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第1章 含恨重生,八女啼哭时 1. 2025年,省城哈尔滨,松花江畔的一处顶级豪宅里。 王三强躺在价值百万的定制护理床上,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得他眼晕的水晶吊灯。 那灯,据说是意大利进口的,花了小八十万,是他那过继来的好侄子王有德,当初为了彰显“孝心”给他装的。 孝心? 呵——呸! 王三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想啐一口,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全身能动的,大概只剩下这双还能传达恨意的眼睛。 他今年刚满七十。 就在今天,就在几个小时前,在这座他耗费半生心血打拼来的、象征着成功与地位的豪宅里,他所谓的“儿子”王有德,和他那位“慈眉善目”的大嫂苗翠花,给他“庆祝”了七十大寿。 一杯参了东西的“孝心酒”下肚,他很快就四肢麻痹,口不能言。 然后,他就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扔回床上,听着外面客厅里,王有德和他亲爹王大军,他那个好大哥,推杯换盏,笑声畅快,讨论着怎么把他最后那点藏着的股份和不动产也过户干净。 “老东西,还挺能藏……不过没关系,耗着呗,看他还能喘几天气。”这是王有德的声音,冷漠得像冰碴子。 “儿啊,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唉,说起来,三强这辈子,也是活该,谁让他自个儿没儿子命呢?八个丫头片子,顶个屁用!这家业,到头来还不是得留给咱老王家的根儿?”这是王大军,话语里透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虚伪。 王三强的心,像被钝刀子一遍遍地割。 儿子……根儿…… 这几个字,是他一辈子的魔咒,也是他一生悲剧的源头! 就因为老婆覃晓敏接连生了八个女儿,没给他生出个带把儿的,他王三强,曾经兴安岭王家屯最出色的猎手,后来省城哈尔滨叫得上名号的亿万富翁,就成了所有人眼里绝了户的可怜虫! 老娘刘秋芝整天哭天抹泪,骂他断了老王家的香火;大哥大嫂表面同情,背地里却早早把自家儿子王有德推到他跟前,甜言蜜语地哄着他过继;四弟四弟妹更是明里暗里地嘲讽他“挣下金山银山也是个没人送终的孤老棒子”…… 他呢? 他信了! 他魔怔了! 他开始觉得妻女们碍眼,觉得她们的存在就是他没儿子的证明。 他对操劳过度、身体孱弱的妻子覃晓敏漠不关心,对八个亲生女儿非打即骂,伤透了她们的心。 大女儿招娣……不,她后来自己改了名字,叫王远帆,十九岁就远走南方,再无音讯; 二女儿再招,为了逃离这个家,草草嫁了个混混,后来被家暴致残; 三女儿三招,最是孝顺晓敏,为了给妈凑钱治病,去黑煤窑背煤,遇到了塌方…… 老四到老七,也都散的散,跑的跑,一个个跟他划清了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而覃晓敏,他那吃苦耐劳、温顺了一辈子的发妻,才四十出头,就积郁成疾,生生熬干了心血,撒手人寰。 她闭眼的时候,他甚至在陪大哥一家吃饭,商量给王有德买婚房的事! 他真是瞎了眼! 猪油蒙了心! 他把豺狼当亲人,把明珠当鱼目! 他掏心掏肺养大了大哥的儿子,把他当成自己的唯一继承人来培养,结果呢? 王有德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榨干了他所有的利用价值后,就联合他亲爹亲妈,把他这个养父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这里,任由他瘫痪在床,孤苦无依,受尽虐待! 这豪宅,这他妈的冰冷豪宅,就是他王三强豪华亮丽的金色棺材! “呃……嗬嗬……”强烈的悔恨与不甘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瞪着眼,眼角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盏奢华的水晶灯,仿佛要把它瞪穿,瞪回那个他犯下所有错误的起点。 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似乎传来王有德和他媳妇挑剔保姆打扫不干净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播放的无聊综艺的喧闹…… 渐渐地,这些声音都远去了,扭曲了,变成了另一种嘈杂。 “……是个丫头!又是个赔钱货!”一个尖利又熟悉的老太太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他混沌的脑海。 “哎呀我的妈呀!老三家的这肚皮是咋长的?咋就又是个丫头片子?这都第八个了!真是晦气!” 另一个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女人声音响起。 王三强猛地一个激灵! 这声音……是他老娘刘秋芝和他大嫂苗翠花!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哈尔滨的豪宅里等死吗? 紧接着,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声,像小猫一样,嘤嘤地传入他耳中。 这哭声……带着新生的生命力,刺破了他意识里厚重的迷雾。 他奋力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他拼了命地往上抬! 一丝光亮透了进来,然后是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没有刺眼的水晶吊灯,没有雪白的天花板。 映入眼帘的,是黑黢黢、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房梁,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小捆草药。 屋顶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能看到下面粗糙的椽子。 一股混合着土腥味、霉味、血腥味,还有劣质烟草味的复杂气息,粗暴地钻进他的鼻孔。 这是……哪儿?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往下移。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条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褥子。 炕烧得倒是挺热乎,甚至有些烫脊梁骨。 炕梢靠墙的位置,躺着一个女人,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双眼紧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正是他年轻时的妻子——覃晓敏! 她看起来那么年轻,才二十多岁,却已经被生活和频繁的生育折磨得憔悴不堪。 在她身边,一个裹在破旧襁褓里的新生婴儿,正张着小嘴,用力地啼哭着。 王三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那个婴儿身上。 八丫头……他的小八…… 与此同时,屋外的争吵声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 “娘,您看这事儿弄的!晓敏这又生了个丫头,老三这香火可咋整?咱们老王家三房到他这儿,可不能绝了户啊!”这是大嫂苗翠花的声音,听着是劝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绝户?他敢!”老娘刘秋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俺早就说了!把这刚生的丫头片子扔尿桶里溺死算了!你们偏不听!留着干啥?浪费粮食!老三呢?王三强!你个瘪犊子给俺滚出来!” “嘭”的一声,似乎是院门被狠狠踹了一脚的声音。 王三强浑身剧震! 这不是梦! 这熟悉的场景,这刻骨铭心的对话! 分明就是他八女儿出生那天! 他……他回来了? 重生回到了1983年? 回到了他人生走向彻底错误的那个岔路口?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电流一般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那具在2025年已经瘫痪腐朽的身体,此刻竟然能感受到土炕传来的灼热,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的声音! 力量,一点点回到这具年轻了四十多岁的身体里。 前世亿万身家化为乌有的不甘,被至亲背叛虐待致死的怨恨,对妻女无尽的愧疚和思念……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融合成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苍天有眼!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2. “老三!你死屋里头了?俺说话你听见没?”刘秋芝的嗓门更大了,伴随着“哐哐”的砸门声,“赶紧给俺出来!商量正事儿!大军和翠花把有德都领来了,今儿个你必须给俺点头,把有德过继到你名下!给你摔盆打幡!” 王有德! 听到这个名字,王三强眼底瞬间爬满了血丝,一股暴戾之气从心底腾起! 就是这个孽障! 吸干了他的血,最后还要了他的命! 他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 动作迅猛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具二十八岁的身体,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和活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虽然布满老茧和冻疮,却蕴含着能开弓、能挥刀的劲儿! 不是那双在病床上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 “爹……爹……” 坑角传来细微如同蚊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王三强循声望去,只见炕沿下,挤着几个小脑袋。 最大的那个女孩,约莫八九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发青,正用一双充满惊恐和戒备的大眼睛望着他。 这是大丫,招娣。 她身后,躲着七岁的二丫再招,六岁的三丫三招,还有一对四岁左右的双胞胎四丫、五丫(扔招、绝招),再后面是三岁的六丫(多招)和刚会走路、扶着炕沿站着的七丫(满招)。 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穿着破烂不堪的棉衣,在冰冷的屋子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 王三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这就是他的女儿们! 他前世弃如敝履的亲生骨肉! 她们本该是他的小棉袄,是他的骄傲,却因为他这个混账父亲,受尽了苦难! “爹……俺、俺去给娘烧点热水……”大丫被他看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说着,就要往屋外蹭。 “不用!”王三强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们……都上炕来,炕上暖和。” 女孩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爹……今天咋了? 不但没打骂她们,还让她们上炕? 以前爹嫌她们吵,嫌她们脏,从来不许她们上炕的,尤其是娘生了妹妹之后,更是让她们滚远点。 看着女儿们恐惧又茫然的眼神,王三强心里更是一阵酸楚。 他知道,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伤她们太深了。 他不再多说,而是转身,目光落在炕上虚弱的覃晓敏和啼哭的八丫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空气,此刻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走到覃晓敏身边,伸手想去碰碰那个新生的小女儿。 覃晓敏原本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她用尽力气侧过身,护住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着:“他爹……你、你要干啥?求求你……别扔了她……她也是你的骨血啊……俺求你了……” 看着妻子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王三强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前世,简直畜生不如! “晓敏,”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别怕,我不扔孩子。她是咱闺女,我咋能扔呢?你辛苦了,好好躺着。” 覃晓敏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 王三强不再解释,行动比语言更有力。 他的目光在自己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墙放着的那个上了锁的、家里唯一的木质橱柜上。 这柜子,其实是他老娘刘秋芝的“领地”,里面锁着家里为数不多的鸡蛋,钥匙一直在刘秋芝手里攥着,美其名曰帮他们“持家”,其实就是变着法地克扣他们三房,好东西都偷偷地贴补了大房和四房。 前世,他就是太愚孝,太顺从,才让妻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王三强眼神一厉,大步走到橱柜前。 3. “老三!你磨蹭啥呢?赶紧给俺开门!反了你了还!”门外的刘秋芝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开始用脚踹门板了。 大哥王大军假惺惺的劝阻声和大嫂苗翠花阴阳怪气的帮腔声也混杂在一起。 “娘,您别动气,老三估计心里也不得劲,一会儿好好说……” “就是啊娘,老三最听您的话了,这过继儿子是大事,也是为了他好,他还能不明白这个理儿?” 屋里的王三强对自家门外的叫嚣充耳不闻。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抓住橱柜门上那个黄铜的老式挂锁,用力一拽! 锁头纹丝不动。 “钥匙呢?”王三强回头,看向炕上的覃晓敏。 覃晓敏被他眼中那股从未有过的狠厉和决绝吓住了,下意识地小声回答:“在……在娘那儿……” 王三强冷哼一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在屋里搜寻起来。 视线很快落在了墙角立着一把用来劈柴的旧斧头上。 他走过去,拎起斧头,掂量了一下。 “他爹!你……你要干啥?”覃晓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挣扎着想坐起来。 几个女儿也吓得抱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王三强没回头,提着斧头径直走到橱柜前,高高举起了斧头! “王三强!你在屋里作啥妖呢?啥动静?”门外的刘秋芝似乎听到了什么,拍门拍得更响了。 王三强充耳不闻,眼神专注,手臂肌肉绷紧,对着那把锁,狠狠劈了下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火星四溅! 那黄铜锁头应声而裂! 碎片崩飞! 这一声巨响,不仅惊呆了屋里的妻女,也把门外的刘秋芝等人震住了,叫骂声戛然而止。 王三强扔掉斧头,一把拉开被劈坏的橱柜门。 柜子里的东西寥寥无几。 小半袋玉米面,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一小布袋高粱米,角落里,赫然放着五六个鸡蛋,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泛着暗红色的红糖! 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足有一斤多的五花肉! 王三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有鸡蛋! 有红糖! 还有肉! 可他那刚生完孩子的媳妇,上辈子只能喝点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他的八个女儿,饿得面黄肌瘦! 他老娘,竟然还整天在他面前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逼着他上山打猎换来的钱,大部分都“上交”了! 这群喝血嚼骨的吸血鬼! 他毫不犹豫,伸手将那几个鸡蛋和那包红糖全都拿了出来。 想了想,又把那块五花肉也拎了出来。 “大丫!”他喊道。 大丫吓得一哆嗦,怯生生地应道:“哎……爹……” “去,生火!烧水!”王三强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大丫愣愣地看着他,没动。 “快去!”王三强加重了语气。 大丫这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蹿到外屋地(厨房)去点火烧水。 王三强拿着鸡蛋红糖和肉,走到炕沿边,对依旧满脸惊恐的覃晓敏说道:“晓敏,你别动,我给你煮红糖鸡蛋吃,再切点肉沫给你熬粥。” 覃晓敏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爹……这、这要是让娘知道了……”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王三强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谁也别想再饿着你们娘几个!” 他说完,转身就去了外屋地。 4. 外屋地更是冰冷,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大丫正费力地往灶坑里塞柴火,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王三强看着大女儿瘦弱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他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刷锅、添水。 前世他白手起家,什么苦没吃过? 后来虽然富贵了,但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并没完全丢掉。 水烧开后,他熟练地敲了三个鸡蛋进去,又掰了一大块红糖放进去搅匀。 瞬间,一股甜香和蛋香混合的诱人气味,在冰冷破败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大丫和二丫、三丫都忍不住吸着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荷包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不敢吭声。 王三强看在眼里,心里发酸。 他柔声道:“别急,等会儿爹给你们也弄吃的。” 鸡蛋很快煮好了,他用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盛了,端到里屋,递到覃晓敏面前。 “趁热吃了,补补身子。” 覃晓敏看着碗里那三个白嫩嫩、裹着暗红色糖水的荷包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从嫁到老王家,生了这么多孩子,她坐月子的时候,别说红糖鸡蛋,就是能吃饱玉米糊糊都不错了。 “他爹……这……这太金贵了……俺、俺吃一个就行,剩下的……你吃吧,或者给有德……”她习惯性地推拒着,声音哽咽。 “闭嘴!”王三强眉头一皱,听到“有德”这个名字他就火大,“什么有德?他是谁儿子?我王三强的媳妇和女儿,难道还不如一个外人?让你吃你就吃!全都给我吃完!一滴糖水都不许剩!”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覃晓敏被他吼得一颤,不敢再说话,只好颤抖着接过碗,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温热的糖水和滑嫩的鸡蛋下肚,一股暖流仿佛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连带着冰冷的心,似乎都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进了碗里。 王三强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转身回到外屋,看着那块五花肉,想了想,切下了一小半肥肉多的地方,准备炼点油渣给孩子们香香嘴。 剩下的精肉部分,留着给晓敏熬粥。 就在这时—— “嘭!”的一声巨响! 屋子那扇本就不是很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了! 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灶坑里的火苗都晃动了几下。 只见老娘刘秋芝双手叉腰,横眉立目地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一脸假笑的大哥王大军,眼神闪烁、透着精明的大嫂苗翠花,还有一个穿着半新棉袄、胖乎乎、一脸傲气的男孩——王有德! 刘秋芝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视,先是看到炕上正在吃鸡蛋的覃晓敏,和她手里的碗,眼睛瞬间瞪圆了! 再看到被劈坏的橱柜门,以及外屋灶台上放着的红糖和那块显眼的五花肉! 老太太的头发差点没竖起来! “好你个王三强!你个天杀的败家子!你敢劈老娘的锁!你敢偷老娘的鸡蛋和红糖!还敢动老娘的肉!反了!反了天了!” 刘秋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三强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你个瘪犊子!你这是要造反啊!俺打死你个不孝的东西!” 说着,老太太就要冲上来厮打王三强。 大嫂苗翠花赶紧在一旁“劝架”:“娘!娘您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三啊,不是大嫂说你,你这事做得可真不对!咋能劈娘的锁呢?这鸡蛋红糖和肉,可是娘攒着过年和有客人过来时吃的,你咋能……” 王大军也板着脸,摆出大哥的架子:“老三,你太不像话了!赶紧给娘认错!把东西放回去!” 那胖小子王有德,更是仗着奶奶的宠爱,直接指着王三强的鼻子嚷道:“三叔!你偷我家东西!快把鸡蛋和肉还给我!我要吃鸡蛋!我要吃肉!” 看着这一家子丑恶的嘴脸,听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指责,王三强前世今生的所有怒火,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点燃,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冰冷如同兴安岭深处饿狼般的凶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最前面的刘秋芝和王有德! 一股凛冽的杀气,混着他前世作为亿万富翁的威压,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冰冷的屋子!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2章 硬怼亲娘,棍扫长兄 1. 王三强那一眼,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煞气,直直戳在刘秋芝和王有德脸上。 刘秋芝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老王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老太后,几个儿子媳妇谁敢跟她呲牙? 可眼下,被自己这个一向还算听话的三儿子这么一瞪,她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那已经扬起来准备挠过去的手,竟然僵在了半空中。 那眼神,太吓人了! 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三强! 屋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灶坑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炕上八丫微弱的啼哭。 大嫂苗翠花眼珠子一转,立刻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她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哎呦俺的娘啊!您看看!您看看老三这是啥眼神啊?这是要吃人啊!俺们好心好意来看他,带着有德来给他撑腰杆子,他倒好,偷东西不说,还敢跟您老耍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王大军也沉着脸,上前一步,试图用长兄的威严压人:“老三!你干啥呢?吓着娘和有德了!赶紧把东西放下,给娘赔不是!像什么样子!” 那胖小子王有德,被王三强那一眼吓得缩到了刘秋芝身后,但仗着人多,又探出脑袋,尖着嗓子喊:“三叔你偷东西!你是贼!快把肉还给我!我要吃肉!” 王三强对他们的叫嚣充耳不闻。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半块肥肉放在灶台边上,然后转过身,直面这一家子豺狼。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苗翠花身上。 “大嫂,”王三强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你刚才说,谁偷东西?” 苗翠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婆婆和丈夫都在,嘴硬道:“说谁?就是说你!这鸡蛋、红糖、肉,不是娘锁在柜子里的?不是你劈了锁拿出来的?这不是偷是啥?”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三强猛地爆喝一声,声如炸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这是我王三强的家!这柜子是我打的!这屋里的一根草、一块坯,都是我跟晓敏挣来的!我拿我自己家的东西给我刚生完孩子的媳妇吃,叫偷?” 他伸手指着苗翠花的鼻子,眼神锐利如刀:“你他妈的算老几?跑我家里来指手画脚?我媳妇躺在这儿坐月子,连口带油腥的都吃不上,你们他妈的在隔壁大鱼大肉!这鸡蛋红糖,是我前些天用一只野兔跟后屯老张家换的,准备给晓敏坐月子用的,咋就成你老苗家攒着过年吃的了?这肉,是我昨儿个冒着风雪从山上捡柴火回来,顺手下的套子套着只山跳(野兔),拿到屯里换的!咋就成你儿子王有德的嚼咕了?你们一家子,舔着脸跑我这来,想白吃白拿,还想把我闺女挤走,过继你这么个好吃懒做的肥猪儿子?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王三强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怒骂,有理有据,声音洪亮,直接把苗翠花给骂傻了。 她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 她没想到,平时闷葫芦一样、最多蹲在墙角抽闷烟的王三强,今天嘴皮子这么利索,而且句句都戳在肺管子上! “你……你胡说八道!”苗翠花最终只能无力地反驳,声音尖利却底气不足。 “俺胡说?”王三强冷笑一声,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刘秋芝,“娘!您来说说!这鸡蛋、红糖,是不是我弄回来的?这肉,是不是我用兔子换的?您把着钥匙,锁着柜子,是不是想着法的要把这些东西,都抠搜去贴补你大儿子和你这大孙子?” 刘秋芝被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得通红。 事实就是这样,她偏心眼偏得没边了,但被儿子这么赤裸裸地当面揭穿,老脸上还是挂不住。 “你……你个混账东西!俺是你娘!俺帮你管着家还有错了?俺不就是怕你们年轻,不会过日子,浪费了!”刘秋芝开始胡搅蛮缠,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哎呀俺的老天爷啊!俺没法活了啊!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敢骂娘了啊!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俺的啊……王三强你个丧良心的瘪犊子啊……” 典型的农村老太太撒泼打法。 若是前世的王三强,看到老娘这样,早就心软认错了。但此刻,王三强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厌恶。 他看着地上干打雷不下雨的刘秋芝,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娘,您要是想哭,回老宅那边哭去,别在这吓着我闺女。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是我的家!我的媳妇闺女我自己养!从今往后,您那套,在我这儿,不管用了!” 2. “反了!反了!”王大军见老娘撒泼都没镇住王三强,觉得自己这大哥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撸起袖子,露出还算粗壮的胳膊,上前就要来抓王三强的衣领,“王三强!你敢这么跟娘说话?俺今天非替爹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在王大军看来,老三虽然也是个猎户,身子骨结实,但平时性子闷,好拿捏,自己这当大哥的动手,他肯定不敢还手。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就在王大军的手即将碰到王三强衣领的瞬间,王三强动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右手猛地探出,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抓住了王大军的手腕!五指发力,狠狠一捏! “啊!”王大军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惨叫一声,整个人都被那股巨力带得弯下了腰。 “教训我?”王三强居高临下地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王大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王大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他手腕一抖,猛地将王大军往后一搡! 王大军下盘不稳,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嘭”一声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看着王三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三……老三哪来这么大力气?而且,他刚才那眼神,那动作,分明带着一股子……杀气! “当家的!”苗翠花见自己男人吃了亏,尖叫一声扑上来,“王三强你敢打你大哥!俺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往王三强脸上挠。 王三强眼神一厉,根本懒得跟她纠缠,抬起一脚,直接踹在苗翠花的小腹上! 当然,他控制了力道,没往死里踹,但足以让她失去战斗力。 “哎呦!”苗翠花被踹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开始嚎啕大哭,“打死人啦!王三强打死嫂子啦!没天理啊!” 王有德见他爹妈都吃了亏,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躲在他奶奶身后不敢露头。 刘秋芝见大儿子大媳妇都制不住王三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从地上爬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破笤帚,就没头没脑地朝王三强打来:“俺打死你个不孝的畜生!俺打死你!” 王三强眼神一寒,不闪不避,一把夺过笤帚,双手用力一掰! “咔嚓!”那笤帚杆应声而断! 他将断成两截的笤帚往地上一扔,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人味儿:“娘!我敬你生我一场,最后叫你一声娘!你别给脸不要脸!把我逼急了,别说笤帚,就是菜刀,我也敢动!你们不是想让我绝户吗?行啊!咱们今天就看看,谁先让谁绝户!” 他那狠厉的眼神,配上那掰断笤帚的凶悍,再加上那句充满血腥味的威胁,终于彻底镇住了刘秋芝。 老太太举着半截笤帚疙瘩,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得可怕的儿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这……这还是她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三儿子吗? 这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王三强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一脸惊惧的王大军和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苗翠花,最后落在那哇哇大哭的王有德身上。 “滚!”他吐出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都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谁敢踏进我这个屋门一步,敢再跟我提一句过继,我打断他的腿!” 3. 王三强提着那半截断了的笤帚杆,一步步逼近。 王大军捂着手腕,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凶光,心底寒气直冒,色厉内荏地喊道:“王三强!你……你想干啥?俺可是你大哥!” “大哥?”王三强嗤笑一声,“带着爹娘孩子,跑来逼自己亲弟弟绝户的大哥?我王三强可要不起!” 他扬起手里的笤帚杆,作势欲打。 王大军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面子了,连滚带爬地就往门外跑,连自己媳妇和老娘都顾不上了。 “王三强!你等着!俺跟你没完!”跑到院子里,王大军才敢回头放一句狠话。 王三强根本不理他,目光转向地上的苗翠花。 苗翠花被他看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连滚带爬地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拉着还在哭嚎的王有德,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刘秋芝还僵在屋里。 王三强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恨,有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些情绪,声音冰冷:“娘,您是自己走,还是我‘请’您出去?” 刘秋芝看着儿子那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今天这事是彻底没法善了了。 她狠狠剜了王三强一眼,又怨毒地瞪了一眼炕上吓得脸色惨白的覃晓敏和那几个鹌鹑一样的孙女,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你个王三强!你厉害!俺看你以后能有个啥好下场!八个丫头片子,我看你老了谁管你!你就等着当孤老棒子吧!” 说完,老太太跺了跺脚,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院子里传来王大军一家和刘秋芝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冰冷的屋子里,只剩下灶坑柴火的燃烧声,以及里屋隐约的啜泣声。 王三强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刚才那一番激烈对抗,消耗了他不少力气,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宣泄。 他终于,迈出了改变的第一步!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重生! 他扔掉手里的半截笤帚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憋了前世今生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小半。 他转身,看向里屋。 炕上,覃晓敏碗里的红糖鸡蛋还没吃完,但她显然已经没了胃口,双手捧着碗,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陌生。 炕沿下,几个女儿更是抱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最小的七丫直接被刚才的阵仗吓哭了,被六丫紧紧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王三强心里一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肯定吓到她们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尽量放柔了声音:“没事了,坏人都被爹打跑了。别怕。”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大丫直接“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爹……你别打俺娘……别扔妹妹……俺听话……俺以后少吃点……呜呜呜……” 其他几个丫头也跟着哭了起来。 王三强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走到炕边,看着吓得往后缩的覃晓敏,叹了口气:“晓敏,我给你加点热水,快把鸡蛋吃完,凉了就腥气了。” 覃晓敏颤抖着,小口小口地继续吃,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王三强知道,语言是苍白的。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到外屋地,看着那半块肥肉和剩下的食材,开始动手。 他先把那半块肥肉切成小丁,准备炼油。 然后舀了两大碗玉米面,准备贴饼子。 可家里没有白面了,只是玉米面,饼子可能贴不好。 先就这样吧,一会儿不行的话,去二哥家里先借点。 接着又把剩下的精肉切成细沫,打算给覃晓敏熬个肉沫粥。 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大丫哭了半天,见爹没有要打人的意思,反而在灶台前忙碌起来,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在一抽一抽的。 王三强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大丫,别哭了,带妹妹们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今天爹给你们做油渣吃。” 油渣? 这个词对常年不见油腥的孩子们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二丫和三丫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偷偷看向灶台。 大丫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拉着妹妹们,去水缸边,用破瓢舀了点冷水,胡乱擦了把脸。 王三强把肥肉丁下到烧热的锅里,瞬间,“刺啦”一声,一股浓郁的猪油香气伴随着青烟升腾而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这香味,对于常年肚里缺少油水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女孩们也顾不得害怕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逐渐变得金黄、蜷缩起来、滋滋冒油的肉丁。 王三强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拿出一个小碗,等油渣炼得差不多,用勺子捞起一些金黄油亮的油渣,撒上一点点盐末,递到大丫面前。 “趁热,跟妹妹们分着吃。” 大丫看着碗里香喷喷的油渣,又看看王三强,迟疑着不敢接。 “拿着!”王三强把碗塞到她手里,“爹以前……混蛋,对不住你们。从今天起,爹保证,再也不让你们饿肚子,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们娘!” 大丫捧着碗,感受着油渣传来的温热和香气,再看看爹那双虽然还有些红,但似乎不再那么可怕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油渣,先递到离她最近的六丫嘴边。 六丫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下,烫得直吸溜嘴,但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姐,香!真香!”六丫含糊不清地说。 大丫自己也吃了一小块,酥脆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那是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美味。 她把碗递给二丫,让她们分着吃。 看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分食着那点油渣,脸上露出难得的、属于孩子的满足笑容,王三强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4. 炼完油,王三强把猪油盛到一个小瓦罐里。 然后用锅底的底油,翻炒肉沫,加入切碎的一点冻白菜帮子,加水熬粥。 另一边,则贴上了金黄的玉米面饼子。 很快,肉沫粥的咸香和玉米饼子的粮食香气混合在一起,驱散了之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让这个破败冰冷的家,终于有了一丝温暖的烟火气。 饭做好了。 王三强先给覃晓敏盛了一大碗稠稠的肉沫粥,又拿了两个玉米饼子。 “晓敏,多吃点,才有奶水喂孩子。” 覃晓敏看着眼前这碗她坐月子想都不敢想的肉粥,再看看在灶台边眼巴巴望着,却不敢上桌的女儿们,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俺……俺吃不了这么多,给孩子们分点吧……” “她们有她们的。”王三强不由分说,把碗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招呼孩子们,“都上炕,围着小桌坐好,吃饭!”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在大丫的带领下,怯生生地爬上炕,围着那个矮小的炕桌坐好。 王三强给每个孩子都盛了满满一碗玉米面粥,虽然不是白面,但也比平时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强多了,里面还飘着几点油花。每个孩子还分到了半个玉米饼子。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王三强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在炕沿上,大口吃了起来。 他是真饿了,这具年轻的身体需要能量。 孩子们看着碗里的粥和饼子,又看看爹,见他开始吃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很烫,但很香,尤其是里面那点肉沫和油腥,让她们吃得格外珍惜,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炕桌上,第一次没有了恐惧的啜泣和压抑的沉默,只有孩子们细细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覃晓敏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偷偷打量着坐在炕沿上的丈夫。 今天的王三强,太反常了。 劈锁、怼娘、打哥嫂、骂侄子……还给她和孩子们做了这么实在的饭吃。 他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难道……他真的醒悟了? 知道闺女也是宝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覃晓敏心里就一阵酸楚又一阵微弱的期盼。 她不敢完全相信,怕这只是昙花一现,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但眼前这碗热乎乎的肉粥,和孩子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又是实实在在的。 王三强能感觉到覃晓敏偷偷打量的目光,但他没有点破。 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尤其是被他伤得这么深之后。 他快速吃完了自己的饭,然后对覃晓敏说:“你慢慢吃,吃完好好躺着歇着。我出去一趟。” 覃晓敏心里一紧:“他爹,你……你还去干啥?” 她怕他又去找大哥他们打架。 王三强看出她的担忧,语气缓和了些:“不去打架。我去二哥家一趟,先看看能不能再借点东西。家里这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听到是去二哥家,覃晓敏稍微松了口气。 二哥王二民和二嫂魏红霞是老王家里难得的老实厚道人。 “那……那你早点回来。”覃晓敏低声说了一句。 王三强愣了一下,这是重生回来后,妻子第一次对他说出类似关心的话。 虽然很微弱,但足以让他心头一暖。 “嗯。”他点了点头,穿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戴上一顶狗皮帽子,推门走进了院子里凛冽的寒风中。 5. 外面的雪还在零星飘着,院子里刚才被王大军他们踩得一片狼藉。 王三强站在院子当中,回望着自家这两间低矮破旧的西屋。 土坯墙,茅草顶,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用苞米瓤子塞着。 院子是用木棍围起来的简单栅栏,歪歪扭扭。 这就是他的家,一贫如洗。 但此刻,看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女儿们的说话声,王三强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希望。 只要人在,家在,一切就都来得及! 他紧了紧衣领,大步流星地朝着屯子东头二哥王二民家走去。 屯里的土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 偶尔有屯邻扛着柴火或者挑着水桶经过,看到王三强,眼神都有些异样。 显然,刚才他在家闹出的动静不小,估计已经传开了。 王三强对此毫不在意。 他重生回来,不是来在乎别人眼光的,是来守护妻女,活出个人样的! 很快,他就来到了二哥家门前。 二哥家的情况比他家稍好一点,但也只是三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还算利索。 他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二嫂魏红霞的声音:“谁呀?” “二嫂,是我,三强。”王三强应了一声。 屋门打开,二嫂魏红霞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玉米面,看到是他,脸上露出惊讶又带着一丝担忧的神色:“老三?你咋来了?俺刚才听屯头老李婆子说,你跟娘还有大哥他们……吵吵起来了?没啥事吧?” 王三强心里一暖,二嫂这是真心关心他。 “没啥事,二嫂,都解决了。”王三强笑了笑,走进屋里。 二哥王二民正蹲在灶坑前烧火,看到他进来,也站了起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关切:“老三,真没事?俺听说你都动手了?” “不动手,他们不走。”王三强言简意赅,然后直接说明来意,“二哥,二嫂,我过来,是想跟你们再张回嘴。晓敏刚生完,身子虚,家里……没啥像样的吃食了。我想跟你们借点白面,再借几个鸡蛋,给晓敏补补。等过两天我上了山,弄到东西,立马还你们。” 前世,他糊涂,跟二哥家也疏远了。 但其实,二哥二嫂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家族里,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亲人。 魏红霞一听,连忙说:“哎呀,说的啥话!啥借不借的!晓敏坐月子是大事!你等着!” 她说着,就转身去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布袋出来,里面装着大概两三斤白面,又拿了六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到王三强手里。 “俺家也就这点细粮了,你先拿着给晓敏吃。鸡蛋也别嫌少,凑合着先应应急。”魏红霞说道,眼神里满是真诚。 王二民也在一旁闷声说:“老三,有啥难处就跟哥说。娘和大哥他们……唉,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王三强看着手里的白面和鸡蛋,又看着哥嫂真诚的脸,喉咙有些发堵。 这才是亲人! “二哥,二嫂,谢谢你们。”王三强郑重地说道,“这份情,我王三强记心里了。以后,肯定还!” “净说外道话!”魏红霞嗔怪道,“赶紧拿回去给晓敏弄吃的吧!对了,你家那几个丫头……” “都吃着呢,我刚给她们做了饭。”王三强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魏红霞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老三,俺看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知道疼媳妇闺女了,这是好事!可娘和大哥那边……你以后可得小心点,他们怕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三强眼神一冷:“我知道。他们不来惹我,大家相安无事。要是还敢来……哼!”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子狠劲,让王二民和魏红霞都心里一凛。 他们感觉,这个三弟,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王三强没再多待,拿着白面和鸡蛋,告辞离开了二哥家。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屯子里炊烟袅袅。 王三强看着手里的东西,心里盘算着。 这点白面,可以给晓敏做点疙瘩汤或者手擀面。 鸡蛋,可以每顿先给她补充一两个。 剩下的玉米面,掺和着土豆和干野菜,勉强够孩子们吃几天。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坐月子需要营养,孩子们正在长身体,也需要油水。 必须尽快上山! 他抬头,望向屯子后面那一片被白雪覆盖、莽莽苍苍的兴安岭余脉。 那里,有危险,但也有着他和全家人生存的希望! 他的猎人之魂,已经开始燃烧。 第3章 踏雪寻女,猎兔显身手 1. 从二哥家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嗖嗖地往棉袄里钻。 王三强把装着白面和鸡蛋的布袋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捂着,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屯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烟囱里冒着或浓或淡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和偶尔飘出的饭菜香气。 有几个蹲在墙根扯闲篇的老爷们,看见王三强过来,眼神都有些躲闪,交头接耳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王三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是下午他硬怼老娘、暴打大哥的事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他也不在意,以前他就是太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脸面,才活得那么憋屈。 重生一回,他只想为自己、为媳妇闺女活,别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他。 回到自家那破旧的栅栏院门前,他顿了顿脚,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屋里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从窗户破洞里透出来,在这寒冷的冬日傍晚,显得格外温暖。 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屋,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炕热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冻得发僵的脸颊缓和了不少。 “他爹,回来啦?”炕上传来覃晓敏有些虚弱,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声音。 “嗯。”王三强应了一声,把怀里的布袋拿出来,放在炕沿上,“从二哥家借了点白面和几个鸡蛋,明天给你擀面条吃。” 覃晓敏看着那布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哎”了一声。 几个女儿都坐在炕梢,大丫正在给七丫喂刚才剩下的玉米糊糊,二丫三丫在玩翻绳,四丫五丫这对双胞胎挨在一起打瞌睡,六丫则乖乖地坐在一边。 见他进来,孩子们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偷偷拿眼瞧他,虽然还有些怯意,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如同惊弓之鸟了。 那一碗实实在在的粥和油渣,终究是在她们冰冷的心田里,滴进了几滴暖意。 王三强心里稍安,他把目光转向大丫:“大丫,你娘吃饭了没?” 大丫连忙点头:“吃了,娘把粥都喝完了,饼子也吃了半个。” “嗯。”王三强走到炕边,看了看襁褓里的八丫,小家伙睡着了,小脸似乎比刚才红润了一点。 他又看向覃晓敏,“感觉咋样?还疼得厉害不?” 覃晓敏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摇了摇头:“好……好多了。” 简单的对话过后,屋里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多年的隔阂与伤害,不是一顿饭、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王三强知道急不得。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沿上,看着跳跃的煤油灯芯,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家里这点粮食,加上从二哥家借的,顶多再撑三五天。 晓敏坐月子需要营养,孩子们也不能老是喝稀的。 必须尽快弄到肉,或者能换钱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山林方向。 “爹……” 忽然,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王三强回过神,见是大丫在叫他。 “咋了?” 大丫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爹,俺……俺明天一早,还...跟二丫三丫去后山捡点柴火……家里的柴火,不……不咋够烧了……” 她说完,就紧张地低下头,等着挨骂。 以前她们要去捡柴,爹总是嫌她们捡的少,回来得慢,有时候还会骂她们偷懒。 王三强心里一酸。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丫才九岁,就已经担起了半个家的责任。 他放柔了声音:“后山雪深,路滑,你们几个小丫头去太危险了。明天爹去捡柴火,你们都在家待着,照看好娘和妹妹。” 大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光亮? 爹不让她们去捡柴了? 还说危险? “可是……爹,你一个人……”大丫还是有些迟疑。 “爹是大人,没事。”王三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听话,明天都在家。” 大丫看着爹,终于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哎。” 这一声“哎”,比之前多了点顺从,少了点恐惧。 王三强心里舒坦了些。 他吹灭了为了省油而点的煤油灯,屋里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透进来。 “睡吧。”他说。 一家人,在这破旧却难得安宁的土炕上,渐渐睡去。 王三强听着身边妻女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炕席传来的温热,前世那豪宅里的冰冷与孤寂,仿佛已经遥远得如同一个噩梦。 2.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三强就醒了。 多年的生物钟和心里装着事,让他无法安睡。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那身破旧的棉衣棉裤,又把那张当年自己做的、力道不错的弹弓和几颗精心挑选的石子揣进兜里,最后拎起了墙角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 “他爹,你这……这么早就要上山?”覃晓敏睡眠浅,也被惊醒了,声音带着担忧。 “嗯,我去捡点柴火,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嚼咕回来。你睡你的,锅里有昨晚剩的饼子,晌午你们热了吃。”王三强压低声音说道。 覃晓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嘱咐了一句:“那……那你小心点,山上雪厚,看着点路。” “知道了。”王三强心里一暖,应了一声,轻轻推开屋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寒风瞬间包裹了他,但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击! 他没有立刻往后山走,而是先绕到了自家房后,在一个背风的雪堆旁蹲了下来,仔细查看着。 雪地上,留着一些凌乱的小脚印。 有鸟类的,有类似老鼠的,还有……几行清晰的、梅花状的足迹! 王三强眼睛一亮! 是狍子? 还是山跳(野兔)? 他凑近了仔细分辨。 足迹不大,步子间距较近,而且脚印前后深浅差异明显…… 是山跳! (野兔) 野兔前腿短,后腿长而有力,奔跑时后脚会越过前脚落地,所以足迹呈现出独特的形态。 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应该是凌晨甚至半夜留下的。 王三强心中有了计较。 他没有顺着兔子的足迹直接追,那在深雪里效率太低。 他站起身,凭着前世丰富的狩猎经验和对此地山形的记忆,朝着兔子可能活动的区域——一片靠近山沟、长满了灌木丛和榛棵子的阳坡走去。 一路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任何一点动静都格外清晰。 他听到了麻雀在枝头扑棱翅膀的声音,听到了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也听到了自己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放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将连绵的雪山勾勒出一道银边。 王三强来到了那片灌木丛附近。 他放轻脚步,如同幽灵般在树木间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雪地。 果然,在几丛被雪覆盖的刺老芽(一种灌木)下面,他发现了一些被啃食过的树皮痕迹,还有几粒黑色的、圆圆的粪便。 是兔子的“粪蛋儿”,还很新鲜! 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就在他拨开一丛挂着霜雪的榛棵子时,前方不远处的雪窝子里,一团灰白色的东西猛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肥硕的野兔! 它似乎正在休息,被王三强的动静惊动,长长的耳朵瞬间竖立,后腿一蹬,就要窜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 王三强几乎是在看到野兔的瞬间,手中的柴刀就带着一道寒光飞了出去! 不是砍,是砸! 如同投掷飞镖一般,厚重的柴刀柄带着千钧之力,旋转着砸向那只野兔! “嘭!”一声闷响! 柴刀柄精准地砸在了野兔的腰背上! 那兔子刚窜出去半个身子,就被这股巨力砸得一个趔趄,倒在雪地里,四条腿抽搐着,显然脊椎被砸断了! 王三强几个大步跨过去,一把拎起还在挣扎的野兔,掂量了一下,怕是有三四斤重! 肥嘟嘟的,一身厚实的冬毛。 “开门红!”王三强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这手飞掷柴刀的功夫,是他前世年轻时练就的绝活,没想到重生回来,手感还在! 他没有立刻处理兔子,而是提着兔子,继续在附近搜寻。 他用柴刀砍了些比较干燥的树枝,用随身带的麻绳捆了一小捆柴火。 既然说了是来捡柴的,总不能空手回去。 就在他背着柴火,提着野兔,准备换个地方再下几个套子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还夹杂着几个女孩惊慌的呼喊。 “姐!俺怕……” “别哭,三丫,没事……” 这声音……是大丫她们?! 王三强心里一紧,立刻循着声音快步赶了过去。 3. 穿过一小片白桦林,眼前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 只见大丫、二丫、三丫三个孩子,正被三个半大的小子堵在了一棵大松树下! 那三个小子,王三强认得,是屯里游手好闲的混混,带头那个叫刘二狗,十六七岁,是屯西头刘老蔫家的儿子,平时就喜欢欺负比他小的孩子。 另外两个是他的跟班。 此时,刘二狗正嬉皮笑脸地想去扯大丫背上那个装柴火的破筐。 “王招娣,把你们捡的干松枝给俺们!还有,把你兜里的松子交出来!俺看见你们抠松塔了!” 大丫死死护着背筐,小脸气得通红,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恐惧:“不给!这是俺们捡的!凭啥给你!” 二丫和三丫躲在大丫身后,吓得直哭。 “凭啥?”刘二狗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大丫,“就凭俺们比你们厉害!你爹是个绝户头,生不出儿子,养一堆赔钱货!赶紧拿来吧你!” 大丫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句“绝户头”和“赔钱货”。 就在刘二狗的手即将抓住背筐带子的瞬间,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啊!”刘二狗只觉得手腕剧痛,好像要被捏断了一样,惨叫一声。 他扭头一看,正对上王三强那双冰冷得如同深渊的眼睛! “王……王三叔……”刘二狗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结巴了。 他可是听说了,昨天王三强连他亲大哥都打了,老娘都敢怼,是个活阎王! 另外两个跟班也吓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爹!”大丫、二丫、三丫看到王三强,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跑过来躲到他身后,二丫和三丫更是委屈地大哭起来。 王三强没理会女儿们的哭声,只是冷冷地盯着刘二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小兔崽子,你刚才说啥?俺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刘二狗疼得额头冒汗,感觉手腕骨头都在“嘎巴”作响,他带着哭腔求饶:“王三叔……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您饶了俺吧!哎呦……手要断了!” “道歉!”王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招娣,二丫,三丫,对不起!俺错了!俺再也不敢欺负你们了!”刘二狗忙不迭地对着大丫她们道歉。 王三强这才松开了手,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到一边。 刘二狗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连头都不敢回。 王三强这才转过身,看着三个惊魂未定的女儿。 大丫眼睛红红的,强忍着没哭,二丫三丫还在抽噎。 他叹了口气,伸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大丫的头:“没事了,爹在呢。” 又看了看二丫三丫:“别哭了,脸都皴了。” 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却让大丫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保护了的、陌生的安心感。 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她们被欺负了,爹只会嫌她们没用,给家里丢人。 “不是让你们在家待着吗?咋又跑出来了?”王三强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的是后怕。这深山老林的,要不是他恰好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大丫抹了把眼泪,小声说:“俺……俺想着多捡点柴,炕就能烧得热乎点,娘和妹妹就不冷了……俺们没往深处走……”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冻得通红的小脸,破旧单薄的棉衣,还有那几乎比她们人还高的柴火筐,心里堵得厉害。 “以后不许自己来了,听见没?”他语气严肃,“想要柴火,爹来捡!你们在家,帮爹照看好娘和妹妹,就是最大的功劳!” “嗯……”三个丫头都乖乖点头。 王三强把刚才打到的那只肥硕野兔提到她们面前,脸上露出笑容:“看,爹打到啥了?” “兔子!”二丫和三丫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惊呼出声,连眼泪都忘了流。 大丫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只灰白色、毛茸茸的肥兔子,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爹……这么快就打到了这么大一只兔子? “走,回家!爹给你们炖兔子肉吃!”王三强把柴火背在自己身上,一手提着兔子,一手想要去牵离他最近的三丫。 三丫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看着爹那温和的眼神,还是怯生生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那只宽大、布满老茧的手掌里。 王三强握住女儿冰冷的小手,心里一片柔软。他领着三个女儿,踏着皑皑白雪,朝着山下那个冒着炊烟、代表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也照亮了父女四人回家的路。 4.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四弟王四壮叼着烟卷,揣着袖子,从隔壁院子晃荡出来,看样子是想去屯里小卖部。 王四壮一眼就看见了王三强背着的柴火,以及手里那只格外显眼的肥兔子!他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哟!三哥!行啊!这大清早的,就弄到这么肥个山跳子?”王四壮凑了上来,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这玩意儿炖萝卜,那可是嘎嘎香啊!” 王三强眼皮都没抬,冷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家走。 王四壮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那肥兔子,还是舔着脸跟上:“三哥,你看你这……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咱娘这两天因为昨天的事儿,气得不轻,胃口不好,你看是不是……” 他想拿老娘说事,分点肉。 王三强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咋?昨天没挨够泼?今天还想尝尝柴刀的滋味?” 王四壮被他眼神里的狠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起了昨天那碗滚烫的刷锅水和王三强那毫不留情的威胁。 “你……三哥你咋这样呢?俺这不是为了娘好吗……”王四壮强撑着说道。 “为了娘好?”王三强嗤笑一声,“那你咋不自己去山上打?哦,我忘了,你王四壮除了会耍嘴皮子、蹲墙根嚼舌根,还会干啥?连个弹弓都拉不开吧?” “你!”王四壮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 “滚!”王三强懒得再跟他废话,一个字砸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王四壮看着王三强手里那明晃晃的柴刀,还有他那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终究是没敢再放屁,灰溜溜地扭头走了,边走边低声骂骂咧咧。 王三强冷哼一声,领着女儿们进了自家院子。 回到屋里,覃晓敏看到王三强不仅背回了柴火,还提回一只那么肥的野兔,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爹……这……这真是你打的?” “嗯。”王三强把兔子扔在外屋地,开始脱外套,“运气好,碰上了。” 这哪是运气好?大丫心里想,爹那一下飞柴刀,又准又狠!但她抿着嘴没说话,只是帮着把爹背回来的柴火码放好。 王三强歇了口气,就开始处理兔子。剥皮、开膛、分割……动作娴熟利落,看得几个女儿眼花缭乱。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她发现自己这个男人,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王三强把兔子肉分成两部分。大部分准备炖了吃,一小部分比较瘦的,他打算留着,看看能不能明天再去趟公社,换点盐和火柴之类的必需品。 他让大丫去地窖里拿了两个储存的萝卜和土豆,自己则动手开始炖肉。 当兔肉下锅,伴随着葱姜和仅有的一点大料爆香,浓郁的肉香再次弥漫开来时,整个小家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般的喜悦和期待中。 这一次,孩子们不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而是围在灶台边,帮忙递个柴火,拿个碗,小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笑容。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这才像个家啊! 5. 兔肉炖好了,满屋飘香。 王三强先给覃晓敏盛了满满一大碗,里面多是精肉和软烂的萝卜。然后又给每个孩子都盛了扎实的一碗。 “吃吧!都放开肚子吃!今天管够!”王三强大手一挥。 孩子们欢呼一声,也顾不得烫,开始大口吃起来。炖得酥烂的兔肉,吸饱了汤汁的萝卜和土豆,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她们来说,简直是人间至味! 大丫吃得格外认真,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着坐在炕沿上,同样大口吃着肉的爹。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阴沉和暴躁,虽然还是很严肃,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看着她们吃饭时的淡淡笑意。 “爹……”大丫忽然小声开口。 “嗯?”王三强看向她。 “你……你真厉害。”大丫说完,立刻低下头,猛扒碗里的饭,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比这炕头还要热乎,比这碗里的肉还要香! 女儿的一句夸奖,胜过前世亿万财富! 他鼻子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快吃吧。” 这顿兔子肉,吃得一家人心满意足,满嘴流油。连最小的七丫,都啃了好几块炖得烂糊的肉,吃得直咂嘴。 吃完饭,王三强趁着天还没黑,拿着柴刀和绳子又出了趟门。他去了后山,在自己记忆中几个野兽经常出没的路径上,下了几个简易的绳套。用的是普通的麻绳,但打结的手法却很讲究,是前世跟一个老猎人学的活扣,越挣扎越紧。 能不能套到东西,就看运气了。但这无疑是为明天的收获,埋下了一个希望的种子。 等他回来时,夜幕已经降临。 屋里点起了煤油灯,大丫已经带着妹妹们洗好了碗,收拾好了灶台。覃晓敏靠在炕头,正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哄着七丫和八丫睡觉。 灯光昏黄,映照着一家人平静而满足的脸庞。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温馨的画面,久久不愿打扰。 这就是他拼尽所有,也要守护的幸福。 “爹,你回来啦,洗脚水俺给你烧好了。”大丫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过来。 王三强看着懂事的大女儿,心里软成一片。 “好。” 他坐在炕沿上,把冻得冰冷的脚放进温热的水里,一股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还有很多恩怨要了结。 但此刻,听着妻子的哼唱,看着女儿们忙碌的小身影,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温度,他无比确信—— 这一切,都值了! 他王三强的重生,就从守护这个家,疼爱这八个女儿开始! 而这山林,将是他崛起的第一块基石! 第4章 套索显威,弹弓惊雀,攒钱路上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天不亮就起床,先是检查房前屋后他布下的那些绳套。 头一天一无所获,雪地上只有一些被风吹散的小动物脚印。 他并不气馁,狩猎本就是七分靠准备,三分靠运气。 他仔细调整了绳套的位置和高度,在一些看似不起眼、却是野兔喜欢钻的灌木丛缝隙里,重新下了几个活扣。 然后回家,用从二哥家借来的白面,给覃晓敏做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或者手擀面,看着她吃下去。 家里的玉米饼子,他也尽量做得厚实些,让每个女儿都能吃个八成饱。 做完这些,他就拎着柴刀和那把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弹弓,钻进屋后茫茫的林海雪原。 他不再满足于捡柴和碰运气。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值钱的皮毛货。 兴安岭的冬天是残酷的,也是慷慨的。 对于懂得它语言的人来说,雪地就是一张摊开的账本,记录着所有生灵的动向。 王三强就是那个能读懂账本的人。 他专挑那些高大的红松、樟子松林走。 松鼠,特别是那种毛色红亮、个大尾巴蓬松的红松鼠,它们的皮毛在冬天最为厚实珍贵,是公社收购站里的紧俏货。 一张上好的红松鼠皮,国营单位的收购价能卖到一块五到两块钱! 这年头,一斤猪肉才七八毛钱! 但这钱不好挣。 松鼠动作灵敏,警惕性极高,在几十米高的树冠间跳跃如飞,寻常猎枪都难以命中,更别说弹弓了。 王三强有他的法子。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乱逛,而是寻找松鼠的活动痕迹——被啃食后散落在地上的松塔碎片,树干上细小的爪印,以及那些搭建在树杈间、用枯枝和树叶垒成的窝巢。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耐心地在林间潜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头顶的枝杈。 第一天,他发现了三处松鼠频繁活动的区域,但只来得及看到几条一闪而逝的灰影,弹弓刚拉开,目标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并不急躁,只是在那些树下,捡了一些被松鼠啃得干干净净、但造型完整的松塔空壳,揣进兜里,准备带回去给孩子们当玩意儿。 第二天下午,转机出现了。 在一片背风的山坡密林里,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窸窸窣窣”声,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 他立刻停下脚步,身体隐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缓缓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横枝上,一只毛色棕红、尾巴比身体还长的大松鼠,正背对着他,两只前爪捧着一个巨大的松塔,啃得正香。 那蓬松的大尾巴随着它的动作一抖一抖,浑然不觉死神已经悄然临近。 王三强心跳平稳,呼吸放缓。 他慢慢举起弹弓,从兜里摸出一颗溜圆光滑、大小适中的石子,卡在皮兜里。 双臂稳定如磐石,左眼微眯,瞄准了那只松鼠相对脆弱的头颅侧面。 距离大约十五米,有微风,树枝轻微晃动。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弹道和下坠。 弹弓不同于枪,石子飞行轨迹是条抛物线,需要预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突然,那只松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啃食,警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就是现在! 王三强扣住皮兜的手指猛地松开! “嗖——啪!” 石子破空的声音极其轻微,但击中目标的声音却沉闷而清晰! 那只松鼠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从树枝上栽落下来,“噗”地一声砸在厚厚的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王三强几个箭步冲过去,拎起那只还在温热的松鼠。 石子精准地击碎了它的头骨,皮毛完好无损,只有击中的地方渗出一点点血迹。 “好!”王三强低喝一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是他重生后,用最原始的工具,猎到的第一只真正意义上的“值钱货”! 他熟练地将松鼠开膛剥皮。 松鼠皮很小,剥起来需要技巧,不能破洞。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皮筒完整地褪下来,刮掉上面的油脂和残留物,然后里外撒上一点随身带的草木灰(吸水和防腐),用准备好的小木棍撑开,放进背篓里。 松鼠肉也没浪费,虽然不多,但也是一口鲜。 首开纪录,王三强信心大增。 他趁着天色尚早,又在附近搜寻起来。或许是好运降临,半个时辰后,他又在另一片林子里,用同样的方法,击落了一只毛色稍逊、但体型不小的灰松鼠。 日头偏西,王三强背着两只处理好的松鼠皮和一小捆柴火,踏着夕阳回到了家。 当王三强把两张撑开、已经开始阴干的松鼠皮拿出来时,不光是孩子们围了过来,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撑起身子多看两眼。 “爹,这是啥?真好看!”六丫指着那红棕色的皮毛,好奇地问。 “松鼠皮,卖了能换钱。”王三强心情很好,耐心解释,“等换了钱,爹给你们买糖吃,再买布,让你们娘给你们做新衣服。” “真的?”四丫五丫这对双胞胎异口同声地问,眼睛里亮晶晶的。 “爹说话算话。”王三强笑着保证。 大丫看着那两张皮子,又看看爹因为连日奔波被树枝刮破的棉袄袖子,小声说:“爹,卖了钱……先给你自己买件新棉袄吧,你这衣裳都破了。” 王三强心里一暖,揉了揉大丫的脑袋:“爹不冷,破点洞还凉快呢。” 覃晓敏看着父女间的互动,再看看那象征着希望和收入的皮毛,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愁绪,似乎又散开了一些。这个男人,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地为这个家奔波努力。 然而,王三强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角落,那里本该放着今天早上他出门前检查过的、设在院子外围的两个绳套。绳套不见了。 他眼神微微一凝,但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一大早,王三强照例先去检查院外的套子。结果,设在栅栏拐角、针对黄皮子(黄鼠狼)的那个套子,连同固定的小木桩,都不翼而飞了!雪地上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还有几个模糊的大脚印。 不是野兽干的。野兽只会破坏套子,不会连木桩都拔走。 王三强脸色沉了下来。他心里有数,能干出这种下三滥事情的,屯子里没几个人。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把剩下几个套子检查了一遍,重新加固。然后,他转身回了屋,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根细铁丝。这是以前修笼子剩下的,比麻绳更结实,也更隐蔽。 他拿着铁丝和工具,再次出门,没有去常走的山路,而是绕到了自家房后,沿着山坡往下,在一片靠近小河沟、长满了柳毛趟子和荆棘的荒地里忙活起来。 这里人迹罕至,雪地上的动物脚印却不少,有野兔的,有狍子的,甚至还有一些像是狐狸的足迹。 王三强选中了几处野兽饮水的必经之路,用铁丝做了几个更加精巧、也更加致命的“锁喉套”。这种套子一旦触发,会瞬间收紧,越是挣扎勒得越紧,足以对付中小型野兽。他做得极其隐蔽,套子与周围的枯草、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想吃现成的?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王三强看着布好的陷阱,眼神冰冷。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上背篓,拿着弹弓,继续进山寻找松鼠。 今天运气似乎一般,转悠了一上午,只打到一只灰松鼠。他也不灰心,顺手又捡了些柴火。 下午,他提前回了家。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绕到房后,去检查早上布下的铁丝套。 离得老远,他就听到了一阵急促、惊恐的“吱吱”声,还伴随着荆棘丛哗啦啦的摇晃! 有货! 王三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拨开挡眼的枯枝,只见一个铁丝套子紧紧勒住了一只野兽的脖子!那家伙体型像狗,但更瘦削,尖嘴长尾,一身棕红色的毛发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是条火狐!(赤狐) 这可是好东西!一张完整的火狐皮,送到公社收购站,起码能卖十五块钱以上!要是品相再好点,遇到识货的,二十块也有可能! 那狐狸被勒得奄奄一息,但看到王三强靠近,还是挣扎着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 王三强没有丝毫犹豫,抽出别在腰后的柴刀,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用刀背精准地敲在狐狸的顶门上,结束了它的痛苦。 他小心地解下铁丝套,拎起这只沉甸甸的火狐,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仅弥补了丢失套子的损失,更是大大加快了攒钱的速度!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套子周围,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凌乱的脚印。有人来过这里,似乎想动他的套子,但不知为何又放弃了。可能是怕被铁丝所伤,也可能是做贼心虚。 王三强冷哼一声,心里对那个偷套贼的身份,更加确定了几分。 他没有声张,像往常一样,背着柴火,提着处理好的松鼠和这只珍贵的火狐,回到了家。 当他把那张红艳艳、毛茸茸的火狐皮展现在家人面前时,引起的轰动比松鼠皮大了十倍不止! “哇!狐狸!”二丫和三丫惊叫起来。 连一向沉稳的大丫都捂住了嘴。 覃晓敏看着那张在昏暗油灯下依然流光溢彩的狐狸皮,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爹……这……这得值不少钱吧?” “嗯,够给咱八丫扯几尺花布做新襁褓了。”王三强笑着说道,小心地将狐狸皮处理干净,用木撑子最大限度地撑开阴干。这张皮子,是他的重点保护对象。 第四天,王三强决定去一趟公社。 他把三张松鼠皮和那张至关重要的火狐皮用旧布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底层。上面盖上些干草和那几个捡来的松塔空壳。又带上了上次剩下的那点兔子肉(用雪埋着,还没坏),准备看看能不能换点东西。 临走前,他给覃晓敏和孩子们做好了饭,特意嘱咐大丫:“爹去公社,你们在家关好门,谁来了也别开,尤其是……老宅那边的人。” 大丫懂事地点头:“俺知道了,爹。” 王三强这才放心地出门。去公社有十几里山路,全靠两条腿走。雪地难行,等他赶到公社所在的镇子上时,已经是晌午了。 公社比王家屯热闹不少,一条主街两旁分布着供销社、粮站、邮电所和收购站等不多的几栋砖瓦房。街上行人穿着大多也是带着补丁,但面色比屯里人稍微红润些。 王三强直接来到了山货收购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打着算盘。 “同志,卖点皮子。”王三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开布包。当看到那张火狐皮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拿起皮子,仔细地检查着毛色、厚度、完整度,又对着光亮处看了看。 “嗯,这张火狐皮不错,毛色正,毛锋亮,损伤也小。”他点点头,给出了价格,“二十二块五,要票;不要票的话,可以给你二十五块八。” 王三强心里有数,这个价格还算公道。他现在急需的是现钱。 “不要票。”他干脆地说。 “行。”收购员又检查了那三张松鼠皮,“红松鼠皮一块八一张,灰松鼠皮一块二一张。一共三张,四块二。” “兔子肉还要不?”王三强又把那点兔子肉拿出来。 “要,按一等品算,七毛五一斤,你这……二斤三两,一块七毛三。” 收购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火狐皮二十五块八,松鼠皮四块二,兔子肉一块七毛三,总共……三十一块七毛三分钱。” 他数出厚厚一叠毛票,还有几个硬币,递给王三强。 王三强接过这叠带着毛票特有气味的钱,手心微微有些发烫。这是他重生后,依靠自己的能力,挣到的第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虽然离买枪还差得远,但却是迈向那个目标坚实的一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 他先称了两斤盐,花了两毛六;买了一盒火柴,五分钱;又咬牙买了一斤水果硬糖,花了八毛钱!这是给孩子们的奖励。 看着柜台里那些崭新的猎枪,从二百七八十块的“老洋炮”到四五百块的制式猎枪,他眼神炽热地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消费的冲动。钱,得用在刀刃上。 他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二十五斤玉米面,二十斤白面。想了想,又奢侈地买了一小瓶豆油!花了超过十块钱!这对他们家来说,可是稀罕物。 背着采购的东西,怀里揣着剩下的将近十九块钱“巨款”,王三强踏上了回家的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傍晚时分,王三强回到了王家屯。刚进屯子,就碰见了几个蹲在屯头大磨盘旁闲聊的老爷们。 “哟,三强从公社回来啦?买这么多东西?”有人打招呼,眼神往他背篓里瞟。 “嗯,买了点盐和火柴。”王三强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他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其中一道,尤其阴冷。 他知道,他卖皮子挣钱的消息,恐怕瞒不住。在这穷乡僻壤,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飞快。 但他不在乎。只要他有本事从山里往外拿东西,就不怕人眼红。回到家,王三强把背篓放下,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 当他把那包水果硬糖拿出来时,孩子们的眼睛全都直了! “糖!是糖!”六丫最先叫起来。 连炕上的覃晓敏都惊讶地看着那包糖。这年头,糖可是金贵东西,过年都不一定舍得买。 王三强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两块糖,连襁褓里的八丫都象征性地在她嘴边抹了一下。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晶莹的水果糖放进嘴里,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幸福得快要融化的表情。 “甜!真甜!”三丫眯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 大丫含着糖,看着爹买回来的盐、玉米面、白面和那瓶珍贵的豆油,心里算着这得花多少钱,爹肯定是卖皮子挣着钱了。她看着爹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王三强把剩下的糖交给覃晓敏:“你收着,偶尔给孩子们甜甜嘴。这瓶油,以后炒菜的时候放上,香。” 覃晓敏接过糖和油,手都有些抖。她看着王三强,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低声道:“他爹……让你受累了。” “说这干啥。”王三强摆摆手,心里却受用得很。妻子的这句话,比那狐狸皮还让他觉得暖和。 他把剩下的钱拿出来,当着覃晓敏的面数了数,还有十八块六毛七分钱。 “这钱,我寻思着先攒起来。”王三强说出自己的计划,“等攒够了,我先买杆枪!有了枪,就能打大牲口,野猪、狍子啥的,那来钱才快!到时候,咱们家的日子,就能彻底翻身了!” 覃晓敏看着那叠钱,又看看王三强眼中燃烧的斗志,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她第一次觉得,未来的日子,真的有盼头了。 “俺听你的。”她轻声说。 晚上,王三强用新买的豆油,炒了个白菜片,虽然只放了几滴油,但那香气却让全家人食指大动。就着玉米饼子,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的收拾自然是孩子们的事。王三强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的光芒,仔细地擦拭保养他的弹弓,又检查了剩下的石子。这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武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 “老三!老三在家不?” 是四弟妹吴柳红的声音! 屋里温馨的气氛瞬间一滞。孩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紧张地看向王三强。覃晓敏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王三强眼神一冷,放下弹弓,沉声应道:“在家,啥事?” 门帘被掀开,吴柳红揣着袖子,缩着脖子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假笑,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视,尤其在看到灶台边那瓶新开的豆油时,目光停顿了一下。 “哟,三哥,吃饭呢?俺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三嫂和八丫。”吴柳红嘴上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王三强刚才放钱的炕席底下瞟(王三强并没有把钱藏在那里,只是她的下意识动作),“听说三哥今天去公社了?还卖了张好皮子?挣了不少钱吧?” 王三强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消息传得真快。 “挣啥钱,就几张松鼠皮,换了点盐和火柴。”王三强不动声色地说。 “啧啧,三哥你可别糊弄俺了。”吴柳红撇撇嘴,“屯子里都传开了,说你弄了张火狐狸皮,卖了小三十呢!俺可是你亲弟妹,有啥好事,可不能忘了自家人啊!”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三哥,你看你这挣了钱,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咱娘这两天身子不舒坦,嘴里没味儿,你是不是……” 又来了!又想打着老娘的旗号来刮油水! 王三强还没说话,炕上的覃晓敏忍不住小声开口:“他四婶,俺们家也难……” “难啥呀?”吴柳红立刻拔高了声音,打断了覃晓敏,“都有钱买油买糖了,还难?三嫂,不是俺说你,你这刚生了孩子,可不能吃太油腻,对身体不好!这油啊,俺先帮你们拿回去,给娘做点好吃的,也算是你们三房的孝心!” 说着,她竟然伸手就要去拿灶台上那瓶豆油! “啪!” 一只大手猛地按在了油瓶上! 王三强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煤油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吴柳红。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如同两把冰锥,直刺吴柳红。 “吴柳红,”王三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吴柳红被他吓得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俺家!俺买的油,俺媳妇坐月子喝点油星子,天经地义!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还替俺尽孝心?你算哪根葱?” “三哥……你……你咋说话呢……”吴柳红脸色发白,强自镇定,“俺……俺可是为了娘……” “为了娘?”王三强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吴柳红脸上,那股子猎人才有的、混合着血腥和山林气息的压迫感,让吴柳红腿肚子直转筋,“你和你家王四壮,要是真有孝心,咋不自己去山上给娘打只狐狸?咋不把自己家的鸡蛋油水给娘送去?跑我这来充什么大瓣蒜?” 他伸手指着门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滚!立马给老子滚出去!再敢踏进我家门一步,再敢惦记我媳妇孩子的嚼咕,老子连王四壮一起打折腿!不信你试试!” 吴柳红被他吼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冲出屋门,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哭嚎着消失在夜色里:“王三强你不是人!你等着!俺告诉娘去!” 王三强对着她逃跑的方向,重重地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妻女,努力缓和了脸色:“没事了,苍蝇撵走了。以后他们谁来,都不用搭理。” 孩子们看着爹刚才那威风凛凛、把四婶骂跑的样子,心里除了害怕,竟然隐隐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爹,真的能保护她们了! 覃晓敏看着丈夫,心里五味杂陈,但那份依赖和信任,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加深了一分。 夜深人静。 王三强躺在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怀里揣着那十八块多钱,像揣着一团火。几百块的猎枪,仿佛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他知道,今天彻底撕破脸,和老宅那边的矛盾已经公开化、白热化。以他老娘和大哥四弟那家人的德行,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玩不过,很可能就来阴的。 他得加快脚步了。 不仅要打猎攒钱,还得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实力,应对可能来自家族内部的暗算。 山林里的危险是看得见的,而人心里的魑魅魍魉,有时候比野兽更可怕。 但他王三强,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糊涂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得屋里一片朦胧。耳边是妻子和女儿们均匀的呼吸声。 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平静,他愿意与全世界为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莽莽山林。 那里,有他的战场,也有他的希望。 明天,继续上山! 套子,弹弓,还有他这双眼睛和这双手,就是他目前最可靠的武器。 他要在这1983年的兴安岭脚下,用最原始的方式,为自己和八个女儿,蹚出一条充满希望的活路! 第5章 狐踪迷影,初闻枪声惊山林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怀里那十八块多钱像个小火炉,既温暖着他的心,也灼烧着他的紧迫感。 天不亮,他依旧是第一个醒来。 屋外寒气刺骨,屋里却因连日的柴火充足而暖意融融。 他轻手轻脚地下炕,先是去看望襁褓中的八丫。 小家伙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此刻睡得正香。 覃晓敏的眉宇间也少了些许凄苦,多了点血色,虽然对他还是话不多,但偶尔眼神交汇时,那里面的冰霜似乎在缓缓消融。 他照例先去检查房后那些更为隐蔽的铁丝套。 许是上次的火狐带来了运气,也或许是他的布套技巧越发精湛,这几天竟又陆续套到了一只黄皮子(黄鼠狼)和两只肥硕的野兔。 黄皮子皮不大,但也卖了四块五,野兔则成了家里改善伙食的源泉。 兔肉炖萝卜、兔肉炒野菜,虽然调料匮乏,但对于常年寡淡的肠胃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孩子们的小脸眼见着圆润了些,不再是之前那吓人的菜色。 弹弓打松鼠的活儿也没落下。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寻找,开始尝试用那些捡来的、被松鼠啃空的松塔做诱饵,放在一些他认为松鼠可能会经过的枝杈上,自己则埋伏在远处,耐心等待。 这个方法效果不错,虽然成功率依旧不是百分百,但每隔一两天总能有所收获。 一张张或红或灰的松鼠皮被他小心处理,阴干,积攒起来。这都是通往猎枪路上的一块块铺路石。 这天清晨,他检查完套子,收获了一只野兔。 回家处理好后,他没有立刻进山,而是拿出了一张质地稍好点的草纸和一小截铅笔头——这是他从公社废品站顺手淘换来的。 “大丫,把妹妹们都叫过来。”王三强坐在炕沿上,招呼着。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连覃晓敏都支起了身子,想看他要做什么。 王三强铺平草纸,笨拙但却坚定地写下了一个字——“玥”。 “这个字,念‘月’,像月亮一样明亮、珍贵的意思。”他指着字,对最大的三个女儿说,“大丫,爹想给你改个名字,叫‘王诗玥’,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听屯尾老周头讲古吗?诗是文雅,玥是珍宝,你就是爹的珍宝。” 大丫,不,王诗玥,呆呆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字,又抬头看看爹认真的眼神,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招娣,招娣,这个名字像枷锁一样套了她九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是个不被期待的、用来“招弟”的女孩。 现在,爹说,她是珍宝? “二丫,你机灵,爹给你取名‘王墨雅’,墨是文墨,雅是雅致,希望你将来看书识字,做个文雅秀气的姑娘。” “三丫,你性子憨厚,心肠好,爹给你取名‘王兰心’,兰是兰花,心是慧心,意思是像兰花一样美好的心灵。” 王三强一个一个地说下去,根据每个女儿给他的初步印象,赋予她们新的、充满希望的名字。 双胞胎四丫五丫,取名“王竹韵”、“王梅香”,六丫叫“王雪灵”,七丫叫“王丹青”。 虽然老八的名字还没正式起,但他心里也已有了几个备选。 孩子们听着爹用那沙哑却温柔的嗓音,解释着这些美好而陌生的字眼,一个个都愣住了,随即,低低的啜泣声在屋里响起。 这不是委屈的哭,而是被巨大的、从未奢望过的珍视感所冲击的泣不成声。 王诗玥(大丫)用力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爹,俺喜欢!王诗玥,俺以后就叫王诗玥!” “俺也叫王墨雅!”二丫也赶紧表态。 “俺是王兰心……”三丫小声地、却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 覃晓敏靠在炕头,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使劲擦掉。 她心里那块坚冰,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 一个能如此用心给女儿们起名字的男人,他是真的把她们放在心尖上了啊!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带着泪花的笑脸,心里涨满了酸涩又幸福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把写着名字的草纸折好,交给王诗玥:“你是大姐,收好。等开春,爹就送你们几个大的先去上学,让老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上学?”女孩们再次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击中,连哭都忘了。 “对,上学!读书,认字,明理!我王三强的女儿,以后都要有出息!”王三强语气铿锵,如同立下誓言。 屋内,希望和暖流涌动,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给女儿们起完名字,王三强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背上背篓,拎着弹弓和柴刀,再次扎进了白雪覆盖的山林。 今天的目标,依旧是寻找那些珍贵的皮毛兽。 随着对这片山林的重新熟悉,他的脚步越来越深入,已经渐渐超出了王家屯普通村民日常活动的范围。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间光线也有些昏暗。 雪地上的动物足迹也明显多了起来,种类也更丰富。他看到了成群的狍子脚印,看到了野猪拱开雪地寻找草根的狼藉,甚至在一处悬崖下的雪窝旁,发现了一串巨大的、带着掌垫痕迹的足迹——熊瞎子(黑熊)! 而且看脚印的大小和新鲜程度,应该是一头不小的成年熊! 王三强心头一凛,立刻提高了警惕。 熊在冬天大多冬眠,但并非绝对,有些熊会在暖和的天气里出来活动。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巴掌下来,骨头都能拍碎。 他现在只有柴刀和弹弓,遇到这大家伙,只能绕道走。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熊的足迹方向,朝着另一片以柞树和桦树为主的混交林走去。据说这片林子狐狸比较多。 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狐狸脚印,比上次那只火狐的略小,但足迹更凌乱,似乎不止一只。 他心中一动,仔细观察起来。 脚印通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那里枯枝交错,积雪覆盖,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选择了一棵距离适中、枝杈茂密的大松树,如同猿猴般灵活地爬了上去,找了个稳固的树杈坐下,将自己隐藏在枝叶之后。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俯瞰那片灌木丛的大部分区域。 狩猎,很多时候比拼的是耐心。 寒风透过枝叶的缝隙吹在他脸上,如同刀割。 他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大树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雪原和灌木丛。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偶尔雪块坠落的扑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手脚都有些冻僵的时候,那片灌木丛的边缘,枯枝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王三强精神一振,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一只毛色灰黄间杂、体型纤细的狐狸,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它显得十分警惕,不断抽动着鼻子,耳朵灵活地转动,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是一只草狐,皮毛价值不如火狐,但也能卖个十七八块钱。 那草狐观察了许久,似乎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开始在雪地里翻找可能存在的食物。 王三强缓缓举起了弹弓,瞄准了它的头部。 距离大约二十米,有微风。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射的瞬间,那只草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着王三强藏身的方向望来! 动物对危险的直觉,有时候准得惊人! 四目相对! “嗖——” 王三强几乎在它抬头的瞬间就松开了皮兜! 石子破空而去! 但那草狐的反应更快! 在石子即将临体的刹那,它身体猛地一扭,向侧后方跳去! “啪!”石子打在了它刚才站立位置的雪地上,溅起一蓬雪粉。 “吱!”草狐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扭头就往灌木丛深处钻! 