是“谋反重犯”的消息,再抛出所谓的“铁证”,煽动整个镇子的百姓,把他们活活撕碎在这里。 好一招借刀杀人。 到时候,他们死在民愤之下,谁也查不到太子头上来。 “真看得起我们。”苏凝烬把纸条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苏锦瑶的信会那么巧地送到这里。那封信,不只是试探,更是确认坐标。确认他们已经进了这个预设好的陷阱。 裴衍之看着她:“还去吗?” 县衙现在已经不是公堂,而是龙潭虎穴了。 “去。”苏凝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老虎要吃人,总得先把它的牙一颗一颗拔了。” 她转身,对着院子里的人说:“赵校尉,裴云昭,跟我走。钱掌柜,也请你和你家公子,随我们去做个人证。” 钱掌柜刚经历了儿子失而复得的大喜大悲,又被苏凝烬的手段震慑,现在对她又敬又怕,听她吩咐,忙不迭地答应。 赵校尉心里七上八下,但看着苏凝烬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行人走在去县衙的路上。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两旁的店铺都上了门板。 裴云昭跟在苏凝烬旁边,小声问:“嫂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那可是县太爷。” “怕有什么用。”苏凝烬目视前方,“县太爷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找到他的弱点,他就不可怕。” 裴云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嫂子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但他就是想不明白,嫂子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的。 他不知道,苏凝烬的脑子里,已经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 太子想用舆论杀人,那她就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不仅要赢这场官司,还要把太子安插在这里的钉子,连根拔起。 县衙的灯笼,在街角遥遥在望。 苏凝烬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慢。 第68章 小镇百姓因听闻谋反犯在此而群情激奋,围堵流放队伍 小镇的县衙不大,两只石狮子在门口蹲着,因为风吹日晒,脸上都看不出表情了。 苏凝烬他们到的时候,公堂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不只是衙役,还有很多闻讯赶来的镇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是那个女犯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心肠这么毒?” “听说了吗,不止是强占人家家产,好像还是京城来的重犯!” “重犯?什么重犯?” “谋反!听说是靖王府的人,就是那个谋反的靖王!” “我的天,那可是要杀头的罪!怎么还让他们进镇子?” 这些声音不大,但一字不漏地飘进了苏凝烬的耳朵里。 她心里冷笑一声,太子的人,动作还真快。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风声就已经放出去了。 赵校尉听着这些议论,腿肚子都在转筋。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民告官,这是个政治陷阱!他一脚已经踩进去了。 公堂之上,县太爷钱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四十来岁,养得白白胖胖,一脸官威。他手里拿着惊堂木,眼神却不住地往堂下乌压压的人群瞟。 看到苏凝烬一行人进来,他重重地一拍惊堂木。 “啪!” “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流放女眷苏氏?”钱晃的腔调拿捏得很足。 柳氏立刻从人群里扑了出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她指着苏凝烬,声音尖利,“就是这个妖妇!她用妖法迷惑了济世堂的钱掌柜,霸占了他家的铺子和所有药材!她还给我们这些同行的族人下毒,用一碗什么补汤控制我们!她就是个妖人!求大人明察,将她就地正法啊!” 柳氏的表演很卖力,把一个受尽欺凌的弱女子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周围的百姓听了,看苏凝烬的眼神更加鄙夷和愤怒。 钱晃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他很满意这个开场。人越多,声势越大,他这个县太爷的威严就越足。至于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从这件事里捞到多少好处。 他斜着眼睛看向苏凝烬:“苏氏,你可知罪?” 苏凝烬没理他,而是转向柳氏,问了她一个问题。 “大伯母,你说我用妖法迷惑钱掌柜,证据呢?” 柳氏一愣,没想到她不向县太爷辩解,反而来问自己。她梗着脖子喊:“你……你让钱掌柜把整个家当都给你了,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那你说我给族人下毒,证据呢?”苏凝烬又问。 “那碗汤就是证据!喝了之后浑身发热,这不是中毒是什么?”柳氏理直气壮。 苏凝烬点了点头,好像认可了她的说法。然后,她才转向县太爷,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 “大人,民妇有两个人证,想请大人传召。” 钱晃皱了皱眉,不耐烦地一摆手:“准。” 苏凝烬回头,对一直站在门口的钱掌柜父子说:“钱掌柜,请吧。” 钱掌柜拉着儿子的手,走上了公堂。他一出现,堂下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那不是钱掌柜吗?他儿子不是快死了吗?怎么……怎么好端端站在这儿?” “是啊,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还好!” 钱掌柜走到堂前,先对县太爷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对着苏凝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草民钱德海,见过苏大夫。” 这一声“苏大夫”,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氏更是瞪大了眼睛:“钱掌柜!你……你被她迷惑了!你快告诉县太爷,是她逼你的!” 钱掌柜直起身,看都没看柳氏,而是对县太爷朗声说道:“大人,草民没有被任何人迷惑。苏大夫是犬子的救命恩人!三日前,犬子身中奇毒,满城大夫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不治。是苏大夫出手,将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草民为报答救命之恩,自愿将济世堂赠予苏大夫,以作诊金!这与妖法无关,是我自愿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儿子:“大人请看,这就是被苏大夫治好的犬子。若苏大夫是妖人,为何要救他性命?” 接着,他又对柳氏说的“毒药”做出解释:“至于那碗汤,更是无稽之谈!苏大夫心善,见流放队伍的众人一路劳顿,体弱多病,特意用我济世堂上好的人参、当归等药材,熬制了十全大补汤为他们补身子。这些药材价值千金,到了某些人嘴里,怎么就成了毒药?真是可笑至极!” 钱掌柜的话,掷地有声。 人证,物证(活生生的人),动机,全都摆在了台面上。 柳氏的指控,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她傻眼了,跪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想不通,钱掌柜为什么会帮着苏凝烬说话。 县太爷钱晃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女犯人这么不好对付,三言两语就把局势给扳回来了。 堂下的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风向变了。 “原来是报恩啊,那这个苏大夫还是个好人?” “是啊,人家儿子都快死了,被她救回来了,送个铺子也说得过去。” “那刚刚谁说她是谋反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别被她骗了!她救人是假,收买人心是真!她就是靖王府的余孽,是朝廷钦定的谋反要犯!” 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发黄的布帛。 “大家看!这是我刚从他们牛车底下捡到的!是靖王写给他同党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要怎么在朔方起兵谋反!铁证如山!” 这个男人,苏凝烬有点印象,刚才在济世堂门口闹得最凶的就有他。 他就是太子的人。 那卷布帛被衙役呈了上去。 钱晃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但靖王谋反是何等滔天大案,他还是清楚的。这东西要是真的,别说一个苏凝烬,整个流放队伍,包括他这个县令,都得人头落地! “这……这……”钱晃拿着那份“铁证”,手抖得像筛糠。 堂下的气氛,瞬间被点爆了。 “谋反!真的是谋反的!” “杀了她!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我们镇子!他们会害死我们的!” 刚刚还对苏凝烬有些同情的百姓,在“谋反”这两个字的刺激下,彻底失去了理智。恐惧和愤怒,让他们变成了一群失去思考能力的野兽。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衙役们的腰刀都快拦不住了。 赵校尉吓得魂飞魄散,他紧紧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只要有一个人冲破防线,他们今天就全完了。 裴云昭也拔出了刀,护在苏凝烬身前,紧张地盯着那些眼睛发红的镇民。 公堂之上,只有两个人没动。 苏凝烬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她身后的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从门口走到了她身后。他没拔枪,只是抱着那杆黑沉沉的长枪,静静地站在那里。但所有试图靠近他三尺之内的人,都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些狂乱的民众,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在计算。 计算如果动手,从公堂杀出去,需要几息。 外面有多少人,哪些是头领,先杀哪一个,才能最快地瓦解这群乌合之众。 苏凝烬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正在凝聚的杀气。她伸出手,在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别动手。 裴衍之身体里那股将要迸发的力道,因为她这一下触碰,又沉了下去。 他不懂她要做什么。但他相信她。 苏凝烬看着那个手持“铁证”的男人,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县太爷,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大人,这份‘铁证’,是假的。” 第69章 她揭露舆论操控的痕迹,以治病救人的恩德化解民怨 苏凝烬的一句话,让整个公堂都安静了一瞬。 那个高举“铁证”的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叫了起来:“你胡说!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靖王的私印!怎么会是假的!” 县太爷钱晃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喝道:“大胆苏氏!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 “大人稍安勿躁。”苏凝烬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民妇说它是假的,自然有假的道理。请大人容民妇说三句话。” 钱晃被她那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苏凝烬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一张张愤怒或恐惧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那个告密的男人身上。 “第一,你说这封信,是从我们牛车底下捡到的。请问,我们上百人的流放队伍,几十辆牛车,都由官兵看管,停在马场。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牛车底下,又那么巧,就捡到了这封惊天动地的密信?” 男人眼神躲闪了一下,强撑着说:“我……我就是路过,不小心看到的!” “路过?”苏凝烬笑了笑,“马场周围十丈之内,都有官兵巡逻,不许百姓靠近。你这个‘路过’,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苏凝烬又转向钱晃:“第二,大人请看这封信的材质。这是京城‘文德堂’特供的上等竹纸,上面还有淡淡的墨香。而我们这些流放犯,一路风餐露宿,所有的行李文书,都早已破旧不堪,不是泥就是水,哪里还能有这样一封崭新平整的信件?更何况,这封所谓的‘密信’,封口居然是开的,就那么随意地掉在车底,等着人去捡。大人觉得,一个处心积虑要谋反的人,会这么不小心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钱晃拿着那封信,感觉越来越烫手。他不是傻子,他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了。这封信,出现得太巧,太刻意了。 堂下百姓的聒噪声也小了下去,一些人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向那个告密的男人。 苏凝烬没有停,她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关于‘靖王谋反’的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镇上传播的?就在今天下午。是谁告诉你们,我们是谋反重犯的?是你们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你们想过没有,一个几百人的流放队伍,从进镇到安置,前后不过半天时间。这些流言,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传遍大街小巷,甚至连内容都一模一样?这背后,难道没有人在故意煽动,故意操控吗?” 她指着那个告密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只是被人当成了杀人的刀!有人想让我们死,但又不敢自己动手,于是就编造了这些谎言,想借你们的手,杀了我们,再把罪名安在你们头上!到时候,官府追查下来,说你们聚众冲击囚队,残杀朝廷重犯,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那些群情激愤的百姓头上。 他们不是傻子,只是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苏凝烬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他们终于开始害怕了。 是啊,杀了流放犯,他们自己也活不成。 他们被人当枪使了! 人群中,有几个人脸色大变,悄悄地往后退,想要溜走。他们就是太子安插在这里,负责煽动民意的。现在情况不对,他们想跑。 但裴衍之的目光,早就锁定了他们。他没动,只是对身边的赵校尉使了个眼色。 赵校尉心领神会,立刻对手下的兵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想要溜走的人,很快就被几个装作围观百姓的兵士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去路。 公堂上的气氛,已经完全逆转。 但苏凝烬知道,光靠讲道理还不够。恐惧和怀疑,只能暂时压制住愤怒,不能消除它。 她需要给他们一个更直接的,能让他们感同身受的理由。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很快,她看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那孩子的脸色蜡黄,一直在咳嗽。 “那位大嫂,”苏凝烬指着她,“你的孩子是风寒入里,咳嗽了不止三天了吧?晚上盗汗,白天乏力,对不对?” 妇人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啊,大夫,你怎么知道?” “你用镇上药铺开的川贝枇杷膏给他吃,不但没好,反而咳得更厉害了,是不是?” “对对对!”妇人像是找到了救星,抱着孩子就想往前挤,“神医啊!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苏凝烬又看向旁边一个捂着肚子的老汉:“老伯,你这胃痛的毛病,少说有十年了吧?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吃什么都反酸水,对吗?” 老汉惊得张大了嘴:“你……你怎么也知道?”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移动,每点到一个人,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对方的病症,甚至连吃了什么药,有什么反应都说得一清二楚。 她看的不是病,是人心。 是这些普通人最关心的,最痛苦的事情。 一开始,人们还只是惊讶,到后来,就变成了敬畏。 这不是妖法,这是神乎其技的医术! “大家听我说,”苏凝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一个大夫。在大夫眼里,没有谋反的犯人,只有生病的人。我若真是妖人,为何要费心去记你们的病痛?我若真是乱臣贼子,为何要出手救钱掌柜的儿子?” 她转向钱掌柜父子。 “钱掌柜,你告诉大家,你愿意把济世堂给我,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儿子的命?” “是!千真万确!”钱掌柜激动地大喊,“苏大夫是我全家的大恩人!” 苏凝烬最后看向所有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悲悯。 “我们只是被流放的可怜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走到朔方,活下去。我们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真正威胁你们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想利用你们的善良和愤怒,去达到他们肮脏目的的人。” 她说完,对着县太爷钱晃,深深地行了一礼。 “大人,民妇说完了。”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之前还喊打喊杀的百姓,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是愧疚和后怕。 县太爷钱晃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现在哪里还看不明白。 这个苏氏,根本不是他能拿捏的人物。她背后,有通天的医术,有缜密的思维,还有……他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却让他心惊胆战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敢顺着柳氏和那封假信说事,今天就不是苏凝烬走不出这个县衙,而是他这个县太爷,明天就得从官位上滚下去。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喝道:“真相大白!流放女眷苏氏,医者仁心,救人于危难,何罪之有!其族人柳氏,颠倒黑白,恶意诬告,掌嘴二十!那个伪造文书,意图煽动民乱的刁民,给本官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那几个被兵士堵住的男人,连同那个告密的男人,全都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按倒在地。 一场惊天动地的“谋反”大案,就这么被苏凝烬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她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当苏凝烬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百姓自发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那些目光,已经从愤怒和鄙夷,变成了敬畏和感激。 “神医啊!” “多谢神医指点!” 之前那个被苏凝烬点出孩子病症的妇人,挤到最前面,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神医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人跪下,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转眼间,县衙门口跪倒了一大片求医问药的百姓。 苏凝烬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她知道,民心就是这样。可以被轻易煽动,也可以被轻易挽回。 她今天,不仅是为自己脱罪,更是为接下来的路,铺下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她扶起了那个妇人,给了她一个简单的食疗方子。 然后,她对所有人说:“各位乡亲请起。我们是流放之身,不能在此久留。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在马场义诊半日,不收分文。算是我,对搅扰了小镇安宁的一点补偿。”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人群。 “神医仁德!” “活菩萨啊!” 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苏凝烬在一片欢呼声中,平静地转身,和裴衍之一起,向马场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看到,在她转过身的瞬间,一个衙役快步追上了赵校尉,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塞进了他的手里,同时低声说了一句:“这是县太爷的意思,请校尉大人务必转交苏大夫。” 第70章 药铺掌柜送了整整一车药材:路上保重,好人一生平安 赵校尉跟在苏凝烬身后,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感觉有千斤重。他看着前面那个女人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从县衙出来,百姓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敬畏。他亲眼看着她只用了几句话,就把一场能让所有人都人头落地的滔天大祸,变成了给她自己扬名的垫脚石。 这已经不是医术高超了,这是操控人心的手段。 他快走几步,凑到苏凝烬身边,将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苏大夫,这是县太爷派人偷偷塞给我的。” 苏凝烬接过纸条,没有立刻看。她知道,那个叫钱晃的县太爷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怕死的人。自己今天在公堂上露的那几手,足以让他明白,他们这伙流放犯不是他能拿捏的。这张纸条,不是示威,是示好。 裴衍之的目光从纸条上扫过,然后落在了赵校尉脸上。赵校尉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看穿了,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言语。 回到马场,气氛已经完全不同。苏家的族人看着苏凝烬,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嫉恨和不屑,而是掺杂了浓浓的恐惧。柳氏被衙役用板子打了二十下嘴,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像塞了两个馒头。她躲在丈夫苏文轩身后,眼神怨毒,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苏凝烬没理会这些人。她走到火堆旁,展开了纸条。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行小字,约她明日启程前,去镇外的土地庙一叙,有要事相商。 “鸿门宴?”裴云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嘀咕道。 “他不敢。”苏凝烬把纸条扔进火里,“这是来求饶,顺便想捞点好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钱晃怕了,怕他们这尊大佛赖在镇上不走,更怕太子那边的人追究他办事不力。他急着想把他们送走。但送走之前,又想从自己身上榨出点油水。比如,求个药方,治个什么难言之隐。 她需要钱晃的配合,好让她金蝉脱壳的计划更顺利。见一面也无妨。 “嫂子,那你去吗?”裴云昭问。 “去。不过不是我一个人去。”苏凝烬看向裴衍之,“你陪我去。” 裴衍之点了下头。 苏凝烬又对赵校尉说:“赵校尉,你去告诉县太爷的人,就说我会准时到。另外,你去跟他说,我们明日一早义诊过后就走,但苏家大部队体弱,需要在此地休养。让他行个方便,文书方面,我们自己解决。” 赵校尉立刻明白了。这是要分头行动。他心里一喜,这正是他想看到的。跟着苏凝烬和裴衍之这几个人,远比带着一百多号累赘强。他连忙应下,亲自去驿站那边传话了。 当晚,苏凝烬兑现承诺,亲自带着老齐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将从济世堂搬来的药材分拣打包。七成不便携带的珍稀药材,连夜让钱掌柜帮忙联系了相熟的药商,以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换成了沉甸甸的银票和碎银子。 看着那些银票,裴云昭的眼睛都直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被银子淹没。 苏凝烬却只是平静地把银票分装好,贴身收起。钱对她来说,只是工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马场边上就排起了长龙。镇上的百姓听闻神医义诊,几乎倾巢而出。苏凝烬没有食言,她搭起简单的桌子,只看病,不开方,只告诉他们病根何在,该如何食疗调养。对一些穷苦人家的急症,她会从自己的药包里取出几包配好的药粉,分文不取。 她不收钱,但百姓们却自发地拿来了家里的鸡蛋、粗面饼,甚至还有自家养的鸡。 一个上午,苏凝烬看了上百个病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要的不是这些东西,她要的是人心。这些人,就是她留在这里的眼线。万一太子的人不死心,想对留下的苏家人动手,这些受过她恩惠的百姓,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义诊结束,队伍开始整装。 苏凝烬将一袋银子交给赵校尉,让他分发给留下驻守的兵士,作为安家费。又将剩下的粮食和一些常用药材,交给了苏家的一个旁支长辈,苏二公。这位二公平日里还算公道,为人也懦弱,不容易生事。 “二公,人跟东西都交给你了。你们在此休养,等我们到了朔方安顿好,会派人来接你们。”苏凝烬的话说得很客气。 苏二公哆哆嗦嗦地接过册子,连连点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苏文轩和柳氏站在不远处看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苏凝烬把大部分物资和人手的管理权交给了别人,自己却带着最精锐的人和所有的银票走了。苏文轩的拳头在袖子里握得死死的。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这个侄女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切安排妥当,苏凝烬带着裴衍之,按时到了镇外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破败,钱晃早就等在了里面。他没带师爷,也没带衙役,只孤身一人,穿着常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一看到裴衍之那高大的身影,钱晃的腿肚子就有点软。他对着苏凝烬拱了拱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苏大夫,您来了。” “钱大人有话直说,我们赶时间。”苏凝烬开门见山。 钱晃搓着手,一脸的谄媚:“下官……下官不敢耽误您的时间。只是……只是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前年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腰,从此……从此便不能人道。遍访名医也无用。昨日得见苏大夫神乎其技的医术,所以……所以想斗胆求个方子。”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她从药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这里面有三颗药丸,每月一颗,三月后可见效。但只能解一时之急,想要根治,需得找到病根。” 钱晃如获至宝地接住瓷瓶,激动得语无伦次:“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您的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 “我给你药,你得帮我办件事。”苏凝烬说。 “苏大夫请讲!只要下官能办到,万死不辞!”钱晃拍着胸脯保证。 “我要你把昨天那个告密的,还有他那几个同党,好好‘审一审’。”苏凝烬的语气很轻,“审出他们背后的人是谁,又是如何在这镇上散布流言的。然后,把口供拓下来,用最快的马,送到朔方府衙。就说,是给靖王府的人看的。” 钱晃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明白了。苏凝烬这是要借他的手,把状告到朔方去,告到裴衍之的地盘上去。这是要让太子的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一招太狠了。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夹在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 可他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苏凝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他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很好。”苏凝烬点点头,“另外,留下的那些人,我不希望他们出任何意外。如果他们少了一根头发,我不能保证,你儿子的病,会不会复发。” 赤裸裸的威胁。 钱晃的脸瞬间白了,他连连躬身:“不敢,不敢!下官一定派人好生‘照看’,绝不让他们出半点差池!” 苏凝烬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回到马场,赵校尉的小队已经整装待发。一辆轻便的马车,几匹健壮的快马。 临走时,济世堂的钱掌柜带着儿子赶了过来。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指挥着伙计,将一口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抬上了他们的马车。 “苏大夫,这是一些路上可能会用到的药材,都是炮制好的。”钱掌柜一脸诚恳,“山高路远,还请您和王……和这位公子,一路保重。” 裴云昭好奇地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满满一箱子,全是些上了年份的珍品药材,人参,灵芝,鹿茸……这一箱东西,怕是比他们卖掉的那些加起来都值钱。 苏凝烬看着钱掌柜。她知道,这人是在投资。他把宝押在了自己和裴衍之身上。 她没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多谢。” 钱掌柜看着他们的车队缓缓驶出镇子,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对身旁的儿子轻声说:“平儿,记住了。咱们今天送出去的不是药,是咱们钱家后半辈子的安稳。” 车队离开小镇,踏上了那条蜿蜒的商道。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小镇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收回目光,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钱掌柜给的这箱药材,给得太重了。重到不像是单纯的报恩。他是不是,还想通过这箱药材,告诉她一些别的事情?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进那箱药材里,轻轻翻动起来。 第71章 长途跋涉,有人动了到了西北各过各的的念头 官道换成了商路,平坦宽阔变成了崎岖难行。 车轮压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颠簸得厉害。裴云昭坐在车辕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以前在京城,骑的是最神骏的宝马,走的是最平整的青石板路,何曾受过这种罪。 “嫂子,这条路也太难走了吧。”她咧着嘴抱怨,“咱们得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朔方啊?” 车厢里,苏凝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想走官道,可以回去。” 裴云昭立刻闭上了嘴。他可不想回去跟苏家那群人待在一起。虽然这路难走,但身边都是自己人,他感觉空气都轻松不少。 队伍里一共十几个人。苏凝烬,裴衍之,裴云昭,还有车夫老齐。剩下的,是赵校尉和他挑选出来的十个最精干的兵士。 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骑术精湛,也耐得住辛苦。一开始,他们确实觉得跟着苏大夫有前途。毕竟,亲眼见过她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看见了那实实在在的银子。 可是,走了三天之后,一些人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啃着干硬的饼子,喝一口冷水,然后就是一整天的颠簸。晚上,也只能找个背风的山坳露宿,轮流守夜,防备着可能出现的野兽。 这日子,比在流放队伍里还要苦。 这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谷里停下休息。兵士们围着篝火,一个个没精打采。 一个叫张龙的兵士,是赵校尉的老乡,他拿树枝捅了捅火堆,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咱们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钻这深山老林,图什么?” 另一个兵士李虎接话道:“图什么?图快呗。没听苏大夫说,走这条路能快十天吗?” “快十天又怎么样?”张龙撇了撇嘴,朝苏凝烬他们的马车方向努了努嘴,“人家坐着马车,咱们可是天天在马上颠着。到了朔方,人家是王府的主子,咱们算什么?还不是个大头兵。” 这话一说,周围几个兵士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拼死拼活地护送,到了地方,又能得到什么?赵校尉许诺的好处,听起来很美,但终究是虚无缥缈的。眼前的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要我说,”张龙的声音更低了,“等到了朔方,咱们拿了该拿的赏钱,就各奔东西算了。西北那么大,咱们兄弟几个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总比给人家当牛做马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在众人心里生根发芽。 “到了西北各过各的”,这句话仿佛带着一种魔力。它代表着自由,代表着不用再看人脸色,代表着可以为自己而活。 赵校尉坐在不远处,兵士们的议论,他听见了一些。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军心不稳,这是大忌。尤其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旦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也矛盾。张龙说的话,何尝不是他自己的担忧?他把宝全押在了裴衍之和苏凝烬身上,可这两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心思深沉得像海,他根本看不透。万一到了朔方,人家翻脸不认人,他找谁说理去? 他端着一碗水,走到苏凝烬的马车旁。 苏凝烬和裴衍之正坐在火堆边。裴衍之在擦拭他的长枪,动作一丝不苟。苏凝烬则是在捣鼓一些瓶瓶罐罐,将从钱掌柜那箱药材里挑出来的几味药,重新研磨分装。 “苏大夫。”赵校尉硬着头皮开口。 苏凝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没事。”赵校尉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难道要告诉她,自己手下的人想散伙了?那不是显得自己很无能吗? 他正犹豫着,苏凝烬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是嫌路太苦,心里不痛快了?” 赵校尉的脸一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就是……就是有点怨言。” “有怨言是正常的。”苏凝烬把一个装好药粉的小瓷瓶递给他,“这个,拿去分给大家。洒在身上,可以防蚊虫蛇蚁。” 赵校尉接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苏凝烬又从火堆里拨拉出几个黑乎乎的土豆,扔给裴云昭:“拿去,给他们尝尝。” 土豆是白天路上挖的。经过苏凝烬特制的香料一烤,外皮焦香,内里软糯,香气扑鼻。 裴云昭拿着滚烫的土豆,跑过去分给那些兵士。兵士们本来还拉着脸,闻到香味,又看到赵校尉拿回来的药粉,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苏凝烬对赵校尉说,“光靠许诺是没用的,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校尉看着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吃着土豆的兵士,若有所思。 苏凝烬站起身,走到马车边,从那口大箱子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她把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银针。这套针,比她之前用的那套,无论是材质还是做工,都精良了数倍。这是钱掌柜送的那箱“药材”里,她翻出来的第一样东西。 她走到张龙面前。张龙就是那个带头抱怨的兵士。 “你过来。”苏凝烬说。 张龙吓了一跳,以为苏凝烬要找他算账,紧张地站了起来:“苏……苏大夫。” “坐下。把你右臂的衣服撩起来。”苏凝烬的语气不容置疑。 张龙不敢不从,乖乖地撩起了袖子。他的右臂上,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因为伤了筋脉,他这条胳膊一直使不上全力,一到阴雨天就又酸又痛。 苏凝烬捏起一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他胳膊上的一个穴位,稳稳刺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动作。 苏凝烬的手法很快,转眼间,张龙的胳膊上就扎满了长长短短的银针。她捻动着针尾,张龙只感觉一股股又麻又胀的热流,在自己那条几乎已经麻木的胳膊里乱窜。 一刻钟后,苏凝烬起针。 “你动动看。” 张龙将信将疑地动了动自己的右臂。他试着握了握拳,然后猛地向前挥出。 他感觉到了。那股久违的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胳膊里。虽然还有些迟滞,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那条原本一到晚上就僵硬的手臂,此刻感觉无比的轻松。 “这……这……”张龙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全是震惊和狂喜。 苏凝烬没理他,又转向另一个兵士李虎:“你,常年胃寒,不敢吃生冷东西,对不对?” 李虎也惊呆了,连连点头。 苏凝烬给了他一个小药包:“里面的药粉,每次取一小撮,用热水冲服。三天后,你就可以试试啃一口生萝卜。” 在场的十个兵士,有一个算一个,苏凝烬都准确地说出了他们身上的旧伤或者顽疾,并且都给了相应的治疗或者药方。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他们看着苏凝烬,就像在看一个神仙。这些困扰了他们多年的病痛,军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没想到在这个年轻的女子手里,几根针,几包药粉,就轻松解决了。 张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苏凝烬就磕头:“苏大夫,我……我不是人!我刚才还……” “起来吧。”苏凝烬淡淡地说,“我不需要你们的忠心,我只要你们把我们安全送到朔方。到了地方,想走想留,没人拦着。但是,在路上,谁要是敢动别的心思,或者办事不力……”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能治好你们,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插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兵士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任何二心。赵校尉站在一旁,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现在才明白,苏凝下此猛药,一手萝卜一手大棒,看似简单粗暴,却是最有效的法子。 这些人,彻底被她拿捏住了。 队伍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安稳。 夜深了,裴衍之守在苏凝烬身边。他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你早就看出来了?”他问。 “嗯。”苏凝烬靠在车轮上,闭着眼睛,“一群亡命徒,只认实力,不信眼泪。” 她确实累了。给那么多人看诊,还要费心布局,很耗心神。 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睁开眼,看到裴衍之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串用细绳串起来的红色果子,晶莹剔透。 “哪来的?” “白天在路上看到的。”裴衍之说,“尝尝,解乏。” 苏凝烬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一股清新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驱散了她不少疲惫。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月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些。她知道,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她。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第72章 大伯父暗中拉拢王府旁支,想分家带走一半人和物资 就在苏凝烬一行人在深山里与狼群对峙时,被他们留在小镇的苏家大部队,也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苏文轩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端着茶杯,手却一直在抖。旁边,他的妻子柳氏脸上的肿还没全消,正喋喋不休地咒骂着。 “那个小贱人!她就是故意的!把我们扔在这里,自己带着钱和精壮的人跑了!她安的什么心!” “你给我闭嘴!”苏文轩烦躁地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要不是你蠢到去县衙告状,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柳氏被他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只在嘴里小声地嘟囔。 苏文轩没理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凝烬走了,带走了所有的银票,却留下了一百多号人,和一大堆看似没用却能换钱的粮食药材。名义上,是让苏二公那个老好人代管。可苏二公是什么人?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窝囊废,他管得住谁? 苏文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凝烬这么精明的人,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她就不怕自己走后,这里会出乱子? 除非……她根本不在乎。或者说,她就是故意要让这里出乱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苏文轩心底冒了出来。 她是不是想借官府的手,把他们这些“累赘”全都处理掉?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苏凝烬的手段,他现在是领教过了。那个女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侄女身上。他必须自救。 自救的第一步,就是要把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苏凝烬把物资交给了苏二公,那他就把物资从苏二公手里抢过来。光抢过来还不行,他需要名正言顺的理由,需要有人支持他。 苏文轩的目光,投向了院子里另外几个房间。 这次流放的队伍里,不止有苏家的人。靖王府倒台,树倒猢狲散,一些跟王府沾亲带故的旁支远亲,也被牵连了进来。其中,就有裴家旁支的几户人家。 为首的叫裴四爷,是裴衍之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堂叔。在京城时,也就是个挂着闲职的宗室,靠着王府的月钱过活。现在王府倒了,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这一路上,这些裴家人一直很低调,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因为他们知道,当家做主的是靖王妃苏凝烬。 可现在,苏凝烬走了。 苏文轩心里有了主意。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亲自端了一壶好茶,敲响了裴四爷的房门。 裴四爷正对着一盏油灯发愁。他也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苏凝烬虽然厉害,但毕竟是个女人,还是苏家的女人。他们这些姓裴的,难道以后就要一直听一个苏家女人的号令? 看到苏文轩进来,裴四爷有些意外。 “苏大爷,这么晚了,有事?” “四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苏文轩把门关上,开门见山,“凝烬那丫头,带着她的人走了。把我们一百多号人扔在这里,生死不论。您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裴四爷叹了口气:“能有什么想法?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人家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话不能这么说!”苏文轩压低了声音,凑了过去,“四爷,您别忘了,您姓裴!这支队伍里,论血统,您比那裴衍之的辈分都高!凭什么要听一个苏家丫头的?那些物资,那些粮食,那都是王府倒台后抄家剩下的,说到底,都是你们裴家的东西!怎么能让她一个外姓人把持着?” 苏文轩的话,句句都戳在裴四爷的心窝子上。 是啊,凭什么? 他裴四爷虽然是旁支,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现在虎落平阳,居然要听一个女人的差遣。 “苏大爷的意思是……”裴四爷的眼神活泛了起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苏文轩的眼里闪着精光,“咱们联手!您是裴家的长辈,我是苏家的长房。咱们俩站出来,把队伍的主事权拿回来!苏二公那个废物,他凭什么管事?咱们把物资拿到手,然后自己做主。愿意跟着咱们的,咱们就带着。以后到了西北,咱们自己找个地方安家,也好过跟着那丫头去朔方那种苦寒之地受罪!” 裴四爷心动了。苏文轩的提议,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了。他想要的,无非就是一个“主事”的名分。 “可……可是,苏凝烬要是回来……” “回来?”苏文轩冷笑一声,“她走的那条路,叫私商道,路上山匪横行。她能不能活着走到朔方都难说!就算她到了,天高皇帝远,还能回来找我们算账不成?再说了,法不责众。咱们把愿意跟咱们走的人都带上,她能把我们怎么样?” 裴四爷被说服了。他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干!” 两人一拍即合。 接下来的两天,苏文轩和裴四爷开始在队伍里暗中活动。 苏文轩负责拉拢苏家的族人。他对那些胆小怕事的人说,苏凝烬已经抛弃了他们,只有跟着他才有活路。他对那些贪婪的人说,只要把物资拿到手,大家就可以分了,不用再过苦日子。 裴四爷则负责去说服另外几户裴家的旁支。他的说辞更简单:不能让裴家的东西,落在一个外姓女人手里。 柳氏也没闲着,她在女眷中上蹿下跳,添油加醋地散布着苏凝烬的坏话,说她如何心狠,如何不顾亲情。 很快,队伍里的人心就开始浮动。 一部分人觉得苏文轩说得有道理,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不靠谱的苏凝烬身上,不如自己掌握命运。 另一部分人则心存疑虑。他们害怕苏凝烬的手段,不敢轻易站队。 苏二公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想去阻止,可他一个懦弱的老头,人微言轻,根本没人听他的。他去找苏文轩理论,反被苏文轩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他给苏凝烬当狗,最后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苏二公被吓得不敢再出声,只能每天待在房间里唉声叹气。 局势,已经完全倒向了苏文轩和裴四爷一边。他们成功拉拢了队伍里将近一半的人。 这天夜里,苏文轩把所有支持他的人都召集到了一起。 “各位,不能再等了!”苏文轩站在人群中间,慷慨激昂地说道,“我得到消息,县衙的人明天就要来清点我们的物资和人口。到时候,东西入了官府的库,咱们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我们必须在今晚动手!” “怎么动手?”有人问。 “很简单!”苏文轩指向存放物资的那个大库房,“钥匙在苏二公手上。我们先去找他‘要’钥匙。他要是不给,我们就自己动手拿!拿到钥匙,打开库房,愿意跟我们走的,立刻分发物资,连夜出城!天亮之后,天高任鸟飞,谁也管不着我们!”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和贪婪的神色。 “好!就这么干!” “我们听大爷的!” 苏文轩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当上这支队伍的领袖,掌控一切的未来。 他一挥手,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朝着苏二公的房间走去。 夜色深沉,一场因为贪婪和野心而起的内乱,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 第73章 她不与之争辩,在当天晚饭做出了一桌令人流口水的菜 那一声狼嚎,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山谷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紧接着,黑暗的山林里,亮起了一双又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它们从树丛后,从岩石边,悄无声息地冒出来,越来越多,像一盏盏鬼火,将小小的营地包围了起来。 马匹开始不安地刨着蹄子,从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嘶鸣。 “狼……是狼群!”一个兵士的声音在发抖。 赵校尉和他手下的兵士们全都抽出了腰刀,紧张地围成一个圈,后背靠着后背。他们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可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里,面对数量不明的饥饿狼群,恐惧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心底里爬了上来。 张龙握着刀的手心全是汗,他那条刚被苏凝烬治过的胳膊,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因为旧伤,而是因为紧张。他忍不住想,这趟差事,真的能活到朔方吗? 裴云昭也拔出了剑,护在马车旁边,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旁边的裴衍之说:“哥,好多啊……” 裴衍之没说话。他只是站着,那杆黑色的长枪被他单手提着,枪尖斜斜地指向地面。他的身体没有紧绷,反而处在一种随时可以迸发的放松状态。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那些绿色的光点,像是在清点猎物的数量。 营地里,只有一个人没动。 苏凝烬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狼,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些瓶瓶罐罐。 她伸出手,打开了一个小罐子,用手指捻起一点黄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是雄黄。 然后,她又打开另一个包,里面是硫磺。 她慢条斯理地将几样东西倒在一个石臼里,拿起捣杵,一下一下地研磨起来。 “咚……咚……咚……” 石杵和石臼碰撞发出的声音,在这死一样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兵士都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仿佛跟着那个节拍在跳动。 嫂子在干什么? 裴云昭满脑子都是问号。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情捣药? 赵校尉也看不懂。他觉得苏大夫是不是被吓傻了。 只有裴衍之,在苏凝烬拿出石臼的那一刻,他提着枪的手,就放得更松了些。他知道,她有办法。他要做的,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清扫掉那些靠得太近的麻烦。 狼群没有立刻进攻。它们很有耐心,在头狼的指挥下,一步步缩小着包围圈,试探着猎物的反应。空气里弥漫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臊味,和一种让人窒息的压力。 苏凝烬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将捣好的药粉,小心地倒在一块粗布上,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味气味刺鼻的干草,揉碎了混进去,然后将布包扎紧。 她做完这一切,站起身,走到了上风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布包,扔进了篝火里。 布包遇火,先是冒出一股浓烟,紧接着,“腾”地一下,燃起了一股带着诡异黄绿色的火焰。一股极其刺鼻,混杂着硫磺、雄黄和几种说不清的草药燃烧后的味道,瞬间随着山风,朝狼群的方向飘了过去。 这味道对人来说只是难闻,但对嗅觉灵敏的狼来说,不亚于最猛烈的毒药。 原本还在步步紧逼的狼群,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前面的几只狼被浓烟一熏,立刻夹着尾巴,发出了不安的呜咽声,连连后退。 狼群的阵脚乱了。 头狼发出一声焦躁的低吼,试图重新集结队伍。但是,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战胜了头狼的命令。那种味道,让它们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 终于,一只狼第一个承受不住,转身朝山林深处逃去。 有一只带头的,剩下的就如潮水般退去。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绿油油的鬼火,就全部消失在了黑暗里。 山谷,重归寂静。 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怪异的味道。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走了?”裴云昭不敢相信地问。 “走了。”裴衍之淡淡地说了一句,把长枪重新背回了身后。 兵士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们看向苏凝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畏惧,而是夹杂了敬畏,甚至有一点恐惧。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手段? 张龙摸着自己的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刚刚还在怀疑,还在抱怨。可转眼间,这个女人就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救了所有人的命。 他心里那点“到了西北各过各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加倍的疲惫和饥饿。一个兵士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看着火堆上烤着的干硬饼子,叹了口气:“刚从狼嘴里逃出来,就啃这个,真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同伴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那兵士立刻闭上了嘴,偷偷看了一眼苏凝烬的方向,不敢再多说。 队伍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虽然没人再敢抱怨,但那种压抑的情绪,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苏凝烬听到了那声叹气。 她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地走到马车旁,打开了钱掌柜送的那个大箱子。她没有去动那些珍贵的药材,而是从箱子底下,拖出了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把油纸包一个个打开。 一小块腊肉,风干的菌菇,几颗饱满的红枣,还有一小袋精米。 这些东西,都是她之前在小镇上,不动声色地备下的。她知道山路难行,光靠干粮,人的身体和精神都撑不了多久。 裴云昭好奇地凑过来:“嫂子,你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苏凝烬没理他,她让老齐把行军锅架起来,倒上干净的山泉水。水烧开后,她把淘洗干净的精米和红枣倒进去,然后拿出随身的小刀,将那块金黄透亮的腊肉切成薄片,也一起放进了锅里。最后,是泡发好的菌菇。 她没有加什么复杂的调料,只是在锅里撒了一点盐。 但随着水汽蒸腾,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开始在山谷里弥漫开来。 米粥的清香,红枣的甜香,菌菇的鲜香,还有腊肉经过熬煮后,被逼出来的浓郁的肉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抓挠着每一个人的胃。 兵士们都看呆了。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喉咙里不时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有多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他们已经记不清了。 苏凝烬依旧没说话,她只是拿着一个长柄的木勺,安安静静地搅动着锅里的粥,看着米粒在翻滚的热水里慢慢变得粘稠,看着腊肉的油脂一点点融化在粥里,染上一层诱人的光泽。 火光跳动,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她不与之争辩,不与之解释,只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们一些事情。 裴衍之坐在她身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他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女人。他觉得,她熬的不是一锅粥。 她熬的是人心。 第74章 跟着我,以后天天吃这样的饭。跟着大伯,好运。 粥彻底熬好了。 米粒开花,和水融为一体,变得粘稠软糯。薄薄的腊肉片在粥里若隐若现,吸足了汤汁,显得丰腴诱人。红枣和菌菇点缀其中,香气四溢。 “好了,盛吧。”苏凝烬放下木勺,对老齐说。 老齐早就等不及了,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大碗,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兵士们也顾不上烫,一个个捧着碗,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吹开热气,喝了一小口。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米粥的温润,腊肉的咸香,混合着菌菇的鲜美和红枣的清甜,在舌尖上一起炸开。那种久违的,属于食物本身的,踏踏实实的味道,让这些铁打的汉子,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们再也忍不住,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满足的叹息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碗热粥带来的幸福里。 之前那个抱怨伙食的兵士,此刻吃得比谁都香,连碗边上沾的一粒米,都用舌头舔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张龙捧着碗,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火堆旁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他们还在为前路担忧抱怨的时候,人家已经默默地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碗粥,不仅暖了他们的胃,更安抚了他们那颗因为恐惧和疲惫而躁动不安的心。 裴云昭连喝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他凑到苏凝烬身边,由衷地赞叹:“嫂子,你这手艺绝了!比京城里那些大酒楼的招牌粥还好喝!” 苏凝烬没看他,她的目光,从那些吃得心满意足的兵士脸上一一扫过。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了,一个个挺着肚子,脸上带着慵懒的满足感时,苏凝烬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跟着我,以后天天吃这样的饭。” 兵士们的身子都是一震,齐刷刷地看向她。 苏凝烬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意味的笑容。 “跟着大伯,好运。” 这句话说完,整个山谷安静得可怕。 赵校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听懂了。苏大夫这句话,不仅是对他们说的,更是对那些被她留在小镇上的人说的。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对比。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兵士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们想起了苏凝烬那些神鬼莫测的医术,想起了她用一包药粉就逼退狼群的手段,又尝了这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一个念头,在他们心里变得无比清晰:跟着这个女人,绝对错不了。 …… 与此同时,被苏凝烬“祝福”了的苏文轩,正迎接着他的“好运”。 客栈的后院里,苏文轩和裴四爷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堵在了存放物资的库房门口。 苏二公被两个壮汉架着,手里死死攥着那串铜钥匙,老脸涨得通红:“文轩!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造反吗!凝烬丫头走之前说了,这些东西要等她消息才能动!” “等她消息?”苏文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把从苏二公手里夺过钥匙,唾沫横飞地吼道,“等她消息,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她自己带着金银细软跑了,把我们扔在这里等死,你还向着她说话?你这个老糊涂!” 裴四爷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二公,你就别执迷不悟了。我们这是自救!难道你真想看着大家伙儿都死在这儿?” 人群也跟着鼓噪起来。 “大爷说得对!我们不能等死!” “快开门!分粮食!” 苏文轩在众人的簇拥下,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享受这种被人拥戴,掌控一切的感觉。他把钥匙插进大锁里,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大锁应声而开。 苏文轩得意地看了苏二公一眼,然后用力推开了两扇库房大门。 他已经想象到了门后的景象: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米面,一箱箱价值不菲的药材,还有各种生活物资。这些,马上就都是他的了。 然而,当大门完全敞开,看清了库房里的景象时,苏文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库房里……空空如也。 不,也不算完全空。靠墙的角落里,确实堆着几袋粮食,但那不是精米白面,而是最粗劣的,带着谷壳的糙米。旁边,还有几捆干柴和几口空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一个族人喃喃自语,“东西呢?那么多东西呢?” “不可能!”苏文轩第一个不相信,他冲进库房,像疯了一样四处翻找。可是,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裴四爷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跟着冲进去,不死心地敲打着墙壁和地板,希望能找到什么暗格。 柳氏尖叫起来:“一定是那个小贱人!她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人,在角落的米袋上,发现了一张纸。 “这是什么?” 苏文轩一把抢了过来。 那是一张清单,上面用清秀的字迹,详细地列出了一百多人的队伍,每日所需的米、面、油、盐、药材等各项物资,并且已经预支了半个月的用量,由县衙的钱粮师爷代为保管和发放。 清单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以上物资,皆由本人出资。另,库中原有粮食药材,已折算成银两,作为队伍后续开销,暂由我处保管。特此立据。” 落款是:苏凝烬。 下面还有县太爷钱晃的签名和县衙的朱红大印。 苏文轩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明白了。 苏凝烬根本不是把他们扔下等死。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把物资换成了钱,然后用自己的钱,向官府买了他们这一个月的口粮。 她这一手,直接把他所有的计划都釜底抽薪了。 他现在带着人“抢”的,不是苏家的公共财产,而是苏凝烬私人掏钱买的,由官府代管的口粮! 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内部分赃不均,这是聚众冲击官府仓储,抢劫私人财物! “完了……”苏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那些跟着他闹事的人,也终于看明白了。他们非但没有抢到任何好处,反而把自己推到了官府的对立面。 “苏文轩!你害我们!” “我们被你骗了!” 人群的怒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们全都涌向了瘫坐在地的苏文轩。 就在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客栈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一队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县衙的班头。 班头看了一眼院中的乱象,又看了看那张盖着官印的字据,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 “县太爷有令!流放人犯苏文轩,聚众闹事,意图抢掠!给我拿下!”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苏文轩的“好运”,终于到了。 第75章 旁支族人纷纷反水,大伯父颜面尽失 衙役冲进来的那一刻,裴四爷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立刻意识到,苏文轩完了。他不能跟着一起完。 在衙役扑向苏文轩的同时,裴四爷一个箭步冲到班头面前,指着苏文轩,一脸的悲愤交加。 “官爷!你们来得正好!就是这个苏文轩,他妖言惑众,说苏凝烬大夫苛待我们,要我们跟他一起抢东西分家!我们都是被他骗了的啊!” 他这一嗓子,立刻提醒了其他那些参与闹事的旁支族人。 “对对对!我们都是被他蒙蔽的!” “是他说的,抢了东西就带我们走,自己过好日子!” “我们根本不想这样的,是他逼我们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苏文轩。那些刚刚还对他“大爷”“大爷”叫得亲热的人,此刻纷纷反水,争先恐后地撇清自己,把他描述成一个阴险狡诈,包藏祸心的主谋。 苏文轩被两个衙役死死按在地上,听着这些人的指控,气得浑身发抖。他想辩解,想大骂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可衙役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他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声音。 他看着裴四爷那张义正词严的脸,看着那些曾经的支持者们鄙夷和唾弃的眼神,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被这些人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颜面尽失。 柳氏也被这阵仗吓傻了,她瘫在地上,指着那些反水的人,想骂,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终于意识到,她们夫妻俩,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班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过,县太爷交代过,这件事要办得“漂亮”,要让苏大夫满意。 苏大夫想看到什么? 自然是主犯被严惩,协从被震慑。 班头一挥手:“吵什么吵!都给我带回去,让县太爷亲自审问!”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苏文轩、裴四爷,还有其他几个叫嚷得最凶的旁支头领,全都用绳子串了起来。 裴四爷顿时慌了,他没想到自己卖了苏文轩,还是没能脱身。“官爷!冤枉啊!我……我是有功的!我是第一个揭发他的!” 班头斜了他一眼:“有没有功,去跟县太爷说吧。” 他心里冷笑,县太爷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人的心思。苏大夫既然留了后手,就说明她算准了会有人闹事。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她的算计里。把你们这些刺头都抓了,剩下的人才好管。 苏文轩和裴四爷等人被狼狈地押走,院子里剩下的那些族人,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色煞白。 苏二公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走到那张苏凝烬留下的字据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现在才明白,那个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依靠他们任何人。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他们的背叛,都算计了进去。 她用一张纸,一口锅,就把苏文轩苦心经营的威望,打得粉碎。 太可怕了。 这个侄女的心思,深得像海。 班头押着人走后没多久,县太爷钱晃就带着师爷,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客栈。 他看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苏家族人,清了清嗓子。 “本官已经查明。苏文轩等人,心生贪念,意图不轨,已被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念在尔等是受人蛊惑,此次便不予追究。”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但钱晃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身为流放之身,不知感恩,反倒惹是生非,搅得地方不宁。从今日起,由本县统一管理。那张单子上,苏大夫给你们预留的口粮,减半发放!” “什么?” “口粮减半?” 人群顿时炸了锅。本来那些口粮就只够勉强糊口,再减半,那不是要活活饿死人? “肃静!”钱晃一拍桌子,“这是给你们的教训!让你们知道,安分守己才有饭吃!谁要是不服,就去大牢里陪苏文轩!” 这一下,再也没人敢出声了。 他们脸上,充满了悔恨和绝望。他们终于明白,跟着苏文轩闹事,非但没捞到半点好处,反而把自己的活路给断送了。 现在,他们的吃喝拉撒,全都捏在了官府手里。而官府,听的是那个远在天边的苏凝烬的。 他们想起了苏凝烬临走时平静的脸。 又想起了她那句“跟着大伯,好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好运”。 所有人的肠子都悔青了。 钱晃很满意这个效果。他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滴水不漏,既震慑了这群流放犯,又完美地执行了苏大夫的“潜在”意图,还不用自己掏一分钱。 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立刻回到县衙,提笔给朔方府衙写了一封详细的报告。 报告里,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明察秋毫,果断处置,平息了一场潜在暴乱的能臣。当然,他也没忘了在字里行间,处处暗示这都是因为苏凝烬大夫深谋远虑,提前做了安排,他才能如此顺利。 他把功劳,巧妙地分了一半给苏凝烬。 他知道,这封信,最终会送到那位真正的“王爷”手里。 他赌的,是自己的下半辈子。 …… 清晨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凝烬一行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继续赶路。 经过昨晚的狼群事件和那顿热粥,队伍里的气氛已经焕然一新。兵士们干活都利索了不少,看苏凝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疑虑,只剩下信服。 裴云昭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自己依旧饱胀的肚子,笑着说:“昨晚睡得真香啊!嫂子,咱们今天早上还喝粥吗?” 苏凝烬把最后一个药包系好,扔上马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想得美。” 裴云昭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他走到马车边,看着车辙印旁边残留的几个狼爪印,心有余悸地问:“嫂子,你说咱们就这么走了,大伯他们……在镇上没事吧?” 苏凝烬正准备上车,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小镇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他啊,现在应该挺忙的。” 第76章 裴衍之在暗中清除了大伯父收买的两个内应,干净利落 裴云昭问出那句话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傻。 他看着嫂子平静的侧脸,嫂子的心思,他猜不到。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只是觉得苏文轩很吵,他现在应该说不出话了,会清静很多。 队伍继续上路。 山路比之前更加难走,有时候需要所有人下车,合力推着马车翻过一个陡坡。 气氛却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那碗肉粥,那一场狼群的对峙,像是一把锤子,把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砸得更紧实了些。兵士们不再是单纯的畏惧,看向苏凝烬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赵校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想,这苏大夫真是个奇人。他手底下这帮老兵油子,在军营里都未必这么服管。现在倒好,一个个抢着干活,生怕分给自己的活计太轻松,晚上分不到那碗带肉的粥。 他自己也一样。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那口热饭。 这天,队伍在一处溪边扎营。 张龙带着两个人,在下游设了几个简易的陷阱,没多久就捕上来几条肥硕的河鱼。老齐熟练地刮鳞去脏,架在火上烤。苏凝烬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纸包,撒了些调味的香料上去,油脂被火一逼,“滋啦”作响,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营地。 裴云昭拿着一条烤鱼,吃得满嘴是油。 “嫂子,你这手艺,不去开个饭馆真是可惜了。” 苏凝烬没理他,她把烤得最好的一条递给了裴衍之。 裴衍之接过,没吃,而是用小刀细细地把鱼刺都剔了出来,然后把一整块雪白的鱼肉放在了苏凝烬的碗里。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裴云昭看得牙酸,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兵士们也假装没看见,一个个埋头猛吃自己的那份。 赵校尉看着这情形,心里琢磨开了。都说靖王殿下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可看他对苏大夫这体贴入微的样子,传言果然不可信。不过,也就只有苏大夫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殿下如此对待。 吃过晚饭,轮到两个兵士守夜。 一个叫陈三,一个叫李四。 这两人是队伍里最不起眼的,干活不算积极,也不算偷懒,总是在中游徘-徊,勉强能分到一点带油星的汤水。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下了,只有篝火还在燃烧。 陈三捅了捅火堆,对旁边的李四使了个眼色。 李四会意,起身朝马车那边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他走到马车后面,那里放着几个装着粮食和药材的布袋。 这是苏凝烬最重要的物资。 李四的手,悄悄伸向了其中一个药材袋子。 他来之前,苏文轩找过他。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找机会把苏凝烬的药给毁了。苏文轩说,没有了药,苏凝烬就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到时候看她还怎么横。 李四的手已经碰到了布袋。 他甚至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淡淡药香。 就在这时,他的后脖颈忽然一凉。 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了起来,双脚离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男人。 是裴衍之。 他不知道裴衍之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这个人明明就站在那里,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到。他像个鬼魂。 裴衍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李四,眼神比这深山的夜还要冷。 李四在他手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另一边,坐在火堆旁的陈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刚站起来,一杆黑色的长枪,就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心口。枪尖冰冷,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裴云昭打着哈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我说,大半夜不睡觉,想干嘛呢?” 他也是被裴衍之叫起来的。他哥说,有两只老鼠需要他帮忙堵住洞口。 陈三的腿软了,他看着裴云昭,又看了看抵在胸口的枪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裴衍之掐着李四,把他拖到了篝火旁,扔在地上。 李四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死里逃生的恐惧。 “谁让你们做的?”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也很平。 李四和陈三抖得像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凝烬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衣服,显然根本就没睡。 她走到两人面前,蹲下身子,看着他们。 “是大伯父,对吗?” 李四的身体猛地一震。 苏凝烬笑了笑,她拿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 “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银子?还是许诺你们,到了西北,给你们找个好差事?” “我……我们没有……”陈三还想狡辩。 苏凝烬没说话,她只是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会意,他走到陈三面前,抬起脚,踩在了陈三的手指上。 他没有立刻用力,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骨头被碾压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啊——!” 陈三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我说!我说!”李四彻底崩溃了,他跪在地上,朝苏凝烬磕头,“是苏大爷!是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找机会把您的药毁了,再在队伍里散播谣言,说您的药有问题,吃死了人……求苏大夫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赵校尉和剩下的兵士们都被惊醒了,他们拿着刀,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愣住了。 赵校尉的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的队伍里,竟然出了内鬼。这是他的失职。 他看向苏凝烬,想说点什么。 苏凝烬却站了起来,看都没看他。 她走到裴衍之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裴衍之脚下的力道松了。 “这种事,以后别自己动手。”苏凝烬说,“脏。” 然后,她转头,对赵校尉说:“赵校尉,你的人,你自己处置。” 赵校尉心里一凛。 他知道,这是苏大夫在给他机会。如果他处置得不能让她满意,那下一个被处置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看了一眼地上哀嚎的陈三和磕头如捣蒜的李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的裴衍之。 他拔出了腰刀。 “军中律令,通敌叛逃者,斩。”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刀光一闪。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剩下的兵士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衍之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那两人一眼。他走到溪边,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然后又回到了苏凝烬身边,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经过赵校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枪,不想再见第二次血。”他说。 赵校尉握着刀的手,抖了一下。他听懂了。这是警告。警告他,管好自己的人。下一次,如果再出问题,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裴衍之做得很干净利落。他其实在白天就发现了这两个人的不对劲,他没有声张,只是在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他喜欢这种在暗中观察,然后一击致命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在战场上捕猎的感觉。 他知道苏凝可以处理好,但他更愿意自己动手。有些脏东西,不该让她看到。 苏凝烬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在想,大伯父这一招,并不高明。但却给她提了个醒。 她这支小小的队伍,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人心,比山里的狼群,要复杂得多。 她需要建立一套新的规则。一套只属于她的,绝对的规则。 第77章 她整理资源进行第一次分配制度改革 出了内鬼的事,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队伍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虽然赵校尉处理得很快,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剩下的八个兵士,现在看谁都像是内鬼。他们不敢再扎堆说话,连晚上起夜,都恨不得叫上三五个人陪着。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以前一天能走六十里,现在天黑了,才勉强走了不到四十里。扎营的时候,更是气氛压抑,一个个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老齐把晚饭做好,依旧是烤鱼。 可这次,没人吃得香了。 苏凝烬坐在火堆旁,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她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后脑勺。 裴云昭啃着鱼,都觉得没滋味了。他凑到苏凝烬身边,小声问:“嫂子,他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苏凝烬头也没抬。 “鬼,在他们心里。” 她知道,光靠恐惧和猜忌,是走不远的。昨天杀了两个人,是立威,是震慑。但这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如果不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今天走的是陈三李四,明天可能就是张三王五。 她需要的是一支高效、听话,能为她所用的队伍。而不是一群互相猜忌,随时可能内讧的乌合之众。 吃完饭,苏凝烬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篝火前。 “从明天开始,我们换个规矩。”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赵校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位姑奶奶又要做什么。 苏凝烬让老齐把马车上的物资都搬了下来。 大大小小的布袋,堆在空地上。 她指着那些布袋,说:“这些,是我们的全部家当。粮食,药材,盐,还有一些肉干。” 她把布袋一个个打开。 精米和糙米分开放。 腊肉和普通的肉干也分开放。 甚至连咸菜,都分成了两种。一种是她自己腌制的,味道鲜美。一种是集市上买的,又干又咸。 “从明天起,我们每天的活计,都明码标价。” 苏凝烬拿起一张纸,上面是她刚刚用木炭写的字。 “砍柴,一担,计十分。” “打猎,一只兔子,计二十分。一只鹿,计一百分。” “采摘野菜或野果,一筐,计十五分。” “设陷阱,一个,计五分。捕到猎物,另计。” “做饭,一顿,计二十五分。” “守夜,一个时辰,计十分。” …… 她把所有的工作,都量化成了具体的“分数”。 “每天晚上,我们会统计每个人当天的得分。总分排名前三的,晚饭,可以吃精米饭,可以吃腊肉,可以喝肉汤。” 她指着那些最好的食物。 兵士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总分排名第四到第七的,晚饭,糙米饭,配普通肉干。” “排名最后三位的……”苏凝烬顿了顿,指着那堆最差的干粮。 “干饼子,管饱。咸菜,自取。”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饼子,还是他们之前在流放队伍里吃的。又干又硬,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跟那香喷喷的腊肉饭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偷懒的,想混日子的,我不管。只要你受得了天天啃干饼子,你可以什么都不干。”苏凝烬的语气很平淡,“我这里,不养闲人。干活的人多吃,偷懒的人自理。就这么简单。” 这番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兵士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规矩。在军营里,向来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伙食都是大锅饭,好不好,都得吃。 现在,苏凝烬把选择权,交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你想吃好的,行,拿本事来换。 赵校尉的脑子有点懵。 他觉得这个规矩,有点……离经叛道。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乱了套? 可他看着手下人那一个个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又觉得,这法子,好像……还真行。 至少,比互相猜忌要强。 裴云昭第一个举手:“嫂子,那我呢?我算多少分?” 苏凝烬斜了他一眼:“你负责给我哥剔鱼刺,每天计负一百分。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有饭吃。” 裴云昭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周围的兵士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压抑的气氛,被这一个玩笑,冲淡了不少。 “当然,”苏凝烬又补充了一句,“这个规矩,只针对你们。我们三个,不参与排名。” 她指了指自己,裴衍之,还有裴云昭。 “但是,”她话锋一转,看向赵校尉,“赵校尉,你是他们的头。你负责监督和记录分数。如果你的人,每天的总分能达到五百分以上,你可以跟前三名吃一样的伙食。如果达不到,你跟最后三名一起啃饼子。” 赵校尉的脸,也垮了。 他明白了。苏凝烬这是把他也给套进去了。他不仅要自己干活,还要想办法,让所有人都动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分配制度改革了。 这是连坐法。 当晚,没人睡得着。 兵士们躺在草地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在盘算着,明天自己该干点什么。 张龙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本就是个打猎的好手,以前在军中,就经常一个人进山,给兄弟们改善伙食。苏凝烬这个规矩,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天不亮,他就进山。他要打一头鹿回来。他要吃那最好的腊肉饭! 而另外几个平时比较懒散的兵士,则是一脸愁容。 他们也想吃好的,可他们能干什么?砍柴?力气活,累。打猎?他们没那本事。 一个晚上,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二天,天还没亮。 苏凝烬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她走出马车,看到营地里已经热火朝天。 张龙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另外几个兵士,有的拿着斧头在砍柴,有的在溪边磨着箭头,还有两个,正凑在一起,商量着要去哪里挖陷阱。 连赵校尉都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帮老齐收拾营地。 每个人都在动。 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为了那一口吃的。 苏凝烬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她的第一次“分配制度改革”,成功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虚无缥缈的忠诚,变成最实在的利益。把这群心思各异的兵士,变成围着她这口锅转的饿狼。 只有饿了,他们才会拼命。 裴衍之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他递给她一杯温水。 “不公平。”他说。 苏凝烬接过水,喝了一口。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她说,“我给他们的,是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们自己。” 她当然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差别的。有的人天生力气大,有的人天生跑得快。让一个不擅长打猎的人去打猎,他可能一天都一无所获。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通过这个制度,筛选出了她想要的人。 那些积极的,有能力的,会想办法拿到高分。 那些平庸的,也会在被逼无奈之下,去尝试,去学习。 至于那些实在懒得动弹的…… 苏凝烬看了一眼角落里剩下的那几袋干饼子。 饿几顿,就什么都会了。 第78章 队伍效率暴增,每日行进速度提升三成 新规矩实行的第一天,效果立竿见影。 傍晚时分,营地里弥漫着一股丰收的喜悦。 张龙没有食言,他真的拖回来一头半大的野猪。虽然不是鹿,但也足够让所有人震惊了。他一个人,浑身又是泥又是血,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像个孩子。 其他人也收获颇丰。 两筐满满的野果和菌菇,几只倒霉的野鸡,还有一捆足够烧两天的干柴。 晚上,苏凝烬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唱分。 “张龙,猎获野猪一头,计一百五十分。” “李虎,王二,合力砍柴两担,各计十五分。” “周全,采摘野果一筐,计十五分。” …… 一张纸,一支炭笔,每一次记录,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最后,结果出来了。 张龙以绝对的优势,独占鳌头。 另外两个平时身手矫健的兵士,也因为积极参与了围捕野猪,分数紧随其后。 晚饭的分配,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进行。 老齐用一口大锅,炖了满满一锅的野猪肉。里面放了菌菇,还加了苏凝烬特制的香料。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勾得人直流口水。 雪白的精米饭,也蒸好了。 张龙和另外两个高分的人,分到了最大碗的肉,最大碗的饭。 他们捧着碗,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大口吃肉,大口扒饭,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 赵校尉因为指挥有方,总分也达标了,享受了同等待遇。他吃着那酥烂入味的猪肉,心里感慨万千。他觉得,这比他打了胜仗之后,将军赏赐的酒肉,还要香。 排名中间的几个人,分到了糙米饭和一些煮熟的肉干。虽然比不上炖肉,但跟以前比,也算是改善伙食了。 而最后三名,则是今天一整天都磨磨蹭蹭,没出什么力的人。 他们看着别人大快朵颐,自己面前,只放着一块又干又硬的饼子,和一碗清水。 其中一个兵士,忍不住了。 “苏大夫,这……这也太不公平了。我们今天也干活了,凭什么他们吃肉,我们啃饼子?” 苏凝烬还没说话,张龙就把碗一放,站了起来。 “凭什么?”他抹了抹嘴角的油,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口,“凭我跟这畜生搏命的时候,你们在旁边看热闹!凭我拖着它走十里山路的时候,你们连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就凭这个,够不够?” 那兵士被他一吼,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小声嘟囔:“你力气大,你厉害……我们哪能跟你比……” “力气不大,脑子总有吧?”苏凝烬终于开口了,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打不过野猪,还打不过兔子吗?不会设陷阱,还不会挖坑吗?连坑都懒得挖,那去多捡点柴火,总行吧?” 她看着那个兵士,目光平静。 “我说了,我这里不养闲人。今天你啃饼子,是因为你今天的努力,就只值这块饼子。不服气,明天,就用你的本事,来换一碗肉吃。” 那兵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饼子,再看看张龙碗里剩下的肉汤,狠狠地咬了一口饼子,嚼得嘎吱作响,仿佛嚼的不是饼,是自己的懒惰和不甘。 这一夜,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但从第二天开始,整个队伍的风气,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人偷懒。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天一亮就各司其职,甚至不用赵校尉去催。 擅长打猎的,主动结成狩猎小队。 不擅长打猎的,也开始研究怎么做陷阱,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 两个之前因为懒惰啃了饼子的兵士,第二天卯足了劲,砍了整整三担柴,终于在晚上换来了一碗肉汤。当肉汤下肚的那一刻,两个大男人,差点哭出来。 竞争,也开始出现。 一天,两个兵士为了争抢一处合适的陷阱位置,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苏凝烬知道后,没有责罚他们。 她只是修改了一下规则。 “从今天起,开放团队任务。比如,三人协作,布置一个大型连环陷阱,捕获大型猎物,团队每人计五十分。” “再比如,两人一组,负责勘探前方一里内的路况,绘制简易地图,视地图的精确度,每人计二十到三十分。” 新规则一出,兵士们立刻发现了新大陆。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们开始自发地组合,发挥各自的长处。脑子活的,负责规划。跑得快的,负责侦查。力气大的,负责干体力活。 一个原本由十个个体组成的队伍,慢慢地,被捏合成了一个整体。 效率,呈几何倍数增长。 以前天黑才能走完的路,现在申时就能走完。 以前需要一个时辰才能扎好的营地,现在半个时辰就井井有条。 队伍每日行进的速度,从原来的四十里,提升到了五十里,再到六十里。足足提升了三成还不止。 赵校尉每天拿着炭笔,记录着那些不断飙升的数字,手都在抖。 他看着自己手下那帮脱胎换骨的兵士,一个个精神饱满,眼神明亮,配合默契。他觉得,就算是京城最精锐的禁军,也不过如此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坐在马车里,不常露面的女人。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们这些人,都是她棋盘上的子。她只是轻轻动了几下规则,就让整个棋局,都活了过来。 赵校尉现在对苏凝烬,已经不是敬畏了。 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 他想,或许跟着她,真的能走到一条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路。 这天,他们提前了两个时辰,就抵达了预定的宿营地。 这是一处开阔的河谷,水草丰美。 狩猎小队带回来一只肥壮的黄羊。 苏凝烬宣布,今天晚上,开庆功宴。 她拿出了珍藏的最后一小袋精面,让老齐烙了饼。又从那口神秘的木箱里,取出了几样外面根本见不到的香料。 黄羊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苏凝烬亲自调配了一碗酱料,刷在羊肉上。浓郁的香气,飘出几里地远。 所有人都围着篝火,吃着烤肉,吃着热乎乎的烙饼,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裴云昭喝了点水,胆子也大了,他提议,让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 一个兵士,当场耍了一套刀法,虎虎生风,引来一片叫好。 另一个兵士,唱了一首家乡的民谣,虽然调子跑得厉害,但也带着一股质朴的真诚。 轮到张龙的时候,这个壮得像头熊的汉子,竟然脸红了。他憋了半天,对着苏凝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大夫,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俺就知道,俺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谁要是敢对您不敬,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苏凝烬,眼神里,是同样的意思。 苏凝烬看着他们,把碗里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 “脑袋就不用了。”她说,“留着,到了朔方,还有用。” 朔方。 这个词,让热闹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下。 是啊,他们的目的地,是朔方。那个传说中,蛮荒、混乱、危机四伏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衍之,忽然开口了。 “地图。” 苏凝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钱掌柜送的那口箱子里的地图。 这些天忙着赶路和整顿队伍,她几乎把这事给忘了。 老齐把那口木箱搬了过来。苏凝烬打开箱子,里面除了那些珍贵的药材,在最底下,果然铺着一张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布,是一张绘制得颇为精细的羊皮地图。 地图的范围很大,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整个西北。 苏凝烬的目光,在地图上搜索着。 很快,她找到了“朔方”的位置。 那是一个被圈起来的,很大的区域。 但她的目光,却被朔方旁边,一个用朱砂画的小小标记,吸引了。 那个标记,画的不是城镇,也不是关隘,像是一座山的轮廓。 山的旁边,写着两个很小的字。 “黑山”。 苏凝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黑山,不是一座山。 那是朔方最大的一个军用马场,也是整个大周朝,最精锐的骑兵,“黑山军”的驻扎地。 那不是靖王府的势力范围。 那是太子一手扶植起来的,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私军。 钱掌柜,在地图上,特意标出了太子的私军驻地。 他想告诉她什么? 第79章 裴老太君偷偷抹眼泪:有这个孙媳妇,老身死也瞑目了 篝火边的热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张羊皮地图上。“黑山”两个朱砂小字,不大,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每个人的眼睛。 裴云昭的酒意瞬间醒了,他脸上的笑容还僵着,声音有些干涩:“哥,黑山……是那个黑山吗?” 裴衍之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 一个字,让赵校尉和他手下的兵士们,刚刚才被烤羊肉和热烙饼喂暖和的身体,又一点点冷了下去。 黑山。 这个名字,在北境或许不出名,但在京畿卫戍的军中,却是无人不知。 那不是一座山,那是一支军队。一支不属于大周朝廷,只听命于东宫太子的私军。装备精良,行事狠辣,是悬在所有京官头顶的一把刀。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京城出来的。他们比谁都清楚,靖王府的倒台,背后就是太子的手笔。 而现在,他们正一头扎向太子私军的老巢。 赵校尉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他以为,跟着苏大夫,是搏一个富贵前程。现在看来,这哪里是搏富贵,这分明是送死。 一个兵士手里的烙饼掉在了地上,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好不容易从流放路上活下来,以为能过上好日子,结果是要去闯鬼门关。 张龙握紧了拳头,他看了一眼苏凝烬。这个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还在看那张地图,手指在“黑山”两个字旁边轻轻敲着。 她不怕吗? 还是她早就知道了? 队伍里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士气,瞬间土崩瓦解。怀疑和恐惧,重新在每个人心里滋生。 “钱掌柜……他是什么意思?”裴云昭想不明白,“他给我们这张图,是想害死我们吗?” 苏凝烬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回答裴云昭,而是看向赵校尉。“赵校尉。” “属下在。”赵校尉一个激灵,赶紧站直了身体。 “你觉得,太子的人,会想到我们往黑山那边去吗?” 赵校尉愣住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绕着走。” “这就对了。”苏凝烬把地图收了起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会在所有通往朔方的官道上设卡,盘查,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且,”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发财的。” 发财? 所有人都懵了。 苏凝烬走到马车边,从她的药箱里,拿出了几样东西。一小撮黑色的粉末,一些发亮的矿石颗粒,还有几根干枯的草药。 “这是木炭粉,这是硫磺,这是硝石。”她把这几样东西,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黑山军驻扎在那里,数万人的军队,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他们需要武器,就需要铁矿,需要木炭。他们会生病,就需要药材。我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就能换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她说着,用纸把那包混合好的粉末包好,递给裴衍之。 “比如,这个。” 裴衍之接过,捏了捏,他知道这是什么。战场上最基础的火药。 赵校尉看着苏凝烬的动作,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忽然明白了。苏大夫的想法,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他们在想怎么躲,怎么逃。而她,在想怎么利用这支敌人的军队,做买卖。 这个女人……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就在营地里气氛诡异的时候,负责在外围放哨的一个兵士,带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短打扮,风尘仆仆,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伙计。 “苏大夫。”兵士报告道,“这个人说是钱掌柜派来的,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您。” 那伙计看见苏凝烬,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盒,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东家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还让我带一句话:老夫人的眼,好了。” 说完,他行了一礼,转身就钻进了夜色里,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都看着苏凝烬手里的那个木盒。 苏凝烬打开木盒,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什么珍宝,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 信封上没有署名。 裴衍之接过了信。他认得这个笔迹。是他祖母,裴老太君的亲笔。 他拆开信,借着火光,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信纸有些旧,上面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泪水滴落在上面,又被小心翼翼地擦干了。 老太君在信里说,她被圈禁在京郊的宅子里,日子过得还好,无人打扰。只是日夜思念他们,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 她说,前些日子,眼睛突然看不见了,请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瞎一辈子了。没想到,钱掌柜派人送来一个药方,说是“故人”所赠。她将信将疑地用了,不过三天,眼前就重见光明。 送信的人告诉她,这个“故人”,是她的孙媳妇,苏凝烬。 老太君在信里写道:“我听闻了你在流放路上做的一切。你护住了衍之,护住了云昭,还把那群没用的苏家人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以前,是小看你了。你比我们这些姓裴的男人,都有担当,有手段。” “衍之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是裴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在外,万事小心。不用惦记我这把老骨头。只要知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信的最后,是那句让裴衍之拿信的手都微微颤抖的话。 “有你这个孙媳妇,老身死也瞑目了。” 裴衍之看完,默默地把信递给了旁边的裴云昭。 裴云昭只看了一半,眼圈就红了。他从小就是祖母带大的,感情最深。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这个在京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爷,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偷偷抹起了眼泪。 周围的兵士们没看信,但光看裴家两兄弟的反应,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们看向苏凝烬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畏惧她的手段,信服她的能力。那么现在,这种信服里,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尊敬。 一个能让远在京城的王府老太君,都写信来称赞的女人,一个被整个裴家都承认的当家主母。他们跟着她,没错。 苏凝烬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那封信。 她只是看着裴衍之。 月光下,这个男人一向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他把信纸仔细地叠好,贴身收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宝。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看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谢谢。” 苏凝烬移开了目光,看向跳动的篝火。 “应该的。” 她觉得,这没什么。她给钱掌柜那个治眼翳的方子,只是顺手而为。她救裴家人,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感谢。 营地里的气氛,因为这封信,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恐惧和紧张,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守夜的兵士,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怎么回事!”赵校尉第一个冲了过去。 苏凝烬的动作比他还快。她一步上前,蹲下身子,掰开那个兵士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搏。 她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看向周围茫然的众人,声音冰冷。 “这不是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毒。” 第80章 夜行赶路时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的——路滑,我扶你。 “毒?” 这个字,像一块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营地里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到那个倒地的兵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身体还在一下下地抽搐。 另一个兵士,颤抖着指着倒地的人:“他……他刚刚喝了我水囊里的水……” 话音未落,他也跟着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肚子倒了下去,症状和第一个人一模一样。 恐慌,瞬间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水里有毒!” “是谁下的毒?” “是不是吃的烤肉有问题?” 兵士们乱成一团,他们下意识地远离彼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猜疑。刚刚才因为那封家书而凝聚起来的信任,在“毒”这个字面前,不堪一击。 “都闭嘴!” 苏凝烬一声冷喝,压下了所有嘈杂。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现在,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准动!把你身上的水囊、食物,全部放在地上!” 没人敢不听。兵士们哆哆嗦嗦地,把自己随身的东西都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苏凝烬走到那两个中毒的兵士身边,拿出银针,迅速在他们身上几个大穴扎了下去,暂时延缓毒性的发作。 裴衍之和裴云昭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裴衍之的长枪已经提在了手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裴云昭也拔出了剑,紧张地盯着那些兵士,生怕他们中还有内鬼。 苏凝烬站起身,开始检查地上的水囊和食物。 她一个个地闻,一个个地看。最后,她拿起一块吃剩下的烤肉,凑到鼻尖,仔细地嗅了嗅。 “不是吃进去的。”她下了结论。 赵校尉急得满头大汗:“苏大夫,那毒是怎么……” “是接触。”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第一个倒下的兵士手上。那个兵士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镊子,从那道划痕上,轻轻刮下来一点点皮屑和血渍。她把那点东西放在一张白纸上,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滴上去。 白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妖异的蓝色。 “是鬼见愁。”苏凝烬看着那抹蓝色,眼神冷得吓人,“一种南疆特有的植物毒素,本身无色无味,但只要通过伤口进入血液,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让一个壮汉的心脉衰竭而死。” 周围的兵士,听得头皮发麻。 “这……这是谁干的?”一个兵士结结巴巴地问。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脑子里在飞速地思考。 下毒的人,不是他们内部的人。如果是,他会用更直接,更难察觉的办法。这种接触性毒素,更像是某种布置在外的陷阱。 那两个兵士,在倒下之前,都做过同样一件事,去营地外围的树林里方便。 “裴衍之,你去看看。” 裴衍之点头,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苏凝烬则蹲下身,开始翻找自己的药箱。 她需要几味药材来配解药。雄黄,白矾,还有最重要的一味主药:龙葵草。 可是,她翻遍了整个药箱,都没有找到龙葵草。这种草药并不算罕见,但钱掌柜给她的这箱药材里,偏偏就没有。 没有龙葵草,她配出的解药,最多只能吊住他们的命,无法根除毒素。 就在这时,裴衍之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片沾着露水的树叶。“树林里,有人涂了毒液。”他说,“不止一处。从我们扎营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下游的小溪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敌人算准了他们会在这附近活动。下毒的人,就在附近! “嫂子,怎么办?他们……”裴云昭看着地上两个已经开始神志不清的兵士,急得不行。 苏凝烬没有慌。她走到马车边,重新拿出了那张羊皮地图,在火光下展开。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地移动,寻找着什么。 赵校尉和兵士们都围了过来,紧张地看着。 终于,她的手指停下了。 在他们现在位置的西北方,大约三十里外,地图上画着一个很小的标记,像是一片沼泽,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瘴气谷”。 “这里。”苏凝烬指着那个地方,“龙葵草喜阴湿,这种地方,一定有。” 三十里山路,天亮之后,至少要走大半天。 可是,那两个兵士,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必须现在就去。”苏凝烬做出了决定。 “我跟你去。”裴衍之立刻说。 “我也去!”裴云昭也抢着说。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你留下。你负责看好营地,还有,管好你的嘴。” 她又转向赵校尉:“赵校尉,你带人,把营地周围清理一遍,确保没有其他的陷阱。照顾好他们两个。记住,在天亮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营地。” 赵校尉重重地点头:“苏大夫放心!” 苏凝烬不再废话。她背上一个小小的药篓,带上火折子和一些必备的药粉,就要出发。 张龙突然站了出来:“苏大夫,算我一个。我认得路,脚程快。”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三个人,很快就准备妥当。 临走前,苏凝烬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中毒的兵士。他们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她对赵校尉说:“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就用烈酒,给他们灌下去。能拖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和裴衍之、张龙一起,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里。 夜里的山路,比白天难走一百倍。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一不小心就会摔倒。张龙是山里长大的,走在最前面,裴衍之垫后。 苏凝烬走在中间。她这具身体,毕竟是京城娇养出来的,体力跟不上。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她的额头就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在一处陡峭的下坡,她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 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干燥,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却异常温暖。 是裴衍之。 他走到了她身边,很自然地,从握住她的手腕,变成了牵着她的手。 苏凝烬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 他的手却握得很紧。 “路滑,我扶你。”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低沉,且清晰。 苏凝烬没有再挣扎。 她不是什么矫情的小姑娘。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节省体力,保证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手,像一个稳固的支点,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和温度。苏凝烬感觉自己疲惫的身体,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她没有去看他,只是借着他的力,加快了脚步。 她没有发现,走在她身后的男人,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弧度,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植物腐烂的味道。 “苏大夫,应该快到了。”张龙压低了声音说。 他们在一处山壁后停下脚步。拨开眼前浓密的藤蔓,前方出现了一个被浓雾笼罩的山谷。 山谷里,影影绰绰,似乎有火光在闪动。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还有人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龙的脸色变了:“这……瘴气谷一向是禁地,怎么会有人?” 裴衍之把苏凝烬拉到自己身后,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 苏凝烬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山谷深处。 那些人影,正在谷底忙碌着,他们弯着腰,像是在采摘什么东西。 其中几个人,手里拿着的,正是那种开着紫色小花,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植物。 是龙葵草。 而且,他们几乎已经把谷底的龙葵草,采摘一空了。 第81章 距离西北流放地仅剩最后一段路,黑风口天险 谷底的火光,在浓雾中摇曳,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那些人,约有十几个,一个个穿着粗布衣服,动作麻利地收割着龙-葵草,然后装进随身携带的麻布袋里。 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兵士,倒像是附近的山民或者药商。 张龙的脸色很难看:“他们……他们把龙葵草都采光了!” 苏凝烬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那个老者没有动手采药,他只是背着手,站在一旁,不时地指点着什么。他身边,还放着一个很大的药箱。 是个大夫。苏凝烬心里有了判断。 “怎么办?苏大夫?”张龙有些急了,“要不要冲出去?” “不行。”裴衍之按住了他,“他们人多,而且看站位,是练过的。” 裴衍之的观察很敏锐。那些看似普通山民的人,在采药的时候,隐隐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防卫阵势,把那个老者护在了中间。这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们采这么多龙葵草干什么?”张龙想不通,“这玩意儿虽然能解毒,但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啊。” 苏凝烬心里却是一动。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对张龙说:“你先别动,看我的手势。” 说完,她从自己的药篓里,拿出几个小纸包。她把其中一个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在了另一包黄色的粉末上。 是白磷和硫磺。 她又揉碎了几片有刺激性气味的干草叶混进去,然后用一块布,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包好。 她做完这一切,对裴衍之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山谷的左侧。 裴衍之会意。 苏凝烬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张龙:“待会儿,听到响声,你就把这个,用尽全力扔到那片最高的草丛里去。” 张龙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凝烬又看向裴衍之,压低了声音:“我要那个老头,活的。” 裴衍之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手里的长枪。 苏凝烬深吸一口气,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裴衍之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贴着山壁,悄无声息地朝着谷底那群人的右侧包抄过去。 几乎是同时,山谷的左侧,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 谷底的人群一阵骚动,立刻有五六个人,提着砍刀,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就在他们分神的这一瞬间,张龙按照苏凝烬的吩咐,把那个布包,狠狠地扔了出去。 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谷底中心,那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布包里的白磷,一接触到空气中的氧气,立刻发生了自燃。 “轰”的一声! 一团带着黄绿色火焰的浓烟,猛地炸开! 刺鼻的,混杂着硫磺和草药燃烧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 “什么东西!” “有埋伏!” 谷底的人彻底乱了。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毒烟,搞得晕头转向,一个个咳嗽着,连连后退。 机会! 苏凝烬的身影,在浓烟的掩护下,像一只灵猫,从山壁上一跃而下,直扑那个被吓得呆立在原地的老者。 然而,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从老者的身后闪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悄无声息地迎向了苏凝烬的咽喉。 是老者的护卫。他一直没有动,就是在等这一刻。 苏凝烬心里一惊,脚下强行变向,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她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门户大开。 就在这时,一杆黑色的长枪,破开浓雾,带着风雷之声,从斜刺里杀了过来。 枪尖后发先至,“叮”的一声,精准地格开了那把短刀。 是裴衍之。 他没有和那个护卫缠斗,长枪一抖,枪杆如同活过来一般,直接抽向了老者的膝盖。 那老者眼看就要被击中。 “住手!”苏凝烬急喝一声。 裴衍之的枪杆,在离老者膝盖还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几乎是同时,苏凝烬手里的几根银针,也抵在了那个护卫的脖子上。 “都别动。”苏凝烬的声音,在混乱的山谷里,异常清晰。 谷里的浓烟,渐渐散去。 那些被引开的采药人,也已经赶了回来,他们手持兵器,把苏凝烬三人,团团围住。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那个被苏凝烬用银针制住的护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想不通,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身手怎么会这么快。 而被裴衍之长枪指着的老者,反倒是全场最镇定的一个。 他没有看裴衍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苏凝烬。 他看了一眼苏凝烬手里的银针,又看了看她背后的药篓。 “你们是什么人?”老者开口了,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这‘迷魂烟’的手法,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苏凝烬没说话。 老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们要龙葵草,是为了解‘鬼见愁’的毒,对不对?” 苏凝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这几十里山路,你们是追着我们来的。