王三强暗叫一声可惜,知道自己失去了最佳机会。 他没有立刻下树追赶,在密林里追狐狸,尤其是一只受惊的狐狸,成功率极低。 他继续潜伏在树上,希望能等到其他狐狸,或者那只受惊的狐狸放松警惕再次出来。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准备放弃,另寻他处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从灌木丛的另一侧传来。 他凝神望去,只见一只体型更小、毛色更显灰暗的狐狸,叼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看来这里是一个狐狸家族的巢穴所在。 王三强再次举起了弹弓。 这一次,他更加耐心,等到那只小狐狸放下口中的食物(似乎是一只田鼠),开始低头啃食时,才稳稳地射出了石子! “噗!” 这一次,精准命中! 小狐狸应声倒地,四肢抽搐。 王三强心中一喜,正准备下树去收取战利品,异变突生! “砰!” 一声清脆又略显沉闷的枪响,骤然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 枪声! 是猎枪! 王三强浑身一僵,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树冠中,心脏“咚咚”狂跳! 不是因为他害怕枪,而是这声枪响,意味着这片相对宁静的猎场,出现了竞争者!而且,听这枪声,不是土铳,更像是制式猎枪! 是谁?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一群寒鸦,“嘎嘎”叫着飞向天空。 王三强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他首先想到的是屯里的老猎户,但屯里拥有制式猎枪的,除了民兵连长,就只有那么两三户家境殷实的人家,他们通常都在更深处、猎物更丰富的老林活动,很少会来这片区域。 难道是外屯的? 他按捺住下树的冲动,静静地观察着。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两个男人隐约的对话声。 “……打中了没?好像是个黄影子?” “屁!毛都没蹭到!跑得比兔子还快!妈的,这新枪还得再校校……” “嘘……小点声!这片林子听说有大家伙,别惊动了……” 声音渐近,王三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其中一个肩上,赫然扛着一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单管猎枪! 看制式,像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改的猎枪,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没点门路和财力根本弄不到。 这两个青年面生,不是王家屯的人。 他们脸上带着一股城里人或者镇子上青年特有的、略带张扬和优越感的神情,走路姿势也有些大大咧咧,不像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老猎户那样谨慎沉稳。 王三强心里一沉。 看来,这片靠近屯子的山林,以后要不太平了。 有这些带着好枪、却又缺乏经验的“愣头青”进来,不仅会惊扰猎物,更容易误伤或者引发冲突。 那两个青年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显然没什么收获,骂骂咧咧地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和声音彻底消失,王三强才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那只被自己击毙的小狐狸旁边,利落地处理起来。 这是一只普通的草狐,皮毛品相一般,但也能值点钱。 他一边处理,一边心里盘算着。 枪声的出现,让他攒钱买枪的愿望更加迫切。 只有手里有了硬家伙,才能在未来的山林争夺中占据主动,才能去挑战那些更具价值的大型猎物。 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收拾好狐狸皮和肉,没有继续在原地停留,而是朝着与那两个青年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去。 他需要寻找新的、更隐蔽的猎场。 傍晚,王三强背着收获(一张草狐皮,一张灰松鼠皮,以及一些柴火)回到屯子。 刚进屯口,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几个蹲在墙根的老爷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点同情,又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三强回来啦?”屯里的老光棍赵老蔫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咋地你今儿个在山里,没有碰上带响儿的吗?” 消息传得真快! 王三强心里明了,肯定是那两个青年下山时,在屯里显摆或者问路了。 “嗯,听见枪声了。”王三强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 “啧啧,那可是公社武装部刘部长家的老二和他朋友,扛着新枪来的!”另一个村民插嘴道,“人家那才是正经玩枪的!三强啊,你这弹弓套子的,以后怕是难喽……” 这话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屯里眼红王三强最近不断往家弄东西的人,不在少数。 王三强懒得理会这些酸话,淡淡地说:“各有各的法子,山是大家的,谁有本事谁吃饭。” 说完,他径直朝家走去。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栅栏院门外,围了几个人。老娘刘秋芝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大哥王大军和四弟王四壮站在她身后,大嫂苗翠花和四弟妹吴柳红则在一旁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 王三强眼神一冷,加快了脚步。 “……俺可是听说了!那山里头现在有带枪的贵人打猎了!就老三那两下子,弹弓能顶个屁用!以后还想从山里抠食儿?做梦去吧!”刘秋芝的声音又尖又利,显然是说给屋里人听的,“俺看啊,某些人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攒钱买枪?卖了自己那几个赔钱货看够不够枪把子钱!” “娘,您别这么说,老三也是一时糊涂……”王大军假惺惺地劝着,眼神却不住地往王三强家的窗户里瞟。 王四壮则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三哥现在能耐了,眼里都没咱这些兄弟娘亲了,说不定人家真能攒够钱呢?到时候可别六亲不认啊!” 他们显然是听说了王三强遇到带枪猎人的事,觉得他以后打猎艰难了,又跑来落井下石,外加试图重新施加压力,说不定还想再刮点油水。 王三强走到近前,冷冷地开口:“围俺家门口干啥?还想找不自在?” 几人被突然出现的王三强吓了一跳。刘秋芝看到王三强背篓里隐约的皮毛和柴火,尤其是那张狐狸皮,眼睛顿时瞪圆了,酸气冲天地说:“哟,这不是俺们能挣大钱的三儿子吗?咋地,今天没让贵人的枪子儿崩着?” 王三强把背篓往地上一顿,发出“嘭”的一声响,吓得刘秋芝往后一缩。 “托您的福,活得好好的。”王三强目光扫过王大军和王四壮,“不仅活得好,皮子也没少打。咋?看着眼热?有本事自己进去拿啊?” 王大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老三,你看你,俺们就是过来看看,娘也是担心你……” “用不着!”王三强打断他,“俺王三强是死是活,是穷是富,以后都不劳你们操心!你们要真有那闲心,多去刨刨自家自留地,别整天跟苍蝇似的盯着别人家锅台!” 他指着屯子的方向,声音陡然提高:“都给我滚!再让俺看见你们在俺家门口嚼蛆,别怪俺这柴刀不认人!” 说着,他“唰”地一下从后腰抽出那把雪亮的柴刀,刀锋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寒光! 王大军和王四壮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刘秋芝还想撒泼,但看到王三强那毫无感情的眼睛和明晃晃的柴刀,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好!好你个王三强!俺看你还能横到几时!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一大家子人,灰溜溜地走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却。未来的麻烦,绝不会少。 推开屋门,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孩子们都在家,王诗玥(大丫)正在灶台边忙活,看样子是在热晚饭。见到他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担忧。 “爹,你没事吧?俺听见奶奶他们……”王诗玥小声问。 “没事,苍蝇嗡嗡,撵走就行了。”王三强把背篓放下,拿出那张草狐皮和松鼠皮,“看,爹今天的收获。” 孩子们看到皮子,担忧立刻被喜悦冲淡了一些。 覃晓敏坐在炕上,看着王三强,眼神复杂。外面婆婆和大伯小叔的话,她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他爹……山里,真有带枪的人了?” 王三强知道瞒不住,点了点头:“嗯,碰上了,公社来的。不过没啥,山这么大,他们打他们的,俺打俺的。” 话虽这么说,但屋里的人都明白,有了竞争,以后打猎肯定会更难。 王三强看着妻女脸上的忧色,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怕啥?你男人有的是法子。弹弓咋了?套子咋了?一样能弄到好东西!等俺攒够了钱,也买杆好枪,到时候,鹿茸、熊胆,啥值钱打啥!”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给自己打气。 晚饭是玉米饼子和炖白菜,里面加了点今天打的狐狸肉。虽然调料依旧只有盐,但有了肉味,就显得格外香。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明显感觉覃晓敏的话多了些,虽然还是不多,但会主动问他山里冷不冷,累不累。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说着屯里听来的趣事,以及她们对自己新名字的喜爱和练习书写(用树枝在雪地上画)。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因为枪声和家族刁难带来的阴霾,渐渐被这温馨的灯火驱散。 他知道,前路坎坷,内有家族倾轧,外有山林竞争。 但他无所畏惧。 为了守护这盏灯下的温暖,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而锐利。 明天,继续上山! 套子,弹弓,还有他这颗不服输的心和两世的经验,就是他目前最锋利的武器。 这1983年的兴安岭,他王三强,注定要闯出一片天! 第6章 柴刀斗野猪,粗布暖人心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进山更早,回来得更晚了。 那声枪响和竞争者带来的压力,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必须赶在那些带枪的“愣头青”把这片山林搅得天翻地覆之前,尽可能多地获取资源。 他的活动范围更加深入,也更加隐蔽。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松鼠和狐狸,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更大猎物的踪迹。 野猪,成了他现阶段最现实的目标。 一头成年的野猪,光是肉就能出上百斤,卖给公社食堂或者私下分卖给屯邻,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猪鬃、猪獠牙、猪蹄膀、野猪肚、猪皮也能换钱。 更重要的是,猎到野猪,能极大地提振他自己的信心,也更能震慑那些暗中窥伺的宵小。 寻找野猪并不难。 这玩意儿是山林里的“拖拉机”,所过之处,雪地被拱得一片狼藉,碗口粗的小树都能被撞断,痕迹非常明显。难的是如何用他现有的工具——柴刀、弹弓和绳套——去猎杀它。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王三强凭借前世的经验,仔细分辨着野猪的足迹、粪便和啃食痕迹,判断其大小、数量和活动规律。 他发现在一片以柞树林和榛柴棵子为主的山洼里,经常有一大一小两只野猪出没。 大的估计有两百来斤,獠牙外翻,是个不好惹的公猪;小的也有七八十斤,应该是跟随母猪活动的半大崽子(他判断错误,实则是单独活动的青年公猪)。 他把目标锁定在了那只半大的野猪身上。 硬拼肯定不行。他需要借助环境和陷阱。 他选中了一处野猪下洼饮水的必经之路,这里两侧是陡峭的土坎,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在通道中央,利用几棵碗口粗、弹性极好的小树,设置了一个巨大的、用藤蔓和麻绳混合编成的“弹力套”。 这个套子设计精巧,一旦触发,小树的弹力会瞬间将套索收紧并吊起,足以困住甚至勒毙中小型野兽。 为了增加威力,他还在套索前方的雪地里,斜着埋设了几根削尖了的硬木桩,如同简易的拒马。 这耗费了他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布置好一切后,他爬到附近一棵大树上,耐心等待。 第一天,毫无动静。 只有几只傻狍子好奇地过来看了看,绕开了那片区域。 王三强并不气馁。 狩猎大型猎物,需要超乎寻常的耐心。他第二天依旧早早前来,补充了被风吹散的伪装,然后继续上树潜伏。 寒冷和寂寞是最大的敌人。他啃着冰冷的玉米饼子,就着雪团往下咽,身体几乎冻僵,但眼神始终锐利如初。 直到下午,太阳西斜,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昏暗时,远处终于传来了“哼哧哼哧”的声音,以及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 来了! 王三强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微微前倾,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只见那头半大的野猪,晃悠着脑袋,沿着惯常的路径,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它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径直朝着饮水通道走去。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野猪的前蹄即将踏进套索范围的瞬间,它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突然警惕地停下了脚步,昂起头,鼻子使劲抽动着。 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野猪犹豫了一下,竟然开始绕着套索边缘走,想从侧面的土坎挤过去! 计划要失败?王三强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猎物溜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从树上探出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吼:“嗷嗬——!” 同时,将手中准备好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那只野猪!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和飞来的石头,彻底惊动了野猪!它受惊之下,也顾不上分辨方向,本能地朝着看似通畅的通道猛冲过去! “噗通!哗啦——!” 一连串的声响几乎同时爆发! 野猪的前半身猛地撞进了弹力套索,小树强大的弹力瞬间将它的一条前腿和半边身子死死勒住,并猛地向上提起!野猪发出凄厉的嚎叫,疯狂挣扎!而它的后腿和腹部,则不可避免地撞上了那些削尖的木桩! “噗嗤!”木桩刺入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野猪的嚎叫变成了痛苦的嘶鸣,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但它毕竟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虽然受伤不轻,却并未立刻毙命,反而因为剧痛而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拖着套索和受伤的身体,拼命向前窜去!那棵作为弹力源的小树被拉得弯曲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王三强见状,知道不能再等!他如同大鹏展翅般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抄起柴刀就追了上去! 那野猪拖着套索,行动受阻,加上受伤,速度并不快。王三强几个箭步就追到了它身后! “嗷!”野猪感受到威胁,红着眼睛,扭过头就想用獠牙顶撞! 王三强岂能给它机会?他侧身灵活地避开野猪头部的撞击,看准时机,手中柴刀划出一道寒光,用尽全力朝着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部位猛劈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柴刀深深嵌入野猪的颈骨! 野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颈部的伤口和腹部的木桩创口汩汩涌出,很快就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王三强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还在抽搐的野猪,直到它彻底不动弹了,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柴刀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成功了! 凭借智慧和勇气,他用最原始的工具,猎杀了一头毛重超过百斤的野猪!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刷着他的全身,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王三强没有浪费时间沉浸在喜悦中。他必须尽快处理这头野猪。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比如狼群,或者……那头更大的公野猪。 他先是费力地解开了缠在野猪身上的套索,收好。然后开始现场处理。剥皮,开膛,分割。野猪皮很厚,剥起来极其费力,但他手法娴熟,尽量保持皮的完整,这也能卖点钱。内脏除了心肝(可以吃),其他都丢弃在远处,吸引可能的食腐动物,避免它们觊觎猪肉。他将野猪分割成几大块,用带来的麻袋和绳子捆扎好。 这头野猪太重了,他一次根本不可能全部背回去。他选择先将最好的两条后腿和里脊肉,以及猪皮、猪鬃带走,剩下的藏在一处隐蔽的雪窝子里,用积雪和树枝覆盖严实,准备明天再来取。 当他背着沉甸甸的、加起来快七八十斤的猪肉和杂物,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屯子里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但精神却处于极度亢奋状态。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去了二哥王二民家。 这么晚背着这么多肉回家,他需要二哥帮忙。 “二哥,开门!”王三强压低声音敲响了二哥家的门。 王二民披着衣服出来,一开门,看到王三强背着的血淋淋的猪肉和那硕大的猪腿,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老三!这……这是你打的?!”王二民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碰上个半大壳郎(半大野猪),费了点劲。”王三强喘着气,“二哥,帮个忙,这东西太扎眼,我家没有地窖和仓房,也不好存放,先放你家地窖里,我明天再弄回去。” 王二民连忙帮着把猪肉卸下来,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地看着王三强:“老三,你……你现在可真行啊!这玩意儿都能弄回来!” “逼出来的。”王三强苦笑一下,“二哥,这事你先别声张。” “俺懂,俺懂!”王二民连连点头,帮着把猪肉搬进地窖藏好。 王三强只切了不大一块五花肉,准备带回家今晚吃,又把猪皮猪鬃带上。 回到自家院子,他刚推开栅栏门,就察觉到一丝异样。屋门似乎有被撬动过的痕迹,门栓有些松动。他眼神一厉,轻轻推开门。 屋里,煤油灯还亮着,孩子们都睡下了,覃晓敏却坐在炕头,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 “他爹,你……你可算回来了!”看到王三强进来,覃晓敏明显松了口气,声音带着后怕。 “咋了?”王三强心中一沉。 “傍晚的时候,俺听见院门有动静,好像有人在外头扒拉门栓,俺没敢出声,拿着剪刀守在门后……过了一会儿,人才走。”覃晓敏心有余悸地说。 王三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不用猜,肯定是老宅那边的人,见他几天没太大动静,又听说山里来了带枪的,以为他不行了,想来探探虚实,或者干脆就想进来偷点东西! “没事了,我回来了。”王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把手里那块五花肉和猪皮猪鬃放下,“看,今天弄到点好东西。” 覃晓敏看到那块肥瘦相间、足有四五斤重的五花肉,又是一惊:“这……这是……” “野猪肉。今天运气好,弄了头半大的。”王三强轻描淡写地说道,但眼中的疲惫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杀气,却瞒不过覃晓敏。 她看着丈夫棉袄上沾染的血迹和泥土,看着他被树枝刮破的袖口和脸上掩饰不住的倦容,再想到傍晚时门外那不怀好意的窥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与丈夫同仇敌忾的情绪在滋生。 “赶紧歇歇,俺给你热点水擦把脸。”覃晓敏放下剪刀,就要下炕。 “别忙了,我自己来。”王三强拦住她,“这块肉,明天炖了,给孩子们好好解解馋。” 这一晚,王三强睡得并不踏实。一方面是身体极度疲惫,另一方面是精神高度紧张。野猪的嚎叫,暗处的窥伺,未来的竞争……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但他摸着怀里那卖皮子剩下的、又厚实了一些的钱,感受着身边妻女安稳的呼吸,心又渐渐沉静下来。 无论如何,他都在朝着目标前进。 第二天,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先去二哥家,和二哥一起把剩下的野猪肉悄悄运了回来。 王二民看着那大半扇猪肉,再次咂舌不已,对自家这个三弟,是彻底服气了。 王三强留足了自家吃的(主要是那条后腿和一部分五花肉),剩下的前腿、肋排、猪头下水等,他准备处理掉。 自己家现在穷得吊儿郎当响,必须尽快换成钱。 他这一次没有去公社收购点,主要是价位不高,三天去两次还显得太招摇。 他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分卖给公社附近居住里的乡亲。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 野猪肉虽然比家猪糙点,但也是实打实的肉! 王三强价格定得公道,比公社收购站略高,但不要肉票,立刻在镇子里引起了抢购。 你三斤,我五斤,大半扇猪肉,不到一上午就卖光了! 甚至连猪头下水都被几个会过日子的老娘们买走了。 这一次,他直接收入了四十多块钱! 加上之前卖皮子剩下的,他怀里的积蓄,猛地突破了六十五块大关! 距离那杆预算三百块左右的猎枪,似乎又近了一大步! 揣着这沉甸甸的六十多块钱,王三强的心跳都有些加速。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身又去了公社供销社。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供销社的布匹柜台。 他记得清清楚楚,覃晓敏那件棉袄,还是结婚时做的,早已洗得发白,棉花都硬了。 孩子们的衣服更是补丁摞补丁,小的捡大的穿,没有一件囫囵个的。 以前他浑浑噩噩,从没管过这些。 现在,他要用自己挣来的钱,让她们穿上新衣服! 供销社的布匹柜台,琳琅满目的“的确良”、“卡其布”他看都没看,那些不仅贵,还要布票。 他直接走向了处理布料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一些颜色不太均匀、或者有点小瑕疵的棉布、劳动布,价格便宜,还不要布票。 王三强仔细地挑选着。 他给覃晓敏选了一块藏青色的、厚实的棉布,准备做棉袄外罩。 又给孩子们挑了几块颜色鲜亮点的花布,虽然质地一般,但对女孩们来说,已经是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了。 他估摸着尺寸,买了足够给覃晓敏做一身新棉衣,给每个孩子做一件新罩衫的布料。 接着,他又买了些新棉花、针线、顶针,甚至还给每个女儿买了一根鲜艳的玻璃丝头绳。 当他抱着这一大卷布料和零碎东西回到屯里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哎呦俺的娘诶!三强这是发财了?买这么多布?” “看看,还有新棉花!这是要给媳妇闺女做新衣裳啊!” “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三强也知道疼老婆孩子了?”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和议论,王三强照单全收,心里甚至有点扬眉吐气的快意。 抱着布料回到家,推开屋门的那一刻,王三强看到的是孩子们瞬间亮起来的、如同星辰般的眼睛。 “爹!这是啥?”王诗玥(大丫)第一个跑过来,看着那卷花布,声音都在发抖。 “布,给你们做新衣裳的。”王三强把东西放在炕上,展开那块藏青色的布,“这是给你娘的。”又展开那些花布,“这些,你们姐妹分,每人做一件新罩衫,过年穿!”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孩子们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欢呼声! “新衣裳!俺要有新衣裳啦!”王墨雅(二丫)高兴地直蹦高。 王兰心(三丫)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着那块属于自己的浅粉色小花布,咧着嘴傻笑,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 连最小的王丹青(七丫)都似乎明白了什么,跟着姐姐们咿咿呀呀地叫。 覃晓敏看着炕上那堆崭新的布料和棉花,整个人都懵了。她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块厚实的藏青色棉布,这是……给她的?她有多少年没穿过新衣服了?五年?还是八年?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她就再也没想过这事。 “他爹……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她抬起头,看着王三强,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没花多少,处理布,不要票。”王三强故作轻松地说,“你手艺好,抓紧时间做,争取过年都能穿上。” 覃晓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她不是伤心,是高兴,是委屈,是太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用力点头,泣不成声:“哎!俺做!俺一定尽快做!” 这一刻,什么家族的刁难,什么山林的危险,仿佛都被这炕上摊开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新布料驱散了。这个家,因为这个男人实实在在的付出和改变,真正有了温度和盼头。 王三强看着妻女们围着布料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这种用自己双手为家人创造幸福的感觉,比前世签下千万合同更让他踏实和快乐。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会来打破这份温馨。 下午,就在覃晓敏和王诗玥开始忙着量尺寸、裁布料的时候,院门外又响起了那个令人厌烦的声音。 “哟嗬!老三家的,这是真发达了啊?都做起新衣裳了?”四弟妹吴柳红尖着嗓子,扒着栅栏门往里瞅,眼睛死死盯着炕上那些花布,“俺说老三咋那么大气性,原来是挣着大钱了,看不上咱这穷亲戚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脸阴阳怪气的王四壮。 王三强刚劈完柴,闻言提着柴刀就走了过去,脸色冰冷:“咋地?皮又痒痒了?俺家做不做新衣裳,关你屁事?” 吴柳红被他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但看到那些布,嫉妒让她失去了理智,跳着脚骂:“王三强你丧良心!你挣了钱不孝敬爹娘,只顾着自己老婆孩子穿红戴绿!俺要去屯里说道说道,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不孝子的嘴脸!” “就是!”王四壮也跟着帮腔,“三哥,你有钱买布,咋不想着给咱娘也扯几尺?你这心里还有没有爹娘?” 又是这一套!王三强怒极反笑,他用柴刀指着王四壮:“王四壮,你少他妈在这跟老子唱高调!你孝敬?你孝敬你咋不把你家那新做的棉裤给娘送去?你媳妇咋还穿着带补丁的裤子?跑我这来充孝子贤孙?我呸!”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如同寒冰:“老子再说一遍,我的钱,我爱给谁花给谁花!你们要是有本事,自己也上山打野猪去买布,没本事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再敢哔哔赖赖,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爬着回去!” 看着王三强手中那明晃晃的柴刀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王四壮和吴柳红终究是怂了。两人色厉内荏地又骂了几句“不得好死”、“绝户头”之类的脏话,在王三强作势要冲过来时,吓得屁滚尿流地跑远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重重地关上栅栏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展现出的财力(买布)和能力(打到野猪),只会让那些红眼病更加疯狂。 但他不在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晚,油灯下。 覃晓敏和王诗玥还在就着灯光,飞针走线。藏青色的布料在覃晓敏手中逐渐有了衣服的雏形,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王诗玥则在帮忙缝制妹妹们的小罩衫,虽然针脚还略显稚嫩,但却极其认真。 王三强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仔细地数着他所有的积蓄。 卖猪肉和皮子的钱,扣除买布和零碎花销,还剩下四十二块三毛七分钱。 他拿出那张写着猎枪价格的纸条(他自己凭记忆写的),“老洋炮”二百八,“五六改”三百五,“虎头双管”四百二……一个个数字,如同沉重的石头。 四十二块,距离最便宜的“老洋炮”,还差得远。 但他没有气馁。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阴干了的、完整的野猪皮上。这张皮子硝制好了,也能卖个十块八块。还有明天,后天……山林还在那里,只要他肯冒险,肯下力气,钱,总会一点点攒起来的。 他收起钱,小心藏好。然后拿起那把陪伴他多日的弹弓,默默地擦拭着。弹弓皮筋有些松了,他找出备用的换上。柴刀的刃口也有些卷了,他拿出磨刀石,蘸着水,“嚓嚓”地磨了起来。 低沉而富有节奏的磨刀声,和着母女俩细密的缝衣针脚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交织成一曲平凡却充满力量的生存乐章。 王三强知道,他不能停下。为了那杆能带来更大安全保障和更多收入的猎枪,为了能让妻女持续过上温暖、有尊严的生活,他必须继续向前,在这1983年的风雪山林和人情冷暖中,杀出一条属于他们一家十口的血路! 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下,愈发坚定、锐利。 第7章 火狐灵踪,初遇同行 天刚蒙蒙亮,屯子还沉浸在一片寂静里,只有几缕炊烟从各家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像给灰蓝色的天空画上几道歪歪扭扭的灰线。王三强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对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哈出一口白气。 他搓了搓手,感受着指尖因为连日剥皮、设置套索而新增的细碎伤口传来的刺痛。这点痛不算什么,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怀里的那个小木盒子,揣着全家省吃俭用加上他卖皮子、卖野猪肉攒下的四十多块钱,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家人的希望。可离最便宜那杆二百八十块的“老洋炮”,还差着老大一截。 “光靠松鼠、野兔,攒到猴年马月去……”王三强眯着眼,望向屯子后面那一片被白雪覆盖、在晨曦中泛着青光的莽莽山林。他需要更值钱的货色。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大型猎物暂时还不敢碰,弹弓和柴刀对付野猪都够呛,更别说熊瞎子了。目光最后锁定在了一种灵巧而珍贵的皮毛兽身上——火狐狸。 火狐狸的皮,毛色红亮,毛锋挺拔,一张上好的皮子,送到公社收购站,起码能卖十五到二十块!要是运气好,碰到毛色特别纯正的,价格还能往上蹿一蹿。这玩意儿,比十张松鼠皮都顶用! 他回到屋里,炕上妻女还睡着。覃晓敏侧身搂着八丫,呼吸均匀。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她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那么惨白吓人。几个大点的女儿挤在炕梢,睡得小脸红扑扑的。王三强目光柔和地看了她们一会儿,小心地从炕席底下摸出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铁丝——这是他昨天从废弃的旧笼子上拆下来的,专门为了对付火狐狸这种机警的家伙准备的。 他没有惊动家人,轻手轻脚地带上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弹弓,还有一兜精心挑选的石子,推开门,再次融入了黎明前的寒气中。 --- 今天的进山路线,王三强刻意避开了之前常去的那几片林子。那里松鼠是多,但狐狸踪迹少,而且前几天遇到了带枪的那伙人,他不想再起冲突。他朝着更偏僻、灌木更茂密的北沟走去。 北沟雪深,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王三强走得很慢,不是怕累,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狩猎,七分靠准备,两分靠运气,还有一分,就是这日积月累的经验和观察力。 雪地是山林留给他最好的账本。他蹲下身,仔细分辨着那些杂乱无章的足迹。有野鸡刨食的爪印,有山跳子(野兔)蹦跳的痕迹,还有一串像是狗獾留下的圆滚滚的脚印……他的目光像篦子一样扫过雪面,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向阳坡下,一片长满了刺玫果和矮柞树的灌木丛边缘,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几串清晰的、梅花状的足迹映入眼帘!足迹不大,但步幅轻盈,脚印前后深浅有别,正是狐狸的走法!而且,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带着一点点浮雪,应该是凌晨留下的! 王三强心中一动,立刻循着足迹追踪过去。足迹断断续续,穿过灌木丛,指向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他不敢跟得太紧,狐狸性疑,嗅觉灵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它们吓跑。 他绕到上风口,远远地观察那片乱石坡。果然,在一处石缝下面,他发现了几撮红棕色的毛发,还有几粒纺锤形的粪便。是火狐没错!这里很可能是它的一处临时落脚点或者经常活动的区域。 王三强没有急于下套。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耐心地在周围勘察起来。他需要找到狐狸最常走的路径,也就是“兽径”。最终,他在两丛茂密的刺老芽中间,发现了一条被反复踩踏、略显光滑的狭窄通道。通道一头连着乱石坡,另一头通向一条封冻的小溪。 “就是这儿了!”王三强选定位置,开始布置他的“锁喉套”。他用柴刀小心地清理掉套索周围的枯草,避免它们干扰套索触发。然后,将细铁丝挽成一个活扣,固定在旁边一棵有弹性的小树根上,活扣的高度正好是狐狸颈部经过的位置。套索本身做得极其隐蔽,几乎与周围的雪地和枯草融为一体。最后,他在套索前方,看似随意地丢了几块从别处挪来的、带有狐狸尿味的石头——这是为了加强这里“安全”的假象,麻痹狐狸的警惕性。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远处一棵大树后,爬了上去,找了个枝杈茂密的地方隐藏起来。接下来,就是比拼耐心的时候了。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透过棉袄的缝隙往身上钻。王三强蜷缩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注视着下方那片寂静的雪原和那个致命的套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子里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雪块坠落的扑簌声。他的手脚渐渐冻得麻木,但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身体都快冻僵的时候,远处乱石坡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王三强精神一振,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一道红棕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石缝后闪了出来!正是一只火狐!它体型流畅,毛色在冬日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油亮,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显得格外漂亮。 它显得十分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抽动着鼻子,耳朵灵活地转动,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它并没有直接走向套索,而是在周围逡巡,时而低头嗅嗅雪地,时而抬头四处张望。 王三强屏住呼吸,心跳都慢了几分。成败在此一举。 那狐狸观察了许久,似乎确认没有危险,终于迈开步子,朝着那条兽径走去。它走得很慢,很优雅,一步步接近那个死亡的陷阱。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过套索的瞬间,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疑惑地看着那几块带有同类气味的石头。 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运的是,那片刻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狐狸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脖颈准确地穿过了那个细铁丝挽成的活扣! “啪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小树的弹力瞬间发挥作用,细铁丝活扣猛地收紧,死死勒住了火狐的脖子! “吱——!”火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拽得向上提起,四肢在空中疯狂地乱蹬挣扎! 王三强心中狂喜,正要从树上下来,异变突生! “好手段!”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侧后方不远处响起! 王三强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柴刀! 只见一个穿着厚重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肩上扛着一杆老式猎枪的老者,不知何时,如同雪地里长出来的一般,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一棵松树下。老者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眼神却锐利得像鹰,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树下那只还在垂死挣扎的火狐。 是屯里的老猎户,孙炮头!王家屯乃至附近几个屯子都数得着的炮手(神枪手),据说年轻时独自放过熊瞎子,在猎户圈里很有威望。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全神贯注盯着狐狸,竟然没发现有人靠近!这孙炮头走路都没声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从树上滑了下来,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孙大爷,是您老啊。” 孙炮头没接话,踱步走到那只已经渐渐停止挣扎的火狐旁边,用枪管拨弄了一下,看了看套索,又抬头看向王三强,眼神里带着审视:“王家老三?俺记得你以前,可没这手艺。这‘锁喉扣’,打得刁钻,劲儿也使得巧,不像生手。” 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着,面上不动声色:“瞎琢磨的,混口饭吃。” “瞎琢磨?”孙炮头嗤笑一声,指了指套索,“这手法,没个几年功夫练不出来。铁丝选得也讲究,细,韧,不留明显痕迹。你小子,藏得挺深啊。” 王三强知道瞒不过这种老江湖,只好含糊道:“以前……跟一个路过的老跑腿子(经常在山里跑的采药人或猎人)学过几手。” 孙炮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最后摆了摆手:“俺不管你跟谁学的。这山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规矩?”王三强微微皱眉。 “山是大家的山,可这猎场,有先来后到。”孙炮头用枪管指了指这片北沟,“这片坡,俺盯那对火狐(可能是一公一母)有段日子了。你这一家伙,把俺的‘窝子’给端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猎户之间确实有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谁先发现并长期经营一片猎场,其他猎户通常会避让,以免冲突。他之前主要在南山活动,没想到这次撞到了孙炮头的“地盘”。 “孙大爷,对不住,俺真不知道这是您老的窝子。”王三强态度放得端正,“这狐狸,您老拿走,就当俺赔不是。” 他说着,就要去解那只火狐。 “慢着。”孙炮头却拦住了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狐狸是你套着的,就是你的。俺孙老炮还不至于抢一个小辈的食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不过,老三,俺得提醒你一句。这山里讨食儿,光靠手艺狠不行,还得懂规矩,知进退。你最近,风头有点劲啊。野猪,狐狸……这北沟往后,你也少来晃悠。年轻人,胃口别太大,细水才能长流。” 这话听着是劝诫,实则带着警告和划定界限的意味。王三强明白,这是孙炮头在宣示他对这片区域的主导权,并且对他这个突然“开窍”、狩猎能力飙升的后辈,产生了警惕和一丝不满。 王三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炮头:“孙大爷,您老的话,俺记下了。山这么大,各有各的活法。俺王三强只想靠这双手,养活老婆孩子,没想坏谁的规矩,也没想挡谁的道。”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尊重,也表明了自己不会轻易放弃狩猎的权利。 孙炮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扛起枪,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履稳健地离开了,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三强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算是被这山林里的“地头蛇”给盯上了。以后的狩猎,恐怕不会那么顺当了。 他走到那只已经咽气的火狐旁,蹲下身,熟练地开始剥皮。狐狸的皮毛温热而柔软,但他心里却有些发冷。 处理好皮子,用雪搓掉手上的血迹,王三强将那张完整的、价值不菲的火狐皮小心地卷好,放进背篓底层,上面盖上干草。又砍了些柴火背上,这才踏上了回家的路。 --- 回到屯子,日头已经偏西。刚进屯口,就看见四弟王四壮揣着袖子,蹲在自家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王三强背着柴火回来,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三哥回来啦?今儿个又弄着啥好嚼咕了?没让山神爷把魂儿勾去吧?” 王三强懒得搭理他,径直往家走。 王四壮却不依不饶,提高嗓门对着旁边几个闲汉说:“瞅见没?俺三哥现在可是咱屯里的能人!天天往山里钻,指不定啥时候就掏腾出个金疙瘩呢!” 王三强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王四壮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回到自家那破旧却温暖的院子里,王三强放下柴火和背篓。屋里,覃晓敏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传来玉米饼子的香气。孩子们则在炕上玩着他上次带回来的松塔壳。 “爹回来啦!”王诗玥(大丫)第一个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松塔跑了过来。 王三强脸上露出笑容,从背篓里拿出那张火狐皮,在孩子们面前展开。 “哇!狐狸!”王墨雅(二丫)和王兰心(三丫)惊呼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红棕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屋里,仿佛自带一层光泽,漂亮极了。 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爹,这……这皮子真好看。”她小声说。 “嗯,能卖点钱。”王三强把皮子放在炕上,让孩子们看个够。然后,他走到那个放着家庭基金的小木盒前,当着覃晓敏和孩子们的面,把今天卖野猪皮、猪鬃和之前攒下的钱,连同心里默算的这张火狐皮大概能卖的钱数,一起算了进去。 “看,咱们现在有……”他数了数,“差不多八十五块了!” 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数字的实实在在的增长,还是让全家人都感到一阵振奋。孩子们看着那小木盒,眼神亮晶晶的,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王诗玥看着爹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棉袄上被树枝刮出的新口子,小声说:“爹,卖了钱,先给你自己做件新棉袄吧。” 王三强心里一暖,揉了揉她的脑袋:“爹不冷,这棉花还厚实着呢。等钱攒够了,买了枪,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覃晓敏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锅里拿出一个热乎的玉米饼子,递到他手里:“先垫吧一口,饭一会儿就好。” 简单的动作,寻常的话语,却让王三强觉得,这一天的奔波、与孙炮头对峙的紧张,都值了。 晚上,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身边妻女均匀的呼吸声,王三强却有些失眠。 孙炮头的警告言犹在耳。 老宅那边时不时的挑衅。 还有那杆遥不可及的猎枪…… 前路似乎布满了荆棘。 但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要走下去。为了守护这炕上的温暖,他愿意与整座山林、乃至整个世界的恶意为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王三强,将继续走进那片茫茫林海,为了这个家,去搏一个未来! 第8章 冰窟渔趣,蜂蜜甜心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了一夜,早上起来,窗户上结满了厚厚的霜花,咋看外头都是白茫茫一片。王三强趴在窗户跟前,用哈气呵化一小块霜,眯着眼往外瞅。 “他爹,瞅啥呢?这天儿冻死个人,要不今儿就别进山了。”覃晓敏围着旧头巾,正在灶坑前引火,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自打上次王三强猎回那头野猪,她在人前虽然还是话不多,但私下里,跟王三强说话时,那眼神里的冰碴子是眼见着化了。 王三强回过头,看着媳妇儿被灶坑火光映得发红的脸颊,心里头暖烘烘的。“不进山了,今儿个带大丫去小海子那边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鱼,给孩子们熬点鱼汤,你也补补。” “这大冷天的,河面都冻瓷实了,上哪儿弄鱼去?”覃晓敏有些不信。这年头,冬天想吃口鲜鱼可不容易。 “俺有法子。”王三强笑了笑,没多解释。前世他发达后,啥山珍海味没吃过,可最惦记的,还是小时候在老家冰窟窿里捞上来的那股子鲜味儿。这手艺,他还没丢。 他招呼大丫:“诗玥,穿厚实点,跟爹出去一趟。” 王诗玥一听爹要带她出去,眼睛立马亮了,麻利地套上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又帮三丫、四丫也紧了紧衣领。“爹,俺去干啥?捡柴火吗?” “不捡柴,爹带你去捞鱼。”王三强说着,从仓房里翻腾出几样家伙事——一个旧冰镩子(一头尖利的铁棍,用来凿冰),一个用铁丝和旧纱布做的“搅捞子”(捞鱼网),还有一小块用麻绳拴着的、颜色发暗的干粮渣子(当诱饵)。 父女俩收拾利索,跟覃晓敏打了声招呼,便顶着寒风出了门。 --- 屯子东头三里地外,有个不大的水泡子,本地人都叫它“小海子”。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常来这儿洗澡摸鱼,到了冬天,水面冻得能跑马车,就成了屯里人砍柴、走亲戚的近道。 到了小海子边上,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冰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惨白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爹,这冰老厚了,鱼都在底下呢,咋捞啊?”王诗玥小脸冻得通红,呵着白气问,眼睛里全是好奇。 王三强没急着回答,而是沿着冰岸慢慢走,低着头,像是在找啥东西。走了一段,他蹲下身,用手套擦开冰面上的浮雪,仔细看着冰层下面。 “丫头,你瞅,”他指着冰层底下一些被冻住的小气泡,“看见这些泡儿没?有泡儿的地方,说明底下水草多,或是以前有鱼在这儿喘气儿,就容易藏鱼。” 王诗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爹懂得真多。 王三强选了个气泡比较密集,而且靠近一片枯芦苇丛的地方。“就这儿了。” 他抡起冰镩子,对着冰面就凿了下去。“咚咚咚”的沉闷响声在空旷的冰面上传出去老远。冰层确实厚,凿了十几下,才溅起一些冰屑。王诗玥在一旁看着,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凿了快一袋烟的功夫,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海碗口大小的窟窿,清澈的河水瞬间涌了上来,冒着丝丝寒气。 “成了!”王三强喘了口粗气,把冰镩子放到一边。他把那块干粮渣子用绳子拴好,小心翼翼地垂进冰窟窿里,轻轻晃动。“这叫引鱼,得有点耐心。” 王诗玥蹲在冰窟窿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幽深的河水。冰水寒气刺骨,但她一点都没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王三强感觉手里的绳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对王诗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收回绳子,然后迅速拿起旁边的搅捞子,猛地伸进冰窟窿里,手腕一抖,快速搅动了几下,再猛地提起! “哗啦”一声水响!搅捞子里,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十几条手指长的“柳根儿鱼”活蹦乱跳,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呀!鱼!爹!捞到鱼啦!”王诗玥激动得跳了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王三强也笑了,把鱼倒进带来的旧木桶里。“看,爹没说大话吧?” 他如法炮制,又凿了两个冰窟窿,收获都不错,除了鲫鱼、柳根儿,还捞到几条小鲶鱼。木桶里的鱼扑腾着,看样子得有五六斤。 就在他准备收工的时候,最后一个冰窟窿里,搅捞子下去感觉碰到了个硬东西,沉甸甸的。他用力一提,捞上来个黑乎乎、圆盘子状的东西。 “爹,这是啥?王八盖子?”王诗玥好奇地凑过来看。 王三强拎起来仔细一瞧,乐了:“啥王八盖子,这是甲鱼!好东西啊,大补!正好给你娘炖汤喝!”这只甲鱼不大,也就一斤左右,缩着头脚,一动不动,像是还在冬眠。 这可是意外之喜!甲鱼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比鱼肉金贵多了。 父女俩带着满桶的收获,心满意足地往回走。王诗玥提着装小鱼的小篮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跟爹说着妹妹们的趣事,王三强耐心听着,脸上带着笑。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背风的山坳,王三强忽然停下了脚步,鼻子使劲抽动了几下。 “爹,咋了?” “你闻,是不是有点甜丝丝的味儿?”王三强循着空气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花香的甜味,朝山坳里望去。那边有几棵高大的枯树。 他带着王诗玥走过去,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椴树的树干高处,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树洞,洞口有些发黑,像是被烟熏过,几只冻僵的野蜂尸体落在树下的雪地里。 “野蜂巢!”王三强眼睛一亮。冬天能找到野蜂巢,那可是撞大运了!野蜂蜜在这年头,可是比白糖还金贵的好东西,又甜又有营养。 “丫头,你在底下等着,爹上去看看。” 王三强把桶放下,搓了搓手,抱着粗糙的树干,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他小心地靠近那个树洞,用手套堵住洞口,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冬天蜜蜂基本不活动,都在巢里抱团越冬。 他拿出柴刀,小心地扩大洞口,借着光线往里一看,好家伙!里面挂着好几片黄澄澄、沉甸甸的蜂脾!看着分量,能掏出好几斤蜜! 他抑制住激动,用柴刀小心地将蜂脾一块块割下来,用早就准备好的厚布包好,再用绳子系牢,慢慢吊下去给王诗玥。 整个过程又快又稳,没惊动多少蜜蜂,只有零星几只冻得半死的工蜂爬出来,也被他轻轻弹开了。 --- 当王三强和王诗玥提着满满一桶鱼、一只甲鱼,还有一大包沉甸甸的野蜂蜜回到家里时,引起的轰动比上次带回野猪肉也不遑多让。 “俺的娘诶!这么多鱼!” “爹!还有王八!” “这布包里是啥?闻着咋这么香?”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连炕上的覃晓敏都惊得放下手里的针线,趿拉着鞋走过来看。 王三强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最后解开那个厚布包,金灿灿、粘稠浓郁的野蜂蜜暴露在空气中,那股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蜂蜜!是蜂蜜!”王墨雅(二丫)尖叫起来,几个小的也跟着咽口水。这年头,糖都是稀罕物,更别提这纯天然的野蜂蜜了。 覃晓敏看着那琥珀色的蜂蜜,又看看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和那只甲鱼,最后目光落在王三强带着风霜却满是笑意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却没说出来,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她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去收拾那些鱼。 “他爹……这,这甲鱼金贵,俺不会做……”她小声嘟囔。 “没事,俺来收拾,炖汤简单,放点姜就行,最是补身子。”王三强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杀鱼、处理甲鱼。 晚上,王家的晚饭前所未有的丰盛。 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汤,撒了点葱花,鲜得人掉眉毛。 油炸的柳根儿鱼和小鲶鱼,酥脆可口,连骨头都能嚼了吃。 最压轴的,是那锅甲鱼汤,炖得汤汁浓郁,肉质软烂,王三强逼着覃晓敏喝了一大碗,又给每个孩子都分了几口汤和肉。 饭后,王三强还用温水给每个孩子冲了一小碗蜂蜜水。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光芒,仿佛喝的是天上的琼浆玉液。 “甜!真甜!”王兰心(三丫)眯着眼睛,小脸上全是陶醉。 王诗玥看着妹妹们高兴的样子,又看看爹娘,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覃晓敏喝着蜂蜜水,感受着那久违的、直甜到心底的滋味,再看着围坐在炕桌旁,虽然衣着破旧却笑容灿烂的儿女,还有那个在灶台边忙碌、身影越发高大可靠的男人,她觉得,这日子,真的有了奔头了。她悄悄看了一眼王三强,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眼神一碰,她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脸上却有些发烫。 --- 然而,王家的欢声笑语和飘出的鱼香、肉香,终究是引来了不速之客。 第二天上午,王三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栅栏门外传来四弟妹吴柳红那尖细的嗓音。 “哎呦喂!三哥,三嫂!在家呢?俺这隔着老远就闻着香味了,昨儿个是又弄着啥好嚼咕了?也不说给咱娘送点去尝尝鲜儿?” 王三强眉头一皱,放下斧头。只见吴柳红揣着袖子,缩着脖子,也不等里面答应,就自顾自地推开虚掩的栅栏门走了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院子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屋檐下挂着的那串没吃完的鱼干上。 “哟,还真弄着鱼了?这大冬天的,三哥你可真有本事!”吴柳红啧啧称奇,凑到跟前,又吸了吸鼻子,“俺咋还闻着点甜味儿?是不是还有啥好东西,藏着掖着呐?” 这时,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看到吴柳红,脸色有些不自然:“他四婶来了,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吴柳红摆摆手,眼睛却往屋里瞟,“俺就是过来看看。三嫂,不是俺说你,你这有了好吃的,咋能光顾着自己个儿呢?咱娘年纪大了,嘴里没味儿,就馋这口鲜灵玩意儿。还有那甜的,是不是蜂蜜?那可是稀罕物,给孩子们吃白瞎了,得紧着老人才是正理……” 她这话里话外,就是想刮点油水。 王三强听得心头火起,冷着脸走过来:“吴柳红,俺家吃啥喝啥,还得跟你汇报汇报?俺媳妇坐月子,喝口鱼汤补补身子,天经地义!孩子们吃口甜的,咋就白瞎了?俺挣来的东西,俺乐意给谁吃就给谁吃!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吴柳红被他一顿呛,脸上挂不住,声音也尖利起来:“王三强!你咋说话呢?俺这不是为了娘好吗?你挣了钱,弄了好东西,不想着孝敬爹娘,你就是不孝!” “孝不孝,不是靠你一张嘴说的!”王三强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俺爹娘那儿,该俺尽的份子,俺一分不会少!但想打着爹娘的旗号,从俺媳妇孩子嘴里抠食儿,门都没有!你和你家王四壮要是真孝顺,咋不自己去小海子捞鱼,不去山上找蜂蜜给爹娘送去?跑俺这来充什么大瓣蒜!” “你……你……”吴柳红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指着王三强,“好你个王三强!你等着!俺这就去告诉娘,让屯里人都评评理,看看你这当儿子的是个啥德行!” 说完,她气冲冲地一跺脚,转身跑了,栅栏门被她摔得哐当直响。 覃晓敏看着吴柳红跑远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对王三强说:“他爹,这……这又把她得罪狠了,她肯定要去老宅那边添油加醋……” 王三强冷哼一声:“怕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们爱咋说咋说,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以后他们谁来,都不用给好脸,直接撵出去!” 他转身,看着被动静惊动、站在门口有些不安的孩子们,放柔了声音:“没事,苍蝇嗡嗡,撵走就行了。回屋去,爹晚上再用蜂蜜给你们烙糖饼吃。” 孩子们一听有糖饼吃,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欢呼着跑回了屋里。 覃晓敏看着丈夫挺拔的背影和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容,心里的那点担忧,也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所取代。这个男人,是真的能撑起这个家了。 --- 夜色渐深,孩子们都睡熟了。 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没有睡意。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 “他爹,”覃晓敏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俺……俺寻思着,用那新布,先给你做件坎肩吧,你整天往外跑,胸口护着点,暖和。” 王三强心里一暖,黑暗中,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媳妇的手,轻轻握住。那手有些粗糙,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不用,先紧着你和孩子。俺火力壮,冻不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晓敏,你放心,以前是俺混蛋,对不住你们娘几个。往后,俺一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年年穿新衣。” 覃晓敏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 一股淡淡的、属于女人和阳光的味道传入王三强的鼻腔。他心中一动,侧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寻到了她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覃晓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便柔软下来,生涩而又带着一丝决绝地回应着。不同于上一次月下的被动承受,这一次,她主动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彻底交付。 破旧的土炕,冰冷的冬夜,却因为两颗逐渐靠近、彼此温暖的心,而变得春意盎然…… 第9章 谣言四起,棍棒立威 王三强家飘出的鱼香和蜂蜜甜味儿,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屯。这年头,谁家冬天不是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能见着点荤腥就不错了,更别提那金贵得跟油似的野蜂蜜了。 屯子当间儿的老榆树下,几个闲来无事的老娘们揣着袖子,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叽叽咕咕。 “听说了没?老王家三小子,昨儿个从小海子弄回来不老少鱼,还掏着个王八!” “何止呢!俺家离得近,闻得真真儿的,那股子甜味儿,准是蜂蜜!啧啧,他家那几个丫头片子,可是跟着享福了。” “享福?俺看是作孽!”一个三角眼、颧骨高高的老娘们撇撇嘴,她是屯西头跟王四壮家走得近的李老蔫媳妇,“那王三强啥时候有这本事了?又是野猪又是狐狸又是鱼的,俺看那,指不定是走了啥歪门邪道!” 旁边有人搭腔:“不能吧?俺瞅见他是真刀真枪从山里往外弄东西。” “你懂个屁!”李老蔫媳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俺可听四壮家说了,那王三强准是撞了邪,或者跟山里的啥玩意儿做了交易!要不咋一下子这么能耐?你们想想,他以前啥德行?现在啥样?正常人能变化这么大?” 这话一出,几个老娘们脸上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这年头,乡下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宁可信其有。 “再说了,”李老蔫媳妇见有人信了,更来劲了,“那小海子是咱屯子的海子,他王三强一个人捞那么多鱼,还把王八都捞走了,这不是把河神爷的宝贝都捞绝了吗?万一河神爷怪罪下来,咱屯子来年不发大水啊?还有那野蜂子,好好的在树上待着,他给人家窝端了,这不缺德吗?蜂神能不记仇?” 她这番歪理邪说,还真唬住了一些人。一时间,屯子里关于王三强“撞邪”、“捞绝户鱼”、“端蜂巢得罪神灵”的谣言,像冬天的西北风一样,嗖嗖地刮了起来。 --- 王三强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今天没进山,一是想歇歇,连续奔波身体也有些乏了;二来,他也想看看屯里的风向,顺便把家里拾掇拾掇。 他先是把院子里那圈用木棍扎的、歪歪扭扭的栅栏重新加固。选的都是胳膊粗的硬木棍子,埋进冻土里一尺多深,横向又加了两道横杆,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栅栏门也换成了厚实的木板,里面加了道粗壮的门栓。 “爹,你弄这栅栏干啥?咱家又没牲口。”王诗玥帮着递绳子,不解地问。 “防狼。”王三强头也不抬,用力勒紧绳扣,“两条腿的狼,比四条腿的更难防。” 王诗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加固完栅栏,王三强又开始在屋里忙活。他选定了外屋地(厨房)靠近灶坑、比较干燥的一角,用镐头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这活儿可不轻松,一镐头下去,只能留下个白点,震得手膀子发麻。 “他爹,你这是要挖啥?”覃晓敏看着心疼,递过来一碗热水。 “挖个地窖子,”王三强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着气说,“不大,能存点东西就行。往后打了猎物,一时吃不完或者卖不掉的,放里面能多存几天,省得被些宵小惦记。”他意有所指。 覃晓敏想起昨天吴柳红那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去帮他清理挖出来的冻土块。 几个小的觉得新鲜,也围在旁边看热闹,王三强就顺势教她们辨认不同的土层。挖到快一人深的时候,下面的土没那么硬了,速度也快了些。他仔细地把窖壁拍实修整,又在底部铺上一层干草和木板,用来隔潮。一个简易的小地窖就算初具雏形了。 忙活完这些,已是下午。王三强坐在门槛上休息,看着加固后的院墙和新挖的地窖,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就叫深挖洞,广积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屯子里炊烟四起。王三强一家刚摆上晚饭——玉米碴子粥,咸菜疙瘩,还有昨晚剩下的鱼汤炖白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气氛温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刘秋芝那特有的、带着哭腔的嚷嚷声。 “俺的老天爷啊!俺没法活了啊!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孽障啊!” 紧接着,栅栏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王大军那故作沉稳的声音:“老三!开门!娘来了!” 屋里的温馨气氛瞬间凝固。孩子们都停下了筷子,紧张地看向王三强。覃晓敏的脸色也一下子白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王三强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对妻女说了声:“你们吃你们的,俺出去看看。” 他穿上鞋,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却没有立刻开门,隔着栅栏门冷声问:“干啥?”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领头的是抹着眼泪、拍着大腿干嚎的刘秋芝,旁边是一脸“痛心疾首”的王大军,后面跟着眼神闪烁的苗翠花、一脸看好戏神情的王四壮和吴柳红,再后面,还有七八个被他们拉来“评理”或是纯粹看热闹的屯邻。 “老三!你啥态度?娘来了都不开门?”王大军摆出大哥的架子呵斥道。 王三强嗤笑一声,哗啦一下抽开门栓,打开了栅栏门,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俺家庙小,容不下这么多大佛。有啥事,就在这儿说。” 刘秋芝见他开门,嚎得更起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雪地:“俺的命苦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吃香的喝辣的,就把娘扔脑瓜子后头了啊!俺听说你又是鱼又是王八又是蜂蜜的,你咋不想着给娘送一口啊?你个丧良心的玩意儿啊!俺白养你了!” 王大军赶紧上前“劝慰”:“娘,您别动气,老三他……他可能也是一时糊涂。”他转向王三强,语重心长,“老三,不是大哥说你,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对。咱老王家最重孝道,你有好东西,不想着先紧着爹娘,这传出去,像话吗?屯里人现在都咋议论咱老王家,你不知道吗?” 王四壮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三哥,你现在能耐了,可也不能忘了根本啊!娘生你养你容易吗?你弄那蜂蜜,给那几个丫头片子吃不是白瞎了?就该给娘拿来泡水喝,养养身子!” 吴柳红也尖着嗓子说:“还有那鱼!娘就爱吃口鲜灵的,你捞了那么多,给娘送几条能咋地?非逼得娘亲自上门来要?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啊?” 这一家子,唱念做打,配合默契,直接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周围的屯邻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显然有不少人被他们煽动了。 王三强看着这出闹剧,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地往上冒。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下去,以后这帮人就能像跗骨之蛆,没完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冷笑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说完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先钉在刘秋芝身上:“娘,您口口声声说俺不孝。那俺问你,俺前些年打猎挣的钱,大部分交到您手里,您都给谁花了?是给俺媳妇买布做衣裳了,还是给俺闺女买糖吃了?俺媳妇生八个孩子坐月子,您给端过一碗鸡蛋水,还是送过一只老母鸡?您心里,除了您大儿子大孙子,还有俺这个儿子吗?” 刘秋芝被他问得一愣,张着嘴,一时忘了嚎哭。 王三强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目光转向王大军:“大哥,你在这充什么孝子贤孙?你口口声声孝道,俺问你,爹娘跟着你过,你一年给爹娘称过几斤肉?扯过几尺布?你儿子王有德穿新衣吃零嘴的时候,你想过爹娘碗里是干的还是稀的吗?” 王大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王三强又看向王四壮和吴柳红,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还有你,王四壮!吴柳红!你们俩最没资格在这放屁!整天游手好闲,东家蹭西家摸,爹娘那儿你们尽过一天孝心?跑俺这来打秋风,还打着爹娘的旗号?我呸!你们不就是眼红俺弄着点东西,想来分一杯羹吗?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有理有据,直接把老宅几人的虚伪面具撕得粉碎!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不少屯邻看向王大军几人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审视和鄙夷。 王大军恼羞成怒,指着王三强吼道:“王三强!你……你胡说八道!俺……俺今天非替爹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不可!”说着,竟撸起袖子要动手! 他以为王三强还会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就在王大军的手即将碰到王三强衣领的瞬间,王三强动了!他侧身让过,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抓住王大军的手腕,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左腿往前一别! “哎呦!”王大军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下盘不稳,整个人被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这一下变故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当家的!”苗翠花尖叫一声。 “大哥!”王四壮也吓了一跳。 王三强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大军,弯腰捡起刚才加固栅栏时放在门边的一根崭新的顶门棍——一根鸭蛋粗、一人来长的硬木棍子! 他拎着棍子,走到刚要爬起来的王大军面前,用棍头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如同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大军,你给我听好了!也给你们老宅所有人听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刘秋芝、吓傻了的苗翠花、脸色发白的王四壮和吴柳红,以及所有围观的屯邻,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从今天起,俺王三强,跟你们老宅,恩断义绝!彻底分家!” “往后,俺王三强是穷是富,是死是活,跟你们再没半毛钱关系!” “俺的家,就是这儿!俺的媳妇,叫覃晓敏!俺的娃,是这八个闺女!” “谁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谁再敢欺负俺媳妇孩子一句!谁再敢打着爹娘的旗号来俺家撒泼打滚、刮油水!” “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不信,你们就试试!”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手中的顶门棍,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栅栏门柱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碗口粗的硬木门柱,竟被他一棍子生生砸断!上半截门柱连着栅栏门,轰然倒塌,溅起一片雪尘! 这一棍,如同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王三强这雷霆万钧的狠辣手段和冲天的气势震慑住了! 刘秋芝忘了哭嚎,张大嘴巴看着那断掉的门柱。 王大军刚爬起来一半,又吓得瘫坐回去。 王四壮和吴柳红更是面无人色,抖得像筛糠。 那些来看热闹的屯邻,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向王三强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王三强手持半截顶门棍,如同煞神般立在门口,目光冰冷地扫过老宅众人: “滚!” 只有一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老宅几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面子了,搀的搀,扶的扶,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胆寒的地方,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撂下。 王三强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将手里的半截棍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他转过身,看向屋里。覃晓敏和孩子们都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 他脸上那慑人的寒气瞬间消散,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没事了,苍蝇撵走了。回屋,饭该凉了。” 这一刻,在所有目睹了这场风波的屯邻心中,王三强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王老三”了。他是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雄狮,一个真正能撑起门户的当家人! 王家的天,从今天起,变了。 第10章 狼踪初现,险护爱女 王三强一棍子砸断门柱,硬生生把老宅那群人吓退之后,王家屯着实安静了几天。那些关于他“撞邪”、“捞绝户鱼”的闲言碎语,像是被这凛冽的寒风冻住了一样,表面上没人敢再提,但王三强知道,暗地里的眼红和嫉妒,只会更深。 他不在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家里的地窖挖好了,他用草木灰仔细地撒了一遍吸潮,又铺上一层干爽的沙土,试着放进去一些冻豆角和土豆,效果不错。加固后的栅栏院墙,也给了妻女更多的安全感。 这天一大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王三强准备进山去看看前几天下的套子有没有收获。他刚拿起柴刀和背篓,大女儿诗玥和三女儿兰心就眼巴巴地凑了过来。 “爹,带俺们去吧,俺想去捡点松塔。”王诗玥小声请求,王兰心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自从上次跟爹去小海子捞鱼后,她们觉得跟爹出去特别有意思,能学到好多东西。 王三强看着两个女儿渴望的眼神,心里一软。以前他嫌丫头片子麻烦,从不带她们上山。现在,他却希望能多跟她们相处,把那些山林里的知识和生存的本事,一点点教给她们。 “中,”他点点头,“但得听话,不能乱跑,得紧紧跟着爹。” “哎!”两个丫头立刻眉开眼笑,赶紧去穿厚厚的棉袄,戴好破旧的棉帽子。 覃晓敏有些担心:“他爹,这天儿不好,带她俩能行吗?别冻着了。” “没事,就在山边上转转,不往深处去。多活动活动,比在家窝着强。”王三强安慰道,又检查了一下弹弓和备用的石子,还特意把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别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 父女三人出了门,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着屯子后山走去。一路上,王三强边走边教她们辨认雪地上的足迹。 “看,这是野鸡的爪子印,三前一后。” “这串小梅花印,是山跳子(野兔)的。” “丫头,你们看这边,”他指着一处被拱开的雪窝子,“这狼藉劲儿,像是野猪拱的,看这脚印子还不小,咱绕着点走。” 王诗玥和王兰心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白茫茫的雪地一下子变得有趣起来,仿佛每一串脚印后面都藏着一个故事。 他们先去了几处下套子的地方,收获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两只沙半鸡(一种类似鹧鸪的鸟)。王三强手法利落地处理好,放进背篓。王诗玥主动接过了那只还在扑腾的沙半鸡,小心翼翼地提着。 “爹,咱还往里走吗?”王诗玥看着越来越密的林子,有些怯意。 王三强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也似乎更紧了。“不往里走了,咱沿着这条沟膛子(山沟)边上捡点干柴火就回去,这天儿怕是要下雪。” 他们在林子里边缘捡了些枯树枝,用绳子捆好。王三强背着柴火和猎物,王诗玥提着沙半鸡,王兰心则捡了几个漂亮的松塔揣在兜里,父女三人开始往回走。 也许是收获不错,也许是跟爹在一起格外安心,两个丫头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小声地说笑起来。 然而,危险总是在人最松懈的时候悄然降临。 当走到一处两面都是陡坡、中间道路狭窄的沟膛子时,走在前面的王三强猛地停下了脚步,身体瞬间绷紧! “爹,咋……”王诗玥的话还没问完,就被王三强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他缓缓放下背上的柴火,动作轻慢却带着一种极度的警惕,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向前方道路拐弯处的灌木丛。 王诗玥和王兰心顺着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枯黄的灌木丛后面,隐约露出了几点幽绿的光点! 是狼! 而且不止一只!从那晃动的绿光和隐约的身影看,至少有三只! 那两个丫头吓得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王兰心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王诗玥死死拉住。 王三强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妈的,怕啥来啥!这沟膛子地形狭窄,两边是陡坡,很难攀爬,简直就是天然的埋伏圈!这群饿狼,怕是早就盯上他们了! 他迅速判断形势。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跑是肯定跑不过的。硬拼?三只饿狼,他只有一把柴刀和弹弓,胜算极小,而且还要分心保护女儿。 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狼性多疑的特点,把它们吓退! “别怕!紧跟着爹!别回头!别跑!”王三强压低声音,用极其沉稳的语气命令道,同时缓缓地将两个女儿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她们。 他的冷静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几乎要吓瘫的两个女儿找到了一丝依靠,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三强面对着狼群的方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他不能把后背留给它们,那会立刻引发攻击。 那三只狼也从灌木丛后完全走了出来,呈半包围的态势,慢慢地逼了过来。它们体型瘦削,毛色灰黄,呲着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和残忍的光芒。当先那只体型稍大的,应该是头狼,目光尤其凶狠。 双方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二十米,十五米…… 王三强甚至能闻到狼身上那股特有的腥膻气!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但他握着柴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不能再退了!再退,狼群就会认为他们怯懦,立刻扑上来! 就在头狼前腿微屈,似乎要发起冲锋的瞬间,王三强动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爆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震耳欲聋的怒吼! “嗷——嗬——!!!” 这声音蕴含着他对狼群的愤怒,对女儿的爱护,以及前世今生所有的戾气,在这寂静的山谷中轰然炸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他右手猛地扬起,将一直扣在手里的弹弓瞬间拉满,一颗溜圆的石子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射向那只头狼的眼睛! “嗖——啪!” 这一下又快又狠!头狼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退缩的“猎物”会突然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下意识地一偏头,石子擦着它的眼角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虽然没打中眼睛,但石子带来的刺痛和那声充满威慑的怒吼,明显让头狼愣了一下,冲锋的势头一滞。 王三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毫不迟疑,左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这是他重生后养成的习惯,进山必带火种——猛地晃亮,然后将旁边一根早就看好的、带着枯叶的树枝引燃! “呼!”火苗瞬间窜起! 动物天生怕火!那跳跃的火焰和弥漫的烟气,让三只狼同时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低吼声也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跟紧我!慢慢退!”王三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紧握柴刀,目光死死锁定狼群,护着两个女儿,一步步向沟膛子出口的方向退去。 狼群显然不甘心到嘴的猎物飞走,尤其是那头被石子擦伤的头狼,变得更加暴躁,试图从侧翼绕过来。 王三强立刻将火把挥舞过去,逼退它,同时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怪异的、充满威胁的吼声,时而像熊咆,时而像野猪的吭哧声,努力营造出一种“这家伙不好惹”的假象。 他不能露怯,不能转身,必须让狼群觉得攻击他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步,两步,三步……这段不长的路,此刻显得无比漫长和凶险。王诗玥和王兰心紧紧贴在爹身后,闭着眼睛,几乎是被爹拖着走,她们能清晰地听到爹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他们退出了那段最狭窄的沟膛子,地形变得开阔了些。王三强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放松,举着火把,面对着狼群,继续后退。 那三只狼跟了一段,在开阔地带上,火把的威慑力似乎减弱了,它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王三强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火把迟早会熄灭,他们的体力也支撑不住。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火把交到左手,右手再次举起了弹弓,这一次,他没有瞄准头狼,而是瞄准了旁边一只体型稍小的狼! “嗖!”石子激射而出,打在那只狼的鼻梁上! “呜嗷!”那只狼吃痛,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跳开。 王三强毫不留情,又是一颗石子射向另一只! 接连的攻击和那始终不曾熄灭的火把,终于让狼群产生了犹豫。头狼低吼了几声,看了看严阵以待、如同刺猬般的王三强,又看了看开阔的、不利于埋伏的地形,最终,它不甘地呲了呲牙,带着另外两只狼,缓缓地退入了旁边的密林之中,那几点幽绿的光点,渐渐消失在昏暗的林海深处。 直到彻底看不见狼的影子,王三强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浑身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手中的火把,也恰好在此时燃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 “爹……”王诗玥和王兰心直到这时,才敢哭出声来,一左一右死死抱住王三强的腰,把脸埋在他冰冷的棉袄里,放声大哭,释放着刚才积攒的恐惧。 王三强放下柴刀和弹弓,用那双还有些微微颤抖的大手,紧紧搂住两个女儿单薄而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狼跑了,爹在呢,爹在呢……”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既是在安慰女儿,也是在平复自己那颗同样惊魂未定的心。 刚才那一刻,真的是生死一线!如果他稍有迟疑,如果他露了怯,后果不堪设想! 歇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个女儿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王三强才松开她们,仔细检查她们有没有受伤。 “吓着了吧?”他看着两个女儿哭得通红、犹带泪痕的小脸,心疼地问。 王诗玥用力摇摇头,又点点头,带着哭腔说:“爹……俺……俺刚才怕死了……但……但有爹在,俺就不那么怕了……” 王兰心也抽噎着说:“爹……你……你真厉害……把狼都吓跑了……” 听着女儿们带着哭音却充满依赖和崇拜的话语,王三强只觉得鼻尖一酸,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揉了揉两个女儿的脑袋。 “走,咱回家。今天的事儿,别跟娘和妹妹们细说,就说咱捡着柴火和猎物了,别让她们担心。” “嗯。”两个丫头乖巧地点头。 王三强重新背起柴火和猎物,一手牵着一个女儿,踏上了回家的路。这一次,两个女儿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大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回到家里,覃晓敏见三人回来,尤其是看到两个女儿眼睛红红的,王三强脸色也不太好,身上还带着烟火气,心里就是一紧。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没事,”王三强放下东西,故作轻松地说,“在山边上碰上几只野狗,撵了段路,把俩丫头吓着了。没啥大事,看,弄回来只兔子和沙半鸡,晚上添个菜。” 王诗玥和王兰心也按照爹嘱咐的,没敢细说,只说是被大狗吓到了。 覃晓敏将信将疑,但看爷仨都平安回来了,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忙着去收拾猎物了。 晚上,躺在热炕上,王诗玥和王兰心大概是白天受了惊吓,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地惊悸一下。王三强和覃晓敏只好把她们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黑暗中,覃晓敏轻声问:“他爹,今儿个……真没事?” 王三强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枕边人,低声道:“碰上狼了,三只。” 覃晓敏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呼吸都停了片刻。 “没事,都过去了。”王三强搂紧了媳妇和女儿,“俺把它们吓退了。以后……尽量不带孩子进山了。” 覃晓敏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王三强感受着怀里妻女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无比坚定。 山林险恶,人心叵测。但他必须走下去,必须变得更强!为了怀里这三个,为了炕上另外五个,他没有任何退路! 狼群今日退去,未必不会再来。而比狼更可怕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时刻觊觎的红眼病。 这1983年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11章 智布疑阵,巧猎狍群 狼群惊魂之后,王三强有好几天没敢带女儿们进山,甚至连他自己也只是在屯子周边转转,检查一下之前设的套索,收获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玩意儿。不是他胆小,而是那次与狼的对峙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山林里,危险无处不在。他肩上的担子太重,容不得半点闪失。 家里的气氛也有些沉闷。王诗玥和王兰心虽然嘴上不说,但夜里偶尔的惊悸和梦呓,说明那天的惊吓还没完全过去。覃晓敏更是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王三强每次出门,她都要送到院门口,反复叮嘱“早点回来”,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王三强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恐惧像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他得想办法,既能让家人安心,又能继续为那个“猎枪梦”奋斗。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晚饭。玉米面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碗昨天剩下的兔肉炖土豆。孩子们吃得有些沉默。 王三强咬了口饼子,故作轻松地开口:“今儿个在后山溜达,看见不少傻狍子的脚印,还挺新鲜。” “狍子?”王诗玥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爹,就是你说那个,好奇心贼重,看见亮光或者怪动静不光不跑,还非得凑近了瞅的傻狍子?” “对,就那玩意儿。”王三强笑了笑,“肉好吃,皮子也能卖点钱。” 王墨雅(二丫)眨巴着眼睛问:“爹,那狍子好抓吗?咱能用套子套不?” “光用套子不行,那玩意儿劲儿不小,普通麻绳套容易挣断。”王三强摇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咱可以想点别的法子。” 他这么一说,连覃晓敏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他。 王三强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开始比划:“俺寻思着,狍子不是好奇吗?咱就在它们常走的道儿上,弄点稀奇玩意儿,比如挂点红布条,整几个能响的铃铛,把它们引过来瞅。等它们注意力被吸引住了,放松警惕的时候,咱再用这个——”他拍了拍一直随身携带的弹弓,“照它要害来一下子!就算一下打不死,打懵了,咱再冲上去用柴刀或者绳子补刀,也来得及。” 他看向王诗玥和王墨雅:“这回爹不带你们进山,就在咱家后院,教你们咋认狍子脚印,咋看它们活动的道儿(兽径),咋布置这些吸引它们的东西。等爹弄回来,你们就知道这肉是咋来的了,咋样?” 他这是想把狩猎变成一堂生动的自然课,用知识和收获来冲淡女儿们心中的阴影。 果然,两个大点的女儿立刻来了兴趣,连连点头。连炕上玩布头的四丫五丫都竖起了耳朵。 覃晓敏看着丈夫耐心引导女儿的样子,再看看孩子们重新亮起来的眼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了些。她默默起身,给他盛了碗热乎乎的棒碴子粥。 --- 第二天,王三强没有急着进山。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块过年写对联剩下的、已经褪色的红纸,又拆了一个旧铃铛,还从仓房里找出几段之前换下来的、比较结实的旧铁丝。 他带着王诗玥和王墨雅来到后院,指着雪地上一些模糊的蹄印说:“看,这就是狍子脚印,比羊蹄子印瘦长,分两瓣。它们喜欢走固定路线,你看这几串脚印,是不是都沿着这条沟边往林子那边去?” 两个丫头蹲在地上,看得认真。 接着,王三强就在这条疑似兽径的旁边,选了几处显眼的灌木枝杈,把红纸撕成条,小心翼翼地系上去。北风一吹,红布条飘飘摇摇,格外显眼。他又把那个小铃铛挂在另一处树枝上,风一过,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爹,这就能把狍子引来?”王墨雅觉得有点神奇。 “光靠这个还不够,”王三强解释道,“这只是让它们好奇,停下来看。真要抓住,还得靠真家伙。”他扬了扬手里的弹弓,又指了指那几段旧铁丝,“等明儿个爹进山,找个它们必经过的窄道,下几个铁丝套,双保险。” 他在后院模拟着下套的位置和方法,教女儿们如何判断哪里是“一击必中”的关键点。王诗玥听得尤其认真,还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看着女儿们专注的样子,王三强心里颇感欣慰。知识,就是最好的胆气。 --- 又过了一天,天色放晴。王三强准备充分,带着红布条、铃铛、铁丝套、弹弓和柴刀,再次进入了山林。他没有选择之前遇到狼群的北沟,而是去了另一处植被相对稀疏、视野开阔的阳坡,这里狍子活动的痕迹更加明显。 他找到一处狍子脚印密集、且位于两片灌木丛之间的狭窄通道。先在通道两侧的树枝上挂好红布条和铃铛,然后,在通道中央,选了几个狍子必经的落脚点,用那旧铁丝设置了几个坚固的“绊腿套”。这种套子位置低,专门绊狍子的腿,一旦套住,它们越是挣扎,铁丝勒得越紧,很难挣脱。 布置好一切,他退到距离通道约三十米开外的一处雪窝子里,用枯草和积雪把自己伪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握着弹弓的手。 寒冷和等待再次成为主旋律。但这一次,王三强心里更有底。他的目标明确,方法得当,剩下的,就是等待那群“好奇宝宝”上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只有风声。就在他以为今天可能要空手而归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 他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只见五六只体型像小鹿、屁股上长着醒目的白毛团(尾臀斑)的狍子,排着不太整齐的队伍,沿着兽径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它们似乎心情不错,偶尔还低头啃食雪下的干草。 当队伍最前面那只体型健壮的公狍子走到距离“疑阵”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它猛地停下了脚步,昂起了头,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警惕地看向了那些飘动的红布条和偶尔叮当作响的铃铛。 后面的狍子也纷纷停下,好奇地张望。 正如王三强所料,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警惕。那只公狍子没有立刻逃跑,反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朝着红布条靠近,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其他狍子也有样学样,慢慢地围拢过来。 它们完全被这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吸引了注意力,放松了对周围环境的警戒。 好机会! 王三强心如止水,缓缓举起弹弓,瞄准了那只离他最近、也是体型最大的公狍子的太阳穴位置!那里头骨相对较薄,是致命点! 距离约二十五米,无风。 他扣住皮兜的手指稳稳地松开! “嗖——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后,是石子嵌入骨肉的闷响! 那只公狍子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四肢一软,“噗通”瘫倒在雪地里,四肢剧烈地抽搐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他狍子瞬间炸了窝!它们惊恐地嘶叫着,下意识地就要四散奔逃! 然而,混乱中,两只慌不择路的狍子,正好一脚踩进了王三强布下的铁丝绊腿套里! “哗啦!”铁丝瞬间收紧,牢牢地缠住了它们的脚踝!两只狍子失去平衡,惨叫着摔倒在地,拼命挣扎,却越挣越紧! 王三强岂会放过这机会?他如同猎豹般从雪窝子里窜出,手持柴刀,几个箭步就冲到了近前! 他没有理会那两只被套住的,而是先冲到那只被弹弓击倒的公狍子旁边,见它还在抽搐,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结束了它的痛苦。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两只被套住的狍子。其中一只挣扎得特别厉害,眼看就要把铁丝崩断。王三强手起刀落,同样干净利落地结果了它。另一只见状,吓得瘫软在地,发出哀鸣。 王三强看着这只体型稍小的母狍子,犹豫了一下。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挥下了柴刀。 不是他心狠,而是生存所迫。这三只狍子,意味着大量的肉食和一笔可观的收入,能让他离那杆猎枪更近一步。在这片残酷的山林里,怜悯有时候是奢侈的。 他迅速处理好现场,将三只狍子开膛放血,剥皮分割。狍子皮虽然不如狐狸皮值钱,但也能卖个几块钱一张。狍子肉更是好东西,瘦肉多,味道鲜美。 看着地上这三只加起来超过两百斤的猎物,王三强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次,智慧和经验让他收获了重生以来最丰厚的一笔肉食! 他先把最好的肉和三张皮子打包,剩下的藏好,准备明天再来取。然后,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夕阳,满载而归。 --- 当王三强扛着大半只剥好皮的狍子肉和三张血淋淋的狍子皮回到屯子里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俺的老天!三强又弄着大货了!” “这是……傻狍子?一、二、三……三张皮子!他一下干了三只?!” “这王三强是真要发达了啊!”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几乎要把他淹没。王三强目不斜视,径直朝家走去。 老宅那边,王四壮扒着门缝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回头对着炕上抽旱烟的王大军酸溜溜地说:“大哥,你看看!老三这又是狍子又是皮的,这得卖多少钱?他眼里还有咱这兄弟吗?” 王大军闷头抽烟,没吭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 王三强回到家,把东西往院里一放,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 “爹!你真打到狍子啦!”王诗玥看着那红白相间的狍子肉,兴奋得小脸通红,早把前几天遇狼的恐惧忘到了脑后。 王墨雅则小心翼翼地摸着那柔软的狍子皮,眼里满是新奇。 覃晓敏看着这丰厚的收获,再看看丈夫虽然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笑脸,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她走上前,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沾着的一点血迹,轻声说:“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俺去收拾。” 这一次,她的动作自然了许多,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晚上,王家的晚饭格外丰盛。一大盆红烧狍子肉,香气扑鼻。王三强特意留了一大块好肉,让王诗玥给二哥王二民家送了过去,感谢他们之前的帮助。 饭桌上,欢声笑语又回来了。王三强一边吃着妻子夹到碗里的肉,一边给孩子们讲他是怎么用红布条和铃铛吸引狍子,怎么用弹弓和套子配合猎杀它们的过程,听得孩子们惊呼连连,崇拜不已。 “他爹,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咋能想出这法子?”覃晓敏也忍不住夸了一句,脸上带着光。自家男人有本事,她脸上也有光。 王三强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盘算着,明天把剩下的狍子肉拿回来,除了自家留一些,大部分都卖掉,再加上这三张皮子,手里的钱,应该能突破一百二十块了! 距离那杆“老洋炮”,又近了一大步! 夜里,覃晓敏主动偎依进王三强的怀里,低声说:“他爹,俺以前……以前错看你了。你是个能撑事的男人。” 王三强搂紧了她,感受着怀里的温软和信赖,觉得这一切的冒险和辛苦,都值了。 窗外的北风依旧呼啸,但王家的炕头上,却温暖如春。恐惧被收获冲散,隔阂被温情融化。王三强知道,这个家,终于在他的努力下,重新凝聚了起来,并且正朝着更好的方向,一步步前进。 第12章 毒计暗生,地窖被窃 王三强猎回三只狍子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把王家屯震得嗡嗡作响。连着好几天,屯子里的人茶余饭后唠的都是这事儿。 “听说了吗?老王家三小子,一个人弄了三只狍子!” “啧啧,那得多少肉啊!怕是吃到开春都吃不完!” “人家现在可是咱屯里的这个!”有人偷偷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羡慕,也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老王家老宅那边,气氛更是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四壮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操他妈的!王三强这瘪犊子是真走了狗屎运了!又是野猪又是狍子的,他咋不上天呢!”他猛地停下,凑到蹲在炕沿边闷头抽旱烟的王大军跟前,“大哥,咱就这么干瞅着?眼看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咱连口汤都捞不着?” 王大军狠狠嘬了一口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中,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吐出烟圈,声音沙哑:“不干瞅着能咋整?你没见他那天下手多狠?门柱子都敢砸!那就是个活阎王!咱现在去,不是找不自在吗?” “那……那咱这口气就咽下去了?”王四壮不甘心地捶了下炕席。 一直没吭声的苗翠花,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说:“明着来不行,咱还不能来暗的?他王三强能把肉都挂房梁上?俺可听说了,他家挖了个地窖子……” 这话像是一道闪电,劈亮了王四壮浑浊的脑子。他一拍大腿:“对啊!地窖子!大嫂你这脑子好使!咱趁他不在家,把他地窖子掏了!看他还能嘚瑟个啥!” 王大军抬起头,眼神闪烁,显然也有些心动,但还有顾虑:“能行吗?让屯里人知道了……” “怕啥?”王四壮满不在乎,“咱手脚干净点,谁看见了?再说了,就算有人猜着是咱干的,没凭没据的,他能把咱咋地?他还敢真杀人啊?” 贪婪和嫉妒最终压倒了理智。王大军沉默着,算是默许了。 王四壮立刻来了精神:“光咱俩还不够,得找个生面孔,手脚利索的……俺去找刘二狗那小子,给他点甜头,让他干!” 一场针对王三强家那点微薄积蓄的阴谋,就在这烟雾缭绕的土炕上,悄然酝酿。 --- 王三强对此一无所知。连续的成功让他信心倍增,但也让他更加谨慎。他知道,自己展现出的能力越强,招来的眼红和嫉恨就越多。 这两天,他没有再进山去猎大型动物。一来是上次的收获需要时间消化处理;二来,频繁地在同一区域猎杀大型动物,容易引起兽群警觉,也容易撞上像孙炮头那样的同行,引发不必要的冲突。狩猎,讲究的是张弛有度,细水长流。 他更多的是在屯子周边活动,用弹弓打些野鸡、松鼠,检查之前设下的各种套索。收获虽然不如猎狍子那么轰动,但也稳定,每天都能有些进项,或是给家里添道肉菜,或是攒下一张皮子。 他还花了些时间,进一步加固家里的防御。不仅把被自己砸坏的栅栏门修好,还在院墙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用削尖的树枝斜着插了一圈,做成简易的“拒马”,防止有人轻易翻墙。地窖的入口,他也做了伪装,上面盖了块破席子,又堆了些柴火,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爹,你弄这些干啥?怪吓人的。”王诗玥看着爹忙活,有些不解。 王三强直起腰,抹了把汗:“防人之心不可无。咱家现在有点东西了,难保没人惦记。多个防备,总没坏处。” 他趁机又给女儿们灌输了一些安全意识,比如陌生人敲门不要开,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家里有啥东西等等。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但也记在了心里。 覃晓敏看着丈夫如此谨慎,心里既感到安心,又有些酸楚。若不是被逼到这份上,谁愿意整天把家弄得跟堡垒似的? 这天上午,王三强看天气不错,准备去后山看看几个针对狐狸的套子有没有收获。临走前,他对覃晓敏说:“俺去去就回,顶多晌午就回来。你把门栓好,谁叫门都别开。” 覃晓敏点点头:“哎,知道了,你早点回来。” 王三强又摸了摸趴在炕上玩布头的几个小丫头的脑袋,这才背上背篓,拿着弹弓柴刀出了门。 他走了没多久,覃晓敏收拾完碗筷,正想着把孩子们换下来的小衣服洗洗,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三嫂!三嫂在家不?” 是二嫂魏红霞的声音。 覃晓敏心里一松,赶紧去开门。只见魏红霞挎着个小篮子站在门外,笑着说:“晓敏,俺家那口子昨儿个从公社捎回来点麻花,给孩子们拿几根尝尝鲜。” “二嫂,你看你,总这么客气。”覃晓敏连忙把人让进来。 “这有啥,孩子们吃着高兴就行。”魏红霞把篮子递给她,又压低声音说,“俺刚过来,看见老四家的在屯头跟刘二狗嘀嘀咕咕的,看见俺就散了,俺这心里头咋有点不踏实呢?老三没在家?” 覃晓敏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他……他刚出去一会儿。” 魏红霞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俺就是顺嘴一说。你忙你的,俺还得去趟自留地。”说完,便转身走了。 覃晓敏关上门,插好门栓,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老四家的跟刘二狗搅和到一起,准没好事!她有点后悔让王三强出门了。 --- 就在覃晓敏心神不宁的时候,王四壮和刘二狗已经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王三强家后院外的柴火垛后面。 刘二狗是个二十出头的二流子,爹妈死得早,没人管束,整天在屯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他搓着手,嘿嘿笑道:“四叔,你说准了?王三强家地窖里真有肉?” “废话!”王四壮瞪了他一眼,“俺亲眼看见他往里头搬东西!狍子肉,鱼干,指定少不了!干成了,分你一条后腿!” 一条狍子后腿!刘二狗眼睛都绿了,咽了口唾沫:“成!四叔你看俺的!” 两人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院里没动静。王四壮放风,刘二狗则像只狸猫一样,灵活地翻过了那圈简易的“拒马”和栅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他猫着腰,按照王四壮指点的位置,很快就在柴火堆下面找到了地窖入口。掀开破席子,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刘二狗心中一喜,正要下去,忽然听到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小声的说话声。他做贼心虚,吓得赶紧缩到柴火垛后面,大气不敢出。 等了一会儿,屋里没别的动静,他才又蹑手蹑脚地靠近地窖,小心翼翼地顺着土台阶溜了下去。 地窖里光线昏暗,但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角落里果然堆着不少东西!用麻袋装着的肉块(主要是上次野猪和狍子剩下的),挂在绳子上的鱼干,还有几张卷起来的皮子! 刘二狗看得心花怒放,赶紧动手往外搬。他先挑值钱的拿,把那几张皮子和几大块好肉用一块破布包好,系在腰间,又往上衣怀里塞了几块肉和鱼干,直到塞得鼓鼓囊囊,这才心满意足地爬出地窖。 他按照原路翻出院子,跟望风的王四壮汇合。两人看着鼓鼓的包裹,相视一笑,如同得胜的将军,迅速消失在屯子的小巷里。 --- 屋里,覃晓敏好不容易把哭闹的七丫哄睡,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走到外屋地,想倒碗水喝,无意中往堆放柴火的角落瞥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块盖地窖的破席子,好像被挪动过!边缘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 她心脏狂跳,几步冲过去,掀开席子一看——地窖口黑乎乎的,里面静悄悄的! “他爹……他爹……”覃晓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慌忙朝着里屋喊,“诗玥!墨雅!快!快去地里找你爹!快!” 王诗玥和王墨雅被娘惨白的脸色和惊慌的声音吓住了,愣愣地看着她。 “快去啊!”覃晓敏几乎是嘶吼出来。 两个大丫头这才反应过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 王三强今天运气不错,在一个套子里发现了一只被套住的火狐狸,虽然挣扎中皮毛有点损伤,但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他正心情愉快地往回走,刚走到屯口,就看见王诗玥和王墨雅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地跑了过来,带着哭腔大喊: “爹!爹!不好了!咱家地窖……地窖好像让人掏了!娘让你快回去!” 王三强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他一把拉住两个女儿,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谁干的?看见人了吗?” “没……没有,娘就看见地窖口开了……” 王三强不再多问,把背篓往王诗玥手里一塞:“你们慢慢走,爹先回去!”说完,他迈开大步,如同旋风一般朝着家的方向冲去! 一路上,屯里人看到他杀气腾腾的样子,都吓得纷纷避让。 冲到自家院门口,只见栅栏门大开,覃晓敏瘫坐在院门口,脸色惨白,无声地流着眼泪,几个小的围在她身边,吓得哇哇大哭。 王三强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冲进院子,直奔地窖口。 往里一看,原本堆放整齐的肉和皮子,少了一大半!尤其是那几张他准备攒着卖钱的皮子和最好的几块狍子肉,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肉块和鱼干散落在地上。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王三强心底腾起!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从山里弄回来的东西,自己都舍不得多吃,想着攒钱买枪,改善家里生活……竟然被这些蛀虫、这些吸血鬼给偷了! “王八蛋!!!”王三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下落! 覃晓敏被他吓坏了,挣扎着爬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哭着说:“他爹……你别……别气坏了身子……是俺没看好家……” 王三强猛地转过身,看着妻子惊恐无助、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闻讯赶回来、站在门口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泪痕的王诗玥和王墨雅,再看看那几个懵懂无知、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女儿…… 他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比失去那些肉和皮子更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覃晓敏说:“不怪你,是那些畜生的错。” 他走过去,把瘫坐在地上的覃晓敏扶起来,又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别怕,都别怕。爹在这儿。” “东西丢了,咱还能再挣。” “但这个贼,”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仿佛要找出那个隐藏的窃贼, “爹一定把他揪出来!” “让他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 这一刻,王三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森寒的杀气,让所有围观的人都感到一阵胆寒。他们知道,王三强这次,是动了真怒了! 王家屯,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波了。 第13章 明察暗访,以血还血 王三强家地窖被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到晌午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也有人暗自幸灾乐祸。 “该!让他嘚瑟!有点东西就不知道姓啥了,这下遭报应了吧?” “嘘!小点声!你没看见王三强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丢了啥了?听说不少肉和皮子呢,够心疼一阵子了。” 王三强没工夫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躲在暗处的老鼠看笑话。 他把吓得够呛的妻女安抚好,让她们待在屋里,自己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开始仔细勘察现场。 地窖里一片狼藉。他蹲在窖口,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地扫过地面、台阶、窖壁。偷东西的人很狡猾,刻意掩盖了痕迹,但在王三强这个老猎手眼里,依然留下了蛛丝马迹。 窖口边缘,有几个模糊的、不属于他家任何人的脚印,尺寸不大,像是半大孩子或者个子不高的成年人留下的。脚印旁边,还掉落了几根枯草和一点……烟丝?王三强小心地用树叶把烟丝包起来。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栅栏外。在柴火垛后面,他发现了一片被踩踏得格外凌乱的雪地,还有几个清晰的、朝向屯子方向的脚印。其中一个脚印旁边,赫然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印记,像是某种铁器磕碰留下的。 王三强的心猛地一跳!这个三角形印记……他有点印象!前几天他加固栅栏时,用的那把旧钳子上,好像就有个类似的缺口! 线索似乎指向了屯里的某个熟人。 他没有声张,而是像往常一样,背着个空背篓,佯装出门去查看套索。但他没有进山,而是在屯子里慢悠悠地转了起来,看似随意,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留意着人们的议论和那些不自然的神情。 转到屯西头刘老蔫家附近时,他看见刘二狗正揣着袖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还叼着根草棍,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但王三强敏锐地注意到,刘二狗那双破棉鞋的鞋底,沾着一些新鲜的、和他家地窖口类似的泥土。而且,刘二狗看到他,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王三强心里冷笑一声,没有立刻发作。光凭这点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让老鼠自己露出尾巴。 他转身去了屯里小孩们经常玩耍的场院。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抽冰嘎(陀螺),玩得满头大汗。王三强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几块昨天剩下的、准备当诱饵的干粮渣子。 “铁蛋,狗剩,过来,叔问你们点事。”他招呼着两个平时比较机灵的孩子。 孩子们见到吃的,立刻围了上来。 “今儿上午,你们看见谁往俺家那边去了没?或者看见刘二狗跟谁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王三强把干粮渣子分给他们,状似随意地问道。 一个叫铁蛋的孩子抢着说:“三叔,俺看见了!俺上午去捡柴火,看见四叔(王四壮)跟二狗叔在屯头老榆树底下说话来着!看见俺就散了!” 另一个孩子狗剩也补充道:“对对,俺也瞅见了,二狗叔后来还往你家后院那边溜达来着!” 王三强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果然是他们!王四壮和刘二狗! 他心里已经有了八分把握。但他还需要最后确认一下脏物的下落。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王四壮家院子后面。隔着低矮的土坯墙,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苗翠花压低声音的呵斥:“……赶紧吃了!别让人看见!……” 还有王四壮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啥!” 王三强心中怒火更炽,但他强忍着没有冲进去。现在冲进去,他们完全可以抵赖。他要等,等一个让他们无法狡辩的机会! 他回到家,覃晓敏和孩子们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爹,有……有线索了吗?”覃晓敏小声问。 “嗯,差不多知道是谁了。”王三强语气平静,但眼神里的寒意让覃晓敏打了个哆嗦,“你们晚上早点睡,插好门,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出来。” “他爹,你……你要干啥?可别干傻事啊!”覃晓敏吓得脸都白了。 “放心,俺心里有数。”王三强拍了拍她的手,“俺就是去把属于咱家的东西拿回来。” 他不再多说,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柴刀,就着磨刀石,蘸着水,“嚓嚓”地磨了起来。低沉而富有节奏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瘆人。 覃晓敏看着丈夫在昏暗油灯下,面无表情磨刀的样子,心里怕得要命,却又隐隐有一种被保护、有人撑腰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默默地把几个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儿搂在怀里。 ---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整个王家屯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寂静。 王三强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家院子。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墙根的阴影,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王四壮家院外。 王四壮家比他还穷,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只有一圈半人高的土坯墙。王三强轻松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他伏在窗户根下,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鼾声如雷,是王四壮的。还有细微的磨牙声,估计是苗翠花。 他绕到屋后,那里有个用破木板搭的简易仓房,门用一根铁丝拧着。王三强用柴刀小心地别开铁丝,闪身钻了进去。 仓房里堆着杂七杂八的农具和柴火,一股霉味。王三强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搜寻。很快,他在一堆烂麻袋下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用破布包裹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正是他家丢失的那几张皮子!火狐狸皮,狍子皮,一张不少! 他又在角落里一个破瓦罐里,找到了几块用盐粗略腌过的肉,看大小和纹理,正是他那狍子后腿肉! 人赃并获! 王三强把东西重新包好,拎在手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如同狸猫般,又潜到了刘二狗家那间摇摇欲坠的破草房外。 刘二狗光棍一个,家里更是四壁空空。王三强没费什么劲就摸了进去,一股浓烈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刘二狗四仰八叉地躺在土炕上,睡得死沉,嘴角还流着哈喇子。 王三强在屋里扫视一圈,很快就在炕席底下,摸到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还没舍得吃的狍子肉,还有两条鱼干。 他把这些东西也一并收走。 做完这一切,王三强没有直接回家。他拎着赃物,如同暗夜里的审判者,径直来到了屯子中央的空场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王四壮!刘二狗!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王家屯寂静的夜空! “汪汪汪!”屯子里的狗全被惊得狂吠起来。 各家各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无数脑袋从窗户、门缝里探出来,惊恐又好奇地张望。 王三强站在空场中央,脚下放着那个赃物包裹,手里握着那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柴刀,如同一尊煞神!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是王三强!他喊四壮和刘二狗呢!” “我的妈呀,他手里拿的啥?柴刀?!” 人们议论纷纷,但没人敢靠近。 王四壮家和刘二狗家的灯也亮了。王四壮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听到外面的吼声和王三强的名字,瞬间吓醒了,裤子都差点没提上。苗翠花也吓得面无人色。 刘二狗更是直接从炕上滚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王四壮!刘二狗!再不出来,老子就砸门了!”王三强的声音如同冰碴子,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王四壮知道躲不过去了,连滚爬爬地打开门,看到空场上杀气腾腾的王三强和那包东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刘二狗也哆哆嗦嗦地挪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王三强用柴刀指着地上的包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啥?!” 他猛地踢开包裹,皮子和肉散落一地! “这是俺王三强,顶着风雪,冒着被狼啃的风险,从山里挣回来的血汗钱!是俺媳妇孩子的嚼咕!是俺买枪的指望!” “你们两个畜生!不敢明着来,就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撬俺家地窖,偷俺东西!你们还是不是人?!” 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下,王四壮和刘二狗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三强一步步走向王四壮,柴刀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王四壮,俺上次跟你说啥了?再敢伸手,剁了你的爪子!你当俺放屁是吧?!” 王四壮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三哥!三哥俺错了!俺不是人!是……是刘二狗撺掇俺的!俺再也不敢了!饶了俺吧!” 刘二狗也赶紧跪下磕头:“三叔!三爷爷!饶命啊!是四叔让俺干的!东西俺都没敢动啊!” 王三强看着这两个怂包软蛋,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他扬起柴刀,却没有砍下去,而是用刀面狠狠地拍在王四壮的脸上! “啪!”一声脆响!王四壮惨叫一声,脸上瞬间出现一道红肿的印子,嘴角渗出血丝。 “这一下,是替俺媳妇孩子打的!让你们吓着她们!” 接着,他又飞起一脚,将刘二狗踹翻在地,柴刀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 “刘二狗,你再敢踏进俺家周围五十步,老子废了你这条腿!听见没?!” “听……听见了!听见了!”刘二狗感受着喉咙上传来的冰冷和刺痛,裤裆一热,竟然吓尿了。 王三强收起柴刀,像丢垃圾一样不再看他们。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赃物,目光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被惊醒的、神色各异的屯邻。 “大家都看见了!今儿个这事,到此为止!东西,俺拿回去了!” “往后,谁再敢把爪子伸到俺王三强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血腥的威慑, “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王四壮和刘二狗,也不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屯邻,拎着失而复得的财物,挺直脊梁,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家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小院走去。 空场上,只剩下王四壮的哀嚎、刘二狗的尿骚味,以及一群被王三强的狠辣手段彻底震慑住的村民。 经此一夜,王家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王三强家的东西,碰不得!他这个人,更惹不起! 第14章 心意交融,月下盟誓 王三强夜半擒贼,当众痛殴王四壮、威慑刘二狗的事情,第二天就成了王家屯头一号新闻。人们提起王三强,不再是那种带着酸意的议论,而是实实在在的敬畏。 “啧啧,真没看出来,王老三狠起来这么吓人!” “王四壮那也是活该!连自己亲哥家都偷,还是人吗?” “往后可不敢招惹他家了,那是个真敢下死手的主儿!” 老宅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据说刘秋芝气得在炕上躺了一天,骂王四壮不争气,更骂王三强下手太毒,但也就只敢关起门来骂骂。王大军更是连着好几天没敢在屯里露面,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笼罩在王三强家上空的那片阴云,似乎被他一顿狠厉的操作给暂时驱散了。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安稳。 地窖里的东西失而复得,王三强仔细清点了一下,除了被王四壮和刘二狗吃掉的一点肉,基本没太大损失。他把皮子和肉重新归置好,心里盘算着,等过两天去公社,把皮子和一部分肉卖掉,手里的钱应该能凑到一百五十块左右了。距离那杆二百八十块的“老洋炮”,终于能看到清晰的曙光了。 这股劲头支撑着他,第二天一早,他又像往常一样,准备进山。 “他爹,”覃晓敏叫住他,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用旧棉花和藏青色新布做的棉手焖子(手套),“把这个戴上,俺看你之前那副都破得不成样子了。” 王三强接过来,手焖子做得厚实又暖和,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他心里一暖,套在手上,大小正合适。 “咋样?紧不紧?”覃晓敏有些紧张地问。 “正好,暖和。”王三强笑了笑,看着妻子有些憔悴却带着关切的脸,想起昨晚她吓得够呛的样子,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些,“昨晚吓着了吧?没事了,往后他们不敢再来了。” 覃晓敏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转身去给他准备干粮了。但王三强能看到,她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 进了山,王三强感觉今天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解决了家里的隐患,仿佛也搬掉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他决定今天不去招惹那些大型猎物,主要还是以探查兽径、维护套索和搜集信息为主。 他沿着一条熟悉的溪流往上游走,雪地上的足迹比前几天更加丰富。除了常见的兔子、野鸡,他还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狍子脚印,看样子是一个小群体。他没有急着下手,只是默默记下了它们活动的范围和常走的路线。 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他发现了一个狐狸洞,洞口有进出的新鲜痕迹,还有几撮红棕色的毛发。他小心地在附近观察,没有发现陷阱或者别的猎人的标记,看来是个无主的窝。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可以在这里长期经营。 他花费了不少时间,在狐狸洞附近以及那群狍子活动的区域,重新布置和加固了一批套索。这次他用的材料更讲究,一些关键部位的套索,他用上了韧性更好的细钢丝(是从废弃的自行车刹车线里拆出来的),这种钢丝更隐蔽,也更难挣脱。 布置套索的同时,他也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断收集着山林的信息。哪里的榛子树、橡子树多,意味着冬天会有动物来觅食;哪里有小片的盐碱地,是食草动物补充矿物质的地方;哪里地形险要,是设置伏击点的好位置……这些信息,都如同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逐渐构成一幅立体的狩猎地图。 这就是他前世作为成功商人和资深猎手所积累的经验——不仅仅依赖于运气和勇猛,更依赖于对信息的掌控和对规律的把握。 忙活了大半天,收获了几只野兔和一只沙半鸡。虽然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眼看日头偏西,他准备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白桦林,他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吱吱”声,像是小动物的惨叫。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羽毛艳丽、拖着长长尾羽的野鸡,被一个简陋的藤套挂住了一只脚,正在拼命挣扎。 那藤套做得非常粗糙,位置也设得不好,一看就是生手或者半大孩子的作品。野鸡挣扎得厉害,腿都快被勒断了。 王三强走过去,野鸡看到他,挣扎得更凶,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他叹了口气。若是前世刚重生那会儿,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捡了这个便宜。但现在,家里并不缺这一口肉,而且这野鸡品相很好,尾羽修长艳丽。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野鸡胡乱扑腾的翅膀,用手捏住它的脖子让它暂时窒息,然后快速解开了那个粗糙的藤套。野鸡的脚踝已经被勒得血肉模糊。 王三强把它放在雪地上,退开几步。野鸡缓过气来,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扑棱着翅膀,歪歪扭扭地钻进了灌木丛,很快消失了。 王三强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他不是滥杀之人,狩猎是为了生存和发展,而非为了杀戮而杀戮。这或许也是重生后,心态的一种转变吧。 --- 回到家,天色已晚。院子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 他推开屋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煤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屋子。覃晓敏正在灶台边翻炒着白菜,锅里刺啦作响。王诗玥带着妹妹们坐在炕上,就着灯光,小声地读着一本破旧的连环画,那是王三强上次从公社废品站淘换回来的。 看到他回来,孩子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围了上来。 “爹回来啦!” “爹,今天打到啥了?” 王三强把背篓放下,拿出那几只野兔和沙半鸡:“就这些,今儿个没碰见大货。”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活蹦乱跳的野兔吸引了注意力。 覃晓敏端着炒好的白菜过来,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洗手吃饭吧。” 饭菜摆上炕桌,依旧是玉米饼子,炒白菜,外加一碟咸菜疙瘩。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注意到,覃晓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孩子们倒是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听来的趣事,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 吃完饭,王诗玥主动带着妹妹们收拾碗筷,烧水洗漱。覃晓敏则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拿起王三强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棉袄,默默地缝补起来。 王三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飞针走线的灵巧手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满足。这就是家啊。有温暖的灯火,有热乎的饭菜,有懂事的孩子,还有一个……虽然话不多,却在用行动默默关心着他的女人。 他想起重生前,在那个冰冷豪宅里,虽然锦衣玉食,身边却围绕着豺狼虎豹,没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人。那种孤寂和悔恨,与此刻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晓敏,以前……是俺混蛋,对不住你们娘几个。” 覃晓敏缝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针线却走得更快了些。 “往后,俺一定好好待你们,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王三强继续说道,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覃晓敏依旧没抬头,但王三强能看到,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屋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孩子们的嬉闹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三强吹灭了油灯,屋里陷入了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他躺在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白天在山里的奔波,晚上家里的温馨,还有对未来的筹划,在他脑子里交织。 忽然,他感觉到身边的覃晓敏动了一下。然后,一具温软的身体,带着一丝凉意和淡淡的皂角清香,小心翼翼地贴了过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王三强身体微微一僵。 黑暗中,他听到覃晓敏极其细微、带着颤抖的声音:“他爹……俺……俺冷……” 王三强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因为冷。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全然的信任,一种将她自己和她的一切,都彻底交付给他的姿态。 他心中巨震,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他伸出双臂,将身边这具微微颤抖的、温热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没有言语。 覃晓敏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柔软下来,她生涩地、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回应着他的拥抱,将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人身上。破旧的土炕,冰冷的冬夜,却因为两颗终于打破坚冰、紧紧相依的心,而变得无比温暖和旖旎…… 这一次,不再是月下的被动承受,也不再是黑暗中的试探。而是灵魂与肉体的真正交融,是压抑已久的情感和需求的彻底释放。没有保留,没有隔阂,只有最原始、最真挚的碰撞与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覃晓敏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王三强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黑暗中,她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如同梦呓般说道: “他爹……” “往后,俺跟闺女们……” “就指望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最重的承诺,狠狠地撞进了王三强的心里。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立下誓言: “嗯。” “有俺在。” 窗外,北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冷的满月高悬天际,将皎洁的银辉洒向白雪覆盖的寂静山村,也洒向这间破旧却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小小院落。 第15章 枪声迫近,狍鹿之争 王三强和覃晓敏之间的关系,经历了那一夜之后,像是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也不是单纯的夫妻义务,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和默契。 早上王三强起床,覃晓敏会默默地把烤热的玉米饼子递到他手里,还会顺手帮他理一理衣领。王三强出门前,她会轻声叮嘱一句“早点回来”,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关切。晚上睡觉,她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会很自然地偎在他身边,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种全身心的依赖,王三强能清晰地感受到。 家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温暖和谐。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爹娘之间的变化,变得更加活泼爱笑。王诗玥甚至会偷偷跟妹妹们说:“咱爹对娘真好。” 这种家庭的温暖,给了王三强更大的动力。他攒钱买枪的念头更加迫切,因为他知道,只有拥有更强的实力,才能更好地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天,他清点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卖掉了之前攒下的几张皮子和一部分狍子肉,手里的钱终于突破了一百六十块大关!看着那厚厚一叠毛票,全家人都很兴奋。 “爹,咱是不是快能买枪了?”王诗玥眼睛亮晶晶地问。 “快了,再攒点,就够了。”王三强心里估算着,如果能再猎到一只像样的鹿或者更大的家伙,应该就差不多了。鹿茸、鹿鞭这些都是值钱货。 他把钱小心地藏好,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老宅那边暂时消停了,但山里的竞争却不会停止。他决定往更深的山里走一走,寻找更大的猎物。 --- 第二天,王三强带足了干粮和工具,再次进入了山林。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寻找马鹿的踪迹。马鹿体型比狍子大得多,鹿茸的价值极高,如果能猎到一头带茸的公鹿,那买枪的钱就绰绰有余了。 他沿着之前发现狍子群活动的区域,向更深处的原始林进发。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积雪也更厚,行走起来颇为费力。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猎犬,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粪便,足迹,被啃食的树皮,折断的枝条……都是他阅读山林这本书的文字。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片混交林边缘,他发现了几串巨大的、分趾的蹄印,比狍子脚印大上一圈还不止!而且脚印很深,说明这家伙分量不轻。 “是鹿!很可能是马鹿!”王三强心中一阵激动。他仔细追踪着足迹,发现它们通往一片地势相对平缓、长满了桦树和椴树的林间空地。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空地一侧靠近山壁,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是个理想的埋伏点。另一侧则比较开阔。鹿群很可能穿过这片空地,去往另一边的山谷。 王三强决定在这里设伏。他没有贸然靠近空地,而是选择在靠近山壁的岩石后面隐蔽起来,这里视野好,又便于藏身。他拿出弹弓,检查了一下皮筋和石子,又将柴刀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狩猎大型动物,需要极大的耐心。他像一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岩石后面,只有一双眼睛,透过岩石的缝隙,密切注视着空地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静悄悄的。就在他以为今天可能等不到的时候,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从空地另一头的林子里传来。 王三强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只见三四头体型高大的马鹿,警惕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头雄壮的公鹿,头上顶着刚刚结束生长、还覆盖着绒毛的鹿茸(水茸),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硕大!另外几头是母鹿和小鹿。 它们没有立刻进入空地,而是在林缘驻足观望,耳朵不停转动,鼻子使劲抽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由那头公鹿带头,小心翼翼地踏入空地,开始低头啃食雪下的草根和嫩枝。 好机会!王三强心跳加速。他缓缓举起弹弓,瞄准了那头公鹿的脖颈与躯干连接处的脊椎位置!那里是神经中枢所在,一旦击中,能瞬间使其瘫痪!距离大约四十米,已经接近他弹弓威力的有效射程极限,而且有微风。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臂,心里快速计算着弹道和下坠量。就在他准备发射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枪声,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响!声音来自空地另一侧的林子里! 这声枪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鹿群瞬间受惊!那头公鹿猛地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带着鹿群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王三强埋伏的反方向狂奔而去!瞬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空地上杂乱的蹄印和飞扬的雪沫。 王三强的心,随着那声枪响和鹿群的逃离,猛地沉了下去!功亏一篑! 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和失望,目光冰冷地投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从那边林子里,嘻嘻哈哈地走出来三个人。正是之前遇到过的那两个公社青年,扛着那杆油光锃亮的“五六改”猎枪,旁边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向导,看样子是附近屯子的人。 “妈的!打偏了!让它跑了!”那个叫刘卫东的部长儿子,骂骂咧咧地拉动枪栓,退出弹壳,脸上满是懊恼和不爽。 “东哥,没事,鹿群跑不远,咱再追!”另一个青年附和道。 那个向导陪着笑脸说:“刘同志,这鹿机灵着呢,受了惊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来了。要不咱换个地方?” “换啥换?就在这儿等着!老子就不信它不回来!”刘卫东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随意地扫视着空地,忽然,他看到了王三强之前设下的、靠近空地边缘的一个针对野兔的铁丝套,里面竟然套住了一头惊慌失措、正在挣扎的小鹿崽子!看样子是刚才鹿群逃跑时,这只小鹿慌不择路撞进去的。 “嘿!这儿还有个小的!”刘卫东眼睛一亮,提着枪就走了过去。 王三强在岩石后面看得真切,心头火起!那明明是他设下的套子,猎物理应归他所有! 只见刘卫东走到那只小鹿旁边,看着它徒劳的挣扎,脸上露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并没有立刻结果它,而是用枪管去捅它,嘴里还发出怪声吓唬它。 那小鹿发出凄厉的哀鸣,拼命躲闪。 王三强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可以接受竞争,甚至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容忍这种对猎物的戏弄和侮辱!这违背了一个猎人基本的准则! 他猛地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沉声喝道:“住手!” 他这突然出现,把刘卫东三人吓了一跳。刘卫东下意识地调转枪口对准了他,待看清是王三强,才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玩弹弓的土老帽?怎么,这鹿是你家的?你叫它它答应吗?” 王三强强压着怒火,指着那个套索,冷冷地说:“这套子是俺下的。” “你下的?”刘卫东嗤笑一声,“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山是你家开的?老子看见了,就是老子的!”说着,他就要用刺刀去结果那只小鹿。 “等等!”王三强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按山里的规矩,谁下的套,猎物归谁。你们开枪惊跑了俺的鹿群,俺没找你们算账,这头小鹿,你们不能动。” “规矩?哈哈!”刘卫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在这片山里,老子的枪就是规矩!你一个玩弹弓的,也配跟老子讲规矩?滚一边去!别妨碍老子打猎!” 他身边那个青年也嚣张地帮腔:“就是!识相点赶紧滚!不然子弹可不长眼!” 那个向导在一旁看得直冒冷汗,想劝又不敢。 王三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和对方嚣张跋扈的嘴脸,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硬拼?对方有枪,自己只有弹弓和柴刀,毫无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但他不能退缩,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露怯。 他不再看那只哀鸣的小鹿,目光冰冷地扫过刘卫东三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他弯腰捡起自己的背篓和柴刀,转身,一言不发,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屈辱和决绝。 刘卫东看着他“灰溜溜”地离开,得意地哈哈大笑,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土老帽!以后看见老子打猎,躲远点!听见没?!” 回答他的,只有林间的风声和王三强渐渐远去的、坚定的脚步声。 --- 王三强没有回家,而是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的怒火和憋屈像野草一样疯长。不是因为失去了一头小鹿,而是因为那种被人用绝对力量碾压、毫无反抗能力的屈辱感! 没有枪,在山林里就没有话语权!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你的猎物,还要忍受他们的奚落和嘲讽! “枪!必须尽快买到枪!”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地在他脑海中燃烧!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山涧旁,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啊——!!!”他仰天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渐渐消散。 发泄过后,王三强慢慢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失去理智。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思考。 刘卫东那些人,仗着有好枪和背景,行事嚣张,但他们狩猎技巧粗糙,缺乏耐心,对山林也不够熟悉。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不能再去那些容易发生冲突的常规猎场了。他需要开辟新的、更隐蔽的猎场,寻找那些刘卫东他们看不上的、或者不敢去碰的猎物。 他在山涧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 回到家,已是夜幕低垂。 覃晓敏像往常一样在灶台边忙碌,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他脸上没有往日的疲惫和收获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和冰冷。 “他爹,咋了?没打着东西?”覃晓敏放下锅铲,关切地问。 王三强摇摇头,把背篓放下,里面空空如也。“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想把山里的糟心事告诉妻子,徒增她的烦恼。 覃晓敏看着他眉宇间的郁色,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热水端到他面前:“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一言不发,只是埋头扒饭。孩子们也察觉到爹心情不好,都不敢大声说话。 王诗玥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兔肉夹到他碗里:“爹,你吃肉。” 王三强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里一酸,勉强笑了笑:“嗯,你们也吃。” 夜里,躺在炕上,覃晓敏主动靠过来,轻声问:“他爹,是不是……山里有人欺负你了?” 王三强身体微微一僵,黑暗中,他叹了口气,没有隐瞒:“嗯,碰上公社那帮带枪的了,抢了俺套住的鹿,还拿枪指着俺。” 覃晓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抱紧了他,声音都带了哭腔:“他爹!咱……咱不去了行不?咱不挣那钱了,俺怕……” 王三强反手搂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既温暖又酸楚。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别怕,俺没事。” “这山,俺还得去。” “这枪,俺也一定要买!” “今天他们能用枪指着俺,明天就能用枪指着咱家的门!” “俺不能永远让人拿枪指着!” “俺得有自己的枪!” 他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覃晓敏的心上。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月光下,夫妻二人紧紧相拥。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王三强心中凝聚。屈辱没有压垮他,反而成了他前进路上最猛烈的催化剂! 买枪!不惜一切代价,尽快买到枪! 第16章 紫貂天降,猎枪有望 自从上次被刘卫东那伙人用枪指着鼻子抢走猎物后,王三强心里就憋着一股邪火。这股火没让他消沉,反而烧得他更加清醒和冷静。他知道,在拥有自己的枪之前,必须更加谨慎,避开那些仗着装备好就横行霸道的“愣头青”。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去那些容易遭遇大型猎物、也容易碰到其他猎人的开阔地带,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更偏僻、植被更茂密的阴坡和沟壑深处。这里大型动物少,但狐狸、獾子、黄鼬这类中小型皮毛兽却不少。它们的皮子虽然单张不如鹿茸值钱,但积少成多,而且风险小,不容易引人注意。 这几天,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自己划定的新猎场里辛勤地布设着各种陷阱。他利用前世记忆里更精巧的机关知识,对传统的套索和夹子进行了改良。用更细更韧的钢丝代替麻绳,设计了一些利用树枝弹力和动物自身重力的触发机关,使得陷阱更加隐蔽和有效。 这天下午,他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坳。这里乱石嶙峋,枯藤缠绕,几棵老松树倔强地从石缝里长出,形成了一片复杂的微环境。他在一处岩石裂缝旁,发现了不少细小的、像是食肉动物留下的足迹和粪便,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丝骚臭味。 “是个好窝子。”王三强判断,这里很可能是一个狐狸或者獾子的巢穴附近。他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选择了几条兽径的必经之处,小心翼翼地布下了三个他精心制作的“踩踏夹”。 这种夹子是他用废旧铁片改造的,力道不大,但齿口锋利,上面覆盖着薄薄的木板和浮雪,极其隐蔽。一旦有动物踩上去,弹簧触发,铁齿会瞬间合拢,死死咬住猎物的腿脚。为了增加诱惑力,他还在夹子旁边放了一小块用火烤过的、散发着焦香的动物油脂。 布设完陷阱,天色已经不早。王三强没有多停留,记下位置后便匆匆下山了。他打算明天一早再来查看。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出发了。心里惦记着那几个新下的夹子,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山里的早晨格外寒冷,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和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当他接近昨天布设陷阱的山坳时,远远地就听到一阵阵尖锐又急促的“吱吱”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惊恐和痛苦。 有货!王三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跑到近前,只见最靠近岩石裂缝的那个踩踏夹已经触发,夹子旁边,一团小小的、深棕近黑的身影正在拼命挣扎!那东西体型比黄鼬稍大,浑身皮毛油光水滑,在晨曦的微光下泛着一种深紫色的光泽,尾巴蓬松得像个小扫帚! 王三强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差点停滞了! 这……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狐狸或者獾子! 这是……紫貂! 被誉为“软黄金”的紫貂!他前世只在博物馆和高端皮草店里见过这东西!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在国际市场上能卖出天价!就算是在这八十年代初的国内,一张品相完好的紫貂皮,也绝对是收购站里的压箱底宝贝,价格远超火狐狸! 他原本只是想抓只狐狸或者獾子,补贴点家用,没想到竟然撞了天运,夹住了一只如此珍贵的紫貂!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紫貂的一条后腿被夹子死死咬住,鲜血染红了周围一小片雪地。它看到王三强靠近,挣扎得更厉害,龇着细小的牙齿,发出威胁的尖叫,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王三强没有立刻动手。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万幸!夹子咬住的是腿,没有伤及腹部和背部,这张珍贵的皮子基本保住了! 他不再犹豫,迅速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准备好的厚布,动作轻柔而又迅速地扑上去,用布将紫貂连头带身子裹住,只露出被夹住的后腿。紫貂在布里剧烈挣扎,但视线被挡,攻击性大减。 王三强一手稳住它,另一只手用力掰开夹子的弹簧。铁齿松开,紫貂的后腿已经血肉模糊。它感受到束缚解除,在布里猛地一蹬! 王三强早有准备,死死按住布包。他知道紫貂性子烈,受伤后更容易自残或者惊惧而死,必须尽快处理。 他不再耽搁,用布将紫貂牢牢裹紧,确保它无法动弹也无法咬到自己,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细麻绳,将布包捆了好几道,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看着手里这个不断蠕动、发出微弱“吱吱”声的布包,王三强的心跳依然很快。这小小的东西,价值可能超过他之前所有的收获总和! 他小心地将布包放进背篓最底层,用干草盖好。又检查了另外两个夹子,一个是空的,另一个夹住了一只不小的草狐。若是平时,抓到一只狐狸足以让他高兴半天,但此刻,和那只紫貂比起来,这狐狸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他处理好狐狸,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期待,踏上了回家的路。脚步轻快,仿佛踩在云端。 --- 回到屯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去了二哥王二民家。这么贵重的东西,他需要找个可靠的人商量一下。 “二哥!二嫂!”王三强压低声音敲响了门。 王二民开门看到他,有些惊讶:“老三?这么早?咋了?” 王三强闪身进屋,关好门,这才把背篓放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还在微微动弹的布包。 “二哥,二嫂,你们看这是啥?”他解开绳子,掀开布角。 当那只毛色黑紫、油光水滑的紫貂露出真容时,王二民和魏红霞都惊呆了! “俺的娘诶!这……这是紫貂?!”魏红霞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王二民也凑近了看,咂舌道:“真是紫貂!老三,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可稀罕了!俺都多少年没见着过了!” 王三强把过程简单说了一下。王二民听完,连连感叹:“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这可是天降横财啊!” “二哥,这玩意儿太扎眼,俺想今天就去公社把它卖了,你看……”王三强征询二哥的意见。 “去!必须赶紧去!”王二民斩钉截铁,“夜长梦多!这东西搁家里就是个祸害!俺跟你一块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三强心里一暖:“那中!麻烦二哥了。” 两人商量好,王三强先把紫貂放二哥家,他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再拿上之前攒的钱,马上出发。 --- 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喂七丫吃糊糊。看到他这么早回来,而且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奇地问:“他爹,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早?碰上啥好事了?” 王三强把媳妇拉到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把抓到紫貂的事情告诉了她。 覃晓敏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紫……紫貂?就是……就是戏文里说的那个……王爷贝勒才穿得起的紫貂?” “对!就是那玩意儿!”王三强用力点头,“二哥说,这张皮子起码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十?”覃晓敏声音发颤。 “三百!”王三强吐出两个字。 “三……三百?!”覃晓敏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王三强一把扶住。三百块!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俺……俺不是在做梦吧?”她掐了自己一下,感觉到疼,才相信这是真的。 “俺跟二哥马上去公社把它卖了,免得节外生枝。”王三强说道,“你把咱之前攒的钱都给俺,凑一起,说不定……说不定今天就能把枪买回来!” 听到“枪”字,覃晓敏猛地清醒过来。她看着丈夫眼中那炽热的、如同燃烧着火焰般的期盼,想起他前几天受的屈辱,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从炕席底下最隐蔽的地方,摸出那个装着全家积蓄的小布包,郑重地交到王三强手里。 “他爹,你……你小心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叮嘱。 “嗯,放心吧。”王三强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感觉接过的是一家人全部的期望和未来。 --- 王三强和王二民哥俩,顶着寒风,一路紧赶慢赶,在晌午前来到了公社收购站。 当王三强从背篓里拿出那只已经断气、但皮毛完好无损的紫貂时,收购站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手都抖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凑到窗户前,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毛色,这密度,这皮板……多少年没见到品相这么好的紫貂了!”老师傅抬起头,看着王三强,“同志,你这皮子,打算卖多少?” 王三强心里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说:“老师傅,您看这品相,给个实诚价。” 老师傅沉吟了一下,伸出三个手指:“二百二,要票;不要票的话,二百八。这是最高价了,别处给不了。” 二百八!王三强心里狂跳!加上他之前的一百六十多块,那就是四百四十多块!别说“老洋炮”了,就是那杆他眼馋已久的“五六改”猎枪,也绰绰有余了! 他强忍着激动,看向王二民。王二民微微点头。 “成!不要票,二百八!”王三强干脆地说道。 老师傅也很痛快,立刻点出二十八张“大团结”(十元纸币),又数了些毛票,递到王三强手里。 握着这厚厚一沓、带着油墨香的钞票,王三强的手心都在出汗。王二民也替他高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俩没有耽搁,出了收购站,直奔公社武装部旁边的供销社——那里是唯一能合法买到猎枪的地方。 第17章 终获神兵,小人拦路 王三强和王二民揣着那厚厚一沓卖紫貂得来的二百八十块钱,加上之前攒下的一百六十多块,总共四百四十多块的“巨款”,感觉脚步都带着风,直奔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里依旧是那副样子,几个售货员靠在柜台后面唠嗑,货架上东西不多,但摆放得还算整齐。王三强目标明确,直接走向卖五金和农具的柜台,眼睛就往墙上挂猎枪的地方瞄。 墙上挂着几杆枪。最显眼的是两杆崭新的“老洋炮”,长长的枪管,木制枪托看着有些粗糙,标价二百八十块。旁边还有一杆看起来旧一些的双管猎枪,标价三百五十块。这些都是王三强之前反复掂量、梦里都惦记的家伙。 “同志,看看枪。”王三强对那个中年男售货员说道。 售货员打量了他和王二民一眼,见他们穿着破旧但眼神清亮,不像捣乱的,便走过来,指着墙上:“就这几杆,自己看吧。要买得有大队介绍信。” “有,有介绍信。”王二民连忙把开好的介绍信递过去。 售货员看了看,点点头,没再多说。 王三强的目光在那两杆“老洋炮”上停留了片刻。二百八十块,正好是卖紫貂的钱,买了它,之前攒的钱还能剩下不少补贴家用。这杆枪虽然土气,装填慢,但威力足够,是他原本计划内的选择。 就在他准备开口要一杆“老洋炮”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柜台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杆用油布半包着的长枪。那枪的造型明显不同于“老洋炮”,枪身更短,线条更流畅,木制枪托虽然有些磨损,但透着一种军用品的精悍气息。 “同志,那杆枪……”王三强指着那杆枪问道。 售货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杆啊,是部队上退下来的五六半(仿制sks半自动步枪)改的猎枪,用了有些年头了,不过保养得还行。原主人急着用钱,放这儿寄卖的。” 五六半改?!王三强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可是好东西!半自动,射速快,精度高,威力比“老洋炮”只强不弱!在猎人眼里,这玩意儿比新的双管猎枪还实用! “能……能拿来看看吗?”王三强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售货员似乎看出他真有兴趣,便走过去,把那杆枪拿了过来,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解开油布。 枪身暴露在眼前。乌黑的枪管保养得不错,只有少量使用痕迹,木制枪托上有几处磕碰和划痕,但整体结构完好,枪机活动顺畅。确实如售货员所说,有九成新。 王三强强忍着激动,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冰凉的枪身,那触感,那分量,远不是粗糙的“老洋炮”可比的。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膛线(虽然改成了滑膛,但原枪管底子好),又掂量了一下重心,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一杆难得的好枪! “这枪……多少钱?”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四百二,不还价。附带二十发子弹和一个简易保养工具包。”售货员报出价格。 四百二!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自己手里有四百四十多,买了枪,就只剩下二十多块钱了,几乎是把所有积蓄都砸了进去。 王二民在一旁小声说:“老三,这枪好是好,就是太贵了,顶上一头大牤牛(公牛)的价了!要不还是买老洋炮吧,实惠,剩下的钱还能给家里添补不少。” 王三强看着柜台上的五六半,又看了看旁边的“老洋炮”,眼神挣扎。理智告诉他,二哥说得对,买“老洋炮”更稳妥,能给家里留下不少钱。但情感上,他对这杆五六半充满了渴望!有了它,不仅打猎效率倍增,更重要的是,再面对刘卫东那伙人时,他就有了一拼之力!甚至能稳压他们一头!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这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 他想起被枪指着鼻子的屈辱,想起妻女依赖的眼神,想起山林里那些需要更强力量才能挑战的猎物…… 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就要这个了!”王三强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将怀里那个装钱的布包整个掏出来,推到售货员面前,“点钱吧,同志!” 王二民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三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也有些佩服老三的魄力。 售货员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汉子如此果断。他仔细清点了钱款,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成!同志是个识货的!这枪在你手里,不算埋没!”他利索地开好票,把枪和子弹、工具包一起交给王三强,又嘱咐了几句使用和保养的注意事项。 王三强接过这杆沉甸甸、寄托了他全部希望和尊严的猎枪,感觉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用带来的破麻袋将枪身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那坚实的触感,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 怀揣着仅剩的二十多块钱,背着梦寐以求的猎枪,王三强和王二民踏上了回家的路。王三强感觉脚下的山路似乎都变得平坦了,连呼啸的北风听起来都像是凯旋的号角。 “老三,有了这杆枪,往后咱可真就不一样了!”王二民看着三弟挺直的背影,由衷地说道。 “嗯!”王三强重重点头,目光灼灼,“二哥,往后山里咱哥俩互相照应!” 然而,乐极生悲,或者说,总有不长眼的人要来触霉头。 当两人走到距离王家屯还有五六里地的一处偏僻山坳时,路边枯黄的灌木丛后面,猛地窜出来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王四壮和刘二狗! 王四壮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刘二狗则拿着一把破旧的柴刀,两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贪婪、嫉妒和豁出去的狠厉。 “王三强!站住!”王四壮用木棍指着王三强,色厉内荏地吼道。他眼睛死死盯着王三强背上那个用麻袋包裹的长条物件,虽然看不清是啥,但猜也能猜到,肯定是值钱玩意儿!他昨天就听说王三强弄到好东西去公社卖了,今天又跟王二民一起去,肯定是去买枪了!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便撺掇着同样心怀怨恨的刘二狗,来这里堵截,想抢了王三强买枪的钱,或者直接把枪抢过来! 王三强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眼神瞬间冰冷如刀。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拥有了强大的力量,第一个要面对的,竟然是自家兄弟的拦路抢劫! 王二民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挡在王三强身前:“老四!刘二狗!你们想干啥?还想找不自在是不是?!” “王二民,没你事!滚开!”王四壮挥舞着木棍,“王三强!把你在公社买的东西和剩下的钱交出来!不然今天让你爬着回去!” 刘二狗也挥舞着柴刀帮腔:“对!交出来!不然砍死你!” 王三强轻轻推开护在他身前的王二民,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四壮,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王四壮,俺上次跟你说啥了?看来你是真没长记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四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那杆可能存在的枪和厚厚的人民币,贪婪压过了恐惧,硬着头皮骂道:“少他妈废话!赶紧交出来!” 说着,他竟举起木棍,朝着王三强砸了过来!刘二狗也嗷嗷叫着挥刀冲上! 王二民吓得惊呼:“老三小心!” 就在木棍即将落到王三强头上的瞬间,王三强动了! 他没有躲闪,而是猛地将背上用麻袋包裹的猎枪抡了起来,如同挥动一根铁棍,带着一股恶风,后发先至,狠狠地砸在了王四壮抡棍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王四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木棍脱手飞出,他抱着明显不自然弯曲的手臂,惨叫着滚倒在地! 与此同时,王三强侧身避开刘二狗劈来的柴刀,右脚如同闪电般弹出,精准地踹在刘二狗的膝盖侧面! “噗通!”刘二狗只觉得膝盖一阵剧痛,站立不稳,直接跪倒在地,柴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拦路抢劫的蠢贼,一个断手,一个碎膝,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王三强手持用麻袋包裹的猎枪,如同战神般立在路中央,眼神冰冷地扫过在地上哀嚎打滚的两人。 王二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知道老三现在厉害,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 王三强走到王四壮面前,用枪管拨了拨他断掉的手臂,疼得王四壮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王四壮,你看清楚了。”王三强声音如同寒冰,“今天,老子用的是枪托,没要你的命,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还姓王的份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寒: “但这是最后一次!” “往后,你再敢起一点歪心思,再敢碰俺家任何人、任何东西一根汗毛……” “下一枪,打的就不是你的手,而是你的脑袋!” “听明白了没?!” 王四壮早已吓破了胆,忍着剧痛,涕泪横流地连连磕头:“明白了!明白了!三哥!俺再也不敢了!饶了俺吧!哎呦……” 王三强又看向吓瘫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刘二狗:“还有你,刘二狗!滚出王家屯!再让俺看见你,打断你三条腿!” “俺滚!俺马上滚!再也不回来了!”刘二狗磕头如捣蒜。 王三强不再理会这两个废物,对还在发愣的王二民说:“二哥,咱走。” 他重新背好猎枪,挺直腰板,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王家屯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两只蝼蚁一眼。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着长条包裹的身影,在白雪皑皑的山路上,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傲。 经此一役,王四壮彻底废了,刘二狗也连夜逃离了王家屯,不知所踪。王三强的凶名,在屯里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知道,老王家的三小子,不仅有了枪,下手更是狠辣无情,再也无人敢惹。 --- 当王三强背着用麻袋包裹的猎枪回到家里时,天已经擦黑。 覃晓敏和孩子们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他爹,咋这么晚才回来?没事吧?”覃晓敏关切地问,目光落在他背着的长条包裹上,心跳不由得加快。 王三强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他走到炕沿边,小心地将麻袋包裹放在炕上,然后,在妻女好奇又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掀开了麻袋。 乌黑锃亮、线条流畅的五六半改猎枪,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峻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枪!是枪!”王诗玥第一个惊呼起来! 孩子们也都围了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崇拜。 覃晓敏看着这杆散发着力量和威慑的钢铁造物,又看看丈夫脸上那自信而坚定的神情,心里百感交集。有对巨额花费的心疼,有对未来安全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自豪。 “他爹……这枪……真好。”她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冰凉的枪管。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八个女儿,声音沉稳而有力: “嗯,往后,” “有它在,” “咱家的天,塌不下来!” 这一夜,王家的炕头,格外温暖。那杆倚在墙角的猎枪,如同定海神针,守护着这个经历了太多磨难,终于迎来希望的小小家庭。 第18章 枪鸣山谷,威震八方 王三强买了杆“五六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这一次,引起的轰动比他之前猎到野猪、狍子加起来还要大! “听说了吗?王老三买枪了!是真家伙,部队上退下来的!” “我的妈呀,那得多少钱啊?他哪来那么多钱?” “肯定是卖紫貂发的财!啧啧,这运气,真是挡不住!” “往后这山里,怕是没人能跟他争了……” 屯里人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敬畏。 枪,在这片土地上,代表着力量、话语权和生存的资本。 王三强有了枪,就意味着他真正站起来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王老三”了。 老宅那边更是死寂一片。 王四壮断了一只手,躺在炕上哼哼唧唧,苗翠花哭天抹泪,却连大声骂都不敢,只敢在背地里咒骂王三强不得好死。 王大军彻底蔫了,连着好几天没敢出门,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这个“大哥”在王三强面前,屁都不是了。 王三强没工夫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和那些复杂的心思。 他此刻正沉浸在拥有新武器的兴奋和专注中。 枪是买回来了,但能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还得看用枪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自家后院忙活。 先是按照说明书和前世模糊的记忆,把新枪里里外外彻底拆卸、清理、保养了一遍,每一个零件都擦得油光锃亮,确保运作顺畅。然后,他用木板和旧棉被做了个简易的靶子,立在院墙根下。 “砰!” 第一声试射的枪声在王家后院响起时,巨大的声响把隔壁邻居家的狗吓得狂吠不止,也把屋里正做针线活的覃晓敏和孩子们吓了一跳。 王诗玥带着妹妹们趴在窗户边,既害怕又好奇地看着爹在后院摆弄那杆能发出巨响的铁家伙。 王三强也被这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肩膀有些发麻,但他更多的是兴奋。他仔细检查了弹着点,调整瞄准姿势,再次装填。 “砰!砰!” 他又试射了两枪,逐渐找到了感觉,弹着点也开始集中。这杆五六半虽然改成了滑膛,精度不如原版,但胜在射速快,可靠性高,威力也足够。他对这杆枪越来越满意。 巨大的枪声也引来了不少屯邻隔着栅栏围观,看到王三强熟练的操枪动作和墙上那清晰的弹孔,人们眼神中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 熟悉了枪性,王三强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山一试身手。他需要真正的猎物来检验这杆枪的威力,也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收获来证明这钱花得值!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狐狸、兔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之前因为工具所限而不敢轻易招惹的大型猎物——野猪,甚至是熊瞎子! 他选择了一条之前探索过的、通往更深山处的路线。那里人迹罕至,猎物更多,也更容易碰到大家伙。背上沉甸甸的猎枪,腰间挂着子弹袋和柴刀,他感觉自己的胆气前所未有的壮。 山林依旧寂静,积雪覆盖着一切。但王三强的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以前进山,是小心翼翼的探索和规避风险,现在,则带着一种自信的审视和主动寻找猎物的锐气。 他沿着兽径深入,目光如炬,搜寻着任何大型猎物的踪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片柞树林和灌木丛的交界处,他发现了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雪地,碗口粗的小树被撞断,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分趾的巨大蹄印,还混杂着一些粗硬的黑色毛发。 是野猪!而且看这狼藉程度和脚印大小,个头绝对不小! 王三强精神大振,立刻循着痕迹追踪上去。野猪的足迹很清晰,一路向着山坳深处延伸。他放轻脚步,枪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追踪了半个多小时,前方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还伴随着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王三强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借助树木的掩护,缓缓靠近。 拨开一丛挂满霜雪的灌木,他看到了目标。 只见一头体型硕大、估计至少有三百斤往上的大公野猪,正背对着他,用长长的獠牙和鼻子在雪地里翻找着食物。它浑身覆盖着黑硬的鬃毛,如同披着一层铠甲,脖颈粗壮,显得异常彪悍。 这绝对是个难缠的家伙!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一旦被激怒,冲击力极其可怕。 若是在以前,只有弹弓和柴刀的王三强,看到这种体型的野猪,最好的选择就是悄悄退走。但今天,他手里有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狩猎大型动物,尤其是野猪,第一枪至关重要。必须击中要害,否则受伤的野猪会更加危险。 他缓缓举起五六半,瞄准了野猪的肩胛骨后方、心脏和肺部所在的位置。那里是野猪相对薄弱的要害区。 距离大约三十米,目标背对,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比试射时更加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炸响!巨大的后坐力再次传来,但王三强早有准备,肩膀稳稳地顶住枪托。 子弹带着炽热的气流,瞬间跨越三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钻入了野猪的侧后身!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鲜血瞬间从弹孔处飙射出来,染红了大片雪地! 但它并没有立刻倒下!剧痛和惊吓让它陷入了疯狂!它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小眼睛瞬间就锁定了王三强藏身的方向,发出一声充满暴戾的怒吼,低着头,亮出锋利的獠牙,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王三强猛冲过来! 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王三强心头一凛,但并不慌乱。他深知受伤野猪的可怕,立刻侧身移动,寻找树木作为掩体,同时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准备第二发子弹! 野猪的速度极快,三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那对恐怖獠牙即将顶到树干的前一刻,王三强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几乎是顶着野猪的脑门开的!子弹从野猪的眉心射入,带着一团红白之物从后脑穿出! 野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庞大的身躯又依着惯性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王三强端着枪,警惕地等了几分钟,确认野猪已经完全死亡,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险!但也真痛快! 这就是有枪和没枪的区别!若是以前,遇到这种体型的野猪,他只有逃命的份。而现在,两枪,就放倒了这山林里的一方霸主! 他走到野猪尸体旁,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头野猪,光是肉就有两百多斤,猪鬃、猪皮也能卖钱,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没有立刻处理,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周围,确保安全。然后,他扛着枪,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寂静的山林,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从今天起,这片山林,将真正成为他王三强的猎场! --- 当王三强拖着那头巨大的野猪,艰难地回到王家屯时,整个屯子都沸腾了! 人们从家里跑出来,看着雪地上那头比之前那头大了不止一圈的野猪,再看看王三强肩上那杆还带着硝烟味的猎枪,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王老三打的?” “这么大个野猪!两枪!就两枪!俺听见响儿了!” “有枪就是不一样啊!太厉害了!” 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王三强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将野猪拖回了家。巨大的猪身放在院子里,几乎占了大半个院子,视觉冲击力无比强烈。 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来,看着这头巨大的猎物,兴奋得小脸通红。 “爹!你真厉害!”王诗玥崇拜地看着父亲,觉得爹的身影无比高大。 连最小的七丫都咿咿呀呀地指着野猪,像是在表达她的惊讶。 覃晓敏看着院子里这头庞大的野猪,又看看丈夫虽然疲惫却神采飞扬的脸,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花钱买枪而产生的心疼,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值!太值了!有了这杆枪,男人就能猎回更多的肉,家里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赶紧去打热水,拿毛巾,给王三强擦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和自豪。 王三强看着妻女们围着猎物高兴的样子,看着她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崇拜,觉得所有的冒险和辛苦都值了。 他拍了拍冰冷的枪身,对覃晓敏说:“往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嗯!”覃晓敏用力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却是高兴的。 当天晚上,王三强割下最好的几块野猪肉,让王诗玥给二哥王二民家和屯里几户以前帮过忙、或者为人厚道的人家送去。他不是小气的人,懂得分享和维系人情。 肉的香味和王三强豪爽的举动,再次赢得了屯里不少人的好感。人们渐渐意识到,王三强虽然狠,但对自家人和对他好的人,绝对没得说。 老猎人孙炮头也听说了消息,特意溜达过来,看了看那头巨大的野猪和墙上的弹孔,又看了看王三强手里那杆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半,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拍了拍王三强的肩膀,说了句:“后生可畏,枪不错,手也更稳了。”算是正式认可了王三强在山林里的地位。 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在家里站稳了脚跟,在这王家屯,乃至这片山林,都真正拥有了一席之地! 这一切,都源于他手中这杆,能够发出怒吼、决定生死的——枪! 第19章 鹿茸生金,房顶修缮 腊月里的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得人脸生疼。王三强家那两间西屋,虽然被他用泥巴仔细地糊过墙缝,加固了栅栏,但房顶上厚厚的茅草,经过一冬的风吹雪压,还是显得有些单薄。尤其到了晚上,躺在热炕上,能清晰地听到屋顶茅草被风刮得“呼啦啦”响,偶尔还有雪沫子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脸上,冰得人一激灵。 这天晚上,王三强又被几滴冰凉的雪水砸醒。他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着睡在身边的覃晓敏和孩子们。覃晓敏似乎也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把怀里的八丫搂得更紧了些。几个大点的女儿挤在炕梢,虽然炕烧得热乎,但破旧的棉被显然难以完全抵御这腊月寒夜的侵蚀。 王三强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了枪,打了那么多猎物,攒了钱,却让妻女还住在这漏风的破房子里挨冻。他暗暗下定决心,新房可以等开春再建,但这房顶,必须马上修缮!至少得让这个冬天过得暖和点、踏实点。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这个想法跟覃晓敏说了。 “他爹,这大冬天的,上哪儿弄好草料去?再说,天寒地冻的,咋上房干活?”覃晓敏有些担忧。东北的冬天,房顶上的活儿是最难干的,弄不好容易摔着,而且合适的苫房草也不好找。 “俺去后山甸子看看,那边有片塔头甸子,长着不少小叶樟(一种韧性好的茅草),冬天枯了正好能用。再弄点桦树皮垫底,挡风又防雪。”王三强心里早有盘算,“天冷不怕,俺小心点就是。总不能眼看着你们娘几个冻着。” 覃晓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点点头:“那……那你可千万小心。” --- 修缮房顶需要材料,也需要钱买些必要的工具和辅料。王三强把目光再次投向了山林。这次,他的目标很明确——值钱的,能快速变现的。而开春前最值钱的猎获,莫过于带茸的鹿了。马鹿的草角(鹿茸)在冬季虽然停止生长,但如果是刚刚骨化、还带着茸皮的“初角茸”或者“再生茸”,价值依然不菲。 他背上心爱的五六半,带足子弹,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钢丝套和柴刀,准备进山。临出门前,王诗玥追出来,把一副崭新的棉手焖子塞到他手里:“爹,戴上这个,娘新絮的棉花。” 王三强心里一暖,揉了揉大女儿的头:“在家照顾好娘和妹妹。” 他这次选择了一条之前很少涉足的路线,通往一片更为原始的红松-阔叶混交林。那里地势更高,环境更复杂,但据说有马鹿群活动。 山林里的雪更深了,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根。王三强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探路,走得很慢,但目光始终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拥有了猎枪后,他的狩猎方式也发生了改变。不再仅仅依赖于陷阱和近距离的弹弓,而是更注重远距离的观察和精准射击。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头狼,耐心地搜寻着猎物的蛛丝马迹。 走了大半天,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上,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巨大的偶蹄类动物足迹,比狍子脚印大得多,步幅也更大。 “是马鹿!”王三强精神一振,立刻蹲下身仔细研究。足迹很新鲜,带着一点点浮雪,说明鹿群刚过去不久。他顺着足迹追踪,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追踪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树枝折断声和动物咀嚼的声音。王三强立刻停下脚步,借助一棵粗大的红松隐藏身形,缓缓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五六头马鹿正在低头觅食。为首的那头公鹿体型格外雄壮,肩高几乎快到王三强的胸口,头上顶着一对硕大的角叉,虽然已经骨化,但角基部还残留着一些尚未完全脱落的茸皮,在灰白色的骨角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这是一头刚刚结束茸期不久的公鹿,它的角依然很有价值! 王三强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缓缓举起五六半,透过机械瞄准具,锁定了那头公鹿的肩胛部位。这个距离大约有五十米,对于滑膛枪来说有一定挑战性,但他对自己的枪法和这杆枪的性能有信心。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从他侧后方响起: “小子,枪口抬高一寸,打脖颈子。这玩意儿皮厚,打身子一枪撂不倒,惊了群就白瞎了。” 王三强浑身一僵,枪口下意识地微微抬高,手指却停在了扳机上。他缓缓转过头,只见老猎人孙炮头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五六米远的一棵树后,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孙炮头肩上扛着他那杆老旧的单管猎枪,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和警告,多了几分……像是考较,又像是点拨的意味。 王三强瞬间明白了。孙炮头早就发现了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刚才的出声指点,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猎人之间的交流,或者说,是一种认可后的提点。 他没有犹豫,依言微微调整枪口,重新瞄准了公鹿脖颈与头颅连接处的致命区域。那里血管和神经密集,一旦命中,能最大程度确保一击毙命,减少猎物的痛苦,也避免惊散鹿群。 “砰!” 清脆的枪声再次打破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目标区域。那头雄壮的公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嘶鸣,便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鹿群受惊,四散奔逃,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三强长舒一口气,放下枪,转身对孙炮头真诚地说道:“谢谢孙大爷指点。” 孙炮头踱步走过来,看了看倒地的公鹿,又看了看王三强手中的五六半,微微颔首:“枪是好枪,手也够稳。就是这狩猎的路子,还得再琢磨琢磨。” 他蹲下身,指着公鹿的角说:“猎鹿,不光是图它身上这点肉。这角,这茸,才是宝贝。啥时候取,咋取,都有讲究。一枪打烂了,就不值钱了。” 王三强虚心受教:“俺记住了,孙大爷。” 孙炮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进山,眼睛放亮些,不光要看猎物,还得看人。这片林子,不光是咱爷俩的。”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王三强一眼,便扛着枪,转身消失在林海雪原中,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王三强知道,孙炮头这是真正接纳了他,把他当成了可以平等交流、甚至偶尔提点一下的同行。这份认可,比猎到一头鹿更让他感到欣慰。 他不再耽搁,迅速上前处理猎物。鹿角完整地取了下来,虽然茸皮不多,但骨质坚硬,形态完美,是制作工艺品的上好材料。鹿肉、鹿皮也都小心分割打包。这头公鹿,给他带来了远超预期的收获。 --- 当王三强扛着沉甸甸的鹿肉和那对珍贵的鹿角回到屯里时,再次引起了围观。当人们得知他不仅打了大鹿,还得到了孙炮头的认可时,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 王三强没有理会这些,他先把大部分鹿肉分给了二哥家和几位相熟的屯邻,然后带着鹿角和一部分鹿肉,直接去了公社。 那对品相极佳的鹿角果然卖了个好价钱,加上鹿肉和皮子的收入,他手里又多了八十多块钱。他用这笔钱,在供销社买了几大捆崭新的苫房草、几卷厚实的防雨油毡,还有足够的麻绳和铁钉。 回到屯子,他立刻开始张罗修缮房顶。这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活儿。他请了二哥王二民,又喊了屯里几个关系不错、手脚麻利的年轻后生来帮忙。 腊月天修房顶,确实是件苦差事。房檐上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溜子,房顶的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王三强和帮忙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嘴里哈着白气,小心翼翼地爬上房顶,先用木锨和耙子清理掉积雪和腐烂的旧茅草。 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袖口里钻,手一会儿就冻僵了。王三强让覃晓敏在下面烧了热姜汤,时不时让大伙儿下来喝口汤暖暖身子再干。 新的苫房草被一捆捆递上房顶,王三强和二哥负责主要的铺设工作。他们先把买来的油毡铺在房椽上,用木板压好钉牢,起到隔潮防雪的作用。然后再将金黄柔软的新茅草,一层层、一排排地仔细铺设上去,用麻绳交叉捆扎固定,最后在脊梁处用泥巴混合茅草封好。 几个大点的女儿也没闲着,王诗玥带着妹妹们在下面递草料,送工具,小脸冻得通红,却干得格外起劲。她们知道,爹这是在给她们修一个暖和的家。 覃晓敏看着房顶上忙碌的丈夫,看着他被寒风吹得皴裂的脸颊和冻得通红的双手,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把姜汤烧得滚烫,把玉米饼子在灶坑边烤得焦香,尽力做好后勤。 忙活了整整两天,房顶终于修缮完毕。金黄色的新茅草覆盖在屋顶上,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和醒目。厚厚的草层,加上下面的油毡,足以抵御最凛冽的寒风和最厚重的积雪。 晚上,一家人躺在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果然感觉不一样了。风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柔和,再也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意和漏下的雪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弥漫着新茅草特有的干爽香气。 “爹,咱家屋顶真好看!像戴了个新帽子!”王兰心(三丫)看着糊了新窗户纸的窗棂,高兴地说。 其他女儿们也叽叽喳喳地附和,屋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覃晓敏靠在炕头,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再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面带微笑的丈夫,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她悄悄伸出手,在炕席底下,握住了王三强粗糙的大手。 王三强感受到她手心的温热,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了。覃晓敏却毫无睡意,她往王三强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坚定,在他耳边低语: “他爹……” “等开春,咱家盖上新房……” “俺……俺还想再给你生个儿子……” 黑暗中,王三强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话语里的期待。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搂得更紧。虽然他知道未来的政策可能不允许,但此刻,他不想打破妻子的希望和这份浓浓的温情。 “嗯……”他低声回应,用一个温柔的吻,封住了她后面的话语。 新修的屋顶,挡住了外界的风寒;而彼此相拥的体温和交融的心意,则温暖了这漫长冬夜里的整个家。 第20章 狼群复仇,夜守柴房 房顶修缮好后,王三强家的小院确实暖和了不少。新苫的茅草厚实密实,挡住了肆虐的寒风,屋里炕烧得热乎,连带着一家人的心也跟着踏实起来。孩子们晚上睡得安稳,覃晓敏脸上也多了笑容。 然而,腊月里的山林,却并不平静。 这几天,屯子里开始有些不太平。先是屯西头老李家的两只下蛋母鸡晚上在窝里被掏了,现场留下些凌乱的爪印和鸡毛。接着,王二民家拴在院外的看家狗半夜里狂吠不止,第二天早上发现狗食盆被掀翻,雪地上有几串可疑的足迹。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屯里哪个二流子或者饿急了的野猫干的,骂几句也就过去了。但王三强凭着猎人的直觉,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特意去那几个出事的地方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脚印比狗爪子大,印痕较深,步幅也大,呈一条直线……这是狼的脚印!而且看这脚印的清晰度和数量,恐怕不止一只! “怕是狼群下山了。”王三强回家后,沉着脸对覃晓敏说,“今年雪大,山里吃的少,这些畜生饿急了,就开始往屯子边上凑了。” 覃晓敏一听,脸都吓白了:“狼……狼群?那可咋整啊?咱家这栅栏能挡住不?” “光靠栅栏够呛。”王三强摇摇头,“得跟屯里人通个气,晚上都警醒点,牲口圈加固好,没事别晚上出门。” 他先去跟二哥王二民说了这事,王二民也吓了一跳,两人一合计,决定分头去跟屯里几户养牲口多、或者住得比较偏的人家打个招呼。 消息传开,屯子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家家户户开始检查自家的院墙和牲口圈,晚上睡觉也都不敢睡得太死。 ---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王三强提醒大伙的第三天夜里,惨剧发生了。 屯子最东头,靠近山脚的赵老蔫家,出事了。 赵老蔫是个老光棍,就指着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崽过年呢。半夜里,他睡得正香,突然被院子里猪崽凄厉的惨叫和激烈的撞击声惊醒!他吓得连棉袄都顾不上穿,提着煤油灯冲到窗户边往外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只见朦胧的月光下,三四条黑影正在他家那低矮的猪圈里扑腾!那头可怜的猪崽已经被咬得浑身是血,发出绝望的嚎叫。是狼!真的是狼!而且直接进院祸害牲口了! 赵老蔫吓得腿都软了,扯着嗓子拼命喊:“狼!狼进院了!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王三强家离赵老蔫家不算太远,他睡眠浅,第一个被惊醒。听到“狼进院”的呼救,他一个激灵就从炕上坐了起来,顺手就抓起了靠在炕沿边的五六半。 “他爹!咋了?”覃晓敏也被惊醒,吓得声音发颤。 “赵老蔫家招狼了!俺去看看!你把门栓死,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出来!”王三强语速极快地吩咐完,麻利地披上棉袄,抓起子弹袋就往门外冲。 “你小心啊!”覃晓敏冲着丈夫的背影喊了一句,赶紧下炕把门栓插得死死的,心“砰砰”直跳,又把几个被惊醒、吓得直哭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王三强冲出院子,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看到赵老蔫家方向有晃动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显然屯里也有其他人被惊动了。他加快脚步,朝着那边跑去。 跑到赵老蔫家院外,只见院门大开,院子里一片狼藉。猪圈里,那头猪崽已经没了声息,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赵老蔫瘫坐在院门口,吓得面无人色,几个闻讯赶来的屯邻正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几……好几只!从那边矮墙跳进来的!俺……俺的猪啊!”赵老蔫捶胸顿足地哭嚎着。 王三强没理会哭嚎的赵老蔫,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子里的痕迹。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狼群脚印,看方向,是从后山下来的,得手后也是朝着后山方向逃窜了。 “都别吵吵了!”王三强提高嗓门,压住了混乱的场面,“狼群尝到甜头了,今晚肯定还会来!光哭有啥用?得想法子!” 他的冷静和果断让慌乱的人们找到了主心骨。屯长王老栓也赶到了,看着眼前的惨状,又气又急:“这三更半夜的,咋防啊?总不能家家户户都不睡觉了吧?” 王三强沉吟片刻,说道:“狼这东西,记仇,也更记吃。