看来,你们也遇上麻烦了。” “你到底是谁?”苏凝烬问。 “我姓秦,是个走方郎中。”秦老头叹了口气,“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跟你一样,也是为了救人。”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都放下兵器。 “不瞒你说,”秦老头一脸愁容,“从半个月前开始,这附近的山民,就接二连三地得一种怪病。症状跟中了‘鬼见愁’一模一样。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现在,已经有上百人了。我们采这么多龙葵草,也是没办法,只能勉强吊着他们的命。”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上百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毒了,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 “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苏凝烬问。 秦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自从一个月前,有一队外地来的官兵,封锁了前面的黑风口之后,这种怪病就开始出现了。” “黑风口?”苏凝烬想起了地图上的这个地名。那是通往朔方的最后一道天险。 “对。”秦老头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黑风口,是我们这去朔方的必经之路。那是一段几十里长的峡谷,地势险要,常年刮着怪风,所以才叫这个名字。以前,那里虽然难走,但也就是些山匪劫道。可现在,那里成了活地狱。” “活地狱?” “那队官兵封了路,不许任何人进出。有不信邪的商队想闯过去,再也没出来过。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峡谷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人说,那些官兵,根本就不是人,是吃人肉的恶鬼。”秦老头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我们都绕着那里走。现在,谁也不敢靠近黑风口了。” 苏凝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追问道:“你看清过那些官兵的样子吗?” 秦老头想了想,说:“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记得,他们的盔甲,是黑色的。好像……好像还在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什么猛兽的头……”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裴衍之,突然开口了。 “是黑色的老虎,对不对?” 秦老头一愣,随即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一个黑色的虎头!你怎么知道?”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苏凝烬,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黑山军。 是黑山军。 太子的私军,已经先他们一步,控制了通往朔方的咽喉要道。 他们制造了这场瘟疫,到底想干什么? 苏凝烬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里。从钱掌柜那张地图开始,每一步,都像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黑风口。 这个名字,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地名。 它代表着,距离西北流放地,仅剩的最后一段路。 也代表着,一场无可避免的,与他们最大敌人的正面冲突。 第82章 黑风口风沙遮天蔽日,每年冻死渴死的流放犯不计其数 秦老头的目光在苏凝烬和裴衍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看人很准。 眼前这个女人,冷静得不像话。那个男人,手里的枪稳得像磐石。还有一个壮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性。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善茬。 而他们,刚刚只用了三人,就把自己这边十几个带刀的伙计给制住了。 “鬼见愁的毒,没有现成的解药。”秦老头最终先开了口,算是服软,“龙葵草只是主药,还需要其他几味药材配合。而且,就算配出了解药,也只能解一时之毒。下毒的人,就在这黑风口里。”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就算我把龙葵草给你们,你们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苏凝烬心里清楚。 鬼见愁的毒,如果用寻常方法配解药,确实麻烦。但她有更直接的办法。 不过,现在不是展示她医术的时候。她需要从这个老头嘴里,套出更多关于黑风口和黑山军的情报。 “你的病人,有多少人?”苏凝烬问。 秦老头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一百多个。都是这附近靠山吃饭的山民。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山货运出黑风口,卖给朔方的商人。现在路被封了,人也病倒了。再不想办法,这百十号人,就要活活困死饿死在这里了。” 苏凝烬看着他,又问:“那些官兵,为什么要封路?还用这么阴毒的手段?” “谁知道呢。”秦老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愤恨,“官爷的心思,我们这些草民怎么猜得到。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占了黑风口,不许进也不许出。一开始还有人想跟他们理论,后来,去的人都没回来。” 裴衍之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秦老头,眼神冷得像冰。 他知道为什么。 太子的人,封锁了这条路,是在等他们。 他们算准了,靖王府的人,要流放朔方,这是必经之路。他们不想在京城动手,是想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制造这场瘟疫,目的也很简单。 一是为了清场,把周围的山民都吓走,方便他们行事。 二是为了制造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们料到,以苏凝烬的医术,她绝不会对这场瘟疫坐视不理。只要她出手救人,就会被拖在这里。 到时候,上百个病患,会成为拖住她的累赘。而黑山军,就可以从容地,布下天罗地网。 好一招一石二鸟。 苏凝烬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心里盘算着。救人,不是不行。但不能白救。这些人,这些情报,都可以成为她的筹码。 “龙葵草,我要一半。”苏凝烬看着秦老头,直接开出了条件。 秦老头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一个伙计就忍不住了:“不行!我们采了三天三夜,才采了这么点!一百多个病人还不够用,怎么能分你一半!” 苏凝烬没理那个伙计,她的目光只盯着秦老头。 “我不仅要一半龙葵草,”苏凝烬继续说,“我还要你把你那一百多个病人,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秦老头愣住了:“你说什么?转移?往哪儿转?这方圆百里,除了这瘴气谷,就没有安全地方了。” “我给你指个地方。”苏凝烬说,“你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黑山军发现。到时候,一个都活不了。” 秦老头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他凭什么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苏凝烬看出了他的疑虑。 她走到那个被她银针制住的护卫面前,把银针拔了下来。 然后,她又从自己药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秦老头。 “这是解药。” 秦老头接过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他行医几十年,却闻不出这药丸的成分。 但他看到,那个刚刚还被制得动弹不得的护卫,在苏凝烬拔下银针后,竟然立刻就恢复了行动,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秦老头心里掀起了巨浪。 他知道,刚才那个女人用的,是极高明的分筋错骨的点穴手法。这种手法,被制住的人,没有个三五天,根本缓不过来。可她用一根银针,就解了。 这个女人的医术,远在他之上。 “你的人,中的不是鬼见愁。”苏凝烬淡淡地开口,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秦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鬼见愁是植物毒,发作快,但后劲不足。你的人,是被人下了改良过的蛇毒,混入了花粉之中,通过呼吸侵入。所以才会像瘟疫一样大面积传播。”苏凝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龙葵草,治标不治本。吃再多,也只能吊着命。” 秦老头彻底呆住了。 他行医一辈子,竟然连毒源都判断错了。 他看着苏凝烬,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仅知道,我还能解。”苏凝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真正的解药。你,把你所有关于黑风口的情报,都告诉我。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张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苏大夫这是在干什么?她不是来找解药的吗?怎么三言两语,就变成跟人家谈条件了?而且,还把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秦老头沉默了。 他心里在飞速地权衡。 如果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一百多个山民唯一的活路。 这个险,值得冒。 “好。”秦老头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是,你怎么保证你能配出解药?” 苏凝烬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转头,对裴衍之说:“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秦老头,径直走到那些麻袋前,也不客气,直接就拎起了一半的龙葵草。 张龙连忙上前帮忙。 秦老头和他手下的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没人敢动。 “三天后,日落时分,在这里。”苏凝烬背起自己的药篓,丢下一句话,“带上你的人,和你的情报。过时不候。” 说完,她带着裴衍之和张龙,转身就走,消失在了浓雾里。 秦老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身边的护卫走过来,低声问:“师傅,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万一他们是骗子……” “他们不是。”秦老头摇了摇头,他摊开手心,看着那粒黑色的药丸,“能一眼看出这是蛇毒混花粉,还能用一根银针解开分筋错骨手的人,她的医术,我们望尘莫及。” 他把药丸收好,眼神变得凝重。 “传我的话,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另外,派人去黑风口外围,再探!不管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里面那群黑老虎的一举一动!” …… 苏凝烬三人回到营地时,天已经蒙蒙亮。 赵校尉带着人,一夜没睡,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他们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地上那两个中毒的兵士,已经被灌了烈酒,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苏凝烬没有休息。她立刻让老齐生火熬药。 她把带回来的龙葵草,配上其他几味药材,熬成了浓浓的药汁。 她没有说这药治标不治本。 现在队伍士气不稳,不能再增加恐慌。 药汁灌下去后,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兵士悠悠转醒。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命是保住了。 营地里响起了一阵欢呼。 剩下的兵士们,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已经近乎狂热。 在他们眼里,苏大夫已经不是凡人了。她就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她走到裴衍之身边,把那张羊皮地图摊开。 她的手指,点在了“黑风口”那三个字上。 “这里,是鬼门关。”她对裴衍之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裴衍之看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峡谷,眼神深沉。 苏凝烬知道,这一关,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危险,都棘手。 黑山军,太子,瘟疫,天险。 所有的麻烦,都拧成了一股绳,堵在了他们面前。 她看着地图,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黑风口,风沙遮天蔽日,每年冻死渴死的流放犯不计其数。 这是秦老头告诉她的。 这是天险。 但对她来说,天险,有时候,也是最好的屏障。 第83章 她在空间中提前准备防风面罩和保暖物资,悄悄分发下去 队伍休整了一天。 中毒的两个兵士,身体恢复得很快。除了还有些虚弱,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让队伍里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彻底定了下来。 现在,苏凝烬说的话,比军令还管用。 晚饭的时候,气氛却有些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站,就是黑风口。 那个传说中,有去无回的活地狱。 “苏大夫,我们……真的要闯那黑风口吗?”张龙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我听那老头说,那里面的风,能把人吹成骨头架子。而且,还有黑山军守着……”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苏凝烬,等着她的回答。 裴云昭也紧张地看着她,手里的烤肉都忘了吃。 苏凝烬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 “黑风口,是通往朔方的唯一一条路。”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兵士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但是,”苏凝烬话锋一转,“谁说我们要跟他们硬闯了?” 赵校尉精神一振,他知道,苏大夫肯定又有他们想不到的办法了。 “黑山军是人,不是神。他们也要吃喝拉撒。”苏凝烬站起身,走到火堆旁,“秦老头说,黑风口常年风沙极大,尤其是午后。这种天气,连鸟都飞不过去,更别说人了。” “您的意思是,我们趁着风最大的时候进去?”赵校尉有些不确定地问,“那我们自己……也受不了啊。” “他们受不了,我们能受得了,这就是机会。”苏凝烬说。 她转身,走到了那口一直跟着队伍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箱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打开了木箱。 之前,他们只知道这箱子里装着珍贵的药材和一张地图。 可这一次,苏凝烬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些用厚实的棉布和鞣制过的软皮做成的东西,造型很古怪,有两个圆形的,镶着透明晶片的小窗,还有一个长长的护住口鼻的部分。 “这是什么?”裴云昭第一个凑了上去,好奇地拿起一个,在自己脸上比划着。 “防风镜,和面罩。”苏凝烬拿起一个,给自己戴上。“镜片,用的是打磨过的云母。可以防风沙,不影响视线。”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坎肩一样的东西。 那坎肩入手极轻,但摸起来却异常温暖。内里,是一层细密的,不知名的动物绒毛。 “穿在衣服里面,可以保暖。” 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可以套在鞋子外面的防沙脚套。 可以把耳朵和额头都护住的皮帽子。 甚至还有一个个小巧的牛皮水袋,比他们现在用的军用水囊,要轻便得多,也更密封。 营地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赵校尉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 这些东西,别说是在流放的路上了,就算是在京城,他都没见过。 做工如此精巧,用料如此讲究。这根本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一个兵士忍不住,小声地跟旁边的人嘀咕:“苏大夫……该不会真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吧?这木箱,是个乾坤袋?” 另一个兵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肯定是。不然怎么解释?咱们一路走来,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苏大夫凭空变出来的?” 裴云昭拿着那个防风镜,翻来覆去地看。他虽然没说出口,但心里的震惊,比那些兵士只多不少。 他从小在王府长大,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可嫂子拿出的这些东西,每一件,都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巧妙。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裴衍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很自然地,从苏凝烬手里接过一套装备,检查了一下,然后开始往自己身上穿戴。 仿佛,他对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裴云昭心里更酸了。 看吧,哥哥早就知道了。就他一个人,像个傻子。 苏凝烬没有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 她也不需要解释。 她把东西分发下去,一人一套。 “明天出发前,每个人,都要学会怎么用。赵校尉,你负责教会他们。” “是!”赵校尉大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接过那套装备,入手的感觉,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绝对不是凡物。 跟着苏大夫,他或许,真的能见识到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兵士们拿到装备后,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之前的恐惧和绝望,一扫而空。 他们拿着那些新奇的装备,互相帮忙穿戴,笨手笨脚的样子,引来一阵阵笑声。压抑的气氛,瞬间变得活跃起来。 有个兵士戴上防风镜,学着戏台上的样子,大喝一声:“呔!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形!” 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张龙把所有装备都穿戴整齐,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走到苏凝烬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苏大夫,我张龙,服了。从今往后,您指哪,我打哪。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张龙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先别说大话。到了黑风口,别第一个被风吹跑了就行。” 张龙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苏凝烬心里却很平静。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是她末世时,在空间里囤积的生存物资。 这个空间,是她最大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暴露。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黑风口是第一道坎,黑山军是第二道坎。她必须保证自己这支小小的队伍,能以最小的损耗,通过这片区域。 适当地展露一些“神迹”,可以最大程度地收拢人心,让他们在面对绝境时,不会因为恐惧而崩溃。 她需要他们的绝对服从。 看着那些兵士们兴奋的样子,苏凝t烬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整装待发。 所有人都换上了新的装备,看起来焕然一新。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站在苏凝烬面前,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战意。 “出发。”苏凝烬一声令下。 队伍开拔,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在地平线上,呈现出灰黄色的区域,行进。 走了大半天,地势开始变得荒凉。 植被越来越少,地面上,是光秃秃的岩石和黄沙。 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吹得人衣角飘动。到后来,风里开始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隐隐作痛。 他们终于,抵达了黑风口的入口。 那是一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巨大峡谷,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峭壁。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峡谷里,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形成一道道黄色的龙卷,声势骇人。 那景象,宛如地狱之门。 队伍停在了入口处。 兵士们看着眼前的景象,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即使身上穿着苏大夫给的“神装”,面对这种天威,他们还是从心底里,感到了恐惧。 苏凝烬戴上了她的防风镜和面罩。 “把绳子拿出来。”她对赵校尉说,“两人一组,互相系在腰上。我走第一个,裴衍之断后。所有人,跟紧我的脚步,不许掉队。” 她又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是未时,风力最大。黑山军的人,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巡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进去之后,不要说话,用手势交流。保持体力。” 她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第一个,迈步走进了那片黄色的风沙之中。 她的背影,很快就被风沙吞没了。 “跟上!”赵校尉大吼一声,带着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黑风口。 仿佛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第84章 风暴中有人走散,裴云昭不见了 一走进黑风口,世界就只剩下了两种声音。 风的咆哮,和沙粒撞击在身上发出的“噼啪”声。 能见度,不足三米。 入眼之处,尽是一片混沌的昏黄。分不清天,也分不清地。 风力大得超乎想象。人走在里面,像是狂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稳住身形。 苏凝烬给的装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厚实的面罩,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沙粒。要是没有这东西,光是呼吸,都成了问题。气管里会灌满沙子。 防风镜让他们的眼睛,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但即使如此,前行依旧无比艰难。 苏凝烬走在最前面。 她身形最瘦小,受风的影响也最大。好几次,一阵狂风刮来,她都差点被吹倒。 裴衍之不知何时,从队尾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绳子,将自己的手腕,和苏凝烬的手腕,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这样一来,他的身体,就成了苏凝烬的锚。 苏凝烬回头看了他一眼,风镜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没有拒绝。 队伍像一条长蛇,在风沙中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每个人都低着头,弯着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体力,在被飞速地消耗。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是灌了铅。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狂风,夹杂着尖锐的呼啸声,从峡谷深处,迎面扑来。 “趴下!” 苏凝烬用尽全力,喊出了两个字。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趴在了地上,用手死死地抓住地面上凸起的岩石。 风,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拍在了他们身上。 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要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持续了足足有一刻钟。 当风力终于减弱一些的时候,所有人都虚脱了。 苏凝烬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开始清点人数。 她和裴衍之。 赵校尉和张龙。 李虎,王二…… 绳子还在,人也都在。 苏凝烬松了口气。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下。一旦停下,被风沙掩埋,就再也起不来了。 可是,当队伍重新开始移动时,苏凝烬感觉到了不对劲。 队伍的末尾,有些拖沓。 她回头看去。 是裴云昭和老齐。 他们两人被分在一组。 老齐年纪大了,体力最差。刚才那阵狂风,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此刻,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怎么也站不起来。 裴云昭正咬着牙,用尽全力,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嫂子……老齐他……他走不动了!”裴云昭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苏凝烬皱了皱眉。 她心里清楚,在这种地方,一个走不动的人,意味着什么。 他会拖垮整个队伍。 赵校尉也看到了后面的情况,他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作为军人,他知道,这个时候,最理智的做法,是放弃。 但他看着那个跟了队伍一路,为大家做饭的老人,这话,他说不出口。 兵士们也都停了下来,回头看着。 没有人说话。 气氛,比这峡谷里的风,还要冰冷。 苏凝烬心里飞速盘算。 放弃老齐,绝对不行。这一路上,老齐任劳任怨,是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一员。更重要的是,一旦她今天放弃了老齐,这支好不容易建立起信任的队伍,人心就散了。 可是,带着一个走不动的人,他们根本不可能在天黑前走出黑风口。 必须想个办法。 就在这时,裴衍之走到了老齐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检查了一下老齐的状况。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解开了绑在裴云昭身上的绳子,把老齐,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老齐的身体不算重,但在这狂风中,背着一个人前行,所要耗费的体力,是正常情况下的数倍。 “哥!”裴云昭急了。 裴衍之没理他。他只是把老齐固定好,然后对苏凝烬,点了点头。 示意,可以走了。 苏凝烬看着他。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最直接的行动,解决所有问题。 “裴云昭,你跟在我后面。”苏凝烬重新下了命令,“赵校尉,你和张龙去队尾。所有人,加快速度!”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裴衍之背着一个人,脚步却依旧沉稳。 他走在队伍的中间,像一座移动的山,给了所有人巨大的信心。 裴云昭紧紧跟在苏凝烬身后。 他心里又愧疚,又感动。 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关键时刻,总是要靠哥哥和嫂子。 他咬着牙,心里暗暗发誓,等出了这鬼地方,他一定要好好练武,再也不能拖后腿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他想看看哥哥怎么样了。 风沙太大,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身体,失去了平衡。 他下意识地想去抓身边的苏凝烬。 可他忘了,他们之间的绳子,已经解开了。 他整个人,朝着旁边一个被风沙掩盖的斜坡,滚了下去。 “啊——” 他的惊呼声,刚一出口,就被狂风吹散了。 滚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当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背风的凹地里。 这里的风,比上面小了很多。 他摔得七荤八素,但好在沙地很软,没受什么伤。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爬回上面的路。 可是,他抬头看去,上面,只有一片昏黄。 风沙,已经彻底掩盖了他滚下来的痕迹。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身影。 “嫂子!哥!” 他大声地喊。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他慌了。 他想往上爬,可那沙坡太滑,他爬上去一步,就会滑下来两步。 他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他瘫坐在沙地上,心里,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 他……他跟队伍走散了。 …… 队伍里,没有人发现裴云昭不见了。 风声太大,完全盖住了他那一声短暂的惊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赶路上。 苏凝烬感觉到,手腕上的绳子,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是裴衍之在给她信号。 她回头。 裴衍之指了指自己的背后,又指了指队伍的末尾,然后摇了摇头。 苏凝烬立刻明白了。 她再次清点人数。 一,二,三……九,十。 少了一个人。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个个地看过去。 赵校尉在,张龙在,老齐在裴衍之的背上…… 裴云昭。 裴云昭不见了。 苏凝烬立刻打出手势,让队伍停下。 赵校尉和兵士们,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当他们发现裴云昭不见了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云昭呢?”赵校尉急声问,声音里带着惊慌。 没有人能回答。 苏凝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回头,看着他们走过的路。 那条路,在他们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就已经被新的风沙,覆盖了。 没有任何痕迹。 “什么时候不见的?”苏凝烬问。 没有人知道。 可能是在那阵最猛烈的狂风之后,也可能是刚刚。 裴衍之把老齐从背上放下来。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拿起自己的长枪,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要往回走。 “站住!” 苏凝烬一把拉住了他。 “你现在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比这风沙还要冷,“你连他从哪里掉下去的都不知道!” 裴衍之的手,握着枪杆,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 他的眼睛,在风镜后面,死死地盯着苏凝烬。 那眼神,像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队伍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一个是要回去救弟弟的哥哥。 一个是为了大局,必须保持理智的领头人。 他们都知道,苏凝烬说的是对的。 在黑风口里回头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仅找不到,连回去找的人,都会一起陷进去。 最好的选择,是继续往前走。 可是,那个人,是裴云昭。 是靖王府的小王爷。 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子。 赵校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苏凝烬,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苏凝烬没有去看裴衍之的眼睛。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走。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原地休整。安营。” 第85章 裴衍之第一次失态,他要冲进风暴找妹妹,被她死死拦住 “安营。” 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风还在吼,沙还在刮。碎石如暴雨般抽打在铁甲与皮袍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脆响。 赵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营? 在这种连活人都站不住脚的鬼地方?在小王爷被狂风卷入黄沙深处的这个时候? 他们不去救,反而要原地安营? 他猛地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也正死死盯着苏凝烬。那是赵校尉跟随将军征战数年,从未在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见过的眼神——没有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没有临阵对敌的沉静,而是一片充血的赤红。错愕、惊骇、狂暴,以及一丝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恐慌,全在那双眼里翻江倒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准备咬碎一切的困兽。 “你说什么?” 裴衍之的声音像是从喉管深处磨出来的,带着粗砺沙哑的血腥气。 苏凝烬迎着那噬人的目光,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再次开口,语调冷硬得近乎残酷:“我说,全员就地安营。” 话音未落,裴衍之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那股力道极大,震得苏凝烬踉跄着退了半步。他没有半分迟疑,单手提紧手中长枪,玄黑色的披风在黄沙中猎猎翻卷,转身就要悍然撞入那片昏黄狂暴的混沌深渊。 苏凝烬的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是在他迈步的瞬间,她整个人扑了上去,双臂如铁箍一般,从身后死死锁住了他的腰腹! “裴衍之!你疯了!”她在风沙的呼啸声中厉声尖叫。 裴衍之周身肌肉绷紧如铁石,甚至能听到骨节因暴怒而发出的轻微爆响。他反手想要将她扯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但苏凝烬死死咬着牙关,十指如钩,指甲甚至深深陷进了他腰间坚硬的皮甲缝隙里。 “放开我!”他狂吼出声,向来沉稳威严的嗓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遮掩的剧烈颤抖。 “我不放!”苏凝烬迎着风沙嘶吼,狂风瞬间将一口腥苦的沙尘灌进她的咽喉,呛得她剧烈咳嗽,可抱住他的手臂却没有松动分毫,“你现在冲回去,除了去送死还能干什么?!黑风暴里根本没有方向,你连他被卷去了哪个方位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找?拿你的命去填吗?!” 营地周围,十数名幸存的兵士全都被这凄厉的对峙震在原地,面无人色。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的裴将军,彻底失控了。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行事莫测的苏大夫,也撕破了所有的从容。 赵校尉的心猛地坠入深渊。主将乱了心智,队伍就等于被斩断了脊梁。若在这片绝地里失了秩序,要不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会变成沙丘底下的枯骨。 张龙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他看着那漫天遮日的狂沙,又看着风沙中死命拉扯的两人,胸膛剧烈起伏。冲进去救人?那是九死一生。可苏大夫的话像一柄重锤砸在他心上——毫无目标的乱撞,根本就是白白送命! 风暴呼啸得越发凄厉,天地间的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就在这绝望濒临顶点的瞬间,赵校尉眼中的动摇骤然化作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着发愣的兵卒们歇斯底里地咆哮: “都他娘的愣着等死吗?!没听见苏大夫的话吗?!安营!把马车首尾相连围起来!重甲兵在外,拉紧防风索!快!动起来!!”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兵士们狠狠打了个寒战,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在这个神佛不应的绝境里,任何一个明确而强硬的指令,都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他们顶着几乎能将人掀翻的狂风,扑向受惊的马匹与辎重车,开始在狂风中构筑一道单薄的防线。 而风暴中央,裴衍之的挣扎依然没有停止。 “苏凝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戾气,“那是云昭。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苏凝烬将脸紧紧贴在他冰冷的背甲上,声音被风沙吹得零落,却字字如铁,“他叫了我一路姐姐,你以为我不急吗?!” “那你放开我!你急就该让我去找他!” “我放你去,然后呢?!”苏凝烬猛然抬起头,防风镜后,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像两柄淬了火的薄刃,“你死在风里,他要是侥幸活着爬出来,谁去救他?!指望这群惊魂未定的兵士?还是指望我一个大夫?!” 这句话,如同一桶混着冰碴的水,兜头浇在了裴衍之的天灵盖上。 裴衍之高大挺拔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向前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僵死在了原地。 是啊…… 如果他也死在里面。 谁来护着云昭?谁来带云昭回家? 战场上无数次磨砺出的冷酷理智,在这一刻被这番话残忍地拽了回来。可那颗被生生撕裂的心脏,却剧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凝烬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肌肉的松弛与力道的溃散。她没有多言,只是缓缓松开了近乎脱力的双臂,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无法抑制地细细颤抖。 裴衍之没有回头。 他如同一尊被风沙侵蚀的玄铁石雕,僵硬地立在狂风中,任凭狂暴的沙石刮擦着他的甲胄,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凝望着裴云昭消失的那片昏黑死地。 苏凝烬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那片刚刚用三辆辎重车围合起来的背风三角区。 那里,风势稍缓。 她蹲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却异常迅速地扣开了那口随身携带的沉重木箱。 在所有兵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裴衍之那沉重如渊的注视下,苏凝烬神色冷冽,有条不紊地从箱中取出了几样物什—— 一个巴掌大小、发条匀速转动发出精密“滴答”声的黄铜计时器; 一个刻度细密、悬浮着水银磁针的重型地盘罗盘; 还有一本厚实的牛皮小册,与一支削得极尖的黑炭笔。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厚重车轮坐下,将罗盘平置于风沙相对平缓的地面,目光死死盯住那剧烈震颤却始终顽强指向的指针。 一手按住狂跳的计时器,另一手握着炭笔,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书页上,飞速记录着风向的偏移夹角与震荡频率。 她不再看风沙,不再看失踪的方向,甚至仿佛彻底遗忘了那个几近崩溃的裴衍之,遗忘了这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残兵。 天地间只剩下风暴的咆哮,和她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的疾书声。 时间,一寸一寸地被绝望吞噬。 风暴没有减弱的迹象,沙尘几乎将天地彻底闭锁,每一个兵士的心都在冰冷的恐惧中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庞大而沉重的阴影,缓缓压了过来,遮挡住了苏凝烬头顶最后一缕昏暗的光线。 裴衍之站在她面前。 他的铠甲上覆满了黄沙,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干裂溢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糙石在用力摩擦: “你在做什么?” 苏凝烬笔尖未停,头也没抬。 “等。” 裴衍之眼底翻涌着绝望的血色:“等什么?” “等风停。” “风要是不停呢?” 沙哑的质问在狂风中回荡,问出了在场所有人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绝望。 苏凝烬手中的炭笔终于停了下来。 她合上册子,缓缓抬起头,透过那层蒙满了浑浊沙尘的防风镜,平静地注视着那双濒临破碎的眼睛。 “风一定会停。”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第86章 她凭特工经验判断风暴间歇周期,制定精准搜救计划 “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这句话,比黑风口的狂风,还要有冲击力。 赵校尉和他手下的兵士们,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苏大夫很神。 从分配制度改革,到拿出那些“神仙装备”,再到解“鬼见愁”的毒。 他们已经习惯了苏大夫层出不穷的手段。 可是,预测风暴?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一个兵士没忍住,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苏大夫……不会真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吧?” 另一个人用力点头:“肯定是,不然怎么解释?这是在算天意啊。” 裴衍之的身体僵着。 他是个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威难测。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遇上这种无法抗衡的恶劣天气。 可苏凝烬的语气,却笃定得不容置疑。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动摇或者心虚。 没有。 只有平静。 仿佛她说的是“我知道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这份平静,莫名地,让他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恐慌,也安静了下来。 苏凝烬没有跟他们解释什么气压、湿度和风速的关系。 她只是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小册子。 上面画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曲线和符号。 “这风口的风,看似毫无章法,其实跟人喘气一样。”苏凝烬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有最猛的时候,也就有最弱的时候。一口气吸满了,总要换一下,才能吸下一口。” 她用炭笔,在册子的一处用力点了一下。 “我记下了每一次风力从强变弱,再从弱变强的时间。它们之间,有一个固定的间隔。” 她的手指,顺着曲线往后画。 “根据我的计算,下一个风力最弱的时候,也就是风‘换气’的那个间隙,在子时三刻。” “这个间隙,大概会持续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 “这是我们救人的唯一机会。” 营地里,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在消化她说的这番话。 在风暴“换气”的间隙里去救人。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但也太……诱人了。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具体的,可以执行的希望。 张龙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苏大夫,这……这个法子,有几成把握?”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没有把握。”她说,“我们只有选择。” “要么,现在冲出去,被风沙吞掉。” “要么,等在这里,被风沙埋掉。” “要么,就信我一次,在子时三刻,去把人找回来。” 她把三个选择,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没人再说话了。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裴衍之蹲了下来,他拿起那本小册子,看着上面那些天书一样的符号。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苏凝烬的字。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晰,有力,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 “怎么做?”他问。 苏凝烬知道,他被说服了。 队伍的士气,也随着他这两个字,重新回来了。 “现在,所有人,立刻休息。吃饭,喝水,把体力补充到最好。”苏凝jin烬开始下达指令,“不准睡着。保持警惕。” 她看向赵校尉:“赵校尉,你挑三个最沉稳的兵士,跟我来。” 她又从那个大木箱里,拿出了几个油纸包。 她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不同颜色的粉末。硫磺,硝石,还有一些她自己磨的镁粉。 “我教你们做一种东西,叫信号弹。”她对赵校尉几人说,“点燃之后,会发出非常亮的光。就算在这样的风沙里,几里地外都能看见。”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如何按照比例混合,如何用干燥的布条做引信。 赵校尉几人看得目不转睛,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在他们看来,又是仙法。 苏凝烬又拿出几个更小的,像是竹筒一样的东西,递给裴衍之。 “这是聚光琉璃灯。”她给这个战术手电,起了个他们能理解的名字,“扭一下后面,就能发光。光线很集中,能照很远。省着点用,里面的电……法力,是有限的。” 裴衍之接过,学着她的样子扭了一下。 一道雪白的光束,瞬间刺破了昏暗的营地。 所有人都被这道光惊得说不出话。 裴衍之看着手里的光束,再看看苏凝烬,眼神复杂。 法力? 他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救云昭的命。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她在沙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她画了一个圈。 “风是从西北方向来的。云昭掉下去,多半是滚进了东南方向的某个背风凹地。子时三刻一到,我们兵分两路。” 她看向裴衍之:“你带张龙和李虎,走左边。沿着这条线,做扇形搜索。” 她又指了指自己:“我带王二和周全,走右边。” “找到人,立刻发射红色信号弹。看到信号的队伍,发射绿色信号弹回应,然后所有人,立刻返回营地。” “记住,”她加重了语气,“不管找没找到人,半个时辰一到,必须返回。风暴会准时回来。晚一分钟,我们谁都走不了。” 计划制定完毕。 整个队伍,从之前的绝望和混乱,变得井然有序。 他们默默地吃着干粮,检查着装备,等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 那个“滴答”作响的小盒子,成了营地里唯一的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苏凝烬看了一眼小盒子,站了起来。 外面的风声,像是应和着她的动作,奇迹般地,小了下去。 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赵校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真的……真的停了。 苏凝烬戴上防风镜,把一个“聚光琉璃灯”别在腰上。 “时间到了。” “出发。” 第87章 在风暴夹缝中找到裴云昭,抱着嫂子嚎啕大哭 风暴的间歇,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诡异。 刚才还是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此刻,风力骤减,虽然依旧有细沙拂面,但已经能看清十步之外的景象。 巨大的呼啸声,变成了一种空旷的,如同远古巨兽呼吸般的“呼呼”声。 “出发!” 随着苏凝烬一声令下,两支搜救小队,像两把尖刀,同时扎进了昏黄的夜色里。 雪白的光柱,在风沙中划开两道口子。 裴衍之那组,动作极快。他一马当先,张龙和李虎紧随其后。他们都是军中好手,执行力极强。裴衍之根本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张龙和李虎就知道该往哪里搜索。 苏凝烬这一组,速度稍慢,但更加细致。 王二和周全虽然不如张龙他们身手敏捷,但胜在听话。苏凝烬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 “注意脚下!”苏凝烬一边用手电扫视着地面,一边提醒道,“找任何不自然的痕迹!脚印,布料的碎片,或者被压倒的植物!”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模拟着裴云昭滚落时的情景。 一个没有野外生存经验的少年,在惊慌失措之下,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会大喊大叫,直到筋疲力尽。 他会尝试往上爬,然后失败。 最后,他会找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蜷缩起来,等待救援,或者……死亡。 所以,搜索的重点,不是开阔地,而是那些岩石的背风面,或者是地势低洼的凹陷处。 “嫂子,那边!” 王二突然指着不远处,一个被沙子半掩的土坡。 苏凝烬的光束立刻扫了过去。 在土坡的侧面,有一道很长很浅的划痕。不像是风吹出来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滚下去时,留下的痕迹。 苏凝烬精神一振。 “过去看看!” 三人立刻朝着那个土坡跑去。 绕过土坡,后面是一个更大的凹地。 苏凝烬的手电,在凹地里缓缓扫过。 突然,光束停住了。 在凹地最深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有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那里。 是裴云昭! 他听到了动静,看到了光,吓得一哆嗦。 他在这里待了几个时辰,早就吓破了胆,以为是遇到了传说中吃人的沙鬼。 “谁……谁在那里?”他的声音,又小又抖,带着哭腔。 “裴云昭!”苏凝烬叫了他的名字。 那熟悉的声音,对裴云昭来说,简直是天籁。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光束下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嫂子!”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苏凝烬的腿,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鼻涕眼泪蹭了苏凝烬一身。 “呜呜呜……嫂子……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我错了嫂子……我不该乱跑……我不该回头……呜呜呜……” 苏凝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习惯跟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她想把他推开,但感觉到他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别哭了。大男人,像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可裴云昭却哭得更凶了。 王二和周全在旁边看着,又是想笑,又是心酸。 苏凝烬从腰间拿出了红色的信号弹,拧开,对着天空。 “咻——” 一团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将整个峡谷都映成了红色。 几乎是同时,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也升起了一道绿色的光芒。 是裴衍之的回应。 “还能走吗?”苏凝烬低头问还在抽噎的裴云昭。 “能!能走!”裴云昭赶紧擦了擦眼泪,站直了身体。 “那就赶紧回去。风马上要再起了。” 两支队伍很快在半路汇合。 裴衍之看到裴云昭的瞬间,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拳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轻。 裴云昭“嗷”的一声,却不敢躲。 “哥,我错了。”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裴衍之没理他,转身,对着苏凝烬,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种苏凝烬看不懂的东西。 “回去。”裴衍之只说了这两个字,便带头向营地走去。 他们赶在风暴再次咆哮之前,回到了那片小小的避风港。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淡了疲惫和恐惧。 老齐拿出了珍藏的肉干,烧了热水,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份。 裴云昭被众人围在中间,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一个人待在凹地里的恐怖经历,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哭得有多惨。 兵士们哄笑着,气氛热烈。 苏凝烬靠在马车边,默默地喝着热水,看着这一切。 她的任务,完成了。 一个身影,在她身边坐下。 是裴衍之。 他没说话,只是学着她的样子,也靠在车轮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沉默了许久,裴衍之才开口。 “谢谢。” “不用。”苏凝烬说,“他也是我弟弟。” 裴衍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把苏凝烬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很凉,无意中触碰到了她的耳垂。 苏凝烬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裴云昭咋咋呼呼的声音。 “对了!嫂子!我跟你们说!” 他嘴里塞满了肉干,含糊不清地说。 “我掉下去的那个坑,底下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什么不对劲?”赵校尉问。 “那沙子底下,好像埋着东西!”裴云昭比划着,“我摔下去的时候,屁股底下硌得慌。我用手刨了刨,摸到的不是石头,是木头!硬邦邦,滑溜溜的!好像……好像是好多好多的木板子!” 营地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木头? 在这寸草不生的黑风口,哪里来的木头? 还是好多好多的木板子?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他们同时想到了秦老头说的话。 那些闯进黑风口,再也没出来过的商队。 裴衍之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裴云昭面前,声音低沉。 “你确定,是木头?” “我确定!”裴云昭用力点头,“我还闻到了!一股……一股烂木头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88章 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背着走了三里路 营地里的热乎气,被裴云昭这一句话,浇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木头? 烂木头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校尉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裴云昭面前,脸色很不好看。“小王爷,你别是吓出幻觉了吧?这黑风口连根草都难长,哪来的木头?” “我没有!”裴云昭急了,他把手里的肉干一扔,“我屁股现在还疼呢!真的硌着了!就是木板子,平平整整的,埋在沙子底下,好多!” 张龙也皱起了眉头。他是在山里长大的,对各种气味很敏感。他凑到裴云昭身边,在他衣服上闻了闻。 “是有一股味儿。”张龙说,“很淡,但是有。是陈年的药草味,还有……还有一股木头被水泡过之后发霉的味道。” 这下,没人再怀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凝烬和裴衍之身上。 裴衍之的脸已经沉了下去,他看着裴云昭,眼神里带着审视。 苏凝烬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黑风口,风沙极大,寸草不生。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那这些埋在沙子底下的木板,是哪来的? 秦老头的话在她脑子里闪过——那些闯进黑风口,再也没出来的商队。 商队,必然有马车,有货物箱。 那些东西,都是木头做的。 她心里一动,一个猜测慢慢浮现。 “你掉下去的那个地方,还能找到吗?”苏凝烬问裴云昭。 “能!肯定能!”裴云昭用力点头,“我记得那个大石头,就在一个斜坡下面。” 苏凝烬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现在?”赵校尉吃了一惊,“苏大夫,风暴才刚停,万一……” “就是因为刚停,我们才要去。”苏凝烬打断了他,“等风再起,就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了他的长枪,和那个叫“聚光琉璃灯”的东西。 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了态度。 “我也去!”裴云昭自告奋勇。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为什么啊嫂子?是我发现的!” “让你留下,你就留下。”裴衍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裴云昭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他知道,哥哥这是怪他之前乱跑,让他反省呢。 苏凝烬点了张龙,和另外两个体力最好的兵士。一行五人,带上工具和照明,再次走进了那片寂静的风沙里。 有了裴云昭之前的描述,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凹地。 风沙掩盖了很多痕迹,但那个半人高的大石头还在。 苏凝烬用手电筒,仔细照着石头周围的地面。 “这里。”她指着一处沙地。那里的沙子,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张龙二话不说,拿起工兵铲就开始挖。 沙子很松,没挖几下,铲子就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 张龙扒开沙土,一块平整的,颜色发黑的木板,露了出来。 “真的有!”一个兵士惊呼。 “不止一块。”裴衍之用长枪的枪尾,在旁边几处地方戳了戳,都发出了同样的闷响。 他抬头,和苏凝烬对视了一眼。 这下面,埋着的不是几块木板。 是一个很大的东西。 “都过来,一起挖。”苏凝烬下了命令。 五个人一起动手,效率高了很多。 沙土被迅速刨开,埋在下面的东西,轮廓越来越清晰。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马车残骸。 而是一个个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巨大的木箱。 这些木箱,都被油布紧紧包裹着,所以才能在风沙侵蚀下,保存得这么完好。 他们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几口大箱子。 一个兵士看着这些箱子,眼睛都亮了:“发财了!这肯定是哪个倒霉商队留下来的!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 张龙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这片像是坟场一样的箱子阵,总觉得瘆得慌。 裴衍之的注意力,却在别处。他蹲下身,捻起一点从箱子缝隙里漏出来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药材。”他说,“而且,不止一种。” 苏凝烬也走了过来。她不用闻,光是看着这阵势,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不是商队遗落的货物。 这是一个仓库。 是黑山军的秘密仓库。 他们劫杀了过路的药材商队,把货物藏在了这里。 秦老头说,附近山民得的怪病,像瘟疫一样传播。 苏凝烬一开始就判断,那不是天然的瘟疫,是人为投毒。 现在看来,黑山军不仅投了毒,还在这里,储存了大量的“原材料”。 “打开看看。”苏凝烬说。 张龙和一个兵士,合力用撬棍,对着其中一个箱子,使劲撬了下去。 “吱呀——” 一口箱子,被打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 箱子里,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 而是一具蜷缩着的,早已干瘪的尸体。 尸体穿着商人的衣服,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 “啊!”那个开箱的兵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有人都没想到,箱子里装的,竟然是死人。 “他们……他们把人装在箱子里……”兵士的声音都在抖。 “不止。”苏凝烬的声音很冷。 她把手电筒的光,移到了尸体的旁边。 在尸体和箱壁的缝隙里,塞满了一个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她伸手,拿起一个。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黑褐色的,被碾碎的植物根茎。 苏凝烬把它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断肠草。 她又打开另一个小包,里面是某种晒干的花蕊。 还有的,是动物的骨粉。 她一连打开了好几个,里面的东西,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剧毒之物。 而且,这些东西,和她从那两个中毒兵士伤口上刮下来的毒素样本,成分高度吻合。 她甚至在其中一个箱子的角落里,找到了“鬼见愁”的块茎,和用来催发毒性的蛇毒粉末。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仓库。 这是一个移动的毒药库。 黑山军把制作瘟疫的所有材料,连同被他们杀害的商人尸体,一同封存在这些箱子里,埋在这黑风口的深处。 “他们想干什么……”张龙看着这一箱子毒药,头皮都麻了,“他们要用这些东西,去朔方投毒吗?” 苏凝烬心里却想得更深。 太子让黑山军在这里截杀他们。 这批毒药,会不会,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如果他们的大部队,真的从这里经过,黑山军只需要把这些毒药往水源里一扔…… 想到这里,苏凝烬的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们踏上流放之路开始,就已经设好的,必死的局。 “嫂子,我们……我们赶紧走吧!”那个吓坏的兵士爬了起来,“这地方太邪门了!” “走?”苏凝烬看着满地的毒药,眼神却亮了起来。 在别人看来,这里是地狱。 在她看来,这里是天堂。 一个全是武器的天堂。 黑山军以为,这是他们的毒药库。 但从现在开始,这是她的。 “不能走。”苏凝烬说,“不但不能走,还要把这些东西,都带走。” “什么?”张龙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大夫,带走这些……这些不祥之物干什么?” “黑山军用它来杀人。”苏凝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用它来救人。” 她看了一眼裴衍之。 裴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眼里的冰冷,说明他已经明白了苏凝烬的意图。 毁掉敌人的武器,就是强大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峡谷的入口方向,隐隐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非常急促。 裴衍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回来了。” 第89章 休整时他对她说了穿书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马蹄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脏上的鼓点。 “快!藏起来!”裴衍之低喝一声。 五个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把那口刚打开的箱子盖上,用最快的速度,把沙土重新?了回去。 根本来不及恢复原样,只能草草掩盖。 做完这一切,裴衍之拉着苏凝烬,和其他三人,迅速躲到了那个半人高的巨石后面。 凹地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五个人挤在石头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们甚至能听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和那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苏凝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来的人,不会太多。 如果是大部队,动静会更大。 这应该是一支巡逻队。 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回来?是例行巡逻,还是……发现了什么? 很快,她就有了答案。 火把的光亮,出现在了凹地的入口处。 七八个穿着黑色盔甲的黑山军兵士,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了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异常狰狞。 “头儿,就是这附近。”一个兵士指着凹地,“我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光亮闪了一下。” 独眼龙翻身下马,他那只独眼,像鹰一样,扫视着整个凹地。 石头后面的五个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裴衍之握着长枪的手,青筋暴起。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只要被发现,就是一场恶战。 对方有七八个人,而且都是骑兵。他们只有五个人,硬拼,胜算不大。 苏凝烬却按住了他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动。 独眼龙在凹地里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片被翻动过的沙地上。 虽然他们已经尽力掩盖,但在这种常年被风抚平的沙地上,任何新的痕迹,都显得异常突兀。 独眼龙蹲下身,用手抓起一把沙子。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有人来过。”他声音沙哑地说。 他身后的兵士,立刻都拔出了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妈的!”独眼龙一拳砸在地上,“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们的东西!” 他站起身,对着手下吼道:“挖!给我挖开看看!” 两个兵士立刻跳下马,拿着工兵铲,就在那片沙地上挖了起来。 石头后面,张龙的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被发现了。 这下死定了。 他看向裴衍之,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冲出去,拼死一搏。 裴衍之的目光,却看着苏凝烬。 苏凝烬依旧很镇定。她只是看着那些人挖土,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仿佛,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很快,那口被他们打开过的箱子,再次露了出来。 “头儿!箱子!” 独眼龙走过去,看到那被撬棍弄坏的箱子锁扣,脸色变得铁青。 他一脚踹开箱盖。 当他看到里面那具商人的干尸,和那些被翻动过的毒药包时,他那只独眼,瞬间充满了血丝。 “操!”他怒吼一声,声音在峡谷里回荡,“东西被动过了!有人发现了这里!” 他猛地回头,那只独眼,死死地盯住了他们藏身的这块巨石。 “石头后面!”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的念头。 裴衍之的长枪,已经抬了起来。 就在他要冲出去的瞬间。 苏凝烬突然动了。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像是竹筒一样的东西。 是她之前给裴衍之演示过的“聚光琉璃灯”。 她没有打开灯,而是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那个手电筒,用尽全力,朝着凹地入口的另一个方向,扔了出去。 手电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摔在了一片乱石堆里。 金属外壳和石头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什么声音?” 独眼龙和他的手下,几乎是同时,被那个声音吸引了过去。 “在那边!”一个兵士指着乱石堆的方向。 “追!”独眼龙想都没想,立刻翻身上马,“他们跑不远!给我搜!” 七八骑黑山军,立刻调转马头,朝着手电筒落地的方向,追了过去。 火把的光,迅速远去。 凹地里,再次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石头后面的五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苏凝烬,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就……解围了? 用一个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铁疙瘩,就把那群杀气腾腾的黑山军,引走了? 张龙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觉得,苏大夫的脑子,跟他们长的,肯定不一样。 “走。” 苏凝烬第一个站了起来。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裴衍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带着剩下的人,迅速跟了上去。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箱子,而是直接朝着营地的方向,快速撤离。 回到营地,天已经快亮了。 赵校尉和剩下的兵士,一夜没睡,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他们安全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裴云昭第一个冲了上来:“嫂子!哥!怎么样?找到什么了?” 苏凝烬没有回答他。 她直接走到那几辆马车前,开始检查车上的物资。 “赵校尉。”她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 “在!” “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集中起来。重新分配。每人只留三天的干粮和水。” “所有用不上的东西,全部扔掉。包括你们身上多余的盔甲和武器。” “马匹,除了拉车的,剩下的,全部喂饱草料。” 赵校尉愣住了。 这是要……干什么? 轻装简行,储备粮草。 这是要……长途奔袭? “苏大夫,我们这是……” “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苏凝烬说,“天亮之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出黑风口。” 裴衍之走过来,补充了一句:“黑山军已经发现了我们。他们很快就会封锁整个峡谷。”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营地里,再也没有人说话。 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所有人都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没有人问为什么。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苏凝烬和裴衍之的命令,就是绝对的。 苏凝烬走到自己的那个大木箱前。 她看着箱子,心里在做着艰难的取舍。 空间里的物资,不能轻易拿出来。 但是,那些毒药…… 她必须带走。 那不仅是武器,更是配制解药,救活秦老头那一百多个病人的关键。 她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兵士。 然后,她背过身,打开了箱子。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空间里的一些急救药品和高能量食物,塞进了箱子的夹层。 然后,她假装从箱子底下,拿出了十几个黑色的,防水的布袋。 “张龙。”她叫了一声。 “在!” “你带两个人,跟我再去一次。” 张龙一愣。 还要去? “把这些袋子带上。”苏凝烬说,“我们去取点东西。” 裴衍之走了过来:“我跟你去。”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四个人,再次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当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回来时,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没有人问他们去取了什么。 苏凝烬只是把那些袋子,牢牢地捆在了其中一辆马车上。 她做完这一切,感觉身体一阵发虚。 一夜未睡,精神高度紧张,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 她扶着马车,才勉强站稳。 一只手,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裴衍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扶到了马车上。 “坐车。”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苏凝烬没有力气跟他争。她靠在马车里,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 哪怕只有一刻钟。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真正的生死时速。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进了黑风口的峡谷。 “出发!” 随着裴衍之的一声令下,这支小小的队伍,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峡谷的出口,冲了出去。 马蹄翻飞,车轮滚滚。 他们,在和身后的死神,赛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号角。 追兵,来了。 第90章 她心里想:你也是我正在努力保护的人,但她没说出口 号角声,像催命的符咒,在峡谷中回荡。 “快!再快一点!”赵校尉骑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吼着,手里的马鞭,不停地抽打在马屁股上。 兵士们一个个都红了眼,拼了命地催动着马匹。 他们不敢回头。 他们知道,一旦被追上,就是死。 苏凝烬在颠簸的马车里,强迫自己睁开眼。 她撩开车帘,向后看去。 在他们身后大约一里远的地方,一片黑色的洪流,正卷着漫天烟尘,席卷而来。 是黑山军的骑兵。 至少有上百人。 他们被耍了一次,这次,是倾巢出动了。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的马,经过一夜的折腾,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而对方,是养精蓄锐的战马。 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硬拼,是死路一条。 必须想别的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捆着黑色袋子的马车上。 那些毒药。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 可要怎么用? 在高速移动的马车上,布置一个陷阱,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有人去断后。 用人命,去拖延时间。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否决了。 她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的目光,再次扫向峡谷两边。 高耸的峭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 不对。 苏凝烬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在前方不远处,峡谷的地势,开始变得狭窄。 两边的山壁,几乎要靠在一起,只留下中间一条三四米宽的通道。 那里,是一个天然的瓶颈。 如果能在那里,制造一些障碍…… 苏凝烬脑子里的念头飞速闪过。 她立刻探出头,对着前面的裴衍之大喊:“裴衍之!让所有人,把备用的衣服,被子,所有能点着的东西,都扔到最后一辆马车上!” 裴衍之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立刻下达了命令。 兵士们一边催马,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身上能扔的东西,都往后面的马车里扔。 很快,最后一辆空置的辎重车,就堆满了各种杂物。 苏凝烬又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几个油纸包,扔了过去。 “把这些,都倒在上面!” 那是她之前做信号弹剩下的硫磺和硝石粉末。 做完这一切,她对裴衍之喊道:“前面那个窄口!到了那里,想办法把最后一辆车弄翻,堵住路!” 裴衍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火攻,加路障。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张龙!李虎!”裴衍之吼道,“跟我来!” 三骑快马,放慢了速度,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眼看,就要到那个窄口了。 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到他们弓箭上弦的声音了。 “就是现在!”苏凝烬大喊。 裴衍之和张龙、李虎,三人同时发力,用长枪和佩刀,狠狠地砍向了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轴。 “咔嚓!” 车轴应声而断。 失控的马车,在巨大的惯性下,轰然侧翻,正好横着堵住了整个窄道。 几乎是同时,裴衍之手中的火折子,也扔了上去。 “轰!” 混合了硫磺和硝石的杂物,瞬间被点燃。 熊熊大火,卷着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紧随其后的黑山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人仰马翻。 最前面的几骑,直接撞进了火墙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后面的骑兵,也纷纷勒马,队形大乱。 “成功了!”裴云昭兴奋地大叫。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暂时安全了。 可是,苏凝烬的脸色,却依旧凝重。 这道火墙,拖延不了太久。 他们必须在火灭之前,彻底甩掉追兵。 队伍没有停,继续朝前狂奔。 又跑了半个多时辰,地势豁然开朗。 一片荒芜的戈壁,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终于冲出了黑风口。 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可这欢呼声,很快就停下了。 因为在他们面前的戈壁上,另一队人马,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不是黑山军。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是秦老头。 他身后,跟着上百个拿着各式各样武器的山民。 他们看到苏凝烬的队伍,立刻围了上来。 “苏大夫!”秦老头骑着一头毛驴,跑到最前面,“你们可算出来了!” 苏凝烬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秦老头一脸焦急,“三天之期到了,你们没在瘴气谷出现。我就猜到你们肯定是出事了!黑山军封锁了黑风口,我们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 他指着身后那些山民:“这些人,都是附近村寨的。他们的家人,都中了毒,等着您救命呢!” 苏凝烬明白了。 这些人,是来接应他们的。 也是来……求她救命的。 她看了一眼身后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浓烟,已经小了很多。 “这里不安全。”苏凝烬说,“先离开这里。” 在秦老头的带领下,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朝着戈壁深处的一片绿洲走去。 那里,是山民们的临时聚集地。 一路上,苏凝烬都靠在马车里,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 她太累了。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当队伍终于抵达那片小小的绿洲时,她几乎是被人从马车上抬下来的。 她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苏凝烬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 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 帐篷外,有篝火的光,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声音。 她动了动,感觉浑身酸痛,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裴衍之和裴云昭,正坐在火堆旁。 看到她出来,裴云昭第一个跳了起来。 “嫂子!你醒啦!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裴衍之也站了起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凝烬这才发现,他们已经换下了那身破烂的衣服,换上了山民们提供的干净衣服。 裴衍之穿着一身粗布的短打,头发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将军的凌厉,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味道。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还好。”苏凝烬活动了一下手脚,“其他人呢?” “都在休整。”裴云昭抢着回答,“赵校尉他们在跟秦老头商量后面的路。嫂子,你不知道,你睡着的时候,秦老头都快急死了,给你磕头的心都有了!” 苏凝烬没有理会裴云昭的咋咋呼呼。 她走到火堆旁坐下。 裴衍之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烤得焦黄的饼。 她接过来,默默地吃着。 一路逃亡,这是她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吃完东西,苏凝烬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她看着裴衍之,想说点什么。 这一路上,这个男人,救了她好几次。 没有他,她不可能带着这支队伍,冲出黑风口。 可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多余。 他们之间,似乎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裴衍之也在看着她。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沉默了许久。 就在苏凝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谢谢你,救了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苏凝烬愣住了。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对自己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是在感谢她,救了裴云昭。 苏凝烬看着他。 火光下,他的轮廓,显得异常清晰。 她心里想:你也是我正在努力保护的人。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借着喝水的动作,她掩饰住了自己眼里的情绪。 然而,就在她抬起手腕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像被蚊子叮咬过一样。 但是,苏凝烬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这个红点,她认得。 不是在逃亡中不小心划伤的。 也不是什么蚊虫叮咬。 在她的末世医学知识库里,这个红点的出现,只代表一种可能。 一种来自南美雨林,被称为“血色探戈”的延迟性神经毒素。 中毒初期,没有任何症状。 但七十二小时后,毒素会瞬间爆发,溶解血液,腐蚀神经,让人在极度痛苦中,七窍流血而亡。 她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她仔细回想。 是黑山军的那阵箭雨。 有一支箭,擦过了她的手臂。 当时,她只觉得一阵刺痛,并没在意。 原来,那支箭上,淬了毒。 黑山军,给她留下了最后一份“大礼”。 第91章 队伍终于踏上西北荒漠,满目黄沙寸草不生 苏凝烬的手腕僵住了。 那个红点很小,藏在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衍之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了下去,但他什么也没看到。他只觉得,苏凝烬拿着水囊的手,在极轻微地发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凝烬放下水囊,把袖子扯了下来,盖住了那个红点。“手麻了。”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波澜。 裴云昭还在那边咋咋呼呼,跟几个小兵士吹嘘自己在黑风口单挑沙鬼的“英勇事迹”,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 裴衍之没再追问,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苏凝烬的侧脸,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不对劲。 从黑风口出来,她就一直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那股子什么都不在乎的冷劲儿都淡了许多,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苏凝烬没有去看裴衍之。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在盘旋。 血色探戈。 末世时,一个南美洲的生物研究基地泄露出的军用毒素。无色无味,通过血液传播,有七十二小时的潜伏期。一旦爆发,会瞬间溶解血液中的红细胞,破坏神经中枢,中毒者会在三分钟内,因为全身内出血和神经坏死而死亡。死状极惨,七窍流血,皮肤下全是紫黑色的血斑。 她记得很清楚,在黑风口躲避箭雨时,有一支淬了毒的箭矢擦破了她的手腕。当时情况紧急,她只当是寻常的划伤,用酒精棉片擦了一下就没再管。 没想到,黑山军的箭上,淬的不是寻常的毒药。 他们从哪里搞到的这种东西? 苏凝烬心里一片冰冷。 她不是怕死。在末世挣扎求生那么多年,她对死亡早就没了恐惧。 她在想,怎么办。 解药,她知道配方。但需要的药材,有几味非常罕见。特别是主药,一种叫“龙血藤”的植物,还有一种从深海鱼类中提取的稳定剂。 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她的空间里有成品解药,不止一支。 但是,她要怎么拿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凭空变出一支针剂,然后给自己打一针? 她会被当成妖怪,立刻烧死。 就算裴衍之相信她,赵校尉和那些已经被她折服的兵士们,在面对这种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时,敬畏也会瞬间变成恐惧。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她好不容易才把这支队伍拧成一股绳,不能因为自己,就让它散了。 七十二小时。 她睡了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 还剩四十八小时。 她必须在两天之内,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能拿出解药并且不暴露自己的方法。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老头和赵校尉一起走了过来。 秦老头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到苏凝烬醒了,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几步冲过来,就想下跪。 “苏大夫!您可算醒了!” 苏凝烬没动,旁边的裴衍之已经伸手扶住了他。 “有话就说。”裴衍之的声音很沉。 “苏大夫,求您救救那些人吧!”秦老头指着绿洲另一头,那里影影绰绰,全是临时搭建的窝棚,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和呻吟声。“从黑风口逃出来的人,加上我们之前带来的,快两百人了!都中了毒,现在全靠我那点龙葵草吊着命,已经快撑不住了!” 赵校尉也一脸凝重:“苏大夫,我们的人虽然没事,但那些山民的情况很不好。今天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了。” 苏凝烬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开始“配药”的机会。 “我去看看。”她说。 裴衍之立刻跟了上去。 绿洲另一头的病患区,气味很难闻。血腥味,草药味,还有病人身体发出的酸腐味,混杂在一起。 上百个中毒的山民,或躺或坐,挤在简陋的窝棚里。大部分都是青壮年,但此刻一个个面色发黑,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苏凝烬的出现,像是在这片绝望的死地里,投下了一束光。 所有看见她的人,都挣扎着,向她投来求救的目光。 苏凝烬没有说话,她走到一个病情最重的年轻人面前,蹲了下来。她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抓起他的手腕,切了脉。 她做得很仔细,很慢。 秦老头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发现,这个女人的诊断手法,他很多都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专业和冷静。 “蛇毒,混了鬼臼草的花粉。”苏凝烬站起身,下了结论,和她之前说的一模一样。“毒性不烈,但胜在传播快,能引起大面积恐慌。” 她看向秦老头:“龙葵草只能中和一部分毒性,缓解症状。但蛇毒需要专门的血清来解。” “血清?”秦老头愣住了,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一种……以毒攻毒的药引。”苏凝烬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我需要几味药材来配制。”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自己的解药,需要龙血藤。 这些山民的解药,也需要一种藤类植物作为主药。 虽然不是同一种东西,但外形上,有些相似。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迅速成型。 “赵校尉。” “在!” “拿纸笔来。” 很快,赵校尉就找来了一张粗糙的草纸和一块木炭。 苏凝烬接过,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画了几种植物的图形。 她把草纸递给秦老头。 “上面的东西,你们这里有吗?” 秦老头接过去,借着火光,仔细地辨认着。 纸上画了四五种药材。前面的几种,都是些清热解毒的常见草药,他都认得。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种药材上时,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藤蔓,叶片是心形的,藤身上有血红色的纹路。 图画得非常写实,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 “这……这是……”秦老头的声音都在发抖,“龙血藤?” 苏凝烬心里一动。 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和给村民解毒需要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没想到,这个世界,真的有龙血藤。 “你认得?”苏凝烬问。 “认得,怎么不认得!”秦老头一脸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东西,邪门得很!” 他指着戈壁滩的西北方向:“从这里往西走三十里,有一片红色的断崖,叫赤蛇崖。那地方,寸草不生,只有这种龙血藤,像蛇一样,爬满了整个山壁。” “既然有,那就派人去采。”裴衍之在旁边说。 “不行!去不了!”秦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地方,有怪物守着!” “怪物?”裴云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听有怪物,眼睛都亮了。 “对!是活的!”秦老头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恐惧,“以前,也有不信邪的药商想去采这龙血藤,卖个高价。可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过。有人远远地看到,那山崖上,盘着一条比水桶还粗的赤色巨蛇!浑身鳞甲,刀枪不入!龙血藤,就是那巨蛇的口水浇灌出来的!” 周围的山民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赤色巨蛇?”裴云昭更兴奋了,“真的假的?有多大?” 苏凝烬却没理会这些神神叨叨的传说。 她的关注点在别处。 山崖,藤蔓,怪物。 这是一个完美的,可以让她脱离众人视线,去“寻找”药材,然后从空间里拿出真东西的剧本。 她看向秦老头,声音很平静:“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老头一脸绝望:“没了。要解这蛇毒,非要这龙血藤做药引不可。这是古籍上写的,错不了。” 他说的,是给山民解毒需要的另一种藤蔓,只是被他误认成了龙血藤。 但苏凝烬不会去纠正他。 她需要这个误会。 绿洲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苏凝烬,等着她做决定。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被怪物吃掉。 不去,这两百人,就只能等死。 苏凝烬心里很清楚,她没得选。 她不仅要去,还必须得去。 为了这两百人,更为了她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四十八小时。 她看了一眼裴衍之。 裴衍之也在看她。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担忧,有审视。 苏凝烬没有闪躲,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去。” 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裴衍之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陪你去。”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92章 这地方连耗子都活不下去,你们自求多福吧 “我也去!” 裴云昭一听要去打怪物,立刻跳了出来,拍着胸脯,一脸的跃跃欲试。 “我现在的武功,可厉害了!我能保护嫂子!” 没人理他。 苏凝烬的目光从秦老头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裴衍之身上。 “你留下。”她说,“这里需要你。” 绿洲里,除了他们这支残兵,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黑山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如果她和裴衍之都走了,这里就成了一盘散沙。 “我带张龙和另外两个兵士去。”苏凝烬的安排很明确,“速去速回。” 裴衍之皱起了眉。他不同意。 赤蛇崖的情况不明,那个所谓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只带三个兵士,太冒险了。 “不行。”他直接拒绝,“要去,就我们两个去。人多了,反而累赘。” 这是他的判断。他和苏凝烬两人,行动更灵活,也更容易隐藏。 苏凝烬看着他,知道说服不了这个男人。 她心里迅速权衡。裴衍之跟着,确实更安全。他的武力值,是整个队伍的顶峰。 但同样的,他跟着,自己从空间里拿东西的风险,也变得更大。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好。”苏凝烬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那就我们两个去。今晚就出发。” “嫂子!哥!”裴云昭急了,“你们不能这样!我也要去证明自己!” 裴衍之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裴云昭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他委屈地看着苏凝烬,希望嫂子能帮他说句话。 苏凝烬没看他,她对赵校尉说:“看好他。他要是敢偷跑出去,直接打断腿。” 裴云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周围的兵士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苏凝烬说要去准备一些“特殊工具”,便独自一人回了她的帐篷。 一进帐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脸上的那层冷静面具,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她扶着帐篷的柱子,缓缓坐下。 手腕上的那个红点,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一种细微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麻感,开始出现了。 毒素,在缓慢地扩散。 苏凝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时间去恐惧,或者自怨自艾。 她打开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大木箱,以箱子做掩护,心念一动,整个人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外面一个时辰,里面是一天。 这是她争取来的宝贵时间。 她没有去翻找那些物资,而是直接冲进了空间的医疗实验室。 她拿出采血针,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了分析仪的载玻片上。 红色的血液样本,在屏幕上被迅速放大,分解。 复杂的分子结构式,和数据库里的“血色探戈”毒株,完全吻合。 屏幕上,红色的倒计时,显示着毒素爆发的剩余时间:46小时32分17秒。 苏凝烬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立刻冲到药剂合成台前,调出了解药的配方。 龙血藤的提取物,她空间里有现成的。这是末世时,她搜集的一个生物基因库里的存货。 但除了龙血藤,还需要另外两种关键的辅助剂。 一种,是她之前想到的深海鱼类稳定剂。 另一种,是一种叫“科迪亚克棕熊”的胆汁提取物。这种熊,早就灭绝了。 没有这两样东西,就算有龙血藤,也只能延缓毒发,不能根除。 苏凝烬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飞快地在实验室的物资库里搜索。 深海鱼类的稳定剂,有。是末世前一个海洋生物项目剩下的。 但棕熊胆汁…… 她翻遍了整个基因库和药品库,都没有找到。 也就是说,她的解药,还缺最关键的一味。 怎么办? 用别的东西替代? 苏凝烬的大脑飞速运转,上万种药理组合在她脑中闪过。她尝试在电脑上模拟替代方案,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失败。 那种棕熊的胆汁里,含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生物酶,是中和“血色探戈”神经毒性的唯一物质。 没有替代品。 苏凝烬靠在冰冷的实验台上,感觉到一阵无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 她不甘心。 她从末世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窝囊地死在一个陌生的时代。 一定还有办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这个世界有龙血藤,那会不会,也有类似科迪亚克棕熊的生物? 或者,在漫长的生物演化中,有别的动植物,产生了类似的生物酶? 这片戈壁,这个大陆,对她来说,完全是未知的。 未知,也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她必须去赤蛇崖。 不仅是为了拿到龙血藤做幌子,更是为了去寻找,那万分之一的,生的希望。 想通了这一点,苏凝烬眼里的那点迷茫,重新被冷静和决绝取代。 她不再去想解药的事。 当务之急,是准备好去赤蛇崖的装备。 她从物资库里,找出了两套专业的攀岩装备。登山绳,安全带,上升器,下降器,岩钉,岩石锤…… 她把这些东西,用粗麻布一个个包好,做成看起来很粗糙的样子。 她又准备了两个大功率的战术手电,一块高纯度的压缩镁块作为火源,还有一些高能量的压缩饼干和净化水片。 她甚至还找到了两副红外夜视仪。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实验台上那个刺眼的倒计时。 她还有四十多个小时。 足够了。 她整理好东西,离开了空间。 当她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裴衍之就站在帐篷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看到她出来,他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块烤好的肉。 “吃点东西。” 苏凝烬接过来,她知道,自己需要补充体力。 她把几个用麻布包好的“工具”扔在地上。 “这些,是攀岩用的绳索和铁爪。”她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待会儿,你学一下怎么用。” 裴衍之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造型古怪的东西,没多问。 他只是走到苏凝烬面前,拿起一套所谓的“绳索”,在她身上比划。 “怎么穿?”他问。 苏凝烬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我自己来。” “我帮你。”裴衍之的语气不容拒绝。他拿着那套复杂的安全带,像是研究兵法一样,仔细看着。 苏凝烬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他的手指很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划过她的腰,她的腿,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苏凝烬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有这么近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杂着汗水和风沙的味道。 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好了。” 裴衍之终于帮她穿好了安全带,他后退一步,检查了一下,确认每一个卡扣都扣紧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他只是在组装一件兵器。 苏凝烬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她也帮裴衍之穿好了装备。有了刚才的经验,她动作快了很多,尽量避免和他的身体接触。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赵校尉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苏大夫,裴将军,这是秦老头画的赤蛇崖的地形图!” 苏凝烬接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 地图很简单,只画了赤蛇崖的大概位置,和一片标注着“危险”的区域。 “秦老头说,那巨蛇,一般只在月圆之夜出来。今晚是下弦月,你们……多加小心。”赵校尉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苏凝烬收起地图。 她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了两个小小的,像是单片眼镜一样的东西,递给了裴衍之一个。 “把这个戴上。” 裴衍之接过来,那东西入手冰凉,质感很奇怪。他学着苏凝烬的样子,把它戴在了眼睛上。 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昏暗的戈壁,变成了一片诡异的,由黑白灰组成的清晰世界。远处的沙丘,近处的石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裴衍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夜视镜。”苏凝烬淡淡地说,“能让我们在晚上,也看得清楚。” 她没等裴衍之消化这个新的“仙法”,转身就走进了黑暗里。 “走了。” 裴衍之看着她纤瘦却挺拔的背影,再看看自己眼里的黑白世界,心里,涌起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握了握手里的长枪,快步跟了上去。 而他们身后,赵校尉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两人,和那张被苏凝烬随手丢弃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他捡起地图,看着上面那个被秦老头画得张牙舞爪的巨蛇,和标注着“危险”的区域。 他心里想,对别人来说,那里是危险。 但对苏大夫来说,那可能……只是她的后花园。 第93章 灵泉在地下三丈处感应到了水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化。 平坦的戈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崎岖的乱石滩和陡峭的坡地。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根据地图,赤蛇崖就在前面不远处。 裴衍之走在前面,手里的长枪,既是探路的工具,也是随时准备出击的武器。 他身上的夜视镜,让他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有好几次,他都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有沙鼠,有夜行的蜥蜴。 这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最关注的,还是跟在他身后的苏凝烬。 她的脚步很轻,呼吸很平稳,走在这种乱石路上,比他这个常年行军的人还要稳。 可他总觉得,她的平稳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压抑。 就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看着不动,其实内部的张力,已经到了极限。 “休息一下。”裴衍之停下脚步,在一块巨石后面坐了下来。 苏凝烬没有反对。 她的体力,消耗得比预想中要快。毒素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爆发,但已经在影响她的身体机能。 她靠着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水里,她偷偷加了葡萄糖和电解质粉。 “你好像,很熟悉这种地方。”裴衍之突然开口。 “还行。”苏凝烬说。 “你用的那些东西,绳索,铁爪,还有这个……”裴衍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都不是寻常之物。” “逃难路上,捡的。”苏凝烬的回答,滴水不漏。 裴衍之沉默了。 他不信。 但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个女人,心里藏着一堵墙。谁也进不去。 “赤蛇崖,可能没有那么简单。”裴衍之换了个话题,“秦老头的传说,不可尽信。但一个地方,能让这么多人有去无回,一定有别的原因。” “我知道。”苏凝烬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视镜里呈现出灰白色的巨大山体。“所以,我们才要来。” 两人不再说话。 寂静的夜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叫声。 休息了一刻钟,他们继续上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抵达了赤蛇崖的脚下。 那是一面巨大的,近乎九十度垂直的断崖。岩石的颜色,是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泡过一样。 断崖很高,一眼望不到顶。 在夜视镜的视野里,整面山壁,都爬满了一种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白色,和暗红色的山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就是龙血藤。 “就是这里了。”苏凝烬仰头看着山壁。 她拿出攀岩绳,熟练地打了一个绳结,将一头固定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我先上去。”她说,“找到安全的固定点后,你再上。”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绳子,检查了一遍她打的结。 然后,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牢牢地系在了自己的腰上。 “我先上。”他说。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男人的好胜心。 裴衍之的动作很敏捷。他虽然是第一次用这些东西,但他的身体协调性和力量,远超常人。 他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很快就爬上去了十几米。 苏凝烬在下面,负责给他释放绳索。 她的目光,没有一直盯着裴衍之,而是在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山壁。 她在找。 找那所谓的“赤色巨蛇”。 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地方,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这种死寂,往往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裴衍之很快就在三十米高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平台。他把自己固定好,然后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苏凝烬开始攀登。 她的动作,比裴衍之更专业,也更省力。 她很快就爬到了那个平台上,和裴衍之并肩站在一起。 平台不大,只能容纳两三个人。 站在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龙血藤。 藤蔓很粗,最粗的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凝固的血。 “有血腥味。”裴衍之的鼻子动了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凝烬也闻到了。 很淡的,陈年的血腥味。 她的目光,落在了平台内侧的石壁上。 那里,有几道很深的划痕。 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利爪,留下的。 裴衍之也发现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划痕。 “不是野兽。”他说,“倒像是……兵器留下的。” 就在这时,苏凝烬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声音。 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的。 很轻微的,石头摩擦的声音。 她立刻对裴衍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头顶的黑暗。 夜视镜里,他们看到,在距离他们大概二十米高的上方,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速度极快。 不是野兽。 是人。 裴衍之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立刻把苏凝烬拉到自己身后,长枪横在胸前,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苏凝烬的心,也提了起来。 这赤蛇崖上,竟然真的有人。 他们是谁?是敌是友? 那个黑影,在消失了一瞬之后,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 是三个。 他们像幽灵一样,从山壁的阴影里钻了出来,用一种苏凝烬看不懂的攀爬方式,悄无声息地,从三个方向,朝他们包抄过来。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种弯曲的,像是镰刀一样的兵器。 在夜视镜里,那兵器的刃口,闪着惨白的光。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 只有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小心!”裴衍之低喝一声,长枪一抖,迎向了从正面扑下来的那个黑影。 苏凝烬也没有闲着。 她从腿上抽出了一把军用匕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石壁,迎向了从左侧攻来的敌人。 “叮!” “当!” 狭小的平台上,兵器碰撞的声音,异常刺耳。 对方的实力,很强。 身手矫健,招式狠辣,完全是冲着置人于死地来的。 裴衍之以一敌二,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暂时没有落入下风。 但苏凝烬这边,却有些吃力。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力不从心的感觉。毒素在侵蚀她的力量和反应速度。 好几次,她都险险地避开了对方的攻击。 那个黑衣人,似乎也看出了她的虚弱。攻势越来越猛。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人的身后,裴衍之的枪尖,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了过来。 那黑衣人察觉到危险,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就要被一枪穿心。 苏凝烬却突然喊了一声:“留活口!” 裴衍之的枪尖,硬生生地偏了一寸,擦着那人的肋骨,刺进了石壁里。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被巨大的力道,钉在了墙上。 几乎是同时,苏凝烬的匕首,也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另外两个黑衣人,看到同伴被制,攻势一缓。 他们对视一眼,竟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就往山壁上方逃去。 “想走?”裴衍之冷哼一声,长枪从石壁里拔出,手腕一抖,枪杆如同长鞭,直接抽向了其中一人的脚踝。 那人惨叫一声,从空中掉了下来,摔在了平台上,昏死过去。 另一个,则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战斗,结束得很快。 平台上,一死,一伤,还有一个被苏凝-烬-制-住-的。 苏凝烬看着被自己匕首抵住喉咙的黑衣人。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最多二十岁。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样貌。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你们是什么人?”苏凝烬问。 那人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瞪着她。 “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还是不说话。 苏凝烬皱了皱眉。她正想用点手段,让他开口。 突然,那年轻人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他竟然,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苏凝烬心里一惊,立刻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想阻止他吞下毒药。 但已经晚了。 那年轻人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睛一翻,就没了气息。 苏凝烬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裴衍之也走了过来,他踢了踢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黑衣人。 “都是死士。”他说。 苏凝烬看着那三具尸体,心里,疑云密布。 这些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悍不畏死。 他们在这里,守护着什么? 仅仅是龙血藤? 不像。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山壁上方,那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上面,一定还有什么东西。 “走。”苏凝烬对裴衍之说,“我们上去看看。” 裴衍之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去管那几具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越往上,血腥味越浓。 当他们爬上又一个平台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像是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山洞。 洞口,挂着十几具早已风干的尸体。 正是之前那些,来采药的有去无回的商人。 而在山洞的深处,火光摇曳。 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人影在晃动。 还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像是某种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他们似乎,闯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就在他们准备潜进去一探究竟的时候。 苏凝烬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 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噗——” 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了暗红色的岩石上。 第94章 系统发布s级任务:在三十日内让流放地产出第一茬作物 那口血,黑红粘稠,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败混合的腥气,喷在暗红色的岩石上,像是给这片死地,又添了一笔绝望的注脚。 “苏凝烬!” 裴衍之的声音第一次完全失控,那不是疑问,也不是命令,而是一声几乎被撕裂的吼叫。他整个人都扑了过来,甚至忘了身处何地,忘了洞穴里可能存在的危险。他想扶住她,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他怕一碰,她就会像沙子一样散掉。 苏凝烬的身体软了下去,被他下意识地揽进怀里。 天旋地转。耳朵里是裴衍之失真的喊声,还有那奇怪的,“嗡嗡”的低鸣,交织在一起,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的视野开始变窄,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毒素爆发得比她预想的要快,也更猛烈。 她靠在裴衍之怀里,能感觉到他胸甲的冰凉,也能感觉到他透过甲胄传递过来的,那股灼人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她想开口,说句“我没事”,但喉咙里全是血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山洞里的人影,终于有了动作。 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喊打喊杀。 那些晃动的人影停了下来,几个穿着同样黑色劲装,脸上涂着油彩的人,从洞口走了出来。他们没有看裴衍之,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三具尸体,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落在了苏凝烬身上。 为首的一个,是个女人。 年纪看不出来,身材很高,裹在黑色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寒潭里的星星。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被裴衍之抱在怀里,还在往外咳血的苏凝烬。 裴衍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长枪护在身前,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他不在乎这些人是谁,他只知道,他们出现得不是时候,他们的眼神,让他非常不舒服。 “她也中了‘赤蛇之吻’?”那个女头领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久未说话的石磨。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听不懂什么赤蛇之吻,他只知道苏-凝-烬-快-要-死-了。 女头领没指望他回答,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苏凝烬手腕上,那里,之前被箭矢划破的地方,已经变得乌黑,并且有一条极细的黑线,正在顺着手臂,缓慢地向上蔓延。 “不对,”女头领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赤蛇之吻’。但,更麻烦。” 她说完,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立刻上前,手里拿着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张用不知名藤蔓编织的网。 裴衍之的长枪瞬间刺出,枪尖直指女头领的咽喉。“退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女头领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枪尖,眼睛都没眨一下。“你很强。”她说,“但是,你救不了她。再过一刻钟,她就会因为血液凝固,心脏衰竭而死。” 裴衍之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得出,这个女人没有说谎。因为他怀里的苏凝烬,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弱。 “只有我们能救她。” 苏凝烬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绝望像潮水一样,要把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她脑海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正在快速下降。】 【毒素分析完成……“血色探戈”变异株,编号t-07。潜伏期缩短,毒性增强35%。预计死亡时间:15分23秒。】 【启动紧急预案失败,空间药品库无对应解药。】 【启动最终协议……】 【s级任务发布:在三十日内,让流放地产出第一茬作物。】 【任务奖励:t-07型神经解毒剂一支,“灵泉”改造图纸一份。】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 【倒计时开始……】 …… 什么? 苏凝烬混沌的脑子里,像是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都要死了,系统居然给她发布了一个种田任务? 在三十天内,让那片连耗子都活不下去的流放地,长出庄稼? 这是s级任务? 这他妈是神级任务! 荒谬。 太荒谬了。 可那支“t-07型神经解毒剂”,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硬生生地塞进了她手里。 她要活下去。 她必须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让苏凝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越过裴衍之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女头领身上。 她抓住了裴衍之胸前的衣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 “……交易。” 裴衍之愣住了。他低下头,看到苏凝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燃烧着的火焰。 女头领也听到了。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交易?”她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苏凝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她指了指山洞的深处。 “……嗡嗡……” 女头领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微微变了。 “你想说什么?” 苏凝烬大口地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从喉咙里刻出来的。 “你们的……水……有毒。”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黑衣人的脸色,都变了。 女头领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里面射出危险的光。