它们知道咱屯里有吃的,就不会轻易罢休。今晚咱们得组织人手,轮流守夜,重点守着屯子几个靠山边的口子,还有牲口圈多的人家。” 他看向王老栓:“屯长,你赶紧招呼一下,把屯里的青壮年都叫起来,带上家伙事,火枪、柴刀、铁叉都行!咱们得让这群畜生知道,咱王家屯不是它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王老栓看着王三强沉稳有力的眼神,心里也有了底,立刻点头:“中!就按三强说的办!俺这就去敲锣!” 很快,急促的铜锣声在王家屯上空响起,伴随着王老栓嘶哑的喊声:“青壮劳力都起来!带家伙到屯中间场院集合!防狼了!” 沉睡的屯子被彻底惊醒。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男人们骂骂咧咧却又不敢怠慢地穿上衣服,拿起能找到的各式“武器”,朝着屯中间的场院汇聚。 王三强回到家门口,对扒着门缝紧张张望的覃晓敏快速交代了一句:“俺去守夜,你看好家!”便转身汇入了人流。 场院上,很快就聚集了二十多个青壮汉子。有人拿着老旧的土枪,有人握着明晃晃的柴刀,还有人扛着种地的铁叉、镐把,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兴奋混杂的神情。 王三强站在人群前,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二哥王二民也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斧头。还有平时几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后生,都对他投来信任的目光。 “乡亲们!”王三强声音洪亮,“狼群下山,祸害咱的牲口,那就是要断咱的生路!咱不能怂!今晚,咱们就跟这群畜生斗一斗!” 他快速分配了任务:“咱们分成三队!一队守屯东头,那边靠山近,牲口圈多!二队守屯西头!三队机动,在屯子里巡逻!每队带上火把和铜锣,发现狼踪,立刻点火敲锣,互相支援!” “柴火都多准备点!狼怕火!咱们在要害地方点上几堆篝火!” “枪手都找好位置,隐蔽好,听号令再开火,别瞎打!” “……”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人们纷纷点头,原本有些慌乱的情绪渐渐被组织性和同仇敌忾的气势所取代。 王三强自己带着包括王二民在内的七八个人,负责防守压力最大的屯东头。他们选择了赵老蔫家附近的一个废弃柴房作为据点。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屯边的小路,又能兼顾附近的几户人家。 众人七手八脚地搬来柴火,在柴房前空地上点燃了一大堆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给了人们一些心理上的安慰。王三强则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将五六半架在柴垛上,警惕地注视着火光照射范围外的黑暗。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篝火“噼啪”作响,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四周一片死寂。守夜的人们裹紧棉袄,搓着手,踩着脚,努力驱散睡意和寒冷。 王三强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前世商海沉浮锻炼出的耐心和猎人特有的警觉,在此刻完美结合。 下半夜,就在有人开始忍不住打哈欠的时候,王三强猛地竖起了耳朵! 一阵极其轻微的、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从屯外山脚的方向传来!声音很轻,很分散,但数量绝对不少! “来了!”王三强低喝一声,瞬间惊醒了所有有些松懈的人! 人们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住呼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光,只见黑暗之中,渐渐浮现出十几点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是狼的眼睛!而且看这数量,起码有七八只,甚至更多!它们显然是被屯子里牲口的气味吸引来的,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屯子潜行过来! 狼群很狡猾,没有直接冲向篝火,而是分散开,试图从阴影处寻找突破口。 “点火!敲锣!”王三强当机立断! 立刻,又有两堆预先准备好的柴堆被点燃,火光骤然亮起,将屯东头照得亮如白昼!同时,急促的铜锣声“哐哐哐”地敲响,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巨响,显然惊到了狼群。它们停下了脚步,在火光边缘焦躁地徘徊,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却没有立刻退走。饥饿让它们变得更加大胆和执着。 “枪准备!”王三强低声命令,自己已经通过机械瞄准具,锁定了一只体型较大、看起来像是头狼的公狼。 其他的土枪手也纷纷瞄准。 狼群似乎被持续的火光和锣声激怒了,那只头狼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嗷呜——!!” 这声嚎叫如同进攻的号角,狼群开始蠢蠢欲动,有几只试图从侧翼绕过火堆! “打!”王三强扣动了扳机! “砰!” 五六半清脆的枪声率先响起!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杆土枪也“嗵!嗵!”地开火了! 子弹和铁砂射向狼群!那只头狼反应极快,在王三强开枪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跳,子弹擦着它的前腿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和狼毛!它发出一声痛嚎! 其他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一阵混乱,有一只倒霉的狼被土枪的铁砂扫中,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好!打中了!”守夜的人们发出欢呼。 但狼群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受伤的头狼变得更加狂暴,它不顾腿上的伤,龇着獠牙,竟然带头朝着火光的方向猛冲过来!其他的狼也跟着它一起冲锋! “顶住!别让它们冲过来!”王三强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一边大吼! 人们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但看到王三强沉稳的身影,又鼓起勇气,挥舞着柴刀、铁叉,对着冲过来的狼群虚张声势地吆喝,投掷着火把。 王三强眼神冰冷,第二发子弹已经上膛。他没有再瞄准高速移动、难以命中的头狼,而是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健壮母狼! “砰!” 又是一枪!这次距离更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母狼的胸膛!母狼哀嚎一声,扑倒在地,抽搐着不再动弹。 头狼看到又一个同伴倒下,发出一声悲愤的嚎叫,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它用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了王三强一眼,仿佛要记住这个带给它们巨大伤亡的人类,然后才不甘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带着剩下的狼,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 狼群,暂时退却了。 柴房前,篝火依旧在燃烧,映照着人们惊魂未定却又充满胜利喜悦的脸。雪地上,留下了两具狼尸和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退了!狼群退了!” “王三强!好样的!” “多亏了三强啊!” 劫后余生的人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和敬佩。今晚要不是王三强组织得当,指挥若定,并且枪法精准,后果不堪设想。 王三强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狼是记仇的动物,尤其是那头受伤的头狼。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 当王三强拖着疲惫却挺直的身躯回到家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覃晓敏和孩子们一夜未眠,都在焦急地等待。看到他平安回来,覃晓敏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爹……你没事吧?吓死俺了……”她上前拉着王三强的手,上下打量着。 “没事,狼群被打退了。”王三强拍了拍她的手,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听着爹讲述打狼的经过,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后怕。 “爹,你真厉害!把狼都打跑了!”王诗玥仰着小脸说道。 王三强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对覃晓敏说:“折腾了一宿,俺睡会儿。白天你跟孩子们都别出门,屯里可能还不太平。” 他躺在热炕上,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后的松弛状态。覃晓敏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中依然带着一丝警惕的眉眼,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害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自豪。 这就是她的男人,一个能扛起家,也能守护一屯安宁的真汉子。 她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吹灭了油灯,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而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注定将成为王家屯许多人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页。 第21章 熊仓惊魂,险中求富 狼群夜袭的风波,让王家屯紧张了好几天。屯里组织了人手,晚上轮流守夜,白天也加强了巡逻。或许是那晚王三强精准的枪法和严密的防守起到了震慑作用,狼群没有再出现,只是偶尔能从后山传来几声悠远而凄厉的狼嚎,提醒着人们危险并未远离。 王三强这几天也没闲着,除了参与守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琢磨着怎么尽快攒够钱,为开春建房做准备。狼皮和那晚打死的狼肉卖了些钱,但距离他心目中青砖瓦房的目标还差得远。他需要一笔更大的进项。 这天,他去找孙炮头商量开春后一起进老林子打围(集体狩猎)的事情,顺便请教一些关于深山猎物的经验。孙炮头蹲在自家炕沿上,吧嗒着旱烟,眯着眼听王三强说完。 “开春打围是好事,人多力量大。”孙炮头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不过,眼下这季节,山里最值钱的玩意儿,可不是那些到处乱跑的鹿啊狍子。” 王三强心中一动:“孙大爷,您是说……?” 孙炮头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窗外白雪皑皑的远山:“熊瞎子,这会儿正猫冬(冬眠)呢。找个准窝子(准确位置),掏它一个,够你起半间房的了。” 猎熊!王三强瞳孔微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熊在冬眠期间虽然反应迟钝,但一旦被惊扰,爆发出的凶性足以致命。而且寻找熊仓(冬眠洞穴)本身就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 “咋?怂了?”孙炮头瞥了他一眼,激将道。 王三强摇摇头:“不是怂,是心里没底。找熊仓,惊熊,都是技术活,俺怕弄不好,把自己搭进去。”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孙炮头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猎熊这事儿,急不得,也莽不得。得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经验。” 他磕了磕烟灰,继续说道:“俺年轻那会儿,跟俺爹掏过几个熊仓子。这玩意儿,一般找背风向阳的山坡,最好是岩石缝或者大树洞。洞口得有它们进出踩实的痕迹,附近雪地上有时候能找到熊毛或者粪便。最关键的是,得会听声儿。” “听声儿?” “嗯,凑近了听,能听到里面打呼噜的声儿。声音沉,说明睡得死;要是听到烦躁的哼哼或者挪动声,那就得赶紧撤,说明它快醒了,或者根本没睡踏实。” 孙炮头难得说了这么多,算是把他压箱底的经验倾囊相授。王三强听得认真,心里既兴奋又凝重。猎熊风险极大,但回报也极高。熊胆是名贵中药材,熊掌是顶级食材,熊皮也能卖上价。如果能成功猎获一头,建房的钱就真的有着落了。 从孙炮头家出来,王三强心里就像揣了一团火。猎熊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知道这很冒险,但重生回来,他不就是要把前世失去的、错过的,都加倍挣回来吗?为了给妻女一个真正安稳舒适的家,这个险,值得冒!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花了几天时间做准备。他仔细检查保养了五六半猎枪,确保万无一失。准备了充足的子弹,又特意打磨了那把厚重的开山柴刀,以备近身搏斗。他还用厚帆布和棉花自制了一个简易的护颈和护臂,虽然简陋,但关键时候或许能挡一下。干粮、火种、绳索、急救草药……每一样都考虑周全。 覃晓敏察觉到他这几天神情格外严肃,准备的东西也不同于往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爹,你……你这是又要进山?这次要去多久?危险不?”晚上,她一边给王三强整理行装,一边忧心忡忡地问。 王三强不想让她太过担心,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就去远点的地方看看,多备点东西,以防万一。快过年了,咋也得再弄点年货回来。” 覃晓敏看着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默默地把担忧压在心底,往他的干粮袋里又多塞了几个烤得焦黄的玉米饼子。 --- 几天后,王三强带着充足的准备,再次进入了深山。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寻找熊仓。 他按照孙炮头指点的方法,专门寻找那些背风向阳、有岩石或大树的地方。山路崎岖,积雪深厚,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但他很有耐心,像梳子一样,一寸寸地梳理着可能藏有熊仓的区域。 第一天,一无所获。找到几个疑似洞穴,但靠近观察后,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有一些小型动物的痕迹。 第二天,他扩大了搜索范围,来到一处更为偏僻的山谷。这里地势险要,巨石嶙峋,人迹罕至。在一面巨大的岩石下方,他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着的洞口。洞口比较大,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周围的雪地上有一些模糊的、巨大的爪印,洞口边缘还挂着几根粗硬的黑色毛发。 王三强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伏低身体,凑近洞口,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起初,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极其低沉、缓慢的“呼……噜……”声,如同闷雷般从洞穴深处隐隐传来! 是熊的鼾声!而且听起来睡得很沉! 找到了!王三强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贸然行动。他仔细观察了洞口周围的环境,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和撤退路线。洞口正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不利于隐蔽。侧面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可以作为掩体,但距离洞口有点远,射击角度也不理想。 最好的办法,是把它引出来打。 他退到安全距离,从背篓里拿出准备好的一块用火烤过、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动物脂肪(用的是之前猎到的野猪板油)。他用绳子拴住脂肪,小心地拖到洞口附近,然后自己则迅速退到那块侧面的岩石后面,架好猎枪,瞄准洞口。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油脂的香气飘进洞穴,等待饥饿或者被惊扰的熊自己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里寂静得可怕。王三强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寒冷逐渐渗透进棉衣,手脚开始发麻,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洞穴深处的鼾声似乎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庞然大物翻身的声音。 王三强精神一振,握紧了枪托。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硕大、覆盖着黑毛的脑袋,缓缓地从洞口探了出来!它似乎有些迷茫,鼻子使劲抽动着,寻找着香气的来源。当它看到洞口不远处那块油汪汪的脂肪时,小眼睛里顿时冒出了贪婪的光。 它低吼了一声,整个庞大的身躯开始艰难地从相对狭窄的洞口往外挤。 王三强屏住呼吸,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熊的胸口,心脏的位置。他知道,必须一击致命!否则,受伤暴怒的熊,将是毁灭性的。 熊的身体完全爬出了洞口,它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注意力全在那块脂肪上,迈着沉重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朝着脂肪走去。 就是现在! 王三强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间炸响!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精准地射入了棕熊的胸膛! “嗷——!!!” 棕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狂嚎!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胸口鬃毛被鲜血染红!它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被剧痛彻底激怒,赤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王三强藏身的岩石! 糟糕!没打中要害!王三强心里一沉!这熊的脂肪层太厚了,子弹可能被卡住了,或者偏离了心脏! 受伤的棕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滔天的怒火,朝着岩石猛冲过来!地面都在颤抖! 王三强来不及多想,立刻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他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对着冲过来的熊头,几乎是顶着它的脑门开了第二枪! “砰!” 这一枪,打中了熊的下颚!鲜血和碎肉飞溅!棕熊再次发出凄厉的嚎叫,冲锋的势头一滞,但并没有停止!它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朝着王三强拍了过来! 王三强甚至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他一个狼狈的侧滚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足以拍碎头骨的一掌!熊掌擦着他的棉袄边缘掠过,带起一片棉絮! 他来不及站起,就着翻滚的姿势,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此刻,棕熊因为一掌拍空,身体有一个短暂的失衡,侧面暴露在他面前! “砰!!” 第三枪!王三强几乎是凭着本能,瞄准了棕熊腋下相对薄弱的区域! 子弹钻了进去!棕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前冲的动作彻底停滞,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哀鸣,然后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隆”一声,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沫,四肢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王三强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刻,真的是生死一线!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枪法够准,此刻变成尸体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休息了好几分钟,才缓过劲来。警惕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棕熊确实死透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这头棕熊体型巨大,估计有四百多斤,一身黑褐色的皮毛油光发亮。王三强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心里充满了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战胜强大对手的巨大成就感和喜悦。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处理这珍贵的战利品。熊胆必须完整取出,不能破损,这是最值钱的部分。熊掌要小心割下,熊皮也要尽量完整地剥下来。这活儿既费时又费力,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里。 等他终于将熊胆、熊掌、熊皮以及大量的熊肉处理妥当,打包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不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过夜,拖着疲惫不堪却兴奋异常的身体,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里赶。 --- 当王三强背着如同小山般的熊肉、熊皮等物,在天亮时分回到王家屯时,整个屯子再次被引爆了! “熊!王三强打到熊瞎子了!” “我的妈呀!这么大个!他一个人干的?” “熊胆!熊掌!这下可发大财了!” 人们围在王三强家院子外,看着地上那巨大的熊皮和一堆熊肉,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羡慕。 老宅那边,王大军扒着门缝看到这一幕,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嫉妒得浑身发抖。王四壮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又看看自己还打着夹板的手臂,恨得咬牙切齿,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覃晓敏和孩子们看着院子里这前所未有的巨大收获,先是震惊,随后便是巨大的喜悦和骄傲。 “爹!你太厉害了!”女儿们围着王三强,兴奋地又蹦又跳。 覃晓敏看着丈夫疲惫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棉袄上被熊掌刮破的口子和沾染的血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为他感到无比自豪。 王三强没有休息,他带着最值钱的熊胆和熊掌,再次去了公社。果然,这两样东西卖出了惊人的高价,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加上熊皮和熊肉的收入,他这一次冒险的收获,几乎抵得上之前所有的积蓄! 握着厚厚一沓钞票,王三强站在供销社门口,望着远处覆盖着白雪的群山,心中豪情万丈。 有了这笔钱,开春建房,稳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栋崭新的、宽敞明亮的青砖瓦房,在王家屯的朝阳下,拔地而起。那将是他给妻女们最好的礼物,也是他这个重生者,在这1983年的东北黑土地上,扎下的最坚实的根! 第22章 豹踪迷影,智勇双全 王三强猎熊归来的壮举和随之而来的巨额收入,像一场剧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王家屯,也彻底改变了他在屯里的地位。以前人们看他,是带着同情、轻视或者畏惧,现在,则是一种混杂着敬佩、羡慕甚至些许巴结的复杂情绪。 老宅那边彻底没了声响。王大军连着好几天没敢在屯里露面,据说在家里摔盆砸碗,却连大声骂娘都不敢。王四壮更是缩在炕上,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刘秋芝倒是想摆老娘的谱,可王三强连门都不让她进,她也只能在老宅那边指桑骂槐地发泄几句,掀不起任何风浪。 然而,就在王三强家因为丰厚的收入和即将到来的新年而充满喜悦时,屯子里却开始流传起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先是屯南头老张家一只半大的羊羔,晚上在圈里被咬死了,脖子上有几个深深的血洞,尸体被拖出去老远,只吃了一半。接着,屯东头老李家养来看院的大黄狗,半夜里狂吠几声后就没了动静,第二天早上发现狗脖子被咬断,尸体僵硬。 这次留下的痕迹,明显不是狼。脚印比狼小,更圆,动作更加敏捷隐蔽,现场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都是一击毙命。 “是山猫子(豹猫)?还是……”有经验的老猎人看着雪地上那梅花状的、带着肉垫的清晰脚印,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像,山猫子没这么大劲儿,也不敢祸害大狗。这脚印,这咬痕……怕是豹子(东北豹)!” 豹子下山了! 这个消息比狼群来袭更让人恐慌。狼群虽然凶猛,但多是晚上活动,而且目标明确,主要是牲口。豹子则不同,它更加狡猾,行动诡秘,白天也可能活动,而且攻击性更强,甚至可能威胁到人! 屯里顿时人心惶惶,尤其是家里有小孩的人家,更是提心吊胆,白天都不敢让孩子单独出门了。牲口圈加固了一层又一层,晚上睡觉更是门窗紧闭。 屯长王老栓急得嘴角起泡,召集了几个屯里的老猎户商量对策,其中自然包括了王三强和孙炮头。 “这玩意儿神出鬼没的,不好对付啊!”王老栓搓着手,一脸愁容,“咱们组织人手巡夜,它不一定来;不巡夜,又怕它摸进来祸害。关键是,咱连它藏在哪儿都不知道!” 孙炮头蹲在墙角,吧嗒着旱烟,半晌才开口:“是条公豹,看脚印和咬痕,个头不小,正是壮年。这玩意儿精得很,吃了亏就会换地方,硬找很难。”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王三强。如今在屯里,要说打大牲口、对付凶兽,王三强已经是公认的头一号人物。 王三强沉吟着。猎豹不同于猎熊,豹子的敏捷性和警惕性更高,不会像熊那样待在固定的窝里等你。需要更巧妙的办法。 “硬找确实不行。”王三强开口道,“得把它引出来,或者,让它自己走到咱们设好的套里。” “咋引?这玩意儿可不傻。”有人质疑。 “它再精,也得吃东西。”王三强分析道,“它接连得手,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肯定还会在屯子附近转悠。咱们选个地方,用新鲜的肉做诱饵,设下埋伏。” “它要是不上钩呢?” “那就得主动出击,找到它的活动规律。”王三强看向孙炮头,“孙大爷,找兽踪,看痕迹,您是行家。” 孙炮头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成,俺跟你去踅摸踅摸(寻找)。” --- 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和孙炮头结伴,在屯子周边仔细搜寻豹子的踪迹。他们沿着雪地上的脚印,观察被祸害牲口的地点,分析豹子的来去路线和可能藏身的地方。 豹子确实非常狡猾,脚印时断时续,经常利用岩石、灌木和沟壑来隐藏行踪。但再狡猾的猎物,也会留下痕迹。在距离屯子约三里外的一处乱石林立、灌木丛生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个被踩踏得比较光滑的岩石平台,上面有一些新鲜的爪印和粪便,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还有几道清晰的、用来磨爪子的抓痕。 “这是个落脚点。”孙炮头判断道,“它白天可能在这里休息,观察屯子的动静。” 找到了豹子的活动区域,接下来就是制定猎杀计划。硬拼是不行的,豹子的速度太快,近距离遭遇,猎枪都未必来得及反应。 王三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利用钢丝套和陷阱结合,在豹子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置一个致命的伏击圈,然后由他作为诱饵,在远处用枪狙击。 “太危险了!”孙炮头第一个反对,“那玩意儿扑过来,比箭还快!你当诱饵,万一失手……” “俺有把握。”王三强眼神坚定,“俺观察过它的脚印,它习惯从几个固定的方向接近猎物。咱们在它最可能走的那条路上,布下最结实的钢丝套和踩踏夹,延缓它的速度。俺在对面高处埋伏,只要它被绊住哪怕一秒钟,就足够了。” 他看向孙炮头:“孙大爷,布套子设陷阱,您是老手,俺信您的手艺。俺负责开枪。” 孙炮头看着王三强自信而沉稳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肩上那杆保养得锃亮的五六半,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中!就陪你小子疯一回!俺倒要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豹子的腿快!” --- 计划制定好,两人立刻开始准备。孙炮头拿出了他珍藏的、用摩托车刹车线芯特制的超韧性钢丝,这种钢丝细而坚韧,极难挣脱。他们在豹子落脚点通往屯子的必经之路上,选择了一处两侧是岩石、中间通道狭窄的地段。 孙炮头像布置艺术品一样,精心设置了几个连环套索和踩踏夹。套索的位置极其刁钻,隐藏在枯草和雪块下,专门针对豹子跳跃落地时的着力点。踩踏夹则用薄木板和浮雪伪装,齿口涂抹了狼獾的油脂以掩盖铁器味。 王三强则在通道对面,约四十米外的一处高地上,找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作为狙击点。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俯瞰整个通道,岩石本身又能提供良好的掩护。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在通道入口处放置了一大块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野猪肉作为诱饵。然后,王三强爬上狙击点,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孙炮头则退到更远的地方策应。 等待再次开始。这一次,对手是更加警觉和危险的丛林杀手。 山林里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岩石的呼啸。王三强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身上盖着白色的伪装布,与雪地融为一体。他调整着呼吸,让心跳平稳下来,透过五六半的机械瞄准具,死死地盯着那片死亡的通道。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寒冷逐渐侵蚀着身体,但他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就会惊走目标。 从下午等到傍晚,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就在王三强以为今天可能要无功而返时,他敏锐地察觉到,通道入口处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来了! 王三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 只见一道金黑相间、流畅而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后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正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豹!它体型修长,肌肉线条充满了爆发力,毛皮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它显得十分警惕,没有立刻去碰那块诱饵,而是昂着头,不断抽动鼻子,转动耳朵,幽冷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王三强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从自己藏身的岩石上扫过,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豹子观察了足足有五六分钟,确认似乎没有危险,才迈着优雅而谨慎的步子,朝着诱饵走去。它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十米,五米,三米……它接近了通道的狭窄处,也就是陷阱密布的区域。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过第一个套索的瞬间,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顿了一下,低头疑惑地看了看地面。 王三强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或许是诱饵的香气太过浓郁,或许是它对自己的敏捷过于自信,它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再次抬起了爪子。 就在它落爪的刹那!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个伪装极好的踩踏夹猛地合拢,虽然没能完全夹住它迅捷的爪子,却刮伤了它的脚踝,也让它受惊猛地向后一跳! 这一跳,正好落入了孙炮头设置的第一个钢丝套索的范围! “嗖!”钢丝活扣瞬间收紧,牢牢地套住了它的一条后腿! “吼——!”东北豹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咆哮,拼命挣扎!钢丝深深地勒进了它的皮肉,但它强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套索崩断! 就是现在! 王三强没有任何犹豫,瞄准镜的十字线早已锁定了豹子因为挣扎而暴露出的、相对薄弱的脖颈侧面! “砰!” 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预定位置! 豹子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停滞,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成功了! 王三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刻,真的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如果豹子没有踩中陷阱,或者他的枪慢了一秒,后果不堪设想。 他和闻声赶来的孙炮头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豹子已经死亡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看着地上这头美丽而危险的生物,王三强心里并没有太多狩猎的喜悦,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惋惜和对自然造物的敬畏。但为了屯子的安宁,他别无选择。 豹皮完整地剥了下来,金黑相间的斑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华丽。这将是他送给覃晓敏的一份特殊礼物。 --- 当王三强和孙炮头抬着豹尸回到屯子里时,引起的轰动甚至超过了猎熊那次!毕竟,豹子给人的恐惧感和神秘感,远胜于熊。 “豹子!真把豹子打死了!” “我的天!这可是祸害精啊!除了个大害!” “王三强真是神了!连豹子都能收拾!” 屯民们围了上来,看着那华丽的豹皮,既害怕又好奇,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佩。屯长王老栓激动地握着王三强和孙炮头的手,连声道谢。 王三强家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女儿们看着那漂亮的豹皮,兴奋地小脸通红。覃晓敏则是在后怕之后,看着丈夫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骄傲和依赖。 “他爹,这皮子……真好看。”她轻声说,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柔软的皮毛。 “留着,给你做个褥子,冬天铺炕上,暖和。”王三强笑着说道。 夜里,躺在热炕上,身下铺着那张华丽的豹皮,覃晓敏紧紧偎依在王三强怀里,感受着他坚实的胸膛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她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他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往后……别再干这么险的事了,俺害怕……”王三强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想要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覃晓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王三强的胸口画着圈,感受着他的心跳。那有力的节奏,让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知道,王三强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为了这个家,他总是不顾一切地去努力。 “俺知道,你是为了让咱们过上好日子。”覃晓敏的声音依然低沉,“可俺真的不想失去你……”王三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放心吧,俺会小心的。俺还要陪着你,看着咱们的孩子长大呢。” 覃晓敏抬起头,望着王三强的眼睛,那里闪烁着坚定和温柔的光芒。她微微一笑,心中的恐惧渐渐被爱意所取代。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们的心灵彼此贴近,共同面对着未来的挑战。 第23章 温情冬至,醋意暗生 腊月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晴了两日,铅灰色的云层又沉沉地压了下来,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剌似的生疼。眼看就要到冬至了,这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白天最短的一天,在东北农村,讲究冬至大如年,是个顶重要的节气。 王三强家新修缮过的房顶,在这阴沉沉的老天底下显出了十足的好处。任凭外面北风嚎得像狼嗥,雪沫子横着飞,屋里头依旧暖意融融。新苫的小叶樟茅草厚实密实,像给房子盖了床大厚被,有效地隔绝了寒气,再也听不到往年那种让人心慌意乱的漏风声和呼啦啦草响。灶坑里柴火烧得正旺,土炕烫得坐不住人,得铺上厚褥子才行。 覃晓敏这几天格外忙碌,脚不沾地。冬至要大过,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意味着熬过最长的夜,往后的日子就一天天亮堂起来。她早早泡好了大黄米,准备包豆包;又把秋天晒的干豆角、榛蘑、黄花菜拿出来用温水泡发;甚至还狠心舀了一碗金贵的白面,打算破天荒地给孩子们包顿纯白面的饺子尝尝鲜。 娘,俺来帮你和面!王诗玥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已有力的小胳膊,主动请缨。她已经九岁多了,在屯里算是个半大姑娘了,很多家务活都能搭上手,性子也随了覃晓敏,沉稳懂事。 俺去井台帮姐姐抬水!王墨雅也不甘示弱,拎起墙角那对小巧的木桶,她机灵好动,眼里有活。 连六岁的王兰心也踮着脚,扒着炕沿想帮忙洗菜,小脸急得通红。 看着女儿们像小燕子般叽叽喳喳、争抢着干活的样子,覃晓敏心里头那股暖流啊,咕嘟咕嘟直往上冒,可鼻尖又忍不住发酸。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要是放在以前,她可能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埋怨自己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儿子。但现在,看着王三强拼了命地从山里往外刨食,一点点把这个破家撑起来,她越发觉得亏欠了孩子们,也越发珍惜这眼瞅着越来越有奔头的安稳日子。 中,都慢着点,别毛手毛脚的,看摔了。覃晓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声音都柔和了几分,像个指挥若定的大将军,给女儿们分派着活计。屋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黄米的甜香、酸菜的酸香,还有孩子们身上那股子奶乎乎的童真气息,与外头能把人冻僵的严寒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先是把院墙和栅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用木棍敲掉上面挂着的冰溜子,生怕这玩意儿掉下来砸着人。接着又把柴火垛重新归置了一下,粗壮耐烧的硬木柴码在底下,松木明子这类好引火的放在上面,用破席子盖得严严实实,确保这风雪天里取暖做饭的柴火足足的,心里才踏实。干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出的说笑声,看着窗户上朦胧温暖的光晕,心里那份满足感,比猎到一头大熊瞎子还来得实在。这就是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想要守护的烟火气,是扎扎实实过日子的味道。 --- 然而,这份如同小火炉般暖烘烘的温馨,还没等捂热乎,就被一点不请自来的寒气给钻了缝。 下午,眼看着家里的煤油灯快见底了,王三强揣上钱,准备去屯里唯一的小卖部打点煤油,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红纸和鞭炮,好歹是过年,得有点喜庆劲儿。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还没等掀开那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女人咯咯的笑声,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听着有点耳熟。 他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混杂着煤油、酱油、咸菜疙瘩和各种日杂货品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只见柜台前站着个穿着崭新红花棉袄、围着条扎眼的翠绿色毛线头巾的年轻女人,正跟胖乎乎的售货员老王婆子说说笑笑,身子还一扭一扭的。是屯西头的张寡妇,名叫李秀娥。她男人前年上山打猎,不小心从崖头上摔下来,没救过来,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娃,日子过得挺紧巴。这女人模样确实周正,皮肤白,大眼睛,在屯里一众被风吹日晒弄得皮肤粗糙的婆娘里头算是拔尖的,平时也挺爱捯饬自己,描个眉抹个粉的,在屯里算是比较扎眼的风流人儿。 李秀娥眼角余光瞥见王三强进来,眼睛地一下就亮了,像是黑夜里的手电筒,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堆得更满,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甜腻:哟!这不是三强兄弟吗?今儿个咋这么得闲,也来买东西啊? 那声三强兄弟叫得,拐着弯儿,带着钩子。 王三强心里跟明镜似的,对这女人没啥好印象,总觉得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藏着不安分,看人时总像在掂量斤两。他脸上没啥表情,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回了句:打点煤油。 目光就直接转向了老王婆子。 三强兄弟现在可是咱屯里头一份的能人了!李秀娥却像是没看出他的冷淡,扭着不算细的腰肢又凑近了些,一股廉价的、香味冲鼻的雪花膏味儿直往王三强鼻子里钻,听说前儿个你又进山,放了头大豹子?哎呦俺的娘诶!那可真是厉害大发了!俺家那死鬼要是活着的时候,能有你这一半的本事,俺……俺也不至于守这活寡,过得这么艰难…… 她说着,声音竟然带上了哭腔,拿起一方洗得发白的手绢,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那里干巴巴的,半滴眼泪都没有。 王三强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心里腻歪得不行,根本不想接她这茬。他对老王婆子说:打五斤煤油,再要一刀红纸,两挂一百响的鞭。 老王婆子一边慢腾腾地给他拿东西,一边拿眼瞅着李秀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李秀娥又在旁边搭腔,声音愈发软糯:三强兄弟,你看你这家大业大的,屋里屋外就你一个顶梁柱,忙里忙外也辛苦。俺家那小子,可崇拜你了,老在家嚷嚷着长大了要跟你学打猎,当跟你一样的炮手呢!要不……啥时候你有空,上俺家坐坐,喝口水,也顺便指点指点那孩子?让他也沾沾你这能耐人的光? 这话里的意思,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屯里光棍汉多,盯着李秀娥这朵寡妇花的人不少,但她眼界高,一般人也看不上。如今见王三强不声不响地起来了,有钱有本事,还成了屯里的主心骨,竟然主动放下身段贴了上来。 王三强心里冷哼一声,脸色更沉了几分,像结了冰的河面,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空。 说完,数好毛票拍在柜台上,拿起煤油桶、红纸和鞭炮,转身就走,棉门帘在他身后地一声甩下,连多余的一眼都没赏给李秀娥。 李秀娥看着他高大挺拔、毫不留恋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尿痂,瞬间崩裂,她悻悻地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句:哼,神气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 王三强压根没把这膈应人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李秀娥就跟路边试图往身上蹭的癞皮狗差不多,躲开就行了。回到家,他把东西递给正在灶台边和面的覃晓敏,顺口说了句:煤油打回来了,红纸和鞭也买了。 覃晓敏手上沾着黄米面,头也没抬,随口问了句:咋去了这么半天?老王婆子又跟你唠嗑了? 没,碰上李秀娥了,在那就磨磨叽叽,耽误会儿工夫。王三强心思还在琢磨过两天是不是再进趟山看看套子,根本没多想,实话实说。 李秀娥?覃晓敏正用力揉着面团的动作猛地一顿,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了一下。屯西头那个有名的狐狸精?她找三强干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像灶坑里没烧透的柴火,瞬间在她心里冒起了黑烟。她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咚咚咚剁着旁边盆里的酸菜猪肉馅,那架势,不像剁馅,倒像跟那酸菜有八辈子仇似的。 王三强起初还没察觉,兴致勃勃地跟围过来的女儿们显摆:看爹买啥了?红纸!等爹给你们写对子,贴门上,喜庆!还有鞭,过年放! 女儿们立刻欢呼起来,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王三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媳妇儿有些不对劲。 往常吃饭,覃晓敏总会把第一碗捞得稠稠的碴子粥,或者第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自然而然地放到他面前。今天却怪了,她只顾着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粥,筷子很少往中间那盆油汪汪的酸菜炒肉片里伸。王三强跟她说话,问她豆包馅甜不甜,她也只是从鼻子里、地应付两声,眼神飘忽,就是不跟他碰一下。 咋了这是?身上不得劲儿?王三强放下筷子,疑惑地伸出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 没咋。覃晓敏脑袋一偏,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像被湿棉花堵住了。 王诗玥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爹,又看看娘,小声说:娘是不是累着了?包一天豆包了。 王三强看着妻子那明显挂相、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联想到白天李秀娥那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都哪跟哪啊?真是人在家中坐,醋从天上来。 夜里,孩子们都睡得小脸红扑扑,打着细细的鼾声。覃晓敏依旧面朝炕梢,背对着他,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像个赌气的蚕蛹。 王三强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窸窸窣窣地挪过去,伸手去扳她的肩膀:跟俺置气呢?因为啥? 覃晓敏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连脑袋都蒙住了,主打一个拒不交流。 是因为白天李秀娥那事?王三强不绕弯子,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覃晓敏蒙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一僵,依旧不吭声,但两只耳朵却像警觉的小兔子,悄悄竖了起来,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她跟俺磨叽那些没用的,俺连搭理都没搭理她。王三强耐着性子解释,声音低沉而平稳,俺心里头,从始至终,就只有你和炕上这几个闺女。别人,甭管是李秀娥还是王秀娥,在俺这儿,就跟这外头的雪片子差不多,落不下一点痕迹。 覃晓敏还是不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王三强知道光靠嘴皮子磨叽不行,得来点实在的。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带着点戏谑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咋?对自己男人这点信心都没有?就李秀娥那样的,白送给俺俺都嫌膈应。俺媳妇儿,比她俊多了,性子也好,持家过日子,更是比她强到天上去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含着她的耳垂说的,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在她敏感娇嫩的肌肤上。 覃晓敏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过了电似的,脸地一下红透了,幸亏蒙在被子里没人看见。她猛地掀开被子,又羞又恼地用力捶了他胸膛一下,发出的一声闷响:要死啊你!满嘴胡吣!没个正形! 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和软化。 王三强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顺势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俺没胡吣,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晓敏,咱这日子,眼瞅着刚扒拉开乌云见了点亮光,好日子还在后头排着队呢。你别瞎寻思,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俺王三强这辈子,就守着你们娘几个过,挣下的每一分钱,都是给你们花的,这把子力气,也是为你们使的。 黑暗中,覃晓敏感受着丈夫胸膛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山林气息的味道,听着他这不算华丽却字字砸在心坎上的朴实话语,心里头那点因为李秀娥生出的醋意和隐隐的不安,就像遇到烈日的残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她反手紧紧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结实的胸口,闷闷地、带着点鼻音说:俺……俺就是怕……怕你以后……看不上俺了…… 傻话!王三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睡吧,明儿个就是冬至了,还得包饺子呢,你这主力可不能撂挑子。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之前那点小小的芥蒂和醋意,非但没有造成隔阂,反而像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贴得更紧。覃晓敏在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自己真是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知冷知热、有担当又有本事的男人了…… --- 第二天,冬至。王三强特意没进山,留在家里给覃晓敏打下手,也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家庭时光。 覃晓敏像是要把昨晚那点小情绪化作动力,指挥着女儿们,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王诗玥带着妹妹们贴窗花,红纸在她手里听话地变成歪歪扭扭的字和简单的花朵,虽然手艺稚嫩,但贴在擦得亮堂的窗户上,映着外面的白雪,格外显得喜庆鲜活。王三强则承包了力气活,和面、剁馅,他胳膊有劲,和出来的面团光滑筋道,剁的饺子馅细腻均匀。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屋里早早掌了灯。热腾腾、白胖胖的饺子在盖帘上冒着诱人的香气,终于出锅了!白面掺了点玉米面的饺子皮,透着健康的淡黄色,一个个肚儿滚圆。里面的酸菜猪肉馅油水足,酸香开胃。除了饺子,还有蒸得金黄粘糯、豆馅香甜的大黄米豆包,以及炖得烂烂糊糊、吸饱了肉汤的干豆角。这桌饭,虽然比不上屯里地主老财家过去的席面,但对于王三强家来说,尤其是对比往年冬至可能只有稀粥咸菜的光景,这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丰盛了! 一家人围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炕桌旁,吃得格外香甜满足。孩子们小嘴油汪汪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幸福的灿烂笑容。 爹,娘,这饺子真好吃!比肉还香!王兰心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嚷嚷,小短腿在炕沿下高兴地直晃悠。 慢点吃,小馋猫,别噎着。覃晓敏笑着给她夹了个金灿灿的豆包,眼神里满是宠溺。 王三强看着这温馨美满的一幕,心里头那叫一个暖和舒坦,比喝了半斤烧刀子还熨帖。他夹起一个最大、最胖的饺子,放到覃晓敏碗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忙活一天了,辛苦了,多吃点。 覃晓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她眼神温柔得像化了的一汪春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比擦了胭脂还好看。她轻轻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夹的饺子,只觉得这饺子,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 吃完饭,外面天色已经黑得像锅底,真正的冬至夜来临了。按照老习俗,这天要,就是一家人守着这最长的夜,唠唠嗑,做点活,寓意着全家齐心,就能战胜黑暗,迎接光明的到来。 王三强把买来的那刀红纸在炕桌上铺开,找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半截秃头毛笔和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墨锭,兑了点水,笨拙却又认真地磨着墨。他前世虽然没念过几年书,但后来走南闯北做生意,也逼着自己练过几天毛笔字,虽说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写个简单的、图个吉利的春联还能勉强应付。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一边低声念着,一边屏气凝神,一笔一划地在红纸上写着。女儿们都放下手里的玩意儿,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爹握着那神奇的毛笔,在红纸上留下黑色的、她们还不太认得的字迹,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觉得爹真是无所不能,连写字都会! 覃晓敏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煤油灯的光芒,手里拿着针线,仔细地给王三强那件前些日子猎豹时被树枝刮破的旧棉袄缝补丁。她的针脚细密均匀,一针一线都带着柔情。她不时抬起头,看看正在灯下认真写字的丈夫,再看看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的女儿们,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意。这日子,虽不富裕,却有了实实在在的奔头和暖人心窝的滋味。 屋里,灯火可亲,笑语晏晏;屋外,北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着雪沫,试图侵袭每一个角落。但这一刻,王三强家这小屋里的温暖、安宁和希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地将严寒与黑暗隔绝在外,成为这个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里,最珍贵、最明亮的光芒。 第24章 冰河遇险,父女情深 冬至过后,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屯子里时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也开始飘荡起炸麻花、蒸豆包的油香和甜香。王三强家虽然屋顶修缮后暖和了许多,但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还不少,尤其是几个渐渐长大的女儿,覃晓敏想着怎么也得给她们扯点新布,做身过年穿的新衣裳。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看着外面难得的好天气,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虽然依旧干冷,但风小了不少。他琢磨着,快过年了,家里得有点鱼,年年有余(鱼)嘛,图个吉利。而且,他也想带大女儿诗玥出去走走,教她点东西。这孩子懂事,心思也细,多学点没坏处。 诗玥,穿厚实点,跟爹去小海子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鱼回来。王三强一边收拾冰镩子和搅捞子,一边对正在帮妹妹梳头的王诗玥说。 王诗玥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脆生生地应道:哎!爹,俺这就好! 她麻利地给三丫编好小辫,套上那件补丁最少的花棉袄,又戴上覃晓敏用旧毛线给她织的帽子和围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覃晓敏从灶房探出头,有些担心:他爹,这大冷天的,冰面滑不滑啊?带诗玥去能行吗? 没事,俺看着呢。就在边上凿几个窟窿,不往中间去。王三强安慰道,让丫头也见识见识,咋从冰底下把鱼请上来。 那你们可千万小心点,早点回来。覃晓敏不再阻拦,只是反复叮嘱。 父女俩收拾利索,王三强背着工具,王诗玥提着小木桶和一小块当诱饵的干粮,跟覃晓敏和妹妹们打了声招呼,便一前一后出了门,朝着屯东头的小海子走去。 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吱作响。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王诗玥跟在爹身后,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奋地东张西望,觉得跟爹单独出来,干什么都新鲜。 爹,咱真能捞着鱼吗? 看运气,也看手艺。王三强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走着,指着路边的各种痕迹给她看,你看那边雪窝子,有野鸡刨食的印儿……那边一串小脚印,是山跳子(野兔)的……当猎人,不光要会打,更得会看,会听,会琢磨。 王诗玥听得认真,努力记着爹说的每一句话。 --- 到了小海子,放眼望去,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光滑如鉴,在阳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细微声响。 丫头,跟紧爹,别乱跑。王三强嘱咐了一句,然后像上次一样,沿着冰岸慢慢走,低着头寻找合适的位置。 他选了一处靠近芦苇丛、冰层下有较多气泡的地方。就这儿了,这底下水草多,容易藏鱼。 他抡起冰镩子,开始凿冰。咚咚咚的沉闷响声在空旷的冰面上传得很远。王诗玥蹲在旁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爹一下一下地凿着,冰屑四溅。 凿了十几分钟,一个海碗口大小的冰窟窿终于出现了,清澈的河水涌了上来,冒着丝丝寒气。 成了!王三强喘了口气,把冰镩子放到一边。他把那块干粮渣子用绳子拴好,垂进冰窟窿里轻轻晃动。这叫引鱼,得有耐心。 王诗玥学着爹的样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幽深的河水。 过了一会儿,王三强感觉手里的绳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对王诗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收回绳子,然后迅速拿起搅捞子,猛地伸进冰窟窿,手腕快速抖动几下,再猛地提起! 哗啦!水花声中,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十几条手指长的柳根儿鱼在网里活蹦乱跳,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呀!鱼!爹!捞到鱼啦!王诗玥激动得跳了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王三强也笑了,把鱼倒进木桶里。看,爹没说大话吧? 他又如法炮制,在附近凿了另外两个冰窟窿,收获都不错,木桶里的鱼扑腾着,眼看就有三四斤了。王诗玥看着桶里的收获,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也帮上忙了,很有成就感。 爹,咱再多捞点吧?让娘和妹妹们也多吃点!王诗玥看着桶里的鱼,意犹未尽。 王三强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成,咱再凿一个就回家。 他选了稍远一点的一个位置,那里冰层看起来更厚实,下面的气泡也更密集。他让王诗玥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过去,开始凿第四个冰窟窿。 然而,就在他用力凿了七八下,冰层即将凿穿的瞬间,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不同于之前的脆响猛然传来!不是冰层被凿穿的声音,而是冰面承受不住重量,突然开裂的声音! 王三强脚下的冰面,以他凿击点为中心,瞬间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缝隙,并且迅速蔓延!他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爹——!站在不远处的王诗玥目睹这惊魂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噗通!王三强整个人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彻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了他厚厚的棉衣,直扎骨髓!他呛了一口冰水,剧烈的咳嗽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扒拉着周围的冰缘。 但冰缘太滑,而且还在不断碎裂,他根本使不上力!沉重的棉衣浸水后,像铁块一样拖着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他身体的温度,四肢开始僵硬麻木,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爹!爹!抓住!抓住这个! 王诗玥的哭喊声带着极度的惊恐,却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她看到爹掉下去,第一反应不是吓傻,而是疯了一样冲回放工具的地方,捡起那根长长的冰镩子,连滚爬爬地冲到冰窟窿边缘,不顾危险地将冰镩子长长的手柄一端,奋力递向在水里挣扎的王三强! 冰镩子的木柄够长,正好伸到了王三强胡乱挥舞的手边! 王三强在冰冷的河水中,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女儿递过来的救命稻草,求生的欲望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把死死抓住了木柄! 爹!抓紧!俺拉你上来!王诗玥用尽全身力气,双脚死死蹬住冰面,双手攥紧冰镩子,拼命往后拉!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哪里拉得动王三强这样一个壮汉?冰面湿滑,她不但没把爹拉上来,自己反而被带得向冰窟窿滑去! 松开!丫头!快松开!危险!王三强看到女儿也要被拖下水,心急如焚,嘶哑地喊道,想让女儿松手。 不!俺不松!王诗玥哭喊着,小脸憋得通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双脚拼命蹬着冰面,寻找着力点,纤细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但她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稚气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和勇气!她不能松手!松了手,爹就没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诗玥急中生智,她不再试图把爹直接拉上来,而是利用冰镩子的杠杆作用,将木柄横着卡在了冰窟窿边缘相对结实的地方,暂时稳住了王三强下坠的趋势。 爹!你抓住!千万别松手!俺……俺去叫人!王诗玥知道光靠自己不行,她必须去找帮手。她松开冰镩子,看了一眼爹死死抓住木柄、青筋暴起的手,转身就在冰面上跑!她不敢跑直线,怕冰面再裂开,而是沿着来时的脚印,跌跌撞撞,连滚爬爬,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屯子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救命啊!快来人啊!俺爹掉冰窟窿里了!救命——! 凄厉的童声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传出去老远…… --- 王三强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身体越来越僵,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冰镩子木柄。女儿奔跑呼救的背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远去,却像一盏微弱的灯,支撑着他快要熄灭的求生意志。他不能死!他死了,晓敏和八个女儿怎么办?这个刚有起色的家怎么办?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刺骨的寒冷吞噬着他的体温和力气,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手指即将松开的瞬间——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快! 三强!挺住! 是屯里人!王诗玥搬来救兵了! 只见王二民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粗麻绳,后面跟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青壮屯邻,有人拿着长木杆,有人扛着门板。 老三!抓住绳子!王二民冲到冰窟窿边,看到弟弟泡在冰水里、脸色青紫的样子,眼睛都红了,立刻把绳子甩了过去。 王三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 一!二!三!拉! 王二民大吼一声,和几个后生一起用力,齐心协力,终于将王三强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了上来! 王三强瘫倒在冰面上,浑身湿透,棉衣结了一层薄冰,嘴唇乌紫,牙齿打颤,几乎失去了知觉。 快!抬回去!生火!熬姜汤!王二民立刻指挥着,众人七手八脚地用门板抬起王三强,朝着屯子里狂奔。王诗玥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泪水和冰碴子,跑得气喘吁吁,却一步不敢停。 --- 当王三强被抬回家时,覃晓敏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晕过去。她强忍着恐慌,和众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扒掉王三强身上结冰的湿衣服,用雪用力搓擦他冻僵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然后把他塞进烧得滚烫的炕上,盖上家里所有的棉被。 王二民媳妇魏红霞赶紧熬了滚烫的姜汤,一点点给王三强灌下去。屯里的赤脚医生也被请来了,看了看,说主要是冻着了,失温,幸亏救得及时,没啥生命危险,但得好好暖着,发发汗,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屋子里挤满了人,都是闻讯赶来帮忙的屯邻。人们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王三强,又看看吓坏了、紧紧依偎在覃晓敏怀里、小脸煞白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的王诗玥,无不唏嘘感叹。 多亏了诗玥这丫头啊!要不是她跑回来报信,三强这回可真悬了! 这孩子,真机灵,也真勇敢! 是啊,才多大点人,遇事这么沉稳! 覃晓敏听着众人的议论,紧紧搂着大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后怕,心疼,还有对女儿的感激和骄傲,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直到后半夜,王三强才在炕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痛,但炕火的温暖和厚重的棉被,让他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爹!你醒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覃晓敏惊喜地叫道,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诗玥也扑到炕沿边,小手紧紧抓住爹露在被子外面的大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王三强看着妻子和女儿红肿的眼睛,感受着女儿小手里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回想起冰河里那惊魂一刻,尤其是女儿不顾危险递来冰镩子、又拼命跑去求救的身影,这个前世在商海沉浮、见惯风浪的硬汉,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 他反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丫头……今天,多亏了你……是爹不好……吓着你了…… 王诗玥用力摇头,带着哭腔说: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三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目光扫过屋里尚未离开、满脸关切的屯邻,最后落在妻子憔悴却充满庆幸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次冰河遇险,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亲情的可贵和女儿那份沉甸甸的依赖与勇敢。为了她们,他必须更加珍惜自己,也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他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的曙光,似乎已经不远了。 第25章 年关将近,计生风波 王三强在炕上足足躺了两天,才把那身寒气彻底逼出来。覃晓敏和女儿们悉心照料,姜汤、热粥不断,加上他底子好,总算是没落下什么毛病。只是经过这次冰河惊魂,覃晓敏更是把他看得紧紧的,轻易不让他再往危险的地方去。 眼瞅着进了腊月二十,年关迫近,屯子里的年味愈发浓烈。家家户户开始扫尘、拆洗被褥、置办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硫磺爆竹的味道。王三强家也洋溢着喜庆,屋顶修缮后屋里暖和,孩子们的脸上也多了红润。 这天上午,王三强正坐在炕头,看着覃晓敏和几个大点的女儿剪窗花、写福字,盘算着过两天再去公社一趟,给孩子们买点鞭炮、糖果,再扯几尺花布做新衣裳。最小的八丫在襁褓里睡得香甜,刚满月的孩子一天一个样。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的温馨,心里那份满足感,比猎到熊瞎子还实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接着是屯长王老栓有些局促的喊声:三强!三强在家没? 王三强应了一声,下炕穿鞋。覃晓敏也放下手里的剪刀,有些疑惑地看向窗外。 王老栓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进了院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夹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公社下来的干部。另一个年轻些,也穿着干部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三强,晓敏,王老栓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搓着手介绍,这是公社计生办的李主任和小张干事,来……来看看咱们屯计划生育的情况。 计划生育?王三强心里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覃晓敏更是脸色瞬间发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计生办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尤其在炕上那几个大大小小的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覃晓敏怀里抱着的八丫身上。 王三强同志,覃晓敏同志,你们好。李主任开口,声音带着干部特有的腔调,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宣传和落实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晚、稀、少,鼓励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你们家这个情况……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笔记本,已经有八个孩子了,严重超标了啊。 王三强沉着脸没说话。覃晓敏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颤音:领导……俺……俺们知道政策,可……可这八个丫头,都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理解,理解你们的心情。李主任摆摆手,语气却不容置疑,但是,国家政策大于天。你们家现在已经是全公社的重点关注对象了。按照政策,像你们这种情况,男方需要做结扎手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结扎?!覃晓敏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不……不行!那不成废人了吗?俺不同意! 王三强也是心头火起,但他知道跟这些干部硬顶没用,强压着怒气说:李主任,俺知道政策。可这手术……能不能再缓缓?俺媳妇这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 王三强同志!李主任脸色严肃起来,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情!计划生育是国策,必须严格执行!你们家已经带了坏头,影响了全公社的工作进度!今天我们来,就是通知你们,准备一下,过两天公社卫生院派车来接王三强同志去做手术!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俺不去!谁爱去谁去!覃晓敏突然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尖叫起来,把怀里的八丫死死搂住,眼泪夺眶而出,你们要是敢逼他,俺……俺就死给你们看!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大点的女儿被吓住了,王诗玥紧紧拉住娘的衣角,王墨雅和王兰心吓得哭了起来。小的几个还不懂事,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跟着哇哇大哭。 李主任和小张干事显然没料到覃晓敏反应这么激烈,一时有些尴尬。王老栓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晓敏!你这是干啥!快别胡说! 王三强看着哭成一团的妻女,再看看一脸公事公办的干部,胸中一股郁气翻涌。他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但让他去结扎,从心理上实在难以接受。他深吸一口气,对李主任说:李主任,你看这样行不?俺们保证不再生了。用那个……避孕套,行不行?俺听说有那玩意儿。 李主任皱了皱眉:避孕套只是临时措施,不可靠。结扎才是最彻底的办法。 那就先用着!要是……要是再怀上,俺认罚!王三强咬着牙说道。 李主任和小张干事交换了一下眼色,又看了看情绪激动的覃晓敏和哭闹的孩子,似乎也有些顾忌。最后李主任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们坚持,可以先采取避孕措施。但是,王三强同志,覃晓敏同志,你们要写保证书,保证不再生育。而且,避孕药具需要你们自己购买,并且要正确使用。如果下次检查发现再次怀孕,那就必须采取强制措施,到时候就不是商量了! 俺们写!俺们保证!覃晓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答应。 王老栓赶紧找来纸笔,王三强按了手印,覃晓敏也哆嗦着按了。李主任又交代了几句计划生育的重要性,留下几本宣传册,这才和小张干事骑着自行车走了。 送走了干部,屋里陷入一片死寂。覃晓敏瘫坐在炕上,抱着八丫无声地流泪。王三强脸色铁青,一拳砸在炕沿上,震得炕桌都晃了晃。 他爹……覃晓敏抬起泪眼,满是愧疚和恐惧,是俺没用……没给你生个儿子……现在还要连累你…… 胡说什么!王三强打断她,声音沙哑,闺女咋了?俺的闺女,个个都是宝!以后谁也不准再提生儿子的事! 他这话是说给覃晓敏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经历了生死,看透了人情冷暖,他现在只觉得,这八个健康活泼的女儿,比什么都强。 --- 风波暂时平息,但避孕套这东西,对王三强和覃晓敏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玩意儿。王三强硬着头皮去公社卫生院,在医生护士异样的目光中,买回了一小盒。 晚上,孩子们都睡熟了。炕桌上放着那盒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像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这咋用啊?覃晓敏红着脸,拿着那个滑溜溜、带着橡胶味的小套子,手足无措。 王三强也挠头,他前世虽然结过婚,但那时候哪有这玩意儿?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包装上那极其简略的图示,摸索着撕开包装,拿出那个橡胶圈。 好像……是这么套上的?他笨拙地尝试着,但那玩意儿滑不溜秋,又小又紧,折腾了半天也没弄对,反而把自己搞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覃晓敏看着他手忙脚乱、面红耳赤的样子,又想起白天受的委屈,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算了算了,啥破玩意儿!王三强恼羞成怒,把那个不听话的橡胶圈往炕席上一扔,不用了!睡觉! 夫妻二人躺在炕上,却都毫无睡意。政策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头顶,打破了他们刚刚重建起来的安宁和对未来的憧憬。黑暗中,覃晓敏悄悄靠过来,紧紧抱住王三强的胳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和安全感。 他爹……俺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怕啥,天塌不下来。王三强搂住她,语气坚定,有俺在,谁也拆散不了咱这个家。政策是政策,日子是日子,咱把闺女们养好,比啥都强。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过了几天,李主任和小张干事又来了。这次他们的态度强硬了许多。 王三强同志,经过公社研究决定,像你们家这样严重超生的情况,必须采取最有效的节育措施。考虑到结扎手术可能存在的抵触情绪,决定对覃晓敏同志采取上环措施。李主任面无表情地宣布。 上环?那是啥?覃晓敏茫然又恐惧。 就是在子宫里放个小东西,避免怀孕。这是目前对女性比较可靠的长期避孕方法。小张干事在一旁解释。 不!俺不去!往那里头放东西?那还能好吗?覃晓敏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李主任语气严厉,今天必须去公社卫生院!车就在外面等着! 俺不去!死也不去!覃晓敏崩溃大哭,死死抱住炕沿。 王三强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看着痛哭流涕的妻子,再看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们,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个人在时代和政策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晓敏……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去吧……俺陪你去…… 他爹!覃晓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去不行啊……王三强痛苦地闭上眼,咱斗不过…… 最终,覃晓敏在王三强和王老栓的劝说(或者说半强制)下,哭着被扶上了公社来的拖拉机。王三强陪着她一起去了公社卫生院。 整个过程,对覃晓敏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当她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从卫生院出来时,眼神都是空洞的。 回到家里,她一头扎在炕上,蒙着被子,不吃不喝,只是无声地流泪。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完整,作为女人的某种权利和尊严,被粗暴地剥夺了。 王三强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该死的政策,更恨那些打着冠冕堂皇旗号、却不顾人死活的做法。 几个女儿围在炕边,大气不敢出。王诗玥懂事地端来温水,小声说:娘,喝点水吧…… 覃晓敏毫无反应。 王三强挥挥手,让女儿们先出去。他躺下来,从后面轻轻抱住覃晓敏,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凉。 晓敏……委屈你了……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和心疼,是俺没本事……护不住你…… 覃晓敏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但压抑的啜泣声却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这一夜,王家的炕头,没有了往日的温馨。政策的铁拳,无情地砸碎了这个小家庭刚刚凝聚起来的幸福泡泡,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和沉重的阴影。年关的喜庆,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第26章 团圆年夜,悲喜交加 腊月二十九,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屯子里家家户户烟囱冒出的烟都带着股油炸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裳在雪地里疯跑,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王三强家也难得地洋溢着过节的气氛。虽然覃晓敏自从上环后,情绪一直有些低落,身子也总觉得不得劲,但在王三强和孩子们的宽慰下,加上年关临近,她也强打起精神,忙着准备过年。 屋里,新糊的窗户纸上贴着王诗玥和王墨雅剪的歪歪扭扭的窗花,虽然粗糙,却透着童真和喜庆。王三强买回来的那刀红纸,被他写成了一副副春联和福字,墨迹未干地贴在门框和柜子上。炕梢堆着王三强从公社买回来的年货:两挂一百响的小鞭,几包水果硬糖,一小包黑枣,还有几尺颜色鲜亮的花布,是准备给孩子们开春做新衣裳的。 最小的八丫躺在温暖的襁褓里,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其他几个女儿,从九岁多的王诗玥到一岁多的七丫,都换上了干净暖和的衣服,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围着覃晓敏在灶台前转悠,看着娘炸麻花、蒸馒头,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油香和麦香。 娘,这麻花真香!四岁的五丫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色麻花。 小馋猫,等炸好了晾凉才能吃。覃晓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用笊篱捞起炸好的麻花,控着油。 王诗玥在一旁帮着烧火,王墨雅则带着三丫、四丫在收拾屋子,把炕席擦得锃亮。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把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又检查了一遍栅栏和屋顶。看着屋里屋外忙碌而温馨的景象,他心里那因为计生风波带来的阴霾,也稍稍驱散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年总要过,日子总要往前奔。 --- 然而,这份难得的温馨,在傍晚时分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就在覃晓敏把最后一道菜——小鸡炖蘑菇端上炕桌,一家人准备开始吃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时,院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咳嗽声。 王三强眉头一皱,放下筷子。覃晓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老娘刘秋芝打头,后面跟着大哥王大军、大嫂苗翠花,还有他们那个宝贝疙瘩王有德,一家四口,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掀开棉门帘,径直走了进来。 老三,晓敏,正准备吃年夜饭呢?王大军搓着手,干笑着开口,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炕桌上瞟——那上面摆着金黄的炸麻花、雪白的大馒头、油汪汪的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炖猪肉,还有一盘罕见的炒鸡蛋!这伙食,比老宅那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刘秋芝也挤出一丝笑,目光在几个孙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覃晓敏身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晓敏啊,身子好些没?娘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这不过年了,一家人,咋也得团团圆圆吃顿饭不是? 苗翠花更是直接,拉着胖乎乎的王有德就往炕沿边凑:有德,快叫三叔三婶!看你三叔家这饭菜多香!比咱家强多了! 王有德吸溜着鼻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炸麻花,嚷嚷道:奶,俺要吃麻花! 一时间,屋里原本欢乐的气氛荡然无存。孩子们都停下了动作,怯生生地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又看看爹娘阴沉的脸色,不敢吭声。 覃晓敏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围裙角。她忘不了以前这些人是如何欺负她们娘几个,忘不了他们逼着过继王有德时的嘴脸,更忘不了计生干部来时他们的冷眼旁观甚至幸灾乐祸!现在看到自家日子好过了,又舔着脸想来占便宜?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王三强脸色冰冷,目光如同刀子般从老宅四人脸上刮过。他没说话,但那强大的压迫感让王大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让苗翠花往炕边凑的动作停了下来,连刘秋芝都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向最是胆小文静的王诗玥,猛地从炕沿上站了下来,小小的身子挡在炕桌前,仰着头,对着王大军和刘秋芝,用带着稚气却异常清晰和坚定的声音说道:大伯,奶奶,这是俺家的年夜饭!俺爹俺娘和妹妹们的!不给你们吃!你们以前欺负俺娘和妹妹,还想抢俺家的东西!你们走! 她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王三强和覃晓敏!他们万万没想到,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大女儿,此刻会爆发出如此的勇气和力量! 王大军和刘秋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一个九岁的丫头片子当众呵斥,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苗翠花也傻眼了,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有德被他娘拉着,看到麻花吃不到,一声哭了起来。 你……你这死丫头!咋跟长辈说话呢!刘秋芝恼羞成怒,指着王诗玥骂道。 俺说的不对吗?王诗玥毫不退缩,小胸脯气得一起一伏,以前俺家没吃的,妹妹饿得直哭,你们谁管过?俺娘坐月子,你们谁送过一口吃的?现在俺爹能干,俺家有好吃的了,你们就来蹭饭?凭啥? 就是!凭啥!王墨雅也鼓起勇气,站到姐姐身边,虽然声音还有点抖,但眼神同样倔强。 滚出去!六岁的王兰心也跟着喊道,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要跟姐姐们站在一起。 几个小的见姐姐们都这样,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像是在助威。 老宅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无忌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尤其是被王诗玥那清澈而愤怒的目光盯着,更是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愧。 王三强看着挡在身前的女儿们,看着她们虽然稚嫩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自豪!他的女儿,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她们懂得是非,知道护家!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扫过老宅四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见了吗?我闺女让你们滚。还需要我再说一遍? 王大军嘴唇哆嗦着,想放句狠话,但在王三强那慑人的目光下,终究没敢说出口,灰溜溜地拉起还在哭闹的王有德,低头就往外走。刘秋芝和苗翠花也臊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覃晓敏和王诗玥一眼,狼狈不堪地跟了出去。 棉门帘地一声落下,将外面的冷风和那群膈应人的人隔绝开来。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孩子们都看着王三强和覃晓敏,小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激动和一丝后怕。 王三强走到王诗玥面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好闺女……爹的好闺女……你们都是爹的好闺女! 覃晓敏也走过来,一把将王诗玥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欣慰的眼泪。娘的玥儿……长大了……知道护着娘了…… 王诗玥被爹娘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小声道:他们欺负娘和妹妹,就是不对! 对!不对!其他女儿们也纷纷附和。 --- 经过这个小插曲,年夜饭的气氛反而更加融洽和温馨了。老宅那些人的到来,像一块试金石,检验出了这个家的凝聚力和女儿们的成长。 王三强给每个女儿都夹了菜,尤其是把那香喷喷的鸡腿,分给了王诗玥和王墨雅。今天,你俩是功臣,多吃点! 覃晓敏也把炒鸡蛋往孩子们碗里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吃完饭,王三强拿出了准备好的压岁钱。虽然不多,每个孩子只有五毛钱,但对孩子们来说,这已经是巨款了!崭新的毛票用红纸包着,显得格外珍贵。 来,爹给你们压岁钱,平平安安又长一岁!王三强笑着把红包一个个发到女儿们手中。 谢谢爹!孩子们欢呼着,小心翼翼地捧着属于自己的红包,脸上乐开了花。就连最小的七丫,也似乎知道这是好东西,紧紧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 覃晓敏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的笑脸,看着这满屋的温馨和希望,心里那因为政策带来的阴郁和身体的不适,似乎都被冲淡了许多。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心想,只要一家人心在一块,劲儿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夜深了,孩子们揣着压岁钱,带着满足的笑容进入了梦乡。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守岁鞭炮声,都没有睡意。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俺今天……真高兴。看着玥儿她们……俺觉得,啥都值了。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咱的闺女,都是好样的。往后,咱就把她们一个个培养好,让她们都过上好日子。 夫妻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穷的力量。这个年夜,虽然有外来的打扰,有往日的阴影,但更多的,是家人团聚的温暖,是女儿成长的喜悦,是对未来生活的坚定信念。 团圆年夜,悲喜交加,但终究,温情战胜了冷漠,希望驱散了阴霾。 第27章 春猎开始,险象环生 正月十五一过,这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屯子里的积雪开始慢慢消融,白天日头底下,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着水,虽然早晚还是冻得人伸不出手,但那风里已经隐隐带了点软乎气儿,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刮骨头似的硬冷了。 王三强在家里猫了一冬,除了冰上遇险那回,基本没怎么进深山。一方面是覃晓敏看得紧,另一方面也是趁着农闲,多陪陪媳妇孩子,顺便把家里拾掇得更加利索。如今开了春,山林里的活物结束冬眠,开始频繁活动,正是狩猎的好时候。家里开春建房要用钱,几个女儿上学也要钱,他肩上的担子一点没轻。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收拾利索,准备进山。他仔细检查了那杆五六半,擦了枪油,压满子弹。又把开山刀磨得飞快,带上足够的干粮、火种和绳索。覃晓敏默默给他装好玉米饼子和咸菜疙瘩,往他怀里塞了个还烫手的煮鸡蛋。 他爹,开春了,山里雪化路滑,野兽也都饿了一冬,性子躁,你可千万小心。覃晓敏替他整理着衣领,眼里满是担忧。自从上次冰窟窿事件后,她这心就一直悬着。 放心吧,俺心里有数。王三强拍拍她的手,就在老林子边上转转,不往深处去。看看套子,打点小玩意儿就回来。 几个女儿也醒了,揉着眼睛跟爹道别。王诗玥把爹的棉手焖子递过来:爹,戴上,早上冷。 王三强心里暖乎乎的,挨个摸了摸女儿的头,背上家伙,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 开春的山林,和冬天是两副面孔。积雪不再那么厚实,有些阳坡已经露出了黑褐色的地面和枯黄的草根。树上的雪挂也少了,光秃秃的枝杈指向天空,等待着新绿的萌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王三强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山里走,脚步轻快。他先去查看了几个冬天设下的旧套索,大部分都空着,或者只套住些小动物。他重新布置了几个,用的是更细更韧的新钢丝,针对开春动物活动频繁的特点调整了位置和触发方式。 他的主要目标,是那些值钱的皮毛兽和大型食草动物。开春是动物换毛的季节,皮毛质量最好,而且经过一冬消耗,动物们急需补充营养,活动范围大,更容易被发现。 他选择了一片以柞树、椴树为主的混交林,这里食物来源丰富,是野猪、狍子、鹿群经常光顾的地方。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被啃食的树皮,新鲜的粪便,杂乱的蹄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片林间空地边缘,他发现了一串清晰的、巨大的野猪脚印,看大小和步幅,是个不小的家伙。脚印很新鲜,旁边还有被拱开的泥土和啃断的植物根茎。 有大家伙在这片活动。王三强心中暗喜,立刻警惕起来,放轻脚步,顺着脚印追踪。 野猪的足迹穿过灌木丛,指向一片地势较低、植被更加茂密的洼地。王三强没有贸然跟进,而是选择了一处上风口的土坎,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借助地形隐蔽。他趴下来,将五六半架在土坎上,耐心地等待着。 猎杀大型动物,尤其是像野猪这样皮糙肉厚、性情凶猛的家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时机。第一枪至关重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只有鸟鸣和风声。就在王三强以为野猪可能已经离开时,洼地深处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声,一个黑乎乎、如同小坦克般的庞大身影钻了出来! 果然是一头大公野猪!体型壮硕,估计不下三百斤,一身黑硬的鬃毛如同铠甲,嘴角支出两颗弯刀般的獠牙,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它似乎刚刚饱餐一顿,心情不错,晃悠着脑袋,慢吞吞地朝着王三强埋伏的方向走来。 好机会!王三强屏住呼吸,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野猪肩胛骨后方、心脏的位置。距离大约四十米。 就在他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异变陡生! 从野猪身后的灌木丛里,又接连窜出来三四头体型稍小的野猪!看样子是一个家族!它们簇拥着那头大公猪,哼哼唧唧,挡住了最佳的射击角度! 王三强心里一沉!麻烦了!野猪群!如果第一枪不能瞬间放倒那头最大的,惊了整个猪群,它们四散奔逃或者集体冲锋,都将极其危险! 他迅速改变策略,放弃了射击大公猪,转而瞄准了猪群中另一头体型中等、位置相对独立的母野猪。先解决一个,扰乱猪群,再找机会对付那个大家伙。 枪声炸响!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那头母野猪的脖颈!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窜起,然后重重倒地,四肢抽搐! 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同伴的死亡,瞬间让野猪群炸了锅!它们惊恐地嘶叫着,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那头大公猪被彻底激怒,它赤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王三强藏身的土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着头,亮出獠牙,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土坎猛冲过来!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糟糕!王三强心头一紧!这畜生反应太快了!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 野猪冲锋的速度极快,四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三强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沾着的泥浆和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他猛地从土坎后探出身,几乎是顶着野猪冲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正面额头!但野猪的头骨极其坚硬,子弹虽然嵌了进去,却没能立刻致命,反而更加激发了它的凶性!它只是顿了一下,发出更加狂躁的吼叫,继续猛冲! 王三强甚至能感觉到那庞大的身躯带起的恶风!他一个狼狈的侧滚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獠牙的正面冲刺!野猪擦着他的身边冲了过去,獠牙刮掉了他棉袄上一大块布,带起一片棉絮! 王三强惊出一身冷汗!来不及站起,就着翻滚的姿势,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此刻,野猪因为冲刺过猛,冲过了头,正试图调转它那笨重的身躯! 好机会!王三强半跪在地,瞄准了野猪相对薄弱的侧面腋下区域!那里是心脏和肺部所在! 第三枪!子弹带着他全部的冷静和精准,钻入了预定位置! 野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冲锋的动作彻底停滞,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哀鸣,然后一声,如同半堵墙般砸在地上,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弹孔和口鼻中汩汩涌出,很快就不再动弹。 王三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刚才那一刻,真的是生死一线!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枪法够准,此刻被开膛破肚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那头巨大的公野猪,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头早已断气的母野猪。一次遭遇,猎获两头野猪,收获巨大,但这过程也着实凶险!开春的野兽,饿了一冬,果然更加暴躁和危险。 他不敢耽搁,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才开始处理这两头珍贵的战利品。剥皮,取肉,忙碌了快两个时辰,才将主要的肉块和值钱的部位打包好。剩下的,他藏在隐蔽处,准备明天再来取。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夕阳的余晖,王三强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一丝后怕过后的庆幸。开春第一猎,就如此惊险,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片看似复苏的山林里,危机四伏,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 当王三强扛着两大块血淋淋的野猪肉回到屯子里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三强又打着大货了!还是野猪! 开春就弄这么大俩?这运气,没谁了! 看样子不小啊,这下又能卖不少钱!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老宅那边,王大军扒着门缝看到,眼睛嫉妒得发红,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回到家,孩子们看到爹又打了这么大的猎物,欢呼着围了上来。覃晓敏则是先上下打量丈夫,看到他棉袄被刮破的口子,心疼得直抽气:他爹,你没伤着吧? 没事,就是衣裳破了道口子。王三强故作轻松地说,把肉放下,开春了,山里家伙都出来了,往后得更小心点。 覃晓敏看着他虽然疲惫却坚毅的脸庞,知道劝不住,只能默默地把担忧压在心底,赶紧去给他打热水洗脸,准备饭菜。 夜里,躺在热炕上,覃晓敏紧紧偎依着王三强,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他爹,她轻声说,咱现在日子好过多了,要不……往后就别老往那深山里跑了,太险了…… 王三强搂紧了她,黑暗中,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晓敏,咱家这好日子,就是俺从山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开春建房要钱,闺女们上学也要钱,咱不能坐吃山空。你放心,俺心里有杆秤,知道轻重。 他知道,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为了这个家,为了炕上这八个叫他爹的女儿,再险的路,他也得走下去。开春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猞猁为患,巧设迷局 开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屯子周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可就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屯子里却闹起了心慌——不知从哪儿蹿来一只猞猁,专在夜里祸害各家养的鸡鸭。 起先是谁家丢一两只,大伙儿还以为是黄皮子或者狐狸干的。可后来这玩意儿胆子越来越大,有时一晚上能掏两三家鸡窝,咬死了还不一定全叼走,弄得屯子里怨声载道。更吓人的是,有人夜里起夜,看见过墙头上一对绿莹莹的眼睛,动作快得像道影子。 是山猫子!个头不小哩!有老猎人看了雪地里留下的梅花状脚印,肯定地说。 猞猁这东西,比狐狸狡猾,比狼敏捷,昼伏夜出,神出鬼没,很不好对付。屯长王老栓愁得直嘬牙花子,召集大伙儿商量对策。 这玩意儿精得很,下套子它不钻,放夹子它绕着走,可咋整?王老栓蹲在磨盘上,一脸愁容。 有人提议组织人手夜里巡逻,可这猞猁动作太快,等人听见动静赶过去,它早没影了。还有人说要下药,可又怕误伤了谁家的狗或者孩子。 王三强一直没说话,蹲在墙角吧嗒着旱烟。他心里琢磨着,这猞猁既然盯上了屯子里的家禽,说明它把这当成了稳定的食物来源。要治它,还得从这上头想办法。 硬抓不行,王三强磕磕烟灰,开口了,得把它引到咱设好的地方,让它自己往套里钻。 咋引?这玩意儿比鬼都精!有人表示怀疑。 它再精,也得吃东西。王三强分析道,咱选个地方,用活鸡当诱饵,布上机关。它要来,就甭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孙炮头在一旁点了点头:三强说得在理。猞猁性子多疑,但架不住饿。得用巧劲。 --- 说干就干。王三强和孙炮头仔细研究了猞猁活动的痕迹,发现它经常从屯子后山的一片乱石岗子下来,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接近屯子。他们选中了路线中段一处相对开阔、四周有灌木丛遮挡的地方作为伏击点。 王三强贡献出了自家一只不太下蛋的老母鸡,用细绳拴在伏击点中央。围绕着这只,他和孙炮头开始布置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孙炮头拿出了看家本领,用极细的钢丝在离地一尺多高的地方,纵横交错地设置了数道几乎看不见的。这些绊索连接着旁边几根被压弯的弹性极好的小树。一旦触发,小树会猛地弹起,带动钢丝收紧,足以将猞猁绊倒或者暂时困住。 王三强则负责设置最后的杀招。他在绊索区域外围,选了几个猞猁最可能受惊后逃窜的方向,埋设了改进过的踩踏夹。这种夹子触发力度轻,但咬合力极强,专门对付猞猁这种不算太重但动作迅捷的动物。夹子用枯叶和浮土伪装得极好,齿口涂抹了草木灰以掩盖铁器味。 整个陷阱区域看似平常,实则杀机四伏。布置好一切,王三强和孙炮头退到三十米开外的一处高坡后面,这里视野好,又能隐蔽。王三强将五六半架在坡顶,调整好姿势。孙炮头则拿着他那杆老土铳在一旁策应。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两人趴在冰冷的坡后,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中的伏击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屯子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窸窣作响。那只被拴住的老母鸡似乎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咯咯叫着,徒劳地挣扎着。 约莫到了后半夜,就在王三强感觉眼皮有些发沉的时候,孙炮头轻轻碰了他一下。 王三强立刻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只见伏击点边缘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一双幽绿如同鬼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体型似猫却大上许多、耳朵尖上带着一撮黑毛的矫健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正是那只猞猁!它毛色灰褐,带着不规则的斑点,在朦胧的月光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它显得异常谨慎,没有立刻扑向那只咯咯叫的母鸡,而是绕着伏击点外围缓缓移动,鼻子不断抽动,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似乎在评估风险。 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枪托的手心微微出汗。这畜生果然狡猾! 猞猁观察了足有十几分钟,似乎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终于开始朝着诱饵靠近。它的脚步轻得像羽毛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十米,五米,三米……它接近了第一道绊索的区域。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过绊索的瞬间,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顿下来,低头疑惑地看着地面。 王三强心里一沉!难道被发现了? 然而,那只老母鸡因为猞猁的靠近而惊恐地扑腾起来,发出的声响和动静,似乎干扰了猞猁的判断。它只是犹豫了片刻,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它再次抬起了爪子。 嗖!啪! 就在它落爪触动绊索的刹那!一根细钢丝猛地从枯叶中弹起,虽然没有完全绊住它,却狠狠抽在了它的前腿上! 嗷呜!猞猁吃痛,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本能地向后猛地一跳! 这一跳,不偏不倚,正好踩中了王三强设置的一个踩踏夹! 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合拢声!夹子强大的咬合力瞬间死死咬住了它的一条后腿! 嗷——!猞猁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夹子咬得越紧,锋利的齿口深深陷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就是现在!王三强没有任何犹豫,瞄准镜的十字线早已锁定了因为剧痛和挣扎而暴露出的猞猁的头部! 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子弹精准地射入了猞猁的眉心! 猞猁的惨嚎声戛然而止,它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有被夹住的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成功了!王三强和孙炮头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猞猁已经死亡后,才解开了夹子。 看着地上这只美丽而危险的生物,王三强心里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一丝对生命的敬畏。但为了屯子的安宁,他别无选择。 猞猁的皮毛非常完整,斑点华丽,是上好的皮料。王三强小心地剥下皮,准备硝制好后给覃晓敏做个暖手筒或者帽子。 --- 当王三强和孙炮头提着猞猁尸体回到屯子里时,天刚蒙蒙亮。早就被枪声惊醒的屯民们围了上来,看到这祸害终于被除掉了,无不拍手称快。 太好了!这玩意儿可算收拾了! 三强和孙炮头真是咱屯的守护神啊! 这下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赞誉声不绝于耳。王老栓更是激动地握着两人的手,连声道谢。 王三强家更是充满了喜悦。女儿们看着那漂亮的猞猁皮,好奇地摸摸看看。覃晓敏则是在松了口气之后,看着丈夫的眼神充满了骄傲。 他爹,这皮子真好看,毛也厚实。她轻声说,手指拂过那柔软的皮毛。 嗯,留着,等硝好了,给你做个暖手的东西,冬天出门揣着,不冻手。王三强笑着说道。 夜里,躺在热炕上,身下铺着厚实的褥子,覃晓敏习惯性地偎依在王三强身边。虽然猞猁的威胁解除了,但她心里清楚,这山林里的危险层出不穷。 他爹,她低声呢喃,往后……还是得多加小心。俺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 王三强搂紧了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依赖。嗯,俺知道。为了你和闺女们,俺也会惜命。 他知道,狩猎之路从来都不是坦途。与天斗,与地斗,与兽斗,其乐无穷,也危机四伏。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养家糊口、实现承诺的方式。他只能更加谨慎,更加依靠智慧和经验,在这片充满生机与危险的山林里,继续走下去。 第29章 小妹被欺,娘家撑腰 猞猁的风波刚平,王家屯还没消停几天,又一桩闹心事儿传到了王三强耳朵里——他那个嫁到靠山屯的小妹王小琳,在婆家受委屈了。 消息是王三强去公社卖猞猁皮和野猪肉时,碰巧遇到王小琳婆家那个靠山屯的人,听人家闲唠嗑说起的。说王小琳的婆婆厉害,男人窝囊,她过门这几年没生出儿子,只生了俩丫头,在婆家很不受待见,整天挨挤兑,干活最多,吃穿最差,有时候还挨打。 王三强一听这话,当时火气就顶到了脑门子!他王三强的妹妹,啥时候轮到外人这么作践了?!前世他就亏欠这个从小跟他亲近的小妹,这辈子说啥也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他东西也没心思卖了,揣好钱,黑着脸就往回赶。到家把事儿跟覃晓敏一说,覃晓敏也气得够呛。 他爹,小琳性子软,在娘家就没少受气,这嫁了人咋还这样?咱可不能不管啊!覃晓敏虽然自己身子还不爽利,但一听小姑子受欺负,也跟着着急上火。 管!必须管!王三强拳头攥得咯咯响,俺这就去她婆家看看!啥玩意儿!敢欺负俺老王家的闺女! 你一个人去能行吗?要不叫上二哥?覃晓敏担心他一个人去吃亏。 不用!俺一个人够了!王三强眼神冰冷,俺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回屋把那杆五六半往肩上一背,子弹袋挎好,虽然知道不可能真动枪,但这架势得摆出来!又别上那把磨得锋利的开山刀,换了身利索的旧衣裳,跟覃晓敏交代了一句:看好家,俺去去就回! 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 王小琳嫁的屯子叫靠山屯,离王家屯有十几里地。王三强脚程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他没直接去小妹家,先在屯口找了个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递了根烟,客气地打听王小琳婆家的情况。 那老头一看王三强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叹口气说:老李婆子家啊?唉,她家那儿媳妇是挺遭罪……老婆子厉害,儿子耙耳朵(怕老婆),那闺女过得是不咋地…… 问清了具体位置,王三强谢过老头,沉着脸朝着屯子东头那几间土坯房走去。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女人尖利的骂声:……丧门星!不下蛋的母鸡!整天就知道吃闲饭!俺老李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看看人家西头老张家的媳妇,过门三年抱俩大胖小子!你再看看你!俩赔钱货!还有脸吃饭?! 接着是一个男人唯唯诺诺的劝解声:娘,您少说两句……小琳她也干活了…… 然后是一个带着哭腔、王三强熟悉的女声,正是他小妹王小琳:娘……俺知道俺没能耐……可活俺没少干啊……这饭是俺自己挣的…… 挣?你挣个屁!没有俺儿子,你喝西北风去!还敢顶嘴?!老女人声音更高了,似乎还伴随着推搡的声音。 王三强听得心头火起,一脚就踹开了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院门! 院子里,一个三角眼、颧骨高高的老太婆正指着王小琳的鼻子骂,旁边站着一个缩着脖子的矮胖男人,正是王小琳的丈夫李福贵。王小琳则低着头,脸上挂着泪痕,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脚边还躲着一个稍大点的,都吓得瑟瑟发抖。 院门被猛地踹开,巨大的声响把院里三人都吓了一跳!李婆子扭头看见一个高大魁梧、面色阴沉、肩上还背着枪的陌生汉子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叉着腰骂道:你谁啊?干啥的?闯俺家院子想干啥? 李福贵也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小琳抬头一看,认出是自家三哥,眼泪地就下来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三哥! 王三强没理会那母子俩,目光直接落在小妹身上。只见王小琳比出嫁前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惶恐。他心里的火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几步走到王小琳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琳,跟哥说,谁欺负你了? 王小琳看着三哥那坚实的背影和冰冷的目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李婆子:三哥……她……她老是骂俺,不让俺吃饱饭,还……还打俺…… 李婆子一听,跳着脚骂道:好你个王小琳!还敢告状?!俺打你咋了?骂你咋了?你生不出儿子还有理了?!这是俺老李家的地方,轮得到你娘家哥来撒野?!福贵!你还愣着干啥?还不把这闯门的轰出去! 李福贵被他娘一吼,下意识地想上前,但对上王三强那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眼神,腿肚子一软,愣是没敢动。 王三强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刺李婆子:你打的她? 李婆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是在自己家,强撑着骂道:是俺打的!咋地?俺教训自家儿媳妇,天经地义!你管得着吗?!赶紧给俺滚出去!不然俺喊人了! 天经地义?王三强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那强大的压迫感让李婆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俺老王家闺女嫁到你家,是来跟你儿子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任打任骂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动俺妹妹? 你……你想干啥?李婆子声音开始发抖。 王三强没理她,目光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李福贵:李福贵,俺妹妹嫁给你,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看着你娘这么作践她,你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是个男人吗? 李福贵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嗫嚅着说不出话。 俺今天把话撂这儿!王三强声音提高,如同炸雷,不仅震住了李家人,也引来了左邻右舍扒着墙头看热闹,王小琳是俺王三强的亲妹妹!往后,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骂她一句难听话,就别怪俺王三强不客气! 他地一下从背后抽出那杆乌黑锃亮的五六半,虽然没有指向谁,但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凛冽的杀气,瞬间让整个院子温度骤降! 李婆子和李福贵吓得脸都白了,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倒吸一口凉气。 俺……俺们没……没咋地她……李福贵结结巴巴地辩解。 没咋地?王三强指着王小琳蜡黄的脸和破旧的衣服,这就是你们老李家对待媳妇的章程?俺妹妹在娘家都没受过这罪!今天,你们必须给俺个说法! 要……要啥说法?李婆子声音发颤。 第一,往后,俺妹妹在家里,该吃的吃,该穿的穿,不能再克扣她!家务活该干干,但不能把她当牲口使唤!第二,不准再打骂她!一句难听话都不行!第三,这俩孩子,是俺外甥女,你们老李家要是不稀罕,俺带走!俺王三强养得起! 王三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家人心上。 李婆子还想嘴硬,但看着王三强手里那杆枪和他那副说到做到的狠厉表情,终究是怂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王小琳的娘家哥,是个真敢下死手的硬茬子!不是她能拿捏的。 行……行……俺答应……往后……往后对她好点……李婆子不情不愿地嘟囔道。 李福贵也赶紧表态:三哥……你放心……俺……俺以后肯定护着小琳…… 王三强冷哼一声,知道光靠吓唬不行,还得给点甜头。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对李福贵说:福贵,男人活一世,得有点担当。光靠土里刨食能挣几个钱?想过好日子,得动脑子。开春了,你要是有心,可以跟俺进山学学打猎,或者弄点山货,总比死守着几亩地强。 李福贵一听,眼睛亮了一下。王三强现在是远近闻名的炮手,能跟他学手艺,那是求之不得!他连忙点头:哎!哎!谢谢三哥!俺愿意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王三强深谙此道。他又看向王小琳,语气柔和下来:小琳,哥今天给你撑腰了。往后在婆家,把腰杆挺直喽!有啥难处,就回娘家说,哥给你做主! 王小琳看着三哥,感动得热泪盈眶,用力点头:嗯!俺知道了,哥! --- 王三强在靠山屯露了这一面,算是彻底给小妹撑起了腰。消息很快传开,都知道王小琳有个贼厉害、敢动枪的娘家哥,往后老李家再想欺负她,也得掂量掂量了。 王三强没多停留,警告了李家人,又安抚了小妹几句,便起身回了王家屯。 到家后,他把情况跟覃晓敏一说,覃晓敏也松了口气:这下好了,小琳往后日子能好过点。他爹,你做得对!咱老王家的闺女,不能任人欺负! 王三强叹了口气:咱娘走得早,爹也不管事,小琳以前在娘家就没少受大嫂她们的气。现在嫁了人,俺这个当哥的,说啥也得护着她点。 这件事,也让王三强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强大起来的决心。只有自己立住了,才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几天后,王小琳偷偷回了一趟娘家,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容。她给几个侄女带了点婆家炒的瓜子,拉着覃晓敏的手说了好多体己话,言语间对三哥充满了感激。 看着小妹的变化,王三强心里也踏实了许多。这份兄妹情谊,是他重生后格外珍惜的财富之一。 第30章 深山寻参,意外收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流言蜚语,以正视听 王三强抬到宝参、猎获大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两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这人啊,眼红病一犯,嘴里就吐不出象牙了。 起初还只是羡慕他运气好,后来就渐渐变了味儿。尤其是王三强从县里回来,明显是发了大财,又是买砖瓦料,又是扯新布的,那阔绰劲儿,更是扎了不少人的眼。 这天王三强去屯里小卖部买盐,刚进门就听见几个老娘们在那儿叽叽咕咕,见他进来,立刻噤了声,眼神躲躲闪闪。王三强也没在意,买了盐就走。 可接下来几天,他发现屯里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以前是敬佩、羡慕,现在却多了些探究、怀疑,甚至……鄙夷? 这天下午,他扛着铁锹去自家房后平整宅基地,准备开春动工。正干得满头大汗,就见屯里跟他关系还不错的赵老蔫急匆匆跑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三强,不好了!屯里有人嚼你舌根子呢! 王三强眉头一皱:嚼啥舌根子? 赵老蔫四下瞅瞅,声音更低了:说你那参和熊来得不正经!说是你跟孙炮头合伙,偷挖了公社封山的宝贝,那熊也是打了公社保护的大牲口!还说你这钱是投机倒把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少人都信了! 王三强一听,火地就上来了!这他娘的不是血口喷人吗?! 放他娘的狗臭屁!王三强气得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俺那参是在老林子里抬的,熊是它先要扑俺才打的!咋就成了偷公社的了?!钱是药材站正经收的,咋就投机倒把了?!谁他妈在背后使坏?! 赵老蔫缩了缩脖子:俺听着……像是从你大哥家那边传出来的…… 王大军!王三强眼神瞬间冰冷!他就知道,除了他那好大哥,没人能干出这种下作事!这是看他日子过好了,眼红得受不了,开始玩阴的了! 行,俺知道了。老蔫,谢谢你告诉俺。王三强压下火气,拍了拍赵老蔫的肩膀。 回到家,王三强把这事儿跟覃晓敏一说,覃晓敏也气得直哆嗦:他们咋这么坏!见不得人好咋地?咱家日子刚有点起色,他们就使绊子! 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王三强沉声道,俺自有办法。 他琢磨着,这事儿不能硬来,越描越黑。得用事实说话,还得借势。 --- 第二天,王三强没急着去辟谣,而是先去了一趟公社。他直接找到公社李书记——就是上次处理计生风波那位。李书记对王三强印象不错,觉得这是个能干、明事理的汉子。 王三强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如何跟孙炮头进山,在哪里抬的参,遇到熊的经过,以及卖参卖熊胆的收入,都说得清清楚楚。最后,他恳切地说: 李书记,俺王三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那老林子不是封山区,参是野生的,熊是自卫打的,钱是药材站正经给的。现在屯里有人嚼舌根,污蔑俺偷挖公社财产、投机倒把,这不仅是往俺身上泼脏水,也是往咱公社脸上抹黑啊!请公社给俺做主,查清事实,还俺一个清白! 李书记听完,脸色严肃起来。他早就听说王家屯出了个能人,没想到还有人背后使坏。这年头,鼓励农民靠山吃山,但也不能胡乱扣帽子。 王三强同志,你放心。公社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造谣生事的人!李书记当即表态,我马上派人去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公社一定给你撑腰,严肃处理造谣者! 有了公社的承诺,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公社出来,他又去了一趟屯部,找到屯长王老栓和几位屯里有威望的老人,包括孙炮头。他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并拿出了当时卖参卖熊胆时,药材站开具的收购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收购物品、重量和金额,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屯长,各位叔伯,王三强把凭证摊在桌上,俺王三强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是俺拿命从山里换来的!现在有人红口白牙污蔑俺,往小了说是眼红嫉妒,往大了说就是破坏咱屯子的安定团结!请各位长辈给俺做个见证! 孙炮头第一个站出来,气得胡子直抖:放他娘的罗圈屁!那参是俺跟三强一起抬的,熊是俺亲眼看着他打的!就在北沟老林子,离封山区八丈远!谁再造谣,俺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老人看了凭证,听了孙炮头的话,也都纷纷点头。 三强这孩子,实诚!能干!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眼红别人!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查清楚! 王老栓见众怒难犯,而且证据确凿,只好硬着头皮说:中!这事儿俺一定查清楚!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 就在王三强积极准备澄清事实的时候,公社的调查员也下来了。他们走访了药材站,核实了收购凭证;又去王三强说的抬参地点勘察,确认不在封山区域;还询问了孙炮头等知情人。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王三强所有收入合法合规,不存在偷盗和投机倒把行为。所谓的,纯属子虚乌有,恶意中伤! 消息传回王家屯,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立刻调转了枪口。而流言的源头,也很快被查了出来——果然是从王大军家传出来的!据说是苗翠花在跟几个老娘们唠嗑时,酸溜溜地说出来的,然后被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这下,王大军一家可成了众矢之的! 好你个王大军!自己没本事,还往亲兄弟身上泼脏水! 真不是东西!以前欺负老三一家,现在看人家好了就眼红! 这种人就该撵出屯子! 屯民们议论纷纷,看向王大军家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愤怒。王老栓代表屯委会,严肃批评了王大军和苗翠花,责令他们公开向王三强道歉。 王大军和苗翠花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着好几天没敢出门。最后实在顶不住压力,只好灰溜溜地来到王三强家院门外,当着不少屯邻的面,含含糊糊地道了歉。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他们,既没接受,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地说:往后,管好你们自己的嘴。俺王三强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鬼敲门。但谁要是再敢往俺家泼脏水,就别怪俺不念兄弟情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王大军夫妇脸上。两人面红耳赤,狼狈而去。 经过这场风波,王三强在屯里的威望不降反升。人们不仅看清了他的本事,更看到了他的正直和魄力。连公社李书记都在一次屯干部会议上表扬了他,说他是靠勤劳致富的典型。 --- 流言平息后,王三强家的日子更加顺遂了。没人再敢在背后说三道四,反而有不少人主动来交好,希望能跟着他沾点光。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气氛格外温馨。 爹,你真厉害!把坏人都打跑了!王诗玥依偎在父亲身边,小脸上满是崇拜。 其他女儿们也叽叽喳喳地附和,都觉得爹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覃晓敏看着丈夫,眼里闪着光:他爹,这下好了,往后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王三强搂着妻子和女儿们,心里却格外清醒。他知道,树大招风,往后这样的明枪暗箭恐怕不会少。但他不怕,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直,又有真本事在身,就不惧任何挑战。 晓敏,等开春房子盖好了,咱把院墙垒高点儿,安个结实的大门。王三强盘算着,往后啊,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谁的眼红病犯了,也甭搭理他! 覃晓敏笑着点头:嗯!都听你的!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即将焕然一新的农家小院里。王三强知道,属于他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而那些曾经的苦难和如今的纷扰,都将成为这个家庭越来越坚实的基石。 第32章 女儿上学,知识改变命运 流言的风波过去,王家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瞅着进了二月二,龙抬头,地气通了,河开了,屯子里的孩子们也开始惦记起上学的事。 这天晚饭后,王三强把全家人都叫到炕上开会。九岁多的王诗玥和七岁多的王墨雅挨着爹坐,眼睛亮晶晶的;六岁的王兰心、四岁的双胞胎王竹韵和王梅香在炕上打滚玩;三岁的王雪灵和刚会走路的王丹青被覃晓敏搂在怀里;最小的八丫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今儿个咱家开个会,王三强清了清嗓子,说说你们姐几个上学的事。 一听,王诗玥和王墨雅立刻坐直了身子,小脸上满是期待。她们早就羡慕屯里那些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了。 覃晓敏却有些犹豫:他爹,咱家这情况……丫头片子,上学有啥用?再说都去上学,家里这摊子活儿谁干? 王三强握住媳妇的手:晓敏,这话不对。丫头咋了?咱的闺女,比小子差哪儿了?上学认字,明事理,将来才能有出息。活儿咱可以少干点,但不能耽误孩子前程。 他转头看向大女儿:诗玥,过了年你就十岁了,该上学了。爹送你去屯里小学,好好念书,中不? 王诗玥激动得小脸通红,用力点头:中!爹,俺一定好好学! 墨雅也去,王三强摸摸二女儿的头,你机灵,上学准行。 王墨雅高兴地直拍手:俺也上学!俺要认好多好多字! 覃晓敏看着女儿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松动,但还是担心:那……学费、书本费咋整?听说一学期要好几块呢……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王三强拍拍胸脯,俺挣的钱,就是给闺女们花的!别说几个,就是八个都上学,俺也供得起! 这话说得豪气,连炕上玩闹的几个小丫头都安静下来,似懂非懂地看着爹。 --- 第二天,王三强就带着王诗玥和王墨雅去了屯里的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 老校长姓周,戴个老花镜,听说王三强要送两个闺女来上学,很是惊讶:三强啊,你可想好了?丫头上学,在咱屯子里可不多见。 王三强态度坚决:周校长,俺想好了。男孩女孩都一样,都得认字明理。您就收下她俩吧,该交的学费书本费,俺一分不少。 周校长推推眼镜,看了看怯生生却又满眼渴望的王诗玥和王墨雅,点了点头:成!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来吧。明天就来上课。 办好手续,王三强又去供销社买了两个新书包、铅笔和本子。回家的路上,王诗玥和王墨雅一左一右拉着爹的手,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爹,俺一定考第一名!王诗玥认真地说。 俺也要考好!王墨雅不甘示弱。 王三强看着两个女儿,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消息传开,屯子里又炸开了锅。 王老三真要送闺女上学?还是俩? 啧啧,真是钱多烧的!丫头片子认几个字有啥用? 就是,还不如在家帮着干点活呢!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王三强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倒是覃晓敏有些坐不住了:他爹,你看屯里人都这么说…… 让他们说去!王三强不以为然,俺闺女上学,碍着谁了?等将来她们有出息了,看这些人还嚼不嚼舌根! 开学的日子到了。王三强亲自把两个女儿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们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心里充满了希望。 --- 然而,上学的事并不顺利。 才过了两天,王诗玥就哭着跑回了家。 爹,娘……俺不想上学了……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核桃,书包歪歪斜斜地背着。 咋了这是?覃晓敏赶紧把女儿搂进怀里。 王诗玥抽抽搭搭地说:屯里的男孩……他们笑话俺……说丫头片子上学是浪费钱……还抢俺的本子…… 王墨雅也低着头,小声说:他们……他们还扯俺辫子…… 原来,屯里有些顽皮的男孩,受家里大人影响,觉得女孩上学是新鲜事,经常欺负姐妹俩。 王三强一听,火气地就上来了!他二话不说,拎起墙角的顶门棍就往外走。 他爹!你干啥去?覃晓敏吓得赶紧拦住。 俺去找那些小兔崽子算账!王三强眼睛瞪得溜圆,敢欺负俺闺女,反了他们了! 你跟孩子较什么劲!覃晓敏死死拉住他,让孩子他爹妈管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只见几个妇女拉着自家孩子,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王三强!你家闺女咋那么金贵?小子们闹着玩,咋还告状? 就是!丫头片子上学就上学呗,还矫情上了! 原来,王三强要去找人算账的消息传了出去,那些孩子的家长倒先找上门来了。 王三强看着这群胡搅蛮缠的妇女,不怒反笑:咋?你家小子欺负人还有理了? 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正常吗?就你家闺女娇气! 上学就好好上,告什么状! 王三强把顶门棍往地上一杵,声音冷了下来:俺把话撂这儿!俺闺女上学,是正经事!谁再敢欺负她们,别说小子,就是大人,俺也照揍不误!不信你们试试! 他这一发狠,那些妇女顿时怂了。谁不知道王三强现在有钱有势,连公社书记都向着他? 行……行……俺们回去管管孩子……几个妇女讪讪地拉着孩子走了。 王三强转身蹲下,给两个女儿擦擦眼泪:听见没?爹给你们撑腰!往后谁再欺负你们,就告诉爹!咱不怕他们! 王诗玥和王墨雅看着爹坚毅的脸庞,用力点了点头。 --- 经过这么一闹,再没人敢明着欺负姐妹俩了。王诗玥和王墨雅也争气,学习特别用功。 每天天不亮,姐妹俩就起床,一个烧火,一个扫院子,干完活才去上学。晚上就着油灯写字算数,经常到很晚。 王三强看着心疼,特意去公社买了盏煤油灯,又扯了白纸给她们订本子。 别太累着,慢慢学。他经常这样嘱咐。 爹,俺不累!王诗玥总是这样回答,周老师说俺学得快,明年就能跳级了! 果然,期末考试,王诗玥考了全班第一,王墨雅也是前三名。周校长亲自把奖状送到王家,当着全屯人的面表扬姐妹俩。 这下,那些说风凉话的人都闭嘴了。 啧啧,老王家这俩闺女,真出息! 看来丫头上学也挺好…… 要不……咱家闺女也送去? 渐渐地,屯里送女孩上学的人家多了起来。王三强无形中又带了个好头。 晚上,王三强把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对覃晓敏说:你看,俺说得对吧?咱闺女,不比小子差! 覃晓敏看着墙上的奖状,再看着趴在炕桌上认真写作业的女儿们,眼里闪着泪花:他爹,还是你有远见…… 王三强搂着妻子的肩膀,看着一屋子的女儿们,心里充满了自豪。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等房子盖好了,条件更好了,他要把八个女儿都培养成材! 等开春,兰心也到岁数了,送她去上学。王三强规划着,等小的再大点,一个个都送去!咱老王家的闺女,都要有文化! 王兰心一听自己也能上学,高兴地在炕上打滚:俺也上学!俺也要得奖状! 其他小丫头虽然还不懂事,但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三强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困难。但只要看到女儿们求知的眼神和进步的笑容,他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知识改变命运——这个在前世被验证过的真理,他要让八个女儿都亲身经历。而这,才是他重生回来,能给女儿们最宝贵的财富。 第33章 猎场之争,以德服人 开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林子里的活物也越发活跃起来。王三强这些天除了张罗闺女上学的事,主要精力都放在狩猎上——开春建房是一大笔开销,得抓紧时间多攒些钱。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北沟那片老林子看看。那里野兽多,而且相对偏僻,竞争少。刚收拾好家伙事要出门,就见孙炮头急匆匆赶来。 三强,先别急着进山!孙炮头脸色不太好看,北沟那边来了一伙外屯的猎户,仗着人多枪好,把好猎场都占了,还不让咱们本地人靠近! 王三强眉头一皱:啥来头?这么横? 听说是红旗屯的,领头的叫赵老四,是个愣头青。带着五六个人,都有枪,说是那片林子他们包了!孙炮头气得胡子直抖,俺早上想去下几个套子,被他们撵回来了,说话可难听了! 王三强沉吟片刻。猎场之争在山里是常事,但这么明目张胆霸占的还真不多见。北沟那片他常去,地形熟,猎物也多,要是就这么让出去,实在憋屈。 走,咱去看看。王三强把五六半往肩上一背,好好说理,要是说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 两人来到北沟入口,果然看见四五个陌生汉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旁边靠着几杆猎枪。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一脸横肉,正是赵老四。 哟呵!孙老头,咋又来了?还带个帮手?赵老四斜着眼打量王三强,跟你们说了,这片俺们红旗屯包了,识相的就赶紧滚蛋! 孙炮头气得脸色发青:赵老四!这北沟是野林子,啥时候成你们红旗屯的了?讲不讲规矩? 规矩?赵老四嗤笑一声,拍拍身边的猎枪,这就是规矩!俺们人多枪好,说包就包了!咋地?不服气?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 就是!识相的快滚! 再啰嗦打断你们的腿! 王三强一直没说话,冷静地观察着对方。这几个人虽然嚣张,但站位散漫,一看就是乌合之众。他上前一步,平静地说: 这位兄弟,山里的规矩是见者有份。北沟这么大,各打各的猎,互不干涉,何必把事做绝? 赵老四上下打量着王三强,见他虽然个子高大,但就两个人,顿时更加嚣张:你算哪根葱?也配跟俺讲规矩?告诉你,今天这北沟,俺们占定了!要不服,划下道来! 王三强心里明白,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但他也不想轻易动武——倒不是怕,而是不值得。 这样吧,王三强想了想,咱们比试比试。要是你们赢了,北沟归你们,俺们扭头就走。要是俺赢了,往后这北沟,咱们各凭本事吃饭,谁也别霸着。 赵老四一听乐了:比试?比啥? 就比打猎。王三强指着远处山坡,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树没?树梢上有个老鸹窝。咱们同时开枪,看谁先把窝打下来。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歪脖子松树少说也有七八十米远,树梢在风中微微晃动,老鸹窝只有拳头大小。这个距离,这个目标,难度极大。 赵老四心里打鼓,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认怂,硬着头皮说:成!就比这个!俺先来! 他端起自己的双管猎枪,瞄了半天,地一枪。子弹擦着树梢飞过,连根毛都没打着。 妈的!赵老四骂了一句,又开第二枪。这回偏得更远。 他脸涨得通红,把枪往地上一杵:该你了! 王三强不慌不忙,端起五六半,几乎没怎么瞄准,地一枪! 只见树梢上的老鸹窝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枪法,神了! 赵老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说:算你狠!咱们走! 等等。王三强叫住他们,比试归比试,猎场还是大家的。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凭本事吃饭,咋样? 赵老四愣住了,他没想到王三强赢了比试还愿意共享猎场。他那些同伴也都面面相觑。 你……你说真的?赵老四将信将疑。 山里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王三强正色道,北沟这么大,够咱们打的。何必争个你死我活? 赵老四看着王三强诚恳的眼神,又想想刚才那神乎其神的枪法,心里那点不服气也消了大半。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兄弟,是俺们不对。你这人,够意思!往后这北沟,咱们一起用! --- 这场风波就这么化解了。更让王三强没想到的是,赵老四这人虽然莽,但挺讲义气。打那以后,两家猎户在北沟相遇,不但不冲突,有时还会互相照应。 有天王三强在追一头受伤的野猪时,不小心踩空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正好赵老四带着人经过,二话不说就帮他制服了野猪,还轮流把他背回了屯子。 三强兄弟,你这人实在,俺赵老四交定你这个朋友了!分别时,赵老四拍着胸脯说。 王三强也觉得这人可交:往后常来常往,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件事在附近几个屯子传开后,王三强的名声更响了。人们都说他不仅枪法好,为人还大度,是条汉子。 孙炮头更是对他刮目相看:三强啊,你这手以德服人,比俺强!往后这帮小子,指定服你管! 王三强笑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在这片山林里讨生活,光靠狠不行,还得靠信誉和人缘。 --- 这天晚上,王三强在家泡脚——脚踝还肿着,覃晓敏正在给他用药酒揉搓。 你说你,跟他们较什么劲?万一真打起来咋整?覃晓敏一边揉一边数落。 这不是没打起来嘛。王三强舒服地眯着眼,再说了,咱占着理呢。 王诗玥端着一盆热水过来:爹,洗把脸。今天在学校,周老师还夸你呢! 夸俺啥? 说你有古代大侠的风范,叫什么以德服人王诗玥现在认字多了,说话都文绉绉的。 王三强听得直乐:啥大侠不大侠的,咱就本本分分做人。 正说着,赵老四拎着两只野兔来了:三强兄弟,脚好点没?俺打了俩兔子,给你补补! 哎呀,这么客气干啥!王三强赶紧让座。 赵老四把兔子往地上一放,看见王诗玥在写作业,好奇地凑过去:哟,闺女上学呢?真出息! 可不是嘛,王三强自豪地说,这丫头学习可好了,考试全班第一! 赵老四羡慕地说:还是你有远见。俺家那小子,整天就知道疯跑,一提上学就头疼。 孩子得引导,王三强说,你要是有心,明年也送他去上学。认字明理,将来才有出息。 成!听你的!赵老四爽快地答应。 送走赵老四,覃晓敏感慨地说:他爹,你现在可真行,连外屯的人都服你。 王三强搂着妻子的肩膀,看着一屋子的女儿,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心。而这一切,都要靠一点一滴积累。 夜深了,王三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安排。建房、打猎、女儿上学……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商场上尔虞我诈的日子,再看看现在这朴实温暖的生活,只觉得重生这一回,值了! 他爹,睡吧。覃晓敏在他身边轻声说,明天还得进山呢。 嗯,睡吧。王三强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握紧了妻子的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滋润着这片黑土地,也滋润着这个越来越红火的家。 第34章 春猎开门红,一枪定乾坤 开春的日头,到底是不一样了。照在人身上,不再是冬天那种有气无力的白亮,而是带了点暖洋洋的金黄色,晒得房檐上挂了一冬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个没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屯子里的土路,白天被日头和脚步和弄成了烂泥塘,晚上一上冻,又硬得硌脚,正是典型的东北“翻浆道”,一走一呲溜。 王三强站在自家修缮一新的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那股子凛冽的冻土味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物复苏的、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腐草发酵的、独属于春天的生机勃勃的气息。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听着骨节发出的轻微“嘎巴”声,感受着这具二十八岁身体里充盈的活力。一个冬天,他靠着前世积累的经验和那股子狠劲儿,算是把这个破败的家初步撑了起来。屋顶不再漏风,炕头始终温热,妻女的脸上也见了红润。但开春建房,那是一笔更大的开销,几个闺女眼看着一天天长大,上学、嫁妆,哪一样不要钱?这大山,就是他取之不尽的宝库,开春第一猎,必须来个开门红! 他仔细检查着那杆视为珍宝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沾了枪油的软布,将枪管、枪机、木质枪托擦拭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到位,确保没有一丝灰尘和水汽。然后,他将黄澄澄的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咔嚓”一声推弹上膛,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他心里格外踏实。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 “他爹,干粮和水都装好了。”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把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递给他,里面装着玉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她看着丈夫全副武装的样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开春了,山里雪化路滑,那些大牲口饿了一冬,性子躁,你可千万加小心,别往太深里走。” 王三强接过东西,拍了拍她的手,触感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放心吧,俺心里有数。就在老林子边上转转,看看套子,打点小玩意儿就回来。” “爹!爹!你要去打大老虎吗?”刚满三岁的六丫王雪灵摇摇晃晃地跑出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她身后,四丫王竹韵和五丫王梅香这对双胞胎也像小尾巴似的跟出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王三强心里一软,弯腰把六丫抱起来,用胡子茬轻轻扎了扎她的小脸蛋,逗得她“咯咯”直笑。“爹不去打老虎,老虎是保护动物,不能打。爹去给灵儿打兔子吃,好不好?” “好!要吃兔兔!”六丫拍着小手。 正在院里带着七丫王丹青学走路的大女儿王诗玥抬起头,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有姐姐的样子了,她细心地帮爹整理了一下背囊的带子,叮嘱道:“爹,早去早回。俺看好妹妹们,帮娘烧火。” 二女儿王墨雅也机灵地递上棉手焖子:“爹,戴上,早上林子里凉。” 看着女儿们懂事的小脸,王三强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他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把六丫放下,对覃晓敏说了句“走了”,便背上猎枪,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屯子里,早起拾粪的老头看见他,打招呼:“三强,这么早就进山啊?” “嗯呐,趁着天好,去踅摸踅摸。”王三强笑着回应。 “小心点啊,开春山里不太平!” “知道嘞!” 一路上,遇到不少屯邻,如今大家看他的眼神,早已没了之前的轻视和怜悯,取而代之的是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王三强一一颔首,脚下不停,很快就将王家屯甩在了身后,融入了那片苍茫的兴安岭余脉。 开春的山林,和银装素裹的冬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积雪并未完全消融,东一块西一块地残留在背阴的坡地和茂密的灌木丛下,像一块块肮脏的破棉絮。阳坡则已经完全裸露出来,黑褐色的土地上,去岁的枯草伏倒在地,一些性急的草芽已经顶破了松软的腐殖层,探出嫩绿的尖尖。树木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杈间已然萌动着看不见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木萌发和泥土解冻混合的、略带腥甜的清新气息。 王三强像一头回到了熟悉猎场的豹子,感官全部打开。他放轻脚步,耳朵捕捉着风送来的任何细微声响,眼睛则像扫描仪一样,仔细地审视着地面。 他先去了几个冬天设下旧套索的地方。大部分都空着,或者只套住些不值钱的雪兔、山跳子。他并不气馁,熟练地拆解旧套子,换上带来的更细更韧的新钢丝。他根据开春动物活动频繁、需要大量补充盐分和矿物质的特点,特意将几个新套索下在了有动物舔舐痕迹的岩石附近,或者靠近溪流的地方。 处理完套索,他开始寻找今天的主要目标。开春是动物换毛的季节,皮毛质量最好,而且经过一冬的消耗,无论是食草动物还是食肉动物,都急需营养,活动范围大,更容易被发现。他的目标,是那些价值高的大型食草动物,比如野猪、狍子,或者……鹿! 他选择了一片以柞树、椴树为主的混交林。这里树种多样,橡果(柞树果实)和椴树花蜜是很多动物喜爱的食物,而且林间有空地,视野相对开阔。他沿着一条野兽踩踏出来的若隐若现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前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 突然,他在一片略显泥泞的林间空地上停下了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只见泥土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蹄印,每一个都有海碗口大小,深深陷入泥里,显示出主人的体重不凡。蹄印分成两瓣,前端尖锐。 “是鹿!”王三强心中一动,仔细分辨,“看这大小,深度……是个大家伙,而且是单独行动!” 他用手比量了一下蹄印的跨度,判断出这头鹿离开的时间不会太长,很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之内。而且从蹄印的方向和步伐看,它似乎并不惊慌,像是在悠闲地觅食。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单独行动的成年公鹿,价值极高!鹿茸、鹿肉、鹿皮,都是好东西! 王三强立刻兴奋起来,但猎人的本能让他更加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循着足迹追踪。他的脚步变得更轻,几乎是踮着脚在移动,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同时,他不断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寻找着可能利用的射击位置和撤退路线。 追踪了约莫半个时辰,足迹指向一片地势较低、植被更加茂密的洼地。这里椴树和灌木丛生,视线受阻。王三强没有贸然跟进,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与猎物猝不及防地遭遇,对于猎枪来说,距离太近反而难以发挥威力。 他选择了一处上风口的土坎。这里地势稍高,视野相对开阔,能隐约看到洼地里的情况,又能借助土坎和几丛枯黄的蒿草隐蔽身形。他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趴下来,将五六半稳稳地架在土坎上,调整好呼吸,枪口指向足迹消失的洼地边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以及偶尔几声不知名鸟儿的鸣叫。冰冷的土地透过棉衣传来寒意,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瞄准镜勾勒出的那片区域。 猎人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耐心。王三强有着前世磨练出的、远超常人的耐心。他像一块石头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眨动,扫视着可疑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就在王三强怀疑那头鹿是否已经改变路线时,洼地深处的一片茂密灌木丛,忽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风是朝着他这边吹的,而那片灌木的晃动方向,是横向的! 王三强的心脏猛地一跳,握枪的手更稳了。他屏住呼吸,通过瞄准镜死死盯住那片灌木。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接着,一个高大的、棕灰色的身影,缓缓地从灌木丛后探了出来! 果然是一头雄壮的马鹿!体型比王三强预想的还要大,肩高恐怕得有一米三四,体重绝对超过三百斤!它头顶刚刚开始萌发的鹿茸还很小,像两个鼓包,但身架极其魁梧。一身冬毛尚未完全褪去,显得有些蓬松,但依然能看出其下强健的肌肉线条。它警惕地转动着长长的脖子,耳朵像雷达一样不停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它似乎并没有发现潜伏在土坎后的王三强,慢悠悠地踱步到一小片空地上,低头啃食着刚刚冒头的嫩草。 好机会!距离大约六十米,风向有利,目标稳定! 王三强缓缓调整枪口,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了马鹿肩胛骨后方、心脏的位置。这个角度,子弹可以穿透肺部,直击心脏,是致命伤,也能最大程度保持皮毛的完整。 他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心跳似乎都慢了下来。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都远去,只剩下瞄准镜里那个庞大的目标,和指尖那细微的触感。 就是现在! “砰!” 清脆的枪声猛然炸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射向目标! 然而,就在枪响的瞬间,那头经验丰富的马鹿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向前窜了一下!就是这本能的一窜,让原本瞄准心脏的子弹,打在了稍微靠后的位置! “噗!”一声闷响,马鹿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但它并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带着伤,发疯般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地上,洒下了一串殷红的血迹! “操!”王三强心里骂了一句,没想到这畜生反应这么快!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拉动枪栓,“咔嚓”一声退出滚烫的弹壳,新的子弹瞬间上膛! 不能让它跑了!受了重伤的野兽更加危险,而且一旦让它钻进密林深处,再想找到就难了! 他像一头矫健的豹子,沿着马鹿逃跑的方向和血迹,快速追了上去!脚下的烂泥和残雪也顾不得了,裤腿很快被溅起的泥水打湿。 马鹿虽然受伤,但求生本能驱使下,速度依然极快,而且专挑灌木茂密、地形复杂的地方钻。王三强全神贯注,既要追踪血迹,又要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伤鹿的临死反扑。 追出去大概一里多地,血迹变得越来越密集,马鹿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河水已经解冻,哗啦啦地流淌着。 那马鹿踉踉跄跄地冲到河边,似乎想涉水过河,但伤势过重,前腿一软,“轰隆”一声跪倒在地,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徒劳无功,只能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一大片河滩。 王三强追到河滩边缘,停下脚步,端起枪。他没有立刻靠近,受伤野兽的垂死一击往往最为致命。他透过瞄准镜,可以看到马鹿侧卧在地上,肋部那个弹孔还在汩汩冒血,它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痛苦和不甘。 补枪,结束它的痛苦,也确保自己的收获。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瞄准马鹿的头部。 就在这时,那马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然挣扎着扭过头,用它那双濒死的大眼睛,看向了王三强的方向。那眼神,让王三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那里面没有凶狠,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哀和茫然。 但猎人就是猎人。短暂的停顿后,王三强眼神恢复冷硬。生存的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砰!” 第二声枪响。马鹿的头颅猛地一颤,彻底失去了生机。 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枪,快步走到马鹿的尸体旁。检查了一下弹孔,第一枪果然打穿了肺部,就算他不追,这头鹿也活不了多久。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刻开始处理这巨大的战利品。开山刀锋利无比,他熟练地剥皮、分解。鹿皮要尽量完整,硝制好后是上好的皮料;鹿肉分割成块,鹿心、鹿肝等内脏也小心取下;那对刚刚萌发的鹿茸虽然还不成规模,但也是珍贵的药材。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将主要的肉块和值钱的部位打包好,足足两大捆,超过一百五十斤。剩下的骨头和零碎内脏,他找了个隐蔽的树洞藏起来,准备明天再来取。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夕阳的余晖,王三强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身体是疲惫的,但心里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满足。开春第一猎,就是一头成年公鹿,这绝对是个好兆头! 当他扛着血淋淋的鹿肉、拖着硕大的鹿皮回到屯子里时,毫无疑问,再次引起了轰动。 “俺的娘诶!是马鹿!三强打着大马鹿了!” “开春就弄这么大个家伙?这运气,没谁了!” “看这鹿角疙瘩,明年就能长成好鹿茸了!可惜了!” “可惜啥?光这肉和皮子就值老钱了!”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老宅那边,王大军扒着门缝看到那硕大的鹿腿和完整的鹿皮,眼睛嫉妒得冒火,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狠狠地把门关上。 王三强懒得理会,径直回了家。 孩子们看到爹又打了这么大的猎物,欢呼着围了上来。覃晓敏则是先上下打量丈夫,看到他裤腿上的泥泞和额头的汗水,心疼地递过毛巾:“他爹,累坏了吧?没伤着吧?” “没事,好着呢。”王三强把肉放下,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看着妻子和女儿们,笑容灿烂,“开春头一炮,打了个大家伙!这下,咱家建房的底气更足了!” 覃晓敏看着地上那堆满的鹿肉,再看着丈夫虽然疲惫却意气风发的脸,心里那块关于建房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化作了满满的踏实和骄傲。“嗯!”她用力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夜里,躺在热炕上,覃晓敏紧紧偎依着王三强,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硝烟与血腥味。 “他爹,”她轻声说,“等房子盖好了,咱真给每个丫头都弄间屋?” “那必须的!”王三强语气肯定,“咱说话算话。闺女也是宝,就得娇养着。以后她们在自个儿屋里看书、写字,多好。” 覃晓敏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这个男人,是真的把闺女们疼到骨子里了。 王三强搂着妻子,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春风呼啸,心里盘算着。鹿肉除了自家留一些,大部分明天拉到公社或者县里卖掉,鹿皮硝制好可以给晓敏做个皮袄或者坎肩……开春的狩猎,这才刚刚开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知道,前路依然充满挑战,建房绝非易事,必然会有各种幺蛾子。但为了这个家,为了炕上这八个叫他爹的女儿,再难的路,他也有信心走下去!这开春的第一头马鹿,就是他王三强向新生活吹响的冲锋号! 第35章 画线定基业,蓝图暖妻心 日头升得老高,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王三强把最后一块鹿肉挂在仓房梁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鹿皮已经用草木灰初步鞣制,摊开在板子上晾着,棕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覃晓敏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丈夫站在院子当间儿,目光在几间破旧的土坯房上来回打量,忍不住问:“他爹,瞅啥呢?鹿肉不都收拾利索了?” 王三强没回头,抬手一指眼前的房子:“晓敏,你瞅瞅咱这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墙皮都酥了。咱得盖新的。” 覃晓敏手一抖,盆里的水溅出来些:“盖新房?他爹,咱这才刚缓过劲儿来,哪来的钱啊?再说这老房子凑合凑合也能住……” “凑合?”王三强转过身,眉头拧着,“咱能凑合,闺女们也能凑合?八个丫头挤一铺炕,翻个身都难。老六老七夜里尿炕,老大老二就得湿着半边身子睡。这像话吗?” 这话戳中了覃晓敏的心窝子。她想起冬天几个闺女挤在炕梢冻得哆嗦的样子,鼻子一酸,低下头不言语了。 王三强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放在井台边,声音放软了些:“钱的事你别操心。鹿肉鹿皮卖了,加上前阵子攒的,够买砖瓦木料了。开春地化透了就动工。”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打断她,弯腰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直溜的木棍,在院子里划拉起来,“来,俺给你说说咋盖。” 他蹲下身,木棍在泥地上划出清晰的线条:“正房五间,坐北朝南。中间是堂屋,东西各两间卧室。”木棍点着东侧,“这间咱俩住。”又划向西侧,“这四间,给闺女们。” 覃晓敏愣住了:“四间?八个丫头住四间?那不得挤……” “谁说要挤了?”王三强抬头看她,眼睛亮得灼人,“一间屋住俩丫头。老大带老五,老二带老六,老三带老七,老四带老八。等小的长大了,正好大的也该出门子了,屋子轮着住,永远宽绰。” 木棍在泥地上重重一顿,画出八个方正的小格子:“每间屋都得有窗户,亮亮堂堂的。打新炕柜,一人一个箱笼放衣裳。窗台留宽点,让她们摆自个儿捡的石头子儿、野鸡毛。” 覃晓敏跟着他的木棍看去,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仿佛真的变成了青砖瓦房。她好像看见大丫在窗台下写字,二丫在炕上数糖纸,三丫四丫头对头说悄悄话……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爹……”她嗓子发紧,“丫头片子……值当这样吗?” “啥叫丫头片子?”王三强扔了木棍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咱家闺女,哪个比小子差?老大懂事,老二机灵,老三仁义……便是最小的老八,你看那眼神,将来准是个有主意的。她们配得上最好的!” 他拉过覃晓敏的手,指着地上的草图:“等房子盖好了,你在堂屋纺线,闺女们在各自屋里读书写字。夏天支上窗户,风穿堂过,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覃晓敏的手在发抖。她想起自个儿当姑娘时,一大家子挤在漏雨的厢房里,冬天裹着破被还冻得牙关打颤。如今她的闺女们,竟真能有自己的屋子了? “就是……”她犹豫着,“这得花多少钱啊?砖瓦、木料、人工……” “俺算过了。”王三强掰着指头,“卖鹿的钱够买砖瓦,木料后山就有,俺带人去伐。人工更不怕,屯里这么多壮劳力,管饭就成,再给些工钱。咱顿顿见荤腥,保准他们干活卖力气。”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九岁的大丫领着妹妹们回来了。小丫头们看见爹娘蹲在地上画图,呼啦啦围上来。 “爹,你画啥呢?”六丫王雪灵踮着脚问。 王三强把最小的八丫从覃晓敏怀里接过来,指着地上的线说:“爹给你们画新房子呢。看见没?这间给你和大姐住。” “真的?”大丫王诗玥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俺……俺能有自个儿的屋了?” “每间屋都盘火炕,冬天烧得热热的。”王三强用木棍点着那些小格子,“窗台给你们留宽宽的,摆泥人儿、攒糖纸都行。” 四丫王竹韵和五丫王梅香这对双胞胎高兴地抱在一起打转:“俺俩住一间!俺俩住一间!” 三丫王兰心怯生生地拉着王三强的衣角:“爹……俺也能有炕柜吗?俺想把自己的小人书放里头……” “有!都有!”王三强揉着三丫的头发,“爹给你们打新家具,一人一个书桌,写字不挤。”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嚷着要怎么布置自己的屋子,连襁褓里的八丫都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覃晓敏看着闺女们兴奋的小脸,突然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她抹了把眼睛,弯腰捡起那根木棍,在堂屋的位置画了个圈:“这儿盘个大灶,冬天烧水做饭都暖和。”又往院墙根划了一道,“这儿垒鸡窝,多养几只母鸡,天天给孩子们炖蛋吃。” 王三强看着媳妇终于松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接过木棍,在院子东南角画了个方框:“这儿打口新井,不用再去屯头挑水了。” 夫妻俩头碰头地蹲在泥地上,你一笔我一划地勾勒着未来的家。日头暖烘烘地照在背上,八个闺女在周围跑跳笑闹,那根普通的木棍仿佛有了魔力,画出的每道线都闪着光。 “他爹,”覃晓敏突然想起什么,“正房五间是不是太大了?咱家才十口人……” “不大。”王三强斩钉截铁,“等闺女们长大了,逢年过节拖家带口地回来,得住得开。西厢房先空着,将来给老大招女婿用。” 覃晓敏“噗嗤”笑了:“你想得倒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三强说着,在院门位置重重画了一道横线,“门楼盖高些,挂上‘王宅’的匾额。让屯里人都看看,老王家八个闺女,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木棍落下的地方,泥土翻起新鲜的颜色。覃晓敏看着那个深深的印记,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她抱起咿呀学语的七丫,指着地上的画说:“闺女,瞧见了没?这是咱的新家!” 七丫挥舞着小手去抓木棍,咯咯笑起来。 王三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了层金边,他望着远处苍茫的兴安岭,声音沉静有力:“等开春化了冻,咱就破土动工。砖瓦房,玻璃窗,让闺女们在亮堂堂的屋里长大。” 覃晓敏抱着孩子站在他身边,轻轻“嗯”了一声。 院墙外,王大军鬼鬼祟祟地探了下头,看见院子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啐了一口,灰溜溜地走了。 —— 夜幕降临时,王三强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挨个问她们想要什么样的屋子。大丫说要能写字的书桌,二丫要挂帘子的炕幔,三丫要存宝贝的木匣子……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七小八,也学着姐姐们比划。 油灯下,覃晓敏就着光亮给八丫喂奶,看丈夫笨拙地在本子上记下闺女们的要求,嘴角一直翘着。 等孩子们睡下,她铺被时轻声说:“他爹,俺明天就去扯布,给闺女们做新被褥。” 王三强吹了灯,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嗯。用最好的棉花。” 窗外春风拂过老榆树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土坯房里,八个女娃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新家的第一笔,已经画在了每个人心里。 第36章 岳家来助阵,势利大嫂现 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屯子里的狗还没叫唤利索,王三强家院门外就传来了车轱辘压雪的“嘎吱”声。覃晓敏正端着猪食盆喂那两头半大的克郎猪,听见动静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小跑着去开院门。 门外停着两挂大车,前头赶车的是她大哥覃建国,后头跟着的是二哥覃卫国。车还没停稳,车斗里就跳下来几个半大孩子,一个个冻得红鼻子红脸,却都咧着嘴笑。 “姑!” “小姑!”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最小的那个才五岁,一把抱住覃晓敏的腿。覃晓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挨个摸着孩子们的脑袋:“哎!哎!都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覃家老两口也从车上下来,覃老爷子穿着厚重的老羊皮袄,覃老太太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大筐,一见闺女就拉住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这阵子遭罪了吧?” “没,娘,俺好着呢。”覃晓敏声音有些哽咽,忙扶着老娘往院里走。 王三强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迎出来,见状赶紧上前接过老岳父手里的烟袋锅子:“爹,娘,大哥二哥,路上冻坏了吧?快进屋,炕烧得热乎着呢!” 覃建国是个闷葫芦,只憨厚地笑了笑。覃卫国则爽朗地拍拍妹夫的肩膀:“行啊三强!听说你前几天又打着大货了?这回盖房,俺们全家都来给你搭把手!” 众人热热闹闹往屋里走,最后头却慢悠悠跟着个穿崭新蓝布棉袄的妇女,正是覃建国媳妇刘彩凤。她一下车就皱着眉打量王三强家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又瞥了眼院里堆着的木料,嘴角撇了撇,才不紧不慢地跟进来。 屋里顿时挤得满满登登。八个闺女被这阵仗吓住了,挤在炕梢不敢吭声。覃老太太一见外孙女们,心疼得直哎哟:“俺的乖乖们呦,都过来让姥姥瞅瞅!” 大丫怯生生地带头走过来,覃老太太一把搂住,从怀里掏出块手绢,里面包着几块硬水果糖:“吃糖,吃糖,姥姥给的。” 孩子们这才放松下来,围着姥姥姥爷叽叽喳喳。覃老爷子挨个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对王三强说:“听说你要盖新房?五间大瓦房?” “是,爹。”王三强给老岳父点上烟,“想着开春就动工。” 刘彩凤这时插话了,声音尖细:“哎呦,五间房?就为这几个丫头片子?老三啊,不是大嫂说你,有那钱不如攒着将来招个上门女婿,盖这么老多房不是白瞎了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覃晓敏脸色一白,低头绞着衣角。覃建国瞪了媳妇一眼:“不会说话就憋着!” 王三强脸上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算平和:“大嫂,闺女也是传后人。俺就稀罕闺女,有多少都不嫌多。” 刘彩凤“啧”了一声,扭过脸去逗自家小儿子:“宝儿啊,你看你姑父家多阔气,都要盖大瓦房喽——” 覃卫国媳妇李秀云是个爽利人,见状忙打圆场:“要俺说三强有远见!闺女咋了?闺女知道疼人!将来八个闺女八个家,走到哪儿都有人管饭!”说着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晓敏,这是俺攒的布头,给孩子们做几双鞋面。” 气氛这才重新热络起来。王三强对覃老爷子说:“爹,这回建房,想请二哥给俺当总管,他心细。” 覃卫国一听来了精神:“中!保准给你张罗得明明白白!” “大哥帮俺管木料。”王三强又看向覃建国,“后山有现成的松木,得抓紧伐了。” 覃建国重重一点头:“嗯呐。” 刘彩凤又阴阳怪气地接话:“哎呦,这又管饭又出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给自家盖房呢……” 这次没等别人说话,覃晓敏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大嫂,这是俺家的事,俺们乐意。”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覃晓敏在娘家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从没跟人红过脸。刘彩凤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三强心里一热,悄悄在炕桌下握住媳妇的手。 覃老爷子敲敲烟袋锅,一锤定音:“行了!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活。建国卫国,你俩听三强安排。老婆子,你带媳妇们帮着做饭。” 正说着,王二民和魏红霞也来了。王三强忙介绍:“这是俺二哥二嫂,建房的事多亏他们照应。” 魏红霞笑着拉过覃老太太的手:“大娘,灶上的事咱俩商量着来,保准让干活的人都吃饱吃好!” 男人们很快就聚到院里商量正事。王三强把画在纸上的草图铺在磨盘上:“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先紧着正房盖。” 覃卫国仔细看着图:“地基得挖四尺深,今年冻得狠,浅了开春一化肯定沉。” “砖瓦俺都订好了,过了正月十五就能送来。”王三强指着院墙根,“木料得抓紧,开春雪化了路就不好走了。” 覃建国蹲在地上,用手量了量木料的粗细:“松木够用,柞木得留着做梁。” 女人们则在屋里准备晌午饭。覃老太太和李秀云都是干活利索的人,一个和面一个切菜。魏红霞从自家抱来半袋土豆,覃晓敏把珍藏的腊肉都拿了出来。 只有刘彩凤,说是帮忙,却一直在翻看王三强家新添置的东西。摸摸新买的暖水瓶,又掀开粮缸看看存粮,嘴里啧啧有声:“晓敏啊,不是大嫂说你,这家底还是得攥紧了,别有点钱就瞎霍霍……” 覃晓敏正在切腊肉,头也不抬地说:“大嫂,俺家的事俺心里有数。” 刘彩凤被噎得直瞪眼。 晌午饭做得丰盛。大白菜炖腊肉,土豆丝炒咸菜疙瘩,蒸了一锅黄澄澄的窝窝头,还特意给孩子们蒸了碗鸡蛋羹。男人们在院里支上小桌,女人们在炕桌吃。 吃饭时,刘彩凤眼睛滴溜溜转,突然问:“三强啊,盖这房子得花不少钱吧?鹿肉卖了多少钱啊?” 王三强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没多少,刚够料钱。” “不能吧?”刘彩凤拔高声音,“那么大一头鹿,俺听说光鹿茸就值……”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覃建国猛地撂下筷子,脸黑得像锅底。 覃老爷子重重咳嗽一声,刘彩凤这才不情愿地闭了嘴,却把气撒在自家孩子身上,狠狠拧了把正伸手夹肉的小儿子:“吃吃吃,就知道吃!” 孩子“哇”地哭起来,饭桌上一阵忙乱。 饭后,男人们套车去后山看木料。女人们收拾完碗筷,魏红霞拉着覃晓敏商量:“建房期间天天十几口人吃饭,光靠咱们几个忙不过来。俺看能不能在院里搭个临时灶棚,再找两个屯里媳妇帮忙。” 覃老太太点头:“是这个理儿。红霞你有相熟的人不?” “有,西头老赵家俩媳妇都能干,工钱好说。” 刘彩凤在一旁嗑瓜子,插嘴道:“要俺说啊,随便整点苞米面饽饽就中,干活的人还挑啥嘴……” 李秀云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抹布一摔:“大嫂你要不愿待就回家去!别在这儿添堵!” “俺咋添堵了?俺这不是为晓敏着想吗?”刘彩凤跳起来,“你们一个个充大方,到时候钱花超了,还不是得晓敏自己扛?” 一直沉默的覃晓敏突然站起来,走到刘彩凤面前。她比刘彩凤矮半头,身子还因为刚出月子有些单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大嫂,俺家的事不用你操心。钱是俺男人挣的,他愿意给闺女们花,俺乐意陪着。别说盖五间房,就是盖八间、十间,只要他开口,俺就支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往后这样的话,就别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坑里柴火的噼啪声。刘彩凤张着嘴,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扭身出去了。 覃老太太抹了抹眼角,拉住闺女的手:“好,好,俺闺女长大了……” 傍晚时分,男人们从山上回来,定下了明天开始伐木。王三强把西屋腾出来给岳父岳母住,覃建国兄弟俩带着孩子们在堂屋打地铺。刘彩凤闹着要回去,被覃建国吼了一嗓子,才不情不愿地留下。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岳父的鼾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今天俺跟大嫂那样说话,是不是太冲了?” 王三强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咱家的日子,咱自己过。” “俺就是……就是听不得她说闺女们不好。” “俺知道。”王三强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炕上八个闺女熟睡的小脸上。王三强看着她们,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建房这事才刚开始,往后少不了各种麻烦。但有媳妇这句话,有闺女们的笑脸,再难的事,他也能扛过去。 院墙外,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而屋里,八个女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春天最早融化的雪水,轻轻流淌。 第37章 日日有肉香,屯邻赞不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娘亲兄嫂至,作妖反打脸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覃晓敏正带着闺女们打扫院落,院门一声被推开了。母亲刘秋芝打头,身后跟着大哥王大军一家和四弟王四壮夫妇,浩浩荡荡涌进院子。 老三家的,忙着呢?刘秋芝三角眼在院里扫了一圈,看见堆着的木料和仓房檐下挂的野味,眼皮跳了跳,听说你家要盖新房?五间大瓦房? 覃晓敏心里一下,放下扫帚迎上去:娘,你们咋来了?快进屋坐。 坐啥坐!刘秋芝甩开她的手,指着那些木料,你们这是要上天啊?盖这么老多房,钱从哪儿来的?是不是把养老钱都昧下了? 王大军在一旁阴阳怪气:娘,您可别冤枉三弟。人家现在能耐大了,打个猎都能发财,哪看得上您那点养老钱。 苗翠花假惺惺地劝:娘您别动气,三弟这也是为家里好。就是......她话锋一转,这房子盖得是不是太大了点?八个丫头片子,值得住五间房? 王四壮媳妇吴柳红最是尖刻,直接指着在院里玩的孩子们:要俺说啊,有这钱不如攒着给有德娶媳妇。丫头都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了。大丫王诗玥紧紧攥着扫帚,眼圈泛红。其他小点的孩子都吓得往覃晓敏身后躲。 就在这时,王三强扛着猎枪从外面回来。他今天本是去查看陷阱,远远就听见院里的吵闹声。一进院,看见这阵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都在呢?他把猎枪往墙根一靠,有啥事跟我说。 刘秋芝见到儿子,气势更足了,拍着大腿哭嚎:俺的老天爷啊!俺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有钱盖大瓦房,老娘还住漏风的土坯房啊! 王三强不动声色:娘,您那房子去年秋天才修的屋顶,咋就漏风了? 你......刘秋芝被噎住,转而指着木料,这些是不是从老宅后山砍的?那是老王家的祖产! 娘记性不好?王三强冷笑,分家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后山那片松林归我。要不要把分家文书拿出来念念? 王大军赶紧打圆场:三弟,娘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怕你被晓敏撺掇着乱花钱...... 我家的事,不劳大哥操心。王三强打断他,钱是我打猎挣的,房子是给我闺女盖的。别说五间,就是八间十间,我乐意。 吴柳红尖声说:三哥你糊涂啊!丫头都是...... 都是什么?王三强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冰,四弟妹,我闺女怎么样,轮不到你说三道四。再让我听见你说我闺女半个不字,别怪我不讲情面! 吴柳红被他吓得后退两步,躲到王四壮身后。 刘秋芝见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没法活了啊!儿子要打弟媳妇了啊!俺这就去找屯长评理! 去找!现在就去!王三强声音陡然提高,正好让屯里人都评评理!当奶奶的,当大伯、当叔叔的,是怎么欺负八个亲孙女、亲侄女的! 他走到仓房,拎出一个小木箱,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账本、卖野味的收据、买砖瓦的契约。 都看好了!他把账本摔在磨盘上,每一分钱都是我王三强用命从山里挣来的!盖房子的每一根椽子,都是我王三强凭本事置办的! 他翻开账本,一页页指给众人看:去年娘生病,我出了多少药钱;大哥家娶媳妇,我随了多少礼;四弟盖房,我帮了多少工......这些要不要都算算? 刘秋芝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王大军和苗翠花低着头不吭声。王四壮夫妇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王三强环视众人,从今往后,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我的闺女,我爱怎么疼怎么疼!谁再敢说半个不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声。八个闺女紧紧挨在一起,看着爹伟岸的背影,小脸上满是骄傲。 一直沉默的覃晓敏突然开口:娘,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要是没事就回吧。俺家还要扫房,没空招待。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老宅几人脸上火辣辣的。刘秋芝讪讪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行!你们能耐!往后有事别求到老宅门上! 放心,王三强冷冷道,就算要饭,我也绕着老宅走。 老宅几人灰溜溜地走了。院门关上的瞬间,孩子们一下围上来。 爹!你真厉害!二丫王墨雅第一个扑进他怀里。 爹!俺以后也要像你一样!三丫王兰心紧紧抱住他的腿。 连最小的七丫八丫都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他抱。 王三强挨个摸摸女儿的头,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他看向覃晓敏,媳妇正低头抹眼泪,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他爹......覃晓敏哽咽着,往后...... 往后咱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王三强抱起六丫,爹的宝贝闺女们,走,帮爹收拾兔子去!今晚咱们吃红烧兔肉! 孩子们欢呼着簇拥他往仓房走。 大丫悄悄拉住覃晓敏的衣角:娘,你别哭。等新房盖好了,咱们把院墙垒得高高的,不让他们进来! 覃晓敏破涕为笑,把大丫搂进怀里:好,垒高高的。 这场风波过后,王三强家的日子反倒更清净了。老宅的人再没上门找过麻烦,连带着屯里那些说闲话的也都闭了嘴。 腊月二十八,王三强带着大丫二丫去公社置办年货。回来时,看见王老栓站在他家院门口。 三强啊,老爷子搓着手,有个事......你家建房还缺人手不?俺家老二...... 王三强爽快答应,正愁开春人手不够呢。让二哥过了初五就来! 王老栓千恩万谢地走了。大丫仰着头问:爹,他家上次不是说咱家闲话来着?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闺女,做人要大气。咱过好了,不差那口吃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除夕夜,王三强家格外热闹。覃家老两口和两个儿子都来了,加上王二民一家,整整坐了两大桌。王三强把最好的野猪肉都拿了出来,八个闺女都穿上了姥姥做的新棉袄。 守岁时,覃老爷子多喝了几杯,拉着王三强的手说:三强啊,爹当初没看错人。把晓敏交给你,俺放心! 王三强看着炕上嬉笑的闺女们,看着灯下和嫂子们说笑的媳妇,心里满满的。 新年钟声敲响时,他带着闺女们到院里放鞭炮。爆竹声中,大丫突然大声说:爹!等新房盖好了,咱们年年都这么过! 王三强把最小的八丫举过头顶,年年都这么过! 夜空被烟花照亮,八个闺女的笑脸像八朵绽放的花。王三强知道,最难的坎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 第39章 地基起风波,巧计服众人 正月刚过完,冻土还没化透,王三强家建房工地就热闹起来了。覃卫国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开始挖地基,镐头砸在冻土上作响,溅起冰碴子。 这土冻得跟铁疙瘩似的!一个后生甩着震麻的手抱怨。 覃卫国抹了把汗:都得这么干!开春一化冻,地基要是没挖到位,房子准沉! 王三强今天没进山,特意留在工地帮忙。他前世经商时接触过建筑,知道地基的重要性。正帮着清理土方,就见王四壮的岳父吴老蔫背着手踱进院子。 吴老蔫是屯里有名的老泥瓦匠,仗着手艺好,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他围着地基沟转了两圈,用脚踢踢挖出来的冻土块,鼻子哼了一声: 挖这老深干啥?显摆你家力气多?要俺说啊,三尺足够! 覃卫国陪着笑:吴叔,这不要盖五间房吗?挖浅了怕不牢靠。 你懂个啥?吴老蔫斜着眼,俺盖了一辈子房,还能不知道深浅?听俺的,填回去一尺,省工省料! 王三强放下铁锹走过来:吴叔,这地基深度是俺定的。 你定的?吴老蔫嗤笑,三强啊,打猎你在行,盖房还得听俺的!这多挖一尺,得多费多少工?得多用多少石料? 旁边几个帮工也小声议论起来。确实,这地基挖得比屯里谁家都深。 吴叔,王三强不急不躁,咱这房要住几代人,地基必须牢靠。您说的三尺深,那是土坯房的规格。咱这是砖瓦房,分量重,开春化冻时万一不均匀沉降...... 啥沉降不沉降的!吴老蔫打断他,俺盖的房子,啥时候出过毛病?你要不信,这活俺还不干了呢! 这话一出,工地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吴老蔫是屯里最好的泥瓦匠,他要撂挑子,这房子还真不好盖。 王大军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在人群后头阴阳怪气:老三啊,不是大哥说你,不懂就别瞎指挥。听吴叔的准没错! 王三强看着吴老蔫得意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家伙分明是想给他个下马威,好在工钱上拿捏他。 吴叔,王三强突然笑了,您说三尺够用,那咱打个赌咋样? 打啥赌? 咱各按各的法子砌一段地基,王三强指着刚挖好的沟,等开春化冻了,看谁砌的结实。要是您的法子好,工钱我给您翻倍。要是我的法子更牢靠...... 咋样?吴老蔫瞪着眼。 往后这工地上的泥瓦活,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吴老蔫气得胡子直抖:好!好!俺就让你小子见识见识! 王三强也不含糊,当即让人把地基沟分成两段。他亲自带着覃卫国几个人负责东段,吴老蔫带着他的徒弟负责西段。 二哥,王三强小声对覃卫国说,咱这段地基,底下先铺一层碎石,灌上砂浆夯实。砌石头时候,每层都要错缝,灰浆要饱满。 覃卫国有些犹豫:三强,这得多费不少料啊...... 听我的。王三强语气坚定,咱这房要传给闺女们的,不能糊弄。 另一边,吴老蔫按老规矩,直接把石块往沟里扔,随便抹点泥浆就算完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瞎折腾!纯粹是瞎折腾! 王大军凑在吴老蔫身边,不时朝王三强这边指指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把打猎的事暂时交给王二民,自己整天泡在工地上。他不仅要求地基砌得牢固,还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想法——要在房子底下修火道! 啥?火道?覃卫国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地主老财家才有的吗? 咱也享受享受。王三强笑着解释,就是把灶坑的烟道从炕底下延伸到地基里,绕一圈再出去。冬天烧炕,整个屋地都是热的,闺女们光脚跑都不怕冻着。 吴老蔫听见这话,笑得前仰后合:俺的娘诶!你当这是盖皇宫呢?还火道!知道那得多费砖?多费工? 王三强不理他,亲自带着人测量、画线。修火道确实费事,要先在地基里预留出烟道的空间,砌筑时要格外小心,不能漏烟。但他坚持要这么做。 大丫好奇地问,为啥要修火道啊? 这样冬天里,你们在炕上写字,脚底下也是暖和的。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等房子盖好了,爹给你们每人打个书桌,就放在窗根底下。 孩子们听了,都兴奋地围着他问东问西。连在工地帮忙的屯邻们都说:三强对闺女真是没得说! 地基完工那天,王三强特意让吴老蔫过来验收。老泥瓦匠背着手,把他负责的那段地基夸得天花乱坠,对王三强这段却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这灰浆用太多了!败家! 这石头砌得太密实,白费工! 还整什么火道,纯粹是胡闹! 王三强也不争辩,只是笑着说:等开春化冻了再说。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几场春雨过后,冻土开始融化,工地变得泥泞不堪。这天早晨,王三强刚到工地,就听见吴老蔫在嚷嚷: 看看!俺说啥来着!这地基出问题了! 王三强快步走过去,只见吴老蔫负责的那段地基,因为化冻不均匀,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下沉,墙体也裂开了一道缝。而他自己负责的这段,却纹丝不动,坚固如初。 吴老蔫脸涨得通红,还在强辩:这......这是土质问题!跟俺的手艺没关系! 王三强也不说话,拎起大锤,走到两段地基交界处:吴叔,您看好了。 他抡起大锤,先在自己砌的地基上狠狠砸了几下,只留下几个白点。接着又走到吴老蔫那段,轻轻一锤,就震下来好几块松动的石头。 围观的帮工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纷纷议论: 还是三强这法子牢靠! 吴老蔫那是糊弄鬼呢! 怪不得他家盖的房子老是裂缝! 吴老蔫脸上挂不住了,一跺脚就要走。王三强却拦住他: 吴叔,赌约是赌约,活还得干。这样,往后您还当大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工钱我给您加三成,咋样? 吴老蔫愣住了,他没想到王三强会给他台阶下。看着王三强诚恳的眼神,老泥瓦匠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俺服了!往后都听你的! 这场风波过后,工地上再没人敢质疑王三强的决定。连王大军再来转悠时,也都闷着头不说话了。 晚上收工后,王三强特意留下吴老蔫喝酒。几杯下肚,老泥瓦匠话多了起来: 三强啊,不是叔跟你较劲。俺干了一辈子泥瓦匠,就没见过你这么盖房的!又是深地基又是火道,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三强给他满上酒:吴叔,钱没了还能挣。房子要是盖不好,住着揪心一辈子。俺这房是给八个闺女住的,必须得盖得结结实实、暖暖和和的。 吴老蔫怔了怔,突然一拍大腿:中!就冲你这份心,叔往后指定给你用心干! 从这天起,吴老蔫像是换了个人,干活格外卖力气,还主动帮王三强监督工程质量。有他坐镇,工地上的进度快了不少。 三月中,地基全部完工。王三强带着闺女们来看,大丫指着预留的火道口问:爹,这就是让屋地变热的地方吗? 对喽!王三强把六丫抱起来,让她看地基里的结构,等冬天,爹把炕烧得热热的,你们就能在暖乎乎的地上玩了。 孩子们兴奋地在地基上跳来跳去,银铃般的笑声在春风中飘荡。 覃晓敏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闺女们,眼里闪着泪光。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冬天冻得手脚生疮的日子。她的闺女们,再也不用受那样的罪了。 他爹,她轻声说,等房子盖好了,咱在院里种棵海棠树吧。 王三强笑着答应,种两棵!让闺女们春天看花,秋天吃果! 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坚实的新地基上。王三强知道,这房子不仅是为闺女们遮风挡雨的庇护所,更是他这个父亲能给她们的最坚实的依靠。 第40章 梁柱立门户,暖心慰女心 五月十八,黄道吉日,宜上梁。 天才蒙蒙亮,王三强家新建的宅基地上就挤满了人。屯里老少爷们几乎都来了,连王老栓都换上了压箱底的蓝布褂子,站在院门口迎客。 五间房的水泥地基已经凝固得结结实实,红砖墙砌了半人高,今天要立的是支撑整个屋顶的梁柱。四根一抱粗的松木大梁已经剥好了皮,用红绸子系着,像四条沉睡的巨龙横在院子里。 吉时到——吴老蔫今天特意刮了胡子,声音格外洪亮。 八个壮劳力喊着号子,把第一根大梁抬起来:嘿——呦—— 加把劲啊——嘿呦! 步步高升啊——嘿呦! 大梁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升起,稳稳落在东山墙的榫卯里。王三强站在房架上,亲手把梁固定好,额角的汗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上梁馍——魏红霞端着簸箕,把白面馒头和水果糖一把把撒向人群。 孩子们欢呼着争抢,大丫二丫带着妹妹们挤在最前面,小手里攥满了糖果。连襁褓里的八丫都被覃晓敏抱着,伸着小手去抓飘落的红绸条。 这梁真直溜!王老栓眯着眼赞叹,三强从后山选的这松木,比老林家去年盖房用的柞木还结实! 王大军躲在人群后头,酸溜溜地对苗翠花说:显摆啥?不就是几根木头...... 苗翠花使劲拧他一把:你倒是也显摆一个给俺看看? 第二根大梁升起时,出了点小意外。抬梁的王老栓家二小子脚下一滑,大梁猛地歪向一边。就在众人惊呼时,王三强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肩膀死死顶住下坠的梁头。 大丫吓得尖叫。 王三强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没事!再来两个人! 覃建国和覃卫国赶紧上前,三人合力把大梁扶正。等梁落稳了,王三强才松开手,棉袄肩膀处已经渗出血迹。 他爹!覃晓敏慌忙要上来看伤。 皮外伤,不碍事。王三强摆摆手,对惊魂未定的众人笑道,接着来!今天必须把梁都上完! 这个小插曲反倒让气氛更加热烈。屯里老人们纷纷点头:三强这孩子,是条汉子! 四根大梁全部落位后,王三强站在房架上,看着底下仰着头的八个闺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接过吴老蔫递来的红布包,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铜钱、五谷和朱砂。 大丫,他朝底下招手,你最大,带妹妹们过来。 九个闺女在房基前站成一排,连覃晓敏都抱着八丫站在队伍末尾。王三强把红布包分成九份,挨个发到她们手里: 这是咱新房的镇宅宝。大丫管东屋,二丫管西屋,三丫四丫......他一个个嘱咐过去,往后这房子就交给你们了。 孩子们紧紧攥着红布包,小脸激动得通红。大丫代表妹妹们大声说:爹!俺们一定把家看好! 王三强眼睛发热,赶紧转身去安排下一步工序。按规矩,上梁这天主家要管饭,而且必须丰盛。他前几天就进山打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魏红霞带着妇女们在临时搭的灶棚里忙活了一早上。 晌午开席,院里支起八张桌子。红烧野猪肉炖粉条、清蒸狍子腿、山鸡蘑菇汤......香气飘出二里地。王三强特意把吴老蔫请到主桌,挨着覃老爷子坐。 吴叔,这些天辛苦您了。王三强给老泥瓦匠敬酒。 吴老蔫这回是真心服气了:三强啊,你这房子盖得,比公社办公楼都讲究!往后屯里谁家盖房,都得来你这取经! 王老栓也感慨:俺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盖房的。火道、玻璃窗、杉木椽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就是花的吗?王三强给老屯长夹了块肉,闺女们住着舒坦,比啥都强。 正吃着,大丫带着妹妹们过来敬酒。孩子们端着糖水,像模像样地说:谢谢爷爷伯伯叔叔们帮俺家盖房子! 软糯的童声把一帮大老爷们的心都喊化了。吴老蔫红着眼圈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饭后,王三强把剩下的肉给帮工们分了分,每人还包了一块钱喜钱。众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 夕阳西下,新立的房架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八根立柱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个家的未来。 他爹,覃晓敏指着房架问,那根歪脖子椽子要不要换?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西边第二根椽子,确实有点弯。 他毫不犹豫,明天俺就去后山重砍一根。闺女们屋里的椽子,必须根根直溜! 孩子们在新房的空地上玩起捉迷藏。四丫五丫躲在未来的东屋里,三丫六丫藏在西屋墙根下,银铃般的笑声在梁柱间回荡。 二丫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俺那屋的窗户,真要开这么大吗? 当然!王三强把她抱起来,指着西墙预留的窗口,到时候爹给你安玻璃窗,坐在炕上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海棠树。 大丫仰着头数椽子:一、二、三......爹,真的一人一根椽子啊? 说好的事,哪能变卦?王三强指着房架,从东往西数,第一根是你的,第二根是二丫的......每根椽子上都刻着你们的名字呢! 孩子们兴奋地找属于自己的椽子。果然,每根椽子的隐蔽处都用刀刻着小小的名字:诗玥、墨雅、兰心...... 等房子盖好了,王三强对围过来的闺女们说,你们每天睡觉前,都能看见自己的名字刻在房梁上。这是爹给你们打的江山,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最小的七丫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姐姐们使劲点头。 覃晓敏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她想起自己出嫁时,娘偷偷塞给她的两块银元:闺女,在婆家要硬气,别让人看扁了。如今她的闺女们,再也不用像她当年那样战战兢兢了。 夜幕降临时,王三强在新房基的四个角各点上一盏油灯。按照老辈人的说法,这叫,让新宅沾沾人气。 灯火摇曳中,梁柱的轮廓显得格外庄严。王三强搂着覃晓敏站在院当中,八个闺女在他们身边围成一圈。 等搬进来,王三轻声说,咱在堂屋挂上全家福。等闺女们出嫁了,想家的时候,就回来看看。 大丫突然问,俺以后出嫁了,还能回来住吗? 傻丫头!王三强揉揉她的头发,这就是你的家,啥时候想回来都行!爹给你留着屋! 夜风拂过,梁上系的红绸轻轻飘动。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第41章 新房终落成,乔迁宴宾朋 五月初五,端阳节,王三强家的新房终于完工了。 五间青砖瓦房坐北朝南,玻璃窗擦得锃亮,房檐下挂着两串红辣椒。院墙砌得齐胸高,新打的榆木院门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天还没亮,覃晓敏就带着闺女们开始忙活。大丫二丫擦玻璃,三丫四丫扫院子,连四岁的六丫都拿着小抹布,踮着脚擦门槛。 娘,你看俺擦得亮不?五丫举着抹布跑过来。 覃晓敏弯腰看看:亮!比镜子还亮! 王三强从仓房搬出两挂鞭炮,挂在院门两旁。今天是乔迁的好日子,他特意换上了覃晓敏新做的蓝布褂子,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爹,覃晓敏有些紧张地整理衣襟,待会儿来客了,俺该说啥? 啥也不用说,王三强笑着给她正了正头巾,你就站院门口,见人就笑。 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客人们就陆陆续续来了。最先到的是王二民一家,魏红霞拎着半袋白面,老远就喊:新宅大喜啊! 紧接着覃家老两口也到了,覃老太太一进院就红了眼圈:俺的乖乖,这房盖得真阔气!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老栓,老爷子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屯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老人。一进院就拱手:三强啊,给咱屯争光了! 王三强忙迎上去:老屯长这话说的,快屋里请! 新房子里,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覃晓敏带着闺女们给客人倒水,孩子们今天都穿上了新衣裳,小辫梳得油光水滑。 这地面真平整!王老栓跺跺脚,还热乎呢! 底下修了火道。王三强解释道,冬天烧炕,屋地都是热的。 老人们啧啧称奇:这可是地主老财家才有的排场! 说话间,院里已经挤满了人。王三强看看日头,对吴老蔫点点头。老泥瓦匠会意,高声喊道: 吉时到——乔迁入宅—— 噼里啪啦——鞭炮炸响,硝烟弥漫。王三强打头,覃晓敏抱着八丫紧随其后,七个闺女按年龄大小排成一串,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样吉祥物——大丫捧米缸,二丫捧面袋,三丫捧油瓶...... 步步高升——吴老蔫在旁边唱着吉言。 跨过高高的门槛,大丫把米缸放在堂屋东北角:米满仓! 二丫把面袋放在西北角:面满缸! 三丫的油瓶放在灶台边:油满瓶! 孩子们稚嫩的童声在崭新的屋子里回荡,来宾们看得眼圈发红。连最挑剔的吴老蔫都抹了把眼睛:老子盖了一辈子房,头回见这么搬家的! 等孩子们把吉祥物都安置好,王三强站在堂屋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父老!今天俺家乔迁,感谢大伙来捧场!别的不多说,就一句——往后谁家有事,只管开口! 院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王老栓代表屯里讲话:三强家这新房,是咱屯头一份!往后谁再说生闺女没用,就让他来看看! 这话说得覃晓敏直抹眼泪。她想起生八丫时,婆婆说的那些难听话。如今看着亮堂堂的新房,看着八个健康的闺女,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开席——魏红霞一声吆喝,帮忙的妇女们开始上菜。 院里支起十张桌子,每桌八个菜:红烧野猪肉、清炖狍子肉、小鸡炖蘑菇、干豆角炒腊肉......