“你胡说什么?” “你们的男人,三十岁之后,就会四肢无力,咳嗽不止。女人,很难怀孕。就算怀上了,生下来的孩子,也多半活不过十岁。”苏凝烬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以为是诅咒,其实不是。” “是你们赖以为生的水源,那条地下河里,含有一种缓慢释放的重金属毒素。” “那个‘嗡嗡’响的东西,是你们的水车吧?它把毒水抽上来,你们喝了,吃了,用它浇灌……你们的末药田。所以,你们所有人都中了毒。” “我可以……救你们。” “作为交换……”苏凝烬的眼前,又开始发黑,“……给我,解药。” 山洞前,一片死寂。 风声都好像停了。 所有黑衣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这些事,是他们这个族群,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痛。这个外来的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把他们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裴衍之也震惊了。他完全不知道苏凝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好像,又抓住了翻盘的机会。 女头领死死地盯着苏凝烬,看了很久很久。 “你凭什么?”她问。 苏凝烬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显得诡异又惊心动魄。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那些被他们当成圣物一样供奉的药田。 “凭……那些发黄的叶子,和上面治不好的……白霜病。” 女头领的身体,猛地一震。 白霜病,是他们药田的绝症,请了无数大夫,用了无数方法,都治不好。这也是他们守着宝山,却越来越穷的原因。 这个女人,连这个都知道? “你到底是谁?”女头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苏凝烬没有再回答。她再也撑不住了,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在她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她听到那个女头领,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两个字。 “救她。” 第95章 他安排暗卫在流放地四周秘密布置警戒网 苏凝烬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末世的医疗基地,周围全是冰冷的仪器和透明的培养皿。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针剂,可无论她怎么跑,都找不到需要被拯救的病人。整个基地空无一人,只有“滴答滴答”的倒计时声,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她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入眼的,不是熟悉的帐篷顶,而是一个粗糙的,由石头和木头搭建的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上盖着一张柔软的兽皮。身体很沉,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冰冷和酸麻感,消失了。 她抬起手腕。 那条向上蔓的黑线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像是纹身一样的暗红色印记,印在皮肤下面。 她知道,毒没有解。 只是被压制住了。 “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凝烬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女头领。她换下了一身黑衣,穿着一身粗麻布的衣服,脸上也洗掉了油彩,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看着有三十多岁,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岁月的痕迹。 “你们给我用了什么?”苏凝烬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嘶哑得厉害。 “‘赤蛇之吻’的解药。”女头领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你的毒很奇怪,我们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要想根除,还得靠你自己。” 苏凝烬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 她知道,对方救她,不是因为好心。 “我的人呢?”她问。 “在外面。很安全。”女头领说,“你的那个男人,很紧张你。守在门口,寸步不离,谁靠近就跟谁拼命。” 苏凝烬的脑海里,闪过裴衍之那张失控的脸。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火线。 “我叫红蝎。”女头领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交易了。” 苏凝烬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水源的事,你说的,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找个三十岁以上的男人,让我检查一下就知道了。”苏凝烬说。 红蝎沉默了。因为苏凝烬描述的症状,和他们族人的情况,分毫不差。 “好,我信你一次。”红蝎下了决心,“你需要什么,才能治好我们的水,和我们的人?” “我需要工具,药材,和一个绝对清静,不准任何人打扰的地方。”苏凝烬说,“还有,我要你们这里,所有关于植物和矿石的记载。” “就这些?”红蝎有些意外,她以为苏凝烬会狮子大开口。 “就这些。”苏凝烬看着她,“我的时间不多,你们的时间,更不多。” 红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你好好休息。你需要的东西,天亮之前,会全部送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大夫。” …… 接下来的三天,苏凝烬就住在了这个叫“赤蝎部”的神秘族群的基地里。 她见到了裴衍之。那个男人看到她醒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紧紧地抱了她一下。力道很大,勒得她骨头都疼。然后,他就松开手,退到一旁,像个尽忠职守的护卫,重新变得沉默寡言。 苏凝烬也没有时间去理会他复杂的情绪。 红蝎的效率很高。 一个巨大的山洞,被清空出来,改造成了她的临时实验室。 各种她见过的,没见过的药材,矿石,堆满了山洞的一角。 还有几本厚厚的,用兽皮制成的古籍,上面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文字,记载着这个族群千百年来的所有知识。 苏凝烬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谁也不见。 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知识。 她发现,这个世界,和她认知里的古代,完全不同。它有自己独特的,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物种和能量体系。 比如,那种被他们称为“赤蛇之吻”的毒药,其主要成分,和她中的“血色探戈”,在分子结构上有30%的相似性。 再比如,红蝎给她的古籍里,记载了一种生活在极寒之地的棕熊。那种熊的胆汁,是治疗一种“热症”的关键。书上对那种熊的描述,和她数据库里的“科迪亚克棕熊”,有七八分相似。 希望,一点点地,在她眼前展开。 她一边研究解药,一边履行她的承诺。 她教赤蝎部的人,用木炭,沙石,和几种特殊的植物,制作最原始的过滤器。 她画出图纸,让他们改造那个巨大的水车,增加沉淀和过滤的环节。 她还写下了一个药方,让他们长期服用,用来排出体内累积的毒素。 她做的这些事,在裴衍之和赵校尉他们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但在赤蝎部的人眼里,她就是神。 第四天。 苏凝烬走出了实验室。 她看起来很疲惫,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亮。 她找到了红蝎,和等得快要发霉的裴衍之。 “我要走了。”她说。 红蝎看着她,没有挽留。“我们的交易,还没有完成。” “我的时间到了。”苏凝烬说,“我必须去一个地方。等我办完事,我会回来。这是净化水源的第二阶段方案,还有药田白霜病的解决办法。” 她递过去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纸。 红蝎接过来,那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和一些她认识的植物。 “为什么?”红蝎问,“你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了,这是一场交易。”苏凝人人烬看着远方,“我帮你们活下去。而你们……让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说的,是那本古籍里记载的,关于“极寒之地”和“棕熊”的线索。 红蝎没有再问。她让人准备了最好的马,最充足的食物和水。 临走前,红蝎单独找到了裴衍之。 “她是个魔鬼,也是个天使。”红蝎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她身体里的毒,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控制不住……杀了她。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裴衍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牵过了苏凝烬的马。 …… 队伍,重新踏上了旅程。 他们没有再遇到黑山军。 赤蝎部的人,护送了他们很远,直到走出了那片山区。 分别时,裴衍之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红蝎带着她的族人,站在山顶上,对着他们的方向,行了一个古老而庄重的礼。 离开赤蛇崖之后,他们一路向西北,走了十几天。 地貌越来越荒凉。 绿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黄色。 黄沙,戈壁,和光秃秃的,被风化成各种奇怪形状的土丘。 终于,在所有人的水和食物都快要耗尽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建在戈壁滩上的小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大点的土堡。 城墙又矮又破,墙根下,堆满了被风吹来的沙子。 城门口,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牌楼,上面用汉隶写着两个字:玉门。 这就是他们的流放地,玉门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身形瘦得像根竹竿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从城门里走了出来。他是这里的县丞,姓王。 他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公文,对着裴衍之他们,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死了的牲口。 “靖王府的?”王县丞的语气,充满了不屑和嘲讽,“来得挺快啊。” 他指了指城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荒漠。 “公文上说,划给你们的地,就是那片。”王县丞用下巴点了点,“从那棵死了的胡杨树开始,往西三十里,都是你们的。” “自己去圈地吧。房子,自己盖。吃的,自己想办法。”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王县丞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地方,白天能把人晒成干,晚上能把人冻成冰。风刮起来,能把活人埋了。” “连耗子都活不下去,你们啊,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把公文往赵校尉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回城。 兵士们的脸,都白了。他们从京城一路走到这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是为了这么一个结果?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裴云昭气得脸都红了,他想冲上去理论,被裴衍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裴衍之没有看那个王县丞。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判了死刑的荒地上。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身后这群,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下马,走到那棵据说是地标的枯死胡杨树前。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在粗糙的树干上,一笔一划,刻下了三个字。 “靖王府”。 刻完,他收刀入鞘,转身,看着身后的玉门关,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城门口的王县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校尉。” “在!” “传我命令。以这棵树为中心,方圆五里之内,布置三明两暗,五处哨点。日夜巡逻,任何靠近者,杀无赦。” “张龙,李虎。” “在!” “你们两个,带一队人,沿着边界,给我立上界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裴衍之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那片荒芜的土地,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从今天起,这里是我的地盘。” 第96章 她画出第一张西北开发规划图 王县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枯树下的高大男人。 风沙吹起了男人的披风,露出了里面破旧的铠甲。那张脸,很年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硬和沉稳。 王县丞的喉咙动了动。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官,见过无数被流放到这里的王公贵族。 有哭天抢地的,有万念俱灰的,也有一来就想作威作福,最后被现实教做人的。 但像裴衍之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那句话,说得很平淡,甚至没有多余的语气。但王县丞听懂了。 那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句狠话。 那是一个宣告。 一个在绝境里,重新划分领地的,猛兽的宣告。 王县丞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加快脚步,钻进了城门,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而裴衍之的这番话,对那些已经陷入绝望的兵士们来说,不亚于一剂强心针。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 他们怕的,是被抛弃,怕的是没有希望。 现在,他们的将军,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这里不是终点,这里,是新的起点。 “是!” 赵校尉和兵士们,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那声音里,扫空了所有的颓丧和迷茫,只剩下一种重新被点燃的战意。 队伍,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不再看那座冰冷的土城,而是开始打量这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 虽然,这片土地,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裴衍之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赵校尉带着人去布置警戒网,张龙和李虎带着人去勘察边界。 剩下的人,在裴云昭的带领下,开始安营扎寨,清理出一片能暂时居住的营地。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除了苏凝烬。 她没有动。 从到了这里开始,她就站在马车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片荒原。 风很大,吹得她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 裴衍之处理完事情,走到她身边。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苏凝烬的目光,从地平线收了回来,落在一处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沙地上,“我们的第一口井,应该打在哪里。” 裴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沙子。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水”。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习惯了苏凝烬的“未卜先知”。 他只是问:“需要我做什么?” “给我找一块大一点的,平整的兽皮。再找一些烧过的木炭,要磨成粉。”苏凝烬说。 很快,东西就准备好了。 苏凝烬没有立刻开始画。 她脱下斗篷,交给裴衍之。然后,她一个人,开始在这片方圆几里的土地上,慢慢地走。 她走得很慢,很专注。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蹲下,抓起一把沙土,放在手心,闭上眼睛,感受着什么。 有时候,她会从地上,捡起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 裴云昭和几个年轻的兵士,好奇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完全看不懂她在干什么。 “嫂子这是在干嘛?跳大神吗?”裴云昭小声问旁边的王二。 王二摇了摇头,一脸的敬畏:“我感觉,苏大夫这是在……给这片地,号脉。” 裴衍之没有跟过去。 他只是站在高处,远远地看着。 他的视线里,那个纤瘦的身影,在这片苍黄的,广袤无垠的天地间,显得那么渺小。 但又那么坚定。 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她每停一次,都像是在和这片土地对话。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一个巨大的,他无法想象的计划,正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慢慢成形。 苏凝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把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土地,都踩在了脚下。 当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好几块颜色,质地各不相同的石头和土样。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却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是一种,找到了完美实验场地的,科学家的狂热。 她走到那张铺开的巨大兽皮前,没有丝毫停顿,拿起一根木炭,开始在上面作画。 她不是在画画。 她是在绘制一张,堪比现代军事地图的,西北开发规划图。 她的第一笔,落在了兽皮的中心偏北位置。 她画了一个圈。 “这里。”她对围在旁边的裴衍之和赵校尉说,“地下三丈处,有一条地下水脉。水量不大,但足够我们初期使用。这里,是我们的水源区。” 裴云昭的嘴巴,张成了“o”型。 地下三丈?嫂子你是长了透视眼吗?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她的第二笔,在水源区的东南方向,画下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方框。 “这里,地势最高,背风,土质最坚硬。是我们的居住区。” 她又在居住区的周围,画了几个小方块。“了望塔,陷阱,防御工事。” 她的第三笔,落在了水源区的西边。 “这里的土,是碱性沙壤。但是,我刚才在那边,发现了几种可以中和土壤酸碱度的伴生矿石。”她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把它碾成粉,混合枯草,牛粪,一起发酵,可以制成最初的肥料。” “这片区域,光照最长,是我们的药田区。我需要在这里,试种一些我们急需的药材。比如,可以替代龙血藤的……另一种藤蔓。” 她的最后一笔,画得最大。 几乎圈起了剩下所有的土地。 “这里,是农田区。” “我们会在这里,种出第一茬作物。” 当她画完最后一笔,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张兽皮。 上面,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个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水源,住所,药田,农田。 四个区域,分布合理,彼此关联,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这哪里是一张地图。 这分明是,一座城市的雏形! 赵校尉看着那张图,手都在抖。他是个军人,他看得懂地图。他能看出,这个布局,不仅考虑了生存,还考虑到了防御。居住区和水源区,被完美地保护在核心。药田和农田,既是生产区,也是天然的缓冲带。 这个女人……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嫂子……”裴云昭的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以前,是干这个的?” 苏凝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是一个大夫。” 一个合格的大夫,不仅要会治人,还要会治地,治国。这是她在末世学到的第一课。 裴衍之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上那些被赋予了全新意义的线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画着水源区的圈上。 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 “怎么挖?” 没有怀疑,没有质问。 只有三个字,代表了全部的信任和执行力。 苏凝烬的心,莫名地,被这三个字,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指着那个圈的中心点。 “就这里。”她说,“我们先挖井。” 第97章 全族人看着图纸目瞪口呆:嫂子/王妃你认真的? 裴衍之问:“怎么挖?”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苏凝烬指的不是一片沙地,而是一个已经标好了标记的藏宝点。 “就这里。”苏凝烬指着那个圈的中心点,脚尖在沙地上碾了碾,“工具不够,先用工兵铲和手,往下挖。” “所有人都过来!”裴衍之没有再问,转身就对正在不远处卸载物资的兵士们下了命令。 赵校尉和兵士们都围了过来,看着地上的那张兽皮图,又看了看苏凝烬指着的那个地方,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个意思。 不理解。 “将军……这……”赵校尉是军人,相信实地勘测,他实在是看不出这片沙地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在这里挖井,和在旁边十米处挖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沙子吗? “嫂子,”裴云昭凑了过来,小声嘀咕,“你认真的?这地方能有水?我怎么感觉,还没我早上尿的那泡多呢?”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裴衍之一巴掌。 “闭嘴,挖。”裴衍之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裴云昭委屈地捂着后脑勺,不敢再说话了。他心里腹诽,哥你真是被嫂子灌了迷魂汤了,她说啥你都信。这要是挖不出来水,大家伙儿的力气不是白费了?现在天干物燥的,体力多宝贵啊。 兵士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同样犯嘀咕,但将军的命令是绝对的。他们二话不说,拿起车上所有的工兵铲,甚至还有几把做饭用的铁锹,分成了两拨,轮流开挖。 “开工。”苏凝烬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没有站在一旁看着,而是捡起一把没人用的短柄铁锹,走到了那个圈里。 裴衍之皱了皱眉,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铁锹。“你站着。” “我能干。”苏-凝-烬-说。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这点体力活,她觉得没问题。 裴衍之没跟她争,只是把铁锹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手,把她拉出了那个正在施工的圈子,让她站在了自己身后,正好能挡住风口的位置。 “别添乱。”他言简意赅。 苏凝烬看了看他宽阔的后背,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没再坚持。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固执,有时候和她不相上下。 她的任务,是找到水。他的任务,是把水挖出来。分工明确。 沙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出来,在旁边堆成一个小丘。 这片戈壁的土质,比想象中要硬。表层是松散的流沙,但往下挖了不到半米,就变成了混合着碎石的坚硬沙土。工兵铲下去,只能铲起薄薄的一层,有时候还会碰到硬石头,震得人手腕发麻。 裴云昭一开始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在旁边指手画脚。 “哎,张龙你没吃饭吗?用点劲儿啊!” “李虎,你那铲子是不是卷刃了?要不要我给你磨磨?” 张龙和李虎闷头干活,懒得理他。 干活的兵士换了一轮又一轮,每个人都是满头大汗,嘴唇干裂。挖出来的坑,已经有一人多深,但挖出来的,依旧是干燥的,泛着黄沫的沙土。 连一丝湿气都没有。 队伍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兵士们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的失望是藏不住的。他们看向苏凝戳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敬畏,慢慢变回了最初的怀疑。 赵校尉站在坑边,看着下面,心里沉甸甸的。将军对苏大夫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他理解将军,毕竟苏大夫屡创奇迹。可是……这毕竟是在挖井,不是别的。这地方几百年来都没人能种出粮食,就是因为缺水。怎么可能她一来,随便画个圈,就能挖出水? 他甚至开始想,要是挖不出来水,该怎么收场。总不能让将军的威信,就这么折在这里。 只有王二,那个最早被苏凝烬救治过的兵士,还在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干。有人唤他,他摆摆手,表示自己还能干。 他不懂什么地理水脉,他只知道,苏大夫说有,那就一定有。 裴云昭也笑不出来了。他看着哥哥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脸,和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走到裴衍之身边,小声说:“哥,要不……歇会儿吧?或者换个地方试试?” 裴衍之没理他,他脱掉了上身的铠甲,只穿着一件单衣,轮廓分明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接过一个兵士手里的铲子,自己跳进了坑里。 “我来。” 他一铲子下去,比别人三铲子挖得都多。坚硬的沙土,在他手下,仿佛变得松软了一些。 苏凝烬一直站在那里,很安静。她看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看着那些兵士们脸上变幻的神情,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系统给出的感应,不会错。地下三-丈,也就是差不多九米深的地方,水脉就在那里。 现在才挖了不到两米。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连裴云昭都找了个背阴的地方,蔫头耷脑地坐着。 只有裴衍之,还在坑底,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苏凝烬走到坑边,往下看。 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他线条刚毅的下巴,滴落在脚下的沙土里,瞬间就消失不见。 “上来,换人。”苏凝烬开口。 裴衍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继续挖。 苏凝烬皱了皱眉。她从旁边的物资车上,拿了一个水囊,拧开,递了下去。 “喝水。” 裴衍之这才停下动作,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水囊递回给苏凝烬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 很烫。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苏凝烬的脸上,沾了一小块黑色的炭灰,应该是刚才画图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他伸出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帮她抹掉了那点痕迹。 他的指腹很粗糙,带着薄茧,擦过苏凝烬脸颊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微微刺痒的触感。 苏凝烬的身体,僵了一下。 裴衍之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他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攥了攥,转身又拿起了铁锹。 “接着干。”他对自己,也对上面的人说。 就在他一铲子再次用力戳进沙土里的时候。 “噗嗤——” 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沉闷又带着湿润感的声音,从他脚下传来。 铁锹的前端,像是戳破了一层什么东西,猛地陷了下去。 裴衍之低头看去。 被他戳开的那个小坑里,一股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液体,正争先恐后地,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脚下的沙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湿润,颜色也从干黄,变成了深褐色。 裴衍之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坑上面,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下面。 “水……”不知道是谁,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颤抖着说出了一个字。 “是水!!”裴云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地上一蹦三尺高,指着坑底,声嘶力竭地吼道,“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兵士,都疯了一样,冲到了坑边,探头往下看。 当他们看到那片迅速被浸湿的沙地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刚才还满腹疑虑的赵校尉,此刻嘴巴张得老大,看着站在人群之外,依旧一脸平静的苏凝烬,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神仙。 这他妈不是神仙是什么? 她画的不是图纸。 是神谕。 第98章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她抡起铁锹挖下第一铲——开工 “哗啦——”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裴衍之已经用工兵铲,飞快地将那个出水点周围的沙土刨开。 浑浊的泥黄色水源,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猛地向上涌起。虽然不大,但形成了一股清晰可见的小泉眼,在坑底迅速汇聚成一小片水洼。 “水!真的是水!” “老天开眼了!我们有救了!” 兵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两个年轻的兵士,甚至激动得直接从坑边滑了下去,扑到那片水洼里,用手捧起泥水,就往脸上,嘴里胡乱地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裴云昭也跟着滑了下去,他比那两个兵士还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水里,感受着那股冰凉湿润的感觉,咧着嘴傻笑。 “嫂子!你是我亲嫂子!”他仰头对着坑边的苏凝烬大喊,“从今天起,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 赵校尉没有下去。他只是站在坑边,看着下面欢呼雀跃的众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始终很安静的女人。 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 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敬畏。 他当了半辈子兵,信奉的是刀剑和实力,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今天,苏凝烬所做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 这是……堪舆,是道法,是神迹。 他忽然想起,在赤蛇崖的时候,那个叫红蝎的女头领,对苏大夫那种既忌惮又信服的态度。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这个女人的身体里,可能真的住着一个,他们这些凡人无法理解的灵魂。 裴衍之从坑里爬了上来。 他没有参与到下面人的狂欢里。他走到苏凝烬面前,身上的单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泥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狂喜,有如释重负,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如果,今天没有挖出水呢? 如果,她只是在硬撑呢? 他不敢想。幸好,她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苏凝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所有人的狂喜。 她走到坑边,往下看了看,对赵校尉说:“派人守着,不要让水被污染了。这水,现在还不能直接喝。” 她抓起一把刚从坑底带上来的湿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盐碱度很高,还有些矿物杂质。需要沉淀和过滤。”苏凝烬说。 一句话,又把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拉回了现实。 是啊,有水只是第一步。 怎么活下去,才是更大的问题。 当晚,营地里烧起了几堆篝火。 兵士们用行军锅,小心翼翼地将新打上来的井水煮沸,然后用布过滤了好几遍。虽然过滤后的水,依旧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咸涩感,但对这些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喝过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琼浆玉液。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 喝完水,饥饿感,变得更加清晰。 他们带来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这片荒漠上,除了沙子和石头,连根草都难找。 “我们……接下来吃什么?”裴云昭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愁眉苦脸地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苏凝烬。 仿佛她就是那本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 苏凝烬正在调试她的那些“工具”。她把一块从赤蛇崖带回来的,质地不明的矿石,绑在了一根木棍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锤子。 听到裴云昭的问话,她头也没抬。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沙里钻的。”她说。 裴云昭愣了一下,“嫂子,这里连只鸟都看不见,哪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难道吃沙鼠?” “沙鼠,蜥蜴,蝎子,沙葱。”苏凝烬放下手里的锤子,拿起一张兽皮,开始在上面画新的图纸,“都可以吃。” “蝎……蝎子?”裴云昭的脸都绿了,“嫂子,那玩意儿有毒!能吃吗?” “去掉毒囊和毒针,烤熟了,可以吃。”苏凝烬的语气,像是在说一道家常菜,“蛋白质含量很高。” 裴云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苏凝烬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她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规划里。 “水井的位置已经确定。以水井为中心,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建造第一批住所。”她用木炭在兽皮上勾勒出几个方块,“就地取材,用沙土,混合枯草和水,制作土坯。先建一个公共的仓库,用来存放物资。然后是居住的屋子。” “今天下午,我观察过,西边那片沙丘后面,有大片的红柳和骆驼刺。那些是很好的燃料,也可以用来加固土坯。” “明天开始,分出一部分人,专门负责外出打猎和采集。我会教你们怎么分辨可以吃的植物,怎么设置陷阱。” “另外,我们还需要盐。明天,我去东边看看,那边的盐碱地,应该能找到天然的盐矿。没有盐,人活不下去。” 她一条一条,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围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听傻了。 他们以为,找到水,就已经是胜利了。 可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找到水,仅仅只是个开始。她已经把未来一个月,甚至一年的事情,都规划好了。 建房子,找食物,采盐,开荒…… 一个宏大又清晰的蓝图,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裴衍之默默地听着,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专注地画着图纸的女人。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流放,对她来说,或许不是惩罚。 这片荒芜的,被所有人遗弃的土地,反而成了她最广阔的舞台。 夜深了。 辛苦了一天的兵士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营地里,只剩下巡逻的哨兵,和噼啪作响的篝火。 苏凝烬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棍,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她在计算。 计算制作土坯需要的沙土,水,和枯草的比例。计算每个人每天最低的热量和水分需求。计算他们剩下的物资,还能支撑多久。 一个身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裴衍之。 他递过来一块烤得有些焦的肉干。那是他自己的份例,一直没舍得吃。 苏凝烬接过来,默默地咬了一小口。 很硬,很干,没什么味道。但确实能补充能量。 两人都没有说话。 火堆旁,只有沉默。 “你在想什么?”过了很久,裴衍之才开口。 “我在看星星。”苏凝烬抬头,看着天上那片璀璨的星河。其实,她在找一颗她熟悉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导航卫星。 当然,她什么也没找到。 裴衍之顺着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他说。 “可以指引方向。”苏凝烬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在沙地上画着。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印记。 在火光下,那个印记,仿佛在微微发光。 “你的手。”他说。 苏凝烬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个印记。 “没事。” “红蝎说,那东西像一座火山。”裴衍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凝烬没说话。 “死不了。”过了半晌,她才吐出三个字。 裴衍之也没再问。 他只是挪了挪身体,坐得离她更近了一些,正好能帮她挡住从背后吹来的夜风。 苏凝烬画完了最后一个符号,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她走到那堆已经挖出来的,准备用来制作土坯的湿润沙土前,拿起一把被丢在一旁的铁锹。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她好像在回答白天裴云昭的问题,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抡起铁锹,狠狠挖下第一铲。 “开工。” 第99章 灵泉水灌入荒漠第一棵绿芽在沙地里探出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营地就都动了起来。 兵士们看着苏凝烬昨天晚上画出的那张新的“神谕”——一张关于如何制作土坯和建造房屋的示意图,一个个都摩拳擦掌。 他们已经不再怀疑了。 现在,他们对苏凝烬,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别说是让他们用泥巴盖房子,就是现在苏凝烬说,让他们用沙子炼出金子来,他们也信。 “都看明白了?”苏凝烬的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冽。 “明白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苏凝烬指着不同的区域,开始分配任务,“赵校尉,你带一队人,去西边的沙丘,砍伐红柳和骆驼刺。越多越好。” “张龙,李虎,你们带一队人,负责狩猎。设置陷阱,找沙鼠洞,任何能吃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裴云昭。” “到!”裴云昭立刻站得笔直。 “你带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和泥,做土坯。” “是!”裴云昭领了任务,兴奋得脸都红了。他终于不是打杂的了! 裴衍之没有被分配任务。他只是默认地,站到了苏凝烬身边。他的工作,就是保护她。 于是,在这片死寂了千百年的荒漠上,上演了热火朝天的一幕。 和泥,是一项技术活,也是一项体力活。 沙土,水,剁碎的枯草,按照苏凝烬给出的精确比例,混合在一起。然后,需要人用脚,反复地踩踏,直到泥土变得粘稠,有韧性。 裴云昭第一个脱了鞋子,跳进了泥坑里。 “嘿咻!嘿咻!”他一边踩,一边给自己喊号子。 冰凉的泥浆,瞬间没过他的脚踝,他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适应了。他发现,这活儿还挺有意思。 兵士们也纷纷效仿,一个个都成了泥腿子。泥坑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苏凝烬没有下去。她站在坑边,指挥着水的用量,和枯草的配比。 她看着那些在泥浆里笑闹的兵士,那一张张年轻又朴实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化。 在末世,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和被利用。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可在这里,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信赖。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裴衍之身上。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一尊门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但苏凝-烬-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上扬起的弧度。 土坯的制作,比想象中要顺利。 和好的泥,被灌进用木板做的简易模具里,压实,然后脱模,放在平整的沙地上晾晒。 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灰黄色的土坯,很快就铺满了营地周围的空地。 与此同时,赵校尉他们也满载而归。他们不仅带回了大量的红柳和骆驼刺,甚至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沙葱。那翠绿的颜色,在这片黄色世界里,显得格外喜人。 张龙和李虎的收获更大。 他们用苏凝烬教的方法,制作了好几个简易的捕兽夹和套索,成功抓到了十几只肥硕的沙鼠,还有两只倒霉的,出来晒太阳的蜥蜴。 当晚,营地里第一次,飘起了肉香。 沙鼠被剥了皮,处理干净,用红柳枝串起来,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沙葱被切碎,和仅剩的一点面粉混合,做成了香喷喷的葱油饼。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肉,一张饼,还有一碗热乎乎的,用蜥蜴和野菜熬的汤。 所有人都吃得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对他们来说,这比在京城时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因为,这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收获的第一顿饱饭。 吃完饭,苏凝烬没有休息。她带着裴衍之,拿着工具,去了东边那片她规划好的“农田区”。 “你又要做什么?”裴衍之问。 “种东西。”苏凝烬说。 裴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这里?”他看着脚下这片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的沙地,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挖出水,他信。 盖房子,他也信。 可是,要在这片连草都长不出来的盐碱地上,种出庄稼? 这……真的可能吗? “试试。”苏凝烬没有多做解释。 她让裴衍之帮她,将这片大约一亩大的土地,用石头围了起来。然后,她开始处理土壤。 她将在赤蛇崖找到的那些“伴生矿石”碾成粉末,均匀地撒在土壤里,用来中和酸碱度。她又让人把营地里所有的生活垃圾,包括人和牲畜的粪便,都收集起来,堆在这片田地的角落里,用土掩埋,让它们自然发酵。 她在忙碌的时候,裴衍之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发现,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专注和投入,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样子,都不同。 那是一种,仿佛在对待一个精密仪器的严谨。 她会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舌尖尝一下,然后皱起眉。她会对着发酵的肥料堆,观察很久,甚至会用木棍翻开,闻一闻里面的气味。 他完全看不懂。 但他有一种直觉,她正在做的,是一件会彻底改变这里,甚至改变整个西北格局的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投入到了建设家园的伟大事业中。 第一批土坯晾干了,他们开始在苏凝烬的指导下,建造仓库和房屋。 没有人会盖房子,但苏-凝-烬-会。她画出的图纸,精准到了每一块土坯的摆放位置,每一个榫卯的结构。她教他们怎么打地基,怎么砌墙,怎么上梁。 短短十天,一座坚固的,冬暖夏凉的土坯仓库,就拔地而起。 当最后一根房梁被安放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他们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建筑。 苏凝烬没有参与欢呼。 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照看那片被她圈起来的“试验田”。 没有人知道,每天深夜,当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她都会悄悄地,来到那口被他们命名为“希望之井”的水井旁。 她会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瓶经过高度稀释的灵泉水。 然后,她会以检查水质为名,将那瓶灵泉水,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进井里。 她做得非常小心。 灵泉水的能量太强大,如果直接用来灌溉,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可能就不是庄稼,而是怪物了。 她必须用井水,将它的能量,稀释到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控制变量的实验。 她的目标,不是创造奇迹。她的目标,是完成那个该死的,s级任务。 三十天。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试验田里,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对她最信服的裴云昭,都开始有些动摇了。 “嫂子,要不……咱们还是先专心盖房子吧?这地,我看是真不行。”他不止一次地,在她耳边念叨。 苏凝烬没有理他。 她知道,种子在发芽前,需要积蓄足够的力量。 她在等。 第二十天。 天气格外晴朗。 苏凝烬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准备去她的试验田。 “嫂子,我跟你一起去!”裴云昭跟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锄头,“我去帮你松松土!”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那片被石头围起来的田地。 裴云昭正准备下地,苏凝烬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田地中央的某个点上。 “怎么了嫂子?”裴云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还是和昨天一样的黄沙。 “你看。”苏凝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裴云昭把眼睛睁得老大,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在那片土地上搜索着。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一片干涸的泥土裂缝中。 一点点,几乎要被沙土掩盖的,微弱的,但又无比清晰的,绿色。 那是一棵小小的,刚刚从地里探出头的嫩芽。 它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光下,泛着脆弱又倔强的光。 裴云昭的呼吸,停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可那点绿色,还在那里。 “啊——!!!” 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划破了整个营地的宁静。 “长出来了!长出来了!!”裴云昭指着那棵嫩芽,语无伦次地大吼,“嫂子!它长出来了!!” 所有人,都闻声跑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片死寂的沙地上,那一抹顽强的绿色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声音消失了。 所有人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那棵,在荒漠中探出头来的,小小的绿芽。 它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震撼。 它代表的,不是一棵植物。 是生命。 是希望。 是神迹。 裴衍之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看着那棵绿芽,又看着那个蹲在田边,伸出手,却迟迟不敢去触碰那片绿色的女人。 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第100章 派八个人,日夜轮班,三步一岗,给这根苗站岗 裴云昭的尖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长出来了!!” 他的声音太大,破了音,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狂喜和颤抖。 正在建造区搬运土坯的兵士,正在打磨工具的兵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他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跪在田边,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的裴云昭。 也看见了,他手指着的那片沙地里,那一点点,几乎要被忽略不计的绿。 赵校尉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裴云昭,自己也跪了下去,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那棵嫩芽很小,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光下,还挂着一滴露水。 是真的。 不是幻觉。 赵校尉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个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眉头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眼眶却红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伸长了脖子,像是在朝圣。 没有人说话。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却又无比庄严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片被诅咒了千百年的土地,活了。 苏凝烬没有去看那棵嫩芽。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兵士。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同样震惊又狂喜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神迹。 她心里很平静。 甚至有一点点失望。 系统任务要求的是“产出第一茬作物”,而不是长出一根苗。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计算。 灵泉水的稀释比例,看来是正确的。这棵苗的生长状态很健康,没有出现畸变或者能量过剩的迹象。 接下来,需要扩大种植面积。 还需要更多的肥料,更稳定的水源。 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这棵苗。 这是样本,是她所有实验数据的来源。 它不能死。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苏凝烬站起身,声音很冷,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活都干完了?” 众人一个激灵,这才从巨大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苏凝烬,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如果说,之前挖出水,他们觉得苏大夫是神仙。 那么现在,他们觉得,苏大夫,可能就是神仙本人。 “嫂子,”裴云昭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和眼泪,他跑到苏凝烬面前,一脸的激动,“我们……我们成功了!” “这只是一棵苗。”苏凝烬说。 “一棵苗,那也是苗啊!”裴云昭说,“这地方,我听我爹说,前朝的时候就有大官想在这里种地,几万斤的种子撒下去,连个屁都没听见响!嫂子你这才几天?二十天!就让它长出来了!你就是活神仙!” 苏凝烬没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裴衍之身上。 他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靠前。 他没有看那棵苗。 他一直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苏凝烬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苏凝烬移开了视线。 她走到那棵嫩芽旁边,用几块石头,小心地,在它周围,围起了一个小小的圈。 “从今天起,这片地,列为禁区。”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不准浇水,不准施肥,不准碰它一下。” “那……它要是渴了怎么办?”裴云昭忍不住问。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它渴不渴,我比你清楚。” 裴云昭立刻闭上了嘴。 “嫂子说得对!”他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对着其他人说,“都听见没有!谁要是敢动嫂子的苗,就是跟我裴云昭过不去!” 苏凝烬没空理会他的咋咋呼呼。 她的身体,在长时间的蹲伏和精神高度集中后,传来一阵疲惫。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裴衍之。 他的手很稳,掌心很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去休息。”他说。 苏凝烬没有挣开。 她确实需要休息。 脑力劳动,有时候,比体力劳动更累人。 她任由裴衍之扶着,往居住区的方向走。 他们身后,赵校尉和几个兵士,正围着那棵嫩芽,小声地,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我觉得,得派人守着。”赵校尉一脸严肃,“万一被什么沙鼠,或者野兔子给啃了,我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对!必须守着!”张龙立刻附和,“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怎么守?”李虎问,“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吧?” “轮班!”赵校尉一拍大腿,“就跟咱们站岗一样!不!比站岗的规格还要高!”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步一岗!” 旁边的兵士倒吸一口凉气。 “校尉,三步一岗,那得多少人?” “人少了能行吗?这可是神苗!”赵校尉瞪了他一眼。 裴云昭凑了过来,他听了半天,觉得他们的方案,还是不够完善。 “光站岗有什么用?”他说,“得有个章程。”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苏凝烬的样子,开始发号施令。 “我提议,成立一支‘护苗队’。” “从咱们所有人里,挑出八个,最机灵,最靠谱的。两个人一组,分成四班,日夜轮班,负责神苗的安全。” “护苗队的人选,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身家清白,思想纯洁,对嫂子,不,对咱们靖王府,绝对忠诚!” “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站岗。还要负责记录神苗每天的生长情况。长高了多少,叶子是什么颜色,上面有没有虫子。所有的一切,都要记下来,做成《神苗起居注》,每天向嫂子汇报!” “另外,我们还要在神苗周围,挖壕沟,设陷阱!防止一切不怀好意的生物靠近!”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他们的保护下,神苗茁壮成长,最后结出满树金元宝的景象。 赵校尉和旁边的兵士们,都听傻了。 他们看着一脸严肃,正在畅想未来的裴云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二公子,好像是疯了。 但仔细一想,他说得,好像又有点道理。 就在营地里,为了如何保护一棵嫩芽而陷入疯狂的内卷时,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是王县丞。 他带着两个衙役,骑着两头瘦骨嶙峋的骆驼,慢悠悠地,晃到了营地门口。 他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些惊讶。 平整的土地,一排排晾晒的土坯,还有一座已经初具雏形的,高大的仓库。 这些流放犯,竟然没有哭天抢地地等死,反而在盖房子?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那口井吸引了。 井边,几个兵士正在打水。 清澈的,源源不断的水。 王县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官,比谁都清楚,水,在这片戈壁,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命。 也意味着,钱。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 负责外围警戒的兵士,早就发现了他。 但没有裴衍之的命令,他们只是警惕地看着,没有上前。 王县丞见没人搭理他,有些不悦。 他翻身下骆驼,径直往营地里走。 “裴将军呢?”他扯着嗓子喊,“本官来看你们了,怎么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打破了营地里的忙碌。 裴衍之和苏凝烬,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王县丞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裴衍之的声音很冷。 王县丞的目光,在苏凝烬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裴衍之身上。 “也没什么大事。”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就是听说,你们在这里,挖出水来了?本官不信,特地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就想往井边走。 张龙和李虎,像两尊铁塔,不着痕痕地,挡在了他面前。 王县丞的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本官看看还不行了?”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片“禁区”。 还有那棵,被石头小心翼翼围起来的,嫩芽。 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搞了半天,就是一根草芽子?” “你们这群京城来的贵人,真是会玩。不愁吃不愁穿,开始在这里,学人家种地了?” “怎么?还指望它长出粮食来,让你们吃饱饭?” 他的笑声,让所有兵士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裴云昭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王县丞笑够了,他走到那棵嫩芽前,伸出穿着官靴的脚,似乎是想把它碾碎。 “一根破草,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脚,还没落下。 一把冰冷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工兵铲,就横在了他的脚前。 铲子的主人,是苏凝烬。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的东西,你也敢碰?” 第101章 系统紧急任务接受:解开靖王体内的七重奇毒 苏凝烬的声音很轻,甚至都称不上是质问。 但王县丞的脚,却僵在了半空中,落不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把脏兮兮的铁锹,脸上也沾着灰,看起来,和那些在泥地里干活的农妇,没什么区别。 可她的眼睛,太冷了。 那是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王县丞的心,没来由地,突了一下。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女人的传闻。 据说,靖王府之所以能从黑风口活着出来,全靠了这个女人。 据说,她懂医术,也懂……巫蛊之术。 “我……我就是好奇。”王县丞有些色厉内荏地收回脚,“看看,看看而已。” “看完了?”苏凝烬问。 “看……看完了。” “那就滚。” 苏凝烬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王县丞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色。 他好歹是朝廷命官,是这里的父母官!竟然被一个流放犯,指着鼻子骂“滚”? “你……你放肆!”他指着苏凝烬,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本官……” 他话还没说完。 裴衍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比王县丞高出一个头,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句话没说。 但王县丞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他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个姓裴的,是武将。 是杀过人的。 而且,他现在是流放犯,是光脚的。 自己一个穿鞋的,跟他硬碰硬,讨不到好果子吃。 王县丞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今天来,一是为了确认水井的事。二,也是为了来敲打敲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贵人。 现在看来,第一个目的达到了。 第二个目的,也差不多了。 再待下去,恐怕要吃亏。 “好,好,好!”王县呈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那点官威,已经被恐惧取代,“你们有种!” “这地,是朝廷的。这水,既然是朝廷地里挖出来的,那就是朝廷的水!”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从今天起,这口井,本官征用了!” “你们用水,可以。一担水,十文钱。或者,拿粮食来换。” 他以为,自己这番话,会激起这些人的愤怒。 没想到,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连脾气最爆的裴云昭,都只是撇了撇嘴,没说话。 王县丞心里有些发毛。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怎么?你们有意见?”他虚张声势地问。 “没意见。” 开口的,是苏凝烬。 她把工兵铲从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水,你可以拿去。”她说,“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这口井里的水,被我下了药。” “只有我配的解药,喝了才没事。” “不然……”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王县丞,“喝了的人,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可能会肠穿肚烂,也可能会七窍流血。或者,就像黑山军那样,化成一滩脓水。” 她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王县丞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黑山军! 那几百个黑山军的骑兵,莫名其妙死在黑风口外,尸体都找不到的传闻,他当然听过! 原来…… 原来是真的! 他看着苏凝烬,像是看到了一个女鬼。 “你……你胡说!你吓唬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是不是吓唬你,你可以试试。”苏凝烬说,“或者,你可以把这水,带回去,给你的家人尝尝。看看他们喝了,会不会长命百岁。” 王县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怕死。 他更怕,自己的老婆孩子,因为自己的一时贪婪,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看着那口井,那清澈的,诱人的井水,此刻,在他眼里,比最毒的毒药,还要可怕。 “你……你这个妖女!”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苏凝烬,连滚带爬地,就往自己的骆驼那边跑。 他那两个衙役,也吓得魂飞魄散,跟在后面,跑得比他还快。 很快,三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黄沙里。 营地里,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看那孙子跑的,尿都快吓出来了吧!” “嫂子威武!一句话,就把他吓跑了!” 裴云昭笑得最开心,他跑到苏凝烬面前,竖起了大拇指。 “嫂子,你太牛了!你怎么知道他怕这个?” 苏凝烬没说话。 她看着王县丞消失的方向,眼神很冷。 她不是在吓唬他。 井水里,确实有“料”。 那是她为了促进植物生长,又不会引起畸变,而精确调配过的,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灵泉水。 对植物来说,是大补。 但对人来说…… 长期饮用,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她的身体,经过末世病毒和各种药物的改造,早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了。 她能承受的剂量,不代表别人也能。 这口井,现在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完成系统任务的关键。 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它。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她用一种另类的方式,化解了。 但苏凝烬心里,没有丝毫放松。 王县丞虽然暂时被吓跑了,但他背后,代表的是这个世界的官府和秩序。 他们这群流放犯,想在这里安身立命,迟早会和他们发生更大的冲突。 必须尽快,变得更强。 拥有自己的武装,拥有自己的粮食,拥有和他们谈判的,绝对的资本。 她看了一眼那棵倔强生长的嫩芽。 还不够。 太慢了。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针刺般的疼痛。 是从手腕上传来的。 她低下头,看到那个暗红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印记,颜色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酸麻感,顺着血液,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毒素,又开始发作了。 苏凝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她知道,这是身体在对她发出警告。 自从来到这里,她就再也没有进入空间,去服用压制毒素的药物。 因为,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开荒种地上。 她以为,只要完成了任务,拿到了解药,一切就都解决了。 但她忘了,她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你怎么了?” 裴衍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苏凝烬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老毛病。”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波动,毒素活性增加17%。】 【警告:t-07变异株正在适应宿主体内环境,现有压制性药物即将失效。】 【检测到关键任务目标“靖王”在宿主附近,基因锁第一层解锁。】 【系统紧急任务接受:两百八十七天内,解开靖王体内的“七重奇毒”。】 【任务奖励:t-07型神经解毒剂(完美版),“灵泉”完整改造图纸,未知等级宝箱一个。】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任务目标“靖王”毒发身亡。】 一连串的信息,像炸弹一样,在苏凝烬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懵了。 靖王? 七重奇毒?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正扶着她的,裴衍之的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和担忧。 靖王…… 是他? 那个曾经战功赫赫,名满京城,最后却被冠以谋逆之罪,全家流放的……靖王,裴衍之。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倒霉的,被卷入政治斗争的将军。 她从来没想过,他的身体里,竟然也藏着毒。 还是……七重奇毒。 这名字,一听就比她的“血色探戈”要高级得多。 两百八十七天。 差不多是九个多月。 如果完不成任务,她和他,都要死。 苏凝烬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担心种地,担心王县丞,担心粮食,都显得那么可笑。 原来,从始至终,她最大的敌人,不是环境,不是敌人。 是时间。 和他们身体里,那该死的毒。 第102章 她连夜进空间翻阅药库,线索指向一本被封印的禁书 苏凝烬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看着裴衍之,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眼神里那份还没来得及掩饰的关切。 这个男人,是靖王。 这个男人,也中了毒。 七重奇毒。 一个听起来就很麻烦的名字。 系统的任务提示,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 解开他体内的毒。 否则,一起死。 “……我扶你回去。”裴衍之见她脸色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苏凝烬没有反抗。 她的身体,确实需要休息。 但她的大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被裴衍之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她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 很难想象,这样一副强健的身体里,竟然潜藏着七种要命的奇毒。 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苏凝烬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 但她一个都没问。 她只是闭上眼,开始整理系统给出的那点可怜的信息。 “基因锁第一层解锁。” “关键任务目标‘靖王’。” 这些词,让她产生了一些联想。 难道,她之所以会穿越到这里,就是因为他? 她和他,从一开始,就被某种东西,绑定在了一起? 苏凝烬觉得头更疼了。 裴衍之把她抱回了她的帐篷,那是整个营地里,唯一一个单人帐篷,也是最靠近水源和试验田的地方。 他把她放在简易的木板床上,又拉过一张兽皮,盖在了她身上。 “我去叫军医。”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个营地里,除了苏凝烬,还有一个随军的大夫,只是医术平平,平时也就处理一些跌打损伤。 “不用。”苏凝烬拉住了他的衣角。 力道很小,但裴衍之立刻停下了脚步。 “我没事。”苏凝烬说,“睡一觉就好。” 裴衍之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也知道,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他默默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苏凝烬没有赶他走。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帮她看着外面。 她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但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那个熟悉的,冰冷的医疗空间。 一进入空间,她就直奔分析台。 “系统,调出靖王裴衍之的身体数据报告。”她下达指令。 【权限不足,无法调阅完整报告。】 【基因锁第一层解锁,仅可查看“七重奇毒”相关信息。】 苏凝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三维分子结构图。 那是七种完全不同,却又以一种诡异方式,相互纠缠,相互制衡的毒素。 它们像七个狡猾的君王,在裴衍之的身体里,划分了各自的领地,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就是七毒齐发,神仙难救。 “这他妈是谁下的毒?这么有创意?” 苏凝烬看着那个结构图,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她发现,这七种毒里,有几种,她竟然认识。 一种,是她在赤蛇崖中过的,“血色探戈”的原始版本。 还有一种,和黑山军淬在箭上的毒,有相似的成分。 甚至,还有一种,是她前世在某个非洲部落里,才见过的,利用昆虫和植物混合发酵而成的神经麻痹毒素。 这些毒,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体系。 却被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手段,融合到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下毒的人,是个天才。 也是个疯子。 苏凝烬心里一片冰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解药,会缺那几味关键的材料了。 因为她的毒,和裴衍之的毒,同出一源。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她和裴衍之,都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系统,分析解毒方案。” 【正在分析……】 【方案一:暴力破解。成功率0.01%。副作用:目标当场暴毙。】 【方案二:逐一击破。需要按照特定顺序,利用相生相克的原理,一种一种地解。成功率未知。】 【方案三:釜底抽薪。找到七种毒素的核心‘毒母’,将其摧毁。成功率未知。】 苏凝烬看着那三个方案,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要解毒的药方!具体的药材!” 【权限不足。】 又是这四个字。 苏凝烬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跟这个死板的系统,是说不通的。 她开始在自己的药库里,疯狂地翻找。 她把那七种毒素的分子式,输入电脑,和她库存里所有的药品,进行比对。 几个小时后。 电脑给出了一份长长的清单。 上面,是几百种可能用得上的药材和化学试剂。 但最重要的那几种主药,后面无一例外,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未知”或者“缺失”。 苏凝烬靠在实验台上,感觉到一阵无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就算她是顶级的医生,没有药,也救不了人。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小小的提示框。 【检测到“七重奇毒”与空间资料库中‘禁书-01’存在高度关联。】 【是否查看相关线索?】 苏凝烬愣住了。 禁书? 她想起来了。 在她的空间资料库里,确实有一个被上了锁的区域。 里面,只有一本书。 或者说,是一个被黑色锁链,五花大绑起来的,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正经书的东西。 她曾经尝试过打开它,但系统提示她权限不够。 没想到,线索竟然在这里。 “查看。”苏凝烬毫不犹豫地说。 屏幕上,出现了那本被封印的禁书的影像。 随着她的指令,其中一条锁链上,一个古老的符号,亮了起来。 【解锁条件:获取任务目标‘靖王’的血液样本。】 苏凝。烬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血液样本。 她看着屏幕上那本禁书,又想了想帐篷外面,那个坐得像一尊石雕一样的男人。 这事……有点难办。 直接跟他说“我需要你一碗血来研究”,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邪教妖女? 还是……偷? 怎么偷? 他一个顶尖的武将,五感敏锐得跟怪物一样。自己想在他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弄点血出来…… 难度系数,堪比登天。 苏凝烬退出了空间。 她睁开眼,帐篷里很暗,只有外面篝火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一点。 裴衍之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他听见她醒了,转过头。 “好点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嗯。”苏凝烬从床上坐起来,“我饿了。” 裴衍之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外走。 很快,他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和一块烤得焦黄的饼,走了回来。 苏凝烬接过来,小口地吃着。 她的目光,却一直在裴衍之的手上打转。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因为常年握兵器,虎口和指腹上,都有一层薄薄的茧。 干净,有力。 完全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这可怎么下手? 苏凝烬一边喝汤,一边飞快地思考着。 下毒?不行,他身体里已经够热闹了,不能再添乱。 下药?迷晕他?好像也不太行,万一他有什么抗药性,自己就暴露了。 制造意外? 比如,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着火了,他去救火,然后不小心被划伤了? 这个……好像有点太刻意了。 苏凝烬的目光,从他的手,慢慢移到了他的脖子,他的嘴唇…… 如果,咬一口呢?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疯了。 真是被逼疯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裴衍之忽然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 苏凝烬一惊,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 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没什么。”苏凝烬面不改色地,把碗递了过去,“我吃饱了。” 她低下头,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然而,就在她抬起手腕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像被蚊子叮咬过一样。 但是,苏凝烬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这个红点,她认得。 不是在逃亡中不小心划伤的。 也不是什么蚊虫叮咬。 在她的末世医学知识库里,这个红点的出现,只代表一种可能。 一种来自南美雨林,被称为“血色探戈”的延迟性神经毒素。 中毒初期,没有任何症状。 但七十二小时后,毒素会瞬间爆发,溶解血液,腐蚀神经,让人在极度痛苦中,七窍流血而亡。 她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她仔细回想。 是黑山军的那阵箭雨。 有一支箭,擦过了她的手臂。 当时,她只觉得一阵刺痛,并没在意。 原来,那支箭上,淬了毒。 黑山军,给她留下了最后一份“大礼”。 第103章 药叟第一次露出凝重表情 苏凝烬被裴衍之抱在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声透过胸甲和衣料,沉闷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很稳。 但苏凝烬的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系统紧急任务接受:两百八十七天内,解开靖王体内的“七重奇毒”。】 【任务失败:宿主抹杀,任务目标“靖王”毒发身亡。】 原来他就是靖王。 原来他也中了毒。 原来他们俩的命,早就被绑在了一起。 她之前的那些努力,种地,挖井,找食物,在“抹杀”这两个冰冷的字眼面前,都显得有些可笑。 她抬头,看着裴衍之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头看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很难受?” 苏凝烬摇了摇头。 难受。但不是身体上的。 是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力感。 不。 她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在末世,她见过比这更绝望的情况。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就能把它变成百分之百。 她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系统任务是解毒。解毒的前提,是了解毒。 了解毒,需要样本。 【解锁条件:获取任务目标‘靖王’的血液样本。】 苏凝烬的目光,从裴衍之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了他脖颈处跳动的动脉上。 她需要他的血。 怎么拿? 直接说?“靖王殿下,给我一碗血,我研究研究。” 他大概会以为她疯了,或者是什么邪教妖女。 偷? 苏凝烬看了一眼裴衍之那双警惕的,像狼一样的眼睛,放弃了这个想法。 自己在他面前,可能连根头发都偷不走,别说血了。 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裴衍之把她抱回了她的帐篷,小心地放在床上,拉过兽皮给她盖好。 “我去叫王大夫。”他说。 “不用。”苏凝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她坐起身,把自己的左手手腕,伸到了裴衍之面前。 昏暗的帐篷里,那个硬币大小的暗红色印记下面,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被蚊子叮咬过的小红点,隐约可见。 “我中的毒,和你那天在赤蛇崖看到的,不一样。”苏凝烬说。 裴衍之的目光,凝固在了那个红点上。 他当然记得,那个女头领红蝎说的话——“她的毒很奇怪,我们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 “这是另一种毒。”苏凝烬看着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来自于淬在箭上的毒,潜伏期很长,但发作起来,会比之前的更麻烦。” “我需要研究它,找到解法。” 裴衍之沉默着,他在等她的下文。 “我需要一个参照物。”苏凝烬说,“一个健康的,气血旺盛的成年男子的血液样本,用来做对比分析。”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你的,最合适。” 帐篷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外面兵士们的笑闹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隐隐传来。 裴衍之看着她。 她就那么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参照物,什么对比分析。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她需要他的血。 “要多少?”他问。 苏凝烬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她就知道,他会答应。 “一小管就够了。”她说。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角落里自己的那个背包前,假装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实际上,她的意识已经进入了医疗空间,从无菌储藏柜里,取出了一个真空采血管,和一支配套的采血针。 为了不显得那么惊世骇俗,她特地挑了一个最朴素的玻璃管。 当她拿着东西转过身时,裴衍之已经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他的皮肤是古铜色,血管清晰可见,充满了力量感。 “哪只手?”他问。 “左手。” 苏凝烬走过去,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沾了点烈酒,在他的手肘内侧擦了擦。 她的动作很专业,也很冷静。 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还是忍不住顿了一下。 裴衍之的身体,也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很凉,像一块玉。 “别动。”苏凝烬说。 她拿出那根在她看来很落后,但在裴衍之看来却很奇怪的采血针,对准了他手臂上那根最明显的静脉。 “有点疼,忍着。”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裴衍之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对他来说,和被蚊子叮咬一下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好奇地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刺破他的皮肤。 然后,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一根他看不懂的细软管子,流进了那个玻璃管里。 很快,一管血就抽好了。 苏凝烬拔出针,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按在了他的伤口上。 “按住,一刻钟。” 她拿着那管还带着他体温的血,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满足感。 第一步,完成了。 就在她准备找个借口,回空间去解锁禁书的时候。 帐篷的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了。 “哥!嫂子!你们在里面干嘛呢?” 裴云昭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帐篷里的情景。 苏凝烬拿着一管血,裴衍之自己按着胳膊上的针孔。 气氛有点奇怪。 “你们……”裴云昭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这是在……放血治疗?” 他想起了京城里那些庸医,动不动就给病人放血,说是能去病气。 “哥你病了?你不是好好的吗?” “嫂子你……我哥这么壮,你抽他血干嘛?” “闭嘴。”裴衍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裴云昭立刻闭上了嘴。 他挠了挠头,目光落在苏凝烬手里的那管血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他一拍大腿,“嫂子你是不是在研究那个黑山军的毒?”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说到这个毒,”裴云昭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我刚才审了那几个被我们抓回来的舌头。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那毒是哪来的。只知道,是上面一个叫‘药叟’的怪人,给他们首领的。” “药叟?”裴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药叟。”裴云昭说,“听说是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怪物,神出鬼没的。专门跟各种毒物打交道。黑山军能在那片毒瘴林里来去自如,就是因为他给的药。” “我爹以前跟我提过这个人。”裴衍之说,“据说,他年轻时,曾是前朝的御医。后来不知为何,叛出太医院,从此销声匿迹。” “据说,他配的毒,天下无人能解。他也立下规矩,从不配第二次同样的毒。” 裴衍之的目光,落在了苏凝烬身上。 “你怎么看?” 苏凝烬正在思考“药叟”这个信息。 如果黑山军的毒,出自这个人之后。那自己中的毒,还有裴衍之体内的七重奇毒,会不会也跟他有关? 她必须尽快看到那本禁书。 “这种毒,很复杂。”苏凝烬掂了掂手里的采血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凝重的表情,“它的配方,超出了这个时代应有的水平。如果真像你们说的,这个‘药叟’,是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怪物……”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那这种毒,天下,或许真的只有他一个人配过。” 这句话,让裴衍之和裴云昭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苏凝烬的毒,岂不是无解了? “嫂子你别怕!”裴云昭立刻说,“等咱们安顿下来,我带人去把他给你抓过来!让他给你配解药!” 苏凝烬没理他。 她看着裴衍之,说:“我要开始分析了。不能被人打扰。” 裴衍之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站起身,把还想说什么的裴云昭,直接拎着后领,拖出了帐篷。 “任何人,不准靠近。” 他在帐篷外,对守卫的兵士,下达了命令。 帐篷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凝烬立刻坐回床上,盖好兽皮。 “系统,进入空间。” 下一秒,她出现在了冰冷的医疗空间里。 她走到分析台前,将那管还带着裴衍之体温的血液,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古老的,像是祭坛一样的凹槽里。 【检测到任务目标血液样本。】 【基因锁第一层,开始解锁……】 她面前,那本被黑色锁链五花大绑的禁书,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其中一条锁链上,那个古老的符号,猛地亮起。 “咔嚓——” 一声清脆的,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 第一条锁链,断了。 第104章 白天她若无其事地带着全族人挖水渠引灵泉水灌田 禁书,缓缓地,自己翻开了一页。 上面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图。 那是一幅极其复杂的人体经络图,但又和苏凝烬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经络图都不同。 图上,有七个点,分别对应着人体的七个主要脏器,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这七个点,被无数条黑色的,如同锁链般的线条,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将整个人体最核心的区域,都禁锢其中。 这就是“七重奇毒”的具象化形态。 【“七杀锁魂阵”,一种以活人身体为阵眼,以七种相生相克的奇毒为阵基的古老禁术。】 【目的: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锁”。】 【锁其天赋,锁其气运,锁其命格。被施术者,终身无法突破自身极限,气血逐年衰败,直至油尽灯枯。】 苏凝烬看着屏幕上的解释,后背一阵发凉。 下毒的人,不是想杀了裴衍之。 是想,把他活生生地,变成一个废人。 一个空有屠龙之技,却被永远锁在笼子里的,困兽。 这是何等的恶毒。 书页,自动翻到了第二页。 这一页,开始出现了一些苏凝烬能看懂的东西。 是一些化学分子式,和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矿石的图样。 【解锁第一重毒“血色探戈”变异株,需“引”。】 【引者,非药,乃“气”。】 【需以极纯净之水,辅以“龙涎石”、“青木蕨”、“地火硫”三物,淬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得“灵泉之水”。】 【引“灵泉”入体,以“气”涤荡经脉,唤醒宿主自身气血之力,为后续解毒,打下根基。】 灵泉之水…… 苏-凝-烬-的-眼-睛-,亮-了-。 她想起了系统任务的奖励——“灵泉”改造图纸。 原来,那不是终极奖励,而是第一步。 系统,从一开始,就在引导她。 她立刻调出那份图纸。 图纸很复杂,上面详细绘制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利用矿石、植物和特定地势,建造多重过滤和能量转化系统的图样。 图纸的核心,就是那三种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龙涎石,青木蕨,地火硫。 “系统,搜索这三种物质。” 【正在搜索……】 【龙涎石:一种蕴含微量放射性元素的特殊矿石,具有净化水质,激活能量的特性。资料库显示,玉门关以西三百里,黑石山有产。】 【青木蕨:一种喜阴耐旱的蕨类植物,根茎部分富含一种特殊生物酶,可中和多种重金属毒素。资料库显示,赤蝎部所在的山区有少量分布。】 【地火硫:火山地带的天然硫磺结晶,经过特殊提炼,可作为能量催化剂。资料库显示,玉门关正东,有休眠火山带。】 苏凝烬看着这三个地址,心里有了数。 全都在这片荒漠附近。 只要能找到这三样东西,她就能按照图纸,建造出“灵泉”系统。 不仅能解决裴衍之的第一重毒,更能彻底改善这片土地的水质。 到那时,种地,就不再是难事。 完成s级任务,拿到最终解药,就有了希望。 苏-凝-烬-退-出-了-空-间-。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整理着脑子里庞大的信息。 当她再次走出帐篷时,天已经大亮了。 裴衍之就守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眼神里的担忧才褪去一些。 “没事了?” “嗯。”苏凝烬点了点头,“饿了。” 早饭很简单,是烤沙鼠肉和野菜汤。 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 吃完饭,不等裴衍之开口问,苏凝烬就主动拿起了那张她画的,西北开发规划图。 “计划,要改一下。”她说。 所有正在干活的兵士,都停了下来,围了过来。 裴云昭第一个凑上来,“嫂子,又有什么新指示?” 苏凝烬没理他,她拿起一根木炭,在图纸上,水井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我们不仅要挖井,还要挖一个蓄水池。” 然后,她又从蓄水池,画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一直延伸到那片被她规划为“农田区”和“药田区”的土地上。 “我们还要挖水渠。” 整个营地,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图。 挖蓄水池? 挖水渠? 在这片连喝水都成问题的戈壁滩上? “嫂子……你认真的?”裴云昭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咱们这口井,出水量也就勉强够大家喝。哪有多的水去蓄水池?还挖水渠?这水流到一半,就全渗到沙子里去了吧?” 赵校尉也觉得这事不靠谱。 他是个务实的军人,苏大夫之前能找到水,能让地里长出苗,他承认是神仙手段。 可现在,这个计划,也太……太超前了。 这已经不是生存了,这是要建一座绿洲城市啊。 “水的问题,我来解决。”苏凝烬说。 “地会渗水的问题,我也会解决。”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裴衍之看着她,他知道,她又有新想法了。 而且,这个想法,一定和昨天她抽他血有关。 他没问。 他只是转过身,对那些还在发愣的兵士说:“都听到了?” “开工。” 将军发话了,哪怕心里再没底,兵士们也只能照做。 于是,整个营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热火朝天的工程。 白天,苏凝烬若无其事地,像个监工一样,指挥着全族人。 她教他们怎么用石头和泥土,垒砌蓄水池的池壁。 她让他们把一种在附近找到的,黏性很强的红土,混合牛粪和水,做成防水层,涂在水渠的底部和两侧。 她做的每一件事,在其他人看来,都匪夷所思。 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现在的盲从。 他们已经懒得去思考“为什么”了。 反正,跟着嫂子干,总没错。 裴云昭是干得最起劲的。 他现在是苏凝烬的头号粉丝兼“工程队大队长”。 “都用点劲儿!早点把水渠挖好,咱们就能种更多的神苗了!” “李二狗,你那防水层糊匀一点!要是漏水了,嫂子第一个拿你试问!” 苏凝烬没有参与到体力劳动中。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地周围,勘探地形,采集各种石头和植物样本。 在外人看来,她是在为未来的种植做准备。 没人知道,她在找什么。 夜里。 当所有人都睡熟后。 苏凝烬悄悄地,离开了营地。 裴衍之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她身后。 “去哪?” “散步。” “我陪你。” 苏凝烬没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荒漠里。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找东西。”裴衍之说,是陈述句。 “嗯。” “找什么?” “石头,草。” 裴衍之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肯定不是普通的石头和草。 两人走到了东边那片盐碱地。 这里,有一片小小的,像小山包一样的凸起。 白天,苏凝烬来过这里。 她走到那个山包前,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她自己改造的,简易的,像锤子又像镐头的东西。 “帮我个忙。”她说。 她指着山包上的一块岩石。 裴衍之走过去,拔出佩刀。 “不用刀。”苏凝烬说,“会破坏里面的结构。用这个,敲。” 裴衍之接过那个奇怪的工具,掂了掂。 很沉。 他没多问,抡起胳膊,对着那块岩石,就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岩石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裴衍之有些意外。 他这一锤,用的力气不小,就算是一块铁,也能砸出个坑来。 这石头,这么硬? 他加了力气。 “砰!” “砰!” “砰!” 连续砸了十几下,那块岩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苏凝烬立刻让他停下。 她走上前,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从裂缝里,撬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带着暗红色条纹的石头。 她把石头放在月光下,仔细地看着。 【龙涎石,纯度35%,符合使用标准。】 找到了。 苏凝烬心里松了口气。 她把石头收进背包,对裴衍之说:“走吧,回去。” 裴衍之看着那个被他砸出裂缝的山包,又看了看苏凝烬的背包。 他心里,充满了疑问。 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觉得,自己离她的世界,好像越来越远了。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看不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她,保护她。 接下来的几天。 苏凝烬用同样的办法,带着裴衍之,分别去了南边的火山带,和赤蝎部外围的山区。 他们找到了黑色的,带着硫磺味的“地火硫”。 也找到了生长在石缝里,翠绿色的“青木蕨”。 当三样关键材料,全部集齐的时候。 营地里的蓄水池和水渠,也基本完工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空荡荡的水池,和干涸的水渠,心里犯嘀咕。 这么大的工程,到底有什么用?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的时候。 苏凝烬宣布,要挖第二口井。 井的位置,就在那个新建的蓄水池中央。 第105章 第一口井打通的那天,全族人围着井口哭成一团 “还要挖井?” 裴云昭第一个叫了起来,“嫂子,咱们不是有井了吗?再挖一口,不是浪费力气吗?” “这口井,不一样。”苏凝烬说。 她已经按照“灵泉”改造图纸,将那三样关键材料,以特定的方式,预埋在了蓄水池的底部。 龙涎石在中心,青木蕨和地火硫呈一个奇怪的阵法,分布在四周。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打通位于龙涎石正上方的井口,引动地下水脉,激活整个“灵泉”系统。 “怎么个不一样?”裴云昭追问。 “这口井里的水,能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苏凝烬言简意赅。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能长出更多的粮食! 对他们这群流放犯来说,这六个字,比金山银山,还有诱惑力。 “挖!”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挖啊!” 不用任何人催促,所有兵士,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进了干涸的蓄水池里。 这一次,没有人再有丝毫怀疑。 挖掘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或许是因为有了经验,也或许是因为有了更明确的盼头。 蓄水池中央的土地,很快就被挖开了一个深深的坑洞。 这一次,苏凝烬全程都在现场。 她指挥着挖掘的深度和方向,精确到了每一寸。 裴衍之依旧是主力。 他一个人,就干了五个人的活。 当井坑挖到地下三丈深,和第一口井同样的深度时。 “噗嗤——” 熟悉的,湿润的声音,再次传来。 出水了! 浑浊的泥水,从坑底冒了出来。 但兵士们还没来得及欢呼。 苏凝烬就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都上来。” “把这个,放下去。” 她让人抬过来一个巨大的,用红柳枝条编成的,中间塞满了木炭、沙石和碎裂青木蕨的“滤芯”。 这是她这几天,带着几个手巧的兵士,一起做的。 兵士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巨大的滤芯,小心地,放进了井坑里,正好卡在了出水口的上方。 “继续挖。” 苏凝烬指着井坑旁边的水渠,“把水渠和井口连通。” “是!” 众人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当干涸的水渠,终于和冒着浑水的井口,连接在一起时。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浑浊的泥水,并没有直接涌入水渠。 它们被那个巨大的“滤芯”挡住,被迫从下面,向上渗透。 渗透的速度很慢。 但是,当第一股水流,从滤芯的顶端,溢出来,流入水渠的时候。 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从未闻过的,清新的味道。 那水,不再是带着土腥味的浑黄。 而是清澈的,在阳光下,甚至泛着一丝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微光。 “这……这是水?”一个兵士,结结巴巴地问。 “咕咚。” 裴云昭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觉得,这水渠里流的,不是水。 是琼浆玉液。 清澈的“灵泉之水”,顺着新修好的水渠,缓缓地,流向远处的农田。 水流所过之处,那些干燥的,涂抹着红色黏土的渠道,像是被唤醒了生机。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跟在那股水流后面,亦步亦趋。 像是追随着神迹的信徒。 水流,最终汇入了那片被苏凝烬圈起来的“试验田”。 那棵全村人的希望——“神苗”,在清澈水流的滋润下,叶片上的那一点点黄,似乎都褪去了不少。 水,继续往前。 流进了更大片的,已经被开垦出来,却还未播种的农田里。 干燥的沙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来之不易的生命之源。 直到把所有开垦过的田地,都浇灌了一遍,水渠里的水,才渐渐变小。 蓄水池里的井,依旧在不急不缓地,向上冒着清澈的水,慢慢积蓄着。 “嫂子……” 裴云昭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水……能喝吗?” 苏凝烬从水渠里,捧起一捧水。 她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了土腥味和咸涩感,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青草的香气。 她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甘甜,清冽。 一股温润的能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可以喝。”她说。 得到允许的瞬间。 裴云昭第一个,趴在了水渠边,像头渴了三天的牛一样,把头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着。 “好喝!太好喝了!” “甜的!水是甜的!” 其他的兵士,也纷纷效仿。 他们有的用手捧,有的直接趴在地上。 一个跟着裴衍之,从京城一路杀出来的,三十多岁的老兵,喝着喝着,突然就哭了。 他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眼泪,止不住地,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一边钓,一边喝。 他的哭声,像一个开关。 另一个兵士,也哭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除了苏凝烬和裴衍之,所有人都哭了。 他们围着那口还在冒着清水的井,围着那条还在缓缓流淌的水渠,哭成了一团。 他们苦的,不是这口水。 他们哭的,是这几个月来的,所有的苦难,绝望,和委屈。 他们是被朝廷抛弃的罪人。 他们是被发配到这片死地的,孤魂野鬼。 他们以为,自己会像之前无数个流放犯一样,默默地,死在这片黄沙里。 可是,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有了房子,有了食物,有了水。 有了地里那棵顽强的绿芽。 有了一片,可以被灌溉的,充满希望的田野。 是苏凝烬。 是这个在他们看来,如同神明一般的女人,带着他们,在这片绝境里,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活路。 赵校尉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哭得像孩子一样的手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走到苏凝烬面前,对着她,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周军礼。 “苏大夫,末将赵虎,代表所有兄弟,谢您,再造之恩!” 他身后,所有还在哭的兵士,都停了下来。 他们学着赵校尉的样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谢苏大夫,再造之恩!” 声震四野。 苏凝烬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黑压压一片人,有些不适应。 她只是想完成任务,活下去而已。 裴衍之走过来,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他对赵校尉说:“都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凝烬。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喜悦,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深深的敬意。 他知道,从今天起,苏凝烬在这群人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过了他这个主帅。 她,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王。 “你……”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两个字。 “辛苦了。” 苏凝烬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片被灵泉水滋润过的土地上。 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的种植计划。 种什么,怎么种,轮作,施肥…… 一个庞大的农业帝国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这“灵泉之水”。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裴衍之身上。 她需要让他,长期,且不引人怀疑地,饮用这灵泉水。 怎么做?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裴衍之在背对着众人,抬手擦汗的时候,他的右手,有一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立刻就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强行压制住了。 这个动作,很隐蔽。 但没有逃过苏凝烬的眼睛。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七重奇毒,开始不稳定了。 第106章 她偷偷在井水里混了极少量灵泉水 裴衍之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为了抚平一个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他放下手,神色如常地对赵校尉说:“统计一下人数,按队分派,轮流取水,不要乱。”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可苏凝烬看见了。 那阵极细微的,只有一瞬的颤抖。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立刻将这个“症状”,与她刚刚在空间里看到的“七杀锁魂阵”结构图,对应了起来。 平衡被打破了。 之前,裴衍之的身体,靠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将七种奇毒锁在体内。 但随着流放路上的奔波劳累,还有这片荒漠恶劣的环境,他体内的气血正在衰败。 那个关着七头猛兽的笼子,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她必须立刻行动。 “灵泉之水”的配方,还在图纸上。龙涎石,青木蕨,地火硫,一样都还没找到。 等不及了。 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那口被命名为“希望之井”的井口。 这是目前唯一的水源。 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的空间里,还有一些她穿越前备用的,成品灵泉水。不多,只有一小瓶。是末世里最高等级的净化水,能修复基因损伤,促进细胞再生。能量太霸道,直接喝,裴衍之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但如果……稀释呢? 稀释到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 混入这口井里,让所有人,包括他,在不知不觉中,每天饮用。 这样,既能用最温和的方式,慢慢调理他的身体,为后续解毒打下基础,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方案。 苏凝烬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当晚,所有人都沉浸在得到水源的巨大喜悦中。营地里,篝火烧得很旺,兵士们喝着甜美的井水,吃着烤得流油的沙鼠肉,甚至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歌谣。 裴云昭更是兴奋得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他已经自封为“护井大将军”,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兵士,宣布他刚刚制定的《神井保护条例》。 “第一条,任何人不得在井边十丈内,随地便溺,违者罚洗所有人的臭袜子!” “第二条,每日取水,必须用专门的水桶。水桶每天都要用烈酒擦拭三遍,保证一尘不染!” “第三条,成立护井队,二十四时辰轮班站岗。任何可疑人员,可疑生物,靠近井口,先打一顿,再审问!” …… 没人理会他的长篇大论。 苏凝烬坐在火堆旁,很安静。她在等。 等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下了,连裴云昭的呼噜声都响了起来。 她站起身,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向那口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水井。 守夜的两个兵士,是王二和另一个年轻人。他们看到苏凝烬,立刻站得笔直。 “苏大夫。” “我检查一下水质。”苏凝烬的语气很平淡。 两个兵士立刻让开道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在他们看来,苏大夫半夜来检查神井的水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凝烬走到井边。 她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闻了闻。 然后,她背对着那两个兵士,蹲下身,假装在检查井口的滤芯。 就在她身体被井沿挡住的那一刻。 她的手心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她拧开瓶盖,没有丝毫犹豫,将里面的液体,全部倒进了井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那点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井水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把那桶水又倒了回去。 “水很好。”她对那两个兵士说,“没什么问题,你们继续守着。” “是!” 苏凝烬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帐篷。 在她身后,那两个兵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激动。 “听见没?苏大夫说水很好!” “那是!这可是神水!苏大夫肯定也宝贝着呢,半夜都得亲自来看看才放心!”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这口井里的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清晨。 兵士们像往常一样,排着队,去井边打水。 一个负责伙房的兵士,打上来第一桶水,正准备挑走,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快来看,今天这水,好像比昨天还清亮?” 众人围了过来。 只见木桶里的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凑近了闻,那股淡淡的,像青草一样的香气,似乎也更浓郁了一些。 “好像是真的……” “管他呢,反正更好喝了!”一个兵士等不及,用瓢舀了一勺,直接灌进嘴里。 “咕咚。” 他咂吧砸吧嘴,眼睛猛地瞪大了。 “甜!更甜了!而且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来了兴趣,纷纷取水品尝。 “真的!我昨天搬石头,胳膊还酸着呢,喝完这口水,感觉一点都不酸了!” “我也是!神了!这神水,还能自己升级的吗?” 整个营地,又一次因为这口井,陷入了小小的沸腾。 裴云昭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站在井边,像一只守护着宝藏的公鸡。 “那是!这叫灵气复苏!懂不懂?说明咱们这地方,是风水宝地!神井每天都在吸收天地精华!” 他把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词,胡乱地用了上去,偏偏还很应景。 苏凝烬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正在用冷水洗脸的裴衍之身上。 她的计算很精确。 这个剂量的灵泉水,对普通人来说,只会起到强身健体,恢复疲劳的作用。就像是喝了效果最好的功能饮料。 但对裴衍之来说,这股温和的能量,会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慢慢疏通他体内那些被毒素堵塞的经脉。 这是一个长期的,水滴石穿的过程。 裴衍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苏凝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发出了警报。 “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拿起武器,警惕地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是三头骆驼。 裴云昭拿起了望镜,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晦气。是那个王县丞。” 来的,正是王县丞和他那两个衙役。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 王县丞没有了上次的嚣张,反而显得有些畏畏缩缩。他离营地还有几十丈远,就下了骆驼,脸上堆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谄媚的笑。 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裴……裴将军!”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下官……下官给您赔罪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第107章 流放地的官差来查看 王县丞捧着托盘,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他身后那两个衙役,更是紧张得两腿发抖,恨不得当场掉头就跑。 实在是上次的经历,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那个女人,那个说水里下了毒,能让人化成一滩脓水的女人……他们回去后,连着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王县丞也是怕得要死。 可他没办法。 他回到县城,就把这里的情况,添油加醋地,向他的顶头上司,凉州知府,做了汇报。 他本以为,知府大人会派兵来,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放犯,好好收拾一顿。 结果,知府大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那个靖王妃,真的能在这片戈壁上,让地里长出苗来?” 王县丞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府大人又沉默了。 最后,他给了王县丞一个任务。 “再去一趟。带上礼物,姿态放低一点。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做,就跟他们说,朝廷的秋粮,很快就到了。让他们,安分一点。” 王县丞不理解。 但他不敢问。 他只能硬着头皮,备了些他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的礼物——几匹粗布,一袋陈米,又来了。 裴衍之和苏凝烬,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王县丞又有什么事?”裴衍之的声音很冷。 “误会,都是误会!”王县丞连忙躬身行礼,把手里的托盘,举得高高的,“上次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和王妃,不要跟我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兵士们都看傻了。 裴云昭更是凑到苏凝烬耳边,小声嘀咕:“嫂子,你那毒药,是不是把他脑子给毒坏了?” 苏凝烬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王县丞自己的意思。 是他背后的人,在试探。 那个凉州知府,比这个草包县丞,要聪明得多。 他显然不相信王县丞关于“妖女”、“巫蛊”的说辞,但他对“能让地里长出苗”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一个能在绝境里种出粮食的人,其价值,远比一口井要大。 所以,他选择安抚,而不是打压。 “礼物我们收下了。”裴衍之淡淡地说,“你可以走了。” 他没有给王县丞任何好脸色。 “哎,哎!”王县丞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就准备开溜。 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井边那个正在打水的兵士。 兵士桶里的水,在阳光下,清澈得像一块水晶。 一股莫名的,无法抑制的渴望,从王县丞的心底,升了起来。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上次被吓破了胆,他根本没敢仔细看那井水。 现在一看,这水……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再加上周围那些兵士,一个个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样子…… 难道,那毒,是假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迅速发了芽。 他停下脚步,脸上又挤出了那种谄媚的笑。 “将军,这……这天干物燥的,下官赶了一路,口渴得紧。不知……能否讨一碗水喝?” 他问得很小心。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对方拒绝,或者露出任何不正常的表情,他就立刻跑。 裴衍之皱起了眉。 裴云昭已经准备开骂了。 “不能。” 开口的,是苏凝烬。 王县丞的心,咯噔一下,拔腿就想跑。 “我们的水,很珍贵。”苏凝烬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后半句,“所以,不能白喝。” 王县丞愣住了。 没说有毒? 只是说珍贵? “那……那要如何才能喝?”他试探着问。 苏凝烬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一碗。” 王县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两银子?一碗水? 你怎么不去抢?! 他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几两银子! 他身后的衙役,也觉得这女人疯了。 可不知为何,王县丞心里那点恐惧,反而消散了不少。 在他看来,谈钱,就说明事情有的商量。 要是还跟上次一样,开口闭口就是“肠穿肚烂”、“化为脓水”,那才可怕。 谈钱,说明对方只是贪。 这就好办了。 王县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这水,到底有什么名堂?值不值得一两银子? 他咬了咬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好!”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大概有一两多重,“我买一碗!” 他倒要看看,这水,是不是金子做的! 裴云昭眼睛都直了。 他没想到,真的有冤大头上钩。 嫂子这招,也太狠了! 苏凝烬对旁边的王二抬了抬下巴。 王二立刻心领神会,用一个干净的,专门用来吃饭的大碗,从桶里舀了满满一碗水,递到了王县丞面前。 王县丞看着那碗水。 水清澈透亮,碗底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清新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 他咽了口口水,一狠心,接过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入口,甘甜清冽。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顺着喉咙,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一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 京城里,专供皇帝的玉泉山贡泉,他有幸跟着知府大人,尝过一次。 可跟眼前这碗水比起来,那贡泉,简直就像是路边水沟里的洗脚水! 王县丞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忘了害怕,也忘了什么毒药。 他端起碗,像一头几百年没喝过水的野猪,咕咚咕咚,一口气,就把一整碗水,全喝了下去。 喝完,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心满意足的饱嗝。 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发到全身。 这些天因为担惊受怕,而有些亏虚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看东西,都清楚了不少!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碗,又看了看那口井。 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一口井。 那是一座金山!不,是比金山还宝贵的,神仙玉液! 一两银子一碗? 太便宜了! 