最让客人们开眼的是那道飞龙汤,用的是王三强前天刚打到的珍稀野味。 这可是皇上吃的东西!王老栓尝了一口汤,连连赞叹。 孩子们另开一桌,王三强特意给她们做了糖醋野兔丁、炸河虾。八个小丫头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吃饭,把来看热闹的乡亲们喜欢得不行。 三强啊,一个老太太拉着王三强说,你家这些闺女,比小子都强! 王三强笑着给老太太夹了块肉:婶子多吃点! 酒过三巡,王三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王二民那桌时,他特别敬了二哥一杯:这些天多亏二哥照应。 王二民红着脸摆手:自家兄弟,说这干啥! 敬到覃家那桌时,刘彩凤破天荒地站起来:三强,大嫂以前有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大嫂说啥呢!王三强给她满上酒,都是一家人! 最让人意外的是吴老蔫。老泥瓦匠喝多了,拉着王三强的手说:三强,叔服你!不是服你能挣钱,是服你这份心!八个闺女,你愣是给她们盖出个皇宫来! 王三强扶他坐下:叔,等您老了,俺家就是您家,随时来住! 这话把吴老蔫说得老泪纵横。 席间,王三强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 今天趁大伙都在,俺立个规矩。这五间房,东头两间是老大老二的,西头两间是老三老四的,中间这间给老五老六老七老八。等小的长大了,大的也出嫁了,屋子轮着住。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往后俺闺女回娘家,都有自己的屋!谁要是给气受,别怪俺翻脸!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不少人都偷偷抹眼睛,尤其是那些家里有闺女的人家。 覃晓敏站在丈夫身边,看着八个闺女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饭后,王三强给每个帮过工的人都包了红包,连来看热闹的孩子都分到了糖果。人们陆续散去时,都在议论: 老王家的闺女,往后说亲得挑着选! 谁说生闺女不好?你看三强家! 咱屯的风气,要让三强家带起来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天已经擦黑。王三强关上新打的院门,转身看着自己的新家。 五间瓦房静静地立在暮色中,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八个闺女在院里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晚风里。 他爹,覃晓敏轻声问,咱真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了? 王三强搂住她的肩膀:这才到哪儿?等过两年,咱再把厢房盖起来。 大丫跑过来,俺能去看看自己的屋吗? 走!爹带你们去看! 王三强一手抱着六丫,一手牵着七丫,闺女们前呼后拥地进了东屋。屋里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南炕上铺着新席子,北墙根摆着新打的炕柜。 这是你的书桌。王三强指着窗下的桌子对大丫说,往后就在这儿写字。 大丫小心翼翼地摸着光滑的桌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爹,俺一定好好念书...... 二丫在自己的屋里蹦蹦跳跳:爹!俺能在墙上贴年画吗? 贴!想贴啥贴啥! 三丫四丫头对头躺在炕上打滚:这炕真大!俺俩能翻跟头! 五丫六丫在比谁的窗户更亮,七丫八丫在新炕席上爬来爬去。 王三强和覃晓敏站在堂屋,听着东西两屋传来的欢笑声,相视而笑。 他爹,覃晓敏靠在丈夫肩上,俺像做梦似的。 不是梦,王三强握紧她的手,往后都是这样的日子。 夜幕完全降临,新宅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闺女们再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了。 这个用父爱筑成的家,会为她们遮风挡雨,会成为她们永远的依靠。 第42章 公社选拔赛,初露锋芒 六月初,麦子抽穗的时节,公社大喇叭里传来通知:为参加全县狩猎大赛,各屯推荐优秀猎手,三天后在公社举行选拔赛。 王三强正在院里教闺女们认字,听见广播放下粉笔。大丫仰着头问:爹,你要去比赛吗? 去!为啥不去?王三强揉揉她的脑袋,爹给你们赢个奖状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传遍了屯子。王大军在井台边遇见王三强,阴阳怪气地说:老三啊,可别给咱屯丢人。听说这次比赛来的都是各屯的好手,你那两下子...... 王三强没搭理他,挑着水桶走了。倒是旁边的王老栓听不下去了:大军你少说两句!三强的本事咱们都见过! 选拔赛前一天,王三强仔细擦拭猎枪。覃晓敏一边给他准备干粮一边担心:他爹,听说比赛要在山里过夜,你可加小心。 放心吧。王三强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就在老黑山外围,熟得很。 天没亮,王三强就出发了。公社大院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猎手,个个带着家伙。主持比赛的是公社武装部的孙部长,宣布规则:三天时间,在老黑山划定区域狩猎。按猎物价值计分,最后取前三名参加县里比赛。 猎手们抽签分组,王三强和红旗屯的赵老四分在一组。这赵老四是个莽撞汉子,看见王三强就撇嘴:跟个生手一组,真倒霉! 王三强没吭声,检查完装备率先进山。 初夏的山林枝叶茂密,动物踪迹很难寻找。赵老四端着枪横冲直撞,惊飞了不少鸟雀。王三强拉住他:这么走不行,得慢点。 你懂啥?赵老四甩开他,比赛就三天,不快点儿能打着啥? 果然,一上午两人一无所获。晌午休息时,王三强仔细观察四周,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灌木:那儿有东西。 赵老四凑过去看了半天:啥也没有! 王三强拨开灌木,露出几个新鲜的蹄印:是狍子,刚过去不久。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蹄印的深浅:是个母狍子,带着崽子。咱们绕到上风口,等它们回来。 赵老四将信将疑地跟着他。两人在灌木丛下潜伏了半个时辰,果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母狍子警惕地探出头,身后跟着两只小狍子。 打母的!赵老四急着举枪。 别动!王三强按住他,打小的,皮子完整更值钱。 他端起枪,瞄准落在后面的小狍子。的一声,小狍子应声倒地。母狍子带着另一只崽子飞快逃走了。 赵老四跑过去拎起猎物,啧啧称奇:你小子眼力可以啊! 王三强利落地处理狍子:这片林子我熟,往北走有个水塘,傍晚野兽都去喝水。 果然,日落时分他们在水塘边守到一头野猪。赵老四急着开枪,只打中后腿。受伤的野猪发疯般冲过来,獠牙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小心!王三强把赵老四推到树后,自己闪到另一侧。野猪调转方向朝他冲来,他冷静地端枪瞄准。 子弹从野猪眼眶射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赵老四惊魂未定地爬出来,看着王三强的眼神都变了:兄、兄弟,刚才多谢了...... 晚上在山洞里过夜,王三强把狍子肉分给赵老四。火光映照下,赵老四不好意思地说:白天是俺不对,小看你了。 没事。王三强翻烤着肉块,打猎不能光靠猛劲。 第二天他们运气更好,遇到一只紫貂。这种小兽机警得很,在树梢间跳跃如飞。赵老四连开三枪都没打中,气得直跺脚。 王三强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紫貂总沿着固定的路线活动。他让赵老四在下面惊扰,自己爬到树上埋伏。当紫貂再次经过时,他屏住呼吸,等到最近的距离才扣动扳机。 紫貂轻盈落地,毛皮完好无损。赵老四跑过来捡起猎物,激动得声音发颤:这可是金贵玩意儿!兄弟,你这枪神了! 第三天中午,他们清点战果:一头野猪、一只狍子、一只紫貂,还有几只山鸡。赵老四美滋滋地说:咱这成绩,稳进前三! 就在这时,北边突然传来急促的枪声和呼救声。王三强脸色一变:出事了! 两人循声跑去,只见同屯的李老蔫被狼群围住了。五六只饿狼龇着牙,把老人逼到悬崖边。 救人!王三强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 头狼应声倒地,狼群一阵骚动。但剩下的狼不但没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上来。赵老四吓得手直抖:太多了!咱、咱撤吧? 不能撤!王三强连续开枪,又放倒两只狼,你去左边吸引注意力,我绕到右边! 赵老四硬着头皮朝天空放枪,狼群果然被吸引。王三强趁机迂回到侧面,瞄准落在后面的狼。 砰!砰! 精准的点射又解决了两只狼。剩下的见势不妙,叼起同伴的尸体逃走了。 李老蔫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三强啊,要不是你,俺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儿了...... 回到公社,孙部长亲自清点猎物。当看到王三强组的收获时,他惊讶地推推眼镜:紫貂?这可是稀罕物! 最后核算分数,王三强组毫无悬念拿了第一。孙部长宣布结果时特别表扬:王三强同志不仅狩猎技术好,关键时刻还能挺身而出,救了队友! 赵老四激动地搂住王三强:兄弟,县里比赛俺还跟你一组! 王三强笑着点头。当他捧着奖状和二十块钱奖金回到屯里时,整个屯子都轰动了。 王老栓敲着烟袋锅:俺就说三强行! 覃晓敏和闺女们早就在院门口等着。孩子们看见奖状,欢呼着扑上来:爹真厉害! 王三强把奖金交给媳妇:收着,给闺女们扯布做新衣裳。 夜里,他躺在床上盘算:县里比赛高手更多,得提前做准备。特别是那只紫貂,让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个地方...... 他爹,覃晓敏轻声问,县里比赛是不是更危险? 没事,王三强搂住她,俺心里有数。 月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照在墙上的奖状上。王三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43章 恶狼突袭人,神枪救危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计擒老山参,智取定胜局 八月末,县里传来消息:全省狩猎大赛在一个月后举行,要求各县选派最优秀的猎手组队参加。王三强作为全县第一,自然在名单之中。 这天他正在院里打磨猎枪,公社孙部长亲自登门。一进门就握住王三强的手:三强啊,这次省里比赛非同小可,听说奖品丰厚得很! 王三强请他进屋喝茶:孙部长放心,俺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要夺冠!孙部长压低声音,听说这次第一名的奖励是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五百块钱! 正在灶间忙活的覃晓敏听见,手里的瓢掉在地上。五百块!够盖三间新房了! 孙部长走后,王三强陷入沉思。全省高手云集,光靠寻常猎物很难取胜。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个传说——在老黑山最深处的悬崖上,长着一棵百年老山参。 他爹,覃晓敏担忧地问,你是不是又要进深山了? 王三强点头,这次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可能得五六天。 他开始精心准备。除了常规的装备,还特意带上了前世跟老参客学的工具:鹿骨签子、红绳、铜钱,还有特制的参包子。 出发前一天,大丫带着妹妹们给他送行。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有长姐风范:爹,俺会照顾好娘和妹妹们。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爹相信你。 第二天拂晓,他独自一人踏入老黑山深处。这里人迹罕至,参天古树遮天蔽日。王三强凭着前世的记忆,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行进。 第一天平安无事,只猎到几只山鸡。第二天中午,他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熊的踪迹。不是普通的黑熊,而是更凶猛的棕熊。 这家伙可不好惹。王三强绕道而行。前世他见过棕熊发狂的样子,连猎枪都难以制服。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那片悬崖。陡峭的岩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在夕阳映照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应该就在这一带了。他喃喃自语。 按照老辈人的说法,百年老参都有灵性,会自己。王三强不急着寻找,而是在悬崖下找了个山洞住下,每天观察岩壁上的动静。 第四天清晨,他在晨雾中看到岩缝间有一抹异样的红色。用望远镜仔细看去,果然是一株五品叶的老山参,顶端的红榔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找到了!王三强心头一喜。 但接下来的难题更大。老参长在离地二十多米的岩缝里,岩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而且参旁边还有个鹰巢,两只金雕在天空盘旋。 硬来不行。王三强观察地形后,想出一个办法。 他砍来坚韧的藤条,编成一条长绳。又在悬崖顶找到一棵牢固的老松,把绳子固定好。等到正午金雕外出觅食时,他顺着绳子缓缓降下。 岩壁比想象的更滑。有几次他差点失手,全靠前世学过的攀岩技巧才稳住身形。终于降到参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工具。 先系红绳——这是老规矩,据说能拴住参娃娃不让他逃跑。然后用鹿骨签子一点点拨开泥土,生怕伤到任何一根参须。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他也不敢擦拭。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金雕的厉啸——它们回来了! 两只金雕显然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开始轮番俯冲。锋利的爪子几次擦着王三强的头皮掠过。 妈的!王三强骂了一句,加快手上的动作。 这时最惊险的一幕发生了——一只金雕直接抓向系着绳子的老松。碗口粗的树枝一声断裂,绳子猛地一松! 千钧一发之际,王三强左手死死抓住岩缝,右手还护着即将出土的老参。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数十米的深渊。 完了......他心头一凉。 就在这危急关头,崖顶突然传来枪声。两只金雕受惊飞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三强!坚持住! 是赵老四!他怎么来了? 很快,一条新绳子垂下来。王三强先把包好的老参系上去,然后自己才攀着绳子爬回崖顶。 你咋来了?王三强惊魂未定地问。 赵老四咧嘴一笑:俺寻思你要找大货,一个人不安全,就带着兄弟们跟来了。 原来孙福贵、李老蔫等人都来了,还带来了王三强的二哥王二民。 你们......王三强眼眶发热。 别废话了,孙福贵拍拍他肩膀,快看看参咋样了。 王三强小心地打开参包子。只见那棵老参形态优美,芦头紧密,须子完整,最神奇的是主体部分天然长成个娃娃形状。 宝参!这是宝参啊!李老蔫激动得声音发颤,俺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着这样的! 回程的路上,王三强把参小心地揣在怀里。赵老四一路都在感叹:三强,你这眼力真是绝了!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 王三强却想着另一件事:老四,等比赛完了,咱们真得把狩猎队搞起来。这深山老林的,一个人太危险。 众人都点头。 第五天下午,他们回到屯里。听说王三强找到了宝参,整个屯子都轰动了。王老栓看着那棵老参,手都在发抖: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王三强却只是笑笑,把参收好。他知道,有了这个,省里比赛就多了几分把握。 晚上,他特意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给她们看宝参:记住,这大山里的宝贝多得很,但取之要有道。不能贪心,不能绝根。 十岁的大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爹,俺记住了。 最小的八丫伸着小手要摸参须,被覃晓敏赶紧抱开:这可不能玩!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盘算:有了这棵宝参,再加上这些天猎到的其他猎物,夺冠的希望很大。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角的猎枪上。王三强知道,从找到这棵百年老参开始,他在这片山林里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5章 魁首震四方,夫妻夜话时 九月初十,全省狩猎大赛在省城郊外的狩猎场举行。来自各地的八十多名猎手齐聚一堂,场面比县里比赛壮观得多。 王三强带着他的猎枪和那棵用红布包裹的百年老参,跟着孙部长来到比赛场地。赵老四、孙福贵等人也都来给他助阵。 看那边,赵老四碰碰王三强,听说那是大兴安岭来的鄂伦春猎手,打小就在山里长大。 王三强望过去,几个穿着兽皮坎肩的猎手正在调试弓箭,动作矫健如豹。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眼神锐利如鹰。 比赛开始前,总裁判宣布规则:五天时间,在划定猎场自由狩猎。按猎物价值计分,珍稀猎物加倍计分! 一声令下,猎手们四散进入丛林。王三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寻找猎物,而是先登上一处高地观察地形。 兄弟,咱往哪走?赵老四问。 北边,王三强指着远处的一片混交林,那里树种杂,猎物多。 果然,第一天他们就在北坡猎到一头马鹿。王三强没有打珍贵的鹿茸,而是瞄准心脏一枪毙命,保持了皮毛的完整。 可惜了,孙福贵看着鹿茸直咂嘴,这要是留着,能多卖不少钱。 鹿还年轻,让它再长两年。王三强利落地处理猎物。 第二天,他们在溪边发现了一只猞猁。这种动物极其警觉,稍有不慎就会逃之夭夭。王三强让其他人埋伏在下风口,自己绕到上风口故意弄出动静。 受惊的猞猁果然朝埋伏圈逃窜,被孙福贵一枪放倒。美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引得其他猎手纷纷侧目。 三强,你这法子真灵!孙福贵乐得合不拢嘴。 第三天,王三强遇到了那个鄂伦春女猎手。她正蹲在地上查看足迹,见到王三强,用生硬的汉语问:你,找什么? 紫貂。王三强实话实说。 女猎手眼睛一亮:我也找。比赛? 比赛。王三强点头。 两人各自选了个方向分开。赵老四凑过来:这娘们挺俊,就是太野。 别瞎说,王三强瞪他一眼,鄂伦春人都是狩猎的好手。 傍晚时分,王三强在一处岩缝里发现了紫貂的踪迹。这种小兽白天躲在洞里,晚上才出来活动。他布下几个精巧的套索,在远处静静等待。 月亮升起来时,一只紫貂探头探脑地钻出洞穴。它机警地观察四周,眼看就要触到套索,却突然改变了方向。 可惜......赵老四小声叹息。 就在这时,另一只紫貂从侧面窜出,正好撞进套索里。王三强迅速上前,小心地解开套索,紫貂在他手里吱吱叫唤。 放了它吧,王三强突然说,太小了。 放了?赵老四瞪大眼睛,这可是紫貂啊! 等它长大再说。王三强松开手,紫貂一溜烟跑没了影。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麻烦。一群野猪冲散了他们的营地,粮食和装备散落一地。更糟的是,王三强的左臂被野猪獠牙划伤,鲜血直流。 完了,赵老四哭丧着脸,这下别说夺冠,能完赛就不错了。 王三强撕下衣襟包扎伤口:别慌,还有一天时间。 他忍着疼痛,带着众人继续狩猎。也许是运气好,下午他们居然遇到了一只罕见的雪兔。这种动物只有在高海拔地区才能见到,毛皮价值极高。 这是山神给咱们的补偿。孙福贵激动地说。 第五天中午,比赛结束的号角吹响。猎手们带着各自的收获返回营地。当王三强拿出那棵百年老参时,全场哗然。 宝参!这是宝参啊!一个老裁判激动得胡子直抖,我活了七十岁,头回见着这样的! 经过紧张的计算,王三强以绝对优势获得第一。当总裁判宣布结果时,连那些鄂伦春猎手都向他竖起大拇指。 王三强同志,省林业厅的领导亲自给他颁奖,你这棵老参,给我们全省猎手争光了! 奖品果然是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还有五百元奖金。王三强摸着锃亮的车把,心里盘算着:这下闺女们上学方便了。 回程的路上,赵老四比他还兴奋:三强,这下你可出名了!全省第一啊! 王三强却只是笑笑。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收获不是这些奖品,而是在比赛中结识的那些朋友,积累的那些经验。 到家时已是深夜,但屯子里灯火通明。听说他得了全省第一,全屯人都来道贺。王老栓敲着烟袋锅:咱们屯出状元了! 八个闺女早就等在院门口,看见自行车,欢呼着围上来。大丫小心翼翼摸着车座:爹,这真是咱家的了? 王三强把最小的八丫抱起来,往后爹骑车送你们上学。 覃晓敏站在人群后,眼睛红红的。等众人都散了,她才轻声问:他爹,伤着哪了? 小伤,不碍事。王三强轻描淡写。 夜里,夫妻俩躺在炕上说话。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墙角的自行车上。 他爹,覃晓敏依偎在他怀里,你现在是名人了,往后...... 往后还是你男人,还是闺女们的爹。王三强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啥都不会变。 那辆自行车,真给闺女们上学用? 当然,说好的事不能变。 覃晓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他爹,俺想认字。 王三强一愣:咋突然想认字了? 不能总让闺女们比下去,覃晓敏声音很轻,俺也想学着看报纸,记账...... 王三强搂紧她,明天就开始,俺教你。 窗外传来蝈蝈的叫声,八个闺女在隔壁屋睡得正香。王三强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王三强不再只是一个会打猎的农民。全省第一的名号,将为他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怀里的媳妇,隔壁屋的闺女们,还有这个越来越好的家。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俺骑车带你们去公社转转。 覃晓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王三强却久久不能入睡,脑子里盘算着组建狩猎队的事...... 第46章 县赛群英会,强手如林立 十月初,县里正式通知下来,要组建代表队参加明年的全省狩猎大赛。王三强作为新科魁首,自然成了队长的热门人选。 这天他正在院里教覃晓敏认字,公社孙部长骑着自行车来了,车把上还挂着两条大鲤鱼。 三强,好消息!孙部长一下车就嚷嚷,县里决定由你当队长,带队参加省赛! 覃晓敏忙起身倒茶。王三强接过鱼递给媳妇,问道:队员都定下了? 初步定了八个,孙部长掏出名单,有你认识的老赵、老孙,还有林场推荐的两个好手,另外...... 他压低声音:县领导特意交代,要带两个少数民族队员。鄂伦春族和鄂温克族各一个。 王三强点点头。前世他就知道,这些世代生活在山林里的民族,狩猎本领非同一般。 三天后,所有队员到公社集合。赵老四和孙福贵早早来了,看见王三强就咧嘴笑:队长!往后俺们就跟你混了! 林场来的两个猎手一个叫陈大山,一个叫李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着崭新的猎枪,脸上带着傲气。 王队长,陈大山说话带着官腔,我们在林场都是专业护林员,狩猎经验很丰富。 王三强只是点点头:待会儿进山看看真本事。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个少数民族猎手。鄂温克族的巴特尔是个壮硕的汉子,穿着鹿皮坎肩,腰挎猎刀,看人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鄂伦春族的乌娜吉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材矫健,背着一张桦木弓,箭囊里插着十几支羽箭。 女人也能打猎?李强小声嘀咕。 乌娜吉似乎听懂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突然张弓搭箭。的一声,箭矢擦着李强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杨树上——正中一只知了的翅膀。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三强带头鼓掌:好箭法! 乌娜吉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孙部长宣布训练计划:未来一个月,你们要在老黑山进行集训。王三强任队长,负责一切训练事宜。 进山第一天,王三强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天没亮就把大家叫醒,每人发了一根麻绳:今天练攀岩。 攀岩?陈大山皱眉,我们是猎手,又不是猴子。 不会攀岩,怎么追岩羊?怎么采崖参?王三强二话不说,率先爬上陡峭的岩壁。 乌娜吉和巴特尔显然很擅长这个,灵活得像山猫。赵老四和孙福贵虽然年纪大,但经验丰富,也勉强跟得上。最惨的是陈大山和李强,爬了不到十米就滑下来,手上磨出了血泡。 队长,这太危险了!李强抱怨道。 王三强从岩顶垂下绳子:系在腰上,我拉你们上来。 训练间隙,王三强注意到乌娜吉总是一个人坐在远处擦拭弓箭。他走过去,用刚学会的鄂伦春语打招呼:你好。 乌娜吉惊讶地抬头:你会说我们的话? 只会几句。王三强在她旁边坐下,你的箭法很好。 跟我阿爸学的。乌娜吉语气缓和了些,他说,好猎手要像风一样轻,像鹰一样准。 王三深有同感:你阿爸说得对。 另一边,巴特尔正在展示他的追踪技巧。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就能说出刚才有什么动物经过,大概多大,往哪个方向去了。 神了!赵老四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本事咋学的? 巴特尔傲然道:我们鄂温克人,生下来就会认脚印。 晚上宿营时,王三强把大家聚在一起:从明天开始,咱们分组训练。老赵和老孙一组,大山和强子一组,巴特尔和乌娜吉一组。我轮流跟各组行动。 陈大山忍不住问:队长,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因为比赛时可能会走散,王三强看着众人,我要确保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艰苦。王三强带着大家练习潜伏、追踪、设陷阱,甚至教他们如何在野外辨别草药治病。 队长,你咋懂这么多?孙福贵忍不住问。 王三强笑笑:多跟老猎人学,多看多问。 其实这些都是前世积累的经验。他走南闯北那些年,跟各地的猎手学了不少绝活,如今都派上了用场。 训练到第十天,出了意外。李强在追一只兔子时踩空,摔进了捕兽坑。等大家把他救上来,右腿已经肿得老高。 完了,李强哭丧着脸,这下参加不了比赛了。 王三强检查伤势后,采来几种草药捣碎敷上: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按时换药,一个月能好个七八成。 真的?李强将信将疑。 我们鄂伦春人祖传的伤药,乌娜吉突然开口,很灵验。 果然,三天后李强就能拄着棍子走路了。他对王三强的态度彻底改变,一口一个叫得亲热。 训练间隙,王三强经常教乌娜吉汉语,乌娜吉则教他鄂伦春族的狩猎秘诀。巴特尔看在眼里,有一次私下对王三强说:乌娜吉是我们族里最好的女猎手,很多小伙子追求她,她都没看上。 王三强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我有妻子女儿。 巴特尔拍拍他的肩膀:好汉子! 一个月训练期满,队员们的本领都大有长进。连最初最傲气的陈大山,现在也对王三强心服口服。 结业测试上,王三强设置了各种难题:在限定时间内找到隐藏的猎物、在夜间辨认动物叫声、在复杂地形中追踪目标......所有人都顺利通过。 孙部长来验收时,看到队员们的表现,连连称赞:三强,你这队长当得称职! 回屯那天,八个闺女早就在院门口等着。看见王三强带着一群猎手回来,都好奇地围上来。 爹,他们都是你的队员吗?大丫问。 王三强把乌娜吉介绍给她们,这是乌娜吉阿姨,箭法可好了。 乌娜吉看着八个可爱的小姑娘,冷峻的脸上露出笑容。她从箭囊里取出八支小巧的木箭,送给孩子们当礼物。 夜里,王三强对覃晓敏说:下个月就要去省里比赛了,这一去得半个月。 覃晓敏给他整理行装:放心去吧,家里有俺。 月光如水,王三强望着窗外的新自行车,心里充满期待。这支他亲手带出来的队伍,将在全省大赛上绽放光彩。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第47章 首日斗黑熊,默契显威力 十一月初,省狩猎大赛在茫茫林海中拉开帷幕。来自全省的十二支代表队齐聚原始森林边缘,旌旗招展,猎犬吠鸣。 王三强带着他的八人小队站在县代表队旗帜下,清一色的棉猎装,装备精良。乌娜吉的桦木弓和巴特尔的猎刀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看那边,赵老四低声说,是省林业厅的专业队,听说都是退伍兵。 王三强望过去,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猎手正在检查装备,动作整齐划一。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感受到王三强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 总裁判鸣枪宣布规则:七天赛程,以队为单位计分。禁止使用猎犬,禁止设置致命陷阱,以猎物体重和价值综合评分! 队伍依次进入林区。王三强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线,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推进。 队长,为啥不走大路?陈大山问。 好猎场都被占了,王三强观察着地面,这里虽然难走,但猎物多。 果然,不到半天他们就发现了一群野猪的踪迹。王三强示意大家分散包抄,自己带着乌娜吉占据制高点。 野猪群正在泥潭里打滚,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王三强举起右手,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赵老四率先开枪,一头半大野猪应声倒地。受惊的猪群四散奔逃,正好撞进孙福贵的埋伏圈。 好配合!巴特尔忍不住赞叹。 短短半小时,他们就猎到三头野猪。王三强却皱起眉头:不对劲。 咋了队长?李强问。 野猪群不该这么慌乱,王三强仔细观察四周,它们在害怕什么。 话音未落,林子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人立而起,胸前的月牙白斑格外醒目。 是熊瞎子!孙福贵声音发颤。 黑熊显然被枪声激怒了,朝着最近的陈大山扑去。陈大山吓得腿软,连枪都端不稳。 散开!王三强大吼,乌娜吉,射它眼睛!巴特尔,准备猎刀! 乌娜吉张弓搭箭,羽箭地射向熊眼。黑熊猛地摆头,箭矢擦着耳边飞过。 老赵老孙,往两边跑!大山强子,上树!王三强一边指挥,一边快速装填子弹。 黑熊被分散的目标搞糊涂了,在原地打转。王三强抓住机会,一枪打在熊肩上。 黑熊吃痛,彻底发狂,朝着王三强猛冲过来。 队长小心!乌娜吉连发三箭,都被熊掌拍飞。 王三强临危不乱,边退边瞄准。就在熊掌即将拍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翻滚,同时扣动扳机。 子弹从黑熊张开的巨口射入,贯穿颅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惊呆了。从黑熊出现到毙命,不过几分钟时间。 队、队长,陈大山从树上滑下来,声音还在发抖,你没事吧? 王三强抹了把汗:检查装备,继续前进。 乌娜吉走到熊尸前,拔出自己的箭矢,轻声说:你很勇敢。 你也是。王三强回以微笑。 傍晚宿营时,队员们还心有余悸。赵老四一边烤熊肉一边说:乖乖,那头熊少说五百斤!三强,你那枪真神了! 王三强却想着别的事:今天配合还不够默契。乌娜吉射箭时,其他人应该制造声响分散黑熊注意力。 明天我们练习配合。巴特尔提议。 夜里,王三强安排守夜顺序。乌娜吉主动要求值第一班:我们鄂伦春人习惯夜里打猎。 月光下,王三强看见她擦拭弓箭的专注侧脸,不禁想起前世认识的另一个鄂伦春女猎手。那时他还在创业初期,在山里迷路差点冻死,是个鄂伦春老人救了他,还教他不少狩猎技巧。 你想家吗?王三强突然问。 乌娜吉愣了一下,轻轻点头:想。但我更想证明,女人也能当最好的猎手。 你已经证明了。王三强真诚地说。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一群梅花鹿。这种动物机警异常,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 王三强把队伍分成三组:赵老四和孙福贵从左侧驱赶,陈大山和李强从右侧包抄,自己带着乌娜吉和巴特尔在鹿群必经之路设伏。 记住,王三强叮嘱,只打成年公鹿,放过母鹿和小鹿。 鹿群果然中计,朝着埋伏圈跑来。乌娜吉的箭和王三强的枪同时响起,两头公鹿应声倒地。剩下的鹿群惊慌逃窜,但没有一只母鹿和小鹿受伤。 完美!巴特尔竖起大拇指。 下午,他们在溪边休息时,遇到了省林业厅的队伍。那个冷峻的队长主动走过来:王队长,听说你们昨天猎了头熊? 运气好。王三强谦虚道。 不是运气,对方深深看他一眼,我看了熊的尸体,一枪毙命。好枪法。 两支队伍交换了些狩猎心得。临走时,林业厅队长说:希望决赛时还能遇到你们。 第三天,王三强决定挑战更难的目标——猞猁。这种动物行踪诡秘,极难捕捉。 我知道一个地方,乌娜吉说,山崖上有猞猁的巢穴。 她带路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果然在岩缝里发现了猞猁的毛发和足迹。 怎么抓?李强问,这玩意会爬树,跑得又快。 王三强观察地形后,想出一个办法。他让巴特尔在崖顶设置绳网,乌娜吉在下面驱赶,自己则在半山腰接应。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受惊的猞猁果然往崖顶逃窜,一头撞进绳网。巴特尔迅速收网,猞猁在网中拼命挣扎。 小心它的爪子!王三强提醒。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猞猁咬破绳网,朝着巴特尔扑去。乌娜吉眼疾手快,一箭射中猞猁后腿。 王三强趁机上前,用特制的皮套套住猞猁的脖子。美丽的野兽在他手中渐渐停止挣扎,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放了它吧。乌娜吉突然说。 为什么?陈大山不解,这皮毛多值钱! 它怀孕了。乌娜吉指着猞猁鼓胀的腹部。 王三强仔细查看,果然如此。他松开皮套,猞猁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可惜了,赵老四叹气,这么好的皮毛。 山林里的规矩,王三强看着猞猁消失的方向,不杀孕兽,不猎幼崽。 这天晚上,他们在营地外围发现了狼群的踪迹。王三强立即下令加强警戒,把火堆添得旺旺的。 队长,你说狼群会来报复吗?李强紧张地问。 不一定,王三强往火堆里添柴,但小心总没错。 深夜,狼嚎声由远及近。乌娜吉握紧弓箭,巴特尔抽出猎刀。王三强把队员们叫醒,围成防御圈。 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至少有十几只狼。但它们在营地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发起攻击。 它们怕火。巴特尔松了口气。 王三强却眉头紧锁:狼群这么大胆,说明这附近有更大的威胁。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了。第四天清晨,他们在巡视陷阱时,发现了一具被撕碎的野猪尸体。伤口不是狼造成的,而是...... 东北虎。乌娜吉脸色凝重。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在这茫茫林海中,遇到山中之王,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三强仔细检查痕迹:是只成年雄虎,应该已经吃饱了。我们绕道走。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格外安静。每个人都握紧武器,警惕地观察四周。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易守难攻的山洞宿营。王三强安排双岗守夜,还把所有的火药都检查了一遍。 队长,赵老四小声问,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王三强语气坚定,但我们要改变策略。 他在沙地上画出地图:明天往东走,那里地势开阔,老虎一般不去。 夜里,王三强久久不能入睡。前世他也遇到过老虎,知道这种猛兽的可怕。但更让他担心的是队员们的士气。 睡不着?乌娜吉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王三强走到她身边,你在想什么? 想我阿爸,乌娜吉望着星空,他说过,真正的猎手要敬畏山林,但不要恐惧。 王三强深有同感。他知道,接下来的比赛,考验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勇气和智慧。 月光洒在寂静的林海上,远山如黛。王三强握紧猎枪,心里明白: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48章 鄂温克设绊,将计就就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密林追狐踪,巧遇乌娜吉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三强带着省赛夺冠的喜讯回到屯里,整个王家屯都沸腾了。永久自行车在屯子里转了三圈,八个闺女坐在横梁和后座上,笑声洒满乡间小路。 他爹,夜里覃晓敏边纳鞋底边说,这下你可真成名人了,今儿个连公社书记都来道贺。 王三强正教大丫认省里发的奖状上的字,闻言抬头:虚名罢了。过了年开春,咱得把狩猎队正经建起来。 年关将近,王三强却闲不住。这天他独自进山,想打些新鲜野味过年。刚进老林子,就发现雪地上一串奇特的脚印——前掌圆润,步距轻盈,是火狐。 这种狐狸毛色火红,皮子金贵,但极其狡猾。王三强顺着足迹追了半个时辰,那狐狸总能在关键时刻改变方向。 成精了这是。他喃喃自语,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么机灵的狐狸。 追到一片白桦林,足迹突然消失了。王三强正在疑惑,忽听头顶传来轻笑: 它从树上走了。 抬头一看,乌娜吉坐在树杈上,鹿皮靴子悬空轻晃。她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看那儿的爪印。 王三强这才发现,狐狸竟然会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他忍不住问:你咋在这儿? 追这只狐狸三天了。乌娜吉轻盈落地,它偷了我们祭山神的贡品。 两人决定合作。乌娜吉熟悉地形,带他绕到狐狸常去的溪涧。她在雪地里埋下自制的套索,王三强则在上风口撒下特制的诱饵——用松子粉和鱼干磨成的香粉。 这能行?王三强闻着浓郁的香气,有些怀疑。 火狐最贪这口。乌娜吉自信地说。 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那只火狐就循着香味来了。它机警地观察四周,小鼻子不停抽动。就在前爪即将触到套索时,它突然警觉地后退。 要糟!王三强暗叫不好。 谁知乌娜吉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桦皮小盒,轻轻摇晃。盒子里传出幼狐的哀鸣声。火狐顿时忘了危险,焦急地朝声音方向张望。 就是现在!乌娜吉低喝。 王三强果断开枪,子弹擦着火狐头顶飞过,把它吓懵了。乌娜吉趁机收紧套索,完美地捕获了这只狡猾的火狐。 高!实在是高!王三强由衷赞叹。 乌娜吉检查火狐后,却皱起眉头:它怀着崽子。 王三强想起狩猎队的宗旨,毫不犹豫:放了。 可是贡品...... 用这个抵。王三强从背囊里取出省里发的搪瓷缸子,崭新的,比狐狸皮实在。 乌娜吉被逗笑了,这是王三强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她收下缸子,给火狐喂了块肉干,才解开套索。火狐窜出去老远,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才消失在林海中。 通人性了。王三强感慨。 两人坐在倒木上休息。乌娜吉说起族里的烦恼:年轻人都不愿学狩猎,老手艺要失传了。 跟我当初想的一样。王三强折了根枯枝在雪地上画图,要是咱们把狩猎队建起来,定期交流技艺,还怕没人学? 你说得对。乌娜吉眼睛发亮,我阿爸就常叹气,说汉人把我们当野人,其实我们也有很多智慧。 什么野人!王三强正色道,你们认草药、辨天气、驯野兽的本事,我们汉人十辈子都学不完。 这话说得乌娜吉眼眶发红。她突然起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领着王三强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热气腾腾,竟是一处温泉。更神奇的是,温泉边的雪地里长着翠绿的草药。 这是我们族的圣地。乌娜吉采了几株草药,这个治风寒,这个止血,这个......解酒。她狡黠一笑。 王三强认出其中几种正是前世救过他的草药,不禁感慨缘分奇妙。 从山谷出来,乌娜吉教他认雪地上的各种痕迹:这是雪兔求偶的圆圈,那是松鸡洗澡的雪窝,那边是猞猁埋食的标记...... 你咋懂这么多?王三强由衷佩服。 我阿爸教的。乌娜吉语气带着骄傲,他说好猎手要读懂山林的语言。 日头偏西时,他们猎到两只肥硕的雪兔。乌娜吉用传统方法烤制,兔肉外焦里嫩,带着松枝的清香。 比省城大饭店的烤鸭还香!王三强赞不绝口。 乌娜吉被夸得脸红,低头片着兔肉:你们汉人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实说。王三强认真道,等开春狩猎队建起来,请你当教官,教大家这些本事。 真的?乌娜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军中无戏言。王三强用刚跟刘刚学的词回答。 分别时,乌娜吉送他一包草药:给你家孩子,防风寒的。 王三强则把随身带的钢笔送给她:学汉字用。 回到屯里已是掌灯时分。闺女们围上来闻到他身上的松香,七嘴八舌地问: 爹,你身上好香! 是不是又打到大货了? 王三强把雪兔交给覃晓敏,抱起八丫:今儿个没打大货,但学了真本事。 夜里,他对覃晓敏说起组建狩猎队的构想,特别提到要请乌娜吉当教官。 就是那个鄂伦春姑娘?覃晓敏手下不停,继续纳鞋底,听说箭法很准? 岂止是准。王三强由衷赞叹,山林里的活字典。 覃晓敏沉默片刻,突然说:开春请她来家吃顿饭吧。人家教了你这么多,该谢谢她。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中!你做拿手的小鸡炖蘑菇。 腊月二十八,王三强带着年货去公社汇报工作。孙部长听说他要组建多民族狩猎队,拍案叫好: 这个想法好!既能保护山林,又能促进民族团结。公社全力支持! 回家的路上,王三强特意绕道供销社,买了八根红头绳。过年了,得给闺女们扎新辫子。 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走,他却走得浑身是劲。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仿佛已经看见来年开春,狩猎队红旗招展的热闹景象。 而这一切,都从那个雪地里巧遇的午后开始。 第50章 决赛遇险情,舍身救对手 正月十五,元宵节。王三强带着狩猎队在老黑山进行最后一次集训,为开春的全省狩猎联赛做准备。队伍已经扩大到十五人,新增了三个达斡尔族小伙子和两个年轻的汉族猎手。 队长,赵老四擦着猎枪,听说这次联赛要在无人区举行,真的假的? 王三强点头:省里划定了新的比赛区域,在大兴安岭腹地,七天赛程。 乌娜吉正在教新队员辨认兽踪,闻言抬头:那片地方很危险,有狼群,还有......她欲言又止。 还有啥?陈大山好奇地问。 山神。巴特尔接过话头,我们鄂温克人叫它白毛风 训练进行到第三天,王三强决定带队伍进深山实战演练。他们沿着冰封的河道向北行进,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注意脚下!王三强提醒大家,冰面有裂缝。 话音刚落,新来的达斡尔小伙阿木尔就踩碎了薄冰,半条腿陷进冰窟。乌娜吉眼疾手快抛出绳索,众人合力把他拉了上来。 谢谢乌娜吉姐!阿木尔冻得嘴唇发紫。 乌娜吉取出随身携带的鹿皮毯给他裹上:在冰上要走字形,重量分散。 傍晚他们在背风处扎营。王三强安排守夜时,特别叮嘱:两人一组,每小时轮换。发现任何异常立即示警。 深夜,狼嚎声由远及近。王三强叫醒所有人,围成防御圈。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至少有二十多只。 是同一个狼群。乌娜吉握紧弓箭,它们跟了我们三天了。 巴特尔抽出猎刀:头狼左耳缺一块,我认识它。 狼群在营地外徘徊,不时发出低吼。王三强注意到它们异常焦躁,不像普通的围猎。 不对劲。他仔细观察,它们在害怕什么。 突然,狼群四散逃窜,像是遇到了天敌。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呼救。 是其他队伍!王三强立即带人赶往声音方向。 穿过一片白桦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凉气——省林业厅的队伍被狼群围困在悬崖边,刘刚为了掩护队员,独自与头狼对峙。 准备救援!王三强下令,乌娜吉,射头狼!其他人驱散狼群! 乌娜吉张弓搭箭,羽箭破空而去。头狼敏捷地躲开,反而被激怒,朝着刘刚猛扑。 小心!王三强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用猎枪架住狼口。锋利的狼牙在枪托上留下深深的齿痕。 巴特尔和赵老四同时开枪,驱散了其他狼。但头狼异常凶猛,死死咬住猎枪不放。 队长!陈大山想要上前帮忙。 别过来!王三强死死抵住狼头,它疯了! 就在这时,悬崖边的积雪突然崩塌。刘刚脚下一滑,向深渊坠去。 抓住!王三强腾出左手抛出绳索,右手依然死死架着狼头。 刘刚抓住绳索的瞬间,头狼猛地甩头,猎枪脱手飞出。王三强被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下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连发三箭。一箭射中狼眼,一箭射中狼腿,最后一箭射穿了狼颈。 头狼哀嚎着倒地,王三强趁机稳住身形,和众人一起把刘刚拉了上来。 多谢!刘刚惊魂未定,要不是你们...... 话没说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雪崩了。 往高地跑!王三强大吼。 众人拼命向山顶攀登。积雪如洪流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刚才的营地。 清点人数!王三强在呼啸的风声中喊道。 少两个人!乌娜吉焦急地说,阿木尔和林业厅的小张不见了! 王三强心一沉。那两个小伙子经验最浅,很可能没来得及逃出来。 你们继续往上走!他转身就要往下冲。 队长!太危险了!赵老四死死拉住他。 我不能丢下他们!王三强挣脱开来,乌娜吉,用绳索! 乌娜吉立即抛出登山绳。王三强把绳子系在腰间,逆着雪流向下搜索。 能见度几乎为零,他只能凭感觉摸索。突然,他踩到一只手臂。 在这里!他大喊着扒开积雪。 是阿木尔,怀里还紧紧抱着受伤的小张。两个年轻人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王三强把绳子系在两人身上,朝上面打信号。乌娜吉等人奋力拉绳,他则在下面托举。 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积雪不断塌陷,有几次他差点被埋。快到山顶时,他脚下的雪块突然崩塌。 队长!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王三强在坠落瞬间把两个年轻人推向安全地带,自己却向下滑去。眼看就要坠入深渊,乌娜吉猛地扑出,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坚持住!乌娜吉咬紧牙关。 其他人赶紧帮忙,终于把王三强拉了上来。他浑身是伤,棉袄被划得稀烂,但第一句话是:他们怎么样? 都活着!巴特尔正在给两个年轻人喂药酒。 惊魂稍定,刘刚握着王三强的手,声音哽咽:王队长,今天这条命是你给的! 应该的。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在山里,猎人就是一家人。 这场意外让两支队伍结下了生死之交。林业厅的队员拿出所有储备物资,和大家分享。刘刚更是把压箱底的军用地图送给王三强: 这张图标明了所有安全路线和危险区域,希望对你们有用。 返程的路上,乌娜吉一直默默跟在王三强身边。快到屯子时,她突然说:你和我阿爸很像。 他当年也是为了救队友,差点丢了性命。乌娜吉眼里闪着泪光,他说,真正的猎人,枪口永远对着野兽,后背永远留给兄弟。 王三强心中震动。前世他经商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如今在这片原始山林里,却找到了最珍贵的情谊。 回到家,八个闺女看见他满身伤痕,都吓哭了。大丫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抽泣:爹,咱不打猎了行不行?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夜里,覃晓敏看着他的伤直掉眼泪:他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和闺女们可咋办? 不会的。王三强搂住她,我有分寸。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的险情只是开始。想要实现组建狩猎队、保护山林的梦想,前路还有更多艰难。 正月二十,公社召开表彰大会。王三强舍身救人的事迹传开后,县里特意送来锦旗:英勇无畏,猎人楷模。 更让他惊喜的是,刘刚带着林业厅的正式批文来了:省里批准成立兴安岭多民族狩猎队,王三强任队长,编制挂在林业厅下面! 消息传开,整个屯子都沸腾了。王老栓敲着烟袋锅连连说:咱们屯出人物了! 王三强却格外平静。晚上,他在新建的队部里擦拭猎枪,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计划。 首先要培训新队员,特别是安全规程; 其次要勘察新的狩猎路线; 最重要的是,要制定狩猎规范,保护幼崽和孕兽...... 队长。乌娜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捧着个桦皮盒子,这是我阿爸留下的伤药,很灵验。 王三强接过药盒,发现底下压着一根鹰羽——鄂伦春人表示敬意的信物。 你阿爸...... 他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你这样的猎手。乌娜吉浅浅一笑,转身融入夜色。 王三强摩挲着鹰羽,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他知道,从舍身救人的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猎手,更成了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而这份责任,比他前世经营过的任何企业都要沉重,也都要光荣。 第51章 终局定江山,美名传全县 正月二十五,全县狩猎联赛决赛日。王三强带着他的多民族狩猎队,与另外三支队伍在兴安岭深处的比赛区域展开最后角逐。 这次比赛规则格外严苛:不仅要看猎物的数量和价值,还要考核对山林保护的贡献。总裁判是省林业厅派来的专家,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计分板。 王队长,刘刚作为观察员特意过来打招呼,听说你们队里新增了女队员? 王三强指向正在检查弓箭的乌娜吉:鄂伦春最好的女猎手,现在是我们的副队长。 乌娜吉今天穿着传统的兽皮猎装,长发编成辫子,英姿飒爽。她朝刘刚点点头,继续教新队员如何设置不伤动物的活套。 比赛开始,王三强没有急着狩猎,而是带着队伍先巡视赛区。他发现有一支队伍在滥捕幼崽,立即上前制止。 关你屁事!那个队长态度蛮横,比赛凭本事说话! 王三强直接找裁判投诉。经过核查,那支队伍被扣除了五十分,还受到了警告。 王队长做得对。总裁判公开表扬,我们提倡的是可持续狩猎,不是竭泽而渔! 第一天的收获就很丰盛。乌娜吉用她独特的召唤术引来一群梅花鹿,王三强精准地选中一头年老体衰的公鹿,一枪毙命。 为什么打老的?新队员不解。 年轻的鹿还能繁衍,王三强解释,老鹿肉质其实更好,我们这是帮鹿群优化种群。 巴特尔展示了鄂温克人的绝活——用特制的口哨模仿各种鸟叫,把躲在密林里的松鸡都引了出来。赵老四和孙福贵负责设置围网,活捉了十几只肥硕的松鸡。 这些可以养起来,王三强说,以后咱们队里就有稳定的肉食来源。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难题。比赛要求捕获一只活的白狐,这种动物极其罕见,而且异常机敏。 我知道哪里有。乌娜吉带着队伍来到一处温泉谷,白狐喜欢在这里取暖。 她在温泉边布下天罗地网,王三强则带着其他人在外围驱赶。经过两个时辰的周旋,终于活捉到一只漂亮的白狐。 真美!连见多识广的总裁判都赞叹不已。 按照比赛规定,他们在测量记录后,当场释放了白狐。重获自由的白狐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才轻盈地消失在林海中。 它记住我们了。乌娜吉微笑着说。 第三天,王三强决定挑战最高难度的任务——寻找野生人参。这不是比赛要求,但找到人参可以额外加分。 凭借前世记忆,他带着队伍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坡。这里林木茂密,腐殖土深厚,是人参生长的理想环境。 分头找,王三强示范如何辨认人参的叶子,记住,只找五年以上的,小的留着继续长。 阿木尔第一个发现目标,兴奋地大喊:队长!这里! 是一株四年参,还太小。王三强仔细做好标记:记住这个位置,三年后再来。 直到傍晚,乌娜吉才在一处石缝里找到一株合格的六年参。王三强亲自用鹿骨签子起参,每一根参须都完好无损。 完美!总裁判给出满分。 第四天,意外发生了。一支队伍在追捕野猪时误入沼泽,两人陷入泥潭。王三强听到呼救声,立即带人赶去救援。 别动!他朝陷入沼泽的人大喊,越挣扎陷得越深! 乌娜吉砍来长树枝,让被困者抓住。巴特尔和赵老四在岸上拉,王三强则冒险走进沼泽边缘接应。 队长危险!陈大山急得直跳脚。 王三强小心翼翼地移动,终于抓住被困者的手。就在他把人往外拉时,自己的腿也陷进了泥潭。 乌娜吉立即抛出绳索。 众人合力,终于把三人都拉了上来。王三强浑身是泥,却第一时间检查获救者的伤势。 谢谢......谢谢王队长......获救的猎手泣不成声。 这件事让王三强队伍在选手中赢得了极高声望。连最初态度蛮横的那支队伍,也主动过来道谢。 第五天,比赛进入白热化。各队都使出看家本领,王三强却做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停止狩猎,转而清理赛区的捕兽夹。 这些废弃的夹子会伤及无辜。他带着队员们在赛区巡逻,共拆除了二十多个危险的捕兽夹。 总裁判得知后,特意在晚间总结会上表扬:王三强队长展现了一个优秀猎人应有的品格! 最后两天,王三强把重点放在传授技艺上。他让乌娜吉教大家辨认草药,让巴特尔示范如何设置人道陷阱,自己则讲解枪支维护和射击技巧。 比赛固然重要,他对队员们说,但更重要的是把这些本事传承下去。 第七天下午,比赛结束的号角吹响。各队带着收获返回营地,等待最终评判。 当总裁判宣布结果时,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王三强带领的多民族狩猎队以绝对优势获得第一! 王三强队伍不仅在狩猎技艺上出众,更难得的是展现了保护山林、团结互助的精神!总裁判的评语赢得热烈掌声。 颁奖仪式上,王三强把队伍所有成员都请上台。他特别介绍了乌娜吉、巴特尔等少数民族队员的贡献,还把奖金平均分给每个人。 这份荣誉属于我们整个团队!他的话再次引发雷鸣般的掌声。 刘刚代表林业厅宣布:经研究决定,正式授予王三强兴安岭守护者称号,多民族狩猎队纳入林业系统编制! 消息传回屯里,整个王家屯都沸腾了。王老栓带着全屯人在村口迎接,八个闺女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野花。 孩子们欢呼着扑上来。 覃晓敏站在人群后,看着丈夫被众人簇拥的场面,悄悄抹去喜悦的泪水。 当晚,王三强在家设宴款待全体队员。覃晓敏带着妇女们做了满满三大桌菜,连最小的八丫都分到一块蜂蜜糕。 队长,乌娜吉举杯,谢谢你让我们少数民族猎手也能得到认可。 应该是谢谢你们,王三强真诚地说,是你们让我明白了狩猎的真谛。 饭后,王三强把获奖的猎枪送给大丫:好好学,将来接爹的班。 十岁的大丫郑重接过猎枪,小脸严肃:俺一定好好学!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盘点这次比赛的收获:除了奖金和荣誉,更重要的是为狩猎队争取到了正式编制。 开春就能大干一场了。王三强踌躇满志。 你呀,覃晓敏给他披上外衣,就知道想着山林。 月光如水,洒在崭新的奖状上。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他守护的不仅是八个闺女的小家,更是整片兴安岭的青山绿水。 而这副担子,他挑得心甘情愿。 第52章 荣归故里日,妻女笑开颜 二月初二,龙抬头。王三强带着联赛夺冠的喜讯和兴安岭守护者的荣誉称号回到王家屯。还没进屯子,就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屯口的老榆树上挂着红绸,王老栓带着全屯老小等在村口。八个闺女穿着覃晓敏赶制的新棉袄,像八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踮着脚朝大路上张望。 爹!爹回来了!眼尖的二丫第一个看见人影,孩子们呼啦啦涌上前去。 王三强把最小的八丫举过头顶,十岁的大丫懂事地帮他拿过猎枪,其他闺女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爹,省城啥样? 爹,奖状呢?快给俺们看看! 爹,听说你当了守护者,是啥官啊? 覃晓敏站在人群后,看着丈夫被闺女们簇拥的场面,眼圈微微发红。今天她特意穿了结婚时那件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娘,王三强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用红布包着的奖章,这是省里发的。 覃晓敏颤抖着手接过奖章,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王老栓敲着烟袋锅高喊:咱们屯出人物了! 这时公社的吉普车也到了,孙部长亲自送来兴安岭守护者的匾额。四个小伙子抬着沉甸甸的木匾,红底金字,好不气派。 三强啊,孙部长握着他的手,县里决定把你家作为猎户示范点,开春要组织各屯来参观学习哩! 王三强忙说:都是大伙帮衬。 你就别谦虚了!王老栓笑得合不拢嘴,快把匾挂上! 匾额挂在院门上方,正好对着新盖的五间大瓦房。阳光一照,金光闪闪,连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晌午,王三强家在院里摆开流水席。覃晓敏带着妯娌们忙活了一早上,炖野猪肉、烤狍子腿、炒山野菜,香气飘出二里地。 都入席!都入席!王三强招呼着乡邻。 王老栓被请到主桌,老爷子抿了口酒,感慨道:三强啊,记得你刚分家那会儿,就两间破草房。这才几年光景...... 都是党的政策好。王三强给老屯长斟满酒。 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连一向眼红的王大军都端着酒杯过来:老三,哥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说啥呢!王三强和他碰杯,都是一家人。 最让王三强高兴的是,乌娜吉和巴特尔也带着族人来了。鄂伦春和鄂温克的朋友们穿着节日盛装,还带来了自酿的蓝莓酒和鹿肉干。 王队长,乌娜吉用新学的汉语说,我们族长想请你去部落做客。 一定去!王三强爽快答应。 孩子们那桌最是热闹。八个闺女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吃饭,把来看热闹的乡亲们喜欢得不行。 三强家的闺女,比小子都强! 瞧那懂事劲儿,将来准有出息! 大丫作为长姐,细心照顾着妹妹们。看见七丫够不着菜,立即夹到她碗里;发现八丫弄脏了新衣裳,马上拿手绢擦干净。 四丫凑到王三强身边,乌娜吉阿姨真好看,俺能跟她学射箭吗? 王三强把四丫抱到腿上,等开春狩猎队正式成立,爹请她来当教官。 饭后,王三强把比赛得的奖品拿出来分给家人们。给覃晓敏的是一条省城买的红围巾,给闺女们的是文具和头花,连岳父岳母都收到了新棉鞋。 这得花多少钱啊......覃晓敏摸着柔软的围巾,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笑着给大丫戴上新发卡。 下午,王三强特意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载着八个闺女在屯子里转了一圈。大丫坐在横梁上,其他闺女挤在后座和车把上,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乡间小路。 爹!再快点儿!二丫兴奋地喊。 王三强使劲蹬着车,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前世他开过豪车,坐过飞机,却从没有此刻这般满足。 傍晚,客人们陆续散去。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新房的门槛上,看着闺女们在院里玩耍。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俺今天像做梦似的。 不是梦,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往后都是这样的日子。 月光下,五间大瓦房显得格外气派。玻璃窗映出温暖的灯光,新盘的炕灶飘出缕缕炊烟。院角的鸡窝里,母鸡发出咕咕的叫声;栅栏边,两条猎犬悠闲地趴着。 开春在院里种棵海棠树吧。王三强突然说。 种两棵,覃晓敏靠在他肩上,让闺女们春天看花,秋天吃果。 夜里,王三强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给她们看兴安岭守护者的奖章。 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他问。 大丫认真地说:代表爹是保护大山的人。 王三强把奖章传给每个孩子看,爹不仅要保护咱们这个小家,还要保护整片兴安岭。这是责任,也是荣耀。 最小的八丫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奖章,被覃晓敏轻轻拦住。 等你们长大了,王三强看着闺女们亮晶晶的眼睛,也要记住,咱们靠山吃山,更要爱山护山。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大丫突然问:爹,俺以后也能当守护者 王三强肯定地说,只要心里装着这片山林,谁都能当守护者。 这一夜,王三强睡得格外香甜。梦里,他看见漫山遍野的海棠花,八个闺女在花丛中奔跑欢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守护的不仅是这片山林,更是闺女们如花的笑靥,是这个家越来越好的日子。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53章 温存诉离别,赴约鄂伦春 二月二刚过,鄂伦春族派来的信使就踏着积雪到了王家屯。来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马背上驮着珍贵的貂皮和鹿茸作为礼物。 王队长,年轻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族长乌力罕邀请您去部落做客。乌娜吉姐姐说,您答应过的。 王三强接过用桦树皮写的请柬,上面画着传统的吉祥图案。覃晓敏忙招呼信使进屋喝茶,八个闺女好奇地围着这个穿着兽皮衣裳的客人。 爹,你要出远门吗?大丫仰着头问。 去几天就回来。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信使在火炕上暖和过来后,说起这次邀请的缘由。原来乌娜吉回到部落后,把王三强组建多民族狩猎队、保护山林的事迹广为传播。老族长乌力罕听后十分感动,决定用最隆重的礼节邀请这位山林的兄弟。 族长说,要和你结为安达(兄弟)。信使认真地说。 王三强知道,这对鄂伦春人来说是最高的荣誉。他当即准备回礼——让覃晓敏包上自家腌的腊肉、新磨的玉米面,还有给孩子们带的糖果。 信使临走前,乌娜吉的弟弟偷偷塞给王三强一个小包,里面是姐姐亲手绣的烟荷包,上面用彩线绣着一只翱翔的雄鹰。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收拾行装。覃晓敏把给他的棉袄絮得厚厚的,又往行囊里塞了一罐自家腌的咸菜。 他爹,她一边缝补衣裳一边说,听说鄂伦春人住在林子里,冬天特别冷,你多带件衣裳。 放心吧,王三强整理着猎枪,乌娜吉说他们那儿有温泉,暖和着呢。 八个闺女听说爹要出远门,都围过来。大丫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冰糖塞进爹的行李,二丫送来自编的草蚂蚱,连最小的八丫都咿咿呀呀地往行囊里塞玩具。 爹,你去几天?三丫抱着他的腿问。 最多十天。王三强把孩子们搂在怀里,爹给你们带松子回来。 第二天出发时,全屯人都来送行。王老栓把自家酿的烧酒装进皮囊:带着,鄂伦春人最重酒礼。 赵老四和巴特尔本来要同行,但王三强婉拒了:第一次做客,人去多了不好。 他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后座上驮着礼物。信使骑着马在前引路,两匹马驮着行李。 出了屯子就是茫茫雪原。自行车在雪地里很难骑行,王三强只好推着走。信使见状,把行李都挪到马背上,让出一匹马给他骑。 王队长,信使在马上说,乌娜吉姐姐常说起你。她说你是她见过最懂山林的汉人。 王三强笑笑:是乌娜吉教了我很多。 越往北走,山林越密。参天的红松遮天蔽日,雪地上随处可见野兽的足迹。信教他认鄂伦春人的路标——绑在树上的红布条表示安全,刻在树皮上的记号指示方向。 中午休息时,信使拿出风干的鹿肉和奶干。两人就着雪水吃干粮,信使说起部落的烦恼: 年轻人都不愿学打猎了,说要去城里打工。乌娜吉姐姐说,再这样下去,老祖宗的手艺就要失传了。 王三强深有同感:所以我们才要组建狩猎队,把老手艺传下去。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第一个宿营地——一处猎人木屋。信使熟练地生火做饭,王三强则检查屋外的陷阱,果然抓到两只雪兔。 明天就能到。信使烤着兔肉说,族长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夜里,王三强躺在火炕上,想起前世唯一一次去鄂伦春部落的经历。那时他是个迷路的商人,被好心的鄂伦春老人收留,学会了喝奶茶、吃手把肉。老人说:山林养育了我们,我们要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她。 如今重活一世,他要把这个理念传承下去。 第二天继续赶路。午后来到一条冰封的大河前,对岸就是鄂伦春部落的驻地。还没过河,就听见对岸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他们来了!信使兴奋地说。 河岸上站满了穿着节日盛装的鄂伦春人。男人们戴着貂皮帽,女人们穿着绣花长袍,孩子们挥舞着彩带。乌娜吉站在最前面,一身崭新的猎装,笑靥如花。 王队长!老族长乌力罕亲自迎上前来。他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虽然头发花白,眼神却像年轻人一样锐利。 族长!王三强用刚学的鄂伦春语问候。 乌力罕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好!好!果然是山林的兄弟! 欢迎仪式隆重而热闹。按照鄂伦春的传统,先要敬山神。乌力罕带着全族人面向大山跪拜,用鄂伦春语唱起古老的祭歌。 王三强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能感受到那份对山林的虔诚。他也跟着鞠躬行礼,心里默默发誓要守护好这片绿水青山。 接着是结拜仪式。乌力罕和王三强各自割破手指,把血滴进酒碗里,然后一饮而尽。 从今天起,乌力罕郑重宣布,王三强就是我们鄂伦春人的安达! 安达!安达!族人们齐声欢呼。 乌娜吉端着酒碗走过来,脸颊微红:王大哥,我敬你。 王三强接过酒碗,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戴了他送的钢笔。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欢迎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香气四溢。族人们轮番敬酒,献上精彩的歌舞表演。 王三强虽然酒量不错,也架不住这样的热情,很快就有了醉意。乌娜吉悄悄把他的酒换成水,被老族长看见,老人笑得意味深长。 乌娜吉,老人用鄂伦春语说,这位安达是个好汉子。 乌娜吉红着脸低下头。 夜深了,王三强被安排在最好的帐篷里休息。铺着厚厚的熊皮,暖和得让人不想起身。 帐篷帘子一动,乌娜吉端着醒酒汤进来:喝点这个,明天还要去打猎。 谢谢。王三强接过汤碗,你们太热情了。 应该的。乌娜吉在火塘边坐下,阿爸说,对待真正的朋友,要把心掏出来。 两人聊到很晚。乌娜吉说起部落的困境,说起年轻人外出打工,说起老手艺后继无人...... 别担心,王三强安慰她,等狩猎队建起来,情况会好转的。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乌娜吉认真的脸上。王三强突然觉得,能重活一世,遇见这些真诚的朋友,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大恩赐。 第二天清晨,他被号角声唤醒。新的冒险,就要开始了。 第54章 途中救长老,神枪美名传 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被帐篷外的动静吵醒。掀开帘子一看,乌娜吉和几个年轻猎人正在整理装备,马匹喷着白雾,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王大哥,乌娜吉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今天带你去打大个子! 大个子?王三强一愣。 就是野猪,乌娜吉笑着解释,我们管叫大个子。昨天哨鹿的人说,北山沟来了一群,领头的特别大。 王三强顿时来了精神。前世他就知道,鄂伦春人打猎有一套独特的方法,正好可以学习。 众人骑马向北行进。林海雪原在晨光中格外壮美,皑皑白雪覆盖着连绵群山,偶尔有松鸡从雪窝里惊起。 乌娜吉一马当先,不时停下来观察雪地上的痕迹。她能在看似杂乱的脚印中,准确分辨出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甚至能说出动物的体型和状态。 看这里,她指着一串蹄印,是头母野猪,带着崽子。脚步很轻,说明不饿。 又往前走了段路,她突然勒住马:不对劲。 怎么了?王三强问。 有血腥味。乌娜吉皱起鼻子,很新鲜。 她下马仔细检查,在雪地里发现了几滴尚未凝固的血迹。顺着血迹往前,众人看到惊心的一幕—— 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野猪正在攻击一个老人。那老人穿着传统的鄂伦春长袍,虽然手持猎叉奋力抵抗,但显然不是发狂野猪的对手。 是巴图爷爷!乌娜吉惊呼。 王三强二话不说,端起猎枪就要射击。乌娜吉急忙拦住:别开枪!会惊动野猪群! 果然,不远处的林子里还有十几头野猪在观望。如果头猪受惊,整个野猪群都会冲过来。 那怎么办?年轻的猎人们急了。 王三强观察地形,迅速做出决断:乌娜吉,你带人从左边驱赶猪群。我去救老人。 太危险了!乌娜吉反对。 相信我。王三强已经跳下马,借助灌木丛的掩护向前移动。 野猪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老人身上,獠牙一次次向老人刺去。老人虽然年纪大了,动作却依然矫健,每次都能险险躲过。 王三强计算着距离和角度。他不能开枪,只能用其他办法。 突然,他想起前世跟老猎人学的绝活——模仿幼崽的叫声。他把手拢在嘴边,发出类似野猪崽受惊的哀鸣。 头猪果然被吸引了,警惕地抬起头。就在这一瞬间,王三强像猎豹般窜出,一把将老人扑到树后。 野猪发现上当,狂怒地冲过来。 王三强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绳索。这是鄂伦春人套马用的套索,他这些天刚学会使用。 套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套住野猪的前腿。受制的野猪更加狂暴,拼命挣扎。 快走!王三强拉着老人往安全地带撤退。 这时乌娜吉他们也成功了。年轻的猎人们用敲击树干、大声呼喊的方式,把野猪群赶向了相反方向。 危机解除,老人瘫坐在地上喘气。王三强这才看清,这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虽然须发皆白,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巴图爷爷!乌娜吉跑过来,您没事吧? 老人摆摆手,目光却一直盯着王三强:年轻人,好身手。你是汉人? 王家屯的王三强。 原来是你!老人眼睛一亮,乌娜吉常提起你。我是部落的长老巴图。 王三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是鄂伦春最受尊敬的猎手,乌娜吉的箭法就是他亲手教的。 刚才为什么不开枪?巴图长老问。 王三强解释:枪声会惊动整个野猪群,其他人会有危险。 长老满意地点头:懂得为同伴着想,是好猎手。 众人收拾妥当,继续向北山沟进发。巴图长老执意要同行,说要亲眼看看王三强的本事。 路上,长老讲起刚才的遭遇:我本来在追踪一只白狐,没想到撞上了野猪群。老了,不中用了。 您刚才的身手可不像老人。王三强由衷佩服。 到达北山沟时已近中午。这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确实是野猪理想的栖息地。 乌娜吉安排猎人们各自埋伏,然后对王三强说:王大哥,今天让你看看我们鄂伦春的围猎。 她发出一种特殊的口哨声,猎人们开始从不同方向驱赶野猪。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并不急于猎杀,而是像牧羊人一样,把野猪往特定的区域赶。 这是在做什么?王三强不解。 筛选。巴图长老解释,把老弱病残的分离出来,强壮的要留着繁衍。 果然,很快就有三头体型较小的野猪被隔离出来。猎人们默契地放过强壮的,只针对这三头进行围捕。 该你了。乌娜吉对王三强说。 王三强端起猎枪,却没有立即射击。他仔细观察三头野猪的状态,最后选中其中一头走路有些跛的。 枪声在山谷回荡。被选中的野猪应声倒地,其他两头受惊逃窜。 为什么选这头?巴图长老问。 它左前腿有旧伤,活不过这个冬天。王三强解释,另外两头虽然瘦弱,但很健康。 长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乌娜吉说得对,你果然懂山林。 猎人们利落地处理猎物。按照鄂伦春的规矩,最好的部位要献给山神,剩下的大家平分。 傍晚回到部落,巴图长老亲自主持了祭山仪式。他把野猪心放在祭台上,用鄂伦春语吟唱古老的祷词。 仪式结束后,老人把王三强叫到自己的帐篷。帐篷里挂满了各种野兽的头骨和皮毛,散发着浓烈的山林气息。 长老指着一张熊皮。 他取出一个陈旧的桦皮盒子,里面是一本用兽皮制成的书。书页上画着各种符号和图案,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我们鄂伦春的山林经长老郑重地说,记载着祖辈的狩猎智慧和山林禁忌。 王三强肃然起敬。他知道,对鄂伦春人来说,这是比生命还珍贵的传承。 我想把它传给你。长老语出惊人。 这怎么行!王三强连忙推辞,这是你们民族的宝贝。 宝贝要传给懂得珍惜的人。长老目光深邃,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爱护这片山林。乌娜吉说得对,你是山林的兄弟。 王三强还要推辞,乌娜吉走进帐篷:王大哥,你就收下吧。阿爸说,知识不该被私藏,要传给需要的人。 在两人的坚持下,王三强终于接过这本沉甸甸的山林经。他郑重承诺:我一定好好研习,把里面的智慧传给更多人。 当晚,部落举行了更盛大的宴会。巴图长老当众宣布,把山林经传给王三强。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长老,一个年轻猎人不解,为什么传给外人? 因为他不是外人。长老环视众人,山林养育了世世代代的猎人,不该分民族,只分真心。王三强对山林的真心,我看得见! 这番话赢得热烈掌声。王三强深深鞠躬,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夜深了,他借着油灯的光,小心地翻阅山林经。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些图画已经让他受益匪浅——如何根据星辰判断方向,如何通过鸟鸣预测天气,如何用草药治疗野兽的伤...... 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乌娜吉悄悄进来,给他披上一件皮袄:别看得太晚。 乌娜吉,王三强合上书,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们把我当自己人。 乌娜吉浅浅一笑:因为你本来就是自己人。 帐篷外,北风呼啸。帐篷里,油灯如豆。王三强知道,从接过山林经的那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这担子,他挑得心甘情愿。 第55章 盛宴迎贵客,醉酒误入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晨醒悔已迟,乌娜吉释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携手入深山,技艺惊四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依依惜别时,厚礼赠儿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归途心忐忑,厚礼慰岳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家园温情在,生活复归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狼口救孤,福缘暗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知恩图报,工作名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深明大义,舅哥入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亲戚生妒,家宅不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夫妻夜话,心意相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计生上门,阴影笼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尝试避孕,尴尬百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晓敏决心,暗藏希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无奈上环,惊喜发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经济压力,毅然进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初入老林,智斗野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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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马匹停了下来。乌娜吉利落地翻身下马,解开绳索,小心地将王三强从熊皮中拖了出来。刺骨的寒气瞬间袭来,王三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到了,就是这里。”乌娜吉搀扶着他,指向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枯藤半掩着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里面却别有洞天。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算很深,但足够宽敞,能容纳四五个人。洞壁干燥,地面相对平整,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和枯草,显然是乌娜吉或者鄂伦春猎人常用的一个临时落脚点。 乌娜吉将王三强扶到洞内最避风的位置,让他靠坐在洞壁上。她动作麻利地清理出一片地方,熟练地生起了一堆篝火。跳跃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生机。 借着火光,王三强才看清乌娜吉的模样。她比上次在狩猎大赛时显得更加英姿飒爽,皮袍有些旧了,但很干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却掩不住那双明亮眼睛里野性而灵动的光芒。 “谢谢你,乌娜吉。”王三强声音依旧沙哑,但真诚无比,“要不是你,俺今天肯定交代在那儿了。” 乌娜吉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碰巧了。我和族人在这附近追一群马鹿,听到枪声才过来的。”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检查王三强的伤口。 她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看到伤口虽然不再流出黑血,但肿胀依旧明显,周围皮肤青紫,伤口边缘有些发白。她皱了皱秀气的眉毛:“‘草上飞’的毒性很厉害,虽然吸出来大部分,但还得用药。你运气好,我刚好带了‘蛇见愁’。” 她从自己的鹿皮囊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皮袋,倒出一些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气味的膏状物,仔细地敷在王三强的伤口上。那药膏一敷上,王三强就感到一阵更加明显的清凉,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被压下去不少。 “这是俺们鄂伦春的老方子,专治蛇毒,很管用。”乌娜吉一边帮他重新包扎,一边说道,“但你这伤不轻,失血也多,得好好养几天,不能乱动。” 包扎好伤口,乌娜吉又拿出一个皮质的水囊,递到王三强嘴边:“喝点水,暖暖身子。” 王三强感激地接过,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药味,显然是乌娜吉用随身携带的小锅在火上加热过的。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冰冷的四肢都仿佛活络了一些。 乌娜吉安置好王三强,自己也没闲着。她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獐子肉,用猎刀切成薄片,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放在火上烤着。很快,诱人的肉香就在山洞里弥漫开来。 她又拿出两个搪瓷缸子,掰碎了些硬邦邦的奶干(奶酪)放进去,加上雪水,放在火边煨着。 王三强靠在洞壁上,看着乌娜吉忙碌的身影。火光映照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与她身上那股子猎手的彪悍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融合。她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常年野外生活磨炼出的熟练和从容。 这与覃晓敏那种温婉持家的美完全不同。覃晓敏像是黑土地上静静流淌的河水,温柔而坚韧;而乌娜吉,则像是兴安岭深处奔涌的山溪,自由而充满野性的活力。 “你……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王三强忍不住问道,打破了洞内的沉默。按理说,鄂伦春猎人通常都是集体出猎。 乌娜吉翻动着烤肉,头也不抬地说:“族里在准备春天的祭山神仪式,需要一些特别的贡品。我阿爸(父亲)让我来找几样稀罕的草药和一块纯净的‘白石头’(可能是石英或某种矿物)。”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豪,“族里就我认得的草药最多,跑得也最快!” 王三强了然。他知道鄂伦春人信奉萨满,对山林充满敬畏,祭山神是大事。 “那你找到需要的了吗?” “嗯,差不多都齐了。”乌娜吉点点头,将烤好的肉串递给王三强,“喏,吃点东西,你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 王三强接过肉串,獐子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香气扑鼻。他确实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大口吃了起来。肉有点柴,但在这冰天雪地里,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乌娜吉自己也拿起一串吃着,又给王三强倒了一缸子热好的奶干水。奶干融化在水里,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咸味,喝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 吃饱喝足,身体的暖意和疲惫一起涌了上来。王三强靠在洞壁上,眼皮开始打架。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敷了乌娜吉的药后,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难以忍受了。 乌娜吉看他精神不济,便道:“你睡会儿吧,我守着火。” 王三强实在撑不住了,点了点头,含糊地道了声谢,便靠着洞壁沉沉睡去。这是他进入老林子以来,第一次真正安心地入睡。篝火噼啪作响,温暖着山洞,也守护着洞中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在此刻相依为命的猎人。 乌娜吉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时不时添根柴火,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目光偶尔会落在熟睡的王三强脸上,看着他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庞,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这个汉人猎手,和她认识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他枪法如神,胆识过人,但又不像有些汉人那样狡猾算计。他看向那片参园时的专注,中毒濒死时眼中那股不甘和牵挂……都让她觉得有些……特别。 山洞外,寒风呼啸。山洞内,篝火温暖。一男一女,一汉一鄂伦春,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中,命运悄然交织。一种微妙的情愫,如同洞外悄然飘落的雪花,无声无息,却可能改变很多东西。 第80章 坦诚相对,双喜临门 王三强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晌午才悠悠转醒。洞外天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篝火依旧燃着,只是小了许多,乌娜吉正坐在火边,用小锅煮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 他动了动,感觉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到处都酸痛不已,尤其是左腿,沉重得像绑了块石头,但那种致命的麻木和灼痛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伤口愈合时的麻痒。 “醒了?”乌娜吉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王三强试着撑起身体,靠坐在洞壁上,摇了摇头:“好多了,就是没啥力气。乌娜吉,你的药真灵。” “那是!俺们鄂伦春的方子,传了好几百年了!”乌娜吉有些小得意,她端过小锅,里面是墨绿色的药汁,“来,把这个喝了,清余毒的。” 王三强接过锅,看着那浓稠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汁,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药汁极苦,带着一股土腥味,呛得他直咳嗽。 乌娜吉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递给他一块烤热的獐子肉:“压一压。” 王三强赶紧咬了一口肉,冲淡嘴里的苦味。他看着乌娜吉灿烂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心中不禁一动。这个鄂伦春女子,救了他的命,照顾他,开朗又能干,像这兴安岭上的野玫瑰,带着刺,却又明媚动人。 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或许是劫后余生的空虚,或许是这孤男寡女独处山洞的暧昧气氛,或许是对覃晓敏长久分离的思念在此刻产生了扭曲的投射……他看着乌娜吉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和那双清澈的眼睛,身体里沉寂了许久的某种欲望,竟然不合时宜地苏醒了过来。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乌娜吉正在翻动烤肉的手。 乌娜吉的手不像覃晓敏那样柔软,掌心有着厚实的茧子,手指有力而骨感。被王三强抓住,她猛地一愣,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乌娜吉……”王三强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灼热,“谢谢你……救了俺……” 乌娜吉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欲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并没有立刻抽回手。鄂伦春女子性情奔放,敢爱敢恨,她对王三强也颇有好感。但她还是轻轻挣了一下,低声道:“你……你伤还没好……” “俺没事……”王三强此刻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支配着,手臂用力,将乌娜吉往自己怀里拉。 乌娜吉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看着王三强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泛红的脸庞,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草药和男性气息的味道,她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山林儿女,本就率性而为。 篝火噼啪,映照着洞壁上两个逐渐靠近、最终重叠在一起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王三强喘着粗气靠在洞壁上,额头上全是汗水,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又有些渗血,传来阵阵刺痛,但这痛楚之中却夹杂着一种宣泄后的空虚和茫然。 乌娜吉默默整理好衣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她看了一眼王三强腿上渗出的血迹,眉头微蹙,重新拿出药粉给他敷上。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一种尴尬而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王三强看着乌娜吉沉默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欲望得到满足后的短暂空虚,有对覃晓敏强烈的愧疚,也有对眼前这个刚刚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的女子的无措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乌娜吉……俺……”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乌娜吉包扎好伤口,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明朗,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复杂。她看着王三强,忽然笑了笑,伸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力量: “王三强,你不用说什么。我们鄂伦春女子,做事不后悔。”她顿了顿,看着王三强瞬间睁大的、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可能……已经晚了。” 王三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盯着乌娜吉的手和她抚摸小腹的动作,脑子里嗡嗡作响! 晚了?什么意思?难道……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你……你是说……”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乌娜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羞涩、骄傲和母性光辉的复杂笑容:“嗯。我们族里的女人,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最敏感。我……我可能已经有了你的孩子。算算日子,就是上次在县里比赛之后……” 轰! 王三强只觉得天旋地转!上次县狩猎大赛后,他们一群选手喝酒庆祝,他喝得有点多,乌娜吉对他颇为照顾,后来……后来好像确实有过一次迷迷糊糊的亲密接触……难道就是那一次?! 这……这怎么可能?!一次就…… 巨大的震惊、狂喜、惶恐、愧疚……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王三强,竟然要有儿子了?!而且是在这种情形下,和乌娜吉?! 他猛地看向乌娜吉,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乌娜吉看着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笑容爽朗而带着一丝野性的洒脱:“看你吓的!这有什么?在山林里,生命来了就是来了,是山神赐予的礼物!我会把他生下来,抚养长大,就像抚养一只小鹿、一只小鹰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王三强依旧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我不会用孩子绑着你。你有你的家,你的汉族妻子和女儿。这孩子是我的,也是山林的。”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三强心上。他看着乌娜吉那明亮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抚摸小腹时那自然流露的母性,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拥有了一个可能梦寐以求的儿子(他下意识觉得会是儿子),但却是在这样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以这样一种方式。他对不起覃晓敏,也感觉亏欠了乌娜吉。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篝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复杂难言的表情。 王三强看着跳跃的火苗,心中一片混乱。但无论如何,一个崭新的、与他血脉相连的生命已经悄然孕育,这是不争的事实。这突如其来的“双喜临门”,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就波澜起伏的生命之湖,激起了更加汹涌的浪涛。 第81章 洞中温存,规划未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满载而归,约定省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安抚妻女,安排家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县城汇合,火车之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初到省城,眼界大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货比三家,精明出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省城游玩,开阔眼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路见不平,智救人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收养孤儿,取名王念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返回县城,安置乌娜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晓敏受辱,果断搬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打点计生,风波平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山林馈赠,猎豹献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紫貂之获,意外之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探望乌娜吉,喜得贵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悉心照料,深情厚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晓敏临盆,再得麟儿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县城里的年味愈发浓了。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贴窗花、蒸豆包,空气中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硫磺味儿。 王三强家的小院里也洋溢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大丫带着妹妹们把窗户擦得锃亮,贴上了王三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红窗花;覃晓敏虽然身子沉重,也坐在炕上指挥着王念恩和几个小丫头剪福字、写春联。 王三强则忙着准备年货。他不仅备足了猪肉、粉条、冻豆腐,还特意去买了条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又称了几斤平时舍不得买的糖果、瓜子,准备让孩子们过个肥年。 然而,就在这忙忙碌碌、充满期待的节骨眼上,覃晓敏那边却有了动静。 晌午刚过,她正靠在炕头歇息,忽然感觉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疼,不同于往常的胎动,那疼痛带着一种下坠的力道。 “他爹……”覃晓敏脸色发白,抓住正在院子里收拾鱼的王三强的胳膊,声音带着颤,“俺……俺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声,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事到临头,他还是瞬间慌了神! “别怕!别怕!俺在呢!”他强自镇定,一把将覃晓敏打横抱起,冲着屋里喊:“大丫!看好妹妹们!念恩,去隔壁找你郑叔,让他赶紧套车!快!” 家里瞬间忙乱起来。大丫毕竟年纪大些,强忍着惊慌,把妹妹们拢到里屋。王念恩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窜出门去。王三强把覃晓敏小心地抱上炕,手忙脚乱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生产包,又赶紧往炉子里添柴,把炕烧得更热乎。 “晓敏,撑住!车马上就来!咱去医院!”王三强握着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覃晓敏疼得额头冒汗,嘴唇咬得发白,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俺……俺没事……你……你别慌……” 就在这时,郑小龙和他爹郑场长赶着马车到了。郑场长一看这情形,经验丰富,立刻指挥道:“三强,抱弟妹上车!小龙,你去医院找张大夫,就说我让去的,快!” 王三强用厚被子把覃晓敏裹严实了,小心翼翼地抱上马车。郑场长亲自赶车,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朝着县医院奔去。 到了医院,张大夫已经等在产房门口了。看到他们,立刻指挥护士将覃晓敏推进了产房。 “家属外面等!”护士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王三强。 产房的门“嘭”地一声在王三强面前关上,将他与里面的一切隔绝开来。他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耳朵紧紧贴着门板,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一丝声响。 里面传来覃晓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还有张大夫沉稳的指挥声和护士忙碌的脚步声。每一声呻吟都像鞭子抽在王三强心上,让他焦灼万分,坐立难安。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郑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急,三强,张大夫是咱县里最好的产科大夫,弟妹身子骨也好,肯定没事!”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惨白的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王三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前世覃晓敏早逝的凄凉,一会儿又想起这辈子夫妻二人经历的种种磨难和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他不敢想象,万一…… “啊——!”产房里突然传来覃晓敏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短暂的寂静! 王三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门而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 “哇啊——!哇啊——!” 一声响亮、有力、如同小牛犊般的啼哭声,猛地从产房里传了出来!那哭声极具穿透力,瞬间打破了走廊里凝重的气氛! 生了!生了!! 王三强浑身一颤,巨大的喜悦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产房的门开了,张大夫一边摘口罩一边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恭喜啊,王三强同志!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这八个字像是最美妙的仙乐,钻进王三强的耳朵里!他猛地抓住张大夫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张大夫!谢谢!俺……俺能进去看看吗?” “产妇需要休息,孩子我们处理一下,一会儿抱出来给你看。”张大夫理解地笑了笑。 王三强只能继续在门口煎熬地等待着。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来,爸爸看看你的儿子。” 王三强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襁褓。低头看去,一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映入眼帘。小家伙似乎哭累了,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头发乌黑,额头饱满,虽然还看不出具体模样,但那响亮的哭声和这结实的小身板,都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晓敏盼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波折,终于平安降生的儿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狂喜涌上心头,这个在山林里面对狼群和黑熊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却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儿子……俺有儿子了……”他喃喃自语,像是要把两辈子的遗憾和期盼都倾注在这句话里。 他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覃晓敏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初为人母的温柔和喜悦。 “他爹……看到了吗?咱儿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幸福。 “看到了!看到了!”王三强把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晓敏,辛苦你了!谢谢你!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 覃晓敏看着身边的儿子,又看看激动不已的丈夫,觉得所有的痛苦和等待都值了。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泪水也滑落下来:“咱……咱给他取个啥名?” 王三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朦胧的山影,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重生以来的种种,想起这个家经历的风雨和终于到来的安稳,沉声道: “就叫‘家栋’吧!王家长孙,栋梁之材!希望他以后,能成为咱老王家的顶梁柱,也能成为国家的栋梁!” “家栋……王家栋……”覃晓敏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就叫家栋!”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似的,小嘴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咂咂声。 王三强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和儿子,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责任感填满。他有儿子了!老王家的香火续上了!前世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弥补!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燃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像是在为这个新生命的降临欢呼庆祝。 第98章 缴纳罚款,名正言顺 腊月二十九,县城里过年的气氛已经顶到了嗓子眼。街上的供销社、副食店人挤人,都在抢购着最后一点年货。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硫磺和油炸丸子的混合香味。 王三强却顾不上这些年节的热闹。他怀里揣着热乎乎的户口本和刚刚从医院开出来的出生证明,站在公社大院计生办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心里像是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儿子王家栋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但也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王三强的心上。这年头,计划生育是高压线,超生一个,罚款可不是小数目。虽然他靠着前世的见识和这辈子的拼劲,攒下了不少家底,但真要按政策白纸黑字地罚下来,也足够让普通庄户人家倾家荡产。 病房里,覃晓敏看着身边睡得香甜的儿子,脸上是又为人母的满足,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爹,”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产后的虚弱,“这罚款……得多少啊?咱家……” “甭操心这个,”王三强打断她,故作轻松地掖了掖她的被角,“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只要咱家栋顺顺当当,你平平安安,比啥都强。俺这就去公社把手续跑了,该交多少交多少,咱娃得有名有份!”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计生办门口,那滋味可不好受。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计生办李主任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正跟几个干事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旁边还坐着几个耷拉着脑袋的村民,一看就是同样为超生这事来的。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李主任头也没抬。 王三强走进去,脸上堆起笑,掏出烟递过去:“李主任,忙着呢?” 李主任抬眼一看是他,脸色更沉了几分,没接他的烟,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王三强?你行啊!躲到县城里,到底还是把这孩子生下来了!你这是顶风作案!给咱公社的计划生育工作抹黑!” 这话说得极重,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另外几个村民都偷偷拿眼瞟着王三强。 王三强心里骂了句娘,脸上笑容不变,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李主任,您这话说的可不对。俺媳妇这怀孕,是在政策下来之前就怀上的,俺们也不知道不是?后来知道了,也积极配合,上了环,谁成想这环它不管用啊!这能全怪俺们吗?再说,这孩子是条命,总不能不要吧?俺们认罚,积极缴纳社会抚养费,这态度总归是端正的吧?”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客观原因(怀在前,环失效),又表明了认罚的态度,还把“罚款”说成了更显被迫的“社会抚养费”,让李主任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李主任被他噎了一下,瞪着眼:“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政策就是政策!不管啥原因,超生就是超生!” “是是是,李主任您说的对。”王三强顺着他的话,“所以俺这不是来了嘛!该办啥手续,该交多少钱,您给个数,俺绝无二话!只求早点给娃把户口上了,总不能让孩子当黑户吧?” 他态度放得低,话却点在要害上。孩子上户口是大事,拖久了公社脸上也无光。 李主任脸色变幻,拿起王三强递上的出生证明看了看,又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按照规定,像你这种严重超生的情况,罚款数额不小!你得有心理准备!” “您说,多少俺都认。”王三强拍着胸脯。 李主任拿起一本红头文件,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报出一个数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目,王三强心里还是抽了一下。这差不多是他卖那次豹子皮加上几只紫貂的全部收入了。旁边那几个村民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王三强脸上肌肉跳了跳,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地扫过李主任和他旁边那个眼神闪烁的小张干事。 前世在商海沉浮,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罚款数额有上限有下限,操作空间很大。李主任这分明是看他王三强如今是远近闻名的“财主”,往顶格了报,想狠狠宰一刀,说不定还能从中捞点油水。 “李主任,”王三强掐灭烟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个数……是不是有点……您看,俺家情况您也了解,八个丫头片子,这刚添个小子,负担重啊。再说,俺积极响应政策,之前还配合上环,这意外怀孕,也不是俺们想的……能不能,看在俺也为公社争过光(指狩猎大赛),家里确实困难的份上,适当……减免点?” 他这话说得极其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但“为公社争过光”这几个字,却轻轻点了一下。 李主任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权衡。他当然知道王三强不是真穷,但这人确实有点本事,在县里都挂过号,逼得太狠也不好。 就在这时,王三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半旧的黑人造革提包里(准备用来装钱的)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推到李主任面前。 “李主任,天冷,俺这刚从山里弄了点土蜂蜜,最是润肺止咳,您留着泡水喝。” 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里面当然不止是蜂蜜,底下还压着用油纸包好的几张“大团结”。这是王三强早就准备好的。他深知,有些钱,不得不花。 李主任眼角余光扫过那小布包,厚度让他心里有了数。他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了不少,干咳两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嗯……你这个情况嘛,确实有点特殊。政策是死的,但执行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这样吧,”他拿起笔,在一张单子上划拉了一个新的数字,比刚才那个少了一截,但依旧不是个小数目,“就按这个数吧!算是公社对你家困难的照顾!赶紧去财务那儿把钱交了,把手续办利索!下不为例!” 王三强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哎!谢谢李主任!谢谢领导体谅!您可真是帮了俺家大忙了!” 他不再废话,拿起单子,去财务室点出厚厚一沓钞票,换回了一张盖着红章的罚款收据。看着那泛黄的收据,王三强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钱是没了,但儿子的身份总算名正言顺了! 拿着收据和相关的证明,他又跑了一趟派出所的户籍室。这次顺利多了,负责户籍的是个年轻女民警,认得他是那个打猎英雄,态度很好。很快,在户口本王家那一页的最后,端端正正地打印上了“王家栋”三个字,与户主关系:之子。 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名字,王三强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两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被这小小的户口本彻底抚平、盖章定论。 他揣好户口本,走出公社大院。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里面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怕,而是那种与官面人物打交道、步步为营的紧张和憋屈。 但他心里是亮堂的,是踏实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山还在那里。儿子有了户口,就是堂堂正正的国家的人了!谁也挑不出理来! 他没有立刻回医院,而是先去了一趟集市,割了最大最肥的一条猪后鞧(qiu,猪屁股肉),又买了整整一挂五百响的鞭炮。他要庆祝,要堂堂正正地庆祝他王三强有后了! 回到医院病房,他把崭新的户口本递给覃晓敏。覃晓敏看着上面“王家栋”的名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次是欢喜的泪,是彻底安心的泪。 “他爹……咱娃……咱娃有名分了……” “嗯!”王三强重重点头,把手里提着的肉和鞭炮亮出来,“晚上咱包饺子!吃顿好的!等出了院,回了家,俺把这挂鞭放了!让全屯子都知道,俺老王家的顶梁柱来了!” 覃晓敏破涕为笑,看着丈夫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的脸,心里那份依赖和爱意,浓得化不开。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又点燃了一个炮仗,“嘭”地一声炸响,清脆响亮。王三强抱着襁褓里的儿子,看着窗外冬日湛蓝的天空,心中豪情万丈。 罚款交了就交了,权当破财消灾。他王三强的儿子,值得这一切!往后的日子,他有信心让这个家,过得比蜜还甜!这广袤的山林,就是他取之不尽的宝库!为了家栋,为了晓敏,为了八个闺女,他这把骨头,还能在山里再拼上几十年! 第99章 筹备满月,盛大酒席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儿算是彻底淡了。王家栋小家伙也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皱,变得白胖起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覃晓敏在县城医院住了几天,恢复得不错,就被王三强接回了他们在县城的那个小院。虽然交了罚款,家里积蓄去了一大块,但王三强脸上不见半点愁容,反倒整天乐呵呵的,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 这天晚上,哄睡了小家栋,夫妻俩躺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说话。窗外月色清冷,屋里却暖意融融。 “他爹,”覃晓敏侧着身子,看着丈夫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咱家栋这都快满月了,按老礼,得办满月酒。你看……咱是在县城办,还是回屯里办?” 王三强几乎没犹豫,大手一挥:“回屯里办!必须回屯里办!咱老王家的长孙,这满月酒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屯子的人都来沾沾喜气!”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覃晓敏却有些顾虑:“回屯里办……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刚交了罚款,咱家这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王三强打断她,翻身面对妻子,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光,“俺王三强的儿子,满月酒不能凑合!钱是啥?是王八蛋!花了咱再挣!俺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比屯里任何一家都排场!肉管够,酒管饱!让那些以前瞧不起咱,说咱绝户的人看看,俺王三强不仅有了儿子,还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这话里,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也带着对过往那些轻视和嘲讽最直接的回应。覃晓敏听着,心里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知道,男人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这个家,为她,为孩子们挣脸面! “成!听你的!”覃晓敏往他怀里靠了靠,“那咱啥时候开始张罗?” “就这两天!”王三强搂紧妻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俺明天就先回屯里一趟,跟二哥二嫂透个气,让他们帮着先操持起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这些,都得提前安排。最主要的,是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猎人特有的兴奋和笃定:“这满月酒的席面,咱不搞虚的,就实实在在,大鱼大肉!鱼,俺去河里凿冰窟窿弄!肉,俺带人进山打!野猪、狍子、山鸡、野兔……俺要让咱屯里的人,都放开肚皮,吃个痛快!”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安顿好覃晓敏和孩子们,骑着那辆郑小龙帮忙淘换来的半旧自行车,顶着料峭的寒风,回了王家屯。 一进屯子,他就直接奔了二哥王二民家。王二民和魏红霞见他回来,又听说添了个大胖小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哎呀!老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王二民用力拍着弟弟的肩膀,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他们兄弟感情好,他是真心为弟弟高兴。魏红霞也在一旁抹眼泪,连声说“老天开眼”。 王三强把要办满月酒的想法一说,王二民立刻拍胸脯:“办!必须大办!老三你放心,屯里这边的事,俺跟你二嫂包了!桌椅碗筷,挨家挨户去借!灶台就在咱老房院儿里支起来,地方宽敞!请谁不请谁,咱也帮你掂量着!” 魏红霞也接口道:“三弟你放心,采买调料、找帮忙的媳妇们这些杂事,俺来张罗!保准把晓敏和孩子的脸面撑得足足的!” 王三强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亲人!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沓钱,塞给王二民:“二哥,二嫂,这钱你们先拿着,该买啥买啥,别省着!不够再跟俺说!” 王二民推拒不过,只好收下,感慨道:“老三,你现在是真出息了!” 从二哥家出来,王三强又去了一趟屯长王老栓家,把事情一说。王老栓如今对王三强是又佩服又带着点敬畏,自然满口答应,表示到时候一定来主持,还要用屯里的大喇叭帮忙通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听说了吗?王老三要给他儿子办满月酒!要大办呢!” “啧啧,真是发了财了!刚交了罚款,还有钱这么折腾?” “说是要进山打猎,肉管够!真的假的?” “人家王老三现在是啥人物?狩猎冠军!还能说空话?” 屯子里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期待的,当然,也少不了酸溜溜的。 老宅那边,王三强的老娘刘秋芝听着信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孙子她是想认的,可一想到王三强如今的风光跟自己没啥关系,那点喜悦就变成了酸水。 “嘚瑟啥?有点钱不知道咋嘚瑟好了!还进山打猎?咋不让熊瞎子舔了!”她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院门的人听见。 大嫂苗翠花更是嫉妒得眼睛发红,在家里对着王大军发脾气:“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同样是老王家的种,人家儿子满月酒要风风光光,咱家有啥?屁都没有!那工作名额还给外人了!呸!” 王大军闷着头抽烟,一声不吭,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四弟王四壮和媳妇吴柳红则是另一种心思,两口子关起门来嘀咕。 “他三哥这回想弄大场面,肯定缺人手,咱到时候早点去,勤快点,说不定能落点好。”吴柳红盘算着。 “嗯,是这个理儿。好歹是亲兄弟,他手指头缝里漏点,也够咱吃一阵了。”王四壮点头附和。 王三强没理会屯里的风言风语和各自的心思。他回到县城,第二天就开始组织人手。他没找外人,就叫上了二舅哥覃卫国(如今在林场上班,特意请了假)、收养的王念恩,还有闻讯主动要求来的郑小龙。 郑小龙自从被王三强救了命,又帮着解决了计生办的麻烦,对王三强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三哥”,叫得亲热。 “三哥,这次进山,俺给你打下手!也让俺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 四个人,带着三杆猎枪(王三强的五六半,郑小龙带的双管猎,覃卫国从林场借的一杆老套筒),还有足够的弹药、绳索、开山刀和干粮,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再次踏入了白雪覆盖的茫茫山林。 这一次进山,目标明确,就是肉!大量的肉! 王三强如同回到了自己主宰的领地,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他根据季节和经验,直接带着人往野猪群和狍子经常活动的山坳里钻。 “打围猎,讲究个策略。”王三强一边走,一边给郑小龙和王念恩讲解,“像野猪这种成群结队的,不能硬冲。得先摸清它们的活动路线,找好埋伏点。卫国,你枪法稳,占那个制高点。小龙,你跟我从侧面迂回。念恩,你眼神好,负责警戒,注意周围动静,特别是留意有没有熊瞎子或者狼群被惊动。”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覃卫国和郑小龙都心悦诚服地点头。王念恩更是小脸紧绷,用力点头,把爹的话牢牢刻在心里。 果然,在一片背风向阳、有着大片栎树林的山坡下,他们发现了新鲜的野猪脚印和拱开的泥土痕迹,密密麻麻,显然是个不小的猪群。 王三强仔细观察了足迹的方向和周围环境,迅速制定了方案。他让覃卫国埋伏在上风口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自己和郑小龙则借助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猪群可能逃窜的方向。 等待是漫长的,山林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郑小龙有些沉不住气,王三强用眼神示意他耐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见十几头大大小小的野猪,在一个体型格外硕大、獠牙狰狞的公猪带领下,晃悠着走进了埋伏圈。 “砰!” 居高临下的覃卫国率先开枪!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头半大野猪的脖颈!那野猪惨嚎一声,猛地窜起,搅乱了猪群的阵型! 受惊的猪群顿时炸了窝!朝着王三强他们预设的方向狂奔而来! “打!”王三强低吼一声,手中的五六半瞬间喷出火舌! “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般在山谷里回荡!王三强枪法如神,几乎弹无虚发,专挑体型大的母猪和半大猪打!郑小龙也兴奋地扣动扳机,双管猎枪喷出大团火焰。 混乱中,那头大公猪被彻底激怒,赤红着小眼睛,竟然朝着枪声最密集的王三强方向猛冲过来! “三哥小心!”郑小龙惊呼。 王三强临危不乱,一个侧步避开锋芒,同时枪口下压,在公猪擦身而过的瞬间,对着它相对薄弱的肋部要害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钻入体内,那公猪又冲出去十几米,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 枪声停歇,山坡上留下了五头野猪的尸体,其中包括那头巨大的公猪。战果辉煌! “我的娘诶!三哥!你太神了!”郑小龙看着地上的战利品,激动得满脸通红。覃卫国也从岩石后跑下来,看着这么大的收获,也是咂舌不已。王念恩看着爹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赶紧处理!血腥味容易招来别的玩意儿!”王三强冷静地吩咐。四人立刻动手,将野猪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心肝等好下水留下),将肉块分割开来,用带来的大麻袋和绳子捆绑结实。 光是这五头野猪,就差不多有六七百斤肉!但这还不够! 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带着队伍,又如法炮制,猎到了七八只傻狍子,二十多只肥硕的山鸡和野兔,还在一条没完全封冻的小河汊里,用渔网捞到了几十斤鲜活的柳根儿鱼和鲫瓜子。 收获堆满了临时搭建的窝棚,像一座小山。王三强看着这些肉食,心里终于踏实了。这下,满月酒的席面,绝对能镇住全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月那天,屯里老少爷们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热闹场面,看到了晓敏抱着儿子,脸上洋溢的幸福和骄傲,看到了女儿们在新伙伴面前扬眉吐气的小模样…… 这不仅仅是一场酒席,这是他王三强重生归来,向所有人宣告他彻底翻身、家族兴旺的仪式! 第100章 进山备宴,收获颇丰 眼瞅着儿子王家栋的满月日子一天天近了,王三强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这场满月酒,不光是庆祝添丁进口,更是他王三强向全屯子、向所有曾经看低他的人的宣告。席面必须硬实,肉必须管够! 这天鸡刚叫过头遍,王三强就窸窸窣窣地起身了。炕那头,覃晓敏搂着家栋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地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来到外屋。 院子里还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鱼肚白。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他仔细检查着昨晚就准备好的装备: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步枪压满了子弹,沉甸甸地挎在肩上;牛皮子弹袋鼓鼓囊囊;锋利的开山刀别在腰后;还有几捆结实的麻绳、一大块当诱饵的干粮、火种和一小包盐。这些都是山里保命和收获的家伙什。 “他爹,都准备好了?”覃晓敏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披着件夹袄,站在屋门口,脸上带着担忧,“这大冷天的,非得进山不可?要不……咱多买点猪肉……” “买的那肉能跟山里的野味比?”王三强系紧绑腿,头也没抬,“咱老王家长孙的满月酒,就得用这山里的东西待客!让大伙儿都尝尝鲜,也让他们看看,俺王三强是靠啥起的家!你放心,俺心里有数,快去看着孩子,别冻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二舅哥覃卫国和郑小龙一前一后进来了。覃卫国还是那副憨厚样子,背着杆老套筒。郑小龙则是一脸兴奋,穿着崭新的登山服,背着杆双管猎枪,像个要去春游的孩子。 “三哥!俺们没来晚吧?”郑小龙搓着手,哈着白气。 “刚到点儿。”王三强点点头,又看向覃卫国,“二哥,麻烦你了,还特意请假。” “自家事儿,说啥麻烦。”覃卫国咧嘴一笑,“俺也手痒痒了,正好跟你进山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正准备出发,东屋门帘一掀,王念恩穿着他那件改小的旧棉袄,默默地站到了王三强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小匕首,眼神坚定。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小子的心思。他是想跟着去,想帮忙,也想学本事。 “爹……俺,俺能去吗?俺保证听话,不添乱!”王念恩仰着小脸,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 王三强看着这孩子日渐结实的身板和那双酷似山里小狼崽般的眼睛,心里一动。这孩子,是块当猎人的料。他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成!跟着可以,但一切听指挥,不许乱跑,看见啥都不许大声嚷嚷,能做到不?” “能!”王念恩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走吧!”王三强不再多言,一挥手,四人一狗(心里盘算着猎物的影子),踏着熹微的晨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县城边缘那片苍茫的山林。 雪还没化尽,林子里比外面更冷,脚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王三强打头,脚步轻快而稳健,如同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地。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雪地上的脚印、被啃食的树皮、挂在灌木丛上的动物毛发…… “都跟紧点,注意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王三强压低声音吩咐,“这季节,野猪和狍子正缺吃的,活动频繁,但也容易受惊。” 郑小龙是第一次正经跟王三强进山打围猎,看什么都新鲜,忍不住小声问:“三哥,咱今天主要打啥?” “见啥打啥!”王三强言简意赅,“但主要目标是野猪和狍子,肉多。看见落单的大家伙,也别放过。”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背风的山坳。这里栎树、椴树密集,地上有不少被拱开的痕迹和新鲜的、呈双蹄形的足迹。 “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看这脚印的深浅和方向,数量不少,有个二三十头。”王三强蹲下身,仔细分辨着,语气肯定。 覃卫国佩服地点点头:“老三你这眼力,没的说。” 郑小龙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王三强却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王三强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指着侧上方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卫国,你枪法稳,占那个制高点,视野好。看到猪群过来,听俺口令,先打领头的或者体型最大的,制造混乱。”他又指向侧面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小龙,你跟俺从这边绕过去,堵它们逃窜的路。念恩,你留在卫国叔下面那块大石头后面,负责警戒,盯着点咱们身后和两边,有啥异常动静,学布谷鸟叫两声提醒。” 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人立刻分头行动。王念恩紧紧攥着小匕首,猫着腰躲到指定位置,小脸紧绷,耳朵竖得老高,真像一头警惕的幼兽。 王三强和郑小龙借助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预定位置。等待是猎人的必修课,林子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郑小龙有些耐不住性子,不停地调整着姿势。王三强则像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锐利的目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死死盯着山坳入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郑小龙腿都快蹲麻了的时候,一阵杂沓的蹄声和“哼哧哼哧”的喘息声由远及近。 来了! 只见黑压压一群野猪,在一个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快到人腰、一对獠牙如同弯刀般支出唇外的大公猪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山坳。它们用鼻子拱着地上的落叶和泥土,寻找着橡果和植物根茎,完全没察觉到潜伏的杀机。 王三强的心跳平稳有力,他缓缓举起了五六半,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了那头巨大公猪的肩胛骨后方。 “砰!” 居高临下的覃卫国率先开火!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头健壮母猪的前胛,那母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窜起,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猪群瞬间炸窝!受惊的野猪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嘶叫声响成一片! “打!”王三强低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五六半在他手中发出有节奏的怒吼,几乎枪枪不落空!他专挑那些体型肥硕、奔跑迟缓的母猪和半大猪打,每一枪都直奔要害!郑小龙也兴奋地扣动扳机,双管猎枪发出沉闷的轰鸣,虽然准头差些,但声势骇人。 混乱中,那头巨大的公猪被彻底激怒了!它似乎认定了王三强这个方向是威胁的来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着头,亮出恐怖的獠牙,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朝着王三强藏身的灌木丛猛冲过来!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三哥小心!”郑小龙吓得脸都白了,惊呼出声。 王念恩在石头后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小手死死攥着匕首。 王三强瞳孔微缩,却没有丝毫慌乱。就在公猪即将撞上灌木丛的瞬间,他一个灵巧的侧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獠牙的正面冲刺,同时腰腹发力,枪口在极近的距离内猛地调转,几乎是顶着公猪因冲锋而暴露出的、相对薄软的腋下区域,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钻入体内!那公猪发出一声不甘的、沉闷的哀嚎,凭借着巨大的惯性又冲出去十几米远,才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溅起一片雪沫。 枪声停歇,山坳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头野猪的尸体,其中包括那头如同小山的公猪。战果辉煌! “我的老天爷!三哥!你太牛了!”郑小龙看着地上的战利品,激动得语无伦次。覃卫国也从岩石上滑下来,看着这么大的收获,咂舌不已。王念恩跑过来,看着爹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赶紧处理!这血腥味太重,容易招来狼和熊瞎子!”王三强冷静地吩咐,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寻常。四人立刻动手,开膛破肚,分割肉块。光是这五头野猪,净肉就有六七百斤!麻袋很快就被塞得满满登登。 但这还不够!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带着队伍,转战另一片山林,用类似的围猎方法,又猎到了七八只傻狍子,二十多只肥硕的山鸡和野兔。他还在一处背阴的河汊里,发现了不少越冬的柳根儿鱼和鲫瓜子,用带来的渔网捞了几十斤。 收获的猎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旁堆成了小山,蔚为壮观。王三强看着这些肉食,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豪气顿生。 这下,满月酒的席面,绝对能镇住全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天的热闹场面,看到了晓敏抱着儿子脸上的光,看到了女儿们在伙伴面前扬眉吐气的模样…… 这不仅仅是一场酒席,这是他王三强,向过去所有苦难和轻视,最有力、最豪迈的告别! 第101章 满月盛典,全屯同乐 二月初二,龙抬头。天还没大亮,王家屯就醒透了。屯子里那条主要土路上,早早儿就有人影晃动,都是朝着屯子东头王三强家老宅那边去的。 王老栓天没亮就爬起来了,把屯部那老旧的扩音器捣鼓响,清了清嗓子,带着压不住的喜气喊开了:“各家各户注意啦!今儿个是咱屯王三强家小子王家栋的满月!三强在自家老房场院摆席,全屯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都来啊!肉管够,酒管饱!都早点来,搭把手的也赶紧着!” 这声音借着晨风,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户缝儿。被窝里的人一听,一骨碌就爬起来了。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像过年,催着大人赶紧穿衣服。 王三强老宅那宽敞的院坝里,此刻已经热闹得像个大工地。王二民穿着件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指挥着十几个青壮劳力搬桌椅。借来的几十张八仙桌、长条板凳把院子摆得满满登登,只留出中间走道和灶台的位置。 院子角落,临时用土坯和黄泥垒起的七八个灶台,火苗“呼呼”地舔着巨大的黑铁锅锅底,锅里热水翻滚,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带着松木燃烧的清香。魏红霞系着围裙,嗓门亮堂,指挥着一群帮忙的媳妇、姑娘们: “春燕,你那酸菜再多切两盆!翠芬,粉条子赶紧用温水泡上!手脚都麻利点,晌午头客可就到了!” 洗菜的、切肉的、和面的、剥葱捣蒜的……女人们手脚不停,说笑声、盆碗碰撞声和锅里的“咕嘟”声混成一片,充满了让人心安的热闹劲儿。 最扎眼的,是院墙根儿下那小山似的肉!剥了皮、分割成大方块的野猪肉,红是红,白是白,肥膘足有两指厚;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透着诱人的暗红色;成堆的山鸡野兔褪干净了毛,收拾得利利索索。这阵仗,别说满月酒,就是屯里谁家娶媳妇聘闺女,也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席面! “俺的娘诶!这得祸祸多少肉啊!”一个刚进院的老汉,看着那肉山直咂舌。 “三强这回是真豁出去了!你瞅那大公猪腿子,一条怕不得二三十斤!” “人家现在是这个!”旁边的人偷偷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服气,“打猎是这个!办事也这个!” 王三强今天特意捯饬了一番。上身是覃晓敏用新扯的深蓝色卡其布给他做的新外套,下身是条半新的军绿色裤子,胡子刮得溜光,头发也用水抿得整齐。他挺直了腰板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迎接络绎不绝的屯邻。那股子由内而外的精神气和底气,让人没法忽视。 他身边,覃晓敏抱着裹在崭新红缎子襁褓里的王家栋。她脸色还有些产后的苍白,但眉眼间那份满足和初为人母的骄傲,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八个闺女,从大到小,也都穿上了过年才上身的新衣裳,小脸洗得白净透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一排迎着日头的小向日葵,又好奇又紧张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场面。收养的王念恩则紧紧跟在王三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小身板挺得笔直,努力想做出个顶事的样子,只是那不时瞟向肉山的小眼神,泄露了他心里的馋虫。 最先到的自然是王三强的岳父岳母。老两口看着这阵仗,再看看闺女怀里白白胖胖、睡得正香的外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声说“好”,“俺家晓敏有福气!”大舅哥覃建国和二舅哥覃卫国一家也都来了。覃建国媳妇刘彩凤看着满院的肉和忙碌的人群,眼神复杂,嘴角撇了撇,想说什么风凉话,被覃建国在后头悄悄拽了下衣角,终究没敢吱声,拉着自己孩子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覃卫国则是真心为妹夫高兴,跟王三强打了个招呼,就撸起袖子去帮王二民忙活了。 屯里的乡亲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有拎着一篮子鸡蛋的,有拿着一包红糖的,还有直接塞给小孩几毛钱压岁钱的,都是满脸堆笑,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三强,晓敏,恭喜啊!得了个大胖小子!” “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 “这席面,咱屯子头一份儿!比公社书记家办事还气派!” 王三强和覃晓敏笑着应承,招呼大家入座。很快,院子里就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比屯里开大会还热闹几分,孩子们在桌椅间钻来钻去,嬉闹声不断。 老宅那边,刘秋芝、王大军一家、王四壮一家,磨蹭到快开席了才来。刘秋芝看着这热闹场面,再看看被众人围观的胖孙子,心里像猫抓似的,又痒又酸。想凑上前去看看、抱抱,脚下却像灌了铅,脸上也拉不下来。苗翠花和吴柳红则是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那满桌即将端上来的肉,暗暗咽着口水,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甩开腮帮子多吃点,最好等散了席,还能想法子包点回去。 “娘,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来了,快找地方坐。”王三强看到他们,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还算客气。 刘秋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王大军耷拉着脑袋,不敢正眼瞧弟弟。苗翠花挤出一丝假笑:“他三叔,恭喜啊!瞧这大胖小子,真稀罕人!俺们来晚了,这就帮忙去!”说着就要往香气四溢的灶台边凑,想先捞点油水尝尝。 “不用了,大嫂,”魏红霞眼疾手快,笑着拦住她,话里有话,“人手够了,你们是客,坐着等吃就成!哪能劳烦你们动手?”一句话把苗翠花噎了回去,脸色讪讪地,只好跟着刘秋芝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那位置离主桌和肉菜端来的方向都远。 吉时已到,屯长王老栓站到院子中央,用力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盆,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老少爷们儿!静一静!静一静!” 喧闹声像被掐住了脖子,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他。 “今天!”王老栓声音洪亮,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是咱们屯王三强、覃晓敏家小子,王家栋的满月大喜日子!三强是啥人?是咱屯子里出去的能人!是给咱公社、咱县里都争过光的狩猎状元!如今,又喜得贵子,这是咱老王家的福气,也是咱王家屯的喜事!这说明啥?说明咱屯子人丁兴旺,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来,咱大家伙儿,一起举杯!” 他端起面前早就倒好的白酒碗,高高举起:“祝小家栋健康成长,虎头虎脑,长大跟他爹一样,成为咱屯子的骄傲!也祝三强和晓敏,往后日子红红火火,芝麻开花节节高!干杯!” “干杯!” “祝孩子长命百岁!” “祝三强晓敏白头到老!” 院子里响起一片震耳的欢呼声和祝福声,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开席!”王老栓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早就准备好的妇女们如同听到了冲锋号,两人一组,端着巨大的搪瓷盆、铝盆,流水般从灶台那边过来。盆里装得冒尖尖的,是油光锃亮、炖得烂烂糊糊的野猪肉烩酸菜粉条!是大块大块、酱红色、颤巍巍的红烧狍子肉!是金黄喷香、用野鸡汤打底、咕嘟着榛蘑的炖山鸡!是焦香四溢、撒着辣椒面的干炸野兔块!还有那用洗脸盆装着的、奶白色、撒了翠绿葱花的鱼肉豆腐汤! 菜像不要钱似的往上端,每一盆都实实在在,分量足得吓人。桌上的男人们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孩子们更是馋得直流口水,小手已经忍不住去抓筷子。 “俺的亲娘嘞!这肉……这肉也太多了!” “快!动筷子!还瞅啥呢!” “这野猪肉香!有嚼头!肥而不腻!” “狍子肉才叫一个嫩!入口即化!” “这山鸡汤,鲜掉眉毛喽!”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满足的咀嚼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男人们甩开腮帮子,大口吃肉,大口喝着王三强准备的、用大缸装着的散装高粱酒,脸色很快就红润起来,划拳行令声也渐渐响起。女人们也顾不上矜持了,一边吃一边夸赞这席面办得实在、味道好。孩子们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很快就鼓了起来,还在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肉盘子。 王三强和覃晓敏抱着孩子,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引来一片更热烈的祝福和恭维。 “三强,好样的!是条汉子!” “晓敏,你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有本事的男人!” “这孩子,将来肯定比他爹还出息!是咱屯子的希望!” 王三强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一一回应。看着那些曾经或明或暗嘲笑过他“绝户”、欺负过他们娘几个的人,此刻都满脸堆笑、甚至带着点讨好地向他道贺,他心里那份扬眉吐气的畅快,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从头舒坦到脚。值了!这一切的拼搏和冒险,都值了! 转到刘秋芝那桌时,气氛就有些微妙了。看着别人吃得热火朝天,他们这桌虽然肉也没少吃,但总觉得嘴里不是味儿。苗翠花一边使劲往自己和孩子碗里夹肉,堆得冒尖,一边小声嘀咕:“嘚瑟啥?有点钱不知道咋嘚瑟好了,还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吴柳红则是在琢磨,一会儿散了席,怎么能趁乱顺点肉回去,那野猪后鞧肉看着可真馋人。 王三强敬酒敬到他们这桌,目光淡淡扫过,只是说了句“吃好喝好”,便转向了下一桌。刘秋芝张了张嘴,看着覃晓敏怀里的胖孙子,那句“让奶奶抱抱”在嘴边转了几个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 席间,最高兴的莫过于王三强的八个闺女。她们穿着新衣服,被屯里相熟的小伙伴们羡慕地围着。 “诗玥,你爹真厉害!打了这么多肉!俺爹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肉摆一起!” “墨雅,你弟弟真胖乎真白!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兰心,你们家这席面太好吃了!这野兔肉真香!” 小丫头们听着伙伴们真心实意的羡慕,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豪和光彩。她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有一个厉害又疼爱她们、能给她们撑起一片天的爹,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连一向胆小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三丫王兰心,今天也敢大声跟人说话,小脸上红扑扑的。 王念恩也被几个半大孩子拉着,问他打猎的事。他话不多,但提到爹如何一枪打死那头发狂的大公猪时,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崇拜,让那些半大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场满月酒,从日头当空一直吃到日头偏西。酒足饭饱的屯邻们,打着响亮的饱嗝,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准备散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还在回味着刚才那顿扎实的盛宴。 就在这时,王三强又站到了院子中央,大声说道:“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先别急着走!今天大家来给俺王三强捧场,是看得起俺!俺心里都记着呢!剩下这些肉,俺一家也吃不完,大家都分分,拿回家去,给没来的老人孩子也尝尝鲜!算俺王三强一点心意!” 说着,他一挥手,王二民、覃卫国等人立刻抬出来几大盆早就分装好的肉块,每份都用干荷叶包着,足有三四斤重,有油汪汪的野猪肉,也有精瘦的狍子肉。 这一下,人群再次沸腾了!比刚才开席时还要热闹! “哎呀!三强!这咋好意思!” “这……这也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三强!你也太讲究了!太实在了!” “这……这真是……让俺们说啥好……” 众人又是惊喜,又是感激,推让一番后,都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接过了肉。就连刘秋芝、王大军他们,也分到了一份。刘秋芝拿着那沉甸甸、油乎乎的肉包,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三儿子,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苗翠花和吴柳红则是喜出望外,赶紧把肉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金疙瘩,脸上笑开了花,刚才那点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纱幔,温柔地笼罩着渐渐安静下来的院落,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满足的笑容和手里提着的、象征着情谊与实力的肉。这场面,比刚才推杯换盏的酒席更让人动容,更显得厚重。 王三强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身边抱着儿子、眼含热泪却笑容无比幸福踏实的妻子,看着八个如花似玉、脸上洋溢着自信与骄傲的女儿,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边、眼神里满是孺慕和依赖的王念恩,他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感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重生归来,从家徒四壁、妻女离心、受人白眼的绝户,到如今儿女双全、家业兴旺、受人敬重……这条路,他走得艰难,淌过汗,流过血,甚至曾在鬼门关前打转,但此刻,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无比值得! 儿子王家栋这场极尽风光的满月酒,如同一个最盛大的加冕仪式,正式向所有人宣告:他王三强,和他这个曾经风雨飘摇、如今根深叶茂的大家庭,在王家屯,乃至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扎下了再也无人能够撼动的深厚根基!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启。 第102章 老娘讨好,兄嫂巴结 满月酒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王家屯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王三强家那顿实实在在、肉山酒海的席面,还有最后那每家一份沉甸甸的“回礼”,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屯里人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王三强没有在屯里多待,酒席散了的第二天,他就带着一家老小,坐着郑小龙帮忙找的马车,回了县城的家。屯里的老宅,依旧托付给二哥王二民照看。他知道,他的根还在王家屯,那片山林依旧是他安身立命的底气,但未来的路,必须向着更开阔的县城延伸。 回到县城小院,生活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小家栋成了全家的中心,覃晓敏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虽然有王三强和几个大女儿帮衬,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眉宇间那份安定和满足,却是前所未有的。 王三强则开始着手他琢磨了很久的山货买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进山进行大规模狩猎,更多的是在县城周边转悠,一方面用套子下点山鸡野兔维持家用,另一方面则更仔细地勘察附近山林里山野菜和药材的生长情况。他心里那本账,算得越来越清楚。 这天上午,他正拿着个小本本,在院子里对着几样刚采回来的山野菜和药材写写画画,盘算着收购价和可能的利润,院门外传来一阵有些迟疑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谁啊?”王三强头也没抬,问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一下,才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讨好意味的声音:“是……是三强吗?俺……俺是你娘……” 王三强手里的笔顿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本子,走过去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他老娘刘秋芝。不止她,身后还跟着大哥王大军和大嫂苗翠花。三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但站在县城这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门前,依旧显得有些局促和土气。刘秋芝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王大军耷拉着脑袋,不敢看王三强。苗翠花则努力挤着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院里瞟。 “娘?大哥,大嫂?你们咋来了?”王三强语气平淡,侧身让开,“进屋说吧。” 三人有些拘谨地跟着王三强进了院子。覃晓敏在屋里听到动静,抱着家栋走了出来,看到这三人,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客气地招呼:“娘,大哥,大嫂,来了,屋里坐。” 刘秋芝看到覃晓敏怀里的胖孙子,眼睛瞬间就亮了,也顾不上尴尬,凑上前去,伸手就想摸家栋的小脸:“哎呦,俺的大孙子呦,让奶奶瞅瞅……这才几天没见,又胖乎了……” 家栋似乎被这陌生的气息和急切的动作吓到了,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覃晓敏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刘秋芝的手,轻轻拍着儿子后背哄着:“哦哦,家栋不哭,不哭……” 刘秋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讪讪地。 王三强像是没看见这一幕,指了指屋里的板凳:“坐吧。” 几人进了屋,在板凳上坐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王诗玥的课本和铅笔,透着一种屯里老宅没有的规整和书香气息。 刘秋芝把手里的小篮子放到桌上,揭开蓝布,里面是十几个红皮鸡蛋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自家做的槽子糕。 “那啥……三强,晓敏,”刘秋芝搓着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上回满月酒,人多,俺也没顾上跟你们多说说话……这鸡蛋,是咱家那芦花鸡新下的,最补人!这槽子糕,是俺昨儿个特意蒸的,给晓敏和孩子垫补垫补……” 王三强看着那篮东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前世今生,他几乎没从老娘这里得到过什么像样的关爱,更多的是索取和指责。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他觉得既讽刺,又有点可悲。 “放那儿吧,谢谢娘。”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苗翠花见状,赶紧接过话头,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他三叔,三婶儿,你们现在是真出息了!瞧这县城的房子收拾的,多亮堂!比咱屯里强多了!俺们今天来,一是看看孩子,二来呢……也是有点事,想……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三强心里冷笑,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苗翠花见他没搭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看啊,三强,你现在是能人了,钱也挣得海了去了。满月酒那场面,咱屯子谁不竖大拇指?可你大哥……唉,就是个死脑筋,就会土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子儿……有德也一天天大了,往后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得钱?俺就寻思着……你能不能……拉把你大哥一把?” 王大军在一旁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三强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咋拉把?” 苗翠花一听有门,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俺听说,你现在不光打猎,还琢磨着收山货做生意?这肯定需要人手跑腿吧?你看你大哥,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帮你收收山货,搬搬抬抬,肯定没问题!工钱嘛……你看着给,总比他在家闲着强!” 刘秋芝也赶紧帮腔:“是啊,三强,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大哥再咋说也是自家人,用着总比外人放心不是?” 王三强沉默地抽着烟,没说话。屋里只剩下家栋细弱的哼唧声和烟丝燃烧的轻微“滋滋”声。 覃晓敏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看着这场景,心里也有些复杂。她当然记得以前这些人是如何欺负他们娘几个的,但看着如今他们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可怜。 过了好一会儿,王三强才磕了磕烟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山货买卖,俺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刚开始,摊子小,用不了那么多人。再说了,收山货这活儿,看着简单,里头门道也多,得认货,得分得出好坏,还得会跟人打交道。大哥这性子,怕是干不来。” 苗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 刘秋芝急了:“那……那让你大哥跟你进山打猎也行啊!给你背个东西打个下手!” 王三强抬起眼皮,看了他大哥一眼,目光锐利:“打猎?娘,山里是玩命的地方,狼虫虎豹,哪个是吃素的?就大哥这胆子,听见枪响腿肚子都转筋,进了山,是俺照顾他,还是他拖累俺?到时候真出了事,算谁的?”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王大军身上,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又颓然低下了头。 王三强不再看他们,语气转冷:“俺王三强能有今天,是俺拿命在山里拼出来的!是一步步踩着刀刃走过来的!你们当初看俺笑话,逼俺过继儿子的时候,想过拉把俺一把吗?晓敏坐月子连口鸡蛋都吃不上的时候,你们谁想过送点东西来?现在看俺日子好过了,就想来沾光?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头,让刘秋芝三人瞬间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王三强站起身,走到门口,做出送客的姿态:“娘,你们的心意俺领了。鸡蛋和槽子糕拿回去吧,晓敏和孩子,俺养得起。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俺过俺的日子。只要你们不再来给俺添堵,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俺不会差。至于别的,就甭提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刘秋芝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骂,看着儿子那冰冷的表情和这亮堂的屋子,却又骂不出口,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覃晓敏和她怀里的孩子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篮子,扭头就往外走,脚步踉跄。 王大军和苗翠花也臊得满脸通红,灰溜溜地跟了出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院门“哐当”一声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覃晓敏看着丈夫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他爹,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王三强转过身,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他走到炕边,伸手逗了逗儿子的小脸,家栋被他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重?”王三强看着儿子的笑脸,语气平静,“晓敏,俺要是心软一点,他们就能顺着杆子爬上来,往后咱家就别想消停了。有些人,你敬他一尺,他不一定敬你一丈,反而觉得你好欺负。就得把话说明白,把路堵死,他们才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俺拼死拼活,是为了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填那些无底洞。往后,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的眼红病犯了,也甭搭理。” 覃晓敏看着丈夫坚定而清明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忍也消散了。她知道,男人是对的。过去的苦难,不能因为如今的富贵就轻易抹去。这个家,需要他这样硬起心肠来守护。 “嗯,俺知道了。”她轻声应道,把怀里的儿子往丈夫那边送了送,“来,让你爹抱抱。” 王三强接过沉甸甸的儿子,看着小家伙乌溜溜、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心里那片因为老娘兄嫂到来而泛起的波澜,彻底平复了。 他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装得下炕上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装得下身边这个与他患难与共的女人,还有那个眼神日渐坚定的养子。至于外面的风风雨雨,人情冷暖,他自有他的分寸和铠甲去应对。 第103章 慷慨分肉,树立威望 王三强把那篮子鸡蛋和槽子糕原封不动地“请”回去之后,心里反倒踏实了。他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家族烦恼抛在脑后,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他的山货大计上。 连着几天,他早出晚归,不是在县城周边的山林里转悠,就是泡在土产公司、供销社,甚至跑到城边的自由市场去跟那些摆摊的老农唠嗑。他本子上记满了各种山野菜、药材的季节、品相和价钱,脑子里那本生意经越翻越熟。 这天下午,他背着一篓子新采的、水灵灵的刺嫩芽和一小捆品相不错的黄芪从城外回来,刚拐进自家住的巷子口,就看见院门外围着几个人。 是屯里的赵老蔫和另外两个平时跟他关系还算不错的老哥。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脚边放着几个空麻袋,看见王三强,赶紧站起身,脸上带着些局促和期盼。 “三强,回来啦?”赵老蔫搓着手,讪笑着先开口。 “老蔫叔,你们这是……”王三强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啥……”赵老蔫看了眼同伴,硬着头皮说,“俺们听说……听说你琢磨着要收山货?有这回事不?” 王三强点点头,把背篓放下:“是有这个打算。咋?老蔫叔你们有兴趣?” “有!太有了!”旁边一个叫孙老五的急忙接话,“开春了,地里活不多,闲着也是闲着。俺们别的本事没有,上山下岭找点山货还行!三强你要是收,俺们肯定把最好的给你送来!” “对对对!”另一个叫李老疙瘩的也连连点头,“价钱……就按你定的来!肯定比卖给供销社强就行!” 王三强看着眼前这三张被山风雕刻得沟壑纵横、此刻却写满渴望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最朴实的庄户人,有点机会就想抓住,挣点活钱贴补家用。他之前放出风声,也有意借助屯里的力量。 “成!”王三强很干脆,“既然老蔫叔你们信得过俺,那咱就试试。刺嫩芽、蕨菜、猴腿儿这些山野菜,品相好的,俺比供销社收购价高一成收。黄芪、五味子这些药材,看年份和品相定价,绝对公道。但咱丑话说前头,东西必须新鲜,不能以次充好,俺这关过不了,那可不行。” “那不能!那不能!”三人一听,喜出望外,拍着胸脯保证,“三强你放心,俺们肯定挑最好的!绝不敢糊弄你!” “那行,明天开始,你们采了就直接送到俺这院里来。”王三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写下几种主要山货的初步收购价,撕下来递给赵老蔫,“这是大概的价,你们先看看。具体咱再看货定价。” 三人如获至宝地接过那张纸,凑在一起仔细看着,脸上乐开了花。 打发走了赵老蔫他们,王三强刚进院子,就看见覃晓敏站在屋门口,脸上带着些担忧。 “他爹,你这……真要大张旗鼓地收啊?咱这院子本来就小,能堆多少?再说,这本钱……” 王三强把背篓递给她,笑了笑:“院子小不怕,先收着看。本钱俺心里有数,刚开始量不大,撑得住。等路子趟熟了,量上来了,咱再想别的办法。这是个长久的买卖,比打猎稳当。”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晓敏,咱不能光指着俺一个人往山里钻。这山货买卖要是做起来,不光咱家多条路,也能带着屯里一些实在人挣点钱,是好事。” 覃晓敏看着丈夫笃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俺就是怕你太累。你想做,俺就支持你。”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屯长王老栓,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屯里干部和有些威望的老人。 “三强啊!听说你要在咱屯里收山货?”王老栓一进门就笑着问,语气热络。 “是有这个想法,刚跟老蔫叔他们说了。”王三强请他们进屋坐。 “好事!大好事啊!”一个姓周的老爷子拍着大腿,“咱屯子别的不多,就是山多!往年这些山货,要么烂在山里,要么让外来的二道贩子低价收走了!你要是真能在咱这儿收,那可是给咱屯里谋福利了!” “是啊三强,”王老栓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商量,“你看……能不能把收购点就设在屯里?也省得大家伙儿大老远往县城跑。屯部那两间空房子,可以借给你用!俺让民兵帮你维持秩序!” 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着。在屯里设点,确实方便屯民,也能更快更多地收到货,而且有屯里支持,很多事情好办得多。但这样一来,投入更大,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常驻屯里打理。 “屯长,各位叔伯,”王三强沉吟着开口,“在屯里设点,俺没意见,也是为方便大伙儿。不过,这收货、验货、记账、保管,都得有人盯着,俺大部分时间在县城,这边……” “这好办!”王老栓立刻说,“让你二哥二民帮你盯着!他为人实在,认得字,也会算账,在屯里威信也高!再找两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帮衬着,保管出不了岔子!” 王三强一想,二哥王二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看向王老栓:“成!那就麻烦屯长和各位叔伯多照应。具体咋操作,俺回头跟二哥细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消息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屯。这一下,可比王三强自己放风声效果强多了!屯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尤其是那些老人、妇女和半大孩子,挎着筐,拿着小铲,成群结队地往山上跑。往年没人当回事的刺嫩芽、蕨菜,如今都成了能换钱的宝贝! 王三强也没闲着,第二天就回了屯里,跟王二民和魏红霞仔细交代了收货的标准、价钱和注意事项。他把一部分启动资金交给王二民,又留下了郑小龙的联系方式,让他收到一定数量的好货,就直接联系郑小龙往县里送。 看着屯部门口渐渐排起的长队,看着乡亲们脸上那带着希望的笑容,看着王二民和帮忙的人忙而不乱地过秤、记账、付钱,王三强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这比他一个人在山里打死一头大野猪,更让他觉得踏实和有力量。 忙活了大半天,眼看日头偏西,收购暂告一段落。王二民擦了把汗,看着屋里堆成小山的各类山货,又是高兴又是发愁:“老三,这……这才头一天,就收了这么多,往后可咋整?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王三强看着那些水灵灵的山野菜,心里早有打算。他拍了拍二哥的肩膀:“二哥,辛苦你了。这些货,俺今晚就联系小龙,让他明天一早就找车拉走。县城几家饭店和土产公司都等着要呢,不愁卖!” 他走到屯部门口,看着还没散去、议论纷纷的乡亲们,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今天头一天开张,大伙儿都辛苦了!东西俺都收了,钱也结清了,咱这买卖,算是开了个好头!” 人群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王三强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往后,只要东西好,俺王三强有多少收多少!价钱,绝对公道!但是,咱也得立下规矩!第一,不许糊弄,以次充好,俺发现了,往后这家人的货,俺一概不收!第二,讲究个先来后到,排队交售,不许插队起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大山,是咱王家屯的宝库,也是咱子孙后代的饭碗!采山货,不能绝根!刺嫩芽、蕨菜,要留种,不能连根拔!小的、没长成的药材,不能挖!谁要是坏了规矩,贪图小利,断了大家的财路,别怪俺王三强翻脸不认人!” 他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大家都明白,这是长远之计。当下就有几个老人大声附和: “三强说得对!不能干那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放心吧三强!俺们心里有数!” “谁要是敢坏规矩,不用你出手,俺们就先收拾他!” 看着群情响应,王三强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威望不是光靠慷慨和武力就能建立的,更需要有规矩,能带领大家看到更长远的利益。 他最后说道:“今天头一天,大家都出了力!俺王三强也不能让大伙儿白忙活!二哥,”他转头对王二民说,“把咱今天收的那半扇野猪肉抬出来,给今天来交售的人家,每户分二斤肉!算是俺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啥?还分肉?” “哎呀!这咋好意思!” “三强!你也太讲究了!” 惊喜、感激、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众人脸上。当王二民和帮忙的人真的抬出那半扇冻得硬邦邦、但肉色鲜亮的野猪肉,开始按户分肉时,整个屯部门口的气氛达到了顶点。每户拿到那沉甸甸、油汪汪的二斤肉,都对王三强千恩万谢,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拿到卖山货的钱还要灿烂。 王三强站在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看着乡亲们发自内心的感激,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王家屯的威望,将不再仅仅源于他的狩猎本事和财富,更源于他带来的这条能让大多数人受益的活路,和他立下的、守护大家共同利益的规矩。 这比单纯的分肉,分量重得多。 第104章 晓敏幸福,夫妻情深 山货收购点在王家屯红红火火地开了张,王三强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运输、销售、资金周转一大堆事儿等着他,但看着屯里乡亲们那高涨的热情和二哥王二民日渐熟练的操持,他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在屯里忙活了两天,把收购点的架子彻底搭起来,又跟郑小龙那边确认好了第一批货的交接,王三强这才拖着略显疲惫却精神亢奋的身子,在天擦黑时回到了县城的家。 还没进院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带着野菌特殊香气的鸡汤味儿,混着玉米面饼子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嘴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这是家的味道。 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窗户上透出温暖的黄光。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灶房里没人,锅里咕嘟着鸡汤,箅子上熥着金黄的饼子。他掀开堂屋的门帘,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堂屋炕上,罩子灯的玻璃擦得锃亮,灯捻子挑得恰到好处,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覃晓敏侧身坐在炕沿,就着灯光,手里飞针走线,正给家栋缝一件小红肚兜。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温柔,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显得那张经历过风霜却依旧清秀的脸庞格外安宁。 小家栋躺在炕里边,裹着小被子,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发出均匀细弱的呼吸声。八个闺女,大的带着小的,占据了炕的另一半。十岁多的王诗玥正小声地给六岁的三丫王兰心讲课本上的故事;七岁多的二丫王墨雅则在教四岁的双胞胎四丫五丫认简单的字;三岁的六丫王雪灵和刚会走路的七丫王丹青,乖乖地坐在王念恩身边,看他用王三强给他削的小木棍,在炕席上比划着白天刚学的“上、下、人、口”。八丫最小,躺在姐姐们中间,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没有吵闹,没有哭叫,只有细碎的读书声、低语声和木棍划过的沙沙声。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种静谧、温馨又充满生机的氛围里。 王三强站在门口,竟有些不忍心打破这美好的画面。还是王念恩最先发现了他,抬起头,小声叫了句:“爹回来了。” 孩子们立刻都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但都记得娘的嘱咐,爹忙,回来不能吵闹,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小声地叫着“爹”。 覃晓敏也抬起头,看到风尘仆仆的丈夫,眼里瞬间漾满了笑意和心疼,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要下炕:“回来了?灶上鸡汤还热着,饼子也好了,俺给你端去。” “别忙,俺自己来。”王三强赶紧拦住她,自己转身去灶房,舀水洗了手脸,这才盛了满满一大碗鸡汤,拿了两个焦黄的饼子,回到堂屋,就着炕桌吃起来。 鸡汤炖得火候十足,野鸡肉烂糊,榛蘑吸饱了汤汁,鲜香无比。玉米面饼子带着焦脆的壳,咬一口满嘴香。王三强吃得唏哩呼噜,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 覃晓敏就坐在他对面,继续缝着那件小红肚兜,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孩子们也都安静下来,或看书,或玩耍,不时偷偷看一眼吃得香甜的爹。 “屯里……收购点那边,都顺当?”覃晓敏轻声问。 “顺当!”王三强咽下嘴里的饼子,用力点头,“二哥操持得挺好,乡亲们也积极,头一天就收了不少好货。明天小龙就找车来拉走,不愁卖。” “那就好。”覃晓敏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你这来回跑,太辛苦了。” “这算啥辛苦?”王三强不以为意,“比在山里跟野猪拼命轻省多了。等这路子趟熟了,俺就能多在县里陪你们。” 他几口把碗里的汤喝光,饼子也塞进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覃晓敏起身要收拾碗筷,被他按住了。 “你歇着,俺来。”他利索地把碗筷收拾到灶房,刷洗干净,又给灶坑里添了把柴,确保炕能热乎一晚上。 忙活完,他回到堂屋,孩子们已经被覃晓敏安排着洗漱完,准备上炕睡觉了。王三强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又逗了逗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儿子,心里那份充盈的幸福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王三强和覃晓敏并排躺在炕上,中间隔着熟睡的家栋。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他爹,”覃晓敏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俺有时候……就跟做梦似的。” “嗯?”王三强侧过身,面对着她。 “俺就想着,以前在屯里老宅,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漏雨没处躲,孩子们饿得哇哇哭,你……你那时候也……”她说不下去了,往事太过辛酸。 王三强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却是这世上最让他安心的存在。 “都过去了。”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晓敏,以前是俺混蛋,对不住你,对不住孩子们。往后,俺绝不会再让你们娘几个受一点委屈。” 覃晓敏反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枕畔,但这不是悲伤的泪,是苦尽甘来、喜极而泣的泪。 “俺知道……俺知道……”她哽咽着,“现在这日子,俺以前想都不敢想。住着亮堂屋子,孩子们能吃饱穿暖,还能念书识字……你……你也知道疼人了……俺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王三强听着妻子这发自肺腑的话,心里又酸又胀。他伸出胳膊,将妻子连同中间的儿子一起,轻轻揽进怀里。覃晓敏温顺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等山货买卖稳定了,咱手头再宽裕点,”王三强在她耳边低声规划着未来,“咱就换个更大的院子,让孩子们都有自己念书玩耍的地方。咱把家栋好好养大,供他上学,让他比他爹有出息。八个闺女,咱也都培养起来,让她们想读书的读书,想学手艺的学手艺,将来都能找个好人家,过得顺心如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美好的未来。覃晓敏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幸福而憧憬的笑容。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在丈夫的奋斗下,正一点点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他爹,”她抬起头,在朦胧的月光中看着丈夫模糊的轮廓,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俺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咱一家人心在一块,劲儿往一处使,俺就觉得,啥难处都能过去,往后的日子,指定越来越好。” 王三强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嗯,指定越来越好。” 夫妻二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相拥着,听着彼此交融的呼吸声和孩子们安稳的睡息。窗外,县城的夜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更衬得这小屋内的宁静与温馨。 曾经的苦难与隔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互扶持和共同奋斗中冰消瓦解。如今这份相濡以沫、心意相通的深情,比任何轰轰烈烈的爱情都更加牢固,更加动人。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是共同撑起这个家的两根顶梁柱。 这一夜,王三强睡得格外踏实。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少风雨,有多少算计,只要回到这个亮着灯的小院,回到妻子和孩子们身边,他就有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去开创那个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更加光明的未来。 第105章 念恩懂事,融入家庭 春深日暖,县城边上那条小河彻底开了化,哗啦啦的水声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王三强家的小院儿里,那几棵老杨树也爆出了毛茸茸的杨树狗儿,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满院子。 王念恩拿着比他个头还高的大扫帚,正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院里的杨树狗儿和尘土。他干活的样子不像个孩子,透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也只是用袖子随手一抹,继续挥动扫帚。 自从王三强在山货买卖上投入越来越多精力,时常早出晚归,家里这劈柴、挑水、清扫院子的力气活,就渐渐被王念恩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起初覃晓敏还拦着,说他年纪小,别累着。但这孩子倔,闷着头不吭声,该干的活一样不落。时间长了,覃晓敏也就由着他了,只是在他干完活后,总会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或者一块甜甜的糖三角。 “念恩,歇会儿吧,喝口水。”覃晓敏端着个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里面是晾凉的白开水。 王念恩停下扫帚,接过缸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小声说了句:“谢谢妈。” 这声“妈”,他叫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顺口。不像刚来时那样生涩勉强,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依赖和亲近。覃晓敏听着,心里就跟这春水似的,又软又暖。她伸手,替王念恩捋了捋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柔声道:“慢点干,不着急,一会儿娘给你烙油饼吃。” 王念恩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放下缸子,又拿起扫帚,更加卖力地扫起来。 屋里,七丫王丹青睡醒了,坐在炕上揉着眼睛,瘪着小嘴要哭。王念恩听见动静,立刻扔下扫帚跑进屋,手脚麻利地爬上炕,拿起炕头温着的米汤碗,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七丫。他动作不算熟练,却极其耐心,一边喂一边学着覃晓敏的样子小声哄着:“七丫乖,吃饭饭,长得高……” 七丫被他哄得安静下来,乖乖地张嘴喝米汤。喂完七丫,他又去看摇篮里的八丫,见八丫睡得香甜,才放心地继续出去扫地。 这一幕,被刚从屯里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王三强看在眼里。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胀。这个当初在火车站捡来的、瘦骨嶙峋、眼神像受惊小兽的孩子,如今已经真真正正地成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他不止一次看到,王念恩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偷偷塞给三丫四丫;看到他用自己的零花钱(王三强硬塞给他的)给五丫六丫买泥人儿;看到他在王诗玥忙不过来时,主动帮着照看更小的妹妹。他沉默寡言,却用最实在的行动,表达着对这个家的归属和守护。 王三强推门进去,故意加重了脚步。 “爹!”王念恩看到他,眼睛一亮,放下扫帚迎过来。 “嗯,扫着呢?院子收拾得挺利索。”王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小家伙的身板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俺刚扫完。”王念恩仰着头汇报,像个小士兵。 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他:“喏,在屯里买的,灶糖,拿去跟妹妹们分着吃。” 王念恩接过,却没像其他孩子那样立刻欢呼着打开,而是先看了看王三强的脸色,小声问:“爹,你吃饭没?娘在灶房烙饼呢。” “还没,这不刚回来嘛。”王三强心里一暖,揽着儿子的肩膀往屋里走,“走,看看你娘烙的饼好了没。” 屋里,覃晓敏正在灶台前忙碌,金黄的油饼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王诗玥在帮着烧火,二丫三丫在摆碗筷,四丫五丫六丫围着桌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油饼。家栋在炕上由王诗玥看着,咿咿呀呀地舞动着小手。 看到王三强进来,孩子们都高兴地叫“爹”。王念恩默默地把灶糖放在桌上,然后去灶台边,接过覃晓敏手里的锅铲,熟练地给油饼翻面。 “哎呦,俺们念恩都会烙饼了?”覃晓敏笑着让开位置,用围裙擦着手。 “俺看娘烙过几次,会翻面了。”王念恩小声说,手下不停,动作居然有模有样。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前世,那个被他忽视、最终与他形同陌路的养子王有德,再看看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王念恩,只觉得命运真是奇妙。你真心付出,哪怕不是亲生,也能换来赤诚的回报;你虚情假意,就算是血脉相连,最终也只会离心离德。 吃饭的时候,王念恩依旧不争不抢,等大家都坐下了,他才挨着王三强坐下,默默地拿起一块饼,就着咸菜疙瘩吃起来。王三强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又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他饼上。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王念恩抬头看了王三强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孺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爹。” 然后大口吃了起来,把那块肉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王三强检查王念恩的功课。这孩子认字快,算数也好,王三强教他的一些简单的山林知识,他更是记得牢牢的。 “爹,俺今天在城外,看见一种草,叶子像巴掌,开小紫花,根是黄的,闻着有股药味儿,是不是你说的黄芩?”王念恩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那种植物的样子,还注明了发现的地点。 王三强拿过来一看,画的虽然稚嫩,但特征抓得很准,地点也记得清楚。他惊讶地看着王念恩:“对!就是黄芩!你小子,可以啊!这眼力,这记性,天生就是吃山里这碗饭的料!” 王念恩得到夸奖,小脸微微泛红,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爹,那……俺以后,能跟你一样,当个好炮手(猎人)吗?” 王三强看着儿子那充满渴望和认真的眼神,心里一动。他摸了摸王念恩的头,郑重地说:“能!当然能!不过,当炮手不光要枪法好,眼力好,更要心里有杆秤,知道啥能打,啥不能打,啥时候该收手。还得认得这山里的花花草草,懂得它们的脾性。这些,爹以后慢慢都教你。” “嗯!”王念恩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俺一定好好学!”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几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念恩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俺这心里,早就把他当亲生的看了。” “是啊,”王三强感慨道,“这孩子,心实,知道好歹。咱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还咱十分。比有些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强太多了。” “俺就盼着他,能跟家栋,还有这几个丫头,一直这么好好的,互相帮衬着长大。”覃晓敏说着,声音里带着温柔的期盼。 “放心吧,”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有咱在,这个家散不了。念恩是咱儿子,家栋是咱儿子,八个丫头都是咱的宝贝疙瘩。往后,咱这一大家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炕席上,映照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王念恩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成为了这个热闹、温暖、充满希望的大家庭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那颗曾经漂泊无依的心,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 第106章 女儿成长,各展所长 开春后,县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街边的杨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苞。王三强家的小院里,也如同这万物复苏的季节,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八个闺女,像八棵沐浴在春风里的小树苗,在王三强和覃晓敏的悉心照料下,悄悄地、却又明显地成长着,各自展露出不同的禀赋和光彩。 最大的王诗玥,过了年虚岁十二了,个头窜高了一截,眉眼间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沉静。她是家里名副其实的“小管家”。王三强忙着山货买卖,时常往屯里跑,覃晓敏要照顾襁褓中的家栋,精力有限,家里这一大摊子事,王诗玥就主动担了起来。 每天天不亮,她就轻手轻脚地起床,先把灶火生着,坐上熬粥的锅,然后麻利地扫地、擦桌子。等弟弟妹妹们陆续起来,她已经把热水打好,督促着他们洗脸洗手。吃早饭时,她会把稠粥先盛给爹娘和弟弟,再给妹妹们分。吃完饭,不用娘吩咐,她就带着二丫三丫收拾碗筷,刷锅洗碗,把灶台收拾得利利索索。 王三强有时从外面回来,看到大女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忙里忙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有次他塞给王诗玥几毛钱:“玥儿,拿着,去买点零嘴儿,或者扯点头绳,别光知道干活。” 王诗玥却摇摇头,把钱推了回去,小脸认真:“爹,俺不要。咱家钱得攒着换大房子呢。俺不馋零嘴儿,头绳还有呢。”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俺看娘以前太累了,现在俺能帮上忙,心里高兴。” 这话听得王三强鼻子发酸,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闺女,爹的好闺女……等爹挣了大钱,一定给你扯最漂亮的花布做衣裳!” 王诗玥靠在爹怀里,抿着嘴笑了,眼里闪着光。 二丫王墨雅,性子跟姐姐截然不同,机灵好动,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对什么都好奇。她读书不如姐姐坐得住,却在别的地方显出了天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迷上了覃晓敏的针线笸箩。起初是看着娘绣花、缝衣服,后来就自己拿着碎布头,有模有样地比划。 覃晓敏见她有兴趣,也就随手教她几针。没想到这丫头手巧得很,学得飞快。简单的平针、回针很快就掌握了,还能自己琢磨着在帕子上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或者给妹妹的破衣裳打个补丁,针脚竟也细密匀称。 这天,王三强从屯里回来,带回来几块颜色鲜亮的零散布头,是魏红霞收拾收购点时发现的,觉得可惜,让他带给孩子们玩玩。王墨雅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抱着布头不撒手。连着好几天,她做完功课,就趴在炕上,对着那些布头比划来比划去,还用烧黑的树枝在纸上画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图样。 过了些日子,她竟然用那些零散布头,拼拼凑凑,给最小的八丫做了一件小巧的百家衣坎肩,虽然针脚还显稚嫩,颜色搭配也有些杂乱,但形制竟有几分样子,穿在八丫身上,逗得全家人都笑了。覃晓敏拿着那件小坎肩,看了又看,对王三强说:“他爹,咱家二丫,怕是个学手艺的料子。” 王三强也啧啧称奇:“是块料子!等再大点,要是她真喜欢,咱就正经给她找个师傅学裁缝!” 三丫王兰心和四丫王竹韵是一对学习上的“小较劲”。王兰心性子静,坐得住,读书认字一丝不苟,先生教的字,她回来非要练到横平竖直才罢休。王竹韵则脑子活,记性好,先生讲一遍她就能记住大半,就是有点毛躁,写字像赶集。姐妹俩时常一起写作业,一个慢工出细活,一个快马加鞭,倒也互相促进。这次学堂小考,两人一个拿了第一,一个拿了第三,把王三强和覃晓敏高兴得合不拢嘴,特意奖励了她们一人一支带橡皮头的花铅笔。 五丫王梅香和六丫王雪灵还小,一个五岁,一个四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两人是家里的“开心果”兼“小麻烦精”。王三强用木头给她们削了个小毽子,两人能在院子里踢上半天,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有时也会为争一块糖、一个好看的石子拌嘴,但转眼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王三强看着她们无忧无虑的样子,只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七丫王丹青刚会走路不久,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最喜欢跟在小哥王念恩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八丫最小,还在襁褓里,除了吃就是睡,偶尔醒着的时候,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热闹的家。 而王念恩,这个曾经沉默寡言、眼神戒备的孤儿,如今也像换了个人。他依旧话不多,但脸上的阴郁早已被这个家的温暖驱散。他不仅跟着王诗玥认了不少字,学会了简单的算数,更重要的是,他对山林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和敏锐。 王三强每次从山里回来,无论是打猎还是查看山货长势,他都听得极其认真。王三强也有意教他,告诉他哪种脚印是狍子的,哪种是野猪的,怎么通过粪便判断动物的大小和远近,哪些蘑菇能吃,哪些有毒。 有一次,王三强带回来一株品相不太好的黄芪,随口说了句:“这玩意儿长得歪,卖不上价。”王念恩盯着那黄芪看了半天,第二天竟从城外自己挖回来一株几乎一模一样的,兴奋地拿给王三强看:“爹,你看!俺找到的!是不是一样的?” 王三强接过那株黄芪,仔细看了看,虽然年份尚浅,但形态特征抓得很准。他惊讶地看着王念恩:“你小子,行啊!眼力不错!是这块料!” 王念恩得到夸奖,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看着孩子们各自不同的成长和变化,王三强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常常在忙完一天的事情后,坐在院子里,看着大女儿井井有条地安排家务,看着二丫对着布头琢磨,听着三丫四丫在屋里念书,看着五丫六丫在院子里嬉闹,七丫蹒跚学步,八丫在妻子怀里咿呀作语,王念恩则安静地在一旁擦拭着他那把小匕首…… 这喧闹而充满生机的一切,就是他拼尽全部力气想要守护的珍宝。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打猎养家的莽汉,他更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要为这群雏鹰撑起一片广阔天空的领路人。 他知道,每个孩子都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着各自的光芒。他要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为她们提供土壤和阳光,让她们按照自己的天性,自由、茁壮地成长,去绽放属于她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彩。 这,比他猎到任何猛兽,赚到任何钱财,都更让他感到骄傲和幸福。 第107章 未来规划,扎根县城 入了夏,县城的日头就有些毒了。王三强家的小院儿里,那几棵老杨树枝叶繁茂,倒是投下好大一片阴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显得午后的闷热。 王三强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坐在院里的树荫底下,面前摆着个小炕桌,上面摊着个写满数字的本子,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算盘。他眉头微蹙,粗壮的手指笨拙却准确地拨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核对着这个月山货买卖的账目。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这山货生意开了头,就像推上了坡的石头,停不下来了。屯里收购点那边,有二哥王二民盯着,货源还算稳定,郑小龙那边联系的几家饭店和土产公司,销路也渐渐打开。但这中间的琐碎事实在太多,收货、验质、定价、运输、结账……每一环都得他操心,比在山里跟野猪周旋还费神。 覃晓敏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屋里出来,看到丈夫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把盆放在晾衣绳下,转身进屋拧了个湿毛巾递给他。 “他爹,擦擦汗,歇会儿再算,这大热天的,别中暑了。” 王三强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一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放下毛巾,指着本子对覃晓敏说:“晓敏,你看,这头两个月,刨去给屯里人的货款、运输费、还有给二哥他们的辛苦钱,咱净落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覃晓敏凑过去看了看那数字,吓了一跳:“这么多?俺的娘诶,这……这比打猎来钱还快还稳当啊!” “是啊,”王三强脸上露出些许疲惫却又满足的笑意,“这还只是开始,等路子更熟了,量上来了,还能更多。”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用铅笔敲了敲本子:“可你看咱家这地方,越来越转不开了。收货的样品、账本、还有偶尔屯里送来的急货,都没处放。孩子们也一天天大了,诗玥墨雅还好,兰心竹韵眼看也要考中学了,总得有个安静地方看书写字吧?还有家栋,一天天闹腾,这屋里都快下不去脚了。” 覃晓敏听着,也发起愁来。这院子当初租的时候觉得挺宽敞,如今添丁进口,加上王三强这买卖一摊开,确实显得逼仄了。夏天还好,孩子们能在院里玩,到了冬天,一大家子挤在两间屋里,转个身都难。 “那……咱咋整?要不,跟房东说说,看看隔壁院子能不能也租下来?” 王三强摇摇头:“俺打听过了,隔壁人家自己住着,不租。再说了,总租房不是长久之计。”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县城中心那些隐约可见的、更高更整齐的砖瓦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晓敏,俺寻思着,咱得在县城,置办个自己的院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覃晓敏愣住了:“置办院子?那得多少钱啊?咱……咱这才刚缓过点劲儿来……” “钱的事,俺来想办法。”王三强打断她,眼神灼灼,“这山货买卖是个能下金蛋的母鸡,只要咱经营好了,钱不是问题。俺琢磨了,咱要买,就买个大的!至少得是现在这院子两三个大!得有好几间亮堂的正房,让孩子们都能有自己的屋!还得有个宽敞的院子,能堆放山货,也能让孩子们跑开玩耍!最好……位置也好点,离学校、医院都近便,将来孩子们上学、咱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那个理想中的大院子已经就在眼前:“咱不光住,前院临街的那几间,稍微拾掇拾掇,还能当个门面房!以后咱的山货,就不用光指望别人收了,咱自己就能开店卖!名字俺都想好了,就叫‘兴安岭山货行’!咋样?” 覃晓敏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宏大计划震住了,她看着王三强那双因为憧憬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自家有房,有个宽敞亮堂、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爹……你……你真觉得能行?” “咋不行?”王三强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晓敏,咱以前在屯里,要啥没啥,不也熬过来了?现在咱有手艺,有路子,有机会,为啥不敢想?俺王三强这辈子,前半截活得憋屈,后半截,说啥也得让你们娘几个,都过上舒心敞亮的好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这事不急,得慢慢寻摸合适的。眼下,咱还得把这山货买卖的根基打牢。等攒够了钱,看准了地方,咱就下手!” 夜里,孩子们都睡下了。王三强和覃晓敏却没什么睡意,并排躺在炕上,低声规划着未来。 “要是真换了院子,咱得给诗玥单独一间,她是大姐,功课紧,需要清净。” “墨雅那丫头喜欢摆弄针线,也得给她弄个亮堂角落,支个缝纫机。” “兰心竹韵可以住一间,她俩爱学习,能互相督促。” “梅香雪灵还小,跟着咱睡几年也行,等大了再分屋。” “丹青和八丫,也得给她们预备出地方来……” “还有念恩,半大小子了,也得有自己的屋……” “家栋这小子,更不能委屈了……” 两人细碎地商量着,仿佛那个大院子已经触手可及,连每个房间怎么安排,院子里种点啥花花草草,都想到了。说到后来,覃晓敏忍不住笑了:“瞧咱俩,跟真事儿似的,这还八字没一撇呢。” 王三强也笑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放心吧,晓敏,会有那一撇的。俺跟你保证,用不了几年,咱肯定能住上那样的大院子!让咱这几个孩子,都在县城里,堂堂正正地读书、长大、成家立业!”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和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沉甸甸的责任感。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心里那份对未来的期盼,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和坚定。 她知道,她的男人不是在做梦,他是在用他的肩膀和智慧,一步一步地,为他们这个家,搭建着一个坚实而美好的未来。从屯里的破旧老宅,到县城这租来的小院,再到那个规划中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宽敞家园……这条路,他们走得艰难,却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充满了希望。 这个夏夜,因为这对夫妻对未来的憧憬和规划,而显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动人。 第108章 山中牵挂,情义两全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晌午头的地面踩上去都烫脚。王三强刚从屯里对完账回来,一身的热汗。山货买卖上了轨道,有二哥王二民在屯里坐镇,郑小龙在县城跑销路,他这头倒是能稍微喘口气了。 可这心里头,却像揣着个事儿,沉甸甸的。算算日子,乌娜吉那边,孩子(他心里默默叫着“山子”)该有四五个月大了。也不知道他们母子在部落里过得咋样,缺不缺吃的,山子长得壮实不。那片白桦林,那个温暖的仙人柱,那个如火般热烈又如山泉般清澈的女子,还有那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时时牵动着他的心。 他不是没想过把他们接到身边。县城那个小院肯定住不下,但他可以租个更大的,或者……想到那个规划中的大院子,他心里动了一下,或许,可以留出一份空间?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晓敏那里没法交代,屯里县里的风言风语也能淹死人。而且,乌娜吉性子烈,习惯了山林自由,未必愿意被圈在县城这方寸之地。 可这牵挂,却像藤蔓,在心窝里越缠越紧。他知道,自己亏欠乌娜吉和山子。这份情债,不能用钱来衡量,但他现在,除了钱和猎物,似乎也给不了别的。 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覃晓敏察觉到了,轻声问:“他爹,咋了?账目不对?” “不是,”王三强叹了口气,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俺……俺想进趟山。” 覃晓敏愣了一下:“这大夏天的,山里蚊子都能吃人,你进山干啥?山货有屯里收着,不用你亲自去跑啊。” “不是为山货,”王三强斟酌着词句,“是……是有点别的事。俺想去看看……一个朋友,顺便,打点东西。”他没法说得太明白,心里带着愧疚。 覃晓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丈夫这阵子时常走神,她不是没感觉。她隐约猜到,可能跟他在山里认识的那个鄂伦春女人有关。心里有点酸,有点堵,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理解和无奈。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啥样人,重情重义,有些债,他肯定是要还的。 “要去……就去吧。”良久,覃晓敏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家里你放心,有俺呢。就是……山里不太平,你得多加小心,早点回来。” 王三强心里一松,同时又更加愧疚。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嗯,俺就去几天,快去快回。” 第二天,王三强就开始准备。他没带猎枪,夏天动物活跃,带着枪目标大,容易惹麻烦。