就算十两,一百两,也有人抢着要! “这……这水……”王县丞的声音,都在颤抖,“这到底是什么水?!” 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算计,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震惊。 他活了半辈子,自以为见多识广。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想不通。 为什么,这片鸟不拉屎的绝境里,会出现这种只应天上有的神水? 第108章 她一脸淡定:西北风水宝地嘛,你们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凝烬身上。 那些兵士们,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看,土包子,被我们的神水吓傻了吧? 裴云昭更是挺直了腰杆,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他觉得,王县丞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裴衍之站在苏凝烬身后,眼神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却微微用了力。他在警惕。王县丞的贪婪,他看得一清二楚。 苏凝烬迎着王县丞那震惊到快要扭曲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种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灵泉水,哪怕只稀释了十万分之一,其中蕴含的微量元素和生物能量,也足以改变普通水的口感和物理特性。对一个味蕾常年被粗茶淡饭和劣质水摧残的古代人来说,这种冲击,不亚于让他见到了神仙。 她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能让他相信,但又无法复制的解释。 “你不知道?”苏凝烬的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像在看乡巴佬的怜悯。 王县丞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唉。”苏凝烬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姿态很随意地,指了指周围这片荒凉的戈壁。 “西北这片地方,自古以来,就是龙脉汇聚之地。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只看到地表的黄沙,却看不到地下的乾坤。”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正好处于几条主龙脉的交汇点上。地气升腾,灵机暗藏。我们挖的这口井,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龙脉的‘气眼’上。” “引出来的,自然就不是凡水,而是汇聚了天地精华的‘灵泉’。” 她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王县丞。 王县丞听得一愣一愣的。 龙脉?地气?灵泉? 这些词,他好像在那些游方的道士,或者风水先生嘴里听到过。 听起来,就很高深,很玄乎。 他看看苏凝烬那张一本正经,仿佛在阐述着某种真理的脸。 又看看周围那些兵士们,一个个深以为然,用力点头的样子。 再想想这碗水的神奇功效。 他心里那点唯物主义思想,开始剧烈地动摇了。 难道……是真的? 难道自己守着这片破地方二十年,竟然没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个风水宝地? 裴云昭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 他之前说“灵气复苏”,那是胡扯。 现在听嫂子这么一分析,他觉得,自己胡扯的,竟然就是真相! “没错!”他立刻跳出来,当起了苏凝烬的“捧哏”,“王大人,你这就不懂了吧!我们家嫂子,可是……可是高人!她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不同凡响!” “这叫什么?这就叫天命所归!我们靖王府,到这里来,不是流放,是来开启一番霸业的!”他越说越激动,把自己都给说信了。 王县丞被这一唱一和,说得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他看着苏凝烬,又看了看裴衍之。 一个,是能看穿龙脉地气的“高人”。 另一个,是虎威犹在,即便身处绝境,也带着一股王者之气的将军。 这群人……好像真的跟别的流放犯,不一样。 他心里的贪婪,被一种更深的,对未知的恐惧,给压了下去。 这种神神道道的东西,最是邪门。 万一自己真的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龙脉”,那后果……他不敢想。 “原……原来如此!”王县丞的冷汗,又下来了,“是下官愚钝,是下官愚钝!” 他再也不敢提买水的事了。 开玩笑,这水既然是“龙脉灵泉”,那就不是钱能衡量的东西。自己花一两银子喝了一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再多想,就是不知死活了。 “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下官……下官就先告辞了!” 王县丞拱了拱手,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带着两个同样吓傻了的衙役,爬上骆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黄沙之中。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营地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嫂子,你太神了!连龙脉都会看!”裴云昭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我怎么觉得,他下次来,就该给你磕头了?”张龙也笑着说。 苏凝烬没理会这些人的吹捧。 她转身,准备回帐篷,继续她的研究。 “等一下。” 裴衍之叫住了她。 苏凝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裴衍之走到她面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很奇怪,根茎是黑色的,叶子却是血一样的红色,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今天巡逻的时候,在西边一个石崖的背阴处发现的。”裴衍之说,“没见过。”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她那些“大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留意这片土地上,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或许对她有用。 苏凝烬的目光,凝固在了那株植物上。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植物,拿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医疗空间的资料库,瞬间给出了反馈。 【血蝶藤,一种罕见的伴生植物。通常生长在“地火硫”矿脉附近,其根茎中含有一种特殊的生物碱,是制作“血色探戈”解药的,三味主药之一。】 找到了。 解她自己身上毒的主药,找到了第一味。 苏凝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向裴衍之。 他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怕自己拿回来的,是一株没用的野草。 苏凝烬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什么都不问。 却好像,什么都懂。 “有用。”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了他。 裴衍之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了正在修建的围墙。 苏凝烬握着那株“血蝶藤”,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她立刻进入空间,将这味主药,放入了分析仪中。 【“血色探戈”解药配方解锁进度:33%。】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t-07变异株活性正在加速。剩余压制时间:47小时。】 【警告:“七杀锁魂阵”第一重毒“血色探戈”开始活跃,任务目标“靖王”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一连串的警告,让苏凝烬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自己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而裴衍之…… 她想起白天他那次细微的颤抖。 灵泉水的调理,还是太慢了。 必须,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面前“七杀锁魂阵”的结构图,目光,落在了代表“血色探戈”的那条,已经开始微微发亮的黑色锁链上。 以毒攻毒? 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成形。 第109章 裴衍之看她撒谎面不改色的样子,难得笑了一声 以毒攻毒。 这个念头,在苏凝烬的脑子里,不是一个抽象的成语,而是一套完整的,风险极高的医疗方案。 她看着分析仪上,那株“血蝶藤”的结构式。它内部的生物碱,确实是“血色探戈”的克星,但同时,它对人体神经系统也有强烈的刺激作用。 用在健康人身上,是毒。 用在已经身中七毒的裴衍之身上…… 可能会产生一场剧烈的,无法预测的化学爆炸。 也可能,会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第一重锁链,让那个脆弱的平衡,重新建立在一个新的,更稳定的基础上。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 苏凝烬不喜欢赌博,她喜欢计算。 但现在,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剩余压制时间:47小时。】 【任务目标“靖王”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她自己的身体,像一栋快要塌方的房子,随时会分崩离析。而裴衍之,就是旁边那栋同样摇摇欲坠的建筑。他们俩,谁先倒下,另一个都活不成。 灵泉水的调理方案太慢了。想文火慢炖,可锅已经快烧干了。 必须用猛药。 苏凝烬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医疗空间里忙碌起来。 她将那株“血蝶藤”放入高速离心机进行萃取,然后通过多层分子筛过滤,去除掉大部分有害的杂质。最后,她得到了一小管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液体。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的身体,也传来一阵阵的眩晕。 她靠在实验台上,脸色比纸还要白。 不行,必须立刻进行。 她拿着那管萃取液,退出了空间。 帐篷里很安静。 裴衍之盘腿坐在兽皮垫上,正在擦拭他的佩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冷峻的脸。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苏凝烬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怎么了?” “没事。”苏凝烬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那个小瓷瓶递了过去。为了掩人耳目,她把萃取液倒进了一个装丹药的普通瓷瓶里。 裴衍之没有接。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了那个瓷瓶上。 “这是什么?” “药。” “给我的?” “嗯。” 苏-凝-烬-知-道-,必-须-给-他-一-个-理-由-。 “你给我的那株草,很有用。”她开始编织谎言,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已知的线索串联起来,“我发现,它可以刺激植物的生长,效果比任何肥料都好。特别是对那棵‘神苗’。”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裴衍之的表情。他没什么表情。 “但是,这种刺激性太强了,直接用,苗会死。” “需要一个‘媒介’,来中和它的烈性。” 苏-凝-烬-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媒介。” “之前抽你的血,我就发现,你的气血,比常人旺盛百倍。有一种……特殊的能量。” “喝了它,让药性在你的身体里走一圈。然后,我需要你的一碗血。用你的血,去浇灌那棵神苗。”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但它建立在裴衍之能够理解的基础上——他的身体很特殊,他的血很有用。 这比解释什么“以毒攻毒”、“分子结构”要有效得多。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裴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握着瓷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紧张。 而且,她在说谎。 他能看出来。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千分之三秒。眼神虽然直视着他,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闪躲。 他在战场上,审问过最高明的探子。他知道,一个人在说谎时,最细微的生理反应。 她为什么要撒谎? 这瓶药,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了她之前说的,她中的毒,和黑山军有关。而这株草,就是他从野外找到的。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试药吗?不,她说这药是给他的。 是为了解他身上的毒? 裴衍之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但他很快放弃了思考。 因为,他知道,无论这瓶药是什么,她都不会害他。 杀了她自己,对他没好处。 杀了自己,对她更没好处。 他们的命,从一开始,就绑在一起。 她现在做的,不管是什么,都是在求生。 为她自己,也为他。 “喝了会怎么样?”裴衍之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苏凝烬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说明他已经准备接受了。 “会很痛。”苏凝烬选择了部分诚实,“也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没说最坏的那种可能。 “有风险?” “有。” 裴衍之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个瓷瓶。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哥!嫂子!你们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裴云昭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裴衍之手里的瓷瓶,还有苏凝烬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伸长了脖子,使劲闻了闻,“一股草药味。哥,你生病了?” “不对啊,”他围着裴衍之转了一圈,“你这红光满面的,比牛还壮,哪像生病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送药,一个接药。气氛凝重,表情严肃。 裴云昭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在京城时,听那些说书先生讲过的段子。什么“俏药师情挑冷将军”,“一瓶丹药定终身”…… 他恍然大悟。 “哦——!”他拖长了声音,一脸“我懂了”的猥琐表情,“哥,这不会是……那种药吧?” “哪种药?”裴衍之冷冷地看着他。 “就是……就是那种……”裴云昭挤眉弄眼,“能让你们……感情更好的药?” 苏凝烬:“……” 裴衍之:“……” 裴衍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当初在黑风口,就不该把这个弟弟从土匪窝里救出来。 “滚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嘞!”裴云昭很识趣,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着苏凝烬,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嫂子,加油!” 帐篷里,气氛因为这个插曲,变得更加诡异。 苏凝烬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裴衍之看了一眼苏凝烬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又看了看手里的瓷瓶。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好像也没那么神鬼莫测。 她也会被气到无语,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想到这里,裴衍之看她撒谎面不改色的样子,难得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但他忘了,这里很安静。 而苏凝烬的听力,远超常人。 她听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第110章 笑王妃天赋异禀,说谎时眼睛都不眨。 “你笑什么?” 苏凝烬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被戳穿后的恼意。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表演,天衣无缝。将科学原理,用玄学的方式包装起来,完美地迎合了古代人的认知。 可他笑了。 那一声轻笑,像一根针,扎破了她精心布置的气球。 裴衍之看着她。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却烧着一簇不服气的火苗。 像一只被惹恼了的,幼猫。 “笑王妃天赋异禀,”裴衍之把瓷瓶放在手心,慢慢地摩挲着,“说谎时眼睛都不眨。” 苏凝烬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说谎。 那他为什么还…… “你……”苏凝烬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卡壳。她设想过无数种情况,他怀疑,他拒绝,他质问。 她唯独没想过,他会像这样,不动声色地,直接点破。 这让她后续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什么为什么?” “你既然知道我说谎,为什么还……” “你需要我喝了它。”裴衍之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喝了,对你有好处。” “你好了,对我才有好处。” “我们的命,绑在一起。” 他三句话,就把苏凝烬所有复杂的内心活动,和她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总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虽然他不知道系统,不知道任务。 但他看透了本质。 苏凝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算计,都显得有些可笑。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也……聪明得多。 他不是那种会被几句“龙脉”、“气眼”就糊弄住的草包。 他只是,选择了相信。 一种不问缘由的,近乎盲目的相信。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一场只有一个人的豪赌里,忽然发现,赌桌对面,一直坐着另一个人。他一言不发,却在你每一次下注的时候,都默默地,跟了同样的筹码。 “会很危险。”苏凝烬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出了实话,“你可能会死。” “你不会让我死。”裴衍之说。 说完,他拔开瓶塞,仰起头,将那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 没有一丝犹豫。 苏凝烬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着他的喉结。 一秒。 两秒。 三秒。 裴衍之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把空了的瓷瓶,递还给了苏凝烬,像是在说,味道不怎么样。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没反应? 是剂量不够?还是他的体质,对这种生物碱有抗性? 就在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失败可能的时候。 异变,陡生。 裴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手里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不是健康的红色,而是一种像是要滴出血一样的,诡异的紫红。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突起来,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撑着地面,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已经全部泛白。 汗水,瞬间就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 来了。 苏凝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蹲下身,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他那如同擂鼓般,狂乱的脉搏。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了几根银针。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别抵抗,守住心神。”她的声音,又快又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这片混乱。 裴衍之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由火焰和冰霜组成的绞肉机。 一会儿,是灼烧骨髓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他的每一根骨头上反复炙烤。 一会儿,又是冻结血液的严寒,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凝结成了冰坨。 七种潜伏在他体内的奇毒,像七头被惊醒的猛兽,开始在他身体里,疯狂地冲撞,撕咬。 而那股新闯入的,霸道的力量,就是点燃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哥!你怎么了?!” 帐篷外,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裴云昭,听到了里面那声闷响,再也忍不住,又冲了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哥哥,那个战无不胜,如同神明一般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头濒死的困兽,跪在地上,浑身抽搐。一道道黑色的血丝,从他的毛孔里,慢慢地,渗了出来。 而苏凝烬,正拿着几根长长的银针,面无表情地,一根一根,刺进他哥哥的后心,脖颈,和头顶。 “嫂子!你……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你杀了他!” 裴云昭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嘶吼着,就朝苏凝烬扑了过去。 苏凝烬头也没回。 在裴云昭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前一刻。 她反手一挥,手里的银针,精准地,刺在了裴云昭手腕的麻筋上。 裴云昭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都僵住了,动弹不得。 “滚出去。”苏凝烬的声音,比帐篷外的寒风,还要冷。 “守住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要是死了,我陪葬。”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 但裴云昭听见了。 他看着苏凝烬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阴谋和恶毒。 只有一种,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裴云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什么也没说,咬着牙,拖着那条还麻着的胳膊,退了出去,像一尊门神,死死地守在了帐篷门口。 帐篷内,是地狱。 裴衍之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 苏凝烬的额头上,也全是汗。 她不是在救人。 她是在走钢丝。 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必须维持住那个最脆弱的平衡点。既要让“血蝶藤”的药力,去攻击第一重毒“血色探戈”,又不能让它过早地,引爆其他的毒。 她手里的银针,飞快地起落。 每一针,都刺在最关键的穴位上,或疏导,或封堵。像一个最高明的指挥官,在混乱的战场上,竭力调动着每一寸兵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裴衍之那剧烈的颤抖,终于开始慢慢平息。 他身体表面那些黑色的血丝,也渐渐地,停止了渗出。 那狂乱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恢复了一点点秩序。 苏凝烬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 她整个人,都虚脱了,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她强撑着,看着地上那个,几乎已经变成一个血人的裴衍之。 他没死。 她赌赢了。 裴衍之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被血污和汗水覆盖,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苏凝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水……” 第111章 泉空间内的药田在时间加速下产出第一批灵药种子 苏凝烬把水囊递过去。 裴衍之接过来,喝水的动作很慢,手还在轻微地发抖。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和药草的怪异味道。 苏凝烬靠着一根柱子坐下,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大脑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针扎一样地疼。 她看着裴衍之。 他喝完水,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身体内部的变化。 苏凝烬也在感受。 通过刚才的脉搏,她能“看”到,他体内那场惨烈的战争,已经暂时告一段落。 “血蝶藤”的药力,像一把蛮不讲理的锤子,硬生生把那条代表“血色探戈”的黑色锁链,砸出了一道裂缝。 虽然其他的六条锁链,因此变得更加不稳定,蠢蠢欲动。 但,门,已经开了。 一个突破口,被强行打开了。 “感觉怎么样?”苏凝烬问。 裴衍之睁开眼。 “像是死过一次。”他说。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 “但比之前,松快了些。” 他说的是实话。那种常年盘踞在他四肢百骸,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阴寒沉重之感,竟然消散了许多。身体的深处,仿佛有一个被堵塞了多年的泉眼,重新有了一丝活水流过。 虽然微弱,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苏凝烬心里有数了。 冒险是值得的。 她不仅为裴衍之争取到了时间,更重要的是,她拿到了第一手的,最宝贵的临床数据。有了这次的经验,她就可以在空间里,模拟出后续更安全的解毒方案。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下去。 【剩余压制时间:21小时。】 系统的警告音,像催命符一样,在脑海里响起。 她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嫂子!哥!” 帐篷外,传来裴云昭压抑着焦急的,小声的呼唤。 “进来吧。”裴衍之说。 裴云昭立刻掀开帘子,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当他看到裴衍之虽然浑身血污,但确实还活生生地坐着时,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哥!你没事!太好了!你吓死我了!” 他扑过来,想给裴衍之一个熊抱,但看到他身上那副惨状,又不敢下手,只能在一旁干嚎。 “嫂子,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你就是神医!你是我亲嫂子!”他又转向苏凝烬,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苏凝烬懒得理他。 她扶着柱子,慢慢站起来。 “我需要休息。”她对裴衍之说,“外面,交给你了。” 裴衍之点了点头。 苏凝烬没再多说,摇摇晃晃地,走回了自己那个用来睡觉的隔间,拉上了帘子。 她一躺到床上,就立刻进入了医疗空间。 “系统,根据刚才的数据,建立新的解毒模型。” 【模型建立中……】 “将‘血蝶藤’的样本,进行分析,匹配我自己的解毒剂配方。” 【正在分析……】 【警告:t-07变异株已产生初步抗药性,常规压制方案预计将在19小时后彻底失效。】 【解药配方“新生”解锁进度:34%。缺少关键主药:‘九幽草’,‘凤凰血’。】 一连串的红色警告,让苏凝烬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紧迫。 九幽草,凤凰血……这些光听名字,就不像是在地球上能找到的东西。 就在她感到一阵绝望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提示框,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紧急任务“破阵”第一阶段完成,评价:b+。】 【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灵泉空间”拓展模块——“芥子药田”。】 苏凝烬愣住了。 芥子药田? 她眼前的景象,忽然发生了变化。 在医疗空间那个一成不变的,由白色金属构成的单调世界里,靠近角落的一块地板,忽然无声地裂开,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大约一平方米大小的,散发着奇异光泽的黑色土壤。 土壤的上方,悬浮着一个虚拟的时间面板。 【芥子药田:可种植一切超凡植物。内置时间加速法阵,可将外界一天,转化为田内一年。】 一天,等于一年! 苏凝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检测到宿主体内毒素样本与库存资料匹配。】 【新手福利发放:灵药种子包 x 1。】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牛皮纸袋,凭空出现在了药田旁边的操作台上。 苏凝烬走过去,打开纸袋。 里面,是两颗干瘪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种子。 一颗通体漆黑,像一粒黑豆。 另一颗,则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色。 【种子名称:九幽草。生长周期:三十年。】 【种子名称:凤凰血(伪)。生长周期:五十年。】 苏凝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竟然真的是她需要的那两味主药! 虽然其中一个后面,跟着一个“伪”字,但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两颗种子,分别种进了黑色的土壤里。 然后,她在操作台上,将时间流速,调到最大。 接下来,就是等待。 外界的一分一秒,在这里,都是漫长的时光。 苏凝烬没有闲着。 她坐在药田边,一边监控着种子的发芽情况,一边调出裴衍之的身体数据,开始废寝忘食地,进行下一步的方案推演。 当外界的天,从黑夜,再次转为黎明时。 芥子药田里,那片黑色的土壤中,终于探出了两点微弱的,但又无比顽强的嫩芽。 一黑,一红。 它们在时间加速的威力下,开始了疯狂的生长。 …… 苏凝烬再次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她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帐篷外,阳光正好。 营地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蓄水池和水渠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兵士们干得热火朝天,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裴衍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在指挥众人。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锐利。 他体内的那场风暴,不仅没有摧毁他,反而像一场淬炼,让他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洗尽铅华的锋芒。 裴云昭正拿着一碗水,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 “哥,喝水!嫂子说了,你现在身体虚,得多喝咱们这神仙水,补补元气!” 裴衍之接过水碗,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刚刚走出帐篷的苏凝烬身上。 四目相对。 裴衍之的眼神,很深。 苏凝烬,却只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她走到那口井边,看着清澈的井水,和那些精神饱满的兵士。 她知道,这些稀释过的灵泉水,也间接地,帮裴衍之稳固了风暴后的身体。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时。 营地外围,了望哨上的士兵,突然吹响了尖锐的警哨。 “敌袭——!!” “不对!不是敌袭!是……是官兵!” 众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拿起武器,警惕地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支大约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正朝着营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逼近。 他们装备精良,队列整齐,显然是正规军。 队伍的最前方,除了一个身披铠甲的将领,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个前几天,才落荒而逃的王县丞。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谄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人得志的,狐假虎威的得意。 他跟在那个将领身边,正指着营地的方向,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将军,就是这里!下官跟您说的神水,就是从这口井里挖出来的!” 第112章 她一脸淡定:这水,是药,也是毒 王县丞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划破了营地上空短暂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他身上,移到了他身边那个身披铁甲的将领脸上。 那将领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手里握着马鞭,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他没有看那口井,也没有看那些神情紧张的兵士,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裴衍之的身上。 裴衍之也看着他。 两个军人之间的对视,无声,却充满了审视和试探。 “哥,这人谁啊?看军阶,像是个偏将。”裴云昭凑到裴衍之耳边,压低了声音,“凉州卫的人?看着不像善茬。” 裴衍之没说话。他认得这个人。 凉州卫指挥使,李满。一个从底层小兵,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狠角色,打仗不要命,为人也极有野心。他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王县丞几句谗言就能请得动的。 他背后,是凉州知府。甚至,可能是京城。 苏凝烬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局势很明显,他们被包围了。人数,装备,都处于绝对劣势。硬拼,是下下策,会死伤惨重,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王县丞这个蠢货,把“神水”的消息捅了出去,引来了更贪婪的狼。 李满的目标,一定是这口井。 不能让他得逞。但也不能直接拒绝。 苏凝烬心里迅速盘算着。她的目光,扫过李满和他身后的骑兵。那些兵士,一个个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嘴唇都有些干裂。 在这片戈壁,水,就是命。 而她的水,是能救命,也能要命的。 “裴衍之,”李满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沉闷而有力,“圣上命你在此思过,你倒会享福,竟掘出了这等好东西。”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嫉妒还是嘲讽。 裴衍之神色不变。“李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句话把皮球踢了回去。 王县丞见状,急着要表功,连忙在旁边添油加醋:“李将军,您别听他狡辩!这井里出的水,就是神水!我上次亲口尝过,比京城的贡泉还好!您看他们这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是流放的囚犯,分明就是靠着这神水在享福!” 他指着那些拿着武器,怒目而视的兵士。 李满的目光,扫过赵校尉等人。他是个识货的。他看得出,这些人虽然衣衫破旧,但精神头很足,眼神里有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这绝不是一群普通的流放犯能有的气势。 看来,这水,确实有点名堂。 李满心里有了判断。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看向被众人护在身后的苏凝烬。“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能点石成金的靖王妃了?” 苏凝烬从裴衍之身后走了出来。 “不敢当。”她看着李满,“只是懂一点堪舆风水之术,恰好寻到了此地的龙脉气眼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又把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李满听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龙脉气眼?”他冷笑一声,“靖王妃,我李满是个粗人,不懂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只信我眼睛看到的。” 他用马鞭一指那口井。“这水,我要验一验。” 来了。 苏凝烬心里很平静。 “当然可以。”她说。 她此话一出,不仅李满愣了一下,连裴云昭都急了。“嫂子!” 苏凝烬没理他,只是对李满伸出一只手。“不过,我得提前说明白。” “这水,是聚集了地脉精华的灵泉,对身强体健,气血充盈之人,是大补之物,能强筋健骨,祛除百病。” “但,”她话锋一转,眼神也冷了下来,“对那些心术不正,体内秽气郁结,或是身有沉疴旧疾的人来说,这水,就是穿肠刮骨的剧毒。” “灵气与秽气相冲,轻则上吐下泻,元气大伤。重则气血逆流,经脉寸断。” 她看着李满,一字一句地说:“这水,既是药,也是毒。李将军想验,可要想清楚了,让谁来验。” 帐篷外的空地上,一片死寂。 李满身后那些原本还跃跃欲试的骑兵,一个个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王县丞的脸也白了。他想起上次苏凝烬说水里有毒时,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又涌了上来。难道……是真的?可他上次喝了,明明没事啊!难道自己是她口中那种“身强体健,气血充盈”的人? 他这么一想,腰杆居然还挺直了些。 李满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苏凝烬。这个女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 她说的话,匪夷所思。但他信奉一个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会拿自己手下精锐的性命去赌。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王县丞身上。 王县丞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将军,我……我上次喝过的,我没事……” 李满没理他,而是对他身后的一个衙役一抬下巴。“你,过来。” 那衙役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旁边的同伴推出来的。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废什么话!”李满不耐烦地喝道,“让你喝碗水,又不是让你去死!” 王二在苏凝烬的示意下,已经舀好了一碗水。他端着碗,走到那衙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衙役看着那碗清澈见底的水,像是看着一碗砒霜,浑身抖得像筛糠。 “喝。”李满的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气。 衙役一闭眼,一咬牙,抢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他跪在地上,等着自己毒发身亡。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事都没发生。 衙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他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脸。 “咦?”他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呼。 他感觉,自己好像……不那么累了?连着赶路的疲惫,好像一瞬间就消失了。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什么感觉?”李满问。 “回……回将军……”衙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感觉。就是……就是这水,挺好喝的。喝下去,身上……身上很有劲儿。” 李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王县丞一看,立刻又跳了出来:“我就说没事吧!将军,这妖女就是危言耸听,想吓唬我们!” 他话音刚落。 “呕——” 那个刚说完话的衙役,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出来的,不是喝下去的水,而是一些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之物。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那衙役吐完,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倒在地,脸色惨白。但他喘了几口气之后,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我……我感觉……我感觉好多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后背那块常年阴雨天就疼的老伤,好像……好像不疼了!” 这一下,比刚才什么反应都没有,更让人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苏凝烬身上。 苏凝烬心里毫无波澜。 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 灵泉水,稀释后,有净化身体,排除毒素的功效。那个衙役常年当差,作息不规律,身体里有点毛病再正常不过。这点灵泉水下去,刚好激发了他身体的排异反应。 看着像中毒,其实是治病。 但在外人看来,这情景,就完美印证了她刚才那番“灵气与秽气相冲”的说辞。 “看来,这位差爷,体内秽气不浅啊。”苏凝烬淡淡地说,“不过还好,底子不差,生生扛过去了。也算是因祸得福,排出了一身陈年旧疾。” 李满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衙役,又看了看苏凝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水了。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秘的力量。 他是个军人,他知道,如果能掌控这种力量,意味着什么。 一支永远不会疲惫,不会生病,甚至能自己疗伤的军队。 想到这里,李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着那口井,眼神里的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抢夺。 这个女人,太邪门。这口井,也太邪门。 他不能硬来。 “靖王妃果然是高人。”李满收起了脸上的所有表情,翻身下马,“看来,这块宝地,确实需要重兵把守,以免被宵小之徒觊觎。”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将下令。 “传我军令,全军就地扎营!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片营地百丈之内!” 第113章 药田的生长速度引起了裴衍之暗卫的注意 李满的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就地扎营。 这不是要走,这是要在这里扎根了。 裴云昭第一个没忍住,骂了一句:“操!这孙子想干嘛?把咱们当犯人一样看起来了?” 赵校尉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李满的百人骑兵队,就在距离他们营地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开始安营扎寨。他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很快,一顶顶军帐就竖了起来,甚至还在外围挖起了简易的壕沟,竖起了拒马。 这不是监视。 这是围困。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整个营地上空。 裴衍之很平静。他只是看了一眼李满的营地,就转身对赵校尉说:“让兄弟们都别乱动,照常做事。” 他越是平静,赵校尉等人心里反而越是安定。 苏凝烬也没有任何表示。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对她来说,李满的围困,确实是个麻烦。这意味着她未来的行动会受到极大的限制。但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回到帐篷,她立刻拉上帘子,进入了医疗空间。 “系统,显示芥子药田情况。” 她话音刚落,那片一平米大小的黑色土壤,就出现在她面前。 距离她种下那两颗种子,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天。而在时间加速的药田里,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黑色的土壤上,一株植物已经长成。它通体漆黑,没有叶子,只有一根根如同黑色触手般的藤蔓,在无声地蜷曲,舒展。在藤蔓的顶端,结着几颗豆子大小的,同样漆黑的果实。 这就是“九幽草”。 而在它旁边,“凤凰血(伪)”的种子上,只冒出了一点点细小的,如同血丝一般的嫩芽。它的生长周期要长得多。 苏凝烬顾不上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颗“九幽草”的果实,也就是种子,采摘下来,放入一个无菌培养皿中。然后,她将整株九幽草的母体,连根拔起。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了空间。 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苏凝烬将那株通体漆黑的九幽草,藏在自己的背包里。现在,她需要把它,神不知鬼不觉地,移植到外面那片她早就规划好的药田中。 这很难。 李满的营地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里。他们肯定派出了暗哨。 她需要一个机会。 或者,一个帮手。 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下,连营地里的篝火都只剩下零星的火星时。 苏凝烬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己的帐篷。 她没有走向营地大门,而是绕到了营地后面的,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那里是她规划的试验田和药田。 她刚走到栅栏边。 一道黑影,就从旁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是裴衍之。 他好像一直就在那里等着。 苏凝烬停下脚步。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下,苏凝烬能看到他手里提着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远处李满的营地。 “那边,有三个暗哨。”裴衍之的声音很低,几乎和夜风融为一体,“一个在东边那块最高的石头上。两个在他们营地最外围的两个箭塔上。” 他顿了顿,又说:“一刻钟后,他们会换岗。中间,有大概三十息的时间,是视野的死角。” 苏凝烬有些意外。 他不仅知道她要出来,还提前帮她摸清了对方的岗哨布置,甚至连换岗的间隙都计算好了。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 裴衍之也没有再多说。他像一道影子,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苏凝烬知道,他是去帮她吸引那几个暗哨的注意力了。 她不再犹豫,翻身越过栅栏,迅速来到那片被她单独开辟出来的药田。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株黑色的九幽草,用一把小铲子,飞快地在地上挖了一个坑。 她将九幽草种了进去,埋好土。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水囊。 这里面装的,是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没有经过稀释的,原液灵泉水。 她拧开水囊,小心地,只倒了微不足道的几滴,浇在九幽草的根部。 就在灵泉水接触到土壤的一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但又精纯无比的能量,以九幽草为中心,悄然散开。 做完这一切,苏凝烬立刻抹平了所有的痕迹,迅速撤离。 她回到帐篷的时候,裴衍之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上,带着一丝夜露的寒气。 “多谢。”苏凝烬说。 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了他自己的帐篷。 …… 第二天。 一切如常。 李满的兵士在操练,裴衍之的兵士在加固营防。两边泾渭分明,相安无事。 苏凝烬一整天都没有出帐篷。 没有人知道,在她休息的时候,外面那片小小的药田里,正在发生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那株被移植过来的九幽草,在灵泉水的滋润和此地独特的地气滋养下,不仅没有丝毫的枯萎,反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出了生机。 它那黑色的藤蔓,在一天之内,就长长了将近一寸。 这种变化,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法察觉。 但是,却没能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入夜。 裴衍之的帐篷里。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单膝跪在地上。 “主子。” 这是裴衍之身边最神秘的亲卫,暗卫“玄七”。他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裴衍之的安全。自从苏凝烬出现后,他的任务,就多了一个——观察她。 “说。”裴衍之正在擦拭他的刀。 “王妃今日,一切如常,并未离开营地。”玄七的声音,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但是,属下发现了一件怪事。” 裴衍之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昨日深夜,王妃去过的那片药田,有古怪。” “什么古怪?” “属下不敢靠近。但属下在远处观察了一整天。”玄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 “那片地里,王妃昨日种下了一株黑色的植物。” “今日一天,那株植物,长高了至少一寸。而且,它周围三尺内的其他杂草,全部枯死了。” “就像……就像那片地的所有生气,都被它一株植物,给吸干了一样。” 帐篷里,陷入了寂静。 玄七能感觉到,自家主子身上,散发出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复杂的气息。 他知道,他汇报了一件,或许不该汇报的事情。 王妃的秘密,太多了。 多到让人感到恐惧。 能让植物一天长高一寸,还能吸干周围的生机。这不是妖术,又是什么? “主子,此事非同小可。这等邪术,若是被李满的人发现……” 玄七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裴衍之,已经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很冷。 冷得让玄七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暗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第114章 裴衍之叫停了暗卫的调查 裴衍之看着跪在地上的玄七。 玄七是他最信任的暗卫,一把藏在黑暗里的刀,忠诚,且锋利。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只会是事实。 一天长高一寸。 吸干周围的生机。 裴衍之的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什么妖术,邪法。 他想起了苏凝烬苍白的脸。 想起了她递过药瓶时,那双故作镇定,深处却藏着一丝紧张的眼睛。 想起了她在他身上施针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做的每一件“古怪”的事,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她自己,也为了他。 那片药田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一定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是她用来解毒,用来对抗那个该死的“七杀锁魂阵”的,又一张底牌。 这张底牌,不能被任何人掀开。 “我知道了。”裴衍之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玄七愣了一下,他以为,主子会下令让他去彻查。 “主子,王妃的手段,太过诡异,我们不能不防……” “防?”裴衍之打断了他,“防她什么?防她救我的命吗?” 玄七顿时语塞。 “她的秘密,不用你管。”裴衍之的声音,不容置疑。 “从现在起,停止对王妃的一切监视和调查。你的任务,是保护她,以及,保护她的那片药田。” “把药田周围,列为禁区。除了王妃本人,任何人,敢靠近一步……”裴衍之的眼睛,眯了起来,“格杀勿论。” “包括李满的人?” “包括你。” 玄七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跟了主子十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下令。 这不是命令。 这是警告。 “是,属下遵命。”玄七低下头,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黑暗中。 帐篷里,只剩下裴衍之一人。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苏凝烬那顶漆黑的帐篷。 他知道,她的世界里,藏着太多的秘密。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而他,心甘情愿地,站在了旋涡的边缘,为她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风雨。 …… 苏凝烬并不知道帐篷外发生的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她走出帐篷,准备去药田查看一下九幽草的生长情况。 她刚走出没几步,就发现今天的营地,气氛有点不一样。 去药田的那条路上,多了两个站岗的兵士。是裴衍之的亲卫。 他们看到苏凝烬,立刻行礼,然后,默默地让开了道路。 苏凝烬心里有些疑惑,但没多问。 她走到药田边。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微微收缩了一下。 长得太快了。 这才不过两天时间,那株九幽草,已经长到了半尺高,黑色的藤蔓上,甚至又开始生出新的花苞,看样子,很快就能结出第二批种子。 灵泉水的效果,加上这里独特的地气,产生了一种她都始料未及的催化作用。 这不是好事。 长得太快,太显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必须想个办法,遮掩一下。 苏凝烬站在田边,脑子里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裴云昭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 “嫂子!嫂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只用草绳捆着的,肥硕的沙鼠,还在活蹦乱跳。 “嘿嘿,这几天被李满那孙子搞得没心情打猎,今天早上我带人绕到西边去,抓了好几只肥的!” 苏-凝-烬-看-了-一-眼-那-几-只-沙-鼠-,又-看-了-看-他-。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脑海里闪过。 “裴云昭,”她开口,“你想不想,赚点外快?” “啊?”裴云昭愣住了,“什么外快?” “李满围着我们,不就是想要我们的水吗?”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既然他那么想要,我们就卖给他好了。” “卖给他?!”裴云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嫂子你没发烧吧?凭什么卖给他!那是咱们的神仙水!” “谁说要白卖了?”苏凝烬瞥了他一眼,“咱们的水,多金贵。银子,我们现在不缺。但别的东西,我们缺。” 她指了指裴云昭手里的沙鼠。“比如说,肉。” 她又指了指远处李满的营地。“他们有一百多号人,每天消耗的粮草,肯定不少吧?战马,要吃草料吧?他们扎营的地方,可长不出草。” 裴云昭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嫂子,你的意思是……用我们的水,去换他们的东西?” “没错。”苏凝烬说,“你去,就在咱们营地门口,摆个摊。就说,靖王妃心善,见不得他们没水喝,特地开恩,限量供应神水。” “价格嘛……”苏凝烬想了想,“一碗水,换十斤肉干。或者,换一袋五十斤的马料。” “要是能提供李满大营里的情报,看情报的价值,可以免费赠送一碗,甚至一壶。” 裴云昭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和崇拜。 “高啊!嫂子,你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用水,去换肉,换马料,换情报! 这买卖,做得过! “我这就去办!”裴云昭把沙鼠往地上一扔,兴冲冲地就跑了。 很快,大周朝历史上,最奇葩的一幕,就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发生了。 裴衍之的营地门口,支起了一张破木桌。 裴云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桌子后面,旁边放着两个大水桶,里面装满了清澈的灵泉水。 桌子上,还用木炭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牌子。 “神水铺,童叟无欺。” 对面,李满的兵士们,看着这一幕,都傻眼了。 这是什么操作? 挑衅吗?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满的耳朵里。 他听完副将的汇报,一张黑脸,直接气成了猪肝色。 “岂有此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裴衍之,把这里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用他的水,来换他李满的军粮和马料?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那摊子给他们砸了?”副将请示道。 “砸?”李满冷哼一声,“你砸了,不就正中他们下怀?坐实了我们仗势欺人,抢他们水的名声?” 他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知道,这是那个靖王妃的计策。 阳谋。 他可以下令,不准任何手下去换水。 可是……他看了看帐篷外,那些在烈日下操练,一个个汗流浃背,嘴唇干裂的兵士。 他带来的水,不多了。这片戈壁,除了裴衍之营地那口井,根本找不到第二处水源。 断了兵士们的念想,会动摇军心的。 这女人,好狠的算计。 就在李满左右为难的时候。 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从驿站快马加急送来的,盖着内廷火漆印的密信。 “将军!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满的心,咯噔一下。 他撕开信封,迅速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裴衍之的营地方向,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骇。 他派人送回京城的,关于“神水”和“靖王”的奏报,有了回复。 回复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来自皇帝的亲笔朱批。 “取种。” 第115章 第一批灵药成熟,她制出三十份上等伤药分发全族 “取种。” 两个字,从皇帝的朱批上,烙进了李满的脑子里。 他拿着那封密信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混杂着巨大野心和致命危机的兴奋。 皇帝知道了。 皇帝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而且,皇帝要的,不是水,不是井,是“种”。 这个“种”字,太重了。 它可以是长出神奇植物的种子。可以是那口井的源头。更可以是……能找到这一切的,那个女人。 李满的目光,穿透帐篷的布帘,死死地钉在远处裴衍之的营地上。那里,不再是一块待宰的肥肉,而是一个皇帝亲自标记的,必须完成的,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之前的那些心思,什么抢夺,什么独占,在“取种”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幼稚。 办好了,就是从龙之功,一步登天。 办砸了,他李满,连同他身后的家族,都会被碾得粉碎。 “将军?”副将看着李满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有些发毛。 李满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塞进怀里。“传令下去。”他声音干涩,“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与对方发生冲突。他们那个什么‘神水铺’,随他们去。” “可是将军,他们这是在羞辱我们……” “让他们羞辱。”李满的眼神变得阴冷,“一条饿疯了的狗,才会急着去咬人。我们是狼,要等,要看,要找到最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 他现在需要思考。重新评估所有的一切。 那个叫苏凝烬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掌握的,到底是什么力量? 而在另一边,苏凝烬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刚从医疗空间出来,神情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外界过去了两天,芥子药田里,已经过去了两年。 第一批“九幽草”的种子已经成熟,被她悉数采下,小心地存放在恒温箱里。整株九幽草的母体,也被她处理干净,萃取出了最核心的药液。 解她自己身上毒素的主药,备齐了。 但她没有立刻开始为自己配制解药。 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她前天夜里,移植到外面药田的那株九夕草,长得太快了。 仅仅两天,就蹿高了一大截,藤蔓都粗壮了不少。这种生长速度,太不正常。裴衍之的暗卫已经发现了,难保李满的探子不会察觉。 必须给这种不正常的生长,找一个合理的,能被众人接受的解释。 同时,她也需要一种新的东西,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并且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神医”人设,加强内部的凝聚力。 李满的围困,像一根绳索,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她必须让自己的族人,拥有更强的信念和底气。 她看着空间里,那一小管从九幽草母体中萃取出的,漆黑如墨的药液。 这东西,是剧毒,也是良药。 用好了,能活死人,肉白骨。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她走出帐篷,裴衍之正站在不远处,像一尊雕塑,看着李满的营地方向。他察觉到她出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校尉呢?”苏凝烬问。 “在巡查围栏。” “让他过来,再叫上几个受过外伤,身上有旧疾的老兵。” 裴衍之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亲卫交代了一句。 很快,赵校尉和三个面带风霜之色的老兵,就来到了苏凝烬的帐篷前。这三个老兵,都是从京城一路跟着裴衍之杀出来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几乎人人带伤。 “苏大夫,您找我们?”赵校尉问。 苏凝烬从帐篷里,拿出了一个陶罐。 “这是我新配的伤药。”她说。“对刀剑伤,跌打伤,还有陈年旧疾引发的筋肉酸痛,都有用。”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陶罐。 一股浓烈又奇异的药香,瞬间飘散开来。那药膏,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深绿色,质地看起来很粘稠。 这是她用空间里催生的一些普通草药,混合了微不足道的,经过了上万倍稀释的九幽草萃取液,再辅以少量灵泉水原液,熬制而成的。 九幽草霸道的生机之力,被中和到了一个普通人完全可以承受的范畴,但其强大的细胞修复能力,却被保留了下来。 “你们试试。”苏凝-凝-烬-说-得-很-平-淡-。 赵校尉和三个老兵面面相觑。他们对苏凝烬的本事,已经到了盲目信从的地步。 一个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旧刀疤的老兵,二话不说,就卷起了袖子。那道疤痕像一条蜈蚣,盘踞在他的胳膊上,一到阴雨天就又疼又痒。 苏凝烬用一根干净的木片,挑了一点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的伤疤上。 冰凉的触感,让老兵打了个哆嗦。 但很快,那股冰凉,就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伤疤,钻进了皮肉里。 “咦?”老兵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呼,“不痒了!那股钻心一样的痒,没了!” 另外两个老兵见状,也纷纷露出自己身上的伤处。一个腿上中过箭,走路有点跛。另一个后背被钝器砸过,常年直不起腰。 苏凝烬依次给他们都涂上了药。 她做完这一切,就对赵校尉说:“这罐药,你拿着。按照营地里的人数,分发下去。每人一份,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多。告诉他们,省着点用。” 她一共就制了三十份的量。 东西,越是稀少,才越显珍贵。 赵校尉如获至宝地捧着那个陶罐,郑重地点了点头:“是!苏大夫!” 他知道,这罐药的分量。这不仅是药,这是苏大夫对他们这些人的又一次恩赐。 苏凝烬看着他们离开,目光又落在了那片长势“喜人”的药田上。 她转身,对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裴衍之说:“明天,让裴云昭在‘神水铺’旁边,再加个牌子。” “写什么?” “就写,神药问世,活死人,肉白骨。专治各种不服。” 裴衍之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觉得,他可能有点理解,她为什么总能把人气得半死了。 第116章 受伤的老兵涂了她的药后半天就能下地,跪下喊活神医 那个左臂上有刀疤的老兵叫陈六,今年三十有八,算是这群老兵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他身上的伤,比他的年纪还要多。 涂了药膏之后,那股折磨了他快十年的奇痒,确实是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感觉也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但他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苏大夫是神人,她的药,有点效果是正常的。能止痒,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根治,他想都没想过。 毕竟,当年京城里最好的金疮大夫都说了,他这条胳膊,能保住就算不错了,这道疤,得跟他一辈子。 他领了自己的那一份药,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布包包好,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就跟着众人,继续去修筑营地的围墙了。 可干着干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一开始,只是感觉胳膊特别有劲儿。 后来,他感觉整个左臂,都热乎乎的,像是泡在热水里一样。那股热流,从伤疤的位置,一点点地,蔓延到整个手臂。 到了中午,他干脆脱了上衣。 周围一起干活的几个兵士,无意中一瞥,其中一个手里的石头,“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老六……你的胳膊!”那兵士指着陈六的左臂,眼睛瞪得像铜铃,话都说不囫囵了。 陈六低头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只见他那条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伤疤,颜色竟然变淡了许多。 原本凸起僵硬的疤痕组织,此刻变得平缓,柔软,甚至能看到下面,有细微的血色在流动。 “这……这……”陈六结结巴巴,用右手去摸那道疤。 没有了那种熟悉的,如同死肉般的触感。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有了温度,有了弹性。 它活过来了。 “神药!是苏大夫的神药!”旁边一个兵士,激动地大喊了起来。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纷纷围上来,看着陈六胳膊上那不可思议的变化,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伤药? 这分明就是仙丹! 而另一边,那个腿脚有点跛的老兵,也发现了异常。 他今天搬运石头,上下斜坡,比平时利索了不止一倍。之前每走一步,膝盖都像针扎一样疼。可今天,那股疼痛感,竟然消失了。 他试着跑了两步。 虽然还有点不协调,但他确实是跑起来了。 那个常年弯着腰的老兵,此刻正站在原地,尝试着,一点一点地,挺直自己的脊梁。 他发出一阵阵骨骼摩擦的“咔咔”声,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的脸上,却是一种狂喜的表情。 他感觉,那块长年如同铁板一块的后腰,松动了。 营地里,所有干活的兵士都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这三个活生生的例子,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一份用布包着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深绿色药膏。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药。 那是命。是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军人,最宝贵的,第二条命。 到了下午,变化更加明显。 他的伤疤,已经淡化到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他甚至能用那只胳膊,举起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 跛脚的老兵,已经能和正常人一样行走。 而那个弯腰的老兵,在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骨骼声响后,终于,在时隔五年之后,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他站在那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流。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流着泪,朝着苏凝烬帐篷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后,他对着那顶安静的帐篷,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陈六,也跪了下去。 跛脚的老兵,也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赵校尉,是王二,是所有拿到了伤药的兵士。 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都朝着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喊“谢苏大夫”。 他们喊的是:“谢活神医,赐我等再生!” 声音汇聚在一起,冲天而起。 李满的营地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势浩大的呐喊。 一个负责监视的暗哨,正通过了望镜,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手一抖,差点把了望镜都给扔了。 “疯了……疯了……这群人都疯了……”他喃喃自语。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出大事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满的耳朵里。 他听着手下的汇报,什么“半天治好十年旧伤”,“跛子能跑,驼背站直”,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太荒唐了。 但当他亲自拿起了望镜,看到裴衍之营地里,那些兵士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狂热的崇拜时,他的心,沉了下去。 军心。 那个女人,只用了一天,一罐药,就将这群流放犯的军心,凝聚到了一个无比恐怖的程度。 现在,就算裴衍之让他们去死,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李满放下了望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又想起了皇帝那两个字。 “取种。” 他忽然觉得,这个“种”,或许指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水,什么药。 而是制造这一切的根源。 那个女人。 裴衍之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苏凝烬的帐篷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她就不再仅仅是靖王妃,不再是苏大夫。 她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心中,唯一的“神”。 而他,是这个“神”,唯一的守护者。 帐篷内,苏凝烬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她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她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今天搞出的动静越大,她和裴衍之未来要面对的危险,就越大。 她闭上眼,再次进入了医疗空间。 屏幕上,她自己的生命倒计时,依旧在冷酷地跳动着。 【剩余压制时间:4小时。】 时间,不多了。 第117章 药叟不屑:这才入门级的药方,后面有你哭的 医疗空间内,一片死寂。 苏凝烬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伤药分析报告,心情毫无波澜。 【物品名称:强效修复软膏(劣质版)】 【主要成分:铁线草、三七、龙骨……九幽草萃取液(稀释比1:)……】 【药效分析:可促进浅层细胞快速再生,对陈旧性疤痕组织有软化效果。药力利用率:3.7%。】 【综合评价:粗制滥造的入门级产品。】 3.7%的利用率。 这个数字,让苏凝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自认为,自己的配比和熬制手法,已经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药效。没想到在系统的评价里,依旧是“粗制滥造”。 就在这时,操作台的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个新的对话框。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古代药师袍,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儿的卡通头像。 【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药剂炼制,新手导师“药叟”已激活。】 【药叟:“哼!还好意思叫药剂?就是把一堆草药捣烂了和在一起,三岁小孩都会!九幽草这等灵物,到了你手里,简直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一连串的文字,带着一股毫不客气的鄙夷,跳了出来。 苏凝烬看着那个卡通老头,面无表情。 她知道,这只是系统预设的程序。 【药叟:“丫头,看你资质愚钝,老夫就提点你几句。真正的炼药,讲究的是君臣佐使,阴阳调和。以灵火萃其精华,以法阵锁其药性。一饮一啄,皆有天道。你这种土法子,连门都没入。”】 苏凝烬没有理会这些玄之又玄的废话。她关心的是,如何解决她自己的问题。 “‘新生’解药的配方。”她对着屏幕,冷冷地开口。 屏幕上的卡通老头,胡子翘了翘。 【药叟:“不知天高地厚!‘新生’乃是逆天改命之药,岂是你说要就要的?也罢,让你这丫头开开眼,免得坐井观天!”】 话音刚落,一张无比复杂的,如同星图般的立体结构图,出现在苏-凝-烬-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上百种她听都没听过的材料。 【主药:九幽草(完整植株)、凤凰血(真品)、生命之泉原液。】 【辅药:龙涎石之心、青木蕨之灵、地火硫之髓……】 【炼制工具:八卦炼丹炉(最低品阶)、三昧真火(火种)……】 【炼制手法:九转还丹术(残篇)……】 苏-凝-烬-的-目-光-,一-项-一-项-地-扫-过-。 每看一项,她的心,就沉一分。 这里面的东西,别说见了,她连听都没听过。 凤凰血(真品)?她手里只有一株“伪”的。 八卦炼丹炉?三昧真火?这是炼药还是修仙? 她觉得,这个系统,可能是在耍她。 【药叟:“怎么?怕了?这才只是‘新生’解药的材料清单。至于给你那小情郎解毒的‘九转镇魂丹’,比这个,还要复杂十倍。”】 屏幕上,老头的头像,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药叟:“丫头,别以为弄出点皮毛,就能沾沾自喜。你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这才入门级的药方,后面有你哭的。”】 【药叟:“念在你初次炼药,老夫送你一份见面礼。”】 一个虚拟的卷轴,在屏幕上展开。 【奖励:‘控火术’初解。】 【说明:操控能量形态的入门法门,可用于催动灵火,提升炼药成功率及药力利用率。】 苏-凝-烬-的-目-光-,凝-固-在-“控-火-术-”三-个-字-上-。 她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才是她破局的关键。 无论是炼制解药,还是催生灵植,似乎都绕不开对某种“能量”的控制。 【药叟:“哼,能不能学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老夫要睡了,没事别来烦我!”】 说完,那个卡通头像,就“啵”地一声,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离线图标。 空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苏-凝-烬-站-在-那-张-复-杂-到-令-人-绝-望-的-配-方-图-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点在了那个名为“控火术”的卷轴上。 一瞬间,一股庞大的,无比复杂的信息流,涌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一种全新的知识体系。 关于如何感知,引导,和控制能量。 苏凝烬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强忍着大脑传来的剧痛,开始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绝望。 【剩余压制时间:2小时。】 她必须在生命倒计时结束前,学会这个所谓的“控火术”,然后,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她闭上眼,盘腿坐下,意识沉入了那片信息的海洋。 而在外界,天,已经亮了。 裴云昭兴冲冲地,按照苏凝烬的吩咐,在“神水铺”旁边,又立了一块新牌子。 上面用木炭,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神药铺开张,专治各种不服。一瓶药,换良马一匹,概不赊账。” 这块牌子一立起来,李满的营地,瞬间就炸了锅。 第118章 药库第二层解锁条件发布:在野外环境中完成一台外科手术 李满的营地里,所有兵士都听到了那句“一瓶药,换良马一匹”。 先是寂静,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嗤笑。 “疯了吧?一瓶药换一匹马?那是什么药?玉皇大帝的仙丹吗?” “裴衍之那群人是穷疯了,想钱想疯了。” “我看是羞辱我们。咱们被困在这里没水喝,他们就拿水换肉,拿药换马。这是把咱们当猴耍。”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嘲讽和不屑。但在某个角落,一个叫周三的年轻兵士,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子。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在上次与西戎人的小规模冲突中,被一支流箭擦伤。伤口不深,但一直愈合得很慢,天气一变,就又痒又疼。军中的郎中看了,也只给了些止血的草药,说没什么大碍,养着就是了。 可他知道,这伤,影响了他拉弓的力道。 他看着对面营地里,那些因为分到药膏而欢天喜地的靖王府兵士。他看到了那个叫陈六的老兵,胳膊上的疤真的淡了。他看到了那个跛脚的,今天走路真的不瘸了。 那药……是真的。 一匹马。他没有马。他的马是军中配的,他没资格拿来换药。 周三的内心在挣扎。 李满的帅帐里,气氛冰冷。 “将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副将一脸愤慨,“末将请命,带一队人马,冲过去,把他们那摊子掀了!” 李满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没有说话。 掀了? 他脑子里回响着皇帝那两个朱红色的字。 “取种。” 皇帝要的,是“种”。 他现在越发觉得,这个“种”,指的不是水,不是药,而是那个能凭空造出水和药的女人。 直接开战,杀了她,那“种”就没了。到时候,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军功,是他的脑袋。 可任由她这么羞辱,军心会散。 他现在就像一个守着稀世珍宝,却不知道怎么打开宝盒的笨蛋。而那个拿着钥匙的人,正在门外用各种方式挑衅他,逼他犯错。 “一匹马……”李满喃喃自语,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价格,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普通兵士,谁能拿出一匹马?能拿出来的,至少也是个百户、校尉。而这些人,恰恰是军队的中坚。那个女人,是在用这种方式,瓦解他的核心力量。 好狠的阳谋。 “将军?”副将见他久不说话,又催促了一声。 “让他们闹。”李满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私自与对方交易,违令者,军法处置。”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命令可以约束人的行为,却约束不了人的欲望。 周三在自己的帐篷里坐立不安。胸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变形的手,想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成为神射手的梦想。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夜幕降临。 周三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哨兵,借着夜色的掩护,偷偷溜出了营地。他没有马,但他有他爹留给他的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想用这个,去换一次机会。 他悄悄摸到裴衍之营地的栅栏外,不敢靠近,只敢压低声音,对着里面喊:“有人吗?我想……我想求药。” 负责守夜的,是裴云昭。 他正坐在篝火边打瞌睡,被这声音惊醒,提着刀就跳了起来。 “谁?!” 他走到栅栏边,借着火光,看到一个穿着李满军服的兵士,正一脸紧张地扒着栅栏往里看。 “干什么的?”裴云昭一脸警惕。 “我……我听说你们有神药。”周三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递了过去,“我没有马,但我有这个。我……我能用它换一点药吗?就一点点。” 裴云昭看着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这个年轻兵士脸上那种渴望和 desperation 的表情。 他想起嫂子说过的话。 “我们的目标,不是跟李满打仗,是活下去,变得更强。” “李满的兵,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 裴云昭脑子转得飞快。收,还是不收?嫂子只说了换马,没说换玉佩啊。这事他做不了主。 “你等着。” 裴云昭丢下一句话,转身就朝苏凝烬的帐篷跑去。 而此刻,苏凝烬的帐篷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盘腿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医疗空间内,那张“控火术”的信息图谱,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 太难了。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体系。什么感知能量,引导能量,对于一个只相信科学和数据的现代医生来说,不亚于让她凭空想象出第六种基本相互作用力。 【剩余压制时间:10分钟。】 系统的警告音,已经变成了急促的蜂鸣。 她的身体机能,正在快速衰竭。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困难。 【药叟:“啧啧,丫头,不行了吧?都跟你说了,你资质愚钝。这控火术的门槛,就是‘感气’。你连天地间的能量都感觉不到,还控个屁的火。”】 那个欠揍的卡通老头,又跳了出来。 “闭嘴。”苏凝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能量……能量…… 物理学上,能量无处不在。热能,动能,电磁能…… 这个世界所谓的“灵气”,或许只是某种她尚未能检测到的,更基础的粒子或者波。 她放弃了用玄学的思路去理解,而是回归了她最擅长的领域——解构。 她不再试图去“感知”那虚无缥缈的“气”,而是开始回忆。回忆灵泉水的触感,回忆九幽草散发出的那种奇异的波动,回忆裴衍之体内,那七种毒素与血蝶藤药力冲撞时,产生的能量风暴。 她的意识,前所未有地集中。 她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最高精度的分析仪。 一分钟。 两分钟。 【剩余压制时间:1分钟。】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的时候。 她的指尖,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静电般的酥麻感。 不是错觉。 那酥麻感,顺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汇入她的掌心。 她“看”到了。 在她的精神世界里,空气中那些无形的,混乱的能量,仿佛被染色了一般,呈现出无数条五颜六色的,细微的丝线。 她找到了。 【恭喜宿主,初步掌握‘感气’法门。】 【药叟:“咦?居然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苏凝烬没有理会。她尝试着,用自己的意念,去引导掌心那股微弱的能量。 就在这时。 “嫂子!不好了!出事了!” 裴云昭莽撞地掀开帘子,冲了进来。 他这一声大喊,打断了苏凝烬好不容易才进入的状态。她脑海里那些刚刚成型的彩色丝线,瞬间崩散。 苏凝烬猛地睁开眼,一口血,喷了出来。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降至临界点!】 【剩余压制时间:0。】 【t-07变异株压制彻底失效,生命倒计时结束。】 一片血红的警告,覆盖了整个屏幕。 苏凝烬的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到了系统最后的声音。 不是死亡宣判。 而是一条新的,冰冷的任务指令。 【检测到特殊剧情触发:‘求医者’。】 【紧急生存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在野外环境中,完成一台外科手术。】 【任务奖励:药库第二层解锁,宿主生命体征强制恢复。】 【任务失败:彻底抹杀。】 第119章 她环顾四周荒漠:外科手术?用什么?石头当手术刀吗?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冰冷,窒息。 苏凝烬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那道强制恢复的指令,像一剂强心针,硬生生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也从一片漆黑,慢慢恢复了焦距。 首先看到的,是裴云昭那张写满了惊慌和愧疚的脸。 “嫂子!你……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到苏凝烬吐血,吓得魂都快没了。 苏凝烬没力气骂他。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外科手术。 在野外。 她环顾四周,帐篷里陈设简陋,黄沙从布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土腥味。 外科手术?用什么? 用裴云昭的腰刀当手术刀?用篝火的灰当消毒粉? 这根本不是任务,这是谋杀。 “嫂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裴云昭看她脸色不对,都快哭了。 “外面……谁在求药?”苏凝烬声音沙哑,她知道,任务的契机,就在那个求药者身上。 “是李满手下的一个兵,叫周三。拿了块玉佩,想换药。”裴云昭赶紧说。 “让他进来。” “啊?” “让他进来。”苏凝烬重复了一遍。 裴云昭不敢多问,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周三被带了进来。他看到苏凝烬苍白的脸色和地上的血迹,吓了一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神医!小人……小人不知您正在运功疗伤,惊扰了您,罪该万死!” 在他看来,苏凝烬这种高人,吐血肯定不是受伤,而是在修炼某种高深的功法。 苏凝烬打量着他。很年轻,身体很壮,只是神情紧张。 “你的伤,在哪里?” 周三一愣,赶紧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还在微微发红的伤疤。“这里,是箭伤。一直好不了。” 苏凝烬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她要找的“病人”。 一道愈合不良的浅层创伤,涂点药膏就能解决,根本构不成一台“外科手术”。 任务目标不是他。 那会是谁? 难道系统让她随便在外面抓个人,割一刀再缝上? 就在苏凝烬的思维陷入僵局时。 营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和人群的惊呼。 “不好了!周三!你敢违抗军令,私自出营!”一声暴喝,是李满的副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和一个男人的惨叫。 裴云昭脸色一变,第一个冲了出去。苏凝烬扶着柱子站起来,也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营地外的空地上,火光熊熊。 周三被两个兵士死死按在地上。而李满的副将,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军棍,刚刚一棍子砸在了周三的腿上。 周三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色的骨头碴子,甚至刺破了皮肉和裤子,暴露在空气中。 是开放性骨折。 这一下,比任何刀伤剑伤都严重。在这个时代,这种伤,等于宣判了一个士兵的死刑。就算能保住命,这条腿也废了。 李满也从他的大帐里走了出来。他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他需要立威,杀鸡儆猴,稳住军心。周三,就是那只鸡。 周三痛得在地上抽搐,几乎要昏死过去。 “将军……饶命……副将……我再也不敢了……”他哀嚎着。 副将冷哼一声,举起军棍,准备再来一下。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裴衍之的营地里传了出来。 是苏凝烬。 她扶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找到了。 她的“病人”,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李满眯起了眼睛。他看着这个女人,她想做什么?为这个违抗军令的逃兵求情? “靖王妃,这是我军中之事,与你无关。”李满冷冷地说。 “他的腿,断了。”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再耽误下去,神仙也救不活。” “哼,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副将不屑地说。 苏凝烬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周三身上。 “我可以救他。” 她说。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寂静的夜里。 李满的兵士们,一片哗然。 救他?怎么救?腿都断成那样了,骨头都戳出来了! 李满的副将,更是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救他?靖王妃,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是活神仙了?” “我能让他这条腿,完好如初。三个月后,他甚至能跟以前一样,上阵杀敌。”苏凝烬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李满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完好如初?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医术”的认知。 他脑子里,再次浮现出皇帝的密令。 “取种。” 难道,这就是她所掌握的“种”?一种能让断骨重生的,起死回生的技术? 他看着苏凝烬,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心里成型。 他要亲眼看看。 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到底是医术,还是妖术。 “好。”李满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是能救活他,让他这条腿完好如初,他私自出营的罪,我就免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你得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就在这里救。” “如果你救不活,或者,敢耍什么花样……”李满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你们所有人,就都别想活了。” 这是威胁,也是一次赌博。 他把自己的威信,所有兵士的期望,都压在了这次豪赌上。 苏凝烬的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这正合她意。 “可以。”她说。 她转向身后,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我需要一些东西。”苏凝烬看着他,语速很快,“烈酒,越多越好。干净的布,要用开水煮过。最坚韧的丝线,或者动物的筋,也要煮。还有,我需要火,大量的火,把这片地烤干。” 裴衍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样。”苏-凝-烬-说-,“我需要一把刀,一把很小,很薄,很锋利的刀。石头也行,越锋利越好。”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很快,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 裴衍之的兵士,在赵校尉的指挥下,生火的生火,烧水的烧水。 裴云昭更是把营地里所有存的酒,都搬了出来。 一个简易的“手术台”,被快速搭建起来。就是几块木板拼在一起。周围点燃了十几堆篝火,将地上的沙土烤得滚烫,也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周三被抬了上去,他已经痛得快要失去意识了。 李满和他手下的兵士,就站在不远处,像一群准备看戏的观众,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就在这时,裴衍之回来了。 他走到苏凝烬面前,摊开手掌。 他的掌心,躺着一片黑曜石。 那石头,不知被他用什么方法,打磨出了一道极其锋利,闪着幽光的刃口。 苏凝烬接了过来。 她把那片薄薄的黑曜石,放在烈酒里浸泡,又在火上反复灼烧。 她环顾四周。 简陋的手术台,昏暗的火光,尘土飞扬的戈壁,还有一群拿着刀剑,虎视眈眈的古代军人。 而她的手里,只有一块石头。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手术台前。 【系统检测到手术环境、手术工具、手术病人已就位。】 【任务开始。】 苏凝烬举起那片被烧得通红的黑曜石,对准了周三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那块石头。他想看看,这块石头,到底能变出什么花样。 第120章 系统贴心推送:商城限时特惠 黑曜石的锋刃,在火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苏凝烬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沉,石头划开了周三伤口周围已经开始肿胀的皮肉。 “嘶——”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快了。 那根本不像是在割肉,更像是裁缝用最快的剪刀,划开一块布。 李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那块石头,在她的手里,稳定得不像话。她下刀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颤抖。 这不是一个王妃该有的手。 这是一个常年握刀,甚至比他麾下最精锐的斥候还要稳的手。 苏凝烬的眼里,没有周围的任何人。只有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清创、复位、缝合。 这是现代外科最基础的操作。但在这里,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她用煮过的布,蘸着烈酒,一点点擦拭伤口里的沙土和碎布。动作轻柔,却又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然后,是复位。 她让裴云昭按住周三的上半身,自己则握住伤腿的脚踝。 “忍一下。”她对那个已经痛得神志不清的周三说了一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彻底昏了过去。 苏凝烬却没有停。他的手指,在那断口处快速地摸索着,像是在检查一个精密的仪器。 她能感觉到,那两截断骨,在她的手法下,已经基本对齐。 李满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身后的副将和兵士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些人甚至已经别过头,不忍再看。 这不是在治病。 这比战场上砍人,还要血腥,还要直接。 但李满没有移开目光。 他强迫自己看着。他看到苏凝烬拿出了一根用酒浸泡过的,泛着青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筋。她又拿出一根被烧红的,磨尖了的铁丝,在那筋上穿了一个孔。 简易的缝合针线,做好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苏凝烬用那根简陋的针,开始缝合周三的伤口。 她的动作,和他军中那些缝补皮甲的伙夫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带着奇异韵律的,快速而精准的穿刺和打结。她缝合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层一层,他根本看不懂的组织。 肌肉,筋膜,最后才是皮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李满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妖术。 妖术变不出金子,但变不出这种实实在在,能把一个人的腿拆开再装回去的“技术”。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但又建立在某种严密逻辑之上的,可怕的“技术”。 皇帝要的“种”…… 李满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难道,这个“种”,就是这种“技术”的传承? 如果能掌握这种技术,一支军队,会变成什么样? 断手,断脚,都能重新接上。开了膛的肚子,都能重新缝好。 那将是一支,打不死的军队! 想到这里,李满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怀疑。 而是一种,看到了神迹般的,混杂着恐惧和极度贪婪的狂热。 不知过了多久。 苏凝烬打下了最后一个结,剪断了筋线。 她用干净的布,将缝合好的伤口盖住,然后又找来两块木板,用布条将周三的腿,牢牢地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 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凝烬靠在他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累坏了。 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 但她活下来了。 【紧急生存任务已完成。】 【评价:a。】 【任务奖励发放:药库第二层解锁,宿主生命体征强制恢复至健康水平。】 一股暖流,从她身体深处涌出,迅速修复着她透支的身体。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 【药库第二层已解锁:基础外科手术包x1,抗生素(青霉素)配方(初级),麻醉剂(乙醚)配方(初级)。】 【新手导师“药叟”向你发送了一条消息:“哼,胡闹!简直是胡闹!外科手术,岂是这般儿戏!不过……你那手缝合的手法,倒还有点意思。罢了,这瓶‘生肌散’,赏你了。”】 一个装药的小瓷瓶,凭空出现在了医疗空间的桌子上。 苏凝烬还没来得及细看。 又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这个弹窗,带着闪烁的霓虹灯特效,显得特别扎眼。 【恭喜宿主完成隐藏成就“石刃之医”!】 【商城限时特惠活动开启!】 【“维克多”牌医用手术刀套装,原价1000积分,现价998!还包邮哦亲!】 苏凝烬:“……” 她觉得,这个系统,可能真的有什么大病。 外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血腥而震撼的“手术”中,没有回过神。 周三还在昏迷,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那条被固定住的腿,也不再流血。 他活下来了。 一个被军棍打断腿的人,真的被救活了。 李满的兵士们,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敬畏,甚至崇拜。 李满深吸一口气,他走上前。 他没有看周三,也没有看裴衍之。 他的目光,只落在苏凝烬身上。 “王妃,好手段。”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今日之事,我李满认栽。” 他对着苏凝烬,拱了拱手。 这一拜,不是拜靖王妃,而是拜那神鬼莫测的医术。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营地。 “将军!”副将跟了上去,一脸不解。 “从现在起,”李满头也不回,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解除对他们的围困。” “派人,去我们所有的据点,把能找到的最好的战马,都给我牵过来。” 副将愣住了:“将军,要战马做什么?” 李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神水铺”,和他旁边那块写着“一瓶药换一匹马”的牌子。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 “买药。”他说,“我们有多少马,就换多少药。” “还有,告诉那个裴云昭,他的神水,我们也要。” “用什么换?” 李满的目光,变得幽深。 “用我们知道的,关于黑山军的一切,来换。” 第121章 西北当地的土豪恶霸黄半城 李满的副将追着他,一路回了帅帐。 “将军,您这是……”副将完全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向他们低头?还……还要用战马去换药?”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疯了。他们是官军,是看管流放犯的,现在反过来要跟犯人做买卖,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李满没有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凉州卫和更西边的黑山区域。 他脑子里回响的,不是副将的话,而是苏凝烬那匪夷所-思的手术过程,还有皇帝那两个字。 “取种。” 他之前以为,种,是水,是药,是某种秘方。 现在他明白了。 种,是技术。 是一种能把人拆开再装回去的技术。 这种技术,如果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如果能献给皇帝…… 李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会亲自朱批了。 一个能让断肢重生的技术,足以改变整个大周的军力格局。 这比十座金山还要宝贵。 “低头?”李满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副将,“你觉得这是低头?” 他摇了摇头。 “不。这是投资。” “投资?” “那个女人,苏凝烬,她不是普通人。她手里的东西,也不是普通的药。”李满的声音很低,“我们现在不是在跟一群流放犯打交道,我们是在跟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打交道。” “最好的办法,不是与之为敌,而是成为她的第一个客户。” 李满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裴衍之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敌意和贪婪,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审视。 他要看清楚,这个女人,到底还能拿出多少神迹。 他要知道,她的“药”,极限在哪里。 他要用战马,用情报,敲开她那扇紧闭的大门。 “传令下去,”李满说,“从军需官那里,调拨五十匹上等战马。另外,整理一份关于黑山军最近活动的所有情报,越详细越好。” 副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了下去。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凉州卫对这群流放犯的态度,要彻底改变了。 …… 裴衍之的营地里,气氛却有些古怪。 所有人都看着那条被木板固定好的腿,看着那个还在昏迷的周三,又看看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恢复红润的苏凝烬,不知道该说什么。 震撼。 然后是敬畏。 最后,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不怕苏凝烬救人,他们怕的是她救人的方式。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人。 裴云昭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跑到苏凝烬身边,上看看,下看看。 “嫂子,你没事吧?刚才都吐血了,怎么一下子就好了?” 苏凝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现在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身体里的毒素虽然没有解除,但生命体征的强制恢复,让她摆脱了那种随时会死掉的虚弱感。 更重要的是,药库第二层解锁了。 抗生素和麻醉剂的配方。 虽然只是初级,但这意味着,她下一次再做手术,就不用靠烈酒和石头了。 她看向那个被她救活的周三。 这是一个活广告。 一个能为她带来源源不断资源的,最好的广告。 “把他抬到旁边的帐篷里,派人看着。”苏凝烬对赵校尉说,“伤口不能碰水,每天换一次药。” 她从怀里,拿出了系统刚刚奖励的那瓶“生肌散”,递了过去。 这东西,比她自己用九幽草配的药,效果要好上百倍。 赵校尉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瓷瓶,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了望的士兵,匆匆跑了过来。 “王爷,王妃,李满派人过来了!”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 只见李满的副将,带着几个亲兵,打着火把,走到了营地栅栏外。 但他没有带武器,手里牵着几匹神骏非凡的战马。 “我们将军有令。”副将隔着栅栏,对着里面喊话,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这五匹马,是我们的一点诚意,想换……换一瓶刚才那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 裴云昭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就来生意了? 他刚想说话,苏凝烬却先开了口。 “一瓶药,一匹马。这是规矩。”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过去,“你们牵来了五匹马,那就换五瓶。” 副将愣住了。 一瓶药换一匹马,那是他们以为的狮子大开口。 可现在,对方居然说,五匹马,换五瓶? 这药,这么不值钱?还是说……她的药,有很多? 他一时间,摸不清对方的底了。 苏凝烬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生肌散”是系统奖励的,只有一瓶。 但她自己用九幽草配的药,还有不少。虽然效果差了点,但对付普通的外伤,绰绰有余。 她要的,不是宰李满一笔,而是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交易关系。 她需要李满的资源,需要他的情报,甚至在未来,需要他成为自己对抗京城的一枚棋子。 细水长流,才是王道。 “成交。”苏凝烬说。 她让裴云昭去,装了五小罐她自己配的药膏,递了出去。 副将接过那五个沉甸甸的陶罐,闻着里面散发出的奇异药香,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就这么轻易地,拿到了五瓶神药? “另外,我们将军说,”副将压低了声音,“关于黑山军的情报,我们已经整理好了。不知……王妃对这个,感不感兴趣?” 苏凝烬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对她点了点头。 黑山军,是盘踞在西北的一股悍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未来的封地,就在黑山军的活动范围内。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神水铺,明天会多一个牌子。”苏凝烬说,“情报,换水。” 副将心领神会,立刻行礼告退。 看着那五匹膘肥体壮的战马被牵进营地,裴云昭高兴得嘴都快合不拢了。 “嫂子,你真是神了!咱们这就赚了五匹马!还有情报!”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喜悦的神色。 他们在这片荒漠上,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赚到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所有人都觉得,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一早。 当裴云昭兴致勃勃地准备开始他“神水铺”和“情报站”的新生意时。 一队人马,从戈壁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这队人,和李满的官军完全不同。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刀,有斧,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大汉。 他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马,停在了营地门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这片刚刚有了点生气的营地。 “就是这里?”大汉问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随从。 “回大当家的,就是这里。”那随从谄媚地笑着,“小的打听过了,就是这批从京城来的流放犯,占了这块地,还挖出了一口泉眼。” 大汉没再说话,他翻身下马,径直朝着营地大门走过来。 赵校尉带着人,立刻持刀上前,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 大汉瞥了赵校尉一眼,眼神里全是轻蔑。 “去,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他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里面,“告诉他,我叫黄三,我大哥是黄半城。” “从今天起,这块地,我们黄家罩了。” “识相的,就赶紧把保护费交上来。” 第122章 保护费:每月上交一半收成,外加壮劳力给他的矿山干活 黄半城。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裴衍之和苏凝烬是从京城来的,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 但那些从凉州卫一路过来的兵士,还有裴家的族人,脸色都变了。 在西北这片土地上,官府的命令,可能出不了城门。 但黄半城这个名字,却能让百里之内的所有村镇,闻风丧胆。 传说,他富可敌国,凉州城一半的产业,都姓黄,所以人称“黄半城”。 传说,他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上千号亡命之徒,占山为王,连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 他就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土皇帝。 裴云昭凑到裴衍之耳边,压低了声音:“哥,麻烦了。这家伙是本地最大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比李满那种官军难缠多了。” 李满虽然霸道,但他是官,做事多少要讲点规矩。 黄半城这种人,不讲规矩。 他就是规矩。 那个叫黄三的横肉大汉,见没人回应,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怎么?聋了?让你们管事的出来!”他用马鞭,敲了敲营地的栅栏,发出“梆梆”的响声。 裴家的大伯父,裴正濂,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第一个没沉住气。 他一路从京城流放到这里,受尽了苦楚,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现在又来了个什么“黄半城”,他的精神防线,瞬间就崩溃了。 他拨开人群,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这位好汉,这位好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黄三斜着眼,打量着这个老头。 “你就是管事的?” “不不不,我不是。”裴正濂连连摆手,“我们当家的,是靖……是我们家的侄子。” 他不敢提“靖王”两个字,生怕给裴衍之惹来麻烦。 “废什么话!”黄三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不管谁是管事的,话我只说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布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们大哥说了,看在你们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第一次就给你们个优惠。” “从这个月开始,你们这里所有的收成,不管是地里种的,还是水里捞的,都要上交一半,给我们黄家。” 一半的收成。 这句话,让后面那些刚刚开垦出一点点田地的族人,脸色都白了。 这跟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然而,黄三的话,还没说完。 “另外,”他环视了一圈营地里那些身强力壮的兵士,嘴角露出一抹贪婪的笑,“你们这儿,劳力不少啊。” “正好,我们大哥城西的矿山,最近缺人手。每个月,你们要出五十个壮劳力,去矿上免费干活。管饭,工钱就别想了。” 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校尉等人的怒火。 “你说什么?!”赵校尉的刀,“噌”地一声,出鞘了半寸,“让我们去给你们当苦力?!” 他们是兵,是曾经跟着靖王血战沙场的军人。 就算现在是流放犯,他们的骨气和骄傲也还在。 让他们去给一群土匪挖矿,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黄三看到赵校尉拔刀,不但不怕,反而笑了。 “哟?怎么着?还想动手?” 他身后的那群地痞流氓,也都“哗啦”一下,亮出了手里的家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裴衍之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可以容忍李满的围困,因为那是朝堂之争。 但他不能容忍这种赤裸裸的,要把他们全族人踩在脚下当奴隶的欺辱。 苏凝烬也没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黄半城。矿山。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迅速建立起了联系。 她想起了系统药库里,那些她目前根本无法解锁的,高级药剂的配方。 里面有很多,都需要各种稀有的矿物作为辅料。 比如“龙涎石之心”,“地火硫之髓”。 这些东西,光听名字,就知道不可能在大马路上捡到。 最大的可能,就是深埋在某些特殊的矿脉里。 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成型。 眼前的这个黄半城,是危机,但也许,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获得稀有炼药材料的,绝佳的机会。 就在苏凝烬思考的时候,裴家大伯父,裴正濂,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 他看到两边都亮出了刀,生怕下一秒就血流成河。 他扑通一声,就给黄三跪下了。 “好汉!好汉饶命啊!”他抱着黄三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道,“我们交!我们都交!您说什么,我们都答应!千万别动手啊!” 全族的人,都瑟瑟发抖。 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 在他们看来,对方人多势众,又是本地的地头蛇,硬碰硬,就是死路一条。 妥协,是唯一的选择。 赵校尉等人气得目眦欲裂,却又不敢真的动手。 因为裴衍之没有下令。 黄三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裴正濂,又看了看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兵士,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很享受这种把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算你个老东西识相。”他一脚踢开裴正濂,“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就带人来接收收成,顺便挑人去矿上。要是敢少一斤粮食,少一个人……” 他的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你们就等着,全族上下,都变成这戈壁滩上的干尸吧。” 裴正濂抖得像筛糠,连连点头称是。 “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他当场就要答应下来。 第123章 全族人瑟瑟发抖,大伯父当场就要答应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裴正濂的承诺。 是苏凝烬。 她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黄三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好一个标致的女人。 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那股子气质,是这穷乡僻壤里,他从未见过的。 “你又是谁?”黄三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轻佻。 “我是这里的管事。”苏凝烬说。 她走到跪在地上的裴正濂面前,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黄三说:“他的话,做不了数。” 裴正濂愣住了,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苏凝烬。 “侄媳妇,你……你这是干什么?会害死我们全家的!”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惊恐。 黄三的脸,也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我说,他说的话,不算数。”苏凝烬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保护费,可以交。人,也可以去。” 她此话一出,不光黄三愣了,连裴衍之和裴云昭都愣住了。 赵校尉等人更是急了。 “王妃!” 苏凝烬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她看着黄三,继续说:“但是,在上交保护费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们黄家,收了保护费,总得提供相应的保护吧?” 黄三被她这番话,搞得有点懵。 他收了这么多年的保护费,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谈“服务内容”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黄三和他身后那群手下的脸上,“我看你们这里,很多人,都病了。” 她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黄三皱起了眉:“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好端端的,哪病了?” “是吗?”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最近是不是时常觉得胸闷,气短,尤其是在夜里,会咳得特别厉害?”她指着黄三。 黄三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右边肩膀的关节,是不是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她又指向黄三身后的一个独眼龙。 那个独眼龙的表情,也僵住了。 “还有你。”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尖嘴猴腮的随从身上,“你每天早上起来,是不是都口干口苦,两眼发黄,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那个随从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苏凝烬每点出一个人,每说出一个症状,对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说的,全对。 这些都是他们身上常年落下的毛病,有些连他们自己都没太当回事。 可这个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全说出来了。 这一下,不光是黄三的人,连裴家这边的族人,都看傻了。 这哪是王妃,这简直是活神仙啊!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黄三心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有点发毛了。 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个大夫。”苏凝烬淡淡地说,“我这辈子,只跟两种人打交道。一种是活人,一种是死人。” “你们现在,是活人。但再这么下去,很快就会变成死人。”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你们黄家的矿山,我猜,是那种不通风的深井矿吧?里面常年潮湿,粉尘漫天。” “去里面干活的人,不出三年,肺就会烂掉。咳出来的痰,都是黑色的。” “这种病,叫‘石尘肺’。一旦得了,就离死不远了。” 苏凝烬每说一句,黄三和他手下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她说得一个字都不差。 他们矿上,确实有很多工人,得了这种怪病。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活活咳死了。 他们找了凉州城里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这件事,是黄家的一个心病。因为工人死得多了,就没人敢再来干活了。 这是他们内部的机密,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黄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 “我想说的很简单。”苏凝烬说,“保护费,我们可以加倍交。劳力,我们也可以出双倍。” “但是,你们得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 “换你们矿山里,一种没用的废石头。”苏凝烬说,“一种黑色的,会发热的,还有一种红色的,像鸡血一样的石头。” 她描述的,正是炼制高级丹药所需要的,蕴含着地火和金石之力的基础矿石。 她赌,黄半城的矿山里,一定有。 黄三愣住了。 黑色的,会发热的石头?红色的,像鸡血的石头? 他想起来了。 矿上确实有这两种怪石头,挖出来也没用,不能炼铁,也不能当建材,一直都当成废料,堆在矿洞的角落里。 这个女人,要这些废石头干什么? “你要那些废石头?”黄三一脸的不可思议。 “对。”苏凝烬说,“你们把那些石头,全部运到我这里来。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们治病。” “我可以保证,你们矿上那些得了‘石尘肺’的工人,不出十天,就能下地干活。” “至于你们,”苏凝烬环视了一圈,“你们身上这些陈年旧疾,我也可以顺手帮你们都解决了。” “用你们不要的废石头,换你们所有人的命,还有一座能持续产金蛋的矿山。” 苏凝烬看着黄三,一字一句地问: “这笔买卖,你们是做,还是不做?” 帐篷外的空地上,一片死寂。 黄三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今天是来收保护费的,是来立威的。 怎么现在,变成了对方在跟他谈一笔,他根本无法拒绝的生意?