他只背了弓箭——这是跟乌娜吉他们学的,动静小,更适合夏季狩猎。又带上了开山刀、绳索、火种、盐巴和足够几天吃的干粮。他还特意去供销社称了几斤上好的红糖,买了几块颜色鲜亮的棉布,又割了五六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用盐细细腌了,包好。这些东西,在部落里都是硬通货,尤其是布和糖。 他跟覃晓敏说是去看朋友,打猎散心。覃晓敏没多问,只是默默地帮他检查行李,往他包里多塞了几个煮鸡蛋和贴饼子。 “爹,你要进山啊?”王念恩看着他收拾东西,眼睛亮亮的。 “嗯,去几天。”王三强摸摸他的头,“在家听你娘的话,帮着多干点活。” “俺知道。”王念恩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向往,“爹,等俺再大点,能跟你一起去不?” “能!等你能拉开这张弓的时候,爹就带你去!”王三强把弓箭递给他比划了一下,小家伙使出吃奶的劲儿,脸憋得通红,也只能拉开一小半,但他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安排好家里,王三强在一个清晨,独自一人,再次踏上了前往鄂伦春部落的路。夏天的山林,和冬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树木枝叶葳蕤,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花肆意开放,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鸟鸣声此起彼伏,显得生机勃勃,但也危机四伏——茂密的植被是毒蛇和蚊虫最好的藏身之所。 王三强不敢大意,手里紧握着开山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沿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尽量避开可能有蛇的潮湿草丛和可能有蜂巢的矮树。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蚊虫嗡嗡地围着它打转,他只能不时用艾草捆成的驱蚊把在身边挥舞。 他这次进山,除了看望乌娜吉,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打点像样的猎物带过去。光靠那点红糖和布匹,他觉得分量不够。夏天的猎物不如秋冬肥硕,但也有一些特定的目标。他记得乌娜吉说过,夏天是打狍子的好时候,狍子肉嫩;还有野兔,虽然个小,但繁殖快,容易得手;如果能碰到野猪,那更是好,野猪油在部落里也是好东西。 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孤狼,在林中悄无声息地穿行,寻找着猎物的踪迹。在一片林间空地边缘,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狍子脚印,看大小和步幅,应该是个不大的群体。他伏低身子,借助灌木丛的掩护,缓缓靠近。 夏天的狍子警惕性很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王三强屏住呼吸,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箭,瞄准了其中一头体型较为肥硕的母狍子。距离大约三十米,这个距离对于弓箭来说,需要极好的准头和臂力。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弓弦慢慢拉满—— “嗖!” 箭矢离弦,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入了母狍子的脖颈!那狍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叫声,就猛地窜起,然后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王三强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才快步走过去。猎物还在抽搐,他拔出箭矢,用刀结果了它,然后迅速开膛,将内脏埋掉,避免血腥味引来更大的麻烦。 处理好狍子,他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继续前行。一路上,他又用绳索套到了两只肥硕的野兔。收获不算特别丰厚,但作为一份心意,也足够了。 越靠近那个熟悉的河湾,他的心跳得越快。当那片白桦林和散落的仙人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部落里很安静,大概是午后,很多人都在休息。几条猎犬发现了他,警惕地吠叫起来。很快,一个鄂伦春汉子从仙人柱里钻出来,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用生硬的汉语喊道:“王!是你!” 这一声,惊动了更多人。乌娜吉的阿妈也从旁边的仙人柱出来,看到王三强,尤其是看到他背上扛着的狍子和手里提着的野兔,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欢迎的话。 王三强把猎物放下,把红糖、布匹和腌肉拿出来,递给乌娜吉的阿妈。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拍着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仙人柱的门帘被掀开,乌娜吉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像山里的鹰。她看到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林间雾气。 “你来了!”她声音清脆,带着喜悦。 王三强看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怀里那个襁褓上。小家伙长大了不少,皮肤白皙,眉眼依稀能看出他的影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嗯,来了。”王三强嗓子有些发干,他走上前,想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手却有些抖。 乌娜吉没接东西,而是直接把孩子往他面前一送:“看看你儿子,诺敏。” 王三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而沉甸甸的小身体。山子(诺敏)似乎不怕生,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扣子,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一刻,所有的奔波、疲惫和内心的挣扎,仿佛都烟消云散。抱着这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小生命,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和重量,王三强的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责任感充满。他低头,用长满胡茬的脸轻轻蹭了蹭儿子娇嫩的脸蛋,小家伙被他蹭得痒了,“咯咯”地笑了起来。 乌娜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脸上带着温柔而满足的笑意。她没有问王三强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也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个下午,王三强就待在部落里。他把打到的狍子和野兔交给乌娜吉的阿妈处理,自己则抱着儿子,和乌娜吉坐在白桦树下说话。乌娜吉告诉他部落里的琐事,告诉他诺敏如何一天天长大,如何第一次笑,如何咿呀学语。王三强则简单说了说县城里的生活,说了说山货买卖,说了说家里的孩子们,只是隐去了覃晓敏和家栋的那部分。 他知道,他和乌娜吉,就像是两条偶然交汇的河流,各有各的奔流方向。他无法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能理解,也从不强求。这份情,超越了世俗的束缚,更像是一种基于生命本能和山林规则的、纯粹而坦然的联结。 他在部落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把身上大部分的钱都悄悄塞给了乌娜吉。 “拿着,给孩子买点需要的。缺啥少啥,托人捎个信给俺。” 乌娜吉看着那沓钱,没有推辞,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放心,诺敏有我,有部落。” 王三强点点头,最后抱了抱儿子,狠下心,转身离开了部落。 回程的路上,他心里轻松了许多,那份牵挂暂时得到了安抚。他知道,对乌娜吉和山子,他这辈子都有一份卸不掉的责任。他无法时刻陪伴,但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确保他们母子在山林里,能过得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这份情,这份债,他认。也会用自己的一生,去小心维系,去尽力偿还。这,或许就是他这个重生者,在拥有了想要守护的家庭之外,必须面对的、另一份甜蜜而沉重的牵挂。 第109章 新起点上,再启征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资金缺口显,再议红榔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孤身入老林,智斗巡山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毒蛇环伺险,巧遇采药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发现参王群,惊险采挖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归途遇险情,狼口巧脱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宝参惊四座,巨款落囊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乔迁新居喜,规划新蓝图 王三强揣着那张沉甸甸的存折和一部分现金,脚步生风地往家走。七月的日头依旧毒辣,但他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亮堂堂的。路过街边的副食店,他破天荒地称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一包平时舍不得买的水果糖和一挂五百响的鞭炮。 刚进巷子口,就看见覃晓敏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看到他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迎上来低声问:“他爹,咋样?东西……卖出去了?” 王三强没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提着的肉和糖亮给她看。覃晓敏一看这架势,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圈却又有点发红,赶紧低下头,接过东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歇着,俺给你打水洗脸。” 进了屋,孩子们都围了上来。王三强把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小家伙们顿时欢呼起来,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他把家栋抱在怀里,用胡子蹭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这才对覃晓敏说:“晓敏,把门关上。” 覃晓敏依言关好门,王三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存折,递到她面前。 覃晓敏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当看清上面那一长串零时,她的手猛地一抖,存折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王三强,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他爹……这……这是多少啊?俺……俺没数错吧?” “没数错,”王三强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豪气,“就是这么多!够咱买下城西那院子,还能剩下不老少!” 覃晓敏拿着存折,手抖得厉害,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丈夫,再看看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是狂喜的、不敢相信的、苦尽甘来的泪!她想起以前在屯里老宅受的苦,想起刚来县城时的窘迫,再看看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巨款,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爹……咱……咱真能有自己的大院子了?”她哽咽着问。 “能!必须能!”王三强握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明天!明天俺就去找老陈头,把房款给他!咱尽快搬过去!” 这一夜,夫妻俩几乎没怎么合眼。躺在炕上,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两人压低声音,兴奋地规划着新家的样子。 “正房五间,咱俩住东头,宽敞点。诗玥是姑娘大了,得给她单独一间。” “墨雅喜欢摆弄针线,靠窗那间给她,光线好。” “兰心和竹韵可以住一间,她俩爱学习,能互相督促。” “梅香、雪灵还小,先跟咱住一屋,等大了再说。” “丹青和八丫也得给她们留出地方……” “念恩是半大小子了,也得有自己的屋,就西头那间吧。” “家栋这小子,更不能委屈了,紧挨着咱屋……” “前院那两间厢房,拾掇出来,一间当山货行的门面,一间当仓库……” “后院宽敞,能开片菜地,种点小葱、菠菜,孩子们也有地方玩……”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那个大院子已经就在眼前,连每个房间怎么布置,院子里种什么树,都商量了个遍。说到后来,覃晓敏忍不住笑了:“瞧咱俩,跟真事儿似的,这钱刚到手,房还没过呢。” 王三强也笑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放心吧,晓敏,这回准成!等咱搬过去,好好置办点家当,让孩子们都舒舒坦坦的!” 第二天,王三强揣着钱,直接找到了城西机械厂的房主老陈头。老陈头见他真的带着全款来了,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看起来像山里猎户的汉子如此爽快有实力。双方都是实在人,也没再多扯皮,直接去办了手续,房契地契上,端端正正写上了王三强和覃晓敏的名字。 拿着那薄薄却又重逾千斤的几张纸,王三强的手都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一座院子,这是他在县城扎下的根,是给妻儿老小打下的江山! 接下来的日子,王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喜悦之中。王三强找来泥瓦匠,把正房和厢房都仔细修缮了一遍,该补的补,该刷的刷。覃晓敏则带着王诗玥和王墨雅,忙着拆洗被褥,缝制新窗帘,置办新的锅碗瓢盆。王二民和魏红霞听说后,也特意从屯里赶来帮忙,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选了个黄道吉日,王三强在新院子门口,亲手点燃了那挂五百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震动了半条街,红色的纸屑纷飞,如同绽放的花朵。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得知是王三强买了这院子,纷纷道贺,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三强行啊!不声不响置办下这么大产业!” “听说人家是打猎的好手,还能收山货,有本事!” “瞧这一大家子,多热闹!” 在众人的议论和祝福声中,王三强一家,连同王念恩,正式搬进了城西这处宽敞亮堂的院子。 站在收拾一新的院子里,看着五间正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看着前院两间厢房门户大开,预备着挂上招牌;看着后院宽敞的土地,想象着孩子们奔跑嬉戏、蔬菜茁壮成长的景象;再看看身边笑容满面的妻子和叽叽喳喳、兴奋探索新家的孩子们,王三强心中豪情万丈,眼眶竟有些湿润。 从王家屯那漏风漏雨的破旧老宅,到县城租住的逼仄小院,再到如今这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宽敞体面的大院子,这一步一步,他走得艰难,却无比坚实! 晚上,在新家的炕头上,王三强召集了全家,包括王念恩,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咱现在,算是在县城站住脚了。”王三强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家人,语气沉稳而有力,“往后,咱的日子得往好了过,往大了过!” 他指了指前院:“那两间厢房,就是咱‘兴安岭山货行’的根!咱不光收山货,以后还要把咱这牌子打响!” 他又看向孩子们:“你们,都得给俺好好念书,学本事!爹娘没啥大文化,就指望你们将来比俺强!” 最后,他目光落在覃晓敏身上:“晓敏,往后家里这一大摊子,还得你多操心。外头的事,有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被父亲话语中的力量和期盼所感染,小脸上洋溢着光彩。王念恩更是紧紧攥着拳头,眼神坚定。覃晓敏看着丈夫,看着孩子们,只觉得心里被幸福和希望填得满满的,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王三强睡在新家的炕上,感觉格外踏实。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有了这个院子作为根基,他的山货买卖,他的养殖计划,他脑海中那些关于未来的庞大蓝图,都将一步步变为现实。守护这个家,带领他们走向更富足、更有尊严的生活,这就是他王三强重生一世,最重要的使命和荣光! 第117章 海边初体验,赶海乐趣多 搬进新家的兴奋劲儿持续了好几天。孩子们在新院子里跑疯了,从前往后,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新奇。王诗玥带着妹妹们把前后院打扫得一尘不染;王墨雅对着自己那间靠南的屋子比划着,琢磨着在哪里放缝纫机最合适;王念恩则默默地把柴火劈好,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三强和覃晓敏看着孩子们欢实的样子,心里跟喝了蜜似的。但王三强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他答应过家人,等安稳下来,要带他们去看看从来没见过的海。如今手头宽裕了,新家也安顿得差不多了,这个承诺该兑现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晚饭,王三强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消息:“咱家现在也安稳了,俺寻思着,过两天,带你们去海边玩玩,看看真正的大海,咋样?”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大海?爹,是真的海吗?就是书上说的那个望不到边,全是水的地方?”王诗玥第一个激动地问,眼睛瞪得溜圆。 “俺也要去!俺要去捡贝壳!”王墨雅饭也不吃了,拍着手嚷嚷。 “海里有大鱼吗?比咱河里的鱼大不?”王兰心好奇地歪着脑袋。 几个小的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姐姐们这么兴奋,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唤,家栋在覃晓敏怀里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 连一向沉稳的王念恩,眼睛里也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覃晓敏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但还是有些顾虑:“他爹,这一大家子去海边,路远不?得住店吧?得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三强大手一挥,“咱现在不缺那几个钱!让孩子们开开眼界,比啥都强!俺都打听好了,离咱这儿二百多里地有个靠海的渔村,叫金沙滩,那边有招待所,便宜。咱带上二民哥一家,人多热闹,也有个照应。” 见丈夫安排得妥当,覃晓敏也不再反对,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说走就走。两天后,天还没大亮,王三强就雇了两辆带篷的马车,载着自家人和王二民一家(王二民、魏红霞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孩子们趴在马车窗口,看着沿途陌生的风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充满了对大海的向往。 马车颠簸了大半天,直到下午,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咸腥的气息。 “快闻!是海风!”王三强深吸一口气,笑着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也学着样子使劲吸着鼻子,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又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似乎有“哗啦……哗啦……”的潮水声传来。 当马车终于停在一个小渔村口,王三强带着大家走下马车,绕过一片防风林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一片无比辽阔、望不到边际的蔚蓝色水域,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金色的沙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不知疲倦地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哗哗”声。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鲜活的海腥味。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是海?”覃晓敏看着眼前这波澜壮阔的景象,喃喃自语,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孩子们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过了好几秒,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海!真的是大海!” “好大啊!比咱屯子旁边的水泡子大一万倍!” “快看!那白花花的是啥?是浪吗?” 王诗玥、王墨雅带头,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尖叫着,欢笑着,甩掉鞋子,光着脚丫就冲向了沙滩!细软温热的沙子包裹着脚丫,痒痒的,舒服极了。他们追逐着退去的浪花,又被涌上来的新浪吓得尖叫着跑开,玩得不亦乐乎。 王三强和覃晓敏、王二民夫妇看着孩子们疯玩,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也没见过海,此刻站在这无垠的海边,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了起来。 在村里唯一的招待所安顿下来后,王三强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大家体验真正的海边生活——赶海。他们来的时辰正好,海水正在退潮,大片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 “快看!沙子上有好多小洞!”眼尖的王墨雅指着沙滩上密密麻麻的小孔喊道。 王三强笑着解释:“那是小螃蟹和海蚯蚓打的洞。来,爹教你们怎么挖。”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铲子和铁钩,蹲下身,在一个小洞旁轻轻一挖,果然,一只指甲盖大小、挥舞着钳子的小螃蟹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和争抢。 他又带着大家走到礁石区。退潮后的礁石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灰黑色的牡蛎(海蛎子),还有一些小小的、色彩斑斓的螺。 “这东西叫海蛎子,肉可鲜了!”王三强用带来的小凿子撬开一个,露出里面白嫩肥美的蚝肉,直接吸溜进嘴里,鲜美得他眯起了眼睛。 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撬着牡蛎,每撬开一个,就像发现了宝贝一样欢呼。王念恩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撬了小半桶。王二民的两个孩子也玩疯了,在礁石间蹦来跳去,寻找着各种新奇的小生物。 覃晓敏和魏红霞则对沙滩上那些被潮水冲上来的、形态各异的贝壳着了迷。她们弯着腰,仔细地挑选着,把那些颜色鲜艳、形状完整的贝壳捡起来,用手绢包好,准备带回家做纪念。 “他爹,你看这个,像个小扇子!” “嫂子,快看俺捡的这个,一圈一圈的,真好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海面,波光粼粼,美得如同画卷。王三强带着收获满满的家人——小半桶螃蟹、一大盆牡蛎、还有各种漂亮的贝壳和海螺,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招待所。 晚上,他们借了招待所的灶房,把赶海的收获做成了丰盛的晚餐。清蒸螃蟹原汁原味,鲜掉眉毛;蒜蓉烤牡蛎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甚至还用捡到的海菜打了个蛋花汤。孩子们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小肚子撑得滚圆,还在咂摸着嘴回味。 “爹,海里的东西真好吃!”王诗玥舔着手指,意犹未尽。 “俺明天还要去捡!俺要捡个最大的海螺!”王墨雅兴奋地规划着。 连最小的家栋,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似乎很喜欢这新鲜的海味。 看着家人脸上满足而快乐的笑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海浪声,王三强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游玩,更是为家人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相信,这份关于大海的记忆,将会永远留在孩子们的心里,成为他们童年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第118章 租船试远航,初尝渔获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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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林场遇麻烦,伐木遭兽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带队清兽患,一枪定乾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场长表感谢,合作达共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狼患扰鄂乡,驰援乌娜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追踪狼王迹,设局巧围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父子再相见,情义两心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归途遇偷猎,怒擒老毛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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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载荣誉归,威名震边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黑虎勾结外,密谋欲复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内鬼泄行踪,途中遭伏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绝地反击战,血战扬威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肃清内鬼患,整顿自家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官方来关注,招安给身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参园终落地,规模初显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鹿场见成效,首割鹿茸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渔业稳发展,家宴庆丰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老娘终服软,上门求救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儿女展才华,诗玥考学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墨雅手艺精,巧制新衣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念恩成长快,狩猎小帮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晓敏持家有,贤内助功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边境贸易萌,三强嗅商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整合手中资,成立合作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受邀参会议,结识新贵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座山雕残部,最后反扑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彻底除后患,边陲终安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政策春风至,鼓励个体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展望新未来,雄心再起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深夜夫妻话,温情诉衷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山林依旧在,征程未有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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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发现参群,天赐机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蛇鹰之劫,绝地反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满载而归,家人泪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安抚妻女,温情时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火车风云,初显锋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省城卖参,天价成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路见不平,再救孩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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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举家搬迁,开启新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安顿新家,女儿新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包产到户,田地新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长远规划,种植药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狩猎规范,产业萌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考察学习,蓝图初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说服家人,获得支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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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产业初见成效,鹿茸首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县城生活,其乐融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韩思琪成长,亦徒亦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山货渠道,初步打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技术升级,科学养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狼犬混养,初显奇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小海子丰收,鱼跃人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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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女儿们的梦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狩猎队转型,护林协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大哥家生变,微妙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产业联盟,初具雏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收获季节,硕果累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除夕团聚,展望新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山林之子,脚步不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开春第一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兄弟阋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毒饵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人参现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药猎陷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县城新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调查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春汛捕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老娘住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盗伐事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鹿茸丰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家庭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夏季围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棕熊惊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猞猁复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竞争对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暴雨困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瘟疫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盗猎集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女儿心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松子丰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火灾预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鹰猎传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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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广交会之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大哥使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秋收总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大雪封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冬捕盛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棕熊再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冰湖遇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寒假趣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盗猎反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寻虎护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大哥归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年关总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除夕家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冬猎压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养老院奠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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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调查风波,秋后算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夏日进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迷途惊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棕熊领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采参传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暴雨下困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虎踪再现,雨后重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含恨重生,八女啼哭时 1. 2025年,省城哈尔滨,松花江畔的一处顶级豪宅里。 王三强躺在价值百万的定制护理床上,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得他眼晕的水晶吊灯。 那灯,据说是意大利进口的,花了小八十万,是他那过继来的好侄子王有德,当初为了彰显“孝心”给他装的。 孝心? 呵——呸! 王三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想啐一口,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全身能动的,大概只剩下这双还能传达恨意的眼睛。 他今年刚满七十。 就在今天,就在几个小时前,在这座他耗费半生心血打拼来的、象征着成功与地位的豪宅里,他所谓的“儿子”王有德,和他那位“慈眉善目”的大嫂苗翠花,给他“庆祝”了七十大寿。 一杯参了东西的“孝心酒”下肚,他很快就四肢麻痹,口不能言。 然后,他就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扔回床上,听着外面客厅里,王有德和他亲爹王大军,他那个好大哥,推杯换盏,笑声畅快,讨论着怎么把他最后那点藏着的股份和不动产也过户干净。 “老东西,还挺能藏……不过没关系,耗着呗,看他还能喘几天气。”这是王有德的声音,冷漠得像冰碴子。 “儿啊,小声点,别让他听见……唉,说起来,三强这辈子,也是活该,谁让他自个儿没儿子命呢?八个丫头片子,顶个屁用!这家业,到头来还不是得留给咱老王家的根儿?”这是王大军,话语里透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虚伪。 王三强的心,像被钝刀子一遍遍地割。 儿子……根儿…… 这几个字,是他一辈子的魔咒,也是他一生悲剧的源头! 就因为老婆覃晓敏接连生了八个女儿,没给他生出个带把儿的,他王三强,曾经兴安岭王家屯最出色的猎手,后来省城哈尔滨叫得上名号的亿万富翁,就成了所有人眼里绝了户的可怜虫! 老娘刘秋芝整天哭天抹泪,骂他断了老王家的香火;大哥大嫂表面同情,背地里却早早把自家儿子王有德推到他跟前,甜言蜜语地哄着他过继;四弟四弟妹更是明里暗里地嘲讽他“挣下金山银山也是个没人送终的孤老棒子”…… 他呢? 他信了! 他魔怔了! 他开始觉得妻女们碍眼,觉得她们的存在就是他没儿子的证明。 他对操劳过度、身体孱弱的妻子覃晓敏漠不关心,对八个亲生女儿非打即骂,伤透了她们的心。 大女儿招娣……不,她后来自己改了名字,叫王远帆,十九岁就远走南方,再无音讯; 二女儿再招,为了逃离这个家,草草嫁了个混混,后来被家暴致残; 三女儿三招,最是孝顺晓敏,为了给妈凑钱治病,去黑煤窑背煤,遇到了塌方…… 老四到老七,也都散的散,跑的跑,一个个跟他划清了界限,老死不相往来。 而覃晓敏,他那吃苦耐劳、温顺了一辈子的发妻,才四十出头,就积郁成疾,生生熬干了心血,撒手人寰。 她闭眼的时候,他甚至在陪大哥一家吃饭,商量给王有德买婚房的事! 他真是瞎了眼! 猪油蒙了心! 他把豺狼当亲人,把明珠当鱼目! 他掏心掏肺养大了大哥的儿子,把他当成自己的唯一继承人来培养,结果呢? 王有德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榨干了他所有的利用价值后,就联合他亲爹亲妈,把他这个养父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这里,任由他瘫痪在床,孤苦无依,受尽虐待! 这豪宅,这他妈的冰冷豪宅,就是他王三强豪华亮丽的金色棺材! “呃……嗬嗬……”强烈的悔恨与不甘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瞪着眼,眼角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盏奢华的水晶灯,仿佛要把它瞪穿,瞪回那个他犯下所有错误的起点。 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似乎传来王有德和他媳妇挑剔保姆打扫不干净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播放的无聊综艺的喧闹…… 渐渐地,这些声音都远去了,扭曲了,变成了另一种嘈杂。 “……是个丫头!又是个赔钱货!”一个尖利又熟悉的老太太声音,像钢针一样扎进他混沌的脑海。 “哎呀我的妈呀!老三家的这肚皮是咋长的?咋就又是个丫头片子?这都第八个了!真是晦气!” 另一个带着明显幸灾乐祸的女人声音响起。 王三强猛地一个激灵! 这声音……是他老娘刘秋芝和他大嫂苗翠花!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哈尔滨的豪宅里等死吗? 紧接着,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声,像小猫一样,嘤嘤地传入他耳中。 这哭声……带着新生的生命力,刺破了他意识里厚重的迷雾。 他奋力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但他拼了命地往上抬! 一丝光亮透了进来,然后是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没有刺眼的水晶吊灯,没有雪白的天花板。 映入眼帘的,是黑黢黢、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房梁,上面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小捆草药。 屋顶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能看到下面粗糙的椽子。 一股混合着土腥味、霉味、血腥味,还有劣质烟草味的复杂气息,粗暴地钻进他的鼻孔。 这是……哪儿?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往下移。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条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褥子。 炕烧得倒是挺热乎,甚至有些烫脊梁骨。 炕梢靠墙的位置,躺着一个女人,脸色惨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双眼紧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正是他年轻时的妻子——覃晓敏! 她看起来那么年轻,才二十多岁,却已经被生活和频繁的生育折磨得憔悴不堪。 在她身边,一个裹在破旧襁褓里的新生婴儿,正张着小嘴,用力地啼哭着。 王三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那个婴儿身上。 八丫头……他的小八…… 与此同时,屋外的争吵声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 “娘,您看这事儿弄的!晓敏这又生了个丫头,老三这香火可咋整?咱们老王家三房到他这儿,可不能绝了户啊!”这是大嫂苗翠花的声音,听着是劝解,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绝户?他敢!”老娘刘秋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俺早就说了!把这刚生的丫头片子扔尿桶里溺死算了!你们偏不听!留着干啥?浪费粮食!老三呢?王三强!你个瘪犊子给俺滚出来!” “嘭”的一声,似乎是院门被狠狠踹了一脚的声音。 王三强浑身剧震! 这不是梦! 这熟悉的场景,这刻骨铭心的对话! 分明就是他八女儿出生那天! 他……他回来了? 重生回到了1983年? 回到了他人生走向彻底错误的那个岔路口?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电流一般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那具在2025年已经瘫痪腐朽的身体,此刻竟然能感受到土炕传来的灼热,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的声音! 力量,一点点回到这具年轻了四十多岁的身体里。 前世亿万身家化为乌有的不甘,被至亲背叛虐待致死的怨恨,对妻女无尽的愧疚和思念……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融合成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苍天有眼!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2. “老三!你死屋里头了?俺说话你听见没?”刘秋芝的嗓门更大了,伴随着“哐哐”的砸门声,“赶紧给俺出来!商量正事儿!大军和翠花把有德都领来了,今儿个你必须给俺点头,把有德过继到你名下!给你摔盆打幡!” 王有德! 听到这个名字,王三强眼底瞬间爬满了血丝,一股暴戾之气从心底腾起! 就是这个孽障! 吸干了他的血,最后还要了他的命! 他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 动作迅猛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具二十八岁的身体,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和活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虽然布满老茧和冻疮,却蕴含着能开弓、能挥刀的劲儿! 不是那双在病床上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 “爹……爹……” 坑角传来细微如同蚊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王三强循声望去,只见炕沿下,挤着几个小脑袋。 最大的那个女孩,约莫八九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发青,正用一双充满惊恐和戒备的大眼睛望着他。 这是大丫,招娣。 她身后,躲着七岁的二丫再招,六岁的三丫三招,还有一对四岁左右的双胞胎四丫、五丫(扔招、绝招),再后面是三岁的六丫(多招)和刚会走路、扶着炕沿站着的七丫(满招)。 一个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穿着破烂不堪的棉衣,在冰冷的屋子里冻得瑟瑟发抖。 她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野兽。 王三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这就是他的女儿们! 他前世弃如敝履的亲生骨肉! 她们本该是他的小棉袄,是他的骄傲,却因为他这个混账父亲,受尽了苦难! “爹……俺、俺去给娘烧点热水……”大丫被他看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说着,就要往屋外蹭。 “不用!”王三强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们……都上炕来,炕上暖和。” 女孩们全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爹……今天咋了? 不但没打骂她们,还让她们上炕? 以前爹嫌她们吵,嫌她们脏,从来不许她们上炕的,尤其是娘生了妹妹之后,更是让她们滚远点。 看着女儿们恐惧又茫然的眼神,王三强心里更是一阵酸楚。 他知道,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伤她们太深了。 他不再多说,而是转身,目光落在炕上虚弱的覃晓敏和啼哭的八丫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空气,此刻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走到覃晓敏身边,伸手想去碰碰那个新生的小女儿。 覃晓敏原本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她用尽力气侧过身,护住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着:“他爹……你、你要干啥?求求你……别扔了她……她也是你的骨血啊……俺求你了……” 看着妻子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模样,王三强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前世,简直畜生不如! “晓敏,”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别怕,我不扔孩子。她是咱闺女,我咋能扔呢?你辛苦了,好好躺着。” 覃晓敏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 王三强不再解释,行动比语言更有力。 他的目光在自己屋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墙放着的那个上了锁的、家里唯一的木质橱柜上。 这柜子,其实是他老娘刘秋芝的“领地”,里面锁着家里为数不多的鸡蛋,钥匙一直在刘秋芝手里攥着,美其名曰帮他们“持家”,其实就是变着法地克扣他们三房,好东西都偷偷地贴补了大房和四房。 前世,他就是太愚孝,太顺从,才让妻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王三强眼神一厉,大步走到橱柜前。 3. “老三!你磨蹭啥呢?赶紧给俺开门!反了你了还!”门外的刘秋芝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开始用脚踹门板了。 大哥王大军假惺惺的劝阻声和大嫂苗翠花阴阳怪气的帮腔声也混杂在一起。 “娘,您别动气,老三估计心里也不得劲,一会儿好好说……” “就是啊娘,老三最听您的话了,这过继儿子是大事,也是为了他好,他还能不明白这个理儿?” 屋里的王三强对自家门外的叫嚣充耳不闻。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抓住橱柜门上那个黄铜的老式挂锁,用力一拽! 锁头纹丝不动。 “钥匙呢?”王三强回头,看向炕上的覃晓敏。 覃晓敏被他眼中那股从未有过的狠厉和决绝吓住了,下意识地小声回答:“在……在娘那儿……” 王三强冷哼一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在屋里搜寻起来。 视线很快落在了墙角立着一把用来劈柴的旧斧头上。 他走过去,拎起斧头,掂量了一下。 “他爹!你……你要干啥?”覃晓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挣扎着想坐起来。 几个女儿也吓得抱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王三强没回头,提着斧头径直走到橱柜前,高高举起了斧头! “王三强!你在屋里作啥妖呢?啥动静?”门外的刘秋芝似乎听到了什么,拍门拍得更响了。 王三强充耳不闻,眼神专注,手臂肌肉绷紧,对着那把锁,狠狠劈了下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火星四溅! 那黄铜锁头应声而裂! 碎片崩飞! 这一声巨响,不仅惊呆了屋里的妻女,也把门外的刘秋芝等人震住了,叫骂声戛然而止。 王三强扔掉斧头,一把拉开被劈坏的橱柜门。 柜子里的东西寥寥无几。 小半袋玉米面,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一小布袋高粱米,角落里,赫然放着五六个鸡蛋,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泛着暗红色的红糖! 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足有一斤多的五花肉! 王三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有鸡蛋! 有红糖! 还有肉! 可他那刚生完孩子的媳妇,上辈子只能喝点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他的八个女儿,饿得面黄肌瘦! 他老娘,竟然还整天在他面前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逼着他上山打猎换来的钱,大部分都“上交”了! 这群喝血嚼骨的吸血鬼! 他毫不犹豫,伸手将那几个鸡蛋和那包红糖全都拿了出来。 想了想,又把那块五花肉也拎了出来。 “大丫!”他喊道。 大丫吓得一哆嗦,怯生生地应道:“哎……爹……” “去,生火!烧水!”王三强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大丫愣愣地看着他,没动。 “快去!”王三强加重了语气。 大丫这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蹿到外屋地(厨房)去点火烧水。 王三强拿着鸡蛋红糖和肉,走到炕沿边,对依旧满脸惊恐的覃晓敏说道:“晓敏,你别动,我给你煮红糖鸡蛋吃,再切点肉沫给你熬粥。” 覃晓敏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爹……这、这要是让娘知道了……”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王三强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往后,这个家,我说了算!谁也别想再饿着你们娘几个!” 他说完,转身就去了外屋地。 4. 外屋地更是冰冷,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 大丫正费力地往灶坑里塞柴火,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王三强看着大女儿瘦弱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抽痛。 他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刷锅、添水。 前世他白手起家,什么苦没吃过? 后来虽然富贵了,但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并没完全丢掉。 水烧开后,他熟练地敲了三个鸡蛋进去,又掰了一大块红糖放进去搅匀。 瞬间,一股甜香和蛋香混合的诱人气味,在冰冷破败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大丫和二丫、三丫都忍不住吸着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荷包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不敢吭声。 王三强看在眼里,心里发酸。 他柔声道:“别急,等会儿爹给你们也弄吃的。” 鸡蛋很快煮好了,他用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盛了,端到里屋,递到覃晓敏面前。 “趁热吃了,补补身子。” 覃晓敏看着碗里那三个白嫩嫩、裹着暗红色糖水的荷包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从嫁到老王家,生了这么多孩子,她坐月子的时候,别说红糖鸡蛋,就是能吃饱玉米糊糊都不错了。 “他爹……这……这太金贵了……俺、俺吃一个就行,剩下的……你吃吧,或者给有德……”她习惯性地推拒着,声音哽咽。 “闭嘴!”王三强眉头一皱,听到“有德”这个名字他就火大,“什么有德?他是谁儿子?我王三强的媳妇和女儿,难道还不如一个外人?让你吃你就吃!全都给我吃完!一滴糖水都不许剩!”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覃晓敏被他吼得一颤,不敢再说话,只好颤抖着接过碗,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温热的糖水和滑嫩的鸡蛋下肚,一股暖流仿佛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连带着冰冷的心,似乎都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进了碗里。 王三强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又转身回到外屋,看着那块五花肉,想了想,切下了一小半肥肉多的地方,准备炼点油渣给孩子们香香嘴。 剩下的精肉部分,留着给晓敏熬粥。 就在这时—— “嘭!”的一声巨响! 屋子那扇本就不是很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了! 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得灶坑里的火苗都晃动了几下。 只见老娘刘秋芝双手叉腰,横眉立目地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一脸假笑的大哥王大军,眼神闪烁、透着精明的大嫂苗翠花,还有一个穿着半新棉袄、胖乎乎、一脸傲气的男孩——王有德! 刘秋芝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视,先是看到炕上正在吃鸡蛋的覃晓敏,和她手里的碗,眼睛瞬间瞪圆了! 再看到被劈坏的橱柜门,以及外屋灶台上放着的红糖和那块显眼的五花肉! 老太太的头发差点没竖起来! “好你个王三强!你个天杀的败家子!你敢劈老娘的锁!你敢偷老娘的鸡蛋和红糖!还敢动老娘的肉!反了!反了天了!” 刘秋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三强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你个瘪犊子!你这是要造反啊!俺打死你个不孝的东西!” 说着,老太太就要冲上来厮打王三强。 大嫂苗翠花赶紧在一旁“劝架”:“娘!娘您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老三啊,不是大嫂说你,你这事做得可真不对!咋能劈娘的锁呢?这鸡蛋红糖和肉,可是娘攒着过年和有客人过来时吃的,你咋能……” 王大军也板着脸,摆出大哥的架子:“老三,你太不像话了!赶紧给娘认错!把东西放回去!” 那胖小子王有德,更是仗着奶奶的宠爱,直接指着王三强的鼻子嚷道:“三叔!你偷我家东西!快把鸡蛋和肉还给我!我要吃鸡蛋!我要吃肉!” 看着这一家子丑恶的嘴脸,听着他们理所当然的指责,王三强前世今生的所有怒火,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点燃,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冰冷如同兴安岭深处饿狼般的凶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最前面的刘秋芝和王有德! 一股凛冽的杀气,混着他前世作为亿万富翁的威压,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冰冷的屋子!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2章 硬怼亲娘,棍扫长兄 1. 王三强那一眼,冰冷得像是数九寒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带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煞气,直直戳在刘秋芝和王有德脸上。 刘秋芝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老王家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老太后,几个儿子媳妇谁敢跟她呲牙? 可眼下,被自己这个一向还算听话的三儿子这么一瞪,她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那已经扬起来准备挠过去的手,竟然僵在了半空中。 那眼神,太吓人了! 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三强! 屋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灶坑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炕上八丫微弱的啼哭。 大嫂苗翠花眼珠子一转,立刻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她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哎呦俺的娘啊!您看看!您看看老三这是啥眼神啊?这是要吃人啊!俺们好心好意来看他,带着有德来给他撑腰杆子,他倒好,偷东西不说,还敢跟您老耍横!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王大军也沉着脸,上前一步,试图用长兄的威严压人:“老三!你干啥呢?吓着娘和有德了!赶紧把东西放下,给娘赔不是!像什么样子!” 那胖小子王有德,被王三强那一眼吓得缩到了刘秋芝身后,但仗着人多,又探出脑袋,尖着嗓子喊:“三叔你偷东西!你是贼!快把肉还给我!我要吃肉!” 王三强对他们的叫嚣充耳不闻。他先是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半块肥肉放在灶台边上,然后转过身,直面这一家子豺狼。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苗翠花身上。 “大嫂,”王三强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地上,“你刚才说,谁偷东西?” 苗翠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婆婆和丈夫都在,嘴硬道:“说谁?就是说你!这鸡蛋、红糖、肉,不是娘锁在柜子里的?不是你劈了锁拿出来的?这不是偷是啥?”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三强猛地爆喝一声,声如炸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这是我王三强的家!这柜子是我打的!这屋里的一根草、一块坯,都是我跟晓敏挣来的!我拿我自己家的东西给我刚生完孩子的媳妇吃,叫偷?” 他伸手指着苗翠花的鼻子,眼神锐利如刀:“你他妈的算老几?跑我家里来指手画脚?我媳妇躺在这儿坐月子,连口带油腥的都吃不上,你们他妈的在隔壁大鱼大肉!这鸡蛋红糖,是我前些天用一只野兔跟后屯老张家换的,准备给晓敏坐月子用的,咋就成你老苗家攒着过年吃的了?这肉,是我昨儿个冒着风雪从山上捡柴火回来,顺手下的套子套着只山跳(野兔),拿到屯里换的!咋就成你儿子王有德的嚼咕了?你们一家子,舔着脸跑我这来,想白吃白拿,还想把我闺女挤走,过继你这么个好吃懒做的肥猪儿子?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王三强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怒骂,有理有据,声音洪亮,直接把苗翠花给骂傻了。 她张着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 她没想到,平时闷葫芦一样、最多蹲在墙角抽闷烟的王三强,今天嘴皮子这么利索,而且句句都戳在肺管子上! “你……你胡说八道!”苗翠花最终只能无力地反驳,声音尖利却底气不足。 “俺胡说?”王三强冷笑一声,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刘秋芝,“娘!您来说说!这鸡蛋、红糖,是不是我弄回来的?这肉,是不是我用兔子换的?您把着钥匙,锁着柜子,是不是想着法的要把这些东西,都抠搜去贴补你大儿子和你这大孙子?” 刘秋芝被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得通红。 事实就是这样,她偏心眼偏得没边了,但被儿子这么赤裸裸地当面揭穿,老脸上还是挂不住。 “你……你个混账东西!俺是你娘!俺帮你管着家还有错了?俺不就是怕你们年轻,不会过日子,浪费了!”刘秋芝开始胡搅蛮缠,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哎呀俺的老天爷啊!俺没法活了啊!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敢骂娘了啊!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俺的啊……王三强你个丧良心的瘪犊子啊……” 典型的农村老太太撒泼打法。 若是前世的王三强,看到老娘这样,早就心软认错了。但此刻,王三强心里只有一片冰凉的厌恶。 他看着地上干打雷不下雨的刘秋芝,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娘,您要是想哭,回老宅那边哭去,别在这吓着我闺女。我再说最后一遍,这是我的家!我的媳妇闺女我自己养!从今往后,您那套,在我这儿,不管用了!” 2. “反了!反了!”王大军见老娘撒泼都没镇住王三强,觉得自己这大哥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撸起袖子,露出还算粗壮的胳膊,上前就要来抓王三强的衣领,“王三强!你敢这么跟娘说话?俺今天非替爹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在王大军看来,老三虽然也是个猎户,身子骨结实,但平时性子闷,好拿捏,自己这当大哥的动手,他肯定不敢还手。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就在王大军的手即将碰到王三强衣领的瞬间,王三强动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右手猛地探出,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抓住了王大军的手腕!五指发力,狠狠一捏! “啊!”王大军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惨叫一声,整个人都被那股巨力带得弯下了腰。 “教训我?”王三强居高临下地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王大军,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王大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他手腕一抖,猛地将王大军往后一搡! 王大军下盘不稳,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嘭”一声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地看着王三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老三……老三哪来这么大力气?而且,他刚才那眼神,那动作,分明带着一股子……杀气! “当家的!”苗翠花见自己男人吃了亏,尖叫一声扑上来,“王三强你敢打你大哥!俺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往王三强脸上挠。 王三强眼神一厉,根本懒得跟她纠缠,抬起一脚,直接踹在苗翠花的小腹上! 当然,他控制了力道,没往死里踹,但足以让她失去战斗力。 “哎呦!”苗翠花被踹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开始嚎啕大哭,“打死人啦!王三强打死嫂子啦!没天理啊!” 王有德见他爹妈都吃了亏,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躲在他奶奶身后不敢露头。 刘秋芝见大儿子大媳妇都制不住王三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从地上爬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破笤帚,就没头没脑地朝王三强打来:“俺打死你个不孝的畜生!俺打死你!” 王三强眼神一寒,不闪不避,一把夺过笤帚,双手用力一掰! “咔嚓!”那笤帚杆应声而断! 他将断成两截的笤帚往地上一扔,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人味儿:“娘!我敬你生我一场,最后叫你一声娘!你别给脸不要脸!把我逼急了,别说笤帚,就是菜刀,我也敢动!你们不是想让我绝户吗?行啊!咱们今天就看看,谁先让谁绝户!” 他那狠厉的眼神,配上那掰断笤帚的凶悍,再加上那句充满血腥味的威胁,终于彻底镇住了刘秋芝。 老太太举着半截笤帚疙瘩,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得可怕的儿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这……这还是她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三儿子吗? 这分明就是个活阎王! 王三强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一脸惊惧的王大军和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苗翠花,最后落在那哇哇大哭的王有德身上。 “滚!”他吐出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都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谁敢踏进我这个屋门一步,敢再跟我提一句过继,我打断他的腿!” 3. 王三强提着那半截断了的笤帚杆,一步步逼近。 王大军捂着手腕,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凶光,心底寒气直冒,色厉内荏地喊道:“王三强!你……你想干啥?俺可是你大哥!” “大哥?”王三强嗤笑一声,“带着爹娘孩子,跑来逼自己亲弟弟绝户的大哥?我王三强可要不起!” 他扬起手里的笤帚杆,作势欲打。 王大军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面子了,连滚带爬地就往门外跑,连自己媳妇和老娘都顾不上了。 “王三强!你等着!俺跟你没完!”跑到院子里,王大军才敢回头放一句狠话。 王三强根本不理他,目光转向地上的苗翠花。 苗翠花被他看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连滚带爬地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拉着还在哭嚎的王有德,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刘秋芝还僵在屋里。 王三强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恨,有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些情绪,声音冰冷:“娘,您是自己走,还是我‘请’您出去?” 刘秋芝看着儿子那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今天这事是彻底没法善了了。 她狠狠剜了王三强一眼,又怨毒地瞪了一眼炕上吓得脸色惨白的覃晓敏和那几个鹌鹑一样的孙女,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你个王三强!你厉害!俺看你以后能有个啥好下场!八个丫头片子,我看你老了谁管你!你就等着当孤老棒子吧!” 说完,老太太跺了跺脚,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院子里传来王大军一家和刘秋芝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冰冷的屋子里,只剩下灶坑柴火的燃烧声,以及里屋隐约的啜泣声。 王三强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 刚才那一番激烈对抗,消耗了他不少力气,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宣泄。 他终于,迈出了改变的第一步!用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重生! 他扔掉手里的半截笤帚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憋了前世今生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小半。 他转身,看向里屋。 炕上,覃晓敏碗里的红糖鸡蛋还没吃完,但她显然已经没了胃口,双手捧着碗,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陌生。 炕沿下,几个女儿更是抱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最小的七丫直接被刚才的阵仗吓哭了,被六丫紧紧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王三强心里一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肯定吓到她们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尽量放柔了声音:“没事了,坏人都被爹打跑了。别怕。”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大丫直接“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爹……你别打俺娘……别扔妹妹……俺听话……俺以后少吃点……呜呜呜……” 其他几个丫头也跟着哭了起来。 王三强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走到炕边,看着吓得往后缩的覃晓敏,叹了口气:“晓敏,我给你加点热水,快把鸡蛋吃完,凉了就腥气了。” 覃晓敏颤抖着,小口小口地继续吃,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王三强知道,语言是苍白的。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到外屋地,看着那半块肥肉和剩下的食材,开始动手。 他先把那半块肥肉切成小丁,准备炼油。 然后舀了两大碗玉米面,准备贴饼子。 可家里没有白面了,只是玉米面,饼子可能贴不好。 先就这样吧,一会儿不行的话,去二哥家里先借点。 接着又把剩下的精肉切成细沫,打算给覃晓敏熬个肉沫粥。 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大丫哭了半天,见爹没有要打人的意思,反而在灶台前忙碌起来,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还在一抽一抽的。 王三强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大丫,别哭了,带妹妹们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今天爹给你们做油渣吃。” 油渣? 这个词对常年不见油腥的孩子们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二丫和三丫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偷偷看向灶台。 大丫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拉着妹妹们,去水缸边,用破瓢舀了点冷水,胡乱擦了把脸。 王三强把肥肉丁下到烧热的锅里,瞬间,“刺啦”一声,一股浓郁的猪油香气伴随着青烟升腾而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这香味,对于常年肚里缺少油水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女孩们也顾不得害怕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逐渐变得金黄、蜷缩起来、滋滋冒油的肉丁。 王三强看着孩子们渴望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拿出一个小碗,等油渣炼得差不多,用勺子捞起一些金黄油亮的油渣,撒上一点点盐末,递到大丫面前。 “趁热,跟妹妹们分着吃。” 大丫看着碗里香喷喷的油渣,又看看王三强,迟疑着不敢接。 “拿着!”王三强把碗塞到她手里,“爹以前……混蛋,对不住你们。从今天起,爹保证,再也不让你们饿肚子,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们娘!” 大丫捧着碗,感受着油渣传来的温热和香气,再看看爹那双虽然还有些红,但似乎不再那么可怕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油渣,先递到离她最近的六丫嘴边。 六丫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下,烫得直吸溜嘴,但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姐,香!真香!”六丫含糊不清地说。 大丫自己也吃了一小块,酥脆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那是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美味。 她把碗递给二丫,让她们分着吃。 看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分食着那点油渣,脸上露出难得的、属于孩子的满足笑容,王三强背过身去,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4. 炼完油,王三强把猪油盛到一个小瓦罐里。 然后用锅底的底油,翻炒肉沫,加入切碎的一点冻白菜帮子,加水熬粥。 另一边,则贴上了金黄的玉米面饼子。 很快,肉沫粥的咸香和玉米饼子的粮食香气混合在一起,驱散了之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让这个破败冰冷的家,终于有了一丝温暖的烟火气。 饭做好了。 王三强先给覃晓敏盛了一大碗稠稠的肉沫粥,又拿了两个玉米饼子。 “晓敏,多吃点,才有奶水喂孩子。” 覃晓敏看着眼前这碗她坐月子想都不敢想的肉粥,再看看在灶台边眼巴巴望着,却不敢上桌的女儿们,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俺……俺吃不了这么多,给孩子们分点吧……” “她们有她们的。”王三强不由分说,把碗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招呼孩子们,“都上炕,围着小桌坐好,吃饭!”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在大丫的带领下,怯生生地爬上炕,围着那个矮小的炕桌坐好。 王三强给每个孩子都盛了满满一碗玉米面粥,虽然不是白面,但也比平时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强多了,里面还飘着几点油花。每个孩子还分到了半个玉米饼子。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王三强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在炕沿上,大口吃了起来。 他是真饿了,这具年轻的身体需要能量。 孩子们看着碗里的粥和饼子,又看看爹,见他开始吃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很烫,但很香,尤其是里面那点肉沫和油腥,让她们吃得格外珍惜,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炕桌上,第一次没有了恐惧的啜泣和压抑的沉默,只有孩子们细细的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覃晓敏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偷偷打量着坐在炕沿上的丈夫。 今天的王三强,太反常了。 劈锁、怼娘、打哥嫂、骂侄子……还给她和孩子们做了这么实在的饭吃。 他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难道……他真的醒悟了? 知道闺女也是宝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覃晓敏心里就一阵酸楚又一阵微弱的期盼。 她不敢完全相信,怕这只是昙花一现,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但眼前这碗热乎乎的肉粥,和孩子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又是实实在在的。 王三强能感觉到覃晓敏偷偷打量的目光,但他没有点破。 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尤其是被他伤得这么深之后。 他快速吃完了自己的饭,然后对覃晓敏说:“你慢慢吃,吃完好好躺着歇着。我出去一趟。” 覃晓敏心里一紧:“他爹,你……你还去干啥?” 她怕他又去找大哥他们打架。 王三强看出她的担忧,语气缓和了些:“不去打架。我去二哥家一趟,先看看能不能再借点东西。家里这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听到是去二哥家,覃晓敏稍微松了口气。 二哥王二民和二嫂魏红霞是老王家里难得的老实厚道人。 “那……那你早点回来。”覃晓敏低声说了一句。 王三强愣了一下,这是重生回来后,妻子第一次对他说出类似关心的话。 虽然很微弱,但足以让他心头一暖。 “嗯。”他点了点头,穿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戴上一顶狗皮帽子,推门走进了院子里凛冽的寒风中。 5. 外面的雪还在零星飘着,院子里刚才被王大军他们踩得一片狼藉。 王三强站在院子当中,回望着自家这两间低矮破旧的西屋。 土坯墙,茅草顶,窗户上糊着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用苞米瓤子塞着。 院子是用木棍围起来的简单栅栏,歪歪扭扭。 这就是他的家,一贫如洗。 但此刻,看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女儿们的说话声,王三强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希望。 只要人在,家在,一切就都来得及! 他紧了紧衣领,大步流星地朝着屯子东头二哥王二民家走去。 屯里的土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 偶尔有屯邻扛着柴火或者挑着水桶经过,看到王三强,眼神都有些异样。 显然,刚才他在家闹出的动静不小,估计已经传开了。 王三强对此毫不在意。 他重生回来,不是来在乎别人眼光的,是来守护妻女,活出个人样的! 很快,他就来到了二哥家门前。 二哥家的情况比他家稍好一点,但也只是三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还算利索。 他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二嫂魏红霞的声音:“谁呀?” “二嫂,是我,三强。”王三强应了一声。 屋门打开,二嫂魏红霞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玉米面,看到是他,脸上露出惊讶又带着一丝担忧的神色:“老三?你咋来了?俺刚才听屯头老李婆子说,你跟娘还有大哥他们……吵吵起来了?没啥事吧?” 王三强心里一暖,二嫂这是真心关心他。 “没啥事,二嫂,都解决了。”王三强笑了笑,走进屋里。 二哥王二民正蹲在灶坑前烧火,看到他进来,也站了起来,憨厚的脸上带着关切:“老三,真没事?俺听说你都动手了?” “不动手,他们不走。”王三强言简意赅,然后直接说明来意,“二哥,二嫂,我过来,是想跟你们再张回嘴。晓敏刚生完,身子虚,家里……没啥像样的吃食了。我想跟你们借点白面,再借几个鸡蛋,给晓敏补补。等过两天我上了山,弄到东西,立马还你们。” 前世,他糊涂,跟二哥家也疏远了。 但其实,二哥二嫂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家族里,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亲人。 魏红霞一听,连忙说:“哎呀,说的啥话!啥借不借的!晓敏坐月子是大事!你等着!” 她说着,就转身去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小布袋出来,里面装着大概两三斤白面,又拿了六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到王三强手里。 “俺家也就这点细粮了,你先拿着给晓敏吃。鸡蛋也别嫌少,凑合着先应应急。”魏红霞说道,眼神里满是真诚。 王二民也在一旁闷声说:“老三,有啥难处就跟哥说。娘和大哥他们……唉,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王三强看着手里的白面和鸡蛋,又看着哥嫂真诚的脸,喉咙有些发堵。 这才是亲人! “二哥,二嫂,谢谢你们。”王三强郑重地说道,“这份情,我王三强记心里了。以后,肯定还!” “净说外道话!”魏红霞嗔怪道,“赶紧拿回去给晓敏弄吃的吧!对了,你家那几个丫头……” “都吃着呢,我刚给她们做了饭。”王三强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魏红霞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老三,俺看你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知道疼媳妇闺女了,这是好事!可娘和大哥那边……你以后可得小心点,他们怕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三强眼神一冷:“我知道。他们不来惹我,大家相安无事。要是还敢来……哼!”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子狠劲,让王二民和魏红霞都心里一凛。 他们感觉,这个三弟,是真的脱胎换骨了。 王三强没再多待,拿着白面和鸡蛋,告辞离开了二哥家。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屯子里炊烟袅袅。 王三强看着手里的东西,心里盘算着。 这点白面,可以给晓敏做点疙瘩汤或者手擀面。 鸡蛋,可以每顿先给她补充一两个。 剩下的玉米面,掺和着土豆和干野菜,勉强够孩子们吃几天。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坐月子需要营养,孩子们正在长身体,也需要油水。 必须尽快上山! 他抬头,望向屯子后面那一片被白雪覆盖、莽莽苍苍的兴安岭余脉。 那里,有危险,但也有着他和全家人生存的希望! 他的猎人之魂,已经开始燃烧。 第3章 踏雪寻女,猎兔显身手 1. 从二哥家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嗖嗖地往棉袄里钻。 王三强把装着白面和鸡蛋的布袋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捂着,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屯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烟囱里冒着或浓或淡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和偶尔飘出的饭菜香气。 有几个蹲在墙根扯闲篇的老爷们,看见王三强过来,眼神都有些躲闪,交头接耳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王三强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是下午他硬怼老娘、暴打大哥的事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他也不在意,以前他就是太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脸面,才活得那么憋屈。 重生一回,他只想为自己、为媳妇闺女活,别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他。 回到自家那破旧的栅栏院门前,他顿了顿脚,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屋里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从窗户破洞里透出来,在这寒冷的冬日傍晚,显得格外温暖。 他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屋,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炕热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他冻得发僵的脸颊缓和了不少。 “他爹,回来啦?”炕上传来覃晓敏有些虚弱,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声音。 “嗯。”王三强应了一声,把怀里的布袋拿出来,放在炕沿上,“从二哥家借了点白面和几个鸡蛋,明天给你擀面条吃。” 覃晓敏看着那布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哎”了一声。 几个女儿都坐在炕梢,大丫正在给七丫喂刚才剩下的玉米糊糊,二丫三丫在玩翻绳,四丫五丫这对双胞胎挨在一起打瞌睡,六丫则乖乖地坐在一边。 见他进来,孩子们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偷偷拿眼瞧他,虽然还有些怯意,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如同惊弓之鸟了。 那一碗实实在在的粥和油渣,终究是在她们冰冷的心田里,滴进了几滴暖意。 王三强心里稍安,他把目光转向大丫:“大丫,你娘吃饭了没?” 大丫连忙点头:“吃了,娘把粥都喝完了,饼子也吃了半个。” “嗯。”王三强走到炕边,看了看襁褓里的八丫,小家伙睡着了,小脸似乎比刚才红润了一点。 他又看向覃晓敏,“感觉咋样?还疼得厉害不?” 覃晓敏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摇了摇头:“好……好多了。” 简单的对话过后,屋里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多年的隔阂与伤害,不是一顿饭、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王三强知道急不得。 他脱了鞋,盘腿坐在炕沿上,看着跳跃的煤油灯芯,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家里这点粮食,加上从二哥家借的,顶多再撑三五天。 晓敏坐月子需要营养,孩子们也不能老是喝稀的。 必须尽快弄到肉,或者能换钱的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山林方向。 “爹……” 忽然,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王三强回过神,见是大丫在叫他。 “咋了?” 大丫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爹,俺……俺明天一早,还...跟二丫三丫去后山捡点柴火……家里的柴火,不……不咋够烧了……” 她说完,就紧张地低下头,等着挨骂。 以前她们要去捡柴,爹总是嫌她们捡的少,回来得慢,有时候还会骂她们偷懒。 王三强心里一酸。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丫才九岁,就已经担起了半个家的责任。 他放柔了声音:“后山雪深,路滑,你们几个小丫头去太危险了。明天爹去捡柴火,你们都在家待着,照看好娘和妹妹。” 大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光亮? 爹不让她们去捡柴了? 还说危险? “可是……爹,你一个人……”大丫还是有些迟疑。 “爹是大人,没事。”王三强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听话,明天都在家。” 大丫看着爹,终于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哎。” 这一声“哎”,比之前多了点顺从,少了点恐惧。 王三强心里舒坦了些。 他吹灭了为了省油而点的煤油灯,屋里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隐约透进来。 “睡吧。”他说。 一家人,在这破旧却难得安宁的土炕上,渐渐睡去。 王三强听着身边妻女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炕席传来的温热,前世那豪宅里的冰冷与孤寂,仿佛已经遥远得如同一个噩梦。 2.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三强就醒了。 多年的生物钟和心里装着事,让他无法安睡。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那身破旧的棉衣棉裤,又把那张当年自己做的、力道不错的弹弓和几颗精心挑选的石子揣进兜里,最后拎起了墙角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 “他爹,你这……这么早就要上山?”覃晓敏睡眠浅,也被惊醒了,声音带着担忧。 “嗯,我去捡点柴火,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嚼咕回来。你睡你的,锅里有昨晚剩的饼子,晌午你们热了吃。”王三强压低声音说道。 覃晓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嘱咐了一句:“那……那你小心点,山上雪厚,看着点路。” “知道了。”王三强心里一暖,应了一声,轻轻推开屋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寒风瞬间包裹了他,但他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击! 他没有立刻往后山走,而是先绕到了自家房后,在一个背风的雪堆旁蹲了下来,仔细查看着。 雪地上,留着一些凌乱的小脚印。 有鸟类的,有类似老鼠的,还有……几行清晰的、梅花状的足迹! 王三强眼睛一亮! 是狍子? 还是山跳(野兔)? 他凑近了仔细分辨。 足迹不大,步子间距较近,而且脚印前后深浅差异明显…… 是山跳! (野兔) 野兔前腿短,后腿长而有力,奔跑时后脚会越过前脚落地,所以足迹呈现出独特的形态。 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应该是凌晨甚至半夜留下的。 王三强心中有了计较。 他没有顺着兔子的足迹直接追,那在深雪里效率太低。 他站起身,凭着前世丰富的狩猎经验和对此地山形的记忆,朝着兔子可能活动的区域——一片靠近山沟、长满了灌木丛和榛棵子的阳坡走去。 一路上,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雪后的山林寂静无声,任何一点动静都格外清晰。 他听到了麻雀在枝头扑棱翅膀的声音,听到了远处不知名鸟类的鸣叫,也听到了自己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放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将连绵的雪山勾勒出一道银边。 王三强来到了那片灌木丛附近。 他放轻脚步,如同幽灵般在树木间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雪地。 果然,在几丛被雪覆盖的刺老芽(一种灌木)下面,他发现了一些被啃食过的树皮痕迹,还有几粒黑色的、圆圆的粪便。 是兔子的“粪蛋儿”,还很新鲜! 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就在他拨开一丛挂着霜雪的榛棵子时,前方不远处的雪窝子里,一团灰白色的东西猛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肥硕的野兔! 它似乎正在休息,被王三强的动静惊动,长长的耳朵瞬间竖立,后腿一蹬,就要窜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 王三强几乎是在看到野兔的瞬间,手中的柴刀就带着一道寒光飞了出去! 不是砍,是砸! 如同投掷飞镖一般,厚重的柴刀柄带着千钧之力,旋转着砸向那只野兔! “嘭!”一声闷响! 柴刀柄精准地砸在了野兔的腰背上! 那兔子刚窜出去半个身子,就被这股巨力砸得一个趔趄,倒在雪地里,四条腿抽搐着,显然脊椎被砸断了! 王三强几个大步跨过去,一把拎起还在挣扎的野兔,掂量了一下,怕是有三四斤重! 肥嘟嘟的,一身厚实的冬毛。 “开门红!”王三强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这手飞掷柴刀的功夫,是他前世年轻时练就的绝活,没想到重生回来,手感还在! 他没有立刻处理兔子,而是提着兔子,继续在附近搜寻。 他用柴刀砍了些比较干燥的树枝,用随身带的麻绳捆了一小捆柴火。 既然说了是来捡柴的,总不能空手回去。 就在他背着柴火,提着野兔,准备换个地方再下几个套子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还夹杂着几个女孩惊慌的呼喊。 “姐!俺怕……” “别哭,三丫,没事……” 这声音……是大丫她们?! 王三强心里一紧,立刻循着声音快步赶了过去。 3. 穿过一小片白桦林,眼前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坳。 只见大丫、二丫、三丫三个孩子,正被三个半大的小子堵在了一棵大松树下! 那三个小子,王三强认得,是屯里游手好闲的混混,带头那个叫刘二狗,十六七岁,是屯西头刘老蔫家的儿子,平时就喜欢欺负比他小的孩子。 另外两个是他的跟班。 此时,刘二狗正嬉皮笑脸地想去扯大丫背上那个装柴火的破筐。 “王招娣,把你们捡的干松枝给俺们!还有,把你兜里的松子交出来!俺看见你们抠松塔了!” 大丫死死护着背筐,小脸气得通红,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恐惧:“不给!这是俺们捡的!凭啥给你!” 二丫和三丫躲在大丫身后,吓得直哭。 “凭啥?”刘二狗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大丫,“就凭俺们比你们厉害!你爹是个绝户头,生不出儿子,养一堆赔钱货!赶紧拿来吧你!” 大丫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句“绝户头”和“赔钱货”。 就在刘二狗的手即将抓住背筐带子的瞬间,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啊!”刘二狗只觉得手腕剧痛,好像要被捏断了一样,惨叫一声。 他扭头一看,正对上王三强那双冰冷得如同深渊的眼睛! “王……王三叔……”刘二狗吓得魂飞魄散,说话都结巴了。 他可是听说了,昨天王三强连他亲大哥都打了,老娘都敢怼,是个活阎王! 另外两个跟班也吓得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爹!”大丫、二丫、三丫看到王三强,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跑过来躲到他身后,二丫和三丫更是委屈地大哭起来。 王三强没理会女儿们的哭声,只是冷冷地盯着刘二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小兔崽子,你刚才说啥?俺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刘二狗疼得额头冒汗,感觉手腕骨头都在“嘎巴”作响,他带着哭腔求饶:“王三叔……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您饶了俺吧!哎呦……手要断了!” “道歉!”王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招娣,二丫,三丫,对不起!俺错了!俺再也不敢欺负你们了!”刘二狗忙不迭地对着大丫她们道歉。 王三强这才松开了手,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到一边。 刘二狗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连头都不敢回。 王三强这才转过身,看着三个惊魂未定的女儿。 大丫眼睛红红的,强忍着没哭,二丫三丫还在抽噎。 他叹了口气,伸手,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大丫的头:“没事了,爹在呢。” 又看了看二丫三丫:“别哭了,脸都皴了。” 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却让大丫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保护了的、陌