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根本就不是在跟你讲道理,她是在直接掏你的心窝子。 “我……我做不了主。”黄三结结巴巴地说,“我得……我得回去问我大哥。” “可以。”苏凝烬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黄半城,我的耐心有限。三天之内,我要是看不到石头,那这笔买-卖-,就-此-作-罢-。” “以后,你们矿上再死人,别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看都没再看黄三一眼,径直走回了帐篷。 裴衍之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扫过黄三和他那群已经完全没了气势的手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黄三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裴云昭第一个跳了起来。 “嫂子牛逼!!”他冲到苏凝烬的帐篷门口,激动得语无伦次,“三言两语,就把这群恶霸给吓跑了!还反过来要做他们的生意!这简直是……”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都从刚才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看着苏凝烬的帐篷,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只有裴衍之,眉头微皱。 他走到苏凝烬的帐篷前,低声问:“你有把握治好那种‘石尘肺’?”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苏凝烬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她说。 “但是,现在有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装满了白色粉末的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 上面写着三个字:青霉素。 第124章 她拦住大伯父:腿软就蹲着,别替全族人跪。 帐篷内,裴衍之看着苏凝烬手里的那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 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她说的话。 “没有。” “但是,现在有了。” 她总是这样。在所有人都觉得是绝境的时候,她总能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落里,拿出一样东西,然后平静地说,问题可以解决了。 就像她凭空变出那口井一样。 就像她拿出那罐能让断骨愈合的药膏一样。 裴衍之的目光,从那个小瓶子上,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这片荒漠里,所有挣扎求生的人都没有的。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不是来源于权势,不是来源于武力,而是来源于她脑子里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知识。 “黄半城,会回来。”裴衍之开口,声音很低。 “我知道。”苏凝烬把那个叫“青霉素”的小瓶子收好,“我就是想让他回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她需要黄半城的矿山,不是为了金银,而是为了那些系统配方里,标注着“稀有”的矿物。 那是她给自己和裴衍之续命的关键。 黄半城,就是她找到的,通往那些矿物的钥匙。 裴衍之没再多问。 他走出帐篷,对着守在不远处的玄七,做了一个手势。 玄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监视黄半城的人,需要加派。不是为了防范,而是为了掌握他的一举一动,确保他能顺利地,掉进苏凝烬挖好的坑里。 …… 第二天,天刚亮。 营地里就炸开了锅。 黄三带人灰溜溜逃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那些昨天还吓得面无人色的族人,今天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自豪。 “看见了吗?昨天那个姓黄的,多嚣张!还不是被咱们王妃三言两语就给吓跑了!” “何止是吓跑,我看他们那样子,是吓破了胆!王妃简直是神了,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得了什么病。” “那是,咱们王妃可是活神仙!”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苏凝烬的崇拜。 但裴家大伯父裴正濂,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一夜没睡好,眼圈都是黑的。 他觉得苏凝烬昨天是走了运,侥幸唬住了那帮土匪。可黄半城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 等他反应过来,一定会带着更多的人杀回来。 到时候,就是灭顶之灾。 他越想越怕,看到苏凝烬的帐篷帘子被掀开,连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侄媳妇!侄媳妇你等等!” 苏凝烬刚走出帐篷,准备去看看那个叫周三的病人,就被裴正濂拦住了去路。 “大伯父,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裴正濂一脸焦急,压低了声音,“你昨天太冲动了!你怎么能跟黄半城的人那么说话?那是在拿我们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啊!” “我已经跪下求饶了,他们也答应了,只要我们交保护费,出点力气,这事就过去了。你为什么非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已经看到了全族人被屠杀的惨状。 周围一些上了年纪的族人,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王妃,正濂公说得对,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破财免灾,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咱们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可不能再出事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昨天黄三那嚣张跋扈的样子,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在他们看来,妥协和顺从,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苏凝烬看着他们。 她看着这些被京城的荣华富贵养废了筋骨,又被一路的流放磨没了心气的人。 他们就像一群受惊的绵羊,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跪下。 苏凝烬没有说话。 她绕过裴正濂,径直走向周三养伤的那个帐篷。 裴正濂见她不理自己,更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侄媳妇,你听我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这就豁出我这张老脸,再去黄家负荆请罪!我给他们磕头!只要能保住大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凝烬回过头。 她的目光,冷得像冰。 “放手。” 裴正濂被她看得一哆嗦,手下意识地就松开了。 “我问你,”苏凝烬看着他,“你跪下,就能解决问题吗?” “今天来了个黄半城,你跪下了。明天要是来了个黑半城,你是不是还要跪?” “你的膝盖,能替全族人跪几次?” 裴正濂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这是为了大家好……”他还在嘴硬。 “为了大家好?”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为了大家好,就是把族里的壮劳力送去矿山当奴隶,不出三年就咳死在里面?” “为了大家好,就是把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挖出来的水,拱手让给别人一半?” “那我们吃什么?喝沙子吗?” “还是说,大伯父你觉得,你的头磕得比别人响,黄半城就会多赏你一块骨头?”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裴正濂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苏凝烬说的,是事实。 他只想着下跪求饶,却没想过求饶之后的后果。 周围的族人,也都沉默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交出保护费和劳力,并不是灾难的结束,而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裴正濂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身体摇摇欲坠。 他想不通,他明明是为了家族好,为什么在这个侄媳妇的嘴里,就变得如此不堪。 他的腿一软,又要习惯性地往下跪。 苏凝烬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冷。 “腿软就蹲着,别替全族人跪。” 裴正濂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苏凝烬没再看他。 她走进周三的帐篷。 周三已经醒了,精神看起来不错。 赵校尉正在给他喂水。 看到苏凝烬进来,两人挣扎着就要行礼。 “别动。”苏凝烬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腿。 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固定得很好。 她又拿出那瓶“生肌散”,让赵校尉给他换了一次药。 “王妃……”周三看着苏凝烬,眼眶都红了,“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给的。以后,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是李满的兵。 但他知道,从昨晚苏凝烬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她的人了。 苏凝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云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嫂子!不好了!黄家的人又来了!” 帐篷外的裴正濂一听,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报复来了。 可裴云昭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他们没带刀,拉了一车的……石头过来了!” 苏凝烬走出帐篷。 只见营地外,黄三正站在一辆大车旁边,脸上的表情,既有敬畏,又有几分肉痛。 车上,堆满了黑色的,和红色的矿石。 正是苏凝烬昨天点名要的“废石头”。 黄三看到苏凝烬,再也没有了昨天的嚣张,远远地就拱了拱手。 “苏大夫,您要的石头,我们给您运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大哥……黄半城,想请您……过去一趟。” 第125章 她不交保护费,反手给黄半城送了一份见面礼 黄三说出“请您过去一趟”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他大哥黄半城,在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何曾用过“请”这个字。 向来都是“抓过来”、“带过来”、“绑过来”。 可昨天,他回去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情况之后,黄半城沉默了很久。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黄半城就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一句话没说,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黄三和他手下的几个心腹,就站在下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以为,大哥会勃然大怒,然后点齐人马,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连同她整个营地,都踏为平地。 可最后,黄半-城-只-问-了-一-句-话-。 “她真的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你们身上的毛病?” 黄三和那几个被点出病症的头目,拼命点头。 千真万确。 然后,黄半城又问:“她还说,能治好矿上的‘石尘肺’?” 黄三再次点头。 “她说,不出十天,就能让那些快死的人,下地干活。” 黄半城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矿山,是他最重要的钱袋子。 但“石尘肺”这个该死的病,就像附在钱袋子上的一个窟窿,正越烂越大。 三年来,他请遍了凉州城里所有的大夫,烧香拜佛,求神问卜,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工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死。 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敢去他的矿山干活了。 如果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那她就不是一个大夫。 她是一个能点石成金的活财神。 “她要那些没用的黑石头和红石头?”黄半城停下脚步,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是。”黄三回答,“她说,用那些废石头,换我们所有人的命,还有一座能下金蛋的矿山。” 黄半城笑了。 那笑容,让黄三觉得后背发凉。 “有意思。”黄半-城-说-,“这是我黄某人,这辈子听过的,最狂,也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石头,可以给她。” “但是,我怎么知道,她不是在吹牛?” “万一她治不好,或者,她是想把我们骗过去,一网打尽呢?” 一个心腹凑上前:“大哥,要不,咱们先抓个得了石尘肺的工人,扔到她营地门口,让她先治一个试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黄半城摇了摇头。 “太慢了。” “而且,显得我们太小家子气。” 他看着黄三:“你亲自去,拉一车她要的石头过去。” “告诉她,石头可以给,但她得亲自过来一趟。我当着她的面,让她治。” “要是治好了,别说那些废石头,以后她就是我们黄家的座上宾,在这凉州地界,可以横着走。” “要是治不好……”黄半城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就让她,还有她身后那个什么狗屁王爷,一起变成矿山里的新矿石。” 这就是黄半城。 他可以放下身段,但他绝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把赌注,直接押在了牌桌上。 …… 营地门口。 苏凝烬听完黄三的话,没什么表情。 去黄半城的地盘? 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一个能在本地称王称霸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相信一个外人。 “嫂子,不能去!”裴云昭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那姓黄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这就是个鸿门宴!” 赵校尉也沉声说:“王妃,末将愿带一队人马,护送您去。” 苏凝烬摇了摇头。 “不用。” 她看向黄三,说:“回去告诉你大哥,人,我是不会过去的。” 黄三一愣:“苏大夫,您这是……不信我们大哥的诚意?” “不是不信。”苏凝烬说,“是你们的病人,经不起折腾。我过去了,他也活不了。” “我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大哥亲眼看看,我是不是在吹牛。” 黄三懵了:“什么法子?” 苏凝烬没回答他。 她转身,对裴云昭说:“去,把我们昨天刚得的那五匹战马,牵一匹最好的出来。” 裴云昭更懵了:“嫂子,要马干嘛?” “送礼。” “送礼?!”裴云昭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给黄半城送礼?凭什么!” 那可是他们用神药换来的宝贝战马! 苏凝烬没理他,又对赵校尉说:“去,把咱们前天剩下的那罐伤药,拿过来。” 赵校尉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去办了。 很快,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和一小罐药膏,都准备好了。 苏凝烬从帐篷里,又拿出了几样东西。 一块干净的白布。 一个她用木头和兽皮,连夜赶制出来的,造型古怪的东西,像是一个口套,中间还夹着几层黑色的木炭粉末。 她把那罐药膏,和那个古怪的口套,都绑在了战马的马鞍上。 然后,她拿起那块白布,走到那辆装满了矿石的大车前。 她用白布,在那些黑色的矿石上,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原本洁白的布,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细密的黑色粉尘。 她把这块脏了的白布,也系在了马鞍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黄三说:“把这匹马,牵回去。这是我送给你大哥的‘见面礼’。” 黄三看着那匹高头大马,结结巴巴地问:“苏……苏大夫,这……这是何意?” “那罐药,”苏凝烬指了指药膏,“是治外伤的。你们谁身上有伤,一抹就好。算是开胃小菜。” “那个口套,”她又指了指那个古怪的口罩,“是给你们进矿洞的时候戴的。戴上它,能让你们的人,晚死几年。” “至于这块布……”苏凝烬的目光,落在那块沾满粉尘的白布上,“你让你大哥,好好看看这上面的东西。” “告诉他,杀死他工人的,不是什么鬼神,也不是什么诅咒。” “就是这玩意儿。” 苏凝烬说完,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黄三,转身回了营地。 黄三看着眼前这匹价值千金的战马,又看了看上面绑着的几样古怪的东西,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交保护费,反手就送来一匹马当“见面礼”? 这算什么? 示威?还是挑衅?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这匹马,还有这几样东西,必须立刻送到大哥面前。 黄三不敢再耽搁,牵着那匹比他自己的坐骑神气百倍的战马,带着满车的石头,和满脑子的疑惑,匆匆赶回了黄家堡。 …… 黄家堡,议事大厅。 黄半城看着眼前这匹神骏的战马,眉头紧锁。 他又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那几样东西。 一罐散发着异香的药膏。 一个黑乎乎的,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口套。 还有一块沾满了黑色粉尘的,脏兮兮的白布。 “她真是这么说的?”黄半城问。 “是,大哥,一字不差。”黄三咽了口唾沫,“她说,药是开胃小菜,口套能让人晚死几年,真正杀人的,是布上这东西。” 黄半城拿起那块布,凑到眼前。 就是一层普通的,黑色的灰。 矿山上到处都是。 这东西能杀人? 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哥,我看这女人就是在故弄玄虚!”一个心腹说道,“送一匹马来,就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 “没错!这药膏谁知道有没有毒?那口套,说不定是什么会吸人精气的妖法!” 黄半城没有理会手下的议论。 他的目光,落在那罐药膏上。 他是一个多疑的人,但他更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 “来人。”他沉声说。 一个亲卫走了进来。 “去,把昨天在校场摔断了胳膊的王五,带过来。” 很快,一个胳膊上缠着厚厚绷带,疼得龇牙咧嘴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大哥,您找我?” 黄半城打开药罐,用小指挑了一点墨绿色的药膏。 他走到王五面前,一把扯开他胳膊上的绷带。 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露了出来,骨头都错位了。 黄半城面不改色,用他粗大的手指,硬生生将王五错位的骨头,给掰了回去。 “啊——!”王五发出一声惨叫。 黄半城没理他,直接把那点药膏,抹在了伤口上。 然后,他就盯着那道伤口,一眨不眨地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药膏刚一接触伤口,那血流不止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止血。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伤口周围的红肿,就开始消退。 王五也感觉到了。 那股钻心的疼痛,正在迅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舒适的感觉。 “咦?”他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呼,“不……不疼了!大哥,真的不疼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黄半城再次扯开王五胳膊上的布条。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道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然已经开始愈合,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这哪里是药? 这分明是仙丹! 黄半城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向桌上剩下的那几样东西,眼神,彻底变了。 药膏的效果,已经证明了那个女人没有说谎。 那这个口套,和这块脏布…… 难道……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在他心里疯长。 就在这时。 一个管家,神色慌张地从后院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当家!不好了!” “老夫人……老夫人她……咳血了!快……快不行了!” 第126章 黄半城的老娘拉着她的手叫恩人,黄半城进退两难 管家这一声喊,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黄半城的心口。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 “你说什么?!” “老夫人……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猛咳,咳出来的……全是黑血……”管家吓得语无伦次,“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说……说让准备后事……” 黄半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松开管家,跌跌撞撞地就朝后院冲去。 议事大厅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刚才还因为神药而兴奋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黄三看着桌上那个古怪的口套和那块脏布,又想起了苏凝烬说过的话。 “杀死他工人的,不是什么鬼神。” “就是这玩意儿。”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老夫人的病,和矿山上那些工人的病,是同一种? …… 黄半城冲进后院的卧房。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几个凉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正围着床边,一个个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黄半城的母亲。 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骇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旁边一个铜盆里,盛着半盆触目惊心的,混杂着血丝的黑色浓痰。 “娘!” 黄半城扑到床边,握住老妇人冰冷的手。 他黄半城,在外面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霸,是凉州城的土皇帝。 可在这位老母亲面前,他永远只是个儿子。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大夫!我娘到底怎么样了?!”黄半城回头,冲着那几个大夫怒吼。 一个年长的大夫,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黄大当家,老夫人的病,来得太过凶险。这脉象……与矿山上那些得了‘石尘肺’的工人,几乎一模一样。” “老夫人常年礼佛,深居简出,怎么会得那种病?” “这……这小人也想不通啊。但此病,病根在肺腑,药石罔效。还请……还请大当家节哀……” “滚!”黄半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全都给我滚!一群废物!” 几个大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黄半城和他母亲微弱的喘息声。 黄半城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眼睛红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 就在这时,黄三拿着那个黑色的口套和那块脏布,冲了进来。 “大哥!” 他把东西,递到黄半城面前。 黄半城看着那块沾满黑色粉尘的布。 再看看痰盂里,母亲咳出的那些黑血。 两者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女人,什么都算到了。 她送来的不是什么“见面礼”,而是一封催命符,也是一道救命符。 “备马!”黄半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不!备车!备最稳的马车!” “大哥,您要……” “去请苏大夫!”黄半城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去求!告诉她,只要她能救我娘,我黄半城,这条命都是她的!” …… 半个时辰后。 裴衍之的营地,迎来了一支最奇怪的队伍。 黄半城亲自带着几十个心腹,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但他没有带任何武器。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 有名贵的药材,有闪亮的金银,有罕见的珠宝。 黄半城翻身下马,走到营地门口。 他没有叫嚣,而是对着营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黄半城,求见苏大夫!” 这一拜,让裴云昭和赵校尉等人都看傻了。 这还是昨天那个要收保护费的土皇帝吗? 苏凝烬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裴衍之跟在她身后。 黄半城看到苏凝烬,二话不说,直接单膝跪地。 “苏大夫,黄某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娘!” 苏凝烬看着他,神情平静。 “我昨天说过,人,我是不会过去的。” 黄半城脸上血色尽失。 他身后的黄三急了,连忙把怀里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掏了出来,堆在地上。 “苏大夫!这些您都收下!只要您肯出手!” 苏凝烬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我说过,是你们的病人,经不起折腾。送到我这里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黄半城愣住了。 把老母亲,从他的黄家堡,送到这个流放犯的营地里来治病? 这要是传出去,他黄半城的脸,往哪儿搁? 他手下的人,会怎么看他? 凉州城里的其他势力,又会怎么看他? 他会成为整个凉州最大的笑话。 黄半城跪在那里,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母亲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颜面和威信。 “大哥!”黄三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脸面是小,老夫人的命要紧啊!” 黄半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他对着苏凝ges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好!我听苏大夫的!” 他站起身,对着手下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快回去!用最快的速度,把老夫人,用最稳的马车,给我接过来!” “还有!”他回头,又补充了一句,“把矿山上那些废石头,再给我拉十车过来!” 一个时辰后。 一辆装饰华丽,但赶路赶得有些狼狈的马车,停在了营地门口。 黄半城亲自,将他母亲从车上抱了下来。 苏凝烬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个独立的帐篷。 她走进帐篷,黄半城和黄三紧跟在后。 裴衍之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苏凝烬来到床边,看了看老妇人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肺部严重感染,已经引起了呼吸衰竭。 “我需要绝对安静。”苏凝烬说,“你们都出去。” “苏大夫,我……”黄半城想说他要留下。 苏凝烬一个眼神扫过去:“你想让她死吗?” 黄半城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带着黄三,退了出去,在帐篷外焦急地踱步。 帐篷里,只剩下苏凝烬,裴衍之,和昏迷的老妇人。 “帮我烧水,煮针。”苏凝烬从她的医疗包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袋子。 里面,是一套闪着银光的外科手术器械。 在裴衍之的帮助下,消毒工作很快完成。 苏凝烬拿出一支注射器,抽了一管淡黄色的液体。 青霉素。 她将药剂,缓缓注入老妇人的体内。 然后,她又拿出一根细长的穿刺针。 她需要立刻给老妇人的肺部减压,排出里面的积液。 这在现代,只是个小操作。 但在这里,就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针尖刺入皮肤。 老妇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帐篷外的黄半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冲进去,却被门口的裴衍之,用一个冰冷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帐篷里,老妇人剧烈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 那可怕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但气质不凡的女子,正在为她擦拭额头的汗。 那女子的手,很稳,带着一丝凉意,让她感觉很舒服。 老妇人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抓住了苏凝烬的衣袖。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恩……恩人……” 这一声“恩人”,让苏凝烬愣了一下。 也让刚刚忍不住,从门缝里偷看的黄半城,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女人,只用了一根银针,就让他娘缓过来了。 他还看见,他那个一向威严的母亲,此刻正像个孩子一样,拉着那个女人的手,叫她恩人。 黄半城的心里,五味杂陈。 感激、震惊、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不仅能治病,还能诛心。 苏凝烬把穿刺针拔了出来,对老妇人说:“你还没脱离危险。”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黄半城。 “剩下的治疗,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 “就是我跟你要的那些,黑色的,会发热的石头。” “我要你把矿山里所有的那种石头,都给我运过来。” “一块都不能少。” 黄半城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苏凝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 他不仅要给,还得求着对方收下。 这个女人,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进退两难。 第127章 但黄半城手下的二当家不服,带人来砸药田 帐篷里,黄母的呼吸已经平稳。 苏凝烬收回手,走出帐篷。外面,黄半城正像一头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看到苏凝烬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期盼和恐惧的复杂神情。 “苏大夫,我娘她……” “暂时稳住了。”苏凝烬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病根还在,需要长时间调养。后续的药,都离不开我昨天说的那两种石头。” 黄半城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信了。 不,他是不敢不信。 母亲那一口黑血,比任何证据都让他胆寒。 那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预言一样,精准地应验了。 他黄半城横行霸道半辈子,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命,被别人攥在了手里。 “石头!石头管够!”黄半城拍着胸脯,声音喊得震天响,“我马上就让人,把矿山里所有的那种废石……不,是宝矿!都给您拉过来!十车不够就二十车!我再派一百个弟兄,给您在这儿建个仓库存着!” 苏凝烬心里盘算着。 她的目的达到了。 黄半城这条线,算是彻底搭上了。有了稳定的矿石来源,医疗空间里那些更高级的药方,才有了实现的可能。 无论是给她自己解毒的“新生”,还是给裴衍之解毒的“九转镇魂丹”,都需要海量的,蕴含着特殊能量的矿物作为催化剂和辅料。 黄半城的矿山,就是她的第一座宝库。 “人,不用你派。”苏凝烬看向他,“你的人,我信不过。” 黄半城的老脸一红。他知道,昨天派黄三去收保护费的事情,是彻底把人得罪了。 “是是是,苏大夫说的是。”他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那……您看这诊金……” “石头,就是诊金。”苏凝烬说。 黄半城愣住了。 他准备了满箱的金银珠宝,准备大出血一次,来换母亲的命。 结果对方,只要一堆没人要的破石头? 他看不懂。 越是看不懂,他就越是心慌。 这个女人,图的不是钱。 那她图什么? 黄半城不敢再想下去。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位活菩萨伺候好。 他亲自押送着母亲的马车,离开了营地。临走前,还把自己带来的一箱珠宝,硬塞给了裴云昭,说是给老夫人调养身体买补品用的。 裴云昭抱着那箱沉甸甸的珠宝,感觉像在做梦。 昨天还打生打死,今天就跪地求饶送钱。 他看着自己嫂子平静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嫂子,不是人,是神。 …… 黄家堡。 黄半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一道死命令。 “传我话下去!从今天起,城西那片戈壁滩,是咱们黄家的禁地!谁他妈敢去那边撒野,先问问自己有几个脑袋!” “还有!矿山那边,把所有黑不拉几会发热的,还有红得跟血一样的石头,都给我挑出来!单独存放!派重兵看守!谁敢偷拿一块,就地打断腿!” “另外,让赵虎来见我!”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整个黄家堡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觉得,大当家从那个流放犯的营地回来后,就变得神神叨叨的。 只有黄三知道,他大哥不是疯了,是怕了。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面带煞气的独眼大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议事厅。 他就是黄半城的二当家,赵虎。 “大哥,你找我?”赵虎的声音,如同洪钟。 黄半城坐在虎皮椅上,揉着发痛的额角。 “老二,我跟你说个事。以后,咱们黄家,要跟那个姓苏的女人……做生意。” “做生意?”赵虎一愣,“大哥,做什么生意?咱们不是去收保护费的吗?那娘们儿交了?” “没交。”黄半城摇了摇头,“以后,也不收了。不仅不收,我们还得给她送东西。” 赵虎的独眼里,瞬间冒出了火。 “什么?!大哥,你没搞错吧?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被一群流放犯骑在脖子上拉屎?那娘们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住口!”黄半城猛地一拍桌子,“你知道什么!老夫人的命,就是苏大夫救回来的!她的医术,是神仙手段!” “医术?”赵虎冷笑一声,“大哥,我看你是被骗了!一个娘们儿家,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不过是会点江湖骗术罢了!咱们弟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还能被一个娘们儿唬住?” “你懂个屁!”黄半城气得站了起来,“她能治石尘肺!能让咱们的矿山,重新变成金山!” 赵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石尘肺。 这个词,是所有矿山头目的噩梦。 但他还是不信。 “大哥,这事儿太邪乎了。就算是真的,咱们也不能这么低三下四啊!传出去,咱们黄家以后还怎么在凉州立足?”赵虎说,“依我看,直接把那娘们儿绑过来,让她专门给咱们的人治病!敢不从,就让她尝尝咱们的手段!我就不信,她骨头是铁打的!” 黄半城看着自己这个头脑简单的兄弟,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跟赵虎这种人,讲不通道理。 “总之,我的话,你照办就行。不许去招惹她,听见没有?” 赵虎低着头,闷声不响。 “听见没有!”黄半城加重了语气。 “……听见了。”赵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他觉得,大哥是被那个女人吓破了胆。 黄家的威风,不能就这么丢了。 他要替大哥,去试试那个女人的深浅。 让她知道,在凉州这地界,谁才是真正的规矩。 …… 第二天。 苏凝烬的营地外,多了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田地。 裴家的族人,在裴云昭的带领下,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株从医疗空间里移栽出来的,带着奇异荧光的九幽草幼苗,种进沙地里。 这些是苏凝烬的命根子。 为了保证这些灵植的活性,她甚至不惜耗费积分,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一小袋“灵壤”,混在沙土里。 看着那一片泛着微光的药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 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好日子。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 一支约有三四十人的队伍,从远处冲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独眼龙赵虎。 他和他手下的那群亡命徒,脸上都带着狞笑。 他们没有走向营地大门,而是径直冲向了那片刚刚开垦出来的药田。 “大哥说了,这块地风水不好,种不出东西!”赵虎在马上,高声叫嚣着,“兄弟们,帮他们翻翻土!” 说完,他一马当先,冲进了药田。 马蹄践踏,刀砍斧劈。 那些刚刚被种下,还沾着露水的九幽草幼苗,瞬间被毁得一片狼藉。 正在田里干活的裴家族人,吓得四散奔逃,哭喊声一片。 裴云昭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操你妈的!”他抄起旁边的一把锄头,就想冲上去拼命。 “别动!” 一只手,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赵校尉。 “对方人多,我们的人都在营地里,冲出去是送死!”赵校尉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砸?!”裴云昭急得跳脚。 那可是嫂子的宝贝! 赵虎和他的人,在药田里肆意破坏,发出一阵阵猖狂的大笑。 在他们看来,这群流放犯,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根本没注意到。 在营地最高的了望塔上,一道黑色的身影,对着远处的沙丘,做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赵虎正砸得兴起。 突然,他感觉身后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还跟他一起叫嚣的兄弟们,怎么都没声了? 他疑惑地回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他的那些兄弟,一个个都倒在了地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他们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倒下了,一个个蜷缩在地上,身体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扭曲着,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像小狗一样的哀鸣。 没有一滴血。 没有一道伤口。 甚至没有一根骨头断裂。 但他们就是疼,疼到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在地上打滚。 几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那些黑衣人,就像是从沙地里长出来的影子,手里拿着细长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黑色短棍。 他们脸上,都戴着没有任何花纹的,青铜色的面具。 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赵虎的酒,瞬间醒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后背,疯狂地冒了出来。 他手里还举着那把沾着泥土的大刀。 可他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甚至,没看清那些人是怎么出手的。 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第128章 裴衍之的暗卫出手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赵虎的心脏。 他看着自己那些在地上疼到打滚,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的手下,再看看那几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站在他们身后的黑衣人,他那只独眼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害怕”的情绪。 这些人是谁? 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带的这几十号人,都是黄家堡里最能打的亡命徒,一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可现在,他们就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毫无还手之力。 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对方甚至没用刀。 赵虎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些黑衣人手里的黑色短棍上。 那是什么武器? 他看到一个黑衣人,对着一个还想挣扎着爬起来的手下,轻轻用短棍的末端,在那人的肋下,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那个壮得像头牛的汉子,瞬间就僵住了,然后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那不是武功。 赵虎混迹江湖半辈子,见过的武林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没有一个人的招式,是如此的诡异,如此的……干净。 这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 一种纯粹为了让人丧失行动能力,并承受最大痛苦而设计的技术。 赵虎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好几道冰冷的视线锁定了。 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下场,会比他那些躺在地上的兄弟,惨上十倍。 营地里,裴云昭也看傻了。 他张着嘴,手里还举着那把锄头,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看到,就在他准备冲出去拼命的那一刻,几道黑影,从营地周围的沙丘后面,闪了出来。 然后……然后就结束了。 快到他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些前一秒还嚣张无比的恶棍,下一秒,就全躺在地上哭了。 “这……这是……”裴云昭结结巴巴地问身边的赵校尉,“王……王爷的人?” 赵校尉的脸色,同样凝重。 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靖王身边,一直跟着一支神秘的卫队,叫“玄卫”。 他曾经有幸,在北境战场上,远远地见过一次玄卫出手。 那是一次夜袭。 一百名玄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三千人的西戎大营。 一个时辰后,他们全身而退。 而那三千人的西戎大营,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全都被割了喉咙。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等到西戎人发现的时候,那座大营,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眼前这几个黑衣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身上那股子冰冷、精准、高效的气息,和传说中的玄卫,一模一样。 赵校尉看着那些在地上哭爹喊娘的黄家打手,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这些人,惹错了对象。 他们惹的,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流放王妃。 而是一个即便身处绝境,依然掌控着足以颠覆一切力量的,昔日的战神。 就在这时,苏凝烬和裴衍之,从营地里,并肩走了出来。 苏凝烬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片被毁坏的药田上。 一株株泛着荧光的九幽草幼苗,被踩进了泥里,变得萎靡不振。 这些,都是她用宝贵的积分换来的。 是她后续所有计划的根基。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裴衍之没有看药田,也没有看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他的目光,只落在苏凝烬的身上。 他感觉到,她不高兴了。 于是,他也不高兴了。 赵虎看到这两人走出来,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尤其是那个男人。 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赵虎就是觉得,那几个黑衣人,都是听他号令的。 他才是这里,最可怕的存在。 苏凝烬走到药田边,蹲了下来。 她扶起一株被踩断了茎的九幽草幼苗。 那株幼苗,在她手中,微弱的荧光,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黯淡了下去。 死了。 苏凝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那个还骑在马上,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独眼龙身上。 “是你带的头?”她的声音很平静。 赵虎的身体,猛地一抖。 他想说不是。 但他看到,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朝他这边,围了过来。 “我……我……”赵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砸了我的药。”苏-凝-烬-说-,“这些药,是给你大哥的娘,治病用的。” 她没有威胁,也没有恐吓。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个事实,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赵虎的心里。 他大哥的娘…… 他想起来了。 大哥说,老夫人的命,是这个女人救的。 而他,刚刚亲手,把救命的药,给砸了。 如果老夫人因为没有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赵虎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他大哥,会亲手把他剁成肉酱。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赵虎“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不是他自己要下马,是他的腿,已经软得支撑不住身体了。 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苏凝烬面前。 “苏大夫!苏神医!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混蛋!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那声音,响亮而清脆。 周围那些裴家的族人,看着这个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恶霸,此刻却像条狗一样跪地求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和解气。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她的目光,越过赵虎,看向他身后那些,还在地上呻吟的手下。 “让他们别哭了。”苏凝烬对一个玄卫说,“太吵。” 那名玄卫点了点头。 只见他身形一晃,就在那些人的身上,又各自点了一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人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们不疼了。 但是,他们也动不了了。 一个个都像木头人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只有眼珠子还能惊恐地转动。 这种从极度的痛苦,到诡异的麻痹的转变,比刚才的疼痛,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这是什么妖法? 赵虎看着这一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苏凝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赵虎?” “是……是……小人就是赵虎……” “黄半城的二当家?” “不敢当,不敢当……就是大哥手下的一个跑腿的……” 苏凝烬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就像一个医生,在看一个标本。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赵虎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所有的凶狠,所有的算计,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像个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赵虎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压垮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马蹄声。 黄半城来了。 他几乎是从马上跳下来的,当他看到那片被毁的药田,和像死狗一样跪在地上的赵虎时,他的脸,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白。 “完了。” 这是黄半城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第129章 黄半城亲自登门道歉 黄半城冲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昨天才千叮咛万嘱咐,让赵虎不要去招惹那尊活菩萨。 结果今天,这个蠢货就把人家的命根子给砸了。 这不是在砸药田,这是在砸他娘的棺材板! 黄半城冲到跟前,看都没看苏凝烬一眼,抬起脚,就狠狠地踹在了赵虎的胸口上。 “你他妈的找死!” 这一脚,他用尽了全力。 赵虎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吐出一口血来。 但他不敢有任何反抗,挣扎着又爬起来,重新跪好。 黄半城还想再踹。 “行了。” 苏凝烬开口了。 黄半城那只抬到一半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放下脚,转过身,对着苏凝烬和裴衍之,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苏大夫,王爷,黄某……教弟无方,给二位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敢抬头看苏凝烬的脸。 他怕看到那张脸上,有任何一丝“不再合作”的表情。 苏凝烬没有立刻回话。 她走到一株被毁得最严重的九幽草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根茎已经断裂,灵气几乎散尽。 没救了。 她站起身,淡淡地说:“这片田里,一共种了一百零八株幼苗。” 黄半城的心,咯噔一下。 “现在,死了三十七株。”苏凝烬的语气,像是在报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还有五十二株,根茎受损,能不能活,要看天意。” 她每说一个数字,黄半城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我之前说过,给你母亲治病的药,离不开这些东西。”苏凝烬看着他,“现在,药材毁了。后续的治疗……”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了黄半城的脖子上。 “噗通!” 黄半城,这个在凉州城跺一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土皇帝,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他跪得又快又急,膝盖砸在坚硬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大夫,您大人有大量!我那兄弟不懂事,他就是个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药材的损失,我赔!十倍!不!一百倍!您说个数!” “只要您肯继续给我娘治病,您让我做什么都行!让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苏凝烬,“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那架势,比拜他家祖宗牌位,还要虔诚。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裴云昭更是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他活了快二十年,就没见过这么戏剧性的场面。 他嫂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就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黄半城,逼得当众下跪磕头。 这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来得震撼。 苏凝烬心里,却毫无波澜。 她要的,不是黄半城的膝盖。 她要的是一个稳定、可控、能为她源源不断提供资源的合作伙伴。 赵虎这件事,是个意外,但也是个机会。 一个让她彻底把控住黄半城,建立绝对主导权的机会。 “起来吧。”苏凝烬说。 黄半城不敢起。 “我让你起来。” 黄半城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赔偿的事情,先不谈。”苏凝烬说,“我这里,缺人手。” 黄半城立刻接口:“我给!我给您派五百个精壮的汉子过来!随您差遣!” “我说了,你的人,我信不过。”苏凝烬摇了摇头,“我需要的是,懂怎么伺候这些花花草草的,有耐心的花匠、药农。” “另外,这片药田,需要保护。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黄半城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明白了苏凝烬的意思。 “我懂了!苏大夫您放心!”他指着跪在地上的赵虎,和他那些还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手下,“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您的花匠,您的护卫!” “这片药田,以后就是他们的命!药草要是少了一根,我就要他们一颗脑袋!” “他们要是敢有二心,不用您动手,我亲手清理门户!” 黄半城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他这是在交投名状。 把自己的心腹手下,都交到对方手里,任凭处置。 这诚意,不可谓不足。 赵虎和他那些手下,听到这话,一个个面如死灰。 让他们这些拿刀的,去种地?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他们不敢有任何异议。 因为他们看到,那几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苏凝烬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微微点头。 把敌人变成自己的劳动力,这是个不错的方案。 也省得他再派玄卫,守着这片破地。 “可以。”苏凝t烬终于松了口,“至于赔偿,我也不要你的金银。” “我需要你,帮我办三件事。” 黄半城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苏大夫请讲!别说三件,就是三百件,黄某也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第一,我需要凉州,乃至整个西北,所有关于矿脉分布的图纸和资料,越详细越好。” 黄半城一愣。要矿脉图?她想找矿? 他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没问题!我跟官府和各路商会都有交情,三天之内,保证给您弄来!” “第二,我需要大量的匠人。铁匠,木匠,石匠。手艺越好,给的钱越多。” 这个简单。黄半城再次点头:“包在我身上!” “第三。”苏凝烬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我要你,以你的名义,向整个西北,发布一则悬赏。” “悬赏?” “对。”苏凝烬说,“悬赏天下奇闻异事。无论是谁,只要能提供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又或者是什么山精鬼怪的传说,只要经我证实,确有其事,皆有重赏。” 黄半城彻底懵了。 第一件和第二件,他还能理解。 但这第三件,悬赏什么山精鬼怪的传说? 这位苏大夫,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照做就是了。 “黄某明白!明天,我就让这悬赏令,贴满西北的每一个城镇村庄!” “很好。”苏凝烬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你的人,留下。” 黄半城如蒙大赦。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赵虎,然后又对着苏凝烬和裴衍之,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带着几个亲信,狼狈地离开了。 看着黄半城落荒而逃的背影,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的计划,又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系统商城里的高级药方,需要的材料千奇百怪。 光靠一个黄家堡的矿山,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整个西北的资源。 而黄半城,就是她伸向整个西北的,最好用的一只手。 她转过身,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你早就知道,他的人会来?”苏凝烬问。 裴衍之摇了摇头。 “我只是习惯,在你周围,多放几只眼睛。”他说的很平静。 苏凝烬没再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了营地门口,那一大堆刚刚由黄半城的手下,运送过来的,黑色的、红色的矿石上。 第一批原材料,已经到手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稀有炼金材料‘炎阳石’与‘地火硫晶’。】 【是否开启‘基础萃取’功能?】 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苏凝烬的眼神,亮了。 第130章 她笑着收下道歉 苏凝烬的意识里,冰冷的系统提示框闪着光。 【是否开启‘基础萃取’功能?】 【开启需消耗100积分。】 “开启。” 苏凝烬在心里默念。 【积分-100,剩余积分:898。】 【‘基础萃取’功能已开启。请选择萃取设备,简易炼金台(木质),售价50积分;初级炼金台(石质),售价200积分。】 苏凝烬看了一眼屋外那堆积如山的矿石。木头台子,恐怕经不住那些会发热的石头折腾。 “兑换初级炼金台。” 【积分-200,剩余积分:698。】 【初级炼金台已投放至医疗空间,请宿主查收。】 做完这一切,苏凝烬才把注意力,放回到现实世界。 她的目光,落在了赵虎和他那群已经能动弹,却依旧瘫在地上,满脸惊恐的手下身上。 这些人,现在是她的“花匠”和“护卫”了。 裴云昭凑了过来,小声问:“嫂子,真让他们留在这儿啊?这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留在身边,不是养狼吗?” 赵校尉也走了过来,神色凝重:“王妃,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野性难驯。强留下来,恐怕会是祸患。” 苏凝烬的目光扫过那群人。 赵虎正偷偷抬头看她,眼神里是恐惧,是不甘,还有一丝怨毒。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苏-凝-烬-说-:“让他过来。” 玄七的身影一闪,像拎小鸡一样,把跪在地上的赵虎,提到了苏凝烬面前。 “苏……苏大夫……”赵虎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凝烬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赵虎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 赵虎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瓷瓶。 “打开。” 赵虎犹豫了一下,拔开了瓶塞-。 一股奇特的,带着一丝腥甜的药味,飘了出来。 “这是‘化骨散’。”苏凝烬的声音很平静,“吃下去,一个时辰内,全身骨头会变得像面条一样软,但人是清醒的。你会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骨头,一寸一寸地,化成了一滩烂泥。” 赵虎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手里的瓷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几乎要拿不住。 “噗通”一声,他又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苏大夫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您饶我一命!” 苏凝烬看着他,慢慢地说:“这瓶药,不是给你吃的。” 赵虎愣住了。 “这瓶药,以后由你保管。”苏凝烬说,“你的那些兄弟,谁要是不听话,或者想逃跑,你就把这个,喂他吃下去。” 赵虎彻底懵了。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苏-凝-烬-。 让他,用这瓶毒药,去管着自己的兄弟? 这是什么路数?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把这瓶药,喂给我。”苏凝烬的嘴角,勾了一下,“不过我提醒你,我这个人,百毒不侵。” “但是你,”她的目光,落在了赵虎身上,“你不是。” “你今天砸了我的药田,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刚才在你身上,下了一点东西。” 赵虎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种很慢的毒,不会立刻要你的命。每个月的十五,会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就像有几万只蚂蚁,在啃你的心。第一次,疼一个时辰。第二次,疼两个时辰。” “以此类推。” “解药,每个月的十六,来我这里领。”苏凝烬说,“现在,你还想跑吗?” 赵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他看着苏凝烬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这个女人,不是神仙。 是魔鬼。 她杀人,不用刀。 她诛心。 “小人……不敢……”赵虎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很好。”苏凝烬点了点头,“现在,带着你的人,去把药田重新修整好。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百零八个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是,是!” 赵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回头对着他那群手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都他妈是死人吗!还不快滚起来干活!想死是不是!” 那群刚才还一脸不忿的亡命徒,看到赵虎手里的那个小瓷瓶,再看看他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一个个都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有任何怨言,乖乖地拿起工具,去伺候那片倒了霉的药田。 营地里,裴云昭和赵校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一百种收服这些恶棍的办法,威逼,利诱,分化,瓦解。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苏凝烬只用了一瓶不存在的毒药,和一个真实存在的,每月发作的“小惩罚”,就让他们服服帖帖。 裴云昭咽了口唾沫,小声对裴衍之说:“哥,嫂子她……是不是会妖法啊?” 裴衍之没理他,只是看着苏凝烬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 第二天。 黄半城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几十个捧着账本和图纸的管事和匠人。 凉州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木匠,石匠,全都被他带来了。 还有几大箱子,都是他从各个渠道搜刮来的,关于西北矿脉的资料和舆图。 他把人带到营地门口,自己一个人,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苏大夫。”黄半城对着苏凝烬,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东西都带来了?”苏凝烬问。 “都带来了!”黄半城连忙说,“匠人都在外面候着,您随时可以挑。矿脉的图纸资料,也都在这里。” 他说着,让人抬上来了几个大箱子。 苏凝烬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泛黄的卷轴和厚厚的册子。有些是官府的勘探记录,有些是商队的行路笔记,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抄来的,关于某处山脉有“宝光”出现的民间传说。 苏凝烬心里很满意。 黄半城这个人,虽然是恶霸,但办事能力,确实不错。 她笑着收下了这份“道歉”。 “黄大当家,有心了。” 黄半城听到她笑了,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苏大夫您客气了!能为您办事,是黄某的荣幸!” 苏凝烬一边翻看着那些图纸,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黄大当家你的矿山,规模不小吧?养着上千号人,每天的吃喝拉撒,工具损耗,都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是怎么管理的?” 黄半城一听,以为苏凝烬是对经营管理感兴趣,立刻来了精神。 这可是他的强项。 “苏大夫您问到点子上了!管这么大个摊子,学问可大了去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管理学”。 “我把矿山分成了十个区,每个区设一个总管,总管下面有小管事,层层负责。这样就不会乱。” “矿工的口粮,都是从山下的镇子上统一采购,每周运一次。我跟镇上最大的粮商是拜把子兄弟,价格便宜。” “工具嘛,我们自己有个铁匠营,一般的锄头、锤子都能自己打。只有那些精铁钻头,需要从南边运过来,路又远,又贵得要死……” 苏凝烬安静地听着。 她的手指,在一张粗糙的地图上,轻轻划过。 黄半城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脑海里,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模型。 矿山的位置,在凉州城以西,一百二十里外的黑风峡。 矿工的数量,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 分为采矿,运输,护卫,后勤等几个部分。 核心技术,是那批从南方来的钻头。 最大的软肋,是粮食补给线。 一个完整的,关于黄半城矿山的经营模式和战略价值的分析报告,在苏凝烬的脑子里,迅速成型。 黄半城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的经营之道,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把自己最大的家底,都给抖了个干净。 苏凝烬听完了,合上了手里的图纸。 “黄大当家,果然是经营奇才。”她淡淡地夸了一句。 黄半城被夸得飘飘然,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苏大夫谬赞了,小本经营,小本经营。” 苏凝烬没再理他。 她看着手里的这份情报,一个新的计划,在她心里,慢慢浮现。 她需要一个更稳定的据点。 一个能让她安心进行“萃取”实验,又能作为情报中心,还能顺便赚点钱的地方。 这个流放犯的营地,太简陋,也太扎眼了。 她需要一个,能让她真正融入这片土地的,伪装。 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黑风峡旁边,那个黄半城提到的,负责给他供应粮食的小镇上。 “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她问。 黄半城看了一眼:“回苏大夫,叫平安镇。” 平安镇。 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名字。” 第131章 她决定在西北小镇上开一家食肆,作为稳定收入来源 苏凝烬决定在平安镇上,开一家食肆。 当她把这个决定告诉裴衍之和裴云昭的时候,裴云昭的反应,跟他上次听到苏凝烬要收服黄半城时,一模一样。 “食肆?嫂子,你没开玩笑吧?”裴云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咱们现在是流放犯,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跑去镇上开馆子?”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凝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裴衍之。 裴衍之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手里的长刀。他头也没抬,只是问了一句:“钱够吗?” “黄半城送来的那一箱珠宝,应该够了。”苏凝烬说。 裴衍之点了点头。“人手呢?” “赵虎和他那几十个‘花匠’,可以先抽调一半过去当跑堂和杂役。族里那些妇人,可以去后厨帮忙。”苏凝烬已经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好。”裴衍之说完了,就继续擦他的刀,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裴云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完了? 这么大的事,他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同意了? “不是,哥,嫂子!你们到底怎么想的?”裴云昭急了,“咱们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开食肆?咱们现在有黄半城罩着,吃喝不愁,还有人给咱们当免费劳力,多好啊!” “好?”苏凝烬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们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裴云昭愣住了。 “黄半城今天能跪下求我,是因为他娘的命,攥在我手里。等他娘的病好了,或者死了,你觉得他还会对我们这么客气吗?” 苏凝烬的声音很冷。 “寄人篱下,永远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根基。” “一个食肆,就是我们的根。” 裴云昭还是不明白。“一个食肆,能算什么根基?” “第一,它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稳定、合法的收入来源。我们不能总靠敲诈黄半城,或者系统的救济过日子。” “第二,食肆是最好的情报站。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每天人来人往,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消息。我让黄半城发布的那个悬赏令,最有可能得到回应的地方,就是酒馆和食肆。” “第三,”苏凝烬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可以成为我们最好的掩护。一个生意兴隆的食肆,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和人流进出。以后,我们无论是要运送矿石,还是要进行什么秘密的实验,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忙着数钱的饭馆老板,背地里在搞什么大动作。” 苏凝烬的这一番话,让裴云昭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发现,自己的脑子,跟嫂子比起来,简直就像个核桃。 他只看到了开饭馆的辛苦和麻烦。 而苏凝烬,已经把这家饭馆,变成了她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它既是钱袋子,又是情报站,还是一个巨大的烟雾弹。 “嫂子,”裴云昭一脸的崇拜,“我懂了!我这就去办!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等等。”苏凝烬叫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 平安镇。 这是苏凝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走进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城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街上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行色匆匆。 这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贫穷和压抑的味道。 裴云昭找了镇上的牙人,很快就物色好了一间铺子。 铺子在主街的末尾,位置不算好,而且已经很久没人租了,显得有些破败。 前任老板,也是开食肆的,后来因为得罪了黄半城的一个手下,被砸了店,人也跑了。 牙人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客官您看,这铺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方大啊!前面是店面,后面还有个大院子,能住人,能放货,简直是太划算了!” 裴云昭有些犹豫:“这位置也太偏了。” 苏凝烬却一眼就相中了这里。 “就要这间。” 她看中的,不是店面,而是后面那个独立的大院子。 院子够大,够隐蔽,还有一口枯井。 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炼金实验室”。 租金很便宜。 用黄半城送来的一块金子,就直接把这间铺子买了下来。 剩下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在赵虎和他那群“苦力”的卖力劳动下,破败的铺子,很快就被修葺一新。 赵虎现在是彻底服了。 自从被苏凝烬种下了那不知名的“月例毒”,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 他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因为他发现,苏凝烬说的话,正在一点点应验。 他胸口那个被黄半城踹伤的地方,按理说,以他的体格,三五天就好了。可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天了,还在隐隐作痛,而且一到晚上,就又闷又痒,像是里面有虫子在爬。 他知道,这不是伤,是毒。 是那个女人,在不动声色地,提醒他。 所以,当苏凝烬让他带人来修铺子的时候,他比谁都卖力。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最有价值的,最听话的狗。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食肆的名字,苏凝烬也想好了。 就叫“活人堂”。 裴云昭觉得这名字有点晦气,像个药铺。 苏凝烬说:“我的食肆,卖的不是饭,是命。” 裴云昭听不懂,但他觉得,嫂子说的话,肯定都对。 牌匾挂上去的那一天。 整个平安镇的人,都来看热闹。 他们都好奇,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在黄半城的地盘上,开一家叫“活人堂”的食肆。 当他们看到,食肆里忙前忙后的,竟然有赵虎和他那群凶神恶煞的手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虎是谁? 黄半城的左膀右臂,平安镇一霸。 他现在,竟然穿着店小二的衣服,在给人端茶倒水?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所有人都对这家新开的食肆,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开业前一天晚上。 食肆后院。 裴云昭看着空空如也的后厨,一脸发愁。 “嫂子,咱们明天就开业了,卖什么啊?菜谱呢?厨子呢?” 苏凝烬指了指后院那口枯井。 “水,在那里。” 她又指了指旁边仓库里,堆着的几袋最普通的糙米。 “米,在那里。” 裴云昭更懵了。“嫂子,你的意思是,咱们明天……就卖白粥?” “对。” “就卖白粥?!”裴云昭的声音都变调了,“嫂子,这会赔死的!谁会花钱来饭馆里,喝一碗什么都没有的白粥啊?” “会有的。你去,在门口挂个牌子。” “写什么?” “活人堂开业大酬宾,第一天白粥一文钱一碗,管饱。” 裴云昭觉得,他嫂子一定是疯了。 一文钱一碗,还管饱。 这不叫开业,这叫开善堂。 他愁眉苦脸地,去写牌子了。 苏凝烬则一个人,走到了那口枯井旁边。 她从医疗空间里,引出了一股细细的,带着微光的灵泉水。 泉水注入枯井。 原本死气沉沉的井底,仿佛活了过来。 苏凝烬看着那口井,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她要做的,是一场实验。 一场测试灵泉水对普通人,到底有多大效果的,大型实验。 而整个平安镇的居民,都是她的小白鼠。 第132章 用灵泉水煮出的粥香飘十里第一天就排起了长队 第二天,天还没亮。 “活人堂”的后厨里,已经升起了炊烟。 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 赵虎和他手下的几个“店小二”,正轮流往灶里添着柴火。 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和屈辱的表情。 想他们当年,也是刀口舔血的汉子。 现在,却沦落到这里,给一个娘们儿烧火煮粥。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锅里的水,是从后院那口井里打上来的。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清澈,甚至还有点甘甜。 但赵虎总觉得,这水有点邪门。 他昨晚喝了一瓢,结果折磨了他半个月的胸闷气短,竟然好了大半。 他不敢多想,只当是那个女人的又一种手段。 苏凝烬亲自,将几大袋糙米,倒进了锅里。 她没放任何别的东西。 没有肉,没有菜,甚至连盐都没放一粒。 就是最纯粹的,米和水。 裴云昭站在一旁,看着那锅清汤寡水的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大概要亏多少钱了。 然而,随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 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锅里,飘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米香。 那是一种,极其纯净,极其清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的香味。 香味很淡。 但穿透力,却极强。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活人堂”的后院,飘了出去。 飘过了前堂,飘到了大街上。 …… 张三是个码头工人,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扛活。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今天早上,他揣着怀里仅有的两个铜板,准备去买个最便宜的干饼子,垫垫肚子。 走着走着,他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香味,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魂。 他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比过年时,地主家炖的肉,还要香一百倍。 他循着香味,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街尾。 他看到了那家新开的,叫“活人堂”的食肆。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一行字。 “白粥,一文钱一碗,管饱。” 张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文钱? 还管饱? 他看着那家装修得干干净净的店铺,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独眼龙店小二,有点不敢进去。 可那股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咬了咬牙,摸出怀里一个铜板,走了进去。 “客……客官,您里边请。” 赵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张三引到了一个座位上。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端了上来。 那粥,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白粥。 米是糙米,熬得也不是很烂。 但那股子香味,却浓郁得,让人快要流口水。 张三顾不上烫,抄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 粥一入口。 张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喝下去的,不是粥。 而是一股暖流。 一股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暖流。 那暖流顺着他的喉咙,滑进胃里,然后迅速地,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常年扛活,落下的腰酸背痛,在这一刻,仿佛都减轻了许多。 他那因为长期饥饿,而变得干瘪的肠胃,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慰着。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里到外,都被滋养的满足感。 “好……好喝!” 张三的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他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他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底朝天。 “小……小二,再来一碗!”他举起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喊道。 赵虎黑着脸,又给他端来一碗。 张三又是一口气喝完。 “再……再来一碗!” …… 很快。 整个平安镇,都闻到了这股奇异的粥香。 越来越多的人,循着香味,来到了“活人堂”。 他们一开始,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可当他们花了一文钱,喝下第一口粥之后。 所有人的反应,都和张三,一模一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粥?” “我感觉我身上的老寒腿,都好多了!” “这粥,喝下去,浑身都是劲儿!比吃十个肉包子还管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活人堂”门口,开始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街尾,一直排到了街头。 甚至,连镇子外的那些农夫,听到消息,都扛着锄头,跑了过来。 裴云昭看着门口那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停地在后厨和前堂之间来回跑,嗓子都快喊哑了。 “嫂子!没米了!米快没了!” “嫂子!没碗了!碗都洗不过来了!” “嫂子!外面的人,快把门给挤破了!” 苏凝烬站在后院,看着这一切,神情平静。 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灵泉水,哪怕只是一滴,对于这些常年处于营养不良状态的凡人来说,都是琼浆玉液。 它能补充的,不仅仅是水分和能量。 更是生命力。 赵虎和他那群手下,已经彻底麻了。 他们从一开始的屈辱,到震惊,再到现在的惊恐。 他们看着那些喝了粥之后,一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满脸红光,精神焕发的客人,再看看锅里那普普通通的米和水。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煮粥。 是在炼丹。 这一天。 “活人堂”卖出去了多少碗粥,已经没人能够数清楚了。 他们只知道,粮仓里的米,见了底。 后院那口井,水位下降了一大半。 而收钱的那个木箱子里,装满了黑压压的铜板,沉得两个人都抬不动。 傍晚。 当最后一锅粥卖完。 “活人堂”终于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门口那些没排到队的人,一个个都捶胸顿足,不肯离去。 店里。 裴云昭瘫坐在一堆铜板旁边,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极度疲惫和极度兴奋的古怪表情。 “嫂子,”他看着苏凝烬,像在看一个神,“我们……发财了。” 苏凝烬没说话。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食肆对面的一个茶楼上。 茶楼二楼的窗口。 一个穿着锦衣,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的人,正拿着一个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他的身边,还站着两个气息沉稳的护卫。 那个人,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 他没来排队,也没来喝粥。 他只是在看。 苏凝烬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汇。 那个锦衣公子,对着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凝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人,不是黄半城的人。 他身上的那股子气度,也和平安镇上这些普通人,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 食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官府差役服饰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那差役清了清嗓子,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着店里喊道: “掌柜的是哪位?” “凉州知府,林大人,听闻平安镇出了奇人异事,特地派人前来查看。” “林大人有令,让你家掌柜的,带上你们的粥,跟他去府衙一趟。” 第133章 食肆招牌菜灵泉豆腐宴成为西北第一网红美食 差役的这一声喊,让原本喧闹的食肆,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正在数钱数到手抽筋的裴云昭,手一抖,一串铜钱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的兴奋,立刻被紧张取代。 官府的人? 他们来干什么? 赵虎那张黑脸,也沉了下来。他在平安镇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最清楚跟官府打交道的麻烦。这些人,比地痞流氓更难缠,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他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苏凝烬的前面,独眼里闪着凶光。虽然他怕苏凝烬,但他更不想再跟官府的人扯上关系。 苏凝烬却很平静。 她从赵虎身后走了出来,目光落在那名差役的脸上。 “我就是掌柜的。” 那差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一个女人?还是个长得这么标致的女人?在这种穷地方,开这么一家古怪的食肆,背后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的官腔却拿捏得十足。 “你就是掌柜的?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林大人要见你。” “林大人?”苏凝烬问。 “凉州知府,林文山,林大人。”差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让你去,是给你脸面。别不识抬举。” 此话一出,店里的食客们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凉州知府,那可是这片地界最大的官。 这个漂亮的女掌柜,怎么会惹上这种大人物? 裴云昭更是急了,他几步窜到苏凝烬身边,压低了声音:“嫂子,怎么办?这帮人来者不善!” 苏凝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凉州知杜,专门为了她这家小店而来。 不是因为她的粥卖得好,也不是因为她叫“活人堂”。 而是因为,她这碗粥的效果,已经超出了常理,成了一桩“奇闻”。 而奇闻,是会传到当权者耳朵里的。 这是一个麻烦,但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从“流放犯”的身份,变成“座上宾”的机会。 她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在这个小镇上开个饭馆。她要的是整个西北的资源。要实现这个目标,光靠一个黄半城是不够的,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更名正言顺的靠山。 凉州知府,就是最好的人选。 “可以。”苏凝烬开口了,“我跟你们去。” 那差役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以为是自己的官威吓住了她。 “算你识相。带上你的粥,快点!” 苏凝烬转头,对裴云昭说:“去,把我们留下的那锅‘特供’粥,装一桶带上。” “特供”两个字,她咬得很轻。 那是她特意用浓度更高的灵泉水,熬出来给裴衍之补身体用的。效果比卖给外面那些人的一文钱白粥,要好上十倍不止。 既然要去见大人物,自然不能用大路货。 裴云昭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立刻去办了。 苏凝烬又看向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裴衍之。 “你跟我一起去。” 裴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那名差役看到裴衍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男人,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那股子气势,比他见过的将军还要慑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就让人感觉喘不过气来。 差役不敢再多话,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就这么在整个平安镇居民的注视下,走向了镇子另一头的临时府衙。 食肆对面的茶楼上。 那个锦衣公子,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看着苏凝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他对身边的护卫说,“我以为她会仗着黄半城的关系,跟官府硬顶。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去了。” “公子,”护卫低声问,“这个女人,真的有那么神?一碗白粥,就能治病?” “是不是治病,我不知道。”锦衣公子摇了-摇-头-,“但我知道,她很聪明。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拳头,什么时候该低头。” “她更知道,黄半城那种地头蛇,是上不了台面的烂泥。而凉州知府林文山,才是真正能决定她生死,也能让她一步登天的梯子。” “她这是,主动把梯子,送到了林文山的脚下。” 锦衣公子站起身。 “我们也去看看热闹。”他说,“我很好奇,她这碗粥,到底能不能救林文山那个,已经被掏空了身子的老家伙。” …… 临时府衙,设在平安镇最大的一处宅院里。 苏凝烬一走进大堂,就闻到了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大堂正中,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官员。 他穿着一身官袍,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不停地在咳嗽。每咳一声,整个身体都像是要散架一样。 这个人,就是凉州知府,林文山。 苏凝烬只看了一眼,就在心里,给出了诊断。 长期劳累,忧思过度,导致心脾两虚,肝肾亏损。再加上西北水土不服,寒气入体,五脏六腑的生机,都快被耗尽了。 按她那个世界的标准,这人已经一只脚,踏进了icu。 林文山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走进来的苏凝烬。 当他看到苏凝烬那张过于年轻,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脸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他以为,能做出那种神奇白粥的,至少也是个须发皆白的世外高人。 没想到,是个小丫头。 他心里,已经信了三分,是江湖骗术。 “你就是‘活人堂’的掌柜?”林文山开口,声音沙哑无力。 “是。” “听说,你店里的粥,能治百病?”林文山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苏凝烬却很平静。 “大人,民女只是个开饭馆的,不是大夫。我的粥,也只是普通的粥,填饱肚子而已。”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文山皱起了眉。这个回答,让他有些意外。 “那为何,外面的人都传,喝了你的粥,病痛全消,精神百倍?” “或许是我的米,比别家好吧。”苏凝烬不卑不亢地说。 站在一旁的裴云昭,让人把那个木桶抬了上来。 “大人,粥带来了。” 木桶的盖子一打开。 一股比在食肆里闻到的,还要浓郁百倍的清甜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堂。 那股浓重的药味,仿佛都被这股香气冲淡了。 林文山只是闻了一下,就感觉自己那堵得像石头一样的胸口,都舒畅了几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身边一个同样病恹恹的师爷,更是忍不住,狠狠地吸了几口气。 “好香……” 林文山死死地盯着那个木桶。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赌对了。 “盛一碗来。”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第134章 收入换成银子投入再生产,商业循环第一次闭环 衙役盛了一碗粥,端到林文山的面前。 碗里的粥,晶莹剔透,米粒颗颗分明,悬浮在略显粘稠的汤汁里,散发着诱人的热气和奇异的清香。 林文山看着这碗粥,没有立刻喝。 他宦海沉浮半辈子,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越是看起来美好的东西,背后可能藏着越深的毒。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师爷。 师爷会意,拿起一个小银勺,先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师爷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几息之后,他猛地睁开眼,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感觉一股暖流,从舌尖一直流淌到胃里,然后瞬间散入四肢百骸。他那因为常年伏案,而僵硬酸痛的腰背,竟然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只小手在按摩。 “大人……”师爷的声音都在颤抖,“这……这是仙……仙粥啊!” 林文山看到他的反应,不再犹豫。 他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颤巍巍地送入口中。 粥一入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食物。 那是一股纯粹的,温暖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气”。 这股气顺着他的食道滑下,没有经过胃,而是直接融入了他的血液,流遍全身。 他感觉自己那干涸枯萎的五脏六腑,就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生命力。 他那常年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暖。 那双看东西都带着重影的眼睛,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胸口的烦闷,一扫而空。 林文山端着碗,一勺接着一勺,很快,一碗粥就见了底。 他把碗放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的,仿佛是积攒了半辈子的浊气和病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年轻了十岁。 “好……好粥!” 林文山看着苏凝烬,眼神彻底变了。 失望和怀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狂热。 “这粥……你是怎么做出来的?”他急切地问。 苏凝烬心里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现在,是她收线的时候了。 “回大人,这粥,没什么特别的方子。”她平静地回答,“只是,用的水,和用的米,比较特殊。” “水,是小女子祖传的一口灵泉井里的水,一年只能出那么一点。” “米,也是用那井水浇灌的,三年才能收一成。” 她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些话,当然是假的。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祖传”、“灵泉”、“三年一收”,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等于“珍稀”、“昂贵”、“神效”。 林文山听完,信了八分。 如果不是这样,根本无法解释这粥神奇的效果。 “那……这种粥,你一天能供应多少?”林文山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回大人,外面卖的那种一文钱一碗的,是用稀释了许多倍的井水煮的,只能让普通人强身健体,填饱肚子。就算是这样,每天也只能供应五百碗。” “至于大人您刚才喝的这种……”苏凝烬顿了顿,“用的是未曾稀释的源泉水,材料金贵。小女子斗胆,称之为‘灵泉玉液粥’。此粥,一天……最多只能做出三碗。” 一天三碗! 林文山的心,猛地一沉。 物以稀为贵。 这么少的份量,价值,就不可估量了。 “开个价吧。”林文山很直接。他知道,跟这种奇人打交道,绕圈子没有意义。 苏凝烬心里早就有了盘算。 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林文山的师爷在一旁猜测:“一百两银子一碗?” 苏凝烬摇了摇头。 “一千两?”师爷倒吸一口冷气。 苏凝烬还是摇头。 她看着林文山,轻轻地说:“一碗粥,换大人您,平安顺遂,官运亨通。” 林文山愣住了。 他看着苏凝烬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要钱。 她要的,是钱买不到的东西。 她要的是他这个凉州知府的……庇护。 甚至,是合作。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 林文山沉默了。 他在权衡利弊。 一边,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可能因此得到的,来自更高层人物的赏识。 另一边,是和一个身份不明,能力诡异的流放犯,搅和在一起的巨大风险。 苏凝烬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身后的裴衍之,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过了许久。 林文山终于开口:“本官的身体,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这粥,我需要长期服用。” “可以。”苏凝烬说,“从今天起,‘活人堂’每天会给府上,专供一碗‘灵泉玉液粥’。” “至于诊金……”苏凝烬话锋一转,“民女初来乍到,想在这平安镇做点小生意,还望大人行个方便。另外,民女对一些奇花异草,山川矿石很感兴趣,若是大人能在官府的卷宗里,帮民女留意一二,民女便感激不尽了。” 她把自己的要求,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文山听懂了。 她要的,是官方的通行证和保护伞。 她要的,是官府的情报和资源。 “这不算什么。”林文山摆了摆手,“本官可以给你一道手令,以后你在凉州地界,无论是开店,还是采买,都无人敢刁难。” “至于那些资料,你随时可以来府衙的库房查阅。” 林文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是,本官也不能让你白白辛苦。传出去,倒显得本官仗势欺人了。” 他对着师爷使了个眼色。 师爷立刻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 “这里是三千两银子。”林文山说,“算是本官,预付的半年粥钱。以后,你每个月派人来取一次就行。” 苏凝烬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林大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惜命的人。 他用三千两银子,买下的不只是一百八十碗粥,更是买下了一个心安,一个与她这位“奇人”结下善缘的机会。 这笔钱,对她来说,也至关重要。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合法收入”。 黄半城的珠宝,是敲诈来的,见不得光。 食肆的一文钱白粥,只是小打小闹,维持运营。 但这三千两白银,是她商业计划的启动资金。 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扩大生产,购买更好的工具,招募更多的匠人,去开发那些她从黄半城那里得到的矿脉图纸。 灵泉水(系统资源)——灵泉粥(产品)——官方认可(品牌建立)——白银(资本)——投入再生产(矿石开采、新药研发)。 一个最基础的商业循环,在这一刻,正式闭环。 “多谢大人。”苏凝烬没有推辞,让裴云昭收下了那个沉甸甸的钱箱。 事情谈妥,苏凝烬便准备告辞。 她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锦衣公子,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含笑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远远地看着。 他主动走了过来。 “苏掌柜,好手段。” 锦衣公子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 裴衍之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苏凝烬和那个男人之间,冰冷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第135章 其他流放犯看到她发家了,有人来投靠,也有人来搞事 锦衣公子看着挡在面前的裴衍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凝重。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 “阁下是?”苏凝烬从裴衍之身后,探出头来,平静地问。 “在下姓萧,萧慕白。”锦衣公子自我介绍道,“一个四处游走的商人。” 商人? 苏凝烬打量着他。 他身上的衣料,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腰间挂着的玉佩,是和田的羊脂白玉。 这样的人,会是普通的商人? “萧公子有事?” “没事。”萧慕白笑了笑,“只是对苏掌柜的‘灵泉玉液粥’,很感兴趣。不知,可否赏脸,卖我一碗?” 苏凝烬看着他。 这个人,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观察她。 现在又主动现身。 他的目的,绝不只是为了一碗粥。 苏凝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黄半城,是地头蛇,可以用,但难登大雅之堂。 林文山,是官,可以当靠山,但束缚也多。 而眼前这个萧慕白,神秘,富有,背景不明。他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一个能让她跳出凉州这个小池塘的机遇。 “抱歉,萧公子。”苏凝烬开口了,“今日的‘灵泉玉液粥’,已经卖完了。” “卖完了?”萧慕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 “不过,”苏凝烬话锋一转,“如果萧公子真的感兴趣,明日请早。只是,我这粥,价格不菲。” “钱,不是问题。”萧慕白立刻说。 “我要的,可能不是钱。”苏凝烬看着他的眼睛。 萧慕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苏掌柜果然是聪明人。”他收起了那副纨绔公子的模样,神情变得认真了些,“那我们,明日再谈。” 说完,他对着苏凝烬,又行了一礼,便带着护卫,转身离开了。 裴云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凑到苏凝烬耳边,小声说:“嫂子,这家伙谁啊?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不像好人。” “不知道。”苏凝烬说,“但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想这个萧慕白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回到营地,把新到手的这三千两银子,尽快转化成生产力。 然而,当他们的马车,回到位于戈壁滩的营地时,却发现营地门口,出事了。 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正堵在营地的大门口。 这些人,和裴家的族人一样,都穿着囚服。显然,是另一批流放犯。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赵校尉正带着几个护卫,和他们对峙着。 营地里的裴家族人,都躲在栅栏后面,惊恐地看着外面。 看到苏凝烬的马车回来,那名为首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尤其是当他看到,裴云昭从车上,抬下来一个沉重的,装着银锭的箱子时,他眼中的贪婪,再也掩饰不住。 “你们的管事人回来了?”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对赵校尉说。 赵校尉没有理他。 苏凝烬下了马车,走到前面。 “你们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看到苏凝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 一个女人当家? “我们是刚流放到这附近的,姓王的。”中年男人说,“我叫王莽。听说你们这里,有吃有喝,日子过得不错。我们那边,快饿死人了。” “所以?”苏凝烬问。 “所以,我们来投靠你们。”王莽说得理所当然,“咱们都是流放犯,理应守望相助。你们吃肉,总得给我们一口汤喝吧?” 他身后那些人,也都用一种期盼又带着些许威胁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苏凝烬的目光,扫过这群人。 大部分人,都是真正的饥民,眼神里是纯粹的绝望和祈求。 但为首的这个王莽,和簇拥在他身边的几个壮汉,眼神里,却满是算计和不怀好意。 苏凝烬心里清楚。 这是她预料到的情况。 她在这里发家了,必然会引来其他流放犯的觊觎。 有人是真心想求一条活路。 有人,是想鸠占鹊巢。 “守望相助,是应该的。”苏凝烬开口了。 听到这话,王莽和他身后的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那些真正饥饿的妇孺,更是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不过,”苏凝烬继续说,“我这里,不养闲人。” “想留下,可以。每个人,都必须干活。男人,去修路,开荒,挖矿。女人,去后厨帮忙,或者去纺织工坊。” “每天干满六个时辰,可以领到足够一家人吃饱的口粮。干得多,还有额外的奖励。” “如果谁想偷懒,或者搞小动作……”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王莽的脸上,“那就别怪我,把他扔回戈壁滩里,喂狼。” 这番话,让王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本来以为,凭着他们人多,又都是男人,可以轻松压过这个女人当家的营地,坐享其成。 没想到,这个女人,看着柔弱,手段却这么硬。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莽的语气,变得不善,“我们是来投靠的,不是来给你当奴隶的!”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干活!”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叫嚣起来。 “不干活,就想吃饭?”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给你们两条路。” “一,现在就滚。” “二,留下,按我的规矩来。” 苏凝烬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就要走进营地。 “站住!” 王莽怒吼一声,猛地冲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苏凝烬的肩膀。 他想,只要控制住这个女人,这个营地,就是他的了。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苏凝烬的衣服。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了整个营地门口。 王莽那只伸出去的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王莽的面前。 他一只手,还保持着拧断王莽手腕的姿势。 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王莽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 王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蹬踹着。 “啊——!” 直到这时,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从王莽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 尤其是王莽带来的那些人,他们看着自己那个最能打的老大,像一只小鸡一样,被那个沉默的男人,毫不费力地提在半空中,一个个都吓得腿都软了。 裴衍之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在自己手里垂死挣扎的王莽,就像在看一块垃圾。 他手上,微微用力。 王莽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响,眼看就要断气。 “行了。” 苏凝烬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别弄死了,还要找地方埋。” 裴衍之手一松。 王莽像一滩烂泥一样,摔在了地上,捂着自己断掉的手腕和差点被掐断的脖子,剧烈地咳嗽和惨叫着。 苏凝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选哪条路?” 第136章 搞事的人在食肆里下毒想栽赃嫁祸。被她一眼识破 王莽被提在半空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张涨成紫色的脸,满是死亡的恐惧。 他看着裴衍之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冰山,一座马上就要把他碾碎的冰山。 “行了。”苏凝烬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平淡,“别弄死了,还要找地方埋。” 裴衍之手一松。 王莽像一滩烂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他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那只断掉、弯成古怪角度的手腕,一手捂着差点被掐断的脖子,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王莽带来的那几十个流放犯,看着他们最能打的老大,就这么被人像拎一只鸡一样废掉了,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今天来,是想靠着人多势众,占点便宜,找个长期饭票。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自己是踢到了一块什么样的铁板。 苏凝烬走到王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选哪条路?” 王莽的惨叫声卡在了喉咙里,他抬起头,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只剩下惊恐和哀求。 他想说话,但一开口,牵动了喉咙和手腕的伤,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我……我选……第二条……”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我干活……我什么都干……” “很好。”苏凝烬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王莽身上移开,扫向他身后那群已经吓傻了的流放犯。 “你们呢?” “扑通”、“扑通”几声。 王莽身边那几个刚才还跟着叫嚣的壮汉,第一个跪了下来。 “我们也干活!” “我们愿意干活!” 剩下的人,看到这情形,也都纷纷跪倒在地。 对他们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这个营地虽然规矩硬,但至少给饭吃。而被扔回戈边滩,就只有死路一条。 苏凝烬心想,立威的目的达到了。 她需要更多的劳动力,来执行她接下来的计划。无论是开矿,还是建设新的据点,都需要大量的人手。这批主动送上门的流放犯,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但人收了,管理必须跟上。 “赵校尉,裴云昭。” “在!” “把他们都登记下来,按家庭分开,安排住处。告诉他们规矩,每个人每天的工作量,以及能领到的食物。明确告诉他们,谁敢偷懒耍滑,或者私下斗殴,王莽就是下场。” 王莽听到自己的名字,身体抖了一下,疼得差点又晕过去。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不杀他。 一个活着的、凄惨的例子,比十具尸体更有威慑力。 裴云昭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里对自家嫂子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声色之间,就收服了几十个刺头,还顺便得到了一批免费的劳动力。 他觉得,嫂子的脑子,肯定跟他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他兴冲冲地跑过去,拿着纸笔,开始给那些人登记。 苏凝烬又走到王莽面前,蹲了下来。 她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两块木板。 “手腕断了,不接上,这条胳膊就废了。”她一边说,一边抓起王莽那只断手。 王莽疼得发出一声惨叫。 “别动。” 苏凝烬的手很稳,她看准了位置,双手用力一错。 “咔嚓!” 一声比刚才骨头断裂时更清脆的响声传来。 王莽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却叫不出声,直接疼得昏死了过去。 苏凝烬面不改色,熟练地给他把骨头复位,夹上木板,用绷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 她心里很清楚,这种接骨手法,虽然能让他胳膊不废,但只要天气一变,或者稍微用力过猛,手腕就会传来钻心的疼。 这是一个长期的,物理上的标记。 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 几天后,平安镇的“活人堂”食肆,已经成了整个凉州地界最神奇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长龙。 一文钱一碗的白粥,依旧是主打。 那些喝了粥的人,不仅填饱了肚子,还感觉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常年干苦力的工人,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面黄肌瘦的妇人,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活人堂”的粥能治病,这个传闻,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而食肆的二楼,则成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不对外开放,只接待一个客人。 萧慕白。 他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一个固定的雅间里,要一碗粥。 这碗粥,不是一文钱的白粥。 苏凝烬管它叫“清风明月粥”,售价一百两银子一碗。 萧慕白每次都眼都不眨地付钱。 他喝着那碗确实比楼下白粥效果好上许多,但又远不及林文山喝的“灵泉玉液粥”的特供粥,脸上总是带着玩味的笑意。 他知道,这个苏掌柜在吊着他。 她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的财力,也试探他的耐心。 而他,也乐在其中。 他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天,萧慕白照常坐在雅间里,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后厨几个新来的帮工身上。 那是王莽那批人里,被挑出来干活的。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干活有气无力。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就是一颗颗埋在地下的雷。 苏凝烬收留他们,是得了人力,但也埋下了祸根。 他很好奇,当这颗雷炸开的时候,这个滴水不漏的女人,会怎么应对。 后厨。 王莽的两个心腹,一个叫李四,一个叫赵五,正在洗着堆积如山的碗。 “他妈的,老子当年连官差都砍过,现在要在这里洗碗?”李四低声咒骂着,手里的碗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小声点,想死啊?”赵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没看到王莽大哥的下场吗?胳膊腿都断了,现在还在营地里躺着哼哼呢。” “我就是不服气!”李四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怨毒,“凭什么她一个娘们儿,作威作福,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就得像狗一样干活?” “那能怎么办?那个姓裴的男人,就是个怪物,谁打得过?” “打不过,可以想别的办法。”李四的眼里闪过一丝阴狠,“她不是靠这锅粥赚钱吗?要是这粥吃死了人,你猜会怎么样?” 赵五心里一惊:“你想下毒?” “怕了?”李四冷笑一声,“官府最重人命。只要死上一个,她这店就别想开了,人还得被抓进大牢!到时候,没人管着咱们,营地里那些粮食和钱,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赵五被他说得有些心动。 “可是……毒药去哪儿弄?” “我早就准备好了。”李四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极小的纸包,“这是‘见血封喉’的极品鹤顶红,是我以前从一个死人身上摸来的。只要一点点,就能毒死一头牛。” 他看着面前那口正在熬煮着白粥的大锅,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等会儿人最多的时候,我找机会把这个放进去。你就负责在外面煽风点火,把事情闹大!” 午时。 食肆里人声鼎沸,生意最好的时候。 后厨也忙得不可开交。 李四瞅准一个空档,趁着众人不注意,迅速靠近大锅,将手里的纸包,飞快地抖进了翻滚的粥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心脏砰砰直跳。 成了! 前堂。 一个刚从后厨端出来一碗粥的客人,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变成了青紫色。 “呃……呃……”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口鼻中涌出黑色的血沫。 周围的客人,瞬间炸开了锅。 “死人啦!” “粥里有毒!”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食客们尖叫着,推搡着,疯狂地向门口涌去。 场面一片混乱。 “黑心老板娘!用毒粥害人啊!” 人群中,赵五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 他这一喊,更是火上浇油。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恐惧和愤怒,射向了柜台。 裴云昭都吓傻了,他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动了的尸体,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食肆二楼的门帘被掀开。 苏凝烬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没有看混乱的人群,也没有看地上那个死人。 她的目光,穿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后厨门口,那个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的李四脸上。 “是你放的,对不对?” 第137章 她当众验毒并追查到幕后黑手 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在这混乱的场面里,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聚焦到了后厨门口的李四身上。 李四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针扎了一样。 “你……你胡说!我没有!”他色厉内荏地大喊,“分明是你的粥有问题!你想杀人灭口,栽赃给我!” 他身边的赵五也立刻附和:“对!我们都看到了,人就是喝了你的粥才死的!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两人一唱一和,试图将所有人的怒火,都引到苏凝烬身上。 那些惊慌的食客,也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这老板娘看着就不像好人,肯定是她在粥里动了手脚!” 裴云昭急了,他挡在苏凝烬面前,对着众人喊道:“你们别胡说!我嫂子不是那样的人!” 可他的辩解,在群情激奋的人群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够了。” 苏凝烬淡淡地开口,制止了裴云昭。 她走到那个倒地的男人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和脉搏。 “还没死透。” 她抬起头,平静地对所有人说:“是不是我的粥有问题,一验便知。” 说完,她从怀里的医疗包中,拿出了一个密封的工具袋。 她没有拿众人都认识的银针。 她拿出了一套奇特的,由几个玻璃管和滴瓶组成的东西。 这是她用积分从系统里兑换的,最基础的毒理学检测试剂盒。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玩意儿比神仙法器还要匪夷所?思。 “如果,锅里的粥都有毒,那问题,可能出在我身上。” 苏-凝-烬-一-边-说-,一边用一个长长的玻璃滴管,从地上那滩黑色的血沫中,吸取了一点样本,滴入一个装有透明液体的试管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只见那透明的液体,在接触到血沫的瞬间,立刻变成了深蓝色。 “这是‘鹤顶红’的反应。”苏凝烬举起试管,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一片哗然。 他们看不懂那是什么操作,但他们听懂了“鹤顶红”三个字。 苏凝烬没有停下,她又拿着另一个干净的滴管,走到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前。 “如果,锅里的粥是干净的,那下毒的人,就另有其人了。” 她从锅里,吸取了一勺粥汤,滴入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试管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四和赵五更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试管,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而,奇特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试管里的液体,依旧是透明的,没有丝毫变化。 “咦?” 人群中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锅里的粥没毒?” 李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 他亲手把一整包毒药都倒进去了,怎么可能没毒? 苏凝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锅里有毒。 但她刚刚,在吸取粥汤的时候,用了一个极快的手法,将滴管里预藏的一滴中和试剂,混入了粥汤样本里。 在别人看来,她只是取了个样。 但实际上,她已经改变了结果。 她要的,不是证明粥里有没有毒。 她要的,是把下毒的这个人,当众、彻底地,钉死在原地。 “看来,问题不在我的粥。”苏凝烬放下试管,目光再次落在了李四的脸上,“而是在那碗粥,和端那碗粥的人身上。” 她缓缓走向李四。 “你说,是你亲眼看到,他喝了粥才死的?” “是……是的!”李四强作镇定。 “那他从后厨端出粥,到他倒地,中间经过了谁的手?又或者,谁有机会,在他那碗粥里,加点别的东西?” 苏-凝-烬-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李四的心上。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顺着她的思路思考。 是啊,锅里的粥没毒,但那个人的碗里有毒。 那只有一个可能,毒是后来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怀疑,变成了审视,死死地盯着李四和赵五。 赵五已经吓得腿软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四的心理防线,也濒临崩溃。他看着苏凝????烬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不……不是我……”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不是你,已经不重要了。”苏凝烬说,“这个人,我能救活。等他醒了,亲自指认你,不知道官府会怎么判?” 说着,她真的从医疗包里,拿出一支注射器,抽了一管解毒剂,直接扎进了那个中毒男人的手臂。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个男人剧烈的抽搐,慢慢平息了。他脸上的青紫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这一手“起死回生”的仙术,彻底击垮了所有人的认知。 也击垮了李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那个原本已经快要死掉的人,竟然真的开始恢复呼吸,他知道,自己完了。 “噗通”一声,李四跪倒在地。 “我说!我说!是王莽!是王莽指使我干的!”他涕泪横流地嘶喊起来,“他说只要把事情闹大,让你被官府抓走,他就能当这里的老大!” 人群再次哗然。 竟然是内斗! 而此时,食肆二楼的雅间里。 萧慕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眼中异彩连连。 “好手段。”他对自己身边的护卫说,“一滴血,一碗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她要的,只是一个让她掌控全局的结果。”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食肆里。 随着李四的招供,一切都真相大白。 赵五也吓得跪地求饶。 苏凝烬没有看他们,只是对站在一旁的赵虎说:“清理门户,是你们黄家堡的规矩吧?这个人,交给你了。” 赵虎浑身一震。 他知道,这是苏凝烬在给他机会,一个彻底划清界限,表忠心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四,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谢苏大夫!” 他走上前,像拎死狗一样,把李四和赵五都提了起来,拖向了后院。 很快,后院就传来了两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食客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终于明白,这家“活人堂”,卖的真是“命”。 不听话,就没命。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黑衣,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苏凝烬身边。 其中一人,在裴衍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裴衍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走到苏凝烬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个李四,招了点别的东西。” “他不是普通的流放犯。” “他是苏锦瑶派来的人。” 苏凝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锦瑶。 她那个在京城里,当着太子侧妃的,“善良”的妹妹。 “李四的任务,就是在流放路上,找机会除掉你和我。”裴衍之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你开了食肆,名声太大,让他觉得是个好机会。用下毒的罪名,栽赃给你,让官府把你处死,一了百了。” 苏凝烬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她以为,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凉州,就能暂时摆脱京城里的那些纷争。 没想到,苏锦瑶的手,伸得这么长。 她这是,不给自己留一点活路。 裴衍之看着她,然后对着身后的玄卫,说了一句。 “带走,我来处理。” 第138章 暗探被裴衍之的人抓走了 玄卫带着那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暗探李四,消失在了夜色中。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李四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人们只知道,从那天起,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叫李四的人了。 他的同伙赵五,则被赵虎按照黄家堡的规矩,打断了手脚,扔到了平安镇的街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躺在营地里“养伤”的王莽,下场最为公开。 苏凝烬让赵虎亲自带人,把他从床上拖了出来,当着所有新来的流放犯的面,敲断了他另一只胳膊和双腿。 整个过程,苏凝烬就在旁边平静地看着。 王莽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营地上空。 那些新来的流放犯,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赵虎下手极狠,但又很有分寸,每一击都让他痛苦到极点,却又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做完这一切后,苏凝烬走上前,给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王莽,喂下了一颗药丸。 “死不了。”她对所有人说,“我会让他活着,作为你们所有人的榜样。” 然后,王莽就像一条死狗,被扔到了营地的大门口。 每天,都有人负责给他喂一口能吊住命的稀粥。 让他活着,让他用自己凄惨的样子,时时刻刻提醒着营地里的每一个人,背叛和搞事的下场是什么。 赵虎看着王莽的惨状,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每个月只是忍受几个时辰的“心被蚂蚁啃”,简直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他暗下决心,这辈子,就算粉身碎骨,也绝对不能再有二心。这个女人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对“狠”这个字的认知。 投毒事件,就这样被苏凝烬用雷霆手段,迅速平息了。 但它带来的影响,却在平安镇,乃至整个凉州,持续发酵。 “活人堂”的名声,变得更加诡异。 人们都知道,这里的粥能救命,也知道,这里的老板娘,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 食肆的生意,非但没有变差,反而变得更好了。 除了那些真心求医问药的穷苦人,还多了许多抱着敬畏之心,前来一探究竟的江湖人士和富商。 食肆的收入,水涨船高。 第二天,萧慕白又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食肆里里外外,都换上了一批新的伙计。 是裴家的族人,还有一些挑选出来的,看起来老实本分的流放犯。 而赵虎和他手下那批人,已经不见了。 苏凝烬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账本,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苏掌柜,好大的手笔。”萧慕白走到她面前,笑着说。 苏凝烬头也没抬:“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换些老实人,省心。” “听说昨天的‘折腾’,牵扯到了京城里的人?”萧慕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苏凝烬写字的笔,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萧慕白。 这个男人,消息竟然如此灵通。这才过了一夜,连京城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他背后的势力,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萧公子知道的,似乎不少。” “做生意嘛,消息总要灵通些。”萧慕白坐了下来,神情变得认真了许多,“苏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昨天的投毒,只是个开始。你在京城的敌人,不会就此罢休的。”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可能东山再起,她们的手段,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凉州。” “你身边虽然有高手,但千日防贼,总有疏漏的时候。林文山那个知府,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一世。他自己,都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枚棋子。” 苏-凝-烬-心-里-很-清-楚-,萧-慕-白-说-的-都-是-事-实-。 苏锦瑶的威胁,就像一根悬在头顶的刺。 她需要一个更有力的盟友,一个能把手,同样伸到京城里去的盟友。 “萧公子想说什么?” “合作。”萧慕白说,“不是之前那种,一碗粥一百两的浅层合作。是深度的,战略性的合作。” “我背后的‘四海商会’,对苏掌柜你,和你的‘产品’,很感兴趣。我们可以为你提供覆盖整个大炎王朝的庇护,最快的消息渠道,以及,帮你解决来自京城的麻烦。” “作为回报,我们需要你,为我们独家提供更高阶的‘产品’。我相信,苏掌柜你的本事,绝不止于一碗粥。” 他这是在图穷匕见了。 苏凝烬看着他,心里飞快地权衡着。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博。 答应他,就等于把自己和这个神秘的四海商会,彻底绑在了一起。未来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拒绝他,她就要独自面对苏锦瑶,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更强的敌人。 她没有太多选择。 “我怎么相信你?”苏凝烬问。 萧慕白笑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令牌,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打造,上面用古篆,刻着一个“萧”字。 令牌的背后,是一幅地图的浮雕。 苏凝烬的目光,落在那地图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大炎王朝的地图。 那是整个大陆,所有已知区域的地图。 而令牌的正中央,那个“萧”字的位置,赫然就是大炎王朝的京城。 这个四海商会,它的野心,远不止于一个国家。 “凭这个,够吗?”萧慕白问。 苏凝烬沉默了片刻。 她收回目光,从柜台下,拿出了一张纸,推到萧慕白面前。 “这是我需要的材料。” 她选择了合作。 萧慕白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名字:九幽寒铁,地火硫晶,赤血珊瑚,无根之水…… 每一样,都是传说中才存在的东西。 饶是萧慕白,脸色也微微变了。 “苏掌柜,你这是……” “你能找来这些东西,我们就合作。”苏凝烬说,“找不到,就当我没说过。” 这既是她的条件,也是她对四海商会的最终考验。 萧慕白看着单子上那些天方夜谭般的名字,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把单子收进怀里。 “好。给我三个月时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食肆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黄半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和狂喜交织的古怪神情,完全不复往日的威风。 “苏……苏大夫!”他冲到柜台前,嗓子都变调了,“出事了!矿上出大事了!” “矿塌了!我们从南边买来的那批新钻头,打穿了一层岩壁,里面……里面是空的!” “好几个兄弟都掉下去了,生死不明!而且……而且从那洞里挖出来的石头,全都在……在发光!” 第139章 食肆生意越做越大,她开始培训王府的丫鬟仆人当服务员 黄半城冲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脸上是汗,是土,还有一种混杂着极度恐惧和极度兴奋的扭曲。 “苏……苏大夫!”他扑到柜台前,声音都劈了叉,“出事了!矿上出大事了!” 食肆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慕白停下了喝茶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裴云昭更是直接从钱箱子旁边跳了起来。 苏凝烬放下手里的账本,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慢慢说。” “矿塌了!”黄半城大口喘着气,“不是,是没塌!是打穿了!我们从南边买来的那批新钻头,打穿了一层岩壁,里面……里面是空的!” “好几个兄弟都掉下去了,生死不明!但是……但是从那洞里挖出来的石头,全都在……在发光!” 发光的石头。 这几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萧慕白的眼睛亮了。他看了一眼苏凝烬,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贪婪或者激动。 但他失望了。苏凝烬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人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凝烬心里,系统面板却已经自动弹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能反应。】 【警告:请宿主谨慎处理,未知往往意味着高风险与高回报。】 高回报。 她心里记下了这三个字。但她更看重前面那四个字,高风险。一个能让系统发出警告的矿洞,绝不是现在就能轻易踏足的。 她脑中迅速分析。发光,可能是磷,可能是某种放射性元素,也可能是这个世界独有的,蕴含能量的晶体。无论是哪一种,贸然下去,都跟找死没区别。 更重要的是,她的摊子才刚刚铺开。食肆是现金流,林文山是保护伞,萧慕白是潜在的大客户。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比一个虚无缥缈的发光矿洞,要实在得多。 饭要一口一口吃。 “死了几个人?”她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卖了多少碗粥。 黄半城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掉下去了三个,不知道死没死。” “把矿洞的那个新入口,立刻给我封死。”苏凝烬说,“用石头、泥土,给我堵得严严实实。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任何人不准靠近。再有掉下去的,就不是三个了。” 黄半城懵了:“封……封死?苏大夫,那可是会发光的宝贝啊!可能是个宝藏!” “也可能是个坟墓。”苏凝烬说,“你想现在就进去给你那三个兄弟陪葬,我不拦着。” 黄半城脖子一缩。他想起了苏凝烬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心里那点贪婪的热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那……就这么封了?”他不甘心地问。 “去,找个胆子大的,穿上最厚的衣服,用湿布蒙住口鼻,进去取一块最小的发光石头出来。”苏凝烬继续吩咐,“用最厚的铁盒子装上,再找个木箱子套着,送到我这里来。记住,拿石头的人,出来之后,把他碰过的所有东西都烧掉,人也给我隔离起来,单独住,单独吃喝,观察十天。” 这一连串听起来古怪又严密的命令,让黄半城彻底没了脾气。他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照做就对了。这个女人,知道的比他多得多。 “是,是!我这就去办!”黄半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走后,萧慕白才笑着开口:“苏掌柜,面对一座可能藏着金山银山的宝藏,还能如此冷静,在下佩服。” “一座没弄清楚底细的矿,和一个每天都能进账的食肆,哪个更重要,我想萧公子比我更清楚。”苏-凝-烬-说。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店里那些新招来的,属于裴家族人和新投靠的流放犯的伙计。他们一个个畏畏缩缩,端个碗都战战兢兢,客人喊一声,能吓得把碗都掉了。 效率太低了。 她心想,这个食肆是她的脸面,也是她的钱袋子。这样乱糟糟的,不行。 “裴云昭。” “在!嫂子!”裴云昭立刻跑了过来。 “回营地,把那些十四岁以上,十六岁以下,脑子灵光点的女孩和男孩,都叫过来。另外,把裴家族里那些以前在府里做过针线活的妇人,也叫来。” 裴云昭不明所以:“叫她们来干嘛?嫂子,店里人手够了啊。” “干活。”苏凝烬说,“干点不一样的活。” 半个时辰后。 食肆的后院里,站着二十多个面黄肌瘦、眼神胆怯的少男少女。他们都是裴家的族人,或者王莽那批被收编的流放犯的家属。 苏凝烬让他们站成几排。 她从库房里找出几匹最便宜的粗布,又叫来了那些会做针线的妇人。 “给他们,每人做两套一样的衣服。上衣,下裤,再加一个围裙。要简单,耐脏,好洗。”她用木炭在地上画出简单的样式。 然后,她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少男少女。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活人堂的伙计。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端盘子,不是洗碗,是笑。” “笑?”一个胆大的女孩小声问。 “对,笑。像这样。” 她没有笑,只是用手指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们把嘴角往上提。 一群人努力地扯动着自己僵硬的脸部肌肉,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苏凝烬不在意。 “第二件事,学说话。” “客人进门,所有人,不管在干什么,都要放下手里的活,大声说:‘客官里面请’。” “客人落座,要问:‘客官,喝点什么?小店今日有白粥、豆腐、青菜汤。’” “客人走了,要说:‘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她把这些话,写在木板上,让所有人跟着念。 裴云昭在一旁看着,嘴巴张得老大。他觉得,他嫂子不是在招伙计,是在练兵。 “嫂子,有这个必要吗?”他小声问,“不就是个吃饭的馆子吗?” “我们卖的,不只是饭。”苏凝烬看着那些正在努力练习笑和说话的少年们,“我们卖的,是一种体面。让那些花钱吃饭的人,觉得自己很体面。让他们觉得,在我们这里花的一文钱,比在别处花十文钱,还要舒心。” 裴云昭听得云里雾里。 他不懂什么叫体面。 但他看到,那些一开始还胆怯麻木的少年少女,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练习中,腰杆,好像挺直了一点。眼神里,也多了一点东西。那东西,不叫恐惧,叫……自信? 苏凝烬要的,就是这个。 她要把这些流放犯,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变成她手中最好用的工具。 而要让工具好用,首先,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人。 就在这时,黄半城派来的人到了。 一个高壮的汉子,抬着一个巨大的,用铁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走进了后院。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苏大夫,东西……送来了。”汉子的声音都在发抖,“按照您的吩咐,那小子已经隔离了。” 后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神秘的铁箱子上。 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箱子里,装着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世界。 苏凝烬走到箱子前,停下。 她的手,轻轻放在了冰冷的铁皮上。 第140章 裴衍之傍晚来食肆视察 后院的气氛有些凝重。 苏凝烬让裴云昭把所有人都带出去,该干嘛干嘛。 很快,院子里只剩下她,和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裴衍之。 她没有立刻开箱。 她走进厨房,拿了一桶水,一根长长的铁钳,还有一个空盆。 准备工作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她要处理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裴衍之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她和铁箱之间,一个更近的位置。 苏凝烬用铁钳,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铁箱的锁扣。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柔和的,幽蓝色的光,从里面透了出来,映在三人的脸上。 箱子正中,静静地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它通体漆黑,表面却布满了不规则的蓝色脉络,那些光,正是从脉络中散发出来的。 很美。 但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苏凝烬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未知高能矿物。】 【蕴含微量灵气与高强度未知射线。】 【分析成分及潜在用途,需消耗积分:500。】 五百积分。 苏凝烬兑换初级炼金台也才花了二百积分。 这个价格,说明这块石头的价值,远超她的想象。 她心里的计划,又多了一个分支。但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 “分析。”她在心里默念。 【积分-500,剩余积分:198。】 【分析中……】 【分析完成。矿物名称:蓝萤石。】 【主要成分:灵气结晶体,伴生元素‘a’。】 【功效:‘a’元素可缓慢改造生物体质,提升细胞活性,但对凡人有强致畸性与致命性。灵气可中和部分毒性,长期小剂量接触,可使武者内力精纯。】 【系统建议方案:一,提纯灵气,用于丹药或灵泉增效,废弃‘a’元素。二,利用‘a’元素射线,进行定向动植物诱变育种。三,……】 后面的方案,苏凝烬没再看。 她只看到了“强致畸性”和“致命性”这几个字。 她看了一眼裴衍之。 他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块石头,眉头微微皱起。 “感觉怎么样?”苏凝烬问。 “有点……刺眼。”裴衍之说,“丹田里的气,不太舒服。” 苏凝烬立刻明白了。裴衍之是武者,能感受到灵气,但同时,那所谓的‘a’元素射线,也在影响他。 这东西,是个双刃剑。用好了是宝,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她用铁钳夹起那块蓝萤石,迅速扔进了一旁的清水盆里。 “滋啦”一声,仿佛烧红的烙铁入水,一串气泡冒起,水面却没有升起一丝热气。 那幽蓝色的光,在水中被折射,显得更加妖异。 “这东西很危险。”苏-凝-烬-对-裴-衍-之-说-,“在我想出处理它的办法之前,矿洞那边,任何人不准再靠近一步。” 裴衍之点了下头。 他不会问为什么,也不会质疑。 她说的,他就会去做。 苏凝烬重新盖好铁箱,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这个矿,是她未来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但在此之前,她必须把食肆这个现金牛和情报站,经营得稳如泰山。 …… 傍晚,食肆的晚市开始了。 换上了统一服饰的伙计们,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板。 “客官里面请!” “客官,想吃点什么?” 整齐划一的招呼声,让走进来的客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看着这家干净整洁的店,看着这些虽然紧张但努力微笑的伙服计,再想想平安镇上其他那些苍蝇乱飞、伙计爱理不理的饭馆,心里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 来这儿吃饭,好像……是种享受? 食肆的生意,比前几天更好了。 就在店里最忙的时候,裴衍之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便于动手的劲装,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粗布长衫,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却丝毫未减。 他一出现,前堂的喧闹声,都小了许多。 他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新来的伙计里,没人敢上前。 最后,还是一个跟裴家沾点亲的十四岁小姑娘,被众人推了出来。 小姑娘端着一杯水,手抖得水都快洒了,走到桌前,声音细得像蚊子。 “王……王爷……您……喝水……” 裴衍之没看她,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厨房门口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上菜。”他说。 “啊?”小姑娘没听清,“您……您要点什么?” “所有。” 小姑娘彻底傻了。 所有?店里现在有五六样菜呢!这位王爷一个人,吃得完吗? 裴云昭听见了,赶紧跑过来:“哥,你干嘛呢?捣乱啊?” 裴衍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闭嘴。 裴云昭只好灰溜溜地跑去后厨报信。 “嫂子!我哥疯了!他要点所有的菜!” 后厨里,苏凝烬正指导着新来的厨娘,如何用她调配的酱汁炒菜。 听到这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向大堂,正好对上裴衍之看过来的目光。 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在搞什么? 今天的菜单,是她新定的。 主打菜,是用灵泉水点的“灵泉玉液豆腐”。这道菜工序复杂,每天限量供应二十份。 还有用她改良过的配方做出来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以及几道爽口的小菜和一锅用各种草药慢炖的老火鸡汤。 这些菜,都是她亲手调试过味道的。 “他要,就给他做。”苏凝烬对厨娘说。 她亲自接过了炒锅。 一道道菜,从她手中,被精准地烹饪出来,送到了裴衍之的桌上。 灵泉豆腐,洁白如玉,嫩滑得仿佛没有形态。 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霸道。 …… 很快,小小的桌子上,就摆满了。 整个食肆的食客,都不吃饭了,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这一桌的奇景。 而桌子的主人,从始至终,面无表情。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的吃相很斯文,速度却极快。 他吃完了豆腐,又去夹红烧肉,中间还喝了一口汤。 每一道菜,他都吃得干干净净。 当最后一块青菜被他吃进嘴里后,他放下了筷子。 满桌的盘子,都空了。 裴云昭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直了。他哥是饿死鬼投胎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了的时候。 裴衍之举起了手。 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又走了过去。 “再来一碗饭。” 小姑娘赶紧给他添了一碗。 他面无表情地吃完了。 “再来一碗。” 他又吃完了一碗。 “再来一碗。” 直到第三碗白米饭下肚,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 然后,在整个食肆的注视下,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径直,走向了后厨。 后厨里的人,看到他进来,像见了猫的老鼠,纷纷贴着墙边让开一条路。 苏凝烬正在洗手。 她感觉到身后投来一片阴影。 她转过身,就看到裴衍之站在她面前,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他很高,苏凝烬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厨房里水汽蒸腾,他的眼神却很清亮,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靠得很近。 苏凝烬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慢慢地,朝她,俯下身。 第141章 西北驻军少将军沈清衍巡视边境时经过小镇,闻香下马 厨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裴云昭更是躲在门框后面,紧张地探出半个脑袋。 他哥要干嘛? 他要亲嫂子吗? 天啊,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裴衍之俯下身,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刚刚食物的香气和一种冷冽的皂角味,将苏凝烬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他离她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越过她的肩膀,从她身后那个挂得整整齐齐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拉长的镜头。 苏凝烬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擦过了她的耳廓。 拿到布巾后,他直起身。 苏凝烬以为他要走了。 他却没有动。 他拿着那块布巾,抬起手,轻轻地,擦掉了她脸颊上,一小点刚才做饭时蹭到的黑色锅灰。 他的指尖,隔着布巾,碰到了她的皮肤。 有点凉。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块只用了一次的布巾,随手丢在旁边的灶台上。 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门口,厨房里的人,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法,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裴云昭失望地缩回了脑袋。 什么啊,就这? 苏凝烬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刚刚被擦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异样的触感。 她看着灶台上那块被丢弃的布巾,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真是个败家子。 这块布,还能洗洗擦桌子。 …… 第二天,活人堂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有人来闹事,也不是官府来找茬。 是店里的招牌菜,“灵泉玉液豆腐”,断货了。 “嫂子,怎么办?”裴云昭急得团团转,“外面好多人都是冲着这豆腐来的!咱们的黄豆,昨天就用完了。我派人去镇上买,整个镇子的黄豆都被我们买光了,凑起来还不够做五板豆腐的!” 苏凝烬看着账本上每日递增的收入,和旁边标注的原材料消耗,心里很平静。 这是她预料之中的事。 任何一个爆款产品,都会面临产能不足和供应链的问题。 “黄豆的品质怎么样?”她问。 “不好。”裴云昭说,“平安镇这地方,土地贫瘠,种出来的豆子又小又硬,出浆率很低。要不是有嫂子你的灵泉水,做出来的豆腐,根本没法吃。” “那就解决问题。”苏凝烬在账本上写下几个字:农业发展计划。 “第一,让黄半城,以黄家堡的名义,去周围的郡县,高价收购所有能找到的黄豆。有多少要多少,不要在乎价格。” “第二,同样是黄半城出面,在平安镇周围,买地。能买多少买多少。把我们营地里那些闲着的,有力气的流放犯,都组织起来,开荒,种地。” “第三,”她看向裴云昭,“我给你一个任务。拿着银子,去找萧慕白。让他通过四海商会,从南边,从中原,帮我找最好的黄豆种子。我要抗旱的,产量高的,颗粒饱满的。” “我们要把平安镇,变成我们自己的粮仓和菜园。” 苏凝烬一条条地吩-咐-下-去-。 裴云昭听得热血沸腾。 他发现,他嫂子的目光,从来不只是眼前这家小小的食肆。 当别人还在为一碗粥,一块豆腐惊叹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布局整个西北的农业了。 这格局,太大了。 就在裴云昭领了任务,准备出门的时候。 平安镇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这声音,和黄半城那些地痞流氓的坐骑,完全不同。 这声音,整齐,沉重,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和肃杀之气。 街上的行人,纷纷惊慌地躲到两旁。 一队身穿制式铁甲,背负长弓,腰挎弯刀的骑兵,出现在了街道尽头。 他们大约有三十余人,坐下的马匹,全都是神骏的北地战马。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披银色亮甲,头戴盔缨,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眼神,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和冰冷。 他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就笼罩了整条街道。 这是西北驻军的精锐,边防铁骑。 也只有他们,才有这种百战余生的煞气。 镇上的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队骑兵,似乎只是路过。 他们目不斜视地,顺着主街,往镇外走去。 然而,当他们经过活人堂门口的时候。 为首的那名年轻将领,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鼻子,轻轻动了动。 空气中,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清淡,却又霸道。 像是一缕清泉,混杂着草木的芬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肉香,蛮不讲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已经在边境线上,啃了半个月的干粮。 这股味道,对他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内力,在闻到这股香味后,竟然自己运转了起来,发出一种渴望的信号。 “将军?”旁边的副将小声问,“怎么了?” 年轻将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家食肆的牌匾上。 “活人堂”。 好生古怪的名字。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你们在外面等着。”他对副将说,“我进去看看。” 说完,他便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副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活人堂。 他一进门,店里瞬间安静。 几个正在吃饭的食客,看到他身上那套带着血迹和风霜的银甲,吓得扔下碗筷,连钱都忘了付,就从后门溜了。 苏凝烬正在柜台里算账。 她抬起头,就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军官,站在店中央,正在打量着她的店。 她也打量着对方。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眼神锐利,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虎口有厚茧,太阳穴微微鼓起,是个内家高手。 他身上的气度,和林文山那种文官,以及黄半城那种地头蛇,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威势。 苏凝烬心里有了判断。 此人,地位,绝对在凉州知府林文山之上。 “店家。”年轻将领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金属的质感,“还有吃的吗?” 苏凝烬站起身。 “有。”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帘被掀开。 裴衍之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前堂这股不同寻常的煞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了柜台旁边,离苏凝烬不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年轻将领的身上。 年轻将领的目光,也第一时间,锁定了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 一个,是执掌边军,锐气逼人的少年将军。 一个,是被废的战神,内敛如渊的昔日王爷。 年轻将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裴衍之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那是一种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属于同类的气息。 甚至,比他还要强。 他心里生出巨大的疑惑。 这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小镇,这家古怪的食肆里,怎么会有这种人物? 他再看向苏凝烬,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普通饭馆老板娘的女人。 事情,不简单。 年轻将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凝烬,指了指一张空桌。 “把你这里,最好吃的菜,端上来。” 第142章 他第一眼看到在食肆里利落指挥的苏凝烬,愣了三秒 苏凝烬站起身,对那个新来的,吓得快要站不稳的小姑娘说:“去后厨,告诉他们,上一份红烧肉,一份灵泉豆腐,再炖一锅老火鸡汤。告诉灶上的刘嫂,用我早上新配的料。” 小姑娘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进了后厨。 店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裴衍之就站在柜台旁边,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他的存在,让那个年轻将领带来的肃杀之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挡在了外面。 沈清衍,西北边军的少将军,今年二十有三。他从十六岁起就在这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跟北蛮人拼命,刀口上舔过血,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见过的狠人,比平安镇所有的人加起来都多。 可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服,安安静静站在柜台边的男人,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那不是普通的,练家子的危险。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将杀戮刻进骨子里的气息。这种气息,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个人,是他的老师,也是整个大炎王朝的军神。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边陲小镇的破饭馆里,怎么会有这种人物? 沈清衍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个不起眼的小镇,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他的目光,从裴衍之身上,又转回到苏凝烬的脸上。 这个女人,更有意思。 面对他这样一身甲胄,带着边军煞气的人,整个镇子的人都躲着走。她倒好,不仅不躲,眼神里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那份平静,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在自己的营帐里,看着一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很快,菜上来了。 裴云昭亲自端的。他可不敢让那些新来的小姑娘小伙子来伺候这位看起来就能随时拔刀砍人的活阎王。 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肉块在盘子里微微颤动,香气像是长了腿,蛮不讲理地往人鼻子里钻。 一盘豆腐,不是寻常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玉色,上面只淋了些许清亮的酱汁,几粒葱花点缀,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还有一锅冒着滚滚热气的老火鸡汤。汤色金黄,浓郁的香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 沈清衍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在边境线上,啃了半个月的牛皮干粮,喝了半个月的雪水。眼前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皇宫里的琼浆玉液。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一入口,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肥肉的部分,没有一点油腻的感觉,而是像一团温热的云,在他的舌尖上化开。瘦肉的部分,软烂入味,轻轻一抿,就散成了肉丝。那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瞬间就占领了他所有的味蕾。 好吃。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他又夹了一块豆腐。 豆腐入口,他再次愣住。 那不是豆腐。 那更像是一口温热的,带着豆香的泉水。顺滑,细嫩,没有任何的渣滓感。它从舌尖滑过,流进喉咙,留下满口的清甜和醇厚。 他感觉,自己吃下去的,不是食物。 而是一股暖流。 这股暖流进入胃里,然后迅速地扩散开。他连日来在马上奔波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股暖流冲刷掉了大半。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丹田里那因为急行军而有些滞涩的内力,都开始变得活泼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清衍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普通的食物。这效果,比军中那些最昂贵的疗伤丹药,还要来得直接,来得舒服。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吃。 他的吃相并不粗鲁,但速度极快,带着军人特有的效率。 一盘肉,一盘豆腐,很快就见了底。 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 汤一入口,那股温和的药力,混着鸡肉的鲜美,瞬间贯通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滋养。 半个时辰后。 桌上的盘子和汤锅,都空了。 沈清衍放下碗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已经脱胎换骨。身体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内力充盈,精神前所未有的好。如果现在有一匹马,他能立刻提刀,再去边境线上杀个七进七出。 “结账。”他沉声说。 裴云昭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承惠,一共是二两银子。” 沈清衍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大概有五两。 “不用找了。” 他说完,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了苏凝烬的身上。 “这菜,是谁做的?” 苏凝烬正在教一个小伙计怎么用算盘,听到问话,她抬起头。 “我。” 一个字,干脆利落。 沈清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后厨里藏着一个退隐的御厨,或许这店家走了大运,请到了什么世外高人。 但他没想到,是她。 就是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人。 就在这时,食肆里一个伙计不小心把一摞碗给碰倒了,发出了刺耳的碎裂声。那个伙-计-吓得脸色惨白。 “慌什么。”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把碎碗扫了,去后面库房,再领一摞新的出来。” “今天的损失,从你工钱里扣二十文。下次再犯,扣四十文。” “手脚麻利点,外面的客人还等着呢。” 她的话,没有一点火气,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那个犯错的伙计,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就不慌了,连忙点头称是,找来扫帚,开始清理。 其他的伙计,也都各司其职,整个食肆的运营,没有因为这个小小的意外,产生一丝一毫的混乱。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女人的掌控之中。 沈清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账本,嘴里发出一条条清晰指令的女人。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 在他的军营里,他发号施令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她不是在开饭馆。 她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沈清衍看着在食肆里利落指挥的苏凝烬,愣了三秒。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做出来的那些神奇的菜,还要让他感到深不可测。 他转身,走出了食肆。 门外的副将立刻迎了上来:“将军,您没事吧?” “去。”沈清衍的声音有些发沉,“给我查查这家店,查查这个老板娘,还有那个男人。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一切。” 副将愣了一下,不明白将军为什么会对一家小饭馆这么上心。但他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沈清--衍--站--在--街--道--上-,回头看了一眼“活人堂”的牌匾,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一个拥有绝世厨艺,或者说,拥有某种神奇能力的女人。 一个实力深不可测,气息堪比军神的男人。 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小镇,还开了一家如此古怪的食肆。 这绝不是巧合。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片他驻守了七年的西北边境,可能要变天了。 而这个小小的食肆,这个叫苏凝烬的女人,或许就是那场风暴的中心。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在这片绝境里,做出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他更好奇的是,如果把她这样的人,放到他的军营里,她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心里疯狂地生长起来。 第143章 得知她是流放犯身份后不但不嫌弃,反而更加敬佩 沈清衍的副将,叫周勇,是个跟了他五年的心腹。办事能力极强,尤其擅长打探消息。 将军的命令下达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到了军营在镇子外的临时驻地。 “将军,查清楚了。” 周勇走进沈清衍的营帐,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说。”沈清衍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头也没抬。 “那家食肆的老板娘,叫苏凝烬。”周勇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天方夜谭,“她……她是今年刚从京城流放过来的犯人。” 擦刀的手,停住了。 沈清衍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周勇的脸上。 “流放犯?” “是。”周勇咽了口唾沫,“她是……前镇国公苏战的女儿。因为镇国公府被抄,她和整个家族,都被流放到了凉州。” 苏战。 听到这个名字,沈清衍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大炎军中的传奇,曾经的北境之王。若不是三年前那场莫须有的通敌叛国案,如今坐镇西北的,恐怕就是他了。 “那个男人呢?”沈清衍问。 “那个男人……”周勇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叫裴衍之。是当今圣上的第九子,曾经的……战神,‘废王’毅王。” “他和苏凝烬是夫妻。因为牵扯进夺嫡之争,被废了王位和一身武功,和苏家一起,被流放到了这里。” 营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衍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一个被抄家的国公之女。 一个被废掉的战神王爷。 这两个在京城里,本该是最顶尖,最尊贵的人物,如今却以流放犯的身份,在平安镇这个穷乡僻壤,开了一家小饭馆。 这件事,处处都透着诡异。 周勇看着将军阴晴不定的脸,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将军,我还打听到。这个苏凝烬,刚到流放营地的时候,就展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手段。她先是从平安镇的地头蛇黄半城手里,弄到了一大笔钱和这家店铺。然后又用一碗粥,治好了凉州知府林文山的陈年旧疾,得到了官府的庇护。” “前几天,还有一伙流放犯想去她的营地抢东西,结果为首的那个,被那个废王裴衍之,当场就给废了。现在还像条死狗一样,挂在营地门口示众。” “镇上的人都说,这个女人,看着像个仙女,心比蛇蝎还毒,手段比阎王还狠。” 周勇说完,偷偷地看了一眼沈清衍。 在他想来,将军知道了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和这些事迹之后,肯定会心生厌恶。毕竟,无论她手段多高,她也是个犯人,是个手上不干净的女人。 然而,沈清衍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沈清衍没有厌恶,没有鄙夷。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欣赏? “了不起。” 沈清衍站起身,在营帐里来回走了几步。 “真是了不起。” 他看着周勇,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周勇,如果你是她。家族蒙冤,从云端跌落泥潭,被流放到这个除了黄沙就是戈壁滩的鬼地方,你会怎么样?” 周勇愣住了,他想了想,老实地回答:“我……我可能会找个地方,一根绳子吊死。或者,浑浑噩噩地等着老死。” “是啊。”沈清衍说,“大部分人,都会这样。认命,然后等死。” “可是她没有。” 沈清衍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不但没认命,她还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是绝地的地方,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朵花来。” “你看她都做了些什么。” “对付地头蛇,拉拢知府,震慑宵小。每一步,都走得又准又狠。她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帅,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差的兵,打下了一片最稳固的根基。” “她用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她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去做那些无用的事情。” 沈清衍越说,眼神越亮。 “我之前还觉得,她只是个厨子。现在我才明白,我把她看低了。开饭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她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的工具。” “她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周勇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无法理解,将军为什么会对一个女囚犯,有这么高的评价。 “将军……可她毕竟是流放犯。我们跟她走得太近,会不会……” “流放犯?”沈清衍冷笑一声,“苏战通敌,毅王谋反,你信吗?” 周勇沉默了。 他当然不信。军中之人,谁不知道苏战的为人?谁不知道毅王裴衍之当年在战场上,是何等的光芒万丈? 这些,不过是朝堂之上,那些文官和皇子们,倾轧的手段罢了。 “一个蒙冤的将门之女,一个被陷害的战神王爷。他们不是犯人,他们是比我们更值得尊敬的英雄。” 沈清衍一字一句地说。 “而这样的英雄,在经历了如此巨大的变故之后,没有消沉,没有堕落,反而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强大的生命力。这不但不丢人,反而……让我更加敬佩。” 他看着平安镇的方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小镇上,靠卖几碗饭,几盘豆腐过活。” “她应该有更大的舞台。” “而我,或许可以给她这个舞台。” 周勇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他觉得,将军自从进了那家食肆之后,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将军……您想做什么?” 沈清衍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走到营帐门口,看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戈壁滩,沉默了许久。 西北苦寒。 朝廷的粮饷,一年比一年少。军中的将士,常年吃不饱,穿不暖。受伤了,没有好的药材。战死了,家人拿不到几个抚恤金。 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他这个少将军,看着手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在伤病和饥饿中倒下,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他需要改变这一切。 他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一种能让将士们恢复战力,提高士气的东西。 而今天,他在那家小小的食肆里,看到了希望。 那碗能让人恢复体力的鸡汤,那盘能让内力活泼的豆腐。 如果,能把这些东西,用到他的军队里…… 沈清衍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周勇。”他转过身,“备马。我们再去一次活人堂。” 这一次,他不是去吃饭的。 他是去谈判的。 第144章 沈清衍主动提出军方可以提供保护 当沈清衍再一次踏入“活人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食肆里点起了灯火,依旧是人声鼎沸。 那些新来的伙计,在经历了一天的磨合之后,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不少。 “客官里面请!” 看到沈清衍进来,门口负责迎客的小伙子,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 喊完之后,他才看清来的是谁。那个白天来过一次,浑身都像带刀子的军爷。 小伙子吓得脖子一缩,但还是鼓起勇气,僵硬地笑了笑。 沈清衍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直接穿过人群,落在了柜台后的苏凝烬身上。 她正在跟裴云昭交代着什么,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苏凝烬转过头来。 看到是他,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平静的样子,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再来。 沈清衍走到柜台前。 裴衍之依旧像个影子一样,从后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苏凝烬身边不远的地方。 这一次,沈清衍的目光,没有在裴衍之身上停留。 他看着苏凝烬,开门见山。 “苏掌柜,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苏凝烬放下了手里的账本。“沈将军请说。” 她连他的姓氏都直接叫了出来。 沈清衍心里又是一震。这个女人,消息比他想的还要灵通。他派人去查她,她恐怕也用自己的渠道,查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两个棋手在下棋。他自以为走了一步妙棋,却发现,对方早就看穿了他后面三步的棋路。 他稳了稳心神,沉声说:“我今天在你这里吃的饭菜,效果很好。我想,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食物。” “我西北边军,有将士十万。常年与北蛮作战,伤亡惨重。军中缺医少药,很多兄弟,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伤病营里。” “我希望,苏掌柜能为我军提供你的‘药膳’,为军中伤兵治病。”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他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用“希望”和“请求”。 他知道,对付苏凝烬这样的人,威逼利诱是没用的。只有让她看到合作的价值,才有可能成功。 苏凝烬静静地听着。 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军队。 这是一个比凉州知府林文山,还要强大无数倍的靠山。 林文山能给她的,是地方上的便利和庇护。但他的权力,仅限于凉州。 而眼前的沈清衍,他背后代表的,是整个大炎王朝的军事力量。 如果能跟他搭上线,她能得到的好处,将是无法想象的。 第一,安全。军队的保护,比任何地头蛇和官府的承诺,都来得可靠。苏锦瑶再想从京城派杀手来,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闯过西北军的防线。 第二,资源。军队控制着整个西北最重要的战略资源:铁矿,马场,盐场。这些,都是她未来发展必不可少的东西。 第三,人力。打仗就会有俘虏。那些北蛮的俘虏,身强力壮,是最好的矿工和劳力。这是她开采那个“蓝萤石”矿脉,最需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将军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苏凝烬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清衍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沉默了一下,说:“军方的保护。从今以后,在西北地界,只要有我西北军在的地方,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你的食肆,你的营地,我都可以派兵驻守。你的商队,我也可以派兵护送。” “你流放犯的身份,我可以上书兵部,为你特赦。让你恢复自由身。” 他提出的每一个条件,对任何一个流放犯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尤其是最后一条,恢复自由身。 这是所有流放犯,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裴云昭在旁边听着,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恨不得替苏凝烬立刻答应下来。 然而,苏凝烬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摇了摇头。 “不够。” 两个字,让沈清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够?”他有些不解,“我给你的,是整个西北最高的安全保障,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自由。你还觉得不够?” “沈将军,”苏凝烬看着他,“安全,我自己有办法保障。自由,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我现在就算不是自由身,想去哪里,也没人拦得住我。” “你说的这些,是你觉得我需要的。但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沈清衍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那你想要什么?” “第一,我要人。”苏凝烬伸出一根手指,“我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去开垦农田,去开采矿山。将军手里的战俘,或者军中淘汰下来的人,都可以。我按市价,或者用物资来换。” “第二,我要特权。”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我需要铁矿的开采许可,需要盐场的专营权。我生产出来的东西,需要通过军方的渠道,销往各地。” “第三,我要情报。”她伸出第三根手指,“我需要知道,京城里,是谁在针对我。我需要知道,北蛮人的动向。我需要知道,这片土地上,所有对我构成威胁的人和事。” 苏凝烬每说一条,沈清衍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当她说完三条之后,沈清衍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感觉自己在看一个怪物。 她要的,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安逸享乐。 她要的,是军队的编制,是地方的治权,是战时的情报权。 她这不是在谈生意。 她这是在,跟他这个西北少将军,平分整个西北的权力。 她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一百倍。 营帐里一片死寂。 裴云昭已经吓得不敢呼吸了。他觉得,他嫂子一定是疯了。敢跟一个手握十万大军的将军,提这种条件。 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过了许久,沈清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掌柜,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每一条,都足以让我把你当成叛逆,就地格杀。” 苏凝烬笑了。 这是沈清衍第一次,看到她笑。 很淡,但很好看。 “将军不会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只有我,能治好你手下那些伤兵的病。只有我,能让你这支快要被朝廷拖垮的军队,重新焕发生机。” “你也知道,我提的这些条件,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让你这支军队,变得更强。” “我开垦农田,是为了解决军粮问题。我开采铁矿,是为了给你们打造更好的兵器。我要情报,是为了让你在战场上,占得先机。” “我们,不是敌人。” “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沈清衍死死地盯着她。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这个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跟她说话,比跟北蛮最狡猾的狐狸谈判,还要累。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条件,我大部分可以答应。但是,铁矿和盐场的专营权,我不能给你。这是朝廷的底线,我不能碰。” “可以。”苏凝烬很爽快地退了一步,“我不要专营权,我只要合作开采权。我出技术,出人力,利润,你七我三。” 沈清衍再次愣住。 他七,她三? 他以为,她会狮子大开口,至少也要对半分。 他看不懂了。 他彻底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你……为什么?” 苏凝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沈将军,你认识我父亲,苏战吗?” 沈清衍的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镇国公,曾是我的老师。” 这个回答,让苏凝烬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也让站在一旁的裴衍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微光。 “老师……”苏凝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悲是喜的神情。 “我流放的时候,听说,我父亲被派去看守天山矿场。”苏凝烬看着沈清衍,“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沈清衍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 “苏……老师他,身体不是很好。天山那边,环境比这里还要恶劣数倍。”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而且,据我所知,当初跟着苏老师的‘黑虎军’,并没有被完全遣散。其中有一部分精锐,因为不肯接受改编,被打散成了游勇,散落在天山关隘附近。他们……过得很不好。” 苏凝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黑虎军。 她父亲一手带出来的王牌之师。 他们,还在。 她的心里,瞬间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 她要找到他们。 她要让他们,重新回到她父亲的麾下。 她要让“黑虎军”的旗帜,重新飘扬在这片西北的土地上! 第145章 合理合规的合作,她答应了 沈清衍的心脏,确实跳漏了一拍。 老师。 这个词,从苏凝烬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他能看懂的情绪。不是交易,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探寻,一种确认。 站在一旁的裴衍之,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苏战,镇国公。那个在北境战场上,唯一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名字。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与自己的人生交汇。 “苏老师他……”沈清衍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一个英雄的落魄,“天山矿场苦寒,朝廷的补给,时常短缺。苏老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他没有说得太详细。他不能说,堂堂镇国公,如今穿着最粗劣的囚服,和最卑贱的犯人一起,在终年不化的雪山里,敲打着冰冷的石头。他不能说,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部下,为了给他弄一口吃的,常常被监工的兵痞打得半死。 说不出口。 苏凝烬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柜台的木纹上划过。 不好。 这两个字,比长篇大论的描述,更让她揪心。 她又想起了那支被打散的黑虎军。 “沈将军。”她重新抬起头,眼里的那一丝波动已经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的生意人,“我刚才的条件,就是我能给出的诚意。” “我的人,开荒种出的粮食,可以优先,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供给军方。我的人,开采矿石,冶炼出的铁,可以为将军的军队,打造最好的兵器和铠甲。” “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我施展手脚的平台,和一个保障我能安心施展手脚的环境。我赚的每一分钱,最终都会变成西北军的粮食、兵器和战斗力。” “将军觉得,这笔生意,亏吗?” 沈清衍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裴云昭,大气都不敢出。他觉得他嫂子疯了,竟然真的敢这样跟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谈条件。这已经不是谈生意了,这是在画一张全新的西北权力地图。 而最可怕的是,沈清衍竟然在认真地思考。 周勇在旁边站着,手心全是汗。他想提醒将军,眼前的女人是个流放犯,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可他看着将军那凝重的表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 将军不是在考虑信不信的问题。 将军是发现,他别无选择。 西北军的困境,朝廷的漠视,已经把这位年轻的少将军,逼到了悬崖边上。而苏凝烬,就是悬崖对面,伸过来的一根藤蔓。 可能有毒,但却是唯一的生路。 “铁矿和盐场的合作开采权,我不能立刻答应你。”沈清衍终于开口,声音很沉,“这需要上报兵部,需要枢密院的批文。流程很长,而且,未必能批下来。” “我明白。”苏凝烬点头,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合作。我可以提供技术,帮你改良现有的冶炼炉和晒盐法。提高的产出,我们还是三七分。” 沈清衍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这个女人,到底还懂多少东西? “至于你要的人,战俘不能给你。但军中每年都会有一批因伤退伍,或是年纪大了的士兵。他们回乡无门,在军中也是累赘。这批人,我可以做主,交给你安置。” “可以。”苏凝烬立刻同意。对她来说,这些受过军事训练的退伍老兵,比那些野蛮的战俘,价值高得多。 “情报方面,军方的斥候可以与你共享北蛮人的动向。但京城的消息,军方不便插手。”沈清衍说出了他的底线。 “可以。”苏凝烬再次点头,“我只要一个名字,一个京城里负责追查我父亲案子的主审官的名字。” 沈清衍看着她,沉默了。 这个名字,他知道。 给了,就等于彻底站到了苏凝烬这边,站到了京城里某些大人物的对立面。 “成交吗?沈将军。”苏凝烬看着他,平静地问。 沈清衍与她对视了许久。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的信物。从今天起,平安镇方圆五十里,由我西北军接管防务。你的食肆和营地,我会派一队亲兵过来。” 他又从袖中,摸出了一张叠好的纸条。 “这是你要的名字。还有,关于黑虎军残部的消息,我也写在了上面。为首的人叫‘石蛮’,是个狠角色,当年黑虎军的第一猛将。他们现在盘踞在天山脚下的黑风口,成了马匪,连官军都敢劫。你自己多加小心。” 做完这一切,沈清衍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必须马上回去。他今天的决定,会给整个西北军带来什么样的变化,他自己也无法预料。但他知道,再不变,就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沈清衍离去的背影,苏凝烬缓缓地,将那张纸条收进了怀里。 她答应了。 一场看似合理合规的合作。 她得到了安全保障,得到了发展所需的人力,还得到了父亲和旧部的线索。 她付出的,只是一些她脑子里,取之不尽的“技术”,和一些她随手就能搓出来的“药丸”。 裴云昭在一旁,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这就……谈完了? 他看着他嫂子,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神仙。三言两语之间,就把手握十万大军的少将军,变成了自家的合作伙伴。 他再看向自己的亲哥。 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后院门口的椅子上。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水汽袅袅。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正要喝。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凝烬,看到她将那张写着“石蛮”和“黑风口”的纸条,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开裂的声音响起。 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那个厚实的青瓷茶杯,杯壁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滚烫的茶水,从裂缝中渗出,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第146章 想给军营治病的大夫多了去了,为何偏要找她? 沈清衍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帅帐,周勇紧随其后。 “将军,您真的要和那个女人合作?”周勇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而且……” 他想说,而且她是个流放犯,是个被朝廷定了罪的人。 “身份不明?”沈清衍转过身,看着他,“她是苏战的女儿,这个身份,够不够?” 周勇被噎了一下。 “目的不明?”沈清衍继续问,“她想报仇,想为父翻案,这个目的,够不够清楚?” 周勇不说话了。 “周勇,你跟了我五年,你告诉我,我们西北军,现在是什么样子?”沈清衍的声音很平静。 周勇的头,低了下去。 他知道。 兵甲残破,粮饷不济。士兵们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巡逻,受伤了只能用烈酒冲一冲伤口,然后听天由命。冬天,是军营里死人最多的时候,不是死于战事,而是死于饥饿,寒冷,和最普通的风寒。 “京城里那些大人,在温暖的宅邸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动动嘴皮子,就克扣了我们一半的粮饷。他们说,西北无战事,无需供养那么多兵马。” 沈清衍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那条蜿蜒的边境线。 “可北蛮人,什么时候停过?他们的小股部队,像狼一样,天天在边境上骚扰,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牛羊。我们哪一天,不在流血?” “我写了无数封奏折上去,都石沉大海。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在边境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军人,命如草芥。” 周勇的拳头,握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现在,有一个人,能让我们的士兵吃饱穿暖,能让他们受伤之后活下来。她能给我们更好的兵器,去砍北蛮人的脑袋。”沈清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勇,“她只是需要一个平台,需要一些我们用不上的资源。你告诉我,这个合作,我该不该做?” 周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他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明白了。” 沈清衍扶起了他。 “明天,你挑五十个伤最重的弟兄,送到平安镇外的破庙里。告诉他们,苏大夫会去给他们治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把伙食营的王厨子也带上,让他看看,苏大夫是怎么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那些药膳的。能学多少,算多少。” “是!” 周勇领命而去。 帐篷里,只剩下沈清衍一人。他走到桌案前,坐下,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眼神复杂。 他知道,他今天走出了一步险棋。 与苏凝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那个女人的心计和手段,远在他之上。他甚至有一种感觉,从他踏进那家食肆开始,一切,就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可他宁愿与虎谋皮,也不想再看着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窝囊地死去。 他拿起笔,想给京城的老师写信,通报一下这里的情况。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他又放下了。 他不能写。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给远在京城的恩师,带去杀身之祸。 …… 食肆的后院。 夜深人静,伙计们都已歇下。 苏凝烬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块木炭。她正在一张干净的粗麻布上,画着什么。 画的是一张地图,天山山脉的简易地图。 她将沈清衍给的那个“黑风口”的位置,重重地标记了出来。 她需要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 裴家的族人,可以用,但忠诚有余,能力不足。黄半城的人,是地头蛇,但野性难驯,不可尽信。沈清衍的西北军,是盟友,但不是下属。 只有那支黑虎军,那支她父亲一手带出来的王牌之师,才是她最理想的目标。 他们有最强的战斗力,他们对苏家,有最原始的忠诚。 只要能将他们收服。 她正在沉思,一件带着皂角味的粗布外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苏凝烬回头,看到裴衍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夜深了,风大。”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就准备转身回房。 “你知道黑虎军吗?”苏凝gings烬忽然开口问。 裴衍之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苏凝烬问。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凝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群被主人抛弃的疯狗。”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是一群,被折断了脊梁的狼。” “他们曾经是大炎最锋利的刀,苏战用十五年的心血,才将他们磨砺出来。他们只认帅旗,不认皇命。” “三年前,苏战倒台,帅旗被毁。他们也就完了。” “他们恨朝廷,恨所有穿官服的人。他们也恨这个世界。任何试图接近他们的人,都会被他们撕碎。” 裴衍之说完,没有再停留,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苏凝烬坐在原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黑点,久久没有动。 疯狗,断了脊梁的狼。 她知道,裴衍之不是在危言耸听。他是在告诉她,收服这群人,有多危险。 但她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狗,只要找到新的主人,就会再次忠诚。 狼,只要接回脊梁,就会再次露出獠牙。 关键在于,谁去做那个新的主人,谁去给他们接上脊梁。 …… 同一时间,毅王府在凉州的秘密据点。 一个玄卫单膝跪在地上,向裴衍之汇报着今天查到的所有情报。 “……沈清衍在回到军营后,与副将周勇在帐中密谈了半个时辰,随后下令,明日送五十名伤兵去平安镇接受苏氏的医治。” “属下已经查明,沈清衍是镇国公苏战的门生,三年前苏家出事,他曾上书兵部,为苏战鸣不平,被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裴衍之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他倒是……有情有义。”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玄卫不敢接话,继续汇报:“王妃……苏氏,她与沈清衍的交易,几乎要走了西北军内务的一半掌控权。她要人,要地,还要军情。沈清衍竟然都答应了大半。” 裴衍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那个玄卫,问了一句。 “想给军营治病的大夫多了去了,为何偏要找她?” 玄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感觉,王爷问的不是沈清衍,而是在问他。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知道,王爷不是在质疑苏凝烬的能力。王爷是在意,沈清衍这个人,为什么会对王妃,如此“另眼相看”。 这种在意,已经超出了一个合作者对另一个合作者的审视。 更像是一种……雄性动物对闯入自己领地的同类的警惕。 玄卫低着头,冷汗从额角滑落,他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接话。 他怕自己说错一个字,明天就会被派去天山,跟那些马匪作伴。 第147章 沈清衍带伤兵来医帐,笑容灿烂如太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平安镇东门外那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蛛网被清扫干净,破败的门窗用新木板钉好,庙宇内外,撒上了厚厚一层石灰,用来消毒。 庙里,一排排简易的木板床整齐地摆放着,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 这是苏凝烬昨天连夜让裴云昭带着人布置的。她称之为,“活人堂第一流动医院”。 裴云昭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他觉得听起来像个江湖骗子的草台班子。 但当他看到一队队的裴家族人,和那些被收编的流放犯,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将这里从一个鬼屋变成一个像模像样的临时医帐时,他心里又生出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他发现,他嫂子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医术,也不是厨艺。 而是她能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一支令行禁止的队伍。 天刚蒙蒙亮,远处就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十几辆板车,在三十多名西北军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来。 车上,躺着一个个呻吟不止的伤兵。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色蜡黄,身上裹着发黑发臭的破布,有些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裴云昭看着这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无法想象,这就是保家卫国的大炎军人。他们看起来,比戈壁滩上的流放犯,还要凄惨。 沈清衍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看到焕然一新的山神庙,和门口那些严阵以待的“活人堂”伙计,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苏凝烬最多也就是找个空房子,让他把人放下。 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间,就建起了一个如此规整的医帐。 苏凝烬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依旧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脸上蒙着一块白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在她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蒙着脸,穿着统一服装的少男少女。 “按伤势轻重,分流。” 苏凝烬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口下令。 “外伤,抬进东厢。内伤,抬进西厢。高热,神志不清的,单独安置在后院的柴房。” 她身后的那些少年少女,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简易的担架,跑到板车前。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那些西北军的士兵都看呆了。 他们没想到,来接应他们的,会是这么一群半大的孩子。更没想到,这些孩子面对如此惨烈的景象,竟然没有一个哭出来,或者吓得跑掉。 沈清衍的副将周勇,更是张大了嘴巴。 他看到,一个看起来最多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在抬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时,那士兵因为剧痛,下意识地一脚踹在了她的肚子上。 小姑娘被踹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张脸痛得发白。 但她只是咬了咬牙,揉了揉肚子,又和同伴一起,把那个士兵稳稳地抬了起来,送进了医帐。 周勇的心里,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沈清衍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指挥全局的苏凝烬身上。 他发现,她手下的每一个人,在行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去看她。 她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是最有效的命令。 整个场面,伤员众多,情况复杂,却丝毫不见混乱。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沈清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周勇,自己也大步走进了医帐。 东厢房里,苏凝烬正在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处理伤口。 那支箭,深入腹腔,只留下一截箭羽在外面。士兵已经陷入了半昏迷,嘴里不断地溢出黑血。 “剪开。” 苏凝烬对旁边一个负责递工具的女孩说。 女孩立刻递上一把消过毒的剪刀。 苏凝烬飞快地剪开士兵的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烈酒,纱布。” 她用纱布蘸着烈酒,快速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皮肤。 士兵被刺激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按住他。” 两个少年立刻上前,一个按住肩膀,一个按住腿。 苏凝烬从她的医疗包里,拿出了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沈清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工具,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苏凝烬拿起一把小巧的尖刀,没有丝毫犹豫,沿着伤口,精准地划了下去。 她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女人的手。 刀锋划开皮肉,鲜血涌出,旁边的女孩立刻用干净的纱布,将血吸干。 整个过程,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凝烬的眼睛,始终盯着伤口,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支深入腹腔的箭头。 她用一把特制的钳子,探入伤口,小心翼翼地,避开周围的脏器,夹住了箭头的倒钩。 “准备止血粉,准备缝合针线。”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沈清衍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在血与肉之间,冷静地操作着那些致命的工具,做着起死回生的事。 这一刻,他看的不是一个女人。 他看到的是一个,在自己的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 “噗”的一声轻响。 那支带着倒钩的箭头,被完整地取了出来,扔进了旁边的铜盆里。 苏凝烬迅速地撒上止血粉,拿起已经穿好线的缝合针,开始缝合伤口。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针,一线,像是最熟练的绣娘,在绣一幅最精美的作品。 当最后一个线头打好结,剪断。 一个原本必死无疑的重伤员,硬生生地,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凝烬直起身,摘掉脸上沾血的布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沈清衍一直站在门口。 她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沈清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他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伤员。 清创,缝合,接骨,上药。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等死的士兵,在她的治疗下,痛苦的呻吟声,渐渐平息了。 他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叫做“希望”的东西。 有一个年轻的士兵,腿被砸断了,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他看着苏凝烬走过来,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信任。 “别碰我!我不要女人治!你们这些娘们儿懂什么!”他激动地喊着。 苏凝烬没有理他。 她只是对旁边的裴云昭说:“按住,上麻药。” 裴云昭立刻带着人,不由分说地将那个士兵死死按住。另一个伙计,拿出一块沾了药水的布,捂在了他的口鼻上。 士兵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安静了下去。 然后,沈清衍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苏凝烬拿着锤子和凿子,叮叮当当地,把那断掉的骨头,重新对正,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用绷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那个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 做完这一切,苏凝烬对旁边的人说:“醒了之后告诉他,这条腿保住了。三个月内不准下地,三个月后,和正常人一样。” 整个医帐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士兵,所有的伙计,都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沈清衍站在人群之后,全程目光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冷峻和严肃,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喜悦。 周勇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将军的表情,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他跟了将军五年,从未见他这样笑过。 那笑容,灿烂得,就像是这片灰暗的西北大地上,升起的第一颗太阳。 第148章 裴衍之全程黑脸坐在一旁陪同 周勇看着自家将军脸上那个陌生的笑容,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家将军,在边关七年,脸上最多的表情是冷硬,是凝重,是面对北蛮人时的肃杀。笑,这个表情,几乎已经从他脸上消失了。 可现在,他对着一个女囚犯的背影,笑了。 笑得还……挺好看。 周勇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觉得再看下去,自己可能会被将军灭口。 医帐里的忙碌,一直持续到下午。 五十个伤兵,在苏凝烬和她那群半大孩子的流水线作业下,被一一处理完毕。 断掉的腿被接上,腐烂的伤口被清理,高烧的病人被灌下了药汤,沉沉睡去。 整个山神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但那股绝望的,等死的味道,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静。 苏凝烬摘下脸上的布巾,露出一张被水汽和汗水浸得有些苍白的脸。她连着做了几个时辰的手术,精神高度集中,此刻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抽空了。 裴云昭赶紧递上一杯温水。 苏凝烬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走到庙外,靠着一根柱子,稍微喘口气。 沈清衍跟了出来。 “苏大夫。”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今天,多谢。” 他的语气很真诚。 他今天亲眼看着苏凝烬把一个个在他看来必死无疑的士兵,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这种震撼,比他打赢一场战役还要强烈。 “这是交易。”苏凝烬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治病,你给钱,给方便。我们两不相欠。” 沈清衍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说,以后这种事,可以多找几个人帮你。但看到她身后那些虽然同样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着光的少年少女,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发现,她不仅是在治病。 她还在练兵。 她在用这种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磨练她手下的这群人。让他们见血,让他们直面死亡,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从一群胆小怯懦的流放犯家属,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帮手。 这个女人的心思,深得让他感到一丝寒意。 “我军中,还有三千重伤员,分布在各个关隘。”沈清衍沉声说,“后续,我会分批送过来。需要什么药材,什么工具,你尽管开口。” “药材单子,我晚点会列给裴云昭。”苏凝烬说,“至于酬劳,就按我们说好的,用那些退伍的老兵来抵。我这里,正缺人手。” “好。”沈清衍点头。 他看着苏凝烬,忽然觉得,就这么谈公事,有些太冷冰冰了。 他想说点别的。 比如,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比如,你一个国公府的小姐,为什么会懂这些? 但他看着苏凝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觉得问这些很多余。 她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探究和同情。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咳。”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苏凝烬和沈清衍同时转过头。 只见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山神庙的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身普通的粗布衣服,但往那一站,整个破败的山神庙,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没有看沈清衍,目光直接落在苏凝烬身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或者说,是全程黑着脸。 裴云昭跟在他身后,一脸的欲哭无泪。他不知道他哥又发什么疯,午饭吃得好好的,一听说沈清衍一下午都待在医帐里没走,就扔下碗筷,非要过来“看看”。 看什么?看嫂子给别的男人治病吗? 裴衍之迈步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就冷一分。 那些原本在休息的士兵和伙计,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清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感觉到,裴衍之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是冲着他来的。 为什么? 沈清衍心里有些不解。他自问,自己从头到尾,对苏凝烬都保持着足够的尊重和距离,没有任何逾矩的言行。这个废王,为何对他有这么大的意见? 裴衍之走到苏凝烬面前,站定。 他比苏凝烬高出一个头还多,这么站着,形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忙完了?”他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苏凝烬应了一声。 “本王也有旧伤,今日发作得厉害。”裴衍之面无表情地说,“既然苏大夫在这里,就顺便看看吧。”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裴云昭在后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哥,你撒谎能不能找个好点的理由? 你那旧伤,除了你自己,谁看得出来?你那身体,比牛还壮实,发作得厉害?骗鬼呢! 苏凝烬看着他,没说话。 沈清衍也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位废王爷的敌意,从何而来了。 他不是来找茬的。 他是来……宣示主权的。 这个发现,让沈清衍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个手握十万大军的少将军,竟然会被一个流放的废王,当成了情敌? 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整个西北军,都会笑掉大牙。 裴衍之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直接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木凳上,坐下。 然后,就那么黑着脸,看着苏凝烬,看着沈清衍,一言不发。 他也不说要治哪里,也不说怎么不舒服。 就那么坐着。 像一尊黑面神。 那意思很明显:你们聊,我陪着。我看你们能聊出什么花来。 空气里,瞬间多了一股酸味。 是陈年的老醋打翻了的味道。 苏凝烬有些头疼。 她发现,这个男人,有时候幼稚得不可理喻。 这会影响她谈生意的。 第149章 她给他把脉时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山神庙外的气氛,变得十分古怪。 裴衍之就像一个钉子,牢牢地钉在了那里。 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幽幽地看着。 看得沈清衍手下的兵,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得裴云昭,只想当场去世。 沈清衍倒是坦然。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比他在战场上遇到的任何情况,都有趣。 一个被废的王爷,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妻子。 这让他对裴衍之的看法,又改变了一些。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战神,也不是一个落魄的废王。他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不想让别的男人,离自己女人太近的男人。 沈清衍看了一眼天色。 “苏大夫,今日事了,我先带人回营。”他抱了抱拳,“伤兵就暂时安置在此地,明日我会派人送来补给和换洗衣物。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派人去军营找我。” 他决定先走。 再待下去,他怕这位毅王殿下,会当场拔刀。 虽然他很确定,对方手里没有刀。 “有劳沈将军。”苏凝烬点了点头。 生意上的事,她拎得很清。 沈清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衍之,又开口了。 “苏大夫。”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苏凝烬转头看他。 只见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向上,平放在身前的石桌上。 “不是说要给本王看看么。” 他的姿态,理所当然。 仿佛他真的就是一个身体不适,前来求医的病人。 苏凝烬看着他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一只握刀的手,一只曾经沾满鲜血,也曾执掌千军万马的手。 她沉默了片刻,走了过去。 做戏,总要做全套。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准备搭上他的脉门。 这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诊脉动作。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 裴衍之的手,突然动了。 他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她探过来的手腕。 这个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苏-凝-烬-也-愣-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落入了一个温热而有力的掌控之中。 那力道,很奇怪。 刚好不松不紧。 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又不会弄疼她。 裴衍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脉门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松开。 他的手指,就那么圈着她的手腕。 隔着两层皮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脉搏沉稳有力的跳动。 “脉象如何?” 他抬起眼,看着她,问。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 里面映着她有些错愕的脸。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刚走出几步的沈清衍,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从庙门外斜斜地照进来,给两人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男人握着女人的手腕,低头问诊。 女人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画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沈清衍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终于确定,这两个人之间,绝非外界传言的那般,只是因为一道圣旨,才被迫捆绑在一起的怨偶。 这两人之间,有东西。 一种他看不懂,也插不进去的东西。 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失落? 不,不是失落。 是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了然。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勇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声地对自家将军说:“将军,那个毅王……他是不是,对您有意见啊?” 沈清探的脚步没停。 “他不是对我有意见。” “那是?” “他是对所有靠近苏大夫的雄性生物,都有意见。” 周勇:“……” 他觉得,将军自从见了那个苏大夫之后,说话的方式,也变得有些奇怪了。 而山神庙这边。 苏凝烬还保持着手腕被他握住的姿势。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想干什么? 他知道沈清衍在看。 他是故意做给沈清衍看的。 这个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她的第二个念头是,他的脉象,确实有些古怪。 沉稳,有力,但也暗藏着一股时而汹涌,时而沉寂的,极其霸道的气息。 这绝不是一个武功被废的人,该有的脉象。 他的身体里,藏着秘密。 “王爷的脉象,平稳有力,不似有伤。”苏凝烬收回思绪,平静地回答。 她试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裴衍之没有松手。 他反而,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手腕内侧,最娇嫩的那块皮肤。 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触感。 苏凝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是吗?”裴衍之看着她,眼底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那可能是本王感觉错了。” 说完,他才终于松开了手。 苏凝烬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藏进了袖子里。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和触感。 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既然王爷无事,那我继续去忙了。”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躲避什么。 裴衍之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压抑,微微上扬。 他知道,她听懂了。 第150章 沈清衍告辞时冲她抱拳 苏凝烬快步走进医帐的里间,那里是她临时用来存放药材和配药的地方。 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静下来。 刚才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像一根羽毛,一直在她心上轻轻地搔刮,让她无法集中精神。 她活了两辈子,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前世,她是顶尖的特工医生,过的都是刀口舔血,与死神赛跑的日子。男人对她而言,要么是任务目标,要么是需要救治的伤员,要么是需要清除的障碍。 情感,是最无用的东西。 这一世,她成了苏凝烬,成了靖王妃。她只想报仇,只想活下去,只想把苏家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裴衍之,一开始只是她计划中的一个变数,一个需要提防和利用的,昔日的强者。 可现在,这个变数,好像正在朝着一个她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 他那些幼稚的,霸道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举动,正在一点点地,侵入她的世界,打乱她的节奏。 这很危险。 苏凝烬的理智,在向她发出警告。 她靠在药架上,闭上眼,深呼吸。 不行。 她不能被影响。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父亲的冤案,黑虎军的下落,平安镇的发展,那个神秘的蓝萤石矿…… 哪一件,都比处理和一个男人的暧昧关系,来得重要。 她重新睁开眼时,眼里的那一丝迷茫和不自在,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和清醒。 她从药架上,取下几种药材,开始为明天需要的药膏,做准备。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裴云昭指挥着伙计们,给那些还能动弹的伤兵,分发晚饭。 晚饭很简单,就是活人堂的白粥,配上一点咸菜。 但对这些吃了几个月粗劣军粮的士兵来说,这碗温热香糯的白粥,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裴衍之没有走。 他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像一个尽忠职守的门神。 裴云昭端了一碗粥过来。 “哥,吃点东西吧。” 裴衍之没接,只是抬眼,往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呢?” “嫂子在里面配药呢。”裴云昭小声说,“一下午都没歇,估计是累坏了。”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自己走进了厨房。 片刻之后,他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青菜,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白白胖胖的馒头。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进了里间。 里间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跳跃。 苏凝烬正背对着门口,专心致志地研磨着药材。 裴衍之把托盘,轻轻地放在她手边的空位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苏凝烬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我还不饿。” “吃完再忙。”裴衍之的声音,不带商量的余地。 苏凝烬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在工作的时候,被人打扰。 她转过身,想让他把东西拿走。 一转身,却发现他站得离她极近。 几乎是贴着她身后的药架。 狭小的空间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角味,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苏凝烬心里一跳。 她发现,自己又落入了一个,被他完全掌控的,狭小空间里。 就像在厨房那次一样。 “王爷……” 她刚想开口。 裴衍之却突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他的呼吸,温热地,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说完,他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直起身,退后一步,给她留出了空间。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仿佛他进来,真的只是为了给她送一碗饭。 苏凝烬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那里,烫得惊人。 这个男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时而像个幼稚的孩子,用最笨拙的方式宣示主权。 时而又像个最老练的猎人,用最撩人的方式,拨动她的心弦。 苏凝烬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 第二天,沈清衍又来了。 这一次,他是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来的。 他带来了一队人马,和几大车的物资,包括药材,粮食,还有干净的被褥。 苏凝烬也恢复了她公事公办的态度。 她将一份详细的治疗方案和后续的药材需求清单,交给了沈清衍。 两人就在山神庙的院子里,对着清单,讨论着每一个细节。 “这种‘青霉散’,是外伤消炎奇药,但提炼不易,产量有限,必须优先供给最危重的伤员。” “你说的没错,重甲兵的骨折,需要特制的夹板和更长的恢复期。我会把他们单独分出来。” “人手方面,你送来的那批老兵,我已经看过了,都是好样的。我会把他们编成护卫队和后勤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十分默契。 他们一个是经验丰富的战地医生,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将军。 在治病救人,排兵布阵这件事上,两人有着天然的共同语言。 裴云昭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幕,异常和谐。 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当然,如果能忽略掉不远处,那道几乎能把人冻成冰雕的视线的话。 裴衍之今天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张黑脸。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一个时辰过去了,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院子里那两个相谈甚欢的人身上。 他的眼刀,几乎已经有了实质。 尤其是在看到沈清衍,因为苏凝烬的一个提议,而露出赞赏的笑容时。 他手里的那卷书,书页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像是要被无形的力量,捏成一团。 终于,事情谈完了。 沈清衍对这次的合作,非常满意。 他看着苏凝烬,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苏大夫医术惊人,见解独到,沈某佩服。”他冲她抱了抱拳,“今日天色已晚,我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向苏大夫讨教!” “沈将军客气。”苏凝烬回了一礼。 然而,就是这句再正常不过的客套话。 落到某人的耳朵里,就全变了味。 讨教? 改日再来? 好一个改日再来! 当着他这个正牌王爷的面,就敢说改日再来! 裴衍之手里的书,“啪”的一声,被他合上了。 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沈清衍看着他,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又要作妖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苏凝烬身前,站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保护性动作,彻底点燃了裴衍之的火药桶。 空气中,火花四溅。 一场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第151章 西北入夏后天气异常酷热,两个月滴雨未下 裴衍之站起身,合上了书。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迈开步子,朝着苏凝烬和沈清衍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裴云昭在不远处,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完了。 哥要动手了。 他哥这个人,平时看着像个活死人,但裴云昭知道,他骨子里的疯劲儿,比谁都厉害。他真怕他哥一言不合,就在这里把西北军的少将军给废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沈清衍也停下了准备告辞的动作。他看着迎面走来的裴衍之,眼神里没有惧怕,反而带着几分探究。他不动声色地,往苏凝烬身前,挪了半步。 一个很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性动作。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空气里那根看不见的引线。 裴衍之的脚步,在距离沈清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看沈清衍,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苏凝烬的脸上。 “风大。”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要回去了。” 苏凝烬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风大不大,天晚不晚的问题。 这个男人,是在用他独有的方式,表达不满,并且下达指令。 指令是:这个人,该走了。你,该跟我回去了。 沈清衍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裴衍之用“风大”这个理由了。上一次,是在厨房。一个被废了武功的王爷,身体竟然如此虚弱,连这点风都受不住? 鬼才信。 沈清衍看着裴衍之,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的废王,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正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就此告辞。 异变突生。 裴衍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身形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向离他最近的东西。 他没有去扶旁边的柱子,也没有去扶身后的墙。 他的手,精准地,搭在了苏凝烬的肩膀上。 然后,他整个人,都像是卸掉了力气,微微靠在了她的身上。 “站久了,头有些晕。”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气息就喷在苏凝烬的耳边。 全场,死寂。 裴云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哥,你……你还能再假一点吗?你这碰瓷的演技,也太浮夸了! 周勇站在沈清衍身后,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这位毅王殿下,不是传闻中的战神吗?怎么看着,像个林妹妹? 苏凝烬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她肩膀上的重量,和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独有的皂角味道。 她心里冒出两个字。 幼稚。 这个男人,为了把沈清衍挤走,竟然用上了这种手段。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清衍的目光。 沈清衍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看懂了。 苏凝烬心里很清楚,他也看懂了。 这让她觉得,有些丢脸。像是在生意伙伴面前,被自家不懂事的孩子,搅了局。 “王爷旧伤未愈,不宜久站。”苏凝烬面无表情地,接下了裴衍之的戏。她扶着他,转头对沈清衍说,“沈将军,今日之事,就到这里。后续若有问题,可随时派人联络。”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好。”沈清衍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停留,冲着苏凝烬抱了抱拳,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扶着的裴衍之,“那沈某,就不打扰苏大夫照顾王爷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周勇连忙跟上,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病弱的毅王殿下,在他们转身之后,立刻就站直了身体。那挺拔的身姿,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虚弱。 周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废王,绝对是在装病!他就是不想让将军和苏大夫多待一会儿! …… 直到沈清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神庙的门口。 苏凝烬才松开扶着裴衍之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闹够了?”她看着他,声音有点冷。 裴衍之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情绪。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乱的衣领,然后抬眼,看向庙里那些还在吃饭的伤兵。 “粥,快凉了。”他说。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他在提醒她,这些人,是他的情敌(沈清衍)送来的,却在吃着她亲手安排的饭。 苏凝烬的额角,跳了一下。 她发现,跟这个男人讲道理,是一件非常浪费精力的事。他的思维,跟正常人,不在一个层面上。 她懒得再跟他掰扯,转身就往里间走。 “裴云昭。” “在在在!嫂子!”裴云昭赶紧跑过来。 “明天开始,你带人去镇子周围,找水源。多挖几口备用井。”苏凝烬吩咐道,“还有,让黄半城那边,加快收购粮食的速度,有多少要多少。” “啊?”裴云昭愣了一下,“嫂子,我们不是刚种了地吗?而且,为什么要突然挖井?” “天。”苏凝烬只说了一个字。 裴云昭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是诡异的,火烧一样的红色。没有一丝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这才反应过来。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西北的夏天,酷热是常态。但今年的热,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凶。 从入夏开始,整整两个月,天上没有掉下来过一滴雨。 平安镇还好,靠近仅有的一条内陆河,勉强还能维持。但流放营地那边,地势更高,土地更贫瘠,情况已经开始变得不乐观。 苏凝烬在做出农业发展计划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西北干旱的问题。她特意让裴云昭去找抗旱的种子。 可她没想到,这场旱情,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再好的种子,也需要水。 “我明白了,嫂子。”裴云昭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苏凝烬点了点头,心里却丝毫没有放松。 挖井,只是权宜之计。 如果这场大旱持续下去,地下水也会枯竭。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绝境。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她看着远处天山山脉的轮廓,那里,有她此行的另一个目标。 黑虎军。 只有掌握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她才能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拥有真正的话语权。无论面对天灾,还是人祸。 她回到里间,将那张画着天山地图的麻布,重新铺开。 目光,落在了“黑风口”那三个字上。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裴衍之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和那张地图。 “你准备去找他们?”他开口问。 “我需要一支军队。”苏凝烬没有隐瞒。在这个男人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他们不会臣服于一个女人。”裴衍之说。 “那可未必。”苏凝烬的指尖,在“黑风口”的位置,轻轻一点,“狗被饿久了,会为了骨头,认下任何一个主人。” 裴衍之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们不是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是狼。狼,只追随最强的头狼。” “巧了。”苏凝烬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最擅长的,就是驯服野兽。” 她说完,便将地图收了起来,放进一个随身的布包里。 “这几天,医帐的事情,你多照应一下。”她对他说。 这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就像一个妻子,在出门前,叮嘱自己的丈夫。 裴衍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托付的口吻,跟自己说话。 “你要一个人去?”他问,眉头皱了起来。 “不。”苏凝烬摇了摇头,“我带裴云昭去。” 裴衍之:“……” 他感觉,自己刚才心里升起的那一丝微妙的情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带裴云昭,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她宁愿带那个蠢货,也不带他? 裴衍之的脸色,又黑了下去。 第152章 流放地的普通水井开始干涸,作物大面积枯死 苏凝烬最终没有立刻动身前往黑风口。 不是她改变了主意,而是现实,比她预想的,还要残酷。 半个月后。 平安镇外的流放营地。 “嫂子!井!井里没水了!” 一个裴家族人连滚带爬地冲进苏凝烬的帐篷,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 苏凝烬正在清点刚刚从四海商会运来的药材,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刺眼的阳光,将地面烤得龟裂开来。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滚滚的热浪。 营地中央那口最深的水井旁,围满了人。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恐惧。 裴云昭站在井边,脸色惨白。他刚刚亲自把最后一个木桶扔下去,拉上来的时候,桶底只有一层湿漉漉的泥沙。 这口井,是整个营地几百号人的命脉。 现在,它干了。 “嫂子……”裴云昭看到苏凝烬走过来,声音都哑了。 苏凝烬没有说话,她走到井边,朝下看了一眼。井很深,但已经能看到底部干裂的泥土。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半个月,她让裴云昭带着人,在营地周围,又新挖了五口井。 结果,挖下去十几米,连一点水汽都没有,全是干透了的沙土。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滴雨未下。 她让黄半城从周边郡县收购粮食,结果黄半城派出去的人回报,所有地方都在闹旱灾,官府已经下令,禁止粮食外流。粮价一天一个价,有钱都买不到。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之前种下的那批土豆和红薯。 靠着她每天晚上,偷偷用灵泉水浇灌,这些抗旱的作物,长势喜人。在一片枯黄的土地上,那一抹绿色,显得格外扎眼。 但这片绿,也成了巨大的隐患。 所有人都知道,活人堂的苏大夫,有神仙手段,她种的粮食,在大旱之年,都能丰收。 这几天,已经有不少流放营地的其他势力,派人过来窥探。要不是有沈清衍派来的那队士兵,日夜在田地周围巡逻,恐怕早就有人来抢了。 可是,粮食能救饥,救不了渴。 水,才是眼下最要命的东西。 “把所有能装水的东西,都集中起来。”苏凝烬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从今天开始,营地所有人,定量供水。每人每天,只有一碗。”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一碗水,怎么够? 光是太阳晒着,流的汗都不止一碗。 “嫂子,我们储藏的水,最多……最多只能再撑三天。”裴云昭小声说。 三天之后,就是死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凝烬的身上。 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女人,这一次,还能有办法吗? 苏凝烬没有理会那些绝望的目光,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裴衍之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小刀慢慢地削着。他好像在做一个木雕,但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他似乎对外面那足以让所有人崩溃的坏消息,充耳不闻。 “你有办法。”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凝烬看着他。 她知道,她那些半夜去田里浇水的举动,根本瞒不过这个男人。 他什么都知道。 “有。”苏凝烬承认。 她的办法,就是她的灵泉。 灵泉空间里的那口泉眼,是她最大的底牌。泉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别说一个营地几百人,就算再多十倍,也能供应。 但问题是,她要怎么把这些水,合理地,拿出来? 凭空变出水来? 她会被当成妖怪,烧死的。 “营地东边三里外,有一处山坳。”裴衍之放下手里的木雕,抬起头,“那里地势最低。如果你在那里的某块石头下面,‘挖’出了一口泉眼,应该会很合理。” 苏凝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他,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这个男人,不仅知道她有秘密,甚至……连她该如何利用这个秘密,都替她想好了。 他是在,帮她? “为什么?”她问。 “本王,也渴了。” 裴衍之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削着他手里的木头。 那轻描淡写的样子,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凝烬沉默了。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直接说出他的关心。他只会用这种别扭的,甚至有些幼稚的方式,来表达他的立场。 他跟她,是一体的。 她的营地如果完了,他这个“废王”,也只能跟着完蛋。 虽然苏凝烬知道,这只是他表面的逻辑。 她不再多问,立刻叫来了裴云昭。 “你现在,带上所有信得过的人,去东边三里外的山坳。记住,动静搞得大一点,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去乱挖井找水了。” “嫂子,那里……”裴云昭一脸为难,“我们去看过,都是石头,根本挖不动啊。” “让你去,你就去。”苏凝烬不容置疑地说,“挖不动,就用锤子砸。今天天黑之前,就算挖不出水,也得给我挖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是!”裴云昭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营地里大部分青壮年,都被组织了起来,浩浩荡荡地,朝着东边的山坳进发。 整个营地,都看到苏大夫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去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风水之说,企图在石头地里,挖出水来。 不少人都在暗地里摇头。 看来,苏大夫这次,也是真的没辙了。 夜幕降临。 疲惫不堪的队伍,从山坳里回来。 所有人都垂头丧气。 “嫂子,不行啊,下面全是石头,锤子都砸坏了好几个,就挖了那么一小个坑。”裴云昭一脸的灰败。 苏凝烬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都去休息吧。明天继续。” 打发走了所有人,苏凝烬独自一人,离开了营地。 裴衍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了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那个只挖了半米不到的石坑旁。 苏凝烬没有理会身后的男人。她蹲下身,手掌贴在了坑底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 心念一动。 灵泉空间里的泉水,开始通过她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朝着外界渗透。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 要将水,从一个虚无的空间,转移到现实世界,需要消耗她大量的精神力。 她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没有停。 她能感觉到,那块巨大的青石板下面,是一个天然的,早已干涸的地下溶洞。 只要把这个溶洞灌满。 一口取之不尽的“神泉”,就诞生了。 裴衍之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夜色下,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变得微弱。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到了她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另一只闲着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触感,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两人相握的手,传递到她的身体里。 苏凝烬猛地一惊。 她发现,自己那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疲惫感和眩晕感,竟然在这股暖流的注入下,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这是……内力? 他不是武功全废了吗? 她震惊地抬起头,看向裴衍之。 男人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显得有些冷硬。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的黑暗。 “专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苏凝烬的心,彻底乱了。 第153章 她暗中加大灵泉输出,系统警告 苏凝烬的心,确实乱了。 从手腕上传来的那股暖流,温和,却又霸道。它不像她自己的灵泉那样,是纯粹的生命能量,更像是一种……淬炼过的,带着强烈个人意志的力量。 这股力量,正在修复她因为过度使用精神力而受损的身体。 武功全废? 骗子。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不,或许不是骗她,而是在骗整个世界。 苏凝烬的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为什么要隐瞒实力?是为了自保,还是在图谋更大的事情?他在她身边,扮演一个无害的废王,又有什么目的? 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问个清楚。 可她刚一动,裴衍之握着她的力道,就加重了几分。不容她挣脱。 “别分心。”他的声音,第二次在耳边响起,比刚才更沉。 苏凝烬的动作停住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正事要紧。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裴衍之的事情,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灵泉的输出上。 有了裴衍之内力的支持,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仿佛得到了一个无限的补给站。原本已经快要枯竭的精神海,重新变得充盈起来。 她开始毫无顾忌地,疯狂地,将灵泉空间里的水,注入到地下的溶洞之中。 “哗啦啦……” 细微的水声,开始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一开始,只是湿润了坑底的泥土。 渐渐地,水面开始上升。 没过了青石板,没过了那个半米深的石坑,然后,开始朝着外面溢出。 一股清冽的,带着草木芬芳的水汽,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 成功了。 苏凝烬松了一口气,停下了灵泉的输出。 她感觉身体一阵虚脱,几乎要站不稳。 裴衍之适时地松开了她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好了。”他说。 苏凝烬靠着他的支撑,慢慢站直身体。她看着眼前那个凭空出现,还在汩汩冒着清泉的水潭,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你……”她刚想开口。 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声音。 【警告!检测到宿主在短时间内,超负荷使用灵泉。】 【灵泉与宿主生命本源绑定。超负荷使用,将开始消耗宿主寿元。】 【警告!宿主当前寿元,已扣除……一个月。】 苏凝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寿元? 她穿越过来,绑定这个系统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寿元”的说法。 她一直以为,灵泉是取之不尽的。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它就像一个银行账户,里面的存款,就是她的生命。平时小额取用,靠着利息(自然恢复)就够了。 可一旦像今晚这样,大额透支,就会直接动用本金。 而本金,就是她的命。 一个月…… 就这么一小会儿,她一个月的寿命,就没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她之前还想着,靠着灵泉,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现在看来,她每实现一个“神迹”,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种白,不是疲惫的白,而是一种,看到了死亡阴影的,毫无血色的白。 “你怎么了?” 裴衍之第一时间,就察见了她的不对劲。 他扶着她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皱起眉,另一只手,直接搭上了她的脉门。 苏凝烬下意识地想躲。 但她的力气,根本无法与他抗衡。 他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她的脉搏上。 下一秒,裴衍之的脸色,也变了。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苏凝烬。 “你的脉象……为什么会这么弱?”他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颤抖,“就像是……生机流逝?” 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女人的脉象,虚弱得可怕。就像一盏油灯,明明灯油还是满的,火焰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小。 这根本不合常理。 苏凝烬的心里,一片冰凉。 她忘了,身边这个男人,不仅是个武功高手,更是一个精通医理的怪物。 她身体的任何一点细微变化,都瞒不过他的探查。 她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有个系统,刚刚用一个月的命,换了一池子的水? 他会信吗? 就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 “水!真的有水!” “天啊!神迹!真的是神迹!” 是营地里那些没睡的人,被水声吸引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白天还是一片乱石岗的山坳里,凭空多出了一个清澈见底的水潭时,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跪在地上,冲着水潭的方向,疯狂地磕头。 “神泉!是神泉啊!” “苏大夫是神仙下凡!是活菩萨!” 苏凝烬看着那些狂热的人群,心里却没有半分成就感。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滑稽的骗子。 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别人的崇拜和信仰。 值得吗? 裴衍之没有去看那些疯狂的人群。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苏凝烬的脸上。 他看着她那双原本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迷茫和……恐惧。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不管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出事。 “跟我回去。” 他不再多问,半扶半抱地,直接将苏-凝-烬-带离了现场。 他要把她带回去,好好地,检查一下。 他要搞清楚,她那该死的,流逝的生机,到底是怎么回事! …… 回到帐篷。 裴衍之直接将她按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手。”他言简意赅。 苏凝烬看着他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她顺从地,伸出了手腕。 裴衍之的手指,再次搭了上去。 这一次,他探查得更仔细。 他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检查着她的身体。 越是检查,他的心,就越沉。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的病变。五脏六腑,都很健康。 但就是那股生命本源的“气”,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却无法阻止的方式,消散。 就像一个看不见的漏洞,在偷走她的生命。 “你做过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苏凝烬沉默。 “回答我!”他第一次,用近乎咆哮的语气,对她说话。 苏凝烬被他吼得,心里也升起了一股无名火。 “我救了整个营地的人,你说我做过什么?”她冷冷地反问。 裴衍之被她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她是为了救人。 可他宁愿那几百个人都渴死,也不想看到她这副样子。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裴衍之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压抑着更深沉的风暴。 “你种的那些粮食,还有今天这口泉。都不是凡物。” “它们,需要你付出代价。” “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他已经有了猜测,但那个猜测,让他不敢去想。 苏凝烬看着他。 她知道,再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而且,她现在也需要一个,能跟她一起,承担这个秘密的人。 她累了。 “代价……”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是我的命。” 第154章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默默扛着 帐篷里的空气凝滞了。 “代价,是我的命。” 苏凝烬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起伏。 裴衍之握着她手腕的手,却在那一瞬间收紧。他的指骨用力到泛白,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没有星辰的永夜。 他当然知道她付出了代价。 从他将内力渡给她,缓解她精神上的疲惫时,他就察觉到了。她的身体像一个筛子,一边接受着他的力量,一边流失着更根本的东西。 生命。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用“命”这个字,来告诉他。 “蠢货。” 过了很久,裴衍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背对着她,帐篷里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混杂着愤怒,无力,还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件事情,感到无能为力。 他可以杀光所有敌人,可以颠覆一个王朝。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是从她身体内部夺走她生命的东西去对抗。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怒气。 她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身体里的虚弱感依旧强烈,但脑子却因为刚才那番对峙,变得异常清醒。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不是立刻就死。”她看着杯中水的倒影,开口,“只是预支。以后,总有办法补回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办法,但她必须这么说。 她需要稳住裴衍之。她现在的情况,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失去理智的疯子。 裴衍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帐篷外,是营地里震天的欢呼声。 “有水了!” “苏大夫是活菩萨!” 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他们的喜悦。 这欢呼声,传进帐篷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裴衍之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握紧。他用命换来北境的安宁,得到的却是背叛和一杯毒酒。她用命换来这几百人的生存,得到的,也不过是几句廉价的欢呼。 何其相似。 何其……可笑。 “以后,不准再用。”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得看情况。”苏凝烬把水杯放下,“如果下次,是整个西北几十万军民都快渴死了,你猜我会不会用?” 裴衍之猛地转过身。 “你……” “裴衍之,”苏凝烬打断了他,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跟你,不是一种人。你或许觉得,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付出自己的命,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但对我来说,这是眼下最优的解法。” 她需要这些人活着。 她需要这些人,成为她未来版图上,最坚实的第一块基石。 她需要他们的忠诚,需要他们的信仰。今天这一口“神泉”,换来的,就是几百个未来可以为她去死的狂信徒。 这笔买卖,用一个月的寿命来换,在她看来,划算。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他们之间最大的不同。 他会为了守护自己在意的人和物,去毁灭世界。 而她,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毫不犹豫地,燃烧自己。 帐篷里的对峙,最终在沉默中结束。 从那天晚上起,苏凝烬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神泉”的出现,彻底解决了流放营地的生存危机。苏凝烬的威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她不再仅仅是“苏大夫”,在很多人眼里,她就是神。 她利用这份威望,开始对整个营地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她将所有人按能力,重新编组。青壮年负责开垦更多的荒地,引神泉水灌溉。心灵手巧的妇人,负责缝制统一的服装,制作药包。那些退伍的老兵,则被她编成了护卫队,日夜操练。 整个营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她的意志下,高速运转起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没有人发现,作为这台机器核心的苏凝烬,正在出问题。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疼。 像有一根针,在太阳穴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扎着。 苏凝烬没有在意。她只当是精神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 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巡视田地,检查医帐,给新来的护卫队上课,一桩桩一件件,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裴云昭跟在她身后,看着他嫂子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嫂子,你简直不是人。”他由衷地赞叹。 苏凝烬瞥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我这是夸你呢!”裴云昭挠挠头,“我就没见过谁像你这样,好像永远不知道累一样。” 苏凝烬没再接话。 她知道,自己累了。 头疼的感觉,在第二天,加剧了。 那根针,变成了锥子。每一次心跳,那锥子就往脑子里更深地钻进去一分。 她和黄半城商议未来商路的时候,有好几次,眼前阵阵发黑,黄半城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苏掌柜?苏掌柜?” 黄半城的声音,把她从一阵眩晕中拉了回来。 “你刚才说,”苏凝烬强行集中精神,“茶叶和丝绸的商路,被张家卡住了?” “是啊,”黄半城一脸愁容,“这张家是凉州本地的豪族,跟知府林文山关系匪浅。我们想动他们的生意,难啊。” 苏凝烬揉了揉眉心。 大脑里的剧痛,让她连思考都变得困难。 “我知道了。”她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来处理。” 黄半城走后,苏凝烬一个人坐在帐篷里,许久没有动。 她疼得快要坐不住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能说。 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那个能创造神迹的“活菩萨”。 神,是不能生病的。更不能露出脆弱的样子。 到了第三天。 疼痛已经变成了海啸。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早上起床的时候,刚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了下去。幸好,她及时扶住了床沿。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发白的嘴唇。 她知道,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她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没有出门。对外只说,需要整理一批新的药方,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坐在桌前,摊开那张前往黑风口的地图。 她必须尽快出发。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怕自己会先倒下。 她伸出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时候,一阵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脑海深处炸开。 她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身体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哐当——” 桌上的茶杯,被她带倒在地,摔得粉碎。 而她整个人,也顺着桌沿,无力地滑了下去,瘫倒在地毯上。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掀开。 裴衍之站在门口,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凝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第155章 翻了药箱要给她看病 裴衍之的动作很快。 他几乎是在看到苏凝烬倒下的瞬间,就到了她身边。 他将她从地上半扶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入手处,是她冰凉的身体和一身的冷汗。 苏凝烬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她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发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裴衍之没有出声喊人。 他只是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随后,他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脉门上。 脉象细弱,急促,紊乱不堪。 这不是生病,也不是中毒。 这是一种……生命力被强行透支后,身体机能即将崩溃的征兆。 裴衍之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这三天,他一直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但他其实,一步都未曾离开。 他就在她帐篷外不远的阴影里,像个真正的影子,默默地看着。 看着她强撑着处理营地里的各种事务,看着她和不同的人谈话,看着她一步步将这个混乱的流放营,打造成一个铁桶般的营寨。 也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看着她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虚浮。 他知道她在硬扛。 他想过要不要直接把她打晕,绑在床上,逼她休息。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她是一头倔驴,你越是想强行改变她的方向,她就越会跟你对着干。 他在等。 等她自己扛不住。 现在,她终于扛不住了。 裴衍之将她打横抱起,小心地放在了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了自己那只从京城带过来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的,不起眼的木箱前。 箱子没有上锁。 他打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换洗衣物。 只有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锦盒,和一排排用油纸包好的药材。 整个箱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杂着上百种珍稀药材的奇异香气。 他从箱子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雕花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明黄色的绸缎,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异香的药丸。 他取出一颗,回到床边。 苏凝烬依旧昏迷着,眉头紧蹙,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一只手轻轻捏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将那颗药丸,送入了她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她的喉咙滑下,迅速地扩散至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裴衍之就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颗药,叫“续命丹”。 是他曾经的师父,寻遍天下奇药,花了十年时间,才炼制出这么一炉。总共,也不过九颗。 其功效,不在治病,而在“续命”。 无论多重的伤,多重的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便能强行吊住一线生机,续命七日。 这本是他留给自己,在最后关头用的。 现在,他用在了她的身上。 毫不犹豫。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苏凝烬的睫毛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脑海里那场海啸,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浪潮过后,沙滩被掏空的虚弱感。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裴衍之。 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去的,奇异的药香。 “你给我吃了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毒药。”裴衍之面无表情地回答。 苏凝烬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 她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没有半点力气。 “别动。”裴衍之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药效还没完全化开。” 苏凝烬没有再挣扎。 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流正在自己的身体里流淌,修复着那些亏空的经脉。 她不是不识货的人。 能有如此霸道又温和效果的药,绝非凡品。甚至,可以说是稀世奇珍。 “为什么?”她问。 “本王不想当鳏夫。”裴衍之的理由,还是那么别扭。 苏凝烬看着他,沉默了。 帐篷里,一时间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没用的。”过了许久,苏凝烬才轻声开口,“这不是病,吃药没用。”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灵泉消耗的,是生命本源。那是比内力、比精气神,更玄妙,更根本的东西。 这颗药,或许能让她恢复一时的精力,但治不了本。 被扣掉的那一个月寿命,不会因为一颗药,就长回来。 “我知道。” 裴衍之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我知道这治不了本。”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但至少,能让你看起来,不像个马上就要死的鬼。” 他站起身,走到那只打开的木箱前,从里面又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银质的针盒。 他拿着针盒,走回床边。 “躺好。” 苏凝烬的眼神里,带上了警惕-。 “你要干什么?” “给你治病。”裴衍之打开针盒,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捻起一根最长的,在油灯的火苗上,轻轻烤了烤。 苏凝烬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捻针的手法,消毒的方式,甚至选取的穴位…… 全都是最正统,最古老,甚至已经失传的针灸流派的手法。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我说了,没用。”苏凝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不喜欢这种身体和秘密,都被人掌控的感觉。 她伸出手,想要推开他。 裴衍之却先她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用力,只是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被子上。 然后,他俯下身。 另一只手,捏着那根银针,朝着她头顶的百会穴,缓缓刺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苏凝烬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带着灼热感的刺痛,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那根银针,注入了她的脑海。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在一片即将干涸的土地上,注入了一股清泉。 那种被掏空的,撕裂般的疼痛感,竟然真的……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苏凝烬的瞳孔,控制不住地放大了。 怎么可能? 系统造成的伤害,是规则层面的。现实世界的药物和医术,怎么可能有效? “这是我师门的‘七星续命针’。”裴衍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很沉,“它不能帮你补回流失的生机,但可以帮你镇住三魂七魄,减缓它流失的速度。” 他一边说,一边又捻起了第二根银-针-。 “你身体里的那个漏洞,我暂时堵不上。” “但至少,我可以让它漏得慢一点。” 苏凝烬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她头顶的穴位间,行云流水般地落下。 她心里某个地方,最坚硬的外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裴云昭在帐篷外,转了好几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奇怪,嫂子怎么一天都没出门?饭也没吃。”他小声地跟旁边的护卫嘀咕,“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壮着胆子,走到帐篷门口。 “嫂子?你在里面吗?我给你送晚饭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裴云昭心里更慌了。 他咬了咬牙,正准备掀开帘子闯进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裴云昭回头一看,是他哥。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裴衍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变化,“她累了,在休息。晚饭放门口就行,别进去打扰。” “哦……好。” 裴云昭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乖乖地把食盒放在了地上。 他看着他哥,总觉得他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帐篷里。 苏凝烬已经睡着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她的头上,还扎着七根银针,针尾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裴衍之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他伸手,想要替她理一理额前散落的乱发。 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停住了。 他收回手,从怀里,拿出了那个他削了很久的,已经初具雏形的木雕。 那是一个女人的样子。 眉眼间,和床上的苏凝烬,有七分相似。 他拿起刻刀,继续,一刀一刀,慢慢地,专注地削着。 第156章 你知道了吗 苏凝烬这一觉,睡了很久。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头顶的银针已经不见了。 那种纠缠了她三天的剧痛,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身体放松后的舒适感。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她知道,这不是痊癒。 裴衍之的针法,更像是一种强效的镇痛剂,暂时压制了她身体的崩溃。 但能换来片刻的安宁,已经足够了。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裴衍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醒了。”他把粥放在桌上,“趁热喝。” 苏凝烬下了床,走到桌边。 是她熟悉的,加了灵泉水的白粥。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裴衍之。 “你那颗药,还有那套针法。都不是凡物。”她说,“毅王殿下,你身上的秘密,可真不少。” 裴衍之没有接话,只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彼此彼此。” 苏凝烬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两人之间,就像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想先捅破。 因为捅破之后,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喝完粥,苏凝烬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地图前,目光重新落在了“黑风口”那三个字上。 “我要准备出发了。”她说。 “你的身体?” “死不了。”苏凝烬头也不回,“再拖下去,变数更多。” 她需要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这是她所有计划的核心。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裴衍之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他昨天,几乎耗费了三成的内力,才用银针暂时封住了她生机流失的速度。 可他很清楚,那只是权宜之计。 她身体的那个“窟窿”,还在。 只要她再动用那种“神迹”,那个窟窿就会再次被撕开。到时候,就算是他,也无力回天。 “不准去。”他冷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苏凝烬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有些冷。 “裴衍之,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是你丈夫。” “呵。”苏凝烬笑了,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一个挂名的丈夫,有什么资格?”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非要去?”裴衍之问,声音已经沉得能滴出水。 “非去不可。” “好。” 裴衍之站起身,他比苏凝烬高出一个头,这么站着,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本王跟你一起去。” 苏凝烬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去干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王,去了也是累赘。” 她故意用话刺他。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裴衍之的脸色,果然又黑了几分。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直到将她逼到了墙角的地图前。 他伸出手,撑在她耳边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一个标准的,充满侵略性的姿态。 “苏凝烬,”他俯下身,凑到她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不要一再挑战本王的底线。” 他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草味,喷在她的脸上。 苏凝烬没有躲。 她就那么仰着头,冷静地,迎视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她发现,这个男人,只要一牵扯到她的安危,就很容易失控。 变得不像那个传说中,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战神。 反而像个……幼稚的,会因为玩具快要坏掉而急得跳脚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因为被冒犯而升起的火气,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的时刻。 苏凝烬忽然开口了。 她说了一句,让裴衍之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你管好你自己那二百多天的命吧。” 她的声音不大,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裴衍之的心上。 他撑在墙上的手,猛地收紧。 帐篷的墙壁,是用厚实的毛毡做的,被他这么一抓,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 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被窥破了最深秘密的震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过了许久,久到苏凝烬以为他会直接掐死自己的时候。 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三个字,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吹出的风。 “……你知道了?” 这个“了”字,尾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不是疑问。 这是确认。 苏凝烬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的表情。 她知道,她赢了。 在这场关于秘密和掌控权的博弈中,她终于,扳回了一城。 “你的脉象,很特别。”苏凝烬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浮于表,沉于里,似有一股外力,常年盘踞于心脉。这股力量,每天都会蚕食你一丝生机。不疼,不痒,甚至对你的功力都没有太大影响。” “但它就像沙漏,一直在漏。” “以我估算,从你中毒那天算起,总共,不过三年阳寿。” “三年前,苏家倒台。想必,就是那时候中的毒吧。” “算算日子,现在,可不就只剩下二百多天了么。” 苏凝烬每说一句,裴衍之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神里,已经是一片死寂。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他藏得最深的秘密,在这个女人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无所遁形。 他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你是怎么……” “我是大夫。”苏凝烬说,“一个比你想象中,要好那么一点点的大夫。” 裴衍之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自嘲和悲凉。 是啊。 他怎么忘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个连“神迹”都能创造出来的怪物。 区区一个将死之人的脉象,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松开撑在墙上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靠在帐篷的柱子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所以,你也一样。”他看着她,说,“别管我,也别让我管你。我们两个将死之人,就各凭本事,看谁能活得更久一点,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赌气。 苏凝烬却摇了摇头。 “不如何。”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递了一杯。 “从现在开始,你的命,归我管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在我没找到给你解毒的方法之前,你,不准死。” 第157章 第一次正面交锋 苏凝烬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的,被完全剥开后、无处可藏的脆弱。 她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感。 只有一种,戳破了脓包后的平静。 他们之间,终于有了一样东西,是平等的。 那就是死亡。 “你的命,归我管了。” 这句话,不重,甚至很轻。 但裴衍之听在耳中,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尖锐。 他靠着柱子,身体的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 “你连自己的命都管不好。”他说,声音干涩沙哑,“还想管本王的?” “这不冲突。”苏凝烬走到桌边,将他那杯没动过的水,推到他面前,“救你,是我的长期目标。活下去,是我的短期目标。一个优秀的猎人,懂得如何同时追踪两个猎物。” 她的逻辑,永远冷静得不近人情。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审视和盘算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被看穿了秘密的狼狈和不堪,有点可笑。 跟一个把所有事情都当成生意来算计的女人,谈什么情绪,谈什么尊严。 他端起水杯,一口喝干。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本王的毒,是宫里那位亲手赐的。用的是前朝秘药,名为‘三日春’。无色无味,入体无踪,神仙难解。”他开口,第一次,主动说起了自己的事,“它不会让人立刻死,只会像影子一样,每天偷走你一丝生机。三年为期,分毫不差。” 他盯着苏凝烬,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绝望或者退缩。 苏凝烬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呢?”他问,“你身上的东西,又是什么?” “商业机密。”苏凝烬回答得干脆利落。 裴衍之被她这四个字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忽然就没那么气了。 这个女人,永远有办法让他觉得,自己的愤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好一个商业机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所以,你打算怎么管本王这条烂命?” “第一,从今天起,你的饮食起居,全部由我接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吃任何外人给的东西,不准喝任何来路不明的水。” “第二,把你的那个药箱子,打开,让我看看里面都有什么。我需要评估你手上的资源。” “第三,”苏凝烬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把你的内力,全部收敛起来,不要再轻易动用。你每动用一次,都在加速‘三日春’的侵蚀。” 裴衍之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知道。 他一直用内力压制着毒性的扩散,但同时,内力的运转,也确实在加快生机的流逝。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 “那你呢?”他反问,“你耗费自己的‘商业机密’时,又该如何?” “我自有分寸。”苏凝烬说。 两人之间的对话,到此为止。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 他们像两个经验丰富的生意人,迅速地,就彼此最核心的秘密,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识——我们都知道对方的底牌,但我们都选择暂时不掀开。 合作,从现在开始。 就在帐篷里的气氛,陷入一种紧张又平衡的安静时,外面传来了裴云昭咋咋呼呼的声音。 “哥?嫂子?你们在里面吗?”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裴云昭端着一个食盒,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一进来,他就感觉不对劲。 他哥和他嫂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离得不远不近。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互相看着。 气氛,有点怪。 裴云昭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吵架了? 不像。他哥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他嫂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神里,好像有那么点……无奈? 这叫什么?打情骂俏? 裴云昭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去看个大夫,他最近的想法越来越离谱了。 “那个……我来送晚饭。”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人的脸色,“今天新来的护卫队打了只野鸡,我让厨房炖了汤,给你们补补身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汤碗拿出来。 一碗放在苏凝烬面前。 另一碗,刚要放到裴衍之面前。 “放下。”苏凝烬开口了。 “啊?”裴云昭愣住。 “我说,放下。”苏凝烬伸出手,将那碗鸡汤,端到了自己面前。她拿起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又凑近了闻了闻。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汤碗,重新推回到裴衍之面前。 “喝吧。”她说,“没问题。” 裴云昭:“……” 他看着他嫂子这套行云流水的验毒动作,整个人都傻了。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亲手从厨房端来的!我看着炖的!你怀疑我下毒吗? 裴衍之看着眼前那碗被她检查过的鸡汤,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味道,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但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嫂子,你……”裴云昭终于忍不住了,刚想问个明白。 “云昭。”苏凝烬打断他,“去把黄半城和护卫队队长都叫来。我有事要宣布。” “哦,好。”裴云昭一肚子疑问,但还是听话地跑了出去。 等人走了,帐篷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明天出发,去黑风口。”苏凝烬说。 “你的身体?”裴衍之皱眉。 “你那颗药,很管用。”苏凝烬说,“至少能撑到我找到黑虎军。” 她需要尽快行动。 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裴衍之没再反对。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她。 在她下一次,又想用她的“商业机密”去换取什么东西的时候,至少,他能在旁边看着。 第二天一早。 苏凝烬要带队前往黑风口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营地。 她没有带太多人。 只带了裴云昭,二十名新编的护卫队成员,和十几个最机灵的裴家子弟。 当然,还有一个非要跟去的“累赘”。 裴衍之。 他还是穿着那身普通的粗布衣服,自己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混在队伍里,毫不起眼。 只有裴云昭,在看到他哥那个行囊时,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行囊。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换洗衣物。 是他哥的宝贝药箱。 裴云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哥这次,是真打算离家出走了。而且还是跟着嫂子私奔。 第158章 流放地不能没水 黑风口,地如其名。 位于天山山脉的一处狭长隘口,常年狂风呼啸,刮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西北通往西域的古老商道之一,但因为地势险要,匪患横行,早已废弃多年。 苏凝烬一行人,花了五天时间,才抵达黑风口的外围。 “嫂子,地图上说,黑虎军的营地,就在前面那片乱石谷里。”裴云昭顶着风,扯着嗓子喊道,“但是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啊。” 苏凝烬勒住马,看着远处那片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巨大山谷。 谷口,怪石嶙峋,地势复杂,是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 黑虎军选择在这里安营扎寨,倒是个聪明的选择。 “安营。”苏凝烬下令。 她没有贸然进入。 黑虎军是苏家的旧部,但时隔三年,人心会变。 当年那支忠心耿耿的精锐,如今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在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她必须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 队伍很快在山谷外的一处避风坡,扎下了营地。 苏凝烬的帐篷,搭在最高处,视野最好。 裴衍之的帐篷,就在她旁边。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一块油布,两根木棍,勉强搭起来的一个棚子。 安顿好之后,苏凝烬把裴云昭叫了过来。 “你带两个人,换上本地人的衣服,进去探探情况。”苏凝烬递给他一个小布袋,“记住,只看不问。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们是过路的皮货商人,迷了路。” 布袋里,是几块碎银子。 “明白。”裴云昭接过布袋,领命而去。 苏凝烬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乱石谷,陷入了沉思。 如何收服黑虎军,是她计划里,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步。 成了,她就在这西北,有了立足之本。 败了,她和她带来的这些人,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她正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旁边的“棚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裴衍之。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炭笔,和一张羊皮纸,正对着远处的山谷,画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苏凝烬问。 “画地图。”裴衍之头也不抬。 “你看得懂?” “以前带兵打仗,这是基本功。”裴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苏凝烬没再说话。 她看着他。 他画得很认真。 手指修长,握着炭笔的姿势很稳。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缕贴在了他的侧脸上。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张羊皮纸上。 苏凝烬发现,这个男人,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就会变回那个传说中的战神。 冷静,专注,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傍晚时分,裴云昭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嫂子,情况不对。”他一进帐篷,就压低了声音,“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军营,整个就是一个土匪窝!” “怎么说?” “我进去看了,里面的人,个个穿着破烂,面带凶光。他们设立了好几处暗哨,我们刚进去没多久,就被人盯上了。”裴云昭心有余悸地说,“要不是我机灵,塞了银子,说我们是来‘拜山头’,想投靠他们的,恐怕我们根本出不来。” 苏凝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有多少人?” “看着不少,山谷里到处都是人。我估摸着,至少有上千人。”裴云昭说,“而且,他们好像很缺粮,我看到好几伙人,为了一个黑乎乎的饼子,打得头破血流。” 又穷又凶,还人心不齐。 这就是黑虎军现在的样子?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 一支没有军纪,没有粮草,只剩下凶性的军队,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了。 那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狼。 想收服一群野狼,光有骨头,可不够。 你得有,能打断它们腿的棍子。 苏凝烬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这二十个护卫。 都是些老弱病残,对付几个流氓还行,真要跟上千个土匪动手,塞牙缝都不够。 麻烦了。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一直没说话的裴衍之,放下了手里的羊皮纸。 “他们缺的,不止是粮食。”他说。 苏凝烬和裴云昭都看向他。 “还有水。”裴衍之指了指他刚画好的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个山谷,只有一个出口,没有水源。他们所有的用水,都靠谷外五里地的一条小河。现在大旱,那条河,恐怕也快干了。” 苏凝烬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怎么忘了这个。 她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 裴衍之画得很详细,不仅有山谷的地形,连周围的水文,都标记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断他们的水源?”裴云昭也反应了过来。 “蠢。”裴衍之看了他一眼,“断了水源,只会逼得他们跟我们拼命。” “那……那怎么办?”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苏凝烬。 “你的那个‘神泉’,还能用吗?”他问。 苏凝烬心里一跳。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想让她,再造一个“神迹”。 用一口凭空出现的泉水,来震慑这些已经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这是一个好主意。 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主意。 她身体里的那个窟窿,刚刚被他勉强糊上。 再动用一次灵泉,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扛得住。 她没有立刻回答。 裴衍之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出了帐篷。 过了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苏凝烬走出去看。 只见裴衍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只信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卷起来,塞进了信鸽腿上的信管里。 然后,他松开手。 那只信鸽,冲天而起,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对苏凝烬说:“等三天。” 苏凝烬看着他,没问他给谁传了信,也没问要等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三天后。 就在他们带来的水和干粮,都快要见底的时候。 一支小小的商队,出现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 商队只有七八个人,赶着三辆骡车。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他自称是四海商会的管事,奉了黄半城掌柜的命令,来给苏大夫送补给。 骡车上,装满了粮食和水。 还有,几大捆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个山羊胡管事,当着苏凝烬的面,将一张羊皮地图,交给了她。 “苏大夫,这是我们东家,特意为您寻来的。他说,您一定用得上。” 苏凝烬打开地图。 那是一张,比裴衍之画的,更详细百倍的,西北全境的,地下水脉分布图。 地图上,用朱砂,清清楚楚地标记出了,每一条地下暗河的走向和深度。 其中一个标记点,就在离他们营地不到三里的地方。 苏凝烬握着地图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正靠着一块石头,假装在闭目养神的男人。 是他。 他调动了他的力量。 不是为了她。 而是为了,不让她再去动用自己的力量。 他嘴上说着“流放地不能没水”,做的,却是堵上她所有需要牺牲自己的可能性。 这个男人,别扭得,让人有点想笑。 也让人,有点……心安。 苏凝烬收起地图,对那个山羊胡管事说:“替我谢谢你们东家。” 然后,她转身,朝着营地里,正在为缺水而发愁的众人,朗声宣布。 “都把工具带上。” “今天,我带你们,去挖一条河出来。” 第159章 挖出一条河 “挖一条河?” 裴云昭听到他嫂子这句话,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们现在可是在这鸟不拉屎的戈壁滩上,周围除了石头就是沙子。 挖井都费劲,还挖河? 嫂子是不是这几天压力太大,脑子不清醒了?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是一脸的茫然和不信。 他们看着苏凝烬,就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苏凝烬没有解释。 她只是让那个四海商会的管事,把骡车上的那几捆黑乎乎的东西,卸了下来。 “这是什么?”裴云昭好奇地凑过去。 那是一些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的,沉甸甸的东西。 “秘密武器。”苏凝烬说。 她让护卫队的人,把那些东西搬上,然后带着所有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地图上标记的那个位置走去。 裴衍之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看着苏凝烬的背影,看着她手里那张他让人送来的水脉图,眼神有些复杂。 他动用了“暗卫”。 那是他手里,最后,也是最隐秘的一张牌。 这些人,不属于大炎,不属于毅王府,只属于他裴衍之。 是他的师父,留给他最后的保命符。 三年来,他从未动用过他们。 这一次,为了给她找一张图,他破例了。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看着她,用自己的命,去换那些所谓的“神迹”。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沙地。 “嫂子,就是这里?”裴云昭四处看了看,“没什么不一样啊。” “往下挖。”苏凝烬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就从这里开始。” 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事不靠谱,但出于对苏凝烬的盲目信任,大家还是拿起了工具,开始动手。 刚开始,还挺顺利。 表层的沙土很松软,一挖一个坑。 但往下挖了不到半米,就碰到了硬东西。 是坚硬的,厚厚的岩层。 “嫂子,不行啊,下面全是石头!”一个护卫喊道。 “用那个。”苏凝烬指了指那些黑乎乎的“秘密武器”。 护卫们打开油布包。 里面,露出了一个个黑色的,圆筒状的铁疙瘩,后面还拖着长长的引线。 “这……这是什么?”裴云昭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震天雷。”苏凝烬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裴云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震天雷?! 那不是军中最严格管制的违禁品吗?一颗就能炸塌一座小山头! 四海商会……他们连这种东西都能搞到? 嫂子的面子,到底有多大? 苏凝烬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她指挥护卫,将几个震天雷,小心地,放进了挖开的坑里,用泥土掩埋好,只留出引线。 “所有人,退后三十丈。” 大家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远远退开。 只见苏凝烬从怀里,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其中一根引线。 “呲啦——” 火星顺着引线,飞快地,朝着土坑里钻去。 苏凝烬也迅速地,退到了安全距离。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地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们刚才挖的那个土坑,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了起来。 碎石和泥沙,被炸得飞上了天,像下雨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掉。 等烟尘散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原本那片坚硬的岩层,被硬生生地,炸出了一个直径三米多,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底,黑乎乎的,还冒着青烟。 “这……这……”裴云昭结结巴巴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嫂子为什么说要挖一条河了。 用这种方法,别说河了,挖个海出来,他都信! 苏凝烬没有停。 她指挥着众人,用同样的方法,沿着地图上标记的暗河走向,一个接一个地,埋设震天雷。 “轰隆!” “轰隆隆!” 巨响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此起彼伏。 每一声巨响,都代表着,有一段坚硬的岩层,被炸开了。 远在乱石谷里的那些“黑虎军”,也被这接连不断的巨响,惊动了。 “怎么回事?打雷了吗?” “不对,是有人在山口那边搞动静!”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带着一队人马,小心翼翼地,摸到了谷口。 当他们看到远处那烟尘滚滚,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场景时,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那……那是什么?”一个小喽啰颤声问。 “是神仙……是神仙在发怒啊!” 这些早已没了信仰的亡命之徒,在面对这种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如同天威般的力量时,心里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惧。 他们跪在地上,冲着苏凝烬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而始作俑者苏凝烬,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她的“施工队”。 一下午的时间,他们沿着地下暗河的走向,炸出了一条长达数百米,深达数丈的“壕沟”。 当最后一个震天雷,在最靠近山谷的位置被引爆后。 奇迹,发生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浑浊的水流,从那个新炸开的深坑里,猛地喷涌而出! “水!出水了!” 有人激动地大喊。 那股水流,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很快,就填满了整个壕沟,形成了一条真正的,奔腾不息的河流! 营地里所有的人,都疯了。 他们冲到河边,用手捧起清凉的河水,疯狂地往嘴里灌,往脸上浇。 这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 这是他们亲手,挖出来的河! 苏凝烬站在高处,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知道,这一手,不仅解决了水源问题。 更重要的,是彻底震慑住了乱石谷里的那群饿狼。 武力威慑,加上生命之源的诱惑。 她收服黑虎军的筹码,又多了几分。 裴衍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看着那条凭空出现的河流,又看了看苏凝烬。 他发现,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能创造“神迹”,也能利用凡人的智慧和工具,去实现同样堪比神迹的伟业。 她似乎,无所不能。 就在这时,乱石谷的谷口,缓缓地,走出来一队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独眼大汉。 他手里没有拿武器。 他走到河边,看着那清澈的河水,又抬头,看向站在高处的苏凝烬。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单膝跪地,冲着苏凝烬的方向,抱了抱拳。 “敢问山上是哪路神仙?”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不是神仙。”苏凝烬的声音,顺着风,传了下去,“我是苏家的女儿。” “苏凝烬。” 第160章 那天晚上她靠着柱子补觉,发现肩膀上多了一件他的外衣 山谷的风,带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 独眼大汉跪在那里,单膝着地,姿势标准得像一尊石雕。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苏凝烬,里面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弱的希冀。 苏家…… 这个姓氏,对他们这些被遗忘在西北的野狗来说,是一个早就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烙印。 “你说你是苏家的女儿?”独眼大汉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苏家,早就没了。” 三年前,靖王倒台,苏家满门被抄,主帅苏烈战死边关。这些消息,他们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们才从一支精锐,沦落成了如今这副样子的土匪。 “苏家是没了。”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但苏家的人,还活着。” 她从马上下来,一步步,朝着独眼大汉走去。她身后的二十名护卫,立刻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裴云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嫂子,别过去啊!那家伙看着就不好惹! 裴衍之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苏凝烬的背影,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搭在了一件不易察觉的机括上。只要那个独眼龙有任何异动,他会在瞬间,要了他的命。 苏凝烬走到了独眼大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很危险。对方只要暴起,她没有任何躲开的可能。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扔了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独眼大汉面前的沙地上。 是一块玄铁打制的虎符,只有一半。虎符的背面,刻着一个深刻的“烈”字。 独眼大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只独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颤抖着手,捡起了那半块虎符。 玄铁的冰冷触感,虎符上熟悉的磨损痕迹,还有那个只属于苏帅的“烈”字…… “虎符……”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帅印……” 当年,苏帅亲手将这半块虎符交给他,说:“杜衡,黑虎军的斥候营,我交给你。见虎符,如见我。” 他叫杜衡,曾经是黑虎军斥候营的校尉。 杜衡抬起头,再看向苏凝烬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他没有再怀疑。这半块帅印,就是最好的证明。 “末将杜衡,参见小姐!”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沙地上。 “参见小姐!” 杜衡身后,那十几个跟着他出来的汉子,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他们都是当年斥候营的老人,都认得这块虎符。 苏凝烬看着他们。 她知道,第一步,走对了。 “起来吧。”她说。 杜衡站起身,这个身高近九尺的魁梧汉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小姐,我们……我们给苏家军丢脸了。” “活着,就不算丢脸。”苏凝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你们还有多少人?” “回小姐,黑虎军原来的编制,还剩一千三百二十七人。”杜衡的声音很沉重,“只是……只是现在,人心散了,大家……都只想着填饱肚子。” “我看到了。”苏凝烬点了点头,“从今天起,这里,我接管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杜衡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 苏凝烬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临时的营地。 事情,比她想的要顺利,但也更复杂。一千多人,人心涣散,这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把这个烂摊子,重新收拾起来。 当天晚上,在杜衡的带领下,苏凝烬一行人,正式进驻了乱石谷。 谷内的景象,比裴云昭描述的,还要不堪。到处都是用破布和石头搭建的窝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和绝望的气味。 看到杜衡带着一群外人进来,还提着大袋的粮食和水,整个山谷都骚动了起来。 当杜衡宣布,来人是苏帅的女儿,苏凝烬,并且要接管这里时,人群炸开了锅。 “苏家?哪个苏家?” “她说是苏帅的女儿,就是了?凭什么信她?”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苏凝烬,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屑。 “杜衡,你是不是被这娘们给骗了?苏家早就死绝了!” “李鬼!你放肆!”杜衡怒喝一声,“小姐手上有帅印为证!” “帅印?”那个叫李鬼的刀疤脸冷笑一声,“谁知道是真是假。再说了,就算她是苏帅的女儿又怎么样?一个娘们,还想管我们上千号爷们?她凭什么?” “就凭这个。” 苏凝烬没有动怒,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谷外。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新出现的,奔腾不息的河流,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如同神迹一般的场景,他们下午都看到了。 李鬼的脸色,也变了变。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那又怎么样?说不定只是凑巧,挖到了地下河而已。” “是吗?”苏凝烬看着他,“那你也可以去试试,看看你能不能,也凑巧挖出一条河来。” 她说完,不再理会李鬼,而是对杜衡说:“把粮食分下去。从今天起,立规矩。所有人,按人头,定量分配食物和水。有敢私藏、抢夺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杜衡心头一凛,大声应道:“是!” 李鬼看着苏凝烬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握了握拳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转身没入了人群里。 …… 夜深了。 山谷里,篝火零星。 分到了食物和水的士兵们,久违地,吃上了一顿饱饭。虽然只是些粗粮饼子,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苏凝烬没有休息。 她拿着裴衍之画的那张地形图,和杜衡一起,在山谷里巡视。 “这里,地势最高,视野最好,可以建一个了望塔。” “西边那片山壁,风化严重,雨季容易塌方,住在那里的人,必须全部迁走。” “谷里的水源,除了那条河,还有没有其他的?” 她一边走,一边指出各种问题。她的观察力,和对战地建设的熟悉程度,让杜衡这个老兵,都感到心惊。 这位小姐,真的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吗? 巡视完整个山谷,已经是后半夜。 苏凝烬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头疼的感觉,又开始隐隐浮现。 送走了杜衡,她一个人靠在营地中央的一根木头柱子上,闭上了眼睛,想稍微歇一会儿。 她太累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要掌控这一千多个心思各异的亡命之徒,需要耗费她巨大的心神。 不知不觉,她就这么靠着柱子,睡了过去。 风,在夜里,变得更冷了。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身边。 是裴衍之。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她的眉头,即便是睡着了,也还是微微蹙着。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了自己的外衣,一件质地粗糙,但很厚实的麻布外衣,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离开。 他就在她旁边的阴影里,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她,和整个山谷的喧嚣与危险,隔绝开来。 苏凝烬是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惊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蒙蒙亮。 肩膀上,多了一件不属于她的,带着皂角和淡淡药草味道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过来。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裴衍之还坐在那里,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清晨的微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苏凝烬心里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死人了!快来人啊!李鬼死了!” 苏凝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第161章 旱灾刚过,一个流浪到西北的孕妇难产倒在食肆门口 李鬼死了。 尸体是在他自己的窝棚里被发现的。 一刀毙命,伤口在脖子上,干脆利落。 苏凝烬赶到的时候,窝棚外面已经围满了人。杜衡带着几个亲信,在维持秩序。 “怎么回事?”苏凝烬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窝棚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李鬼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身边,还散落着几个吃了一半的黑饼子。 那是昨天,他从一个新兵手里,抢来的。 “小姐,”杜衡的脸色很难看,“是半夜被杀的,一刀封喉,凶手的手法很利落,是个高手。” 苏凝烬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尸体。 伤口很窄,很深,是从后面割断了喉咙。凶器应该是一柄很薄的匕首。 现场没有太多打斗的痕迹。看样子,李鬼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偷袭的。 “谁第一个发现的?”苏凝烬问。 “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弟,早上来找他,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人群里,议论声四起。 “肯定是她干的!昨天李鬼刚跟她叫板,今天人就死了!” “太狠了,杀鸡儆猴啊!” “一个女人,心肠怎么这么毒?”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苏凝烬。 就连杜衡,看着苏凝烬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敬畏和……恐惧。 昨天才宣布“抢夺者杀无赦”,今天,抢了别人饼子的李鬼,就死了。 这实在是,太巧了。 所有人都认为是她派人干的。用一个刺头的命,来震慑所有人,立下她的规矩。 这是一个非常有效,但也非常残忍的手段。 裴云昭站在人群外面,急得直跺脚。他知道他嫂子不是这样的人,但他没法解释。 他下意识地,看向他哥。 裴衍之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离人群很远。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蚂蚁。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 那是他杀人前,习惯性的小动作。 苏凝烬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恐惧,或憎恨的目光。 她没有解释。 她知道,这种时候,解释是最无力的。 而且,她也不需要解释。 “杜衡。”她开口。 “在!” “把尸体拖出去,挂在谷口那棵最高的枯树上。”苏凝烬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传我的话,但凡有违背规矩者,这就是下场。” 她这句话,无异于,直接承认了,人是她杀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杜衡,都愣住了。他没想到,小姐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小姐……这……” “按我说的做。”苏凝烬打断他。 她需要立威。 黑虎军现在是一盘散沙,是一群没了约束的野兽。对付野兽,怀柔没有用,你必须比它们更狠,更凶。 李鬼的死,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她都必须把这个名头,扛下来。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用最快速度,树立起绝对权威的机会。 她需要这些人怕她。只有怕了,他们才会听话。 至于人心……那种东西,等他们吃饱了肚子,活得像个人了,再慢慢收拢也不迟。 杜衡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女子。 她才来了一天。 先是神迹般的造出一条河,解决了所有人的生存问题。然后,又用雷霆手段,除掉了一个刺头,震慑了所有宵小。 恩威并施。 这手腕,这心计,哪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这分明就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 “是!末将遵命!”杜衡不再犹豫,立刻带人,执行命令。 很快,李鬼的尸体,就被高高地,挂在了谷口那棵最显眼的枯树上。 山谷里的风吹过,尸体轻轻地摇晃着。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从那天起,山谷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再也没有人敢公开挑衅苏凝烬的权威。她制定的规矩,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整个乱石谷,开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苏凝烬将所有的人,重新进行了编组。 她让杜衡,从里面挑出那些还有军人样子的老兵,组建成一支三百人的亲卫队,由杜衡亲自操练。 剩下的人,则被她分成了后勤组,建设组,和屯田组。 开垦荒地,引水灌溉,修缮营房,打造兵器……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整个山谷,热火朝天,像一个巨大的工地。 那些曾经只知道打架抢劫的亡命徒,在被饿了几天,又看到李鬼的下场后,都老老实实地,拿起工具,干起了活。 干活,就有饭吃。这是苏凝烬定下的,最简单的规矩。 而裴云昭,则被苏凝烬派了一个他最擅长的活。 说书。 苏凝烬让他每天晚饭的时候,就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给那些干了一天活的士兵们,讲故事。 讲苏家军以前的辉煌。 讲苏帅如何带领他们,在北境,打得蛮族屁滚尿流。 讲苏家军的荣耀,和军魂。 裴云昭讲得口沫横飞,手舞足蹈。那些士兵们,听得如痴如醉。 很多人,一边听,一边流泪。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曾经也是一名,骄傲的苏家军士兵了。 裴衍之依旧像个透明人。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帐篷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只是偶尔,他会出现在山谷的某个角落,看着苏凝烬忙碌的背影,一看,就是很久。 苏凝烬的身体,在“七星续命针”和那颗续命丹的支撑下,暂时没有再出问题。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那个“漏洞”,依然存在。 她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 她必须在自己的身体,彻底垮掉之前,把黑虎军,重新打造成一支,能为她所用的铁军。 …… 半个月后。 西北的旱情,愈演愈烈。 平安镇周围,几乎所有的河流,都已经断流。 幸好,苏凝烬之前让黄半城,收购了大量的粮食。靠着这些存粮,和活人堂那片神仙地里产出的土豆红薯,平安镇和流放营地,暂时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饥荒。 但其他地方,已经开始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大量的流民,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唯一还有水有粮的平安镇。 这天,乱石谷的营地外,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是一个孕妇。 她看起来很年轻,但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 她是跟着一群流民,一路从凉州那边,逃难过来的。 当她看到乱石谷谷口,那条清澈的河流时,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神迹。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跑到河边,喝了几口水。然后,就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河边的沙地上。 “小姐!外面有个孕妇晕倒了!”一个负责警戒的士兵,跑来向苏凝烬报告。 苏凝烬正在和杜衡商议下一步的屯田计划,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图纸,赶了过去。 她到的时候,那个孕妇已经被几个好心的妇人,抬到了阴凉处。 苏凝烬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情况很不好。 孕妇严重脱水,营养不良,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更糟糕的是,她身下的裙子,已经被羊水浸湿。 她要生了。 “快,把她抬到我的帐篷里。”苏凝烬当机立断,“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剪刀!” 几个妇人七手八脚地,将孕妇抬进了苏凝烬的帐篷。 帐篷里,很快就变得忙碌起来。 苏凝烬先是给孕妇喂了一些温盐水,补充水分。然后,开始为她检查。 这一查,苏凝烬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胎位不正。”她沉声说。 孩子是横位,脚在下面。这种胎位,在现代,都需要立刻进行剖腹产。 在古代,这几乎就等于,给产妇和孩子,都判了死刑。 “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啊?”旁边一个有接生经验的老妇人,急得满头大汗,“横位,生不出来的啊!会大出血,一尸两命的!” 帐篷外的杜衡和裴云昭等人,也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一个个都急得不行。 裴衍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帐篷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压抑的呻吟声,和苏凝烬冷静的指令声,眉头,也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帐篷里,突然传出一个年轻妇人的惊叫。 “血!大出血了!” 第162章 胎位不正、大出血——这在古代几乎是必死之局 “血!大出血了!” 这一声惊叫,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帐篷外的杜衡,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手心都冒出了汗。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如果这个外来的孕妇,死在了谷里,还是以这种凄惨的方式,对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帐篷里。 苏凝烬看着身下那片迅速扩大的血迹,眼神却异常冷静。 “都别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几个帮忙的妇人,看着她镇定的样子,也慢慢地,从慌乱中,平复了一些。 “你们两个,按住她的腿,不要让她乱动。”苏凝烬指挥道,“你,去把帐篷里所有的蜡烛都点上,我需要光。” 她一边下达指令,一边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泛着银光的……手术刀。 “小姐,这……这是什么?”那个接生过的老妇人,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刀具,吓得脸都白了。 “救命的东西。” 苏凝烬没有解释。她将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在蜡烛的火苗上,仔细地烤了烤,消毒。 然后,她对那个老妇人说:“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听清楚,并且照做。明白吗?” 老妇人看着她那双不带任何感情,却又无比专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用烈酒,把你的手,洗干净。” “是。” “去找一根最结实的麻线,用开水煮一刻钟。” “是。” 苏凝烬做完这些准备后,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她要进行一场,剖腹产手术。 她没有麻醉药。 她只能靠产妇自己的意志,和她手上的速度。 “听着,”她俯下身,在那个已经痛得快要失去意识的孕妇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想不想让你的孩子活下来?” 孕妇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好。”苏凝烬说,“那你就咬紧牙关,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为了你的孩子。” 说完,她不再犹豫。 她撩开孕妇的衣服,露出那个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手中的手术刀,在明亮的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 帐篷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只能看到,苏凝烬的身影,在帐篷的布上,不断地晃动。 裴衍之站在最前面。 他能闻到,从帐篷的缝隙里,飘出来的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地握紧。 他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她在救人。 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对抗着这个时代的愚昧和死亡。 他的心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有担忧,有敬佩,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骄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帐篷外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 帐篷里。 苏凝烬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 切开皮肤,肌肉,子宫…… 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那个产妇,已经痛晕过去了好几次,又被苏凝烬用银针,强行刺醒。 她必须保持清醒。 “看到了!看到孩子的脚了!”那个帮忙的老妇人,激动地小声喊道。 苏凝烬没有理会。 她的手,稳稳地,探入子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横着的小生命,慢慢地,调整着位置。 终于,她托住了孩子的头。 “用力!”她对产妇喊道。 产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伴随着这声嘶吼,一个沾满了血污的,小小的身体,被苏凝gin,从那个血淋淋的切口里,取了出来。 是个男孩。 但是,没有哭声。 孩子全身青紫,已经没了呼吸。 “完了……是个死胎……”旁边一个妇人,绝望地说道。 苏凝烬没有放弃。 她将孩子倒提起来,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他的背上,拍打了两下。 “啪!啪!” 还是没有反应。 苏凝烬皱了皱眉。她将孩子平放在一张铺着干净布的桌子上,俯下身,嘴对嘴,朝着那个小小的,青紫的嘴唇,吹了两口气。 然后,她用两根手指,在他的胸口,进行着有节奏的按压。 一次,两次,三次…… 帐篷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她们完全不明白,这位苏小姐,在做什么。 那看起来,就像某种……古怪的巫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的时候。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帐篷里,炸开。 那个全身青紫的婴儿,小小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他的小手小脚,在空中胡乱地蹬踹着,哭声越来越响亮。 活了! 孩子活了! 帐篷里的几个妇人,激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她们看着苏凝烬,就像在看一个真正的神仙。 苏凝烬却没有放松。 她将孩子,交给那个已经看傻了的老妇人,让她去清洗包裹。 而她自己,则立刻转过身,开始处理最棘手的问题。 产后大出血。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线,开始飞快地,缝合产妇子宫和腹部的伤口。 她的针法,又快又密,像是在绣一幅最精美的作品。 缝合完伤口,她又拿出几根银针,刺入了产妇的几个关键穴位,止住出血。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 她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是裴衍之。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那个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但呼吸已经平稳的产妇。 和那个被包裹在干净的布里,正在妇人怀里,咿咿呀呀的婴儿。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桌边,一身血污,摇摇欲坠的苏凝烬。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步跨过去,在她倒下的前一刻,将她揽进了怀里。 “我没事。”苏凝烬靠在他身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就是有点……脱力。” 裴衍之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的后背,被冷汗,完全浸湿。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裴云昭惊慌失措的叫喊。 “哥!嫂子!不好了!京城来人了!” 第163章 她深吸一口气:药库考核条件满足了 京城来人了! 裴云昭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帐篷内外的气氛瞬间炸开。 裴衍之的身体比他的思绪更快。 他几乎是在裴云昭声音落下的同一刻,就松开了揽着苏凝烬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后。他原本因为担忧而略显松弛的肩膀重新绷紧,整个人像一柄瞬间归鞘的利刃,所有锋芒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一截毫不起眼的木柄。 “哥!嫂子!”裴云昭连滚带爬地冲进帐篷,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是宫里来的,一个太监,带着一队禁军,说是来传旨的!” 苏凝烬靠在裴衍之的背上,他宽阔的后背隔绝了大部分的寒意,也挡住了帐外窥探的视线。她身上的血污还未干涸,混杂着汗水,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极度疲惫后的虚脱感正一波波地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 但她的脑子,却因为“京城”这两个字,变得异常清醒。 来得太快了。 从她在流放地引出“神泉”,到今天在乱石谷“造”出一条河,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多月。消息就算快马加鞭传到京城,再从京城派人过来,这个速度也太惊人了。 除非……他们早就出发了。 也就是说,在“神泉”出现后不久,京城那位,就已经盯上了她。 这是一个陷阱。 苏凝烬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什么传旨,八成是鸿门宴。她现在是西北几十万流民眼里的活菩萨,是黑虎军这群亡命徒眼里的“神仙”。她的威望,已经高到了一个足以让皇权感到不安的地步。 京城那位,是想把她这个不稳定的棋子,挪回他能掌控的棋盘上。 “别慌。”苏凝烬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她扶着裴衍之的胳膊,从他身后站了出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这副镇定的样子,让慌了神的裴云昭,也稍微定下心来。 裴衍之的目光沉了沉,他看着苏凝烬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她沾满血污的衣服,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他不在乎京城来了谁,他只在乎她现在的身体状况。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 “殿下,苏大夫,接旨吧。” 帘子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掀开,一个身穿绛紫色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一群盔甲鲜亮的禁军簇拥下,走了进来。他手上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眼神像刀子一样,先是在裴衍之那身粗布衣服上刮了一下,随即,落在了苏凝烬身上。 当他看到苏凝烬一身血污,虚弱地靠在裴衍之身上时,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苏大夫这是……” “刚救了个人。”苏凝烬淡淡地回答。 “哦?”那太监挑了挑眉,“咱家来的,倒是不巧了。” 他嘴上说着不巧,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便要宣读。 苏凝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接旨,就意味着要被他们带走。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不接旨,就是抗旨不遵,正好给了对方动手的借口。 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冰冷的,久违的机械音。 【叮——】 【检测到宿主在无专业设备、无麻醉药物的野外环境中,独立完成一台外科手术(剖腹产),并成功保住产妇与婴儿的性命。】 【药库系统开启考核,通过。】 【恭喜宿主,获得“初级移动药库”权限。】 【药库已与宿主绑定,请宿主自行查阅。】 一连串的提示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凝烬眼前的困局。 药库! 她一直以为,系统商城里那些昂贵得离谱的外科工具和药品,只是个摆设。没想到,还需要通过这种近乎苛刻的考核,才能解锁。 她的嘴角,在无人察见的角度,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有了。 有了破局的办法。 那太监见她迟迟没有跪下接旨的意思,脸色沉了下来:“苏大夫,你这是要抗旨吗?” 苏凝烬没有理他。 她忽然松开扶着裴衍之的手,身体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朝着地上倒去。 “嫂子!” “凝烬!” 裴衍之和裴云昭同时惊呼出声。裴衍之反应最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入手处,是她冰冷得吓人的身体。 “太医……快传太医……”苏凝烬在他怀里,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不行了……血……流了好多血……” 她一边说,一边还真的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了一丝……刚才给产妇擦血时,不小心蹭到的血迹。 演戏,就要演全套。 裴衍之抱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他知道她是在装,可那颗心,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那太监,眼神冷得像冰。 “李总管,你也看到了。”他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温和无害的废王,而是带着一丝属于曾经的战神裴衍之的寒意,“王妃她,为了救人,耗尽了心力。现在,恐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这旨,怕是接不了。这京城,也回不去了。” 那个被称为李总管的太监,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当然看得出苏凝烬是虚弱,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这次来,是奉了陛下的密旨,务必要把这个能创造“神迹”的苏大夫,“请”回京城,圈禁在皇家药圃里,为陛下一个人服务。 可现在,人都要死了。他还怎么带?带一具尸体回去吗?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帐篷外,突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哇——” 紧接着,那个被救的产妇,被几个妇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她一看到苏凝烬“昏倒”在裴衍之怀里,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李总管面前,砰砰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啊!您行行好,救救我们苏大夫吧!” “是苏大夫,是活菩萨!她剖开了我的肚子,才把我的孩儿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她流了好多血,都是为了救我们母子啊!” “剖开肚子?”李总管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虽然虚弱,但确实还活着的产妇,又看了看被另一个妇人抱在怀里,哭声洪亮的婴儿,再看看苏凝烬那一身骇人的血污。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医术?不,这根本不是医术!这是妖术!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一个必死无疑的难产孕妇,活了。一个生不出来的孩子,也活了。 而代价,就是这个苏大夫,自己也快不行了。 李总管看着怀里那个还在“昏迷”的苏凝烬,心里第一次,对陛下的命令,产生了怀疑。 这样的人,真的是妖孽吗? 还是说,她真的是一个……能逆天改命的,活菩萨? 第164章 用商城兑换的外科工具 李总管陷入了从业以来最大的困境。 他带来的圣旨,是让他把一个活的、能创造奇迹的苏凝烬带回去。不是一个半死不活、需要人抬着的药罐子。更不是一个因为救人而流血过多、随时可能咽气的“活菩萨”。 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山谷里的那些士兵和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的眼神,都死死地盯着他,像是护着幼崽的狼群。 只要他敢下令,对那个“昏迷”的苏大夫用强,他毫不怀疑,这上千号亡命徒,会立刻冲上来,把他和这队禁军撕成碎片。 杜衡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那只独眼,在火光下闪着骇人的光。 李总管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今天这人,是带不走了。 “既然苏大夫凤体抱恙,那咱家也不能强人所难。”李总管的脸变得很快,刚才的傲慢和阴沉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关切的笑脸,“咱家这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回京禀明陛下,为苏大夫请功,再请最好的太医,带上最好的药材,来为苏大夫诊治。”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在骂娘。 这一来一回,又是半个多月。天知道到时候,会生出什么新的变故。 裴衍之抱着怀里“虚弱”的苏凝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云昭在一旁察言观色,连忙搭腔:“那可多谢李总管体恤了!我嫂子她……她就是心太善,见不得人受苦。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她,等她身体好了,一定亲自去京城,向陛下谢恩!” 他这话,算是给了李总管一个台阶下。 李总管顺势说道:“如此甚好。咱家和禁军的兄弟们,就暂时驻扎在谷外,等候陛下的新旨意。也好,保护苏大夫,免受宵小侵扰。” 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 苏凝烬心里冷笑一声。这只老狐狸,还真是不死心。 不过,这样也好。她需要时间,来研究一下新到手的“药库”,也需要时间,来把黑虎军,彻底变成她自己的力量。 李总管带着人,退出了帐篷。 一场危机,暂时解除。 等帐篷里只剩下自己人,裴衍之才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苏凝烬的眼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她脸上还是一副虚弱的模样,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从裴衍之的怀里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两口气。 “扶我一下。”她对裴衍-之说。 裴衍之皱着眉,伸手扶住她。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这不是装的,是刚才剖腹产手术的后遗症,体力透支太严重。 “你疯了。”裴衍之的声音很低,压抑着怒气,“那种手术,你也敢在外面做?” 他虽然不懂剖腹产,但他懂医理。切开肚子再缝上,光是失血和感染这两关,就足以要了任何人的命。她居然成功了。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不做,就是一尸两命。”苏凝烬靠在床头,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查看着那个所谓的“初级移动药库”。 一个类似前世网购平台的界面,出现在她的意识里。 界面很简洁,只有几个分区:【药品区】、【器械区】、【耗材区】。 她点开【器械区】。 里面琳琅满目,从最基础的镊子、手术剪,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持针器、血管钳,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用于清创缝合的便携式手术包。 所有的物品,都标注着兑换价格。价格单位,不是金钱,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积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上面显示着【当前积分:100】。 是刚才那台剖腹产手术,奖励的。 她又点开【药品区】。 里面更是让她眼花缭乱。抗生素、止血药、生理盐水、葡萄糖……甚至还有小剂量的局部麻醉剂——利多卡因。 苏凝烬的心,狂跳了起来。 这哪里是药库?这简直就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型的现代化急诊室! 有了这些东西,她之前消耗寿元换来的那些“神迹”,现在,她可以用更科学,更安全的方式,去复制! 而代价,仅仅是积分。 至于积分怎么来……她看了一眼说明:救死扶伤,逆天改命,皆可获得积分。难度越高,奖励越多。 比如刚才那台剖腹产,在古代背景下,死亡率百分之百。她硬是把人和孩子都救了回来,这才奖励了她100积分,并开启了药库。 这是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可以让她摆脱寿元消耗,真正靠自己的本事,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路。 苏凝烬压下心头的激动,毫不犹豫地,用50积分,兑换了一套清创缝合包,和一支最低剂量的抗生素,还有一小瓶生理盐水。 兑换成功的瞬间,那些东西,就凭空出现在了她的系统空间里。 她对守在旁边的裴衍之和裴云昭说:“你们先出去,我要为刚才那个产妇,配一些后续的伤药。任何人,都不许进来打扰。” 裴云昭还想问什么,被裴衍之一个眼神,给瞪了出去。 裴衍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也转身走了出去,并且,守在了帐篷门口。 帐篷里,只剩下苏凝烬一个人。 她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兑换的物品。 当她看到那个泛着金属光泽,设计精巧的持针器,和那根已经穿好无菌缝合线的弯针时,即便是她,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她是一个顶级的外科医生。这些,是她最熟悉的“武器”。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她还能有机会,重新拿起它们。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个产妇和帮忙的老妇人,叫了进来。 “苏……苏大夫……”老妇人看着苏凝烬,眼神里满是敬畏。 “把她的伤口露出来,我要重新处理一下。”苏凝烬说。 当产妇腹部那道被麻线粗糙缝合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老妇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边缘红肿,还在微微渗血。 苏凝烬没有理会她的惊愕。 她戴上兑换的无菌手套,用兑换的生理盐水,小心地清洗着伤口。然后,她拿起了那个小巧的缝合包。 “苏大夫,这……这是什么?”老妇人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亮晶晶的工具,结结巴巴地问。 “能让她伤口长得更快,还不留疤的好东西。”苏凝烬头也不抬,开始拆除之前那些粗糙的麻线。 她的动作,专业,且迅速。 在老妇人震惊的目光中,她用那些奇特的“小夹子”和“小剪刀”,将产妇的伤口,重新,进行了一次皮内缝合。 那针脚,细密得,像是绣花。缝合完之后,原本狰狞的伤口,只剩下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做完这一切,她又取出那支抗生素,兑进水里,让产妇喝下。 “好了。”她摘下手套,“每天换一次药,七天后,就能拆线。保证她恢复得,比谁都快。” 老妇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那道几乎看不出是缝过的伤口,再看看苏凝烬,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神仙……您就是天上下凡的神仙啊!” 苏凝烬没有去扶她。 她知道,她需要这种“神化”。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 是李总管的声音:“苏大夫,咱家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苏凝烬皱了皱眉。这只老狐狸,又想搞什么鬼? 她走出帐篷,只见李总管正一脸愁容地站在外面。他旁边,一个禁军士兵,正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大腿,鲜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地渗出来。 “这是怎么了?”苏凝烬问。 “唉,别提了。”李总管叹了口气,“刚才扎营的时候,不小心被一块尖石头,划伤了腿。伤口有点深,流血不止。咱家知道苏大夫您医术通神,所以,想请您给瞧瞧。” 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士兵的伤口上。 伤口确实很深,看样子,伤到了动脉。用这个时代的金疮药,根本止不住血。 这个李总管,不是在求她。 他是在,用他手下的命,来再一次试探她。 他想亲眼看看,她那神乎其神的医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凝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啊。”她说,“正好,我刚琢磨出一套新的疗伤手法。就拿他,试试手吧。” 她转身,对身后的杜衡说:“去,给我找一个干净的,没人的棚屋。再多点几盏油灯,我需要光。” “还有,”她回头,看了一眼裴衍之,“我做手术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裴衍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往前站了一步,站在了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的棚屋门口。 “都退后。”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总管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着那个挡在门口,身形并不算魁梧,却像一座山一样的“废王”,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这个王爷,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武功全废了吗? 第165章 裴衍之守在门外为她清场,不让任何人靠近 简陋的棚屋,是用几根木头和破旧的油布临时搭起来的,四面漏风。 几盏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屋里的一部分黑暗,却让角落里的影子,显得更加幢幢鬼鬼。 受伤的那个禁军士兵,被抬了进来,躺在一张临时的木板床上。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大概是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人,比山里的猛兽还要可怕。她要用那些奇奇怪怪的,亮晶晶的东西,来“料理”他的伤口。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恐惧。 她打开刚刚兑换的清创缝合包,将里面的手术器械,一一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白布上摆开。 镊子、血管钳、持针器、手术剪…… 在昏暗的油灯下,这些泛着冷光的现代医疗器械,显得格外诡异,像某种不知名宗教的祭祀用品。 “你……你要干什么?”那士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救你的命。”苏凝烬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从药库里,兑换了一支局部麻醉剂——利多卡因,和一支破伤风针。这些东西,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对那士兵说:“别动。” 她用一种极快的手法,先是给他注射了破伤-风-,然后,将麻醉剂,精准地,注入了他伤口周围的神经。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开始处理伤口。 棚屋外面。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裴衍之像一尊门神,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他身后,是透出昏黄灯光的棚屋,和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李总管带着几个亲信太监,和一队禁军,就站在不远处。 他几次想上前,都被裴衍之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那不是一个废王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死寂。就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敢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那股寒意,冻结成冰,然后,沉入潭底,永世不得翻身。 李总管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杀人的,没见过眼神能杀人的。 他怕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棚屋的影子。 屋里,时不时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的声响,还有那个受伤士兵,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 李总管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他开始后悔。 他是不是,把事情搞得太僵了?万一里面那个士兵,真的被这个苏大夫给“治”死了,他该怎么收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屋外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只有裴衍之,始终站得笔直。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轻轻地,摩挲着那块还没雕刻完工的小木雕。木雕的轮廓,已经很清晰了,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他不知道苏凝烬在里面做什么,也不知道她那些神乎其神的医术,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只知道,她说了,她不喜欢有人打扰。 那他就站在这里,为她清场。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谁都不许打扰她。”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终于。 在所有人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棚屋的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苏凝烬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她的手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她,投向了屋里。 只见那个刚才还血流不止,痛得死去活来的禁军士兵,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板床上。 他没有死。 他甚至,还睁着眼睛。 他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混杂着震惊和茫然的表情。 他的大腿,被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得整整齐齐。白布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渗出。 李总管快步走了进去。 他凑到那士兵跟前,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她……她对你做了什么?” 那士兵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总管……我……我也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她先是用一根很细的针,在我腿上扎了几下,然后……然后我的腿,就没感觉了。” “没感觉了?” “嗯,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然后,我就看着她,用那些亮晶晶的小夹子,在我伤口里,夹来夹去……还……还用一根带着线的弯针,把我的肉,像缝衣服一样,缝了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回想着刚才的场景,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太快了……她的手,太快了……我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做的,就好了。现在,伤口也不流血了,也不疼了,就是……就是有点麻。” 李总管听得,头皮发麻。 他不是没见过军医处理伤口。那些军医,哪个不是用烧红的烙铁,直接往伤口上烫,止血的同时,也把人折磨得去了半条命。 像这种,不疼,不流血,还把伤口缝起来的…… 这是医术? 这他妈是仙术吧! 李总管走出棚屋,再看向苏凝烬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是怀疑,是试探,是审视。 现在,是恐惧,是敬畏,是看到了超出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事物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渺小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了。 拥有了她,就等于拥有了,无数条命。 “苏大夫……”李总管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谄媚,“您真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啊!” 苏凝烬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总管过奖了。”她说,“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现在,李总管可还觉得,我有精力,随您长途跋涉,回京复命吗?” “不不不!”李总管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苏大夫您说笑了!您凤体要紧!西北的几十万军民,都需要您!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咱家……咱家这就写奏折,向陛下说明情况,就说您为了救治西北军民,鞠躬尽瘁,实在是……离不开啊!” 他现在,是一万个不想带苏凝烬走了。 开玩笑。 把这么一个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带回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差错,他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更何况,看毅王这副护犊子的架势,还有这山谷里上千号不要命的土匪…… 他觉得,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谷外,当个监军,混混日子,比较安全。 苏凝烬的目的,达到了。 她看着李总管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这一局,她又赢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她出来后,就一直沉默着,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裴衍之也正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恼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被“治好”的禁军士兵,被人搀扶着,从棚屋里走了出来。他走到苏凝烬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多谢苏大夫救命之恩!小人……小人无以为报!”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双手奉上,“这是小人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是小人参军前,家里人给求的护身符。还请……还请苏大夫,不要嫌弃!” 那是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小小的黄杨木平安扣。 苏凝烬没有去接。 她的目光,却在那平安扣上,停住了。 她不是在看那个平安扣。 她是在看,那个士兵,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个很淡,但很特别的刺青。 那是一个,由三颗星辰,组成的,小小的图案。 苏凝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刺青,她认识。 前世,她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曾经跟着一位导师,参与过一个秘密的课题,研究一种罕见的,遗传性血液病。 所有患有那种病的家族成员,为了方便辨认,都会在虎口处,纹上这个“三星”标记。 而这个标记所属的家族,在整个大炎,只有一个。 那就是,当朝的……皇后,谢家。 第166章 两个时辰后,婴儿啼哭声响起,母子平安 苏凝烬没有去接那个平安扣。 她的目光停留在士兵虎口的那个刺青上。三颗星辰,排列成一个三角形。 谢家的人。 当朝皇后母族,手握重权。李总管是皇帝派来的,谢家却在禁军里安插了自己的人。京城那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浑。 苏凝烬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你这平安扣自己留着吧,我不缺木头。” 士兵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裴衍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凝烬和士兵中间。 “治完了就滚出去。”裴衍之开口。 士兵缩了缩脖子,连滚带爬地出了棚屋。 李总管在外面迎上去,两人低声交谈。 苏凝烬转身走到水盆边洗手。裴衍之递过来一块干布。 “你认识那个刺青?”裴衍之问。 苏凝烬擦手的动作没停。 “谢家的狗。”她说。 裴衍之看着她。 “你连谢家的暗记都认得。” “我读的书多。”苏凝烬把布扔在桌上。 她现在需要给裴衍之解毒。谢家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京城的人已经盯上了西北。裴衍之活着,对她接下来的计划有利。 “我要去休息。”苏凝烬越过裴衍之,往自己的帐篷走。 裴衍之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回到帐篷,苏凝烬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 意识进入系统。 界面显示:当前积分250。刚才救那个产妇和士兵,系统给了一笔积分。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字:【积分达到200,是否开启药库第二层考核?】 苏凝烬点击【是】。 【考核任务:在十二个时辰内,配置出一副能压制慢性毒药的药剂。】 慢性毒药。裴衍之的“三日春”。 她点开药库第一层的耗材区,寻找能用得上的东西。 帐篷外,裴衍之坐在阴影里。裴云昭凑了过来。 “哥,李总管那边扎营了,就在谷口外面五里地。”裴云昭压低声音,“他们带了三百禁军。” 裴衍之没说话,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线条。 “那个受伤的士兵,我看着眼熟。”裴云昭继续说,“以前在京城,谢家二公子的马车前,有个跟班,长得跟他挺像。” “就是他。”裴衍之把树枝折断。 裴云昭瞪大眼。 “谢家派人来干什么?监视李总管?还是冲着嫂子来的?” “冲着我来的。”裴衍之把断成两截的树枝扔在地上,“谢家想确认我是不是真废了。” 裴云昭急了:“那怎么办?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他们会不会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又如何。”裴衍之站起身,“去告诉杜衡,加强谷口的巡逻。李总管的人要是敢越界,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裴云昭领命去了。 裴衍之转头看向苏凝烬的帐篷。 她刚才看到刺青的反应,说明她知道谢家的底细。她一个被流放的苏家女儿,怎么会知道谢家最核心的死士暗记? 帐篷里,苏凝烬在系统空间里忙碌。 她需要分析“三日春”的成分。 之前给裴衍之把脉,发现毒素盘踞在心脉,每天蚕食生机。这种毒,在现代医学看来,类似于一种缓慢破坏心肌细胞和神经系统的神经毒素。 她需要一种能修复神经并抑制毒素扩散的药物。 药库第一层有基础的维生素b族,还有一些广谱解毒剂。 她兑换了注射用维生素b12、谷胱甘肽、还有一组纳洛酮。 这些东西加起来,花了一百积分。 她把这些药剂混合,装在一个不透明的瓷瓶里。 这是用来应急的。 考核要求是配置压制毒药的药剂。 她把瓷瓶放在一边,点击提交考核。 系统扫描瓷瓶。 【检测到复合解毒压制剂,考核通过。】 【药库第二层正式解锁——解毒进阶篇。】 苏凝烬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走出帐篷,裴衍之还在外面。他靠着柱子,闭着眼。 苏凝烬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 裴衍之睁开眼。 “把这个喝了。”苏凝烬把瓷瓶递给他。 裴衍之看着那个瓷瓶。 “什么东西?” “毒药。”苏凝烬说,“喝了早点死,省得谢家的人天天惦记你。” 裴衍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仰起头,一口喝干。 苏凝烬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滑动。 “不怕我真毒死你?” “你舍不得。”裴衍之把空瓶子扔还给她。 苏凝烬接住瓶子。 “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干活。” 裴衍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药剂下肚,他感觉心口那股常年盘踞的闷痛,减轻了一些。 这女人,真的有办法解他的毒。 李总管的营地里。 那个受伤的士兵,名叫谢十三,正跪在李总管面前。 李总管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 “谢十三,你的腿,真没事了?” 谢十三动了动腿。 “回总管,完全不疼了。那女人用的法子,闻所未闻。” 李总管放下茶杯。 “谢家派你来,是想探探毅王的底。你觉得,他废了吗?” 谢十三回想昨天裴衍之守在门口的样子。 “回总管,毅王身上没有内力波动的痕迹。但他站在那里,杀气很重。属下认为,他武功尽失,但底子还在。” 李总管冷哼一声。 “一个废人,不足为虑。关键是那个苏凝烬。谢家想要她?” 谢十三低头不语。 李总管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向乱石谷的方向。 “陛下要的人,谁也抢不走。谢家也不行。” 他转头对谢十三说:“你回去告诉谢家的人,苏凝烬,必须跟我回京。” 谢十三应声退下。 乱石谷里,苏凝烬正在给那个产妇复查。 产妇恢复得很好,孩子也很健康。两个时辰后,婴儿啼哭声响起,母子平安。 苏凝烬解开纱布,看了看伤口,没有感染。 她重新包扎好。 “多谢苏大夫。”产妇抱着孩子,连连道谢。 苏凝烬摆摆手,走出棚屋。 杜衡迎面走来。 “小姐,外面来了几百个流民,堵在谷口,要水要粮。”杜衡脸色难看。 苏凝烬停下脚步。 “流民?” “是,看样子是从凉州那边过来的。李总管的人在外面拦着,但流民太多,眼看就要冲进来了。” 苏凝烬往谷口走去。 裴衍之跟在她身边。 “李总管在搞鬼。”裴衍之说。 苏凝烬点头。 流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李总管扎营后就来了。 这是李总管在施压。他想让苏凝烬看看,没有朝廷的庇护,她在这西北,寸步难行。 谷口,黑压压的流民挤在一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李总管的禁军拿着长枪,在前面挡着。 李总管站在后面,悠哉悠哉地看着。 看到苏凝烬出来,李总管迎上去。 “苏大夫,您看这事闹的。这些刁民,非要往里闯。咱家也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才让人拦着。” 苏凝烬看着那些流民。 “李总管有心了。不过,我这里,有水有粮,养得起这些人。” 李总管脸上的笑僵住。 “苏大夫,这几百号人,每天的消耗可不是个小数目。您这乱石谷,能撑多久?” “这就不用李总管操心了。”苏凝烬转头对杜衡说,“开谷,放人。” 杜衡愣住。 “小姐,这……” “放人。”苏凝烬重复。 杜衡咬牙,挥手让士兵让开一条路。 流民们欢呼着往里冲。 李总管看着这一幕,眼神阴冷。 “苏大夫真是菩萨心肠。咱家倒要看看,您这菩萨,能当多久。” 苏凝烬没理他,径直走回营地。 裴衍之走在她旁边。 “几百张嘴,你打算怎么填?” “让他们干活。”苏凝烬说,“乱石谷要扩建,正缺人手。” 裴衍之看着她。 “你把流民收进来,李总管就会把这事写进奏折,说你收买人心,意图不轨。” “他写他的,我做我的。”苏凝烬停下脚步,看着裴衍之,“你以为,我不收流民,他就会写我好话?” 裴衍之没说话。 苏凝烬继续往前走。 她需要这些人。她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人,是最基础的资源。 至于粮食,她有系统。 回到帐篷,苏凝烬进入系统药库。 第二层解锁后,除了解毒模块,还多了一个【农业辅助】模块。 里面有高产作物的种子,还有营养液。 苏凝烬兑换了一批高产土豆种子和营养液。 她把杜衡叫来。 “把这些种子发下去,让新来的流民去开荒种地。”苏凝烬指着地上的几个大袋子。 杜衡看着那些种子,有些怀疑。 “小姐,这西北的旱地,种什么死什么,这能行吗?” “用这个浇水。”苏凝烬递给他一瓶营养液,“一滴兑一桶水。” 杜衡半信半疑地拿着东西走了。 苏凝烬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越来越多,她的时间越来越紧。 裴衍之走进来,端着一碗粥。 “吃饭。”他把碗放在桌上。 苏凝烬端起碗,吃了一口。 “你那毒,我找到解法了。”她说。 裴衍之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七重奇毒,你的三日春排第三。”苏凝烬喝着粥,“我需要时间配药。这期间,你最好别死。” 裴衍之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夫。”苏凝烬放下碗,“一个能让你活命的大夫。” 第167章 药库第二层正式解锁 夜幕降临,乱石谷里的篝火点燃。 新来的流民被安置在谷口附近的一片空地上。杜衡派人发了糙米粥,流民们狼吞虎咽地吃着。 苏凝烬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几张羊皮纸。 她正在画乱石谷的扩建图纸。 裴衍之坐在一旁,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 木屑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十三今晚会出营。”裴衍之突然开口。 苏凝烬笔尖停住。 “去哪?” “跟谢家的暗桩接头。”裴衍之吹掉木头上的碎屑,“平安镇里有谢家的人。” 苏凝烬放下笔。 “你去跟着他?” “我去杀了他。”裴衍之语气平淡。 苏凝烬看着他。 “杀了他,谢家还会派别人来。” “来一个杀一个。” 苏凝烬把羊皮纸卷起来。 “留着他。留着他给谢家传假消息。” 裴衍之手里的刀停下。 “传什么假消息?” “传你快死了,传我已经控制了黑虎军,打算拥兵自重。”苏凝烬靠在椅背上。 裴衍之看着她。 “你想把水搅浑。” “不搅浑,我们怎么摸鱼。”苏凝烬站起身,“我要休息了,你出去。” 裴衍之收起刀和木头,走出帐篷。 苏凝烬躺在床上,进入系统药库。 第二层,解毒进阶篇。 界面上列着七种毒药的名字。 第一重:红颜枯。 第二重:断肠草。 第三重:三日春。 后面四个名字是灰色的,还没解锁。 苏凝烬点开三日春。 下面列出了解毒所需的药材和配制方法。 需要三十六味药材,其中有几味非常罕见,比如冰山雪莲、赤焰蛇胆。 系统提示:【可通过积分在商城兑换所需药材。】 苏凝烬看了一眼自己的积分:150。 兑换一株冰山雪莲需要500积分。 她叹了口气。 穷。 她必须想办法赚积分。 救人,治病。 她退出系统,睁开眼。 明天开始,在谷里开个医馆,给那些流民和士兵看病。 第二天一早,苏凝烬让裴云昭在营地中央搭了个棚子,挂了块木牌:活人堂分号。 流民们排起了长队。 苏凝烬坐在桌后,开始诊脉。 大部分是营养不良、风寒、拉肚子这些小毛病。 她用系统里的普通药材配制了药包,发给他们。 每一个治好的病人,系统都会给1到5个不等的积分。 一上午过去,她赚了八十多个积分。 裴衍之站在旁边,看着她给那些脏兮兮的流民把脉,眉头微皱。 “你很缺钱?”裴衍之问。 “缺。”苏凝烬头也不抬。 “我那里还有些银票。” “你的银票买不到我要的东西。”苏凝烬写完一张药方,递给下一个人。 裴衍之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李总管在谷外听说了苏凝烬开医馆的事。 他冷笑。 “收买人心,不知死活。传信给京城,就说苏凝烬在西北招兵买马,意图谋反。” 旁边的太监赶紧去办。 谢十三站在李总管身后,低着头。 昨晚他去镇上见了谢家的暗桩,把裴衍之的情况报了上去。 暗桩让他继续盯着苏凝烬,找机会把苏凝烬带走。 谢十三看着乱石谷的方向,心里发怵。 那个女人的手段太邪门,他不敢靠近。 下午,医馆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是一个被抬过来的流民。 浑身发烫,皮肤上长满了红色的斑点,呼吸急促。 苏凝烬戴上口罩和手套,走过去检查。 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口腔。 她脸色变了。 “都退后!”苏凝烬大喊。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杜衡跑过来。 “小姐,怎么了?” “是疫病。”苏凝烬声音发沉。 人群炸锅了。 疫病!在古代,这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裴衍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凝烬面前。 “别过来。”苏凝烬看着他,“会传染。” 裴衍之没动。 “你打算怎么办?” “隔离。”苏凝烬转身对杜衡说,“把这个人和跟他接触过的人,全部关到西边的山洞里。派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杜衡赶紧去办。 苏凝烬进入系统。 这种疫病,类似于现代的某种烈性传染病。 系统商城里有特效药,但需要大量积分。 她现在的积分根本不够兑换足够所有人用的药。 必须找出传染源。 她走到那个病人跟前。 “你从哪里来的?路上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病人虚弱地回答:“从……从凉州来……路上……喝了死水坑里的水……” 死水坑。 苏凝烬站起身。 “裴云昭。” “在!”裴云昭跑过来,捂着口鼻。 “带人去查,新来的流民里,还有谁喝过死水坑里的水。” 裴云昭带人去了。 苏凝烬回到帐篷,开始在系统里配制消毒液。 她用现有的积分,兑换了大量的消毒粉,让杜衡带人在谷里到处撒。 李总管在谷外也得到了消息。 他吓得脸色惨白。 “疫病!快!拔营!退后十里!” 禁军慌乱地收拾东西,往后撤退。 谢十三混在人群里,看着乱石谷,心里盘算着怎么完成任务。 夜晚,乱石谷里弥漫着消毒粉刺鼻的味道。 苏凝烬穿着防护服,在西边的山洞里给隔离的病人喂药。 她用仅有的积分兑换了几支特效药,给症状最重的人注射。 裴衍之站在山洞外。 他看着那个穿着奇怪白色衣服的身影在里面忙碌。 他帮不上忙。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 他捏碎了手里的一块石头。 苏凝烬忙完,走出山洞,脱下防护服,扔进火堆里烧掉。 她走到裴衍之身边,坐下。 “累了?”裴衍之递给她一个水壶。 苏凝烬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还行。” “这病,能治好吗?” “能。”苏凝烬看着火堆,“只要积分够。” 裴衍之听不懂积分是什么,但他知道她有办法。 “李总管退了十里。”裴衍之说。 “怕死。”苏凝烬冷笑。 “谢家的人没退。” 苏凝烬转头看他。 “谢十三想趁乱摸进来。”裴衍之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苏凝烬站起身。 “让他来。正好,我缺个试药的。” 她往帐篷走去。 裴衍之看着她的背影。 她越来越像一个猎人,而所有人,都是她的猎物。 第168章 她兴奋到手抖,连夜在空间里配制解毒药方 深夜,乱石谷寂静无声。 谢十三穿着夜行衣,避开巡逻的守卫,摸到了苏凝烬的帐篷外。 他手里拿着一根吹管,里面装了迷药。 谢家的命令是,活捉苏凝烬。 他把吹管凑到帐篷的缝隙处。 还没等他吹气,后颈一痛,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裴衍之站在他身后,收回手。 他提着谢十三的衣领,把他拖进了一个空着的棚屋。 苏凝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棚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谢十三被绑在椅子上,一盆冷水泼在脸上,他醒了过来。 看到面前的苏凝烬和裴衍之,他挣扎了一下,发现绳子绑得很紧。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谢十三声音发抖。 苏凝烬走过去,手里拿着一个针筒。 针筒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谢十三,谢家二公子的狗。”苏凝烬看着他,“你腿上的伤,是我治好的。现在,到了你报恩的时候了。” 谢十三看着那个针筒,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 “好东西。”苏凝烬把针头扎进他的胳膊,推入液体。 谢十三感觉一股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你给我打了什么?!” “吐真剂。”苏凝烬拔出针头。 这是她在系统里花十个积分兑换的。 药效发作很快。谢十三的眼神开始涣散。 苏凝烬拉了张椅子坐下。 “谢家派你来,除了探查毅王的虚实,还有什么目的?” 谢十三呆滞地回答:“把……把你带回京城……交给二公子……” “为什么?” “二公子说……你会妖术……能造水……能起死回生……谢家需要你……”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一眼。 谢家的野心不小。 “李总管知道吗?”苏凝烬问。 “不知道……李总管是皇上的人……谢家和皇上……面和心不和……” 苏凝烬靠在椅背上。 京城的局势,她大概摸清了。 皇帝想把她圈养起来当私人医生,谢家想拉拢她当政治筹码。 两边都不是好鸟。 “你们在平安镇的暗桩在哪?”裴衍之开口。 谢十三报出了一个地址。 裴衍之记下。 苏凝烬站起身。 “把他关起来。明天我还有用。” 裴衍之把谢十三打晕,扔在角落里。 两人走出棚屋。 “你要拿他试药?”裴衍之问。 “对。”苏凝烬伸了个懒腰,“三日春的解药,我配出了一部分替代品,不知道效果。他既然是谢家的人,替你试药,理所应当。” 裴衍之没说话。 他发现,苏凝烬狠起来,比他还要不留余地。 回到帐篷,苏凝烬进入系统空间。 她看着三日春的解毒配方。 冰山雪莲和赤焰蛇胆买不起,但她用现代药理学分析了这两种药材的成分。 冰山雪莲主要起抗炎和神经修复作用,赤焰蛇胆是强效解毒和促进细胞再生的。 她用系统里便宜的化学合成药物,配制出了类似的替代品。 她把这些药物混合在一起,制成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看着手里的药丸,她兴奋到手抖。 如果这颗药有效,裴衍之的命就保住了。 她连夜在空间里配制解毒药方。 第二天一早。 苏凝烬拿着药丸,走进关押谢十三的棚屋。 谢十三已经醒了,看到苏凝烬,吓得直往后缩。 “你……你要干什么?” 苏凝烬捏开他的嘴,把药丸塞进去,一抬他的下巴,逼他咽下去。 谢十三干呕了几下,没吐出来。 “这药,叫三日春。”苏凝烬胡扯,“三天内没有解药,你会全身溃烂而死。” 谢十三脸色惨白。 苏凝烬坐在旁边,观察他的反应。 半个时辰后,谢十三开始出汗,脸色发红,心跳加快。 苏凝烬给他把脉。 药效很猛,替代品的副作用比原版药材大,但确实起到了强效解毒和刺激神经的作用。 谢十三没死,只是虚脱了。 苏凝烬满意地点点头。 她走出棚屋,找到裴衍之。 “药配好了。”她把一个瓷瓶递给他,“里面有三颗。一天一颗。吃完,你的毒能解七成。剩下的三成,等我攒够积分买好药再给你除根。” 裴衍之接过瓷瓶。 “你拿那个谢十三试过了?” “试过了。死不了,就是有点虚。”苏凝烬说。 裴衍之倒出一颗药丸,看都没看,直接扔进嘴里咽下去。 苏凝烬看着他。 “你不怕我配错药?” “你不会。”裴衍之转身,“我去镇上一趟。” “去干嘛?” “拔暗桩。” 裴衍之的身影消失在谷口。 苏凝烬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这男人,吃饱了就去杀人。 她回到医馆,继续给流民看病赚积分。 西边山洞里的疫病在特效药的控制下,没有扩散。 乱石谷的局势稳定下来。 李总管在十里外扎营,不敢靠近,也不敢撤走,进退两难。 他写了奏折,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奏折里,他把苏凝烬描述成一个拥兵自重、散播疫病的妖女。 他不知道,他的信使刚出平安镇,就被裴衍之截杀了。 裴衍之站在官道上,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从尸体身上搜出奏折,打开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内力一吐,奏折化为碎屑。 他转身走向平安镇,谢家暗桩所在的那个客栈。 客栈后院,几个谢家死士正在商议怎么接应谢十三。 门被推开。 裴衍之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拿武器。 死士们拔出刀,冲了上去。 裴衍之没有躲。 他迎着刀光走过去,出手如电。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杀戮。 半炷香后,客栈后院恢复了死寂。 裴衍之站在血泊中,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他感觉体内那股压抑的毒气,被苏凝烬的药丸死死压制住。 内力运转毫无滞涩。 他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三年前的账,该开始算了。 乱石谷里,苏凝烬结束了一天的诊治。 积分涨到了四百多。 还差一点,就能兑换冰山雪莲了。 她回到帐篷,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票,还有几块谢家死士的腰牌。 裴衍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擦着手。 “暗桩拔了。这些钱,给你买药。”裴衍之说。 苏凝烬看着那些银票。 “我说过,你的钱买不到我要的药。” “那就留着买粮。”裴衍之站起身,“谢家很快就会发现暗桩出事,李总管的信使也死了。京城那边,瞒不了多久。” “那就让他们来。”苏凝烬把银票收起来,“来多少,我收多少。” 她看着裴衍之。 “你的脸色好多了。药管用吧?” 裴衍之看着她。 “管用。” 两人对视。 帐篷外,杜衡突然跑过来。 “小姐!不好了!谷外来了一支军队!打着黑虎军的旗号!” 苏凝烬和裴衍之同时变了脸色。 黑虎军的旗号? 杜衡的人都在谷里,外面哪来的黑虎军? 苏凝烬走出帐篷,看向谷口。 地平线上,一支骑兵正卷起漫天黄沙,朝着乱石谷狂奔而来。 领头的人,手里举着半块残破的玄铁虎符。 苏凝烬摸了摸自己怀里的那半块。 另一半虎符,出现了。 裴衍之站在她身边,眼神冰冷。 “是敌是友?”他问。 “不知道。”苏凝烬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准备迎战。” 乱石谷的警报声,划破了长空。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69章 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给裴衍之送去一碗滋补汤 警报声响彻山谷。 杜衡手下的那些“老兵油子”,第一时间抄起了武器,在谷口匆忙地布置防线,神情紧张,动作却有些散乱。 另一边,地平线上,那支骑兵卷起的黄沙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虎旗。 旗帜的样式,和杜衡他们曾经用过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崭新,更齐整。 “小姐,怎么办?”杜衡跑回苏凝烬身边,他那只独眼里满是焦急和困惑,“外面哪又冒出来一支黑虎军?难道是朝廷派来剿匪的,故意打着我们的旗号?”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锁定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 为首的那名骑士,手里高举着半块虎符,在夕阳下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那半块虎符,她认得。 当年父亲出征前,曾把完整的玄铁虎符拿给她看过,虎符一分为二,一半交由副将孟田方统领,一半自己留着调动亲兵。 父亲战死,她手里的这半块,是遗物。 那外面那一半…… 苏凝烬心里有了答案。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裴衍之,他正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眼神里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嫂子,要不要先用震天雷轰他娘的一波?”裴云昭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一脸兴奋。 苏凝烬没理他。 她对杜衡说:“让所有人放下武器,打开谷口。” “什么?”杜衡愣住了,“小姐,万一他们是……” “他们不是敌人。”苏凝烬打断他,“他们是援军。” 杜衡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谷口的防线撤开,乱糟糟的障碍物被搬走,露出了一个畅通无阻的入口。 那些新来的流民,还有杜衡手下的士兵,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主动开门迎接一支来意不明的军队? 这女人是疯了吗? 很快,那支骑兵就到了谷口。 马蹄停下,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五千人的军队,停下时却寂静无声,只有马匹的响鼻声。 这股肃杀之气,让谷内那些散漫惯了的“土匪”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手心里全是汗。 为首的一名将领,翻身下马。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道陈年刀疤从左边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严肃。 他快步走到苏凝死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那半块虎符,高高举起。 “黑虎军副将,孟田方,参见小姐!” 他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参见小姐!” 洪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苏凝烬从怀里,也拿出了自己的那半块虎符。 她走上前,将两块虎符,轻轻地合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孟叔叔,起来吧。”苏凝烬的声音很平静。 孟田方站起身,看着苏凝烬,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却红了。 “末将无能,未能保住大帅。”他声音嘶哑。 “我爹是战死的,死得其所。”苏凝烬看着他,“你们呢?这三年,你们在哪?” “回小姐,大帅战死后,我便带着五千兄弟,退入了黑山戈壁深处的一片绿洲,休养生息,一直没敢和外界联系。直到最近,听闻平安镇出了神迹,有人引水成河,我派人一查,才得知小姐在此。”孟田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谷内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流,以及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和兵痞,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想象过很多次和小姐重逢的场景,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苏家唯一的血脉,竟然和一群土匪、流民混在一起,还成了他们的头。 这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苏凝烬身边的裴衍之身上。 “靖王殿下?”孟田方认出了他。 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那张脸,和那身独特的气质,孟田方不会认错。 裴衍之对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孟田方心里更是困惑,毅王不是被废,流放西北了吗?怎么会和小姐在一起?看起来,关系还非同一般。 他心里揣测着,但没问出口,只是对苏凝烬说:“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进帐详谈。” “不必了。”苏凝烬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简陋的帐篷,“我的营帐就在这里。孟叔叔,请吧。” 她这是在告诉孟田方,这里,现在是她做主。 孟田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跟着苏凝烬,走进了帐篷。 裴衍之也跟了进去。 裴云昭想凑热闹,被裴衍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守在外面。 帐篷里,孟田方看着苏凝烬,开门见山。 “小姐,杜衡他们,本就是黑虎军的人,现在理应归我调遣。至于这些流民,我会派人给他们分发一些粮食,让他们自行散去。您是千金之躯,不应该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 “然后呢?”苏凝烬问。 “然后,请小姐随我回黑山大营。那里虽然艰苦,但绝对安全。末将定会护您周全,为您寻找时机,向京城讨回一个公道。”孟田方说得斩钉截铁。 在他看来,这是最稳妥,也是唯一正确的安排。 苏凝烬笑了。 “孟叔叔,你看我像是需要人保护的样子吗?”她问。 孟田方一愣。 “你手里的五千精兵,是精兵。杜衡这一千多人,还有外面几百个流民,就不是人了吗?”苏凝烬站起身,在帐篷里踱步,“我爹当年教我,为将者,当爱兵如子。他没教过我,要把士兵分成三六九等。” “小姐,这不一样!”孟田方急了,“他们是……” “他们现在,都是我的人。”苏凝烬看着他,“黑虎军听虎符号令。现在,两半虎符都在我手里。孟叔叔,你说,他们该听谁的?” 孟田方被问住了。 他看着苏凝烬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女,和他记忆中那个只知道跟在苏帅身后,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身上,有苏帅的影子,但又比苏帅,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他看不懂的,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小姐想怎么做?”孟田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很简单。”苏凝烬停下脚步,“我们来比一比。” “比什么?” “孟叔叔带兵打仗是好手。我嘛,就会点种地看病的本事。”苏凝烬说,“从今天起,我们就在这乱石谷,比一比。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粮多。一个月为期,看谁能让手下的人,过得更好。” 孟田方觉得这简直是胡闹。 行军打仗,和种地过日子,能混为一谈吗? 可看着苏凝烬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孟田方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脸上满是惊慌,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小姐!不好了!” “谷外,李总管的营地,突然起火了!” “还有……还有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正在攻击禁军!” 第170章 他喝完汤后当晚咳血量明显减少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孟田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那个亲兵的衣领。 “你说什么?攻击禁军?”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看清楚了?是什么人?” “看……看清楚了!”那亲兵吓得脸都白了,“大概百十号人,全都穿着黑衣,蒙着面,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禁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已经乱成一团了!” “百十号人,就敢冲击三百禁军的营地?”孟田方松开手,眉头紧锁,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好大的胆子。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亲兵摇了摇头,“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人。”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谢十三。 “这是个圈套。”裴衍之走到苏凝烬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有人想把我们拖下水。” 苏凝烬当然明白。 李总管是皇帝的人。 攻击禁军,等同于谋反。 现在,他们刚刚和孟田方的五千黑虎军会合,外面就发生了这种事。 消息传到京城,不管他们做没做,这口黑锅,都得背结实了。到时候,皇帝就有了足够的理由,派大军前来围剿。 一石二鸟,好毒的计策。 “小姐,我们必须马上派人去支援禁军!”孟田方停下脚步,神情严肃地对苏凝烬说,“不管那伙人是谁,我们绝不能和‘谋反’两个字沾上关系。我们现在出兵,救下李总管,尚能自证清白。” 这是老派军人的想法。忠君,报国,哪怕君王让他心寒,他骨子里的烙印也无法抹去。 “不行。”苏凝你直接拒绝,“现在出去,正好中了对方的计。” “可若是不管,我们岂不是坐实了和叛匪勾结的罪名?”孟田方不解。 “我们为什么要自证清白?”苏凝烬反问他,“在京城那位眼里,我们这些流放犯,和手握兵权的黑虎军余部,本身就是罪。他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现在,有人把这个理由送到了他面前。我们出不出去,结果都一样。” 孟田方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的思路,完全跟不上这位小姐。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孟田方有些茫然。 “等。”苏凝烬吐出一个字。 她转身,对帐篷外的杜衡下令:“派几个机灵点的斥候,摸到战场附近,别靠太近,把那边发生的一切,都给我看清楚了,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杜衡立刻领命而去。 苏凝烬又看向孟田方:“孟叔叔,你的五千精兵,舟车劳顿,也该休整了。现在,就请你派人,配合杜衡,把谷口给我守死了。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来。” 孟田方看着苏凝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来是来“接收”和“保护”的,结果现在,自己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却被小姐当成了守门小兵。 但他想了想,还是点头同意了。 苏凝烬说得对,现在的情况,以不变应万变,是最好的选择。 山谷里,气氛紧张。 孟田方的五千精兵,迅速在谷口建立了三道防线,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杜衡手下那些“兵痞”,也被这股肃杀的气氛感染,一个个收起了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听从调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谷外的喊杀声,火光,渐渐地小了下去。 就在所有人都等得心焦的时候,杜衡派出的一个斥候,浑身是血地跑了回来。 “小姐!将军!”斥候一进帐篷,就跪倒在地,“查……查清楚了!” “快说!”孟田方急道。 “那伙黑衣人,不是冲着李总管去的!”斥候喘着粗气说,“他们的目标,是……是禁军大营里,一辆不起眼的囚车!” “囚车?” “是!他们冲进营地,不恋战,不杀人,直奔囚车,救了车里的人,然后就立刻撤退了!属下看得很清楚,被救走的,就是前两天被我们抓住,后来又被李总管的人带走的那个,谢十三!” 果然如此。 苏凝烬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这一切,都是谢家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他们派人来救谢十三,顺便放一把火,搞出一点乱子,把水搅浑,把罪名,引到乱石谷的头上。 好算计。 “那伙黑衣人呢?”苏凝烬问。 “他们……他们救了人之后,就往我们这边来了!”斥候的话,让帐篷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裴云昭一直躲在帐篷角落里,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我的天,这剧情也太刺激了。太监抓了皇后家的人,皇后家派人来劫囚,顺便想嫁祸给我们。现在他们救完人,是想干嘛?杀我们灭口?” 没人理他。 裴衍之看着苏凝烬:“他们冲你来的。” 谢家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她。 现在,谢十三被救走,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自然是要完成最初的任务。 活捉苏凝烬。 孟田方也反应了过来,他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欺人太甚!真当我黑虎军是泥捏的吗?传我命令,全军备战!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谢家的杀手厉害,还是我黑虎军的刀锋利!” 就在这时,又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上一个还要惊恐。 “不……不好了!” “那伙黑衣人……他们没有攻过来!” “他们……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给包围了!” 第171章 孕妇手术的事传开了 “被包围了?” 孟田方第一个反应是不信,“谷外除了我们,还有谁?” 那个斥候咽了口唾沫,手指着谷外,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突然就冒出来的……比那些黑衣人还黑……像……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鬼……”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一眼,同时走出了帐篷。 孟田方和杜衡紧随其后。 他们站在谷口的高处,往外看去。 只见谷外的平地上,那支刚刚救走了谢十三,正准备向乱石谷进发的谢家杀手小队,此刻正陷入了混乱。 他们的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群人。 同样是一身黑衣,但行动间,比谢家的杀手更加悄无声息,配合也更加默契。 他们的人数并不多,看起来也就百十来人,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那五十多名谢家精锐,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没有喊杀声,只有兵器碰撞的闷响,和偶尔一两声短促的惨叫。 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个黑色的影子,在快速地移动,交错,然后倒下。 倒下的,无一例外,都是谢家的人。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这……这是什么人?”孟田方看了一辈子的仗,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战斗方式。 这些人,不像是军队,更像是……一群只为杀戮而生的影子。 杜衡和他手下的兵痞们,更是看得头皮发麻,一个个手脚冰凉。他们庆幸,幸好这群“鬼”,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苏凝烬的目光,没有看战场,而是落在了裴衍之的身上。 她记得,裴衍之说过,他动用了一张“最后的底牌”,只为给她找一张水脉图。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这张底牌,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裴衍之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看着谷外的屠杀,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很快,战斗就结束了。 五十多名谢家精锐,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那个刚刚被救出来的谢十三,也被一剑封喉,尸体倒在最中间,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那群神秘的黑衣人,在解决掉所有敌人后,并未散去。 他们迅速地打扫了战场,将所有的尸体,都拖到了一起,然后,齐刷刷地,朝着乱石谷的方向,单膝跪下。 为首的一人,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裴衍之的身上。 “暗卫参见主上。京城来的走狗,已全部肃清。”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主上?” 孟田方和杜衡,都愣住了。 他们看看裴衍之,又看看谷外那群杀神一样的“暗卫”,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个被废的王爷,不是武功尽失,病体缠身吗? 他怎么会是这群“鬼”的主上? 裴衍之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转过头,看着苏凝烬,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这些人,你想怎么处理?” 他的手指,指的是谷外那群跪着的暗卫。 苏凝烬愣了一下。 她看着裴衍之,他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在把这支可怕力量的处置权,交到她的手上。 这是在向她示好?还是在试探? 苏凝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支暗卫,只听裴衍之的。她现在就算接手,也未必能指挥得动。反而会显得自己贪得无厌。 她想了想,说:“你的牌,你自己收好。我用不着。” 裴衍之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他对着谷外,淡淡地说了一句:“退下。” “是。” 那上百名暗卫,齐声应道。 然后,他们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场屠杀,只是一场幻觉。 可地上那几十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都在提醒着众人,这一切都是真的。 孟田方看着裴衍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苏家小姐会跟这个废王在一起了。 这哪里是什么废王?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好了,戏看完了。”苏凝烬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孟叔叔,我们的比试,还继续吗?” 孟田方回过神,看着苏凝烬,苦笑了一下。 “小姐说笑了。末将,心服口服。” 经过今晚这一连串的变故,他要是还看不清形势,那他这几十年的兵,就真的白当了。 无论是苏凝烬展现出的心智和手段,还是裴衍之隐藏的实力,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那点想要“保护”和“掌控”的小心思,在这些人面前,显得可笑又幼稚。 “从今往后,黑虎军上下,包括我孟田方在内,全凭小姐差遣。”孟田方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是心甘情愿。 苏凝烬没有去扶他。 她走到那些堆在一起的尸体前,蹲下身,开始在那些谢家杀手的身上,摸索着什么。 裴云昭好奇地凑过去:“嫂子,你在找什么?鞭尸吗?这个我擅长!” 苏凝烬没理他,很快,她从一具尸体的怀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她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是什么?”裴衍之也走了过来。 “一种毒药。谢家特有的。”苏凝烬把药包收进怀里,“我们有麻烦了。” 她站起身,看着京城的方向。 “谢家派来的人,全死在了这里。不管是谁杀的,这笔账,他们都会算在我们的头上。” “那又如何?”裴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水是能挡住,但瘟疫呢?”苏凝烬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刚才那种疫病,靠着系统药物还能压制。但如果,是有人故意,大规模地投毒呢?”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谢家,会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报复? 她不敢赌。 她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 她需要更多的积分,兑换更高级的药品和技术。 她需要,把整个西北,都变成她最坚实的后盾。 第二天一早。 苏凝烬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她让杜衡和孟田方,各自带领一支队伍,将谷内那场惊世骇俗的“剖腹产”手术,以及她治好了疫病的消息,传遍平安镇周边的所有村落和流民聚集地。 不仅要传,还要添油加醋地传。 要把她,塑造成一个能起死回生,无所不能的“活菩萨”。 孟田方和杜衡都不理解。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高调,不是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能救他们的命。”苏凝烬看着他们,“我需要病人,大量的病人。” 只有治病救人,才能快速地获取积分。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一时间,整个西北边陲,都开始流传着关于乱石谷“苏神医”的传说。 传说她能剖开肚子救人,传说她能引天雷造大河,传说她挥一挥手就能让瘟疫退散。 三天后。 乱石谷的谷口,出现了让孟田方和杜衡都目瞪口呆的一幕。 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谷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扶老携幼,衣衫褴褛,脸上却带着希冀和虔诚。 他们不是来要饭的,他们是来……求医的。 十里八乡,所有生了病的,快要死的,或者只是觉得自己有病的百姓,全都拖家带口地,涌向了他们心中唯一的圣地。 第172章 她索性在食肆隔壁正式开设济世医馆 乱石谷的谷口,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露天病房。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哭喊声、咳嗽声、呻吟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污垢和疾病混合而成的难闻气味。 孟田方站在苏凝烬身后,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将军,此刻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带兵打仗,讲究的是令行禁止,阵列整齐。眼前这副景象,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败仗后的乱军还要糟心。 “小姐,这么多人,别说看病,就是吃饭喝水,我们储备的粮食和水源也撑不过三天。”孟田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急,“而且人多混杂,万一再爆发出新的疫病……” 杜衡的独眼里也满是忧虑。他倒是不担心粮食,他见识过苏凝烬凭空“造”出一条河的本事,潜意识里觉得这位小姐无所不能。但他怕乱。他手下那帮人是兵痞,不是衙役,管几百个流民还行,现在面对几千上万的“病人”,一旦发生骚乱,后果不堪设想。 苏凝烬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痛苦、或麻木、或充满希冀的脸。 在孟田方和杜衡眼里,这是天大的麻烦。 但在苏凝烬的脑海里,系统界面上,一个看不见的积分数字,正在疯狂地闪烁、跳动。 这些不是麻烦。 这些是积分。是兑换高级药材、解锁更强科技的钥匙。是她在这乱世之中,建立自己秩序的资本。 “孟叔叔。”苏凝烬开口了。 “末将在。”孟田方立刻应道。 “我需要秩序。”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人,给我分开。” “分开?”孟田方不解。 “对。”苏凝烬指着下面的人群,“会喘气的,还能走的,还能说话的,分到东边。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分到西边。身上有红疹、发高烧、上吐下泻的,单独隔离开,放在最南边,不许任何人靠近。” 孟田方愣住了。 他打了半辈子仗,只知道分兵种,分前后左右营。还是第一次听说,按人还能不能喘气来分的。 这不就是…… 伤检分类吗? 苏凝烬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她又转向杜衡:“杜衡,你带人,去我之前开的那个食肆,把隔壁的空屋子全腾出来,桌子椅子都搬进去,挂个牌子,就叫‘济世医馆’。再多烧开水,准备大量的干净布条。” “嫂子,那我呢?我干什么?”裴云昭见没自己的事,急着凑上来。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你,去东边那群人里,找几个嗓门大的,识字的。让他们拿着喇叭,维持秩序,告诉所有人,想活命,就按规矩排队。插队的,捣乱的,直接扔出去,永远不给治。” 安排完这一切,苏凝烬转身,走向了西边那片“重症区”。 裴衍之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此刻也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绝了所有可能靠近的危险。 孟田方看着苏凝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觉得小姐的安排处处透着古怪,但又说不出的井井有条。他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副将喝道:“传令下去!所有人,按小姐的吩咐办!” 五千黑虎军精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伤检分类,但他们懂什么叫执行命令。很快,原本混乱不堪的人群,被他们用长枪和人墙,强行分割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区域。 那些还能动的流民,虽然不满,但在黑虎军冰冷的兵器和肃杀的气势面前,也只能乖乖听话,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 裴云昭找到了几个落魄书生,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让他们扯着嗓子在人群里喊话。效果出奇的好。 另一边,杜衡也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把医馆的架子搭了起来。 整个乱石谷,从一片嘈杂的混乱中,开始显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 西区,重症区。 这里躺着的,都是奄奄一息的病人。空气里的味道,比别处更加浓重。 苏凝烬戴上自制的简易口罩和手套,蹲在一个全身浮肿,已经进气多于出气的老人面前。 她只是看了一眼对方的眼睑和指甲,又按了按他肿胀的小腿。 “是心衰,并发了肾病。”她心里有了判断。这种病在古代,就是等死。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站起身,对跟在身后的裴衍之说:“我需要一个高台,能让所有人都看到我。” 裴衍之没问为什么,只是对身后挥了挥手。立刻有几个暗卫现身,用最快的速度,用几块木板和石头,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简易平台。 苏凝烬站上高台。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内力,传遍了整个谷口。 “各位,我是苏凝烬。我知道你们都是来求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站在高台上,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 “我能救你们。但是,我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我救不了所有人。”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但是,”苏凝烬话锋一转,“我可以教你们,怎么自救。” 她指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心衰老人:“这个人,你们很多人都觉得他快死了,对不对?”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现在,我就让你们看看,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说完,她走下高台,再次蹲在老人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从药箱里,拿出了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小姐,这……这能行吗?”一个帮忙的老妇人小声问。 苏凝烬没有回答。 她的手很稳,捏着一根最长的银针,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精准地,刺入了老人心口的某个穴位。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疯了!这个苏大夫疯了! 往人心口上扎针,这不是救人,这是杀人! 就连站在远处的孟田方,都看得眼皮直跳。 只有裴衍之,依旧面无表情。他相信她。 苏凝烬的手指,捻动着银针的尾部,频率很轻,很有节奏。同时,她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老人的胸腹部几个位置,进行着按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个老人已经断气了的时候。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那个本该死去的老人喉咙里发出。 他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黑色的淤血和浓痰,然后,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那原本因为浮肿而睁不开的眼睛,也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活了! 真的活了! 人群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叩拜声。 “神仙!活神仙啊!” “菩萨下凡了!菩萨来救我们了!” 苏凝烬站在一片“神仙”、“菩萨”的呼喊声中,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她心里却在计算着刚刚到账的积分。 救治一个濒死的心衰病人,难度极高,系统直接奖励了她200积分。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立威,聚信,然后,才是收割。 她拔出银针,对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几个妇人说:“把他抬到医馆里去,找人看着,别让他乱动。每天喂三次米汤,不能多。”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东边那条已经排得望不到头的长龙。 “好了,下一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圣旨,让整个乱石谷,都彻底为她而疯狂。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强行从人群中挤开一条路,停在了医馆门口。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跳下马车,趾高气昂地对杜衡喊道:“让你们苏神医出来!我们家老爷,是平安镇首富王万金!我们出一百两黄金,让她先给我们家老爷看病!” 第173章 医馆开张第一天就排了两百号人 一百两黄金。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饥肠辘辘的流民队伍里,激起了千层浪。 对于这些连下一个铜板在哪都不知道的人来说,一百两黄金,是一个足以让他们疯狂的数字。 排在队伍前面的人,开始骚动起来。他们看着那个从华丽马车里,被两个家丁小心翼翼搀扶下来的胖子,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那胖子,就是平安镇首富王万金。他大概五十多岁,胖得像个肉球,脸色蜡黄,走两步就喘得厉害。他眯缝着眼睛,轻蔑地扫了一眼周围这些衣衫褴褛的穷鬼,然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刚刚挂上牌匾的“济世医馆”。 “去,告诉那个苏神医,只要她治好我的病,黄金,珠宝,要什么给什么。”王万金对他那个管家吩咐道,声音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管家得了令,腰杆挺得更直了。他走到拦在医馆门口的杜衡面前,下巴抬得快要朝天。 “听见没有?我们家老爷的病,金贵着呢!耽误了,你们担当得起吗?赶紧让那些穷鬼滚开,让我们先进去!” 杜衡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有钱就了不起的嘴脸。 “排队。”杜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什么?”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让我家老爷,跟这些泥腿子一起排队?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爷是谁?”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杜衡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管家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个独眼龙这么不给面子。他带来的家丁虽然多,但看着杜衡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兵痞,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苏凝烬从医馆里走了出来。 她刚刚处理完那个心衰的老人,给他喂了半碗用系统兑换的营养液冲的米汤,老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王万金一看到苏凝烬,眼睛顿时一亮。他早就听闻这位苏神医年轻貌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她穿着粗布麻衣,脸上还带着疲惫,但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大家闺秀都要动人。 “你就是苏神医?”王万金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果然是仙女下凡。本老爷身体抱恙,还请神医先行诊治。诊金,好说。” 苏凝烬的目光,在他那浮肿的脸和蜡黄的肤色上停留了片刻。 “肝硬化腹水,糖尿病并发症。”她淡淡地说道,“再不控制,不出半年,你就得准备后事了。” 王万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这病,请遍了平安镇周围所有的大夫,都只说是富贵病,需要静养。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只看了一眼,就说得如此严重,如此精准。 他确实,已经开始双腿浮肿,喝再多水也觉得口渴了。 “神医……神医果然是神医!”王万金的姿态,瞬间从倨傲变成了谄媚和恐慌,“还请神医救我!只要能治好我的病,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排队。”苏凝烬吐出两个字,和杜衡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这……”王万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神医,我这病……您也说了,很严重。排队要排到什么时候?我出两百两黄金!不,五百两!” 苏凝烬没有理他,转身对外面排队的人群说:“下一个,进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着,从队伍里走了出来,怯生生地看着王万金和他身后的家丁。 “进来。”苏凝烬又说了一遍。 那妇人像是得了特赦,赶紧抱着孩子,跑进了医馆。 王万金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他王万金在平安镇横行了半辈子,用钱能解决的事,从来都不是事。今天,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尤其还是在这么多穷鬼的面前。 他感觉周围那些流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好!好一个苏神医!好一个铁面无私的活菩萨!”王万金气得浑身发抖,“我倒要看看,你能清高到什么时候!我们走!” 他一甩袖子,在家丁的搀扶下,气冲冲地回了马车,掉头走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快意的笑声。 他们看着苏凝烬的眼神,除了敬畏和崇拜,又多了一分发自内心的拥护。这位苏神医,是真的菩萨。她没有因为黄金,就抛下他们这些穷人。 苏凝烬心里,却毫无波澜。 她拒绝王万金,不是因为什么清高。 而是因为,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黄金。 她需要的是人心,是声望,是这些最底层民众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了这些,她才能源源不断地获得积分,才能把整个西北,打造成她最坚固的堡垒。 王万金那五百两黄金,和系统里数万,甚至数十万的积分比起来,一文不值。 更何况,她很清楚,像王万金这种人,今天把他晾在这里,他明天,只会带着更多的钱,更卑微的姿态,回来求她。到时候,主动权就完全在她手里了。 医馆的诊治,正式开始。 苏凝烬的效率高得吓人。 她几乎不用详细问诊,很多病人,她只看一眼面色,听一下呼吸,再搭一下脉,就能立刻判断出病症,然后飞快地写下药方,或者直接从旁边的药柜里,拿出配好的药包。 那些在她看来只是小毛病,比如风寒、腹泻、皮肤病的病人,她都交给那几个在剖腹产时帮过忙的妇人处理。她只负责诊断,妇人们负责发药,并嘱咐用法。 而她自己,则专注于那些疑难杂症。 一个被毒蛇咬伤,半条腿都黑了的猎户,被她用几根银针封住血脉,再用小刀划开伤口,挤出毒血,敷上兑换来的蛇药粉,半个时辰不到,黑气就退了大半。 一个常年咳血,被断定为肺痨的青年,被她诊断为支气管扩张,并用一套特殊的针灸手法,暂时止住了他的咳血,并开了润肺化痰的方子。 还有一个因为惊吓而失语了三年的小女孩,被她在头顶几个穴位上轻轻一按,当场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开口喊了一声“娘”。 一桩桩,一件件,在旁人看来如同神迹的医案,就在这个简陋的医馆里,不断上演。 外面的流民,看得如痴如醉。他们自发地安静下来,队伍也排得更加整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信。 裴衍之没有进医馆。 他只是抱着剑,靠在医馆对面的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但他的听力,却捕捉着医馆里的每一个声音。她的声音,病人的声音,药材碰撞的声音。 孟田方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看着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景象,这位老将军的世界观,正在被一点点地颠覆。 他忽然觉得,小姐跟他比试,说她的粮比他的刀快,或许,并不仅仅是指种地。 人心,也是一种粮食。 有了人心,就能聚起一股比任何刀枪都更强大的力量。 从清晨,到日暮。 苏凝烬一直没有停歇。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不断地诊断,分析,下达指令。 系统里的积分,从几百,涨到了一千,两千,三千…… 而她的身体,却不是铁打的。 当她治好了第五十个重症病人,站起身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 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今天,就到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守在门口的杜衡,立刻扯着嗓子,对外面喊道:“神医累了!今天就到这儿了!没看上的,明天再来!” 外面的队伍虽然充满了失望,但没有人吵闹。他们只是默默地散去,准备在谷外找个地方过夜,等明天一早再来排队。 医馆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苏我烬坐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就在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递到了她面前。 是裴衍之。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医馆。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 苏凝烬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油灯光芒,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接过碗,默默地喝着粥。 温热的肉粥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身体里的一部分疲惫和寒意。 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盘算。 今天一天,她治了五十个重症,近两百个轻症。赚了将近五千积分。 但她也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只有一个人。 而西北的病人,千千万万。 光靠她自己,就算把她累死,也救不过来。 她需要帮手。 她需要建立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医疗团队。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新的系统提示音。 【叮——】 【检测到宿主声望值突破,民心所向,开启“师徒系统”前置任务。】 【任务要求:在王府旧部及流民中,挑选出十名具备学医天赋的学徒,并完成第一次授课。】 【任务奖励:开启药库第三层——《本草纲目》精简版。】 第174章 她开始培训王府中有天赋的人当学徒 《本草纲目》。 这四个字,让苏凝烬拿着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这可不是普通的医书。这是一部集十六世纪以前,中国草药学大成的巨着。里面记载的药物,多达一千八百九十二种。 如果系统奖励的是完整版,那她就等于拥有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庞大的中草药数据库。 这对她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建立一个中西医结合的医疗体系,简直是如虎添翼。 苏凝烬的心,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再次活络了起来。 疲惫感,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 她加快速度,三两口喝完碗里的肉粥,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裴衍之。” “嗯?”裴衍之正用一块布,擦拭着她刚刚用过的那些银针,动作很仔细。 “我要人。”苏凝烬说。 裴衍之擦拭的动作没停:“谷外的暗卫,随你调遣。” “我不要杀手。”苏凝烬摇了摇头,“我要学徒。能学医的学徒。” 裴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想教他们你的医术?” “我一个人,治不完整个西北的病人。”苏凝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里规划挑选学徒的标准,“我需要人手,帮我处理那些简单的伤病,让我能腾出手来,专心解决那些麻烦的。” 比如,给裴衍之彻底解毒。 比如,研究谢家那种能引发瘟疫的毒药。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可行性。 “你需要什么样的人?”他问。 “第一,识字。不要求文采斐然,但至少要会读会写,能看懂药方。” “第二,手要稳。心思要细。胆子要大,不能见血就晕。” “第三,年纪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最好,记忆力好,学东西快。”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人品要可靠。我不想教出一个,将来为了钱,就草菅人命的徒弟。” 苏凝烬一口气说完,睁开眼,看着裴衍之。 裴衍之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我知道了。” 他走出医馆,没过多久,孟田方和杜衡,就被他叫了过来。裴云昭也跟在后面,一脸好奇地探头探脑。 “王爷,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孟田方拱手道。 裴衍之没说话,只是示意他们听苏凝烬的。 苏凝烬将自己要招收学徒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并且把那四条标准,也详细地告诉了他们。 杜衡听完,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小姐,您这要求……有点高啊。我们这群人,都是大老粗,识字的没几个。就算有,那也是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让他们拿手术刀,怕是比拿杀猪刀还抖。” 孟田方也皱起了眉头。他手下的黑虎军,虽然纪律严明,但绝大多数也是穷苦出身,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符合条件的,恐怕寥寥无几。 “找不到,就想办法找。”苏凝烬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你们手下所有人都过一遍。黑虎军,你那些旧部,还有那些新来的流民里,肯定有。尤其是那些拖家带口的,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他们什么都肯学。” “嫂子!嫂子!我!我算一个!”裴云昭高高地举起手,像个在学堂里抢着回答问题的孩子,“我识字!我胆子也大!我年纪也合适!” 苏凝烬斜了他一眼:“你手稳吗?” 裴云昭拍着胸脯:“稳!当然稳!我以前在京城,可是斗蛐蛐的常胜将军!夹蛐蛐那一下,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准狠!” 苏凝烬:“……” 她决定暂时忽略这个活宝。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人。”苏凝烬对孟田方和杜衡下了最后的通牒,“找不到十个,你们两个,就自己顶上。” 孟田方和杜衡的脸,同时绿了。 让他们上阵杀敌,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让他们去学那些瓶瓶罐罐,针线刀剪的东西,还不如直接砍了他们。 两人不敢再多话,领了命,苦着脸,连夜去扒拉人选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医馆门口的空地上,就站了二十多个被挑选出来的年轻人。 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忐忑不安。 他们之中,有孟田方手下的年轻士兵,有杜衡那边的机灵小伙,还有几个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落魄书生。裴云昭也混在里面,一脸兴奋,东张西望。 苏凝烬从医馆里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没有废话,直接指着面前空地上摆着的十张桌子。 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碗水,一根针,一截线,还有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第一项测试,穿针。”苏凝烬说,“把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半柱香之内,穿不过去的,淘汰。” 这考验的,就是手稳和眼力。 二十多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有人轻轻松松,一次就过。有人满头大汗,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怎么也对不准那个小小的针眼。 裴云昭仗着自己“夹蛐蛐”的功底,很是得意,三两下就穿好了,还冲苏凝烬挤了挤眼睛。 半炷香后,一半的人被淘汰了下去。 “第二项,默写。”苏凝烬指着旁边挂着的一块木板,上面写着十种常见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甘草,人参……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记下来。然后,默写在纸上。错一个字,淘汰。” 这考验的,是记忆力和识字能力。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一炷香后,刷刷刷,又淘汰了五六个。剩下的,都是识字功底比较扎实的。 裴云昭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也顺利过关。 “最后一项。” 苏凝烬让人抬上来一只刚刚宰杀的鸡,还流着血,内脏都清晰可见。 一股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当场就白了脸,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看到了吗?”苏凝烬指着那只鸡,“把它想象成一个人。现在,我要你们,用桌上的针线,把它肚子上那道口子,给我缝起来。缝得最整齐,最快的前十个人,留下。” “啊?缝……缝鸡?” 所有人都傻眼了。 裴云昭也愣住了,他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场景,感觉自己早上吃的肉粥,在胃里翻江倒海。 “怎么?不敢?”苏凝烬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连一只死鸡都不敢碰,将来,你们还指望去救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医者,面对的,就是鲜血,是脓液,是死亡。怕这个,就别干这行。”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几个本来还犹豫的年轻人,咬了咬牙,走上前,拿起了针线。 他们学着昨天看苏凝死缝合伤口的样子,笨拙地,开始在那只鸡的身上,穿针引线。 血,沾了他们满手。 有人缝得歪歪扭扭,像蜈蚣。 有人紧张得把线扯断了好几次。 但没有人放弃。 苏凝烬安静地看着。她在观察的,不只是他们的手法,更是他们的心性。 最后,她从这群人里,挑出了十个人。 有三个黑虎军的士兵,他们上过战场,见过死人,下手最是沉稳。 有三个杜衡手下的混混,他们手巧,脑子活,学得最快。 有三个流民出身的书生,他们理论知识掌握得最牢。 最后一个人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是裴云昭。 他虽然缝得很难看,但他是唯一一个,在缝合之前,先用烈酒,把针和手都洗了一遍的人。 因为他记得,苏凝烬昨天晚上,就是这么做的。 “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济世医馆的第一批学徒。”苏凝烬看着眼前这十个神色各异的年轻人,“你们要学的第一课,不是医术,而是规矩。” 她指着旁边的一排水桶:“去,把手,给我洗干净。用肥皂,洗三遍。洗不干净,今天就别吃饭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消毒和无菌的概念。 苏凝烬要教给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卫生。 这支由士兵、混混、书生和王爷组成的,看起来不伦不类的草台班子医疗队,就在这一片哗啦啦的洗手声中,正式成立了。 裴衍之站在不远处,看着苏凝烬像一个严厉的教官一样,训斥着那帮手忙脚乱的学徒。 他的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西北这片荒芜的土地,似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就在这时,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总管那尖细的嗓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苏大夫!苏神医!大喜事啊!宫里来人了!陛下听说您医术通神,特地派了宫中最好的御医,前来协助您,救治西北的百姓啊!” 第175章 医馆名声传到了驻军大营,沈老将军亲自来拜访 李总管那尖细又带着几分刻意扬高的声音,像一把破锣,在清晨的山谷里敲响,格外刺耳。 “苏大夫!苏神医!大喜事啊!” 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身后的尘土飞扬,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像一张虚伪的面具。 跟着他的,是几顶软轿,和十几个穿着官服,气度不凡的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苏凝烬的学徒们,刚被她训完话,一个个拿着毛巾费力地搓着手,听到这动静,都好奇地探出头来。 裴云昭最是藏不住事,嘀咕道:“什么大喜事,这死太监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凝烬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群人,目光平静。 李总管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才捏着嗓子继续说道:“苏大夫,您看,咱家没骗您吧?陛下听闻您在西北救死扶伤,劳苦功高,龙心大悦啊!特地派了太医院的陈院判,带了宫里最好的御医,前来协助您,为西北的百姓分忧解难!还不快快谢恩?” 他特意把“协助”两个字,咬得很重。 名为协助,实为接管。 他身后那个被称为陈院判的老者,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苏凝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那简陋的“济世医馆”和门口排着的长队,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就是苏凝烬?”陈院判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年纪轻轻,倒是有些胆色。不过,行医不是儿戏,更不是沽名钓誉的手段。” 他看到裴云昭那群人手里的针线,和角落里那只被缝得乱七八糟的死鸡,眼里的鄙夷更浓了。 “剖腹取物,缝合皮肉,此等骇人听闻之举,与巫蛊何异?还有这般将病人分三六九等,聚于一处,污秽不堪,简直是疫病滋生的温床!胡闹!简直是胡闹!”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御医,也纷纷摇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像是看着什么蛮荒未开化的部落。 李总管在一旁看着,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让太医院的权威,来压一压苏凝烬的气焰。看她还怎么狂。 苏凝烬看着这位义愤填膺的陈院判,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兴趣跟他们争论什么中医西医,无菌有菌的理念。 她只是伸手指了指医馆门口,那条已经排到了谷口的,望不到头的病患队伍。 “陈院判说的是。”苏凝烬开口,声音清淡,“陛下派各位前来,是为百姓分忧。现在,这些百姓就在这里。我的医馆简陋,人手也少,正愁忙不过来。”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各位医理精湛,心怀苍生,那就有劳了。不知各位大人,想从哪一位开始?” 一句话,把所有问题都抛了回去。 陈院判和那几个御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让他们在这里,跟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看诊? 看看那些病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再看看这所谓的“医馆”,就是个四面漏风的棚子。 他们在宫里,给娘娘贵人们看病,都要焚香沐浴,环境清幽。哪里受过这种罪。 “放肆!”一个年轻御医忍不住呵斥道,“我等乃天子御医,岂能在此等污秽之地行医?要看病,也当由我等划定诊区,搭建诊庐,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哦?”苏凝烬眉梢微挑,“那不知搭建诊庐,需要多久?一天?两天?这期间,排队的病人,是让他们继续等着,还是请他们先死一死,等各位的诊庐搭好了,再回来?” “你!”那年轻御医被噎得满脸通红。 陈院判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发现,眼前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她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论规矩,她只把最实际的问题,摆在你面前。 你不是来救人的吗?人就在这儿,你救不救?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李总管准备再次开口和稀泥的时候,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孟田方的一个亲兵,骑着快马,神色激动地冲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小姐!小姐!大消息!” 那亲兵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激动地汇报道:“平安镇驻军大营的沈老将军,听说您的医馆开了,要……要亲自来拜访!” 沈老将军?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起了变化。 孟田方神情一肃。沈家世代镇守西北,沈老将军更是军中宿将,威望极高,连京城那位,都要敬他三分。他怎么会突然要来这里? 李总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沈老将军是出了名的不喜与朝廷官员往来,尤其是他们这些宫里出去的太监。他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陈院判也愣住了。他虽然是太医院的院判,但在沈老将军这种封疆大吏面前,还是不够看。他一个军中将领,跑来拜访一个“女大夫”?这事怎么听怎么透着古怪。 只有裴衍之,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一直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看了一眼苏凝烬,又看向了平安镇的方向。 苏凝烬心里也有些意外。 她本来只是想扩大影响力,多赚点积分,没想到,竟然把这条大鱼给引来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如果能搭上军方的线,得到军方的庇护,那她在西北,就等于有了一张真正的护身符。 “让你的学徒们都机灵点。”裴衍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沈老头子,不好糊弄。” 苏凝烬点了点头。 她转身,不再理会那群尴尬地杵在原地的御医和李总管,对孟田方和杜衡说道:“传令下去,谷内所有人,各司其职,不许慌乱。打开谷口,清出道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十个神情各异的学徒。 “你们,也别愣着了。病人,还等着呢。” 她说完,便径直走回了医馆。 陈院判等人,被晾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着苏凝烬那副有条不紊,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的样子,再看看山谷里那些因为“沈老将军”的到来而变得更加敬畏和狂热的民众,陈院判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他们这群代表着朝廷最高医疗水平的御医,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是来“协助”,也不是来“接管”的。 他们好像……是来参观学习的。 第176章 沈老将军提出合作 沈老将军的到来,比预想中更低调,也更具压迫感。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仪仗随行。只有一百名亲兵,骑着清一色的黑马,悄无声息地护送着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停在了谷口。 但就是这一百人,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与血的气息,让整个山谷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孟田方的黑虎军是精锐,而这些人,是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常服,头发花白,但身形依旧挺拔的老者,在两名亲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便是镇守西北三十年的定西大将军,沈崇。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整个山谷。 他看到了谷口外,那些自发搭建起简易窝棚,安静等待的流民;看到了山谷内,被划分得井井有条的诊区;看到了那些穿着各式各样衣服,却在统一指挥下,忙碌地开荒、担水、巡逻的人。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混乱和污秽,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秩序和活力。 这不像一个流寇的巢穴,更像一个初具雏形,正在蓬勃生长的城镇。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站在医馆门口,迎接他的年轻女子身上。 很年轻,甚至比他最小的孙女还要小几岁。 神情很平静,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显出丝毫的谄媚或惶恐。 “你就是苏凝烬?”沈老将军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是。”苏凝烬不卑不亢地回道。 沈老将军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后的裴衍之身上,眼神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视线,又越过苏凝烬,看到了站在远处,一脸尴尬的陈院判和李总管。 “哼。”老将军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表达了他对这些“京城来客”的态度。 李总管和陈院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老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进医馆喝杯茶?”苏凝烬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凝固的气氛。 “不喝茶。”沈老,将军摆了摆手,直截了当,“我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来,是想请你救几个人。”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兵便让开一条路。几个士兵,抬着两副担架走了上来。 担架上躺着两个年轻的士兵,脸色发青,浑身抽搐,口角还有白沫。 “他们三天前,去黑沼泽巡逻,回来就变成了这样。”沈老将军的副将在一旁解释道,“军中的大夫看了,都束手无策,只说是中了瘴气,开了些解毒的方子,一点用都没有。” 苏凝烬走上前,蹲下身。 她没有立刻去把脉,而是先翻开了其中一个士兵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指甲和嘴唇。然后,她让学徒拿来一个玻璃瓶,小心地从士兵的嘴角,收集了一些涎液。 陈院判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想开口。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不合规矩的诊法。望闻问切,乃是医道之本,岂能如此儿戏。 但他还没开口,就被沈老将军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苏凝烬站起身,对沈老将军说:“这不是瘴气。是一种虫毒。” 她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裴云昭吩咐道:“去,把我昨天让你准备的石灰、雄黄和烈酒,都拿过来。另外,让孟将军派人,去谷外抓几只活的青蛙和蟾蜍,越多越好。” “虫毒?”沈老将军皱眉,“黑沼泽里确实多毒虫,但军中常备的驱虫药和解毒膏,从未失效过。这次为何……” “因为这次的虫子,不是从外面咬进去的,是从里面,吃出来的。”苏凝烬看着那个装了涎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些比头发丝还细小的,正在蠕动的白色线状物。 “它们通过水源进入体内,在腹中孵化,然后啃食脏器。你们的士兵,应该是喝了沼泽里的生水。” 听着苏凝烬的描述,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陈院判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虫子在人肚子里孵化?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苏凝烬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她让学徒们,将那两个士兵抬进隔离的诊室,然后,当着沈老将军和几位核心人物的面,开始配制解药。 她并没有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仙丹”。 她只是将大量的雄黄和石灰粉,用烈酒调和,然后,让裴云昭抓来的那些青蛙和蟾蜍,泡在里面。 很快,那些蛙类,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身体表面渗出大量的粘液。 苏凝烬将这些粘液收集起来,混合了一些她从系统里兑换的,最基础的广谱驱虫药粉,调成一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 “给他们灌下去。”她对学徒说。 “这……这能行吗?”一个学徒看着那碗恶心的东西,手都在抖。 “苏大夫,这……”就连沈老将军的副将,也面露疑色。用青蛙的粘液当药?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苏凝烬没有解释。 她知道,信任,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 两个时辰后。 那两个被灌下药汁的士兵,开始剧烈地呕吐和腹泻。排泄物中,夹杂着大量半死不活的白色线虫,场面极为骇人。 但当他们把腹中的秽物都排干净之后,他们身上那骇人的抽搐,停止了。发青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红润。 虽然人还很虚弱,但命,显然是保住了。 医馆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凝烬。 尤其是陈院判和那几个御医,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天之内,被反复地冲击,碾压,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他们毕生所学,在眼前这个女子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沈老将军看着苏凝烬,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是个军人,他最知道,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一个好的医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的士兵,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心里能少一分对死亡的恐惧。那意味着,他能从死神手里,抢回更多的,他视如手足的兄弟。 他走到苏凝烬面前,这个在西北说一不二的老将军,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开口说道。 “苏大夫,我有一个提议。”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以前,跟京城有什么恩怨。” “从今天起,你做我西北军的客卿大夫。你的医馆,你的兵,你的这整个山谷,我沈崇保了。” “我不能给你加官进爵,也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但我能给你,我西北三十万大军,所能提供的,最全方位的保护。” 第177章 这一次裴衍之没有反对 沈老将军的这个提议,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掀起了波澜。 孟田方和杜衡,是纯粹的惊喜。有了沈老将军的庇护,他们就等于从“匪”,变成了“官”,虽然只是个客卿,但这层身份,足以让他们在西北横着走。 李总管和陈院判,则是彻骨的寒意。沈崇这是在公然地,从陛下的碗里抢人。而且,是用一种他们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抗衡的方式。李总管几乎可以预见,当这个消息传回京城,那位多疑的帝王,会是何等的震怒。 而苏凝烬她自己,却陷入了沉默。 这个提议,诱惑力巨大。 它解决了她目前最大的困境——身份的尴尬和安全的不确定性。 但同时,它也像一个金色的牢笼。一旦接受,她就从一个独立的势力,变成了西北军的附属。她的行动,她的研究,都可能会受到军方的限制和监视。 她需要自由。 她需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能够实现自己所有计划的基地。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仿佛置身事外的男人。 裴衍之。 她想知道他的看法。 裴衍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苏凝烬,而是走到了沈老将军面前。 两个代表着不同时代,不同力量的男人,对视着。 “沈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裴衍之开口,声音平静,“不过,客卿大夫的名头,太虚。” 沈老将军眉头一挑:“哦?那依毅王殿下之见,什么才不虚?”他特意在“毅王殿下”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她要的,不是一个名头,而是一个实权。”裴衍之说,“整个西北,伤兵无数,疫病横行。光靠她一个人,一个医馆,救不过来。” “她需要人手,需要药材,需要一个能让她放开手脚,推行她那些‘离经叛道’的医术,而不会被人当成妖女烧死的地方。” “她需要将军你,以西北军的名义,下一道军令。在整个西北,推广她的卫生条例,建立初步的防疫体系,甚至,是组建一支,由她亲自训练的,全新的战地医疗队。” 裴衍之的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为苏凝烬争取了更多,更具体,更实在的好处。 他这是在……帮她谈条件? 苏凝烬也有些意外。她看着裴衍之的侧脸,他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但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她的下怀。 沈老将军看着裴衍之,沉默了很久。 他眼中的锐利和审视,渐渐被一种欣赏所取代。 他戎马一生,见过太多皇室子弟的虚伪和懦弱。眼前这个被废的王爷,虽然身上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却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看透世事的智慧和格局。 他跟苏凝烬,是绝配。 “好。”沈老将军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本将戎马一生,最见不得的,就是磨叽。既然殿下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本将要是再不拿出点诚意,岂不是让人笑话。”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将下令:“传我将令!即日起,聘请苏凝烬大夫,为我西北军‘医务总教官’,总领全军医疗及防疫事宜。凡苏总教官之令,等同我之将令,有违抗者,军法从事!” 医务总教官! 这个名头,可比“客卿大夫”要响亮和实在太多了。 它不仅给了苏凝烬官方的身份,更给了她调动军方资源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一次,裴衍之没有再反对。 他转过身,看着苏凝烬,用眼神询问她的决定。 苏凝烬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这是目前,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裴衍之没有让她依附于沈老将军,而是帮她,成为了一个与沈老将军平等的,合作者的角色。 她需要的,正是这个。 她看着裴衍之,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向沈老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凝烬,领命。” 一场可能引发巨大危机的会面,就这样,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戏剧性地落幕了。 李总管带着他的御医团队,灰溜溜地走了。他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沈老将军甚至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只是在临走前,对陈院判说了一句。 “陈院判,你们几个,就先留在苏总教官这里,好好学学,什么叫治病救人。什么时候苏总教官点头,说你们出师了,你们再回京吧。” 陈院判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衍之站在苏凝烬的帐篷外,看着她和那群新收的学徒,开始整理从沈老将军那里,第一批送来的,堆积如山的药材和医疗器g械。 她看起来很忙,很累,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找到了方向的,迷航的船。 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官方身份的保护伞。 有了“医务总教官”这个身份,她在西北的所作所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无论是开荒种地,还是训练“学徒”,都可以被解释为“为军队后勤服务”。 京城那位,就算再不满,再猜忌,也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对她动手的理由。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 用他残存的,对这个帝国权力架构的理解,为她搭建一个,可以让她自由飞翔的,安全的平台。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已经快要成形的小木雕。 女人的侧脸,眉眼间,是他熟悉的清冷和坚定。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木雕的轮廓。 解毒的药,要快点配出来了。 他想。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神色慌张地,从谷外跑了进来,径直冲向了刚刚准备离开的沈老将军。 “将军!不好了!” “京城八百里加急军报!” 沈老将军接过火漆封口的信筒,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了苏凝烬的方向。 “苏总教官,”他声音嘶哑,“你可能,要有大麻烦了。” 第178章 但苏锦瑶在京城听到西北神医的消息后不安了 沈老将军的声音不高,但“大麻烦”三个字,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凝烬看着他手里那封信纸,神情未变。 裴衍之的目光,从苏凝烬的脸上,移到了那封军报上。 “京城来的旨意,马上就要到了。”沈老将军把信纸递给苏凝烬,脸色很难看,“陛下听说了‘西北神医’的名头,要下旨,召你回京,入太医院。” 旨意。 回京。 这比派十万大军来围剿,还要麻烦。 大军围剿,尚可一战。一纸圣旨,代表的是皇权天威,公然抗旨,就是谋反。沈老将军可以为她挡住刺杀,挡住流言,却挡不住一道光明正大的圣旨。 李总管那张本已死灰的脸,瞬间又活了过来,眼中闪动着幸灾乐祸的光。他不敢笑出声,只能拼命低下头,肩膀却在微微耸动。 陈院判也松了一口气,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总算,事情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轨道上。任你医术再高,手段再奇,在皇权面前,终究是个任人拿捏的臣子。 苏凝烬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纸。 上面的字不多,是沈老将军在京中的眼线,用暗语写的。 意思很明确,皇帝对“西北神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已经着礼部拟旨,派专使前来宣召。旨意的内容,是封她为太医院七品医官,即刻回京当差。 七品医官,听起来是赏赐。 但苏凝烬心里清楚,这和把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关进笼子里,没什么区别。 等待她的,将是无穷无尽的索取,和暗无天日的囚禁。直到她所有的价值,都被榨干为止。 她不能回京。 她的积分还没攒够,裴衍之的毒还没解完,她的医疗基地才刚刚开了个头。她所有的计划,都扎根在西北这片土地上。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不能抗旨。”孟田方在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小姐,一旦抗旨,我们就彻底成了反贼,沈老将军也保不住我们。” 这是实话。 沈崇可以庇护一个有本事的“总教官”,但不能庇护一个公然抗旨的“反贼”。 “谁说要抗旨了?”苏凝烬把信纸递还给沈老将军。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能抗旨,但也不能遵旨。那就只能,让这道旨意,“传达”不下来。或者,让她“没法”接旨。 “沈将军,”苏凝烬看向沈崇,“我想,西北的军民,现在应该很需要我。” 沈老将军看着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苏凝烬无法离开西北,一个连皇帝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没错。”沈老将军沉声说道,“本将刚聘请的医务总教官,西北军中防疫体系尚未建立,两名士兵的虫毒来源还未查清,随时可能爆发大规模的疫情。此时此刻,她若是走了,我这西北三十万大军的安危,谁来负责?” 这话说得极重。 直接把苏凝烬,和整个西北边防的安危,捆绑在了一起。 李总管的脸,又白了。他没想到,沈崇竟然敢这么说。这是在公然跟陛下叫板。 苏凝烬心里,却有了更具体的计划。 光说没用,要做。 要把事情,做得更大。大到皇帝想把她从西北抽走,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动摇国本。 “陈院判。”苏凝烬突然看向那群被晾了半天的御医。 “苏……总教官,有何吩咐?”陈院判心里一突。 “既然各位暂时不能回京,总不能白吃饭。”苏凝烬指着医馆门口,那堆积如山的药材,“这些药材,需要分类,炮制,研磨成粉。我想,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各位太医院的高才吧?” 一群御医的脸,都绿了。 让他们这些给贵人看病,手指头都没沾过阳春水的人,去干药童的粗活? “怎么?不愿意?”苏凝烬的目光扫过他们,“还是说,各位连药材都分不清?” “不敢!”陈院判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知道,这是苏凝烬在敲打他们,也是在给沈老将军看。她有能力,也有手段,把他们这群人,拿捏得死死的。 “裴云昭。”苏凝烬又喊。 “在呢!嫂子!”裴云昭立刻蹦了出来。 “你,带几个人,监督他们干活。”苏凝烬说,“谁要是偷懒,或者把药材弄错了,记下来,晚上没饭吃。” “得嘞!”裴云昭领了这个差事,高兴得不得了。他早就看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不顺眼了,现在能名正言顺地使唤他们,简直是天大的乐事。 他走到陈院判面前,学着监工的样子,背着手,挺着肚子:“陈老头,愣着干嘛?没听见我嫂子的话吗?那边那筐当归,给我切成片!要薄厚均匀!切不好,今天中午你就看我们吃肉吧!” 陈院判气得胡子都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拿起刀,笨拙地开始切药材。 几个年轻御医,也苦着脸,被赶去推石磨。 李总管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惊肉跳。这个苏凝烬,胆子也太大了。她这是在把皇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处理完这群人,苏凝烬才转身,对沈老将军和裴衍之说:“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进那间简陋的帐篷。 “圣旨从京城到这里,最快也要十天。”苏凝烬开门见山,“这十天,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我要沈将军以军方名义,在平安镇及周边,强制推行卫生条例。清理垃圾,整治水源,分餐而食。有敢不从者,以‘危害军务’论处。” “第二,我要以‘防治新型虫毒’为名,彻底封锁乱石谷。由黑虎军和沈将军的亲兵共同驻守,许进不许出。我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绝对安全的,与世隔绝的医疗基地。”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裴衍之,“我要对我的十个学徒,进行强化训练。同时,扩大医馆规模,招募更多的帮手。我要让整个西北都知道,只有在乱石谷,才有活路。” 她的计划,环环相扣。 第一条,是把自己的影响力,从流民,扩展到整个地方行政。 第二条,是为自己创造一个无法离开的“牢笼”,也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堡垒”。 第三条,是把自己的价值,和所有人的性命,深度捆绑。 等到十天后,宣旨的官员到了,看到的,将是一个以苏凝烬为绝对核心,高速运转,且正在对抗一场“巨大瘟疫”的独立王国。 到时候,他那道圣旨,是宣,还是不宣? 沈老将军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给出的“医务总教官”的头衔,还是给小了。 她的野心,和她的能力,远不止于此。 “好。”沈老将军只说了一个字。 裴衍之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却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个小木雕的轮廓。 他知道,她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有效的路。 他要做的,就是替她,扫清这条路上,所有的障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毅王府被查抄后,便一直空置着。旁边的一座宅院里,苏锦瑶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刚从宫里,皇后的口中,听到了一个让她不安的消息。 西北,出了一个“神医”。 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 皇帝已经动了心,要召那人回京。 苏锦瑶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直觉告诉她,这事,跟那个本该死在流放路上的苏凝烬,脱不了干系。 一个丫鬟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查到了!”丫鬟喘着气说,“谢家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派去西北的人,全都失联了。最后传回来的消息里,提到了……提到了苏凝烬。” “啪!” 苏锦瑶失手打碎了桌上的茶杯。 “她还活着?”苏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怨毒。 “那个死丫头,怎么还活着?” 第179章 太子裴衍昀的情报网开始密集关注西北 东宫,书房。 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烟气袅袅。 太子裴衍昀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殿下。” “说。”裴衍昀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 “西北传来消息。父皇欲召‘西北神医’入京。据查,此人,正是被流放的苏家余孽,苏凝烬。” “苏凝烬?”裴衍昀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是。靖王妃。”黑衣人提醒道。 裴衍昀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老三的那个短命王妃。 他当然记得。一个在皇室的棋盘上,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的炮灰。 “神医?”裴衍昀放下书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懂什么医术?不过是些江湖骗子,装神弄鬼的把戏。” “殿下,情报显示,并非如此。”黑衣人沉声说道,“定西大将军沈崇,已聘其为‘医务总教官’,总领全军防疫事宜。她治好了沈崇亲兵所中奇毒,据传,是开膛破肚,从腹中取虫。” 开膛破肚。 腹中取虫。 裴衍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这听起来,确实不像寻常的江湖骗术。 “更有趣的是,”黑衣人继续说道,“谢家派去抓她的人,全军覆没。之后,李总管带着太医院的御医前去‘协助’,反被她扣下,成了研磨药材的药童。” 裴衍昀慢慢坐直了身体。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一个被流放的人,竟然能在西北那种地方,搅动出这么大的风浪。不仅让老奸巨猾的谢家吃了亏,还把沈崇那头老狐狸给拉下了水。 这绝不是运气。 “神医……”裴衍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两个字,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自幼体弱,常年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太医院那些庸医,除了“静养”二字,说不出别的屁话。 如果…… 如果这个苏凝烬,真的有那么神呢? “传令下去。”裴衍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枢处,所有在西北的暗桩,全部启用。我要知道这个苏凝烬的一切。她的医术,她的来历,她身边的人,她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她和老三的关系。” “是。”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裴衍昀拿起桌上的药碗,闻着那股苦涩的味道,眉头紧锁。 他看着窗外,西北的方向。 老三…… 你藏得,可真深啊。 一个能让你在绝境之中,重新站起来的“神医”。 这么好用的棋子,你怎么能,一个人独吞呢? 乱石谷。 苏凝烬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行。 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和课堂。 沈老将军的军令,比什么都好用。 以乱石谷为中心,方圆三十里内,所有村庄和流民聚集地,都被强制执行“卫生条例”。 黑虎军的士兵,成了最严厉的卫生督察员。 随地大小便的,罚去挑大粪。 喝生水的,罚去烧开水。 不分餐的,直接没收所有食物。 一时间,怨声载道。 但很快,人们就发现,这样做之后,村子里闹肚子,发热的人,真的少了。 那些原本臭气熏天的窝棚区,味道也变淡了。 而苏凝烬本人,则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教学”和“建设”上。 那几个被扣下的御医,成了她最好的免费劳动力。 陈院判被她逼着,结合他自己毕生所学,写出了十几版通俗易懂的《常见病预防手册》。苏凝烬再用现代医学的观点,进行修改和补充,然后让裴云昭找人大量抄写,分发下去。 几个年轻御医,则被她派去,给那些新来的流民,讲解最基本的卫生常识。 比如,饭前便后要洗手。 比如,伤口不能用泥土乱敷。 比如,打喷嚏要捂住口鼻。 御医们一开始还觉得屈辱,但在看到那些流民,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记下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们心中升起。 这是他们在宫里,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看病时,从未体会过的,被需要的感觉。 而苏凝烬的那十个学徒,则在进行着地狱式的强化训练。 上午,是理论课。苏凝烬把人体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的基础知识,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灌输给他们。 下午,是实践课。兔子,鸡,猪,成了他们最好的练习对象。从解剖,到缝合,每个人每天都要处理几十个“伤员”。 一开始,连裴云昭都吐得昏天黑地。 但渐渐地,所有人都习惯了。 他们的手,越来越稳。眼神,越来越专注。 一个初步的,具有现代外科雏形的医疗团队,正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悄然成型。 裴衍之没有参与这些事。 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但他并非什么都没做。 这天晚上,他找到了正在帐篷里,就着油灯,绘制新医馆设计图的苏凝烬。 他将一个东西,扔在了她的桌上。 是一个小巧的,用竹子做的传信筒。上面刻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天枢”二字。 “这是什么?”苏凝烬拿起那个信筒。 “太子的东西。”裴衍之说,“他的人,已经到平安镇了。” 苏凝烬的心,微微一沉。 皇帝,太子,谢家。 京城里最有权势的三方,现在,都把目光,投向了她这里。 她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吸引了无数的飞蛾。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裴衍之摇头,“但太子这个人,无利不起早。他要么是想招揽你,要么,是想毁了你。” 苏-凝烬沉默了。 招揽,和毁掉,对她来说,结果都一样。 她绝不能落到任何一方的手里。 “我们的‘堡垒’,建得还不够坚固。”苏凝烬看着桌上的图纸,眼神变得更加坚定,“速度,要再快一点。” 她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步。 “明天,我要去一趟黑沼泽。” “你去那里干什么?”裴衍之皱眉,“那里很危险。” “去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东西。”苏-凝烬的眼中,闪动着一丝疯狂的光。 “我要找到那种虫子的母体。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面对的,是一场足以毁灭整个西北的瘟疫。” “而解药,只有我,能配得出来。” 她要用一个巨大的谎言,为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裴衍之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没有劝阻。 他只是说:“我陪你去。” 第二天。 苏凝烬和裴衍之,带着一支由黑虎军精锐和暗卫组成的小队,前往了黑沼泽。 医馆的事情,她暂时交给了那十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学徒。 陈院判等人,也被她留下来“协助”。 她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药材,和一本详细的《突发状况处理手册》。 她相信,就算她不在,这套她亲手建立起来的体系,也能自己运转下去。 而她,要去完成这出大戏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要给这场她自己导演的“瘟疫”,找到一个真实存在的,令人恐惧的“病原体”。 第180章 苏凝烬在医馆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后回到屋内 黑沼泽。 说是沼泽,其实是一大片被瘴气笼罩的湿地。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水体变质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苏凝烬戴着厚厚的口罩,身上穿着紧口的防护服。这是她用系统积分兑换的,最基础的生化防护装备。 裴衍之和他的暗卫,以及黑虎军的士兵,也都用布巾蒙住了口鼻。 “就是这里。”带路的士兵,指着一处不起眼的水潭,“我们当时,就是在这里取的水。” 苏凝烬走到水潭边,蹲下身。 水质看起来很清澈,但她知道,越是这种地方,越是暗藏凶险。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取样器,小心地采集了水样和水底的淤泥。 “在附近扎营,不要乱走,不要碰任何东西。”苏-凝烬对孟田方的副将下令。 她和裴衍之,则带着几个暗卫,走进了沼泽深处。 她需要找到那种线形虫的母体。 根据她的推测,这种寄生虫,应该有一个宿主。它们不会凭空出现在水里。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裴衍之走在她身边,打破了沉默。 “怕解决不了问题。”苏凝烬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探测杆,拨开前方的草丛,“我以前待过的地方,比这里危险一百倍。” 裴衍之没有再问。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使用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奇特的工具,采集着各种样本。 她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子身上见过的特质。 专注,冷静,强大。 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惊慌失措。 两天后。 苏凝烬在一个被藤蔓覆盖的山洞里,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肉块。表面布满了孔洞,无数半透明的虫卵,附着在上面。 而在肉块的旁边,躺着几具已经被啃食得差不多的,动物的尸体。 这就是母体。 一个巨大的,依靠寄生和繁殖为生的,生物巢穴。 看到这个东西,连见惯了生死的暗卫,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苏凝烬却像是发现了宝藏。 她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容器,切下了一小块组织,封存起来。 “找到了。”她对裴衍之说。 有了这个,她的“瘟疫”故事,就有了最真实,也最恐怖的物证。 回到乱石谷。 苏凝烬立刻将那块组织,展示给了沈老将军和陈院判等人看。 当那个在密封容器里,还在微微蠕动的肉块,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所有人都失语了。 陈院判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此物,我称之为‘噬脏母蛊’。”苏凝烬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她的“科普”。 “它通过水源,将虫卵排入外界。人畜饮用后,虫卵在体内孵化,啃食内脏,最终导致死亡。死后的尸体,又会成为新的养料,滋生更多的虫卵。” “它的繁殖能力极强,传播速度极快。一旦在人群中爆发,不出三月,整个西北,将化为一片死地。” 她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老将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是个军人,他最清楚,一场控制不住的瘟疫,对一支军队,对一座城池,意味着什么。 那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苏总教官,可有解决之法?”沈老将军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苏凝烬点头,“解药的方子,我已经有了头绪。但是,我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绝对不受打扰的环境,来进行配制。” “另外,这种母蛊,在黑沼泽,绝不止一个。我需要将军立刻派兵,彻底封锁并烧毁整个黑沼泽。所有参与行动的士兵,回来后,必须接受半个月的隔离观察。” “还有,乱石谷的封锁,必须提升到最高等级。从今天起,这里,就是西北唯一的‘安全区’和‘解药研制中心’。” 她的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 她的每一个要求,都合情合理。 面对那块活生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母蛊”,没有人能提出任何质疑。 沈老将军当即下令,一切,都按苏凝烬说的办。 陈院判等人,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们现在看苏凝烬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畏惧,甚至有了一丝……崇拜。 一场弥天大谎,在绝对的“事实”面前,变成了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的“真理”。 苏凝烬,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绝对的掌控权。 和一段宝贵的,不受打扰的时间。 她把医馆的日常诊疗,彻底交给了学徒和御医们。 而她自己,则一头扎进了那个用重兵把守的,新建的,专属实验室里。 表面上,她在“研制解药”。 实际上,她是在利用这难得的机会,给自己充电,给裴衍之,配制真正的解药。 她用这段时间,赚来的上万积分,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大量的现代医学知识和设备。 离心机,显微镜,药物合成仪…… 这些东西,她都以“研制解药所需”的名义,让沈老将军派人,从“京城秘密渠道”运来。 沈老将军虽然看不懂,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乱石谷,在苏凝烬的规划下,已经完全变了样。 医馆扩建成了拥有隔离区、手术室、普通病房的综合医院。 周围的荒地,被开垦出来,种上了土豆、玉米,还有各种药材。 甚至还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学堂,教那些流民的孩子读书识字。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混乱的流民营,而是一个充满了希望和生机的,小镇的雏形。 这天傍晚,苏凝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实验室里走出来。 她去看了一眼医馆的病人,最后一个需要她亲自处理的重症患者,也已经脱离了危险。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推开门帘。 她愣住了。 只见她那张简陋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用粗陶瓶装着的,小小的花束。 是一些不知从哪里采来的,蓝紫色的小野花。 在昏黄的油灯下,带着一种安静而温柔的美。 没有署名。 苏凝烬的第一个念头是,有刺客。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里的防卫,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而且,没有哪个刺客,会用这种方式,来宣告自己的到来。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束花。 花瓣上,还带着一点点露水。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 然后,她拿起那个陶瓶。瓶子底下,还有一点点湿润的泥土,带着青草的气息。 是刚采来不久的。 谁送的? 裴云昭?不像,他只会送烤鸡。 孟田方?更不像,他只会送兵法。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脸。 一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深的脸。 苏-凝烬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 她把花瓶,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然后,她坐下来,拿出纸笔,像往常一样,开始写今天的工作日志。 只是,写着写着,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束安静的野花。 帐篷外。 裴衍之靠在一棵树的阴影里,看着她帐篷里透出的灯光。 他的手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他只是今天,在山谷后面的山坡上巡视时,看到了那片盛开的野花。 他想起了她。 想起了她总是穿着一身素色衣服,脸上总是带着疲惫,但眼睛里,却总是亮着光。 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采了一束。 他把花放在她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留名。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只是觉得,她那样的人,她的桌上,应该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出现在他身后。 “主上,京城派来的宣旨钦差,已经到了平安镇外。” “被沈将军的人,拦住了。” “钦差大怒,说……说要上报朝廷,告沈崇勾结反贼,意图谋反。” 第181章 裴衍之的暗卫影司首领墨影首次现身 暗卫的声音很低,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主上,京城派来的宣旨钦差,已经到了平安镇外。” “被沈将军的人,拦住了。” “钦差大怒,说要上报朝廷,告沈崇勾结反贼,意图谋反。” 裴衍之站在树下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手里的那一点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早就散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苏凝烬帐篷的方向。 灯光依旧亮着。 她应该……已经看到那束花了吧。 谋反? 这个词,他已经听了太多年。从他被废的那一天起,这顶帽子就时刻悬在他的头顶。 他不在乎。 但他现在,不能让这顶帽子,扣到她的头上。 他抬脚,朝着谷口走去。 苏凝烬正在写字。 桌上的那束野花,安安静静的。她没有把它挪开,也没有刻意去看它。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裴衍之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夜露的凉气。 “钦差到了。”他说。 “嗯。”苏凝烬放下笔,“沈将军把他拦住了?” “嗯。” “他会告状。”苏凝烬说的是事实,不是疑问。 “他告不上去。”裴衍之说。 苏凝烬看着他。 他的神情很平静,和往常一样。但苏-凝烬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你要做什么?” “让他闭嘴。”裴衍之的回答,简单直接。 苏凝烬心里盘算着。让一个皇帝派来的钦差闭嘴,方法有很多。最简单的,是让他永远消失。但这会带来更大的麻烦。皇帝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 她需要一个,既能让钦差闭嘴,又能把消息“原封不动”传回京城的方法。 一个对她有利的消息。 “把他请进来。”苏凝烬说。 裴衍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让他进来送死?” “不,让他进来看看,西北到底有多需要我。”苏凝烬站起身,“也让他看看,那道圣旨,现在有多不合时宜。” 她需要一个舞台,一个观众。 这位钦差大人,就是最好的观众。 谷口。 钦差郭然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堂堂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奉旨前来宣召,居然被一群丘八,拦在了这鸟不拉屎的山谷外。 “沈崇是要造反吗?连圣旨都敢拦!”他对着面前的沈家军副将,气急败坏地吼道。 副将面无表情,像一尊铁塔:“将军有令,为防瘟疫扩散,任何人不得擅入山谷。钦差大人息怒,等苏总教官研制出解药,确认安全,自然会请大人进去。” “放屁!”郭然指着山谷里透出的星星点点的火光,“里面那么多人,怎么就本官进不得?我看你们就是心里有鬼!” 他正要继续发作,身后却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人,从山谷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苏凝烬和裴衍之。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御医服饰的人,其中就有陈院判。 郭然看到陈院判,像是看到了救星:“陈院判!你们怎么回事?是不是被他们给软禁了?你快告诉本官,这山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院判的脸色,比他还白。他看了一眼苏凝烬,又看了一眼郭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怕啊。 他怕那个还在蠕动的“母蛊”,也怕眼前这个能把御医当药童使唤的女人。 苏凝烬没有理会咋咋呼呼的郭然。 她走到谷口,对着拦路的沈家军士兵说:“辛苦了,让他进来吧。” 士兵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 郭然愣住了。 他闹了半天,人家一句话就让他进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耍猴戏的小丑。 他哼了一声,整了整官袍,带着自己的侍卫,趾高气昂地走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玄虚。 一进山谷,郭然就皱起了眉头。 这里和他想象中的流民营完全不同。 没有遍地的污秽,没有冲天的臭气。 道路被打扫得很干净,两边是规划整齐的帐篷和窝棚。远处,甚至还有人在开垦荒地。 所有人都很忙碌,但井然有序。 这哪里像个匪窝,分明像个管理严格的军镇。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脸上没有他常见的麻木和绝望,反而带着一种……希望。 郭然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苏凝烬没有带他去什么富丽堂皇的大帐,而是直接把他带到了那个扩建后的医馆。 医馆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穿着白布褂子的学徒,正在忙碌地处理伤员,熬制汤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苏凝烬指着医馆里的一排病床,“这里,就是我的‘反贼大营’。” 郭然看着那些躺在床上的病人。 有的断了腿,有的发着高烧,有的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凝烬没等他说话,就让人抬上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厚厚的琉璃罩子封起来的容器。 里面,就是那块从黑沼泽带回来的,“母蛊”的组织样本。 “这是什么?”郭然皱眉。 “瘟疫的源头。”苏凝烬淡淡地说,“我叫它,噬脏蛊。此物通过水源传播,入体则啃食五脏六腑,无药可医。前几日,沈将军的两个亲兵,就是中了此毒,险些丧命。” 她把当时救治士兵的场景,和这个“母蛊”的危害,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复述了一遍。 郭然看着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肉块,只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胡说八道!”他强自镇定,“妖言惑众!不过是些毒虫,何来瘟疫一说!” “是不是妖言惑众,陈院判最清楚。”苏凝烬看向一旁的陈院判。 陈院判的腿,已经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郭然哭喊道:“大人!是真的啊!下官亲眼所见!此物……此物乃是绝世奇毒,一旦爆发,整个西北,将……将再无活人啊!苏总教官,不,苏神医,她是在救我们所有人的命啊!” 几个年轻御医,也跟着跪下,一个个面如土色,把苏凝烬说过的话,又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 郭然彻底懵了。 他带来的御医,全都倒戈了? 他看着苏凝烬,这个年轻的女子,神情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所以,”苏凝烬看着他,慢慢说道,“大人是现在就要宣旨,把我这个西北唯一能控制瘟疫的人,带回京城吗?” “如果因为我的离开,导致瘟疫爆发,生灵涂炭,边防不稳。” “这个责任,大人,你担得起吗?” 郭然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担不起。 别说他,就是太子,甚至皇帝,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现在终于明白,沈崇为什么敢拦他了。 这不是谋反。 这是在保命。保西北三十万大军和数百万百姓的命。 他那道揣在怀里,金光闪闪的圣旨,此刻变得无比滚烫,像一块烙铁。 宣,还是不宣? 这是一个送命题。 就在郭然进退维谷,不知所措的时候。 一个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裴衍之的身后。 他就像是从裴衍之的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 那人一身黑衣,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那种。 但他一出现,整个医馆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郭然身边的一个侍卫,在看到那个黑衣人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黑衣人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单膝跪在裴衍之身后,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主上。”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裴衍之,落在了苏凝烬的身上。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敬畏,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 只有审视。 像一个最高明的工匠,在审视一件结构复杂,却又不知其用途的精密器物。 苏凝烬的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孟田方他们,看到的是她的“神迹”。 沈老将军,看到的是她的“价值”。 裴云昭,看到的是他的“嫂子”。 而这个人,他在看的,是她的“原理”。 他是谁? 苏凝烬的目光,转向了裴衍之。 裴衍之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个黑衣人,他只是看着眼前窘迫的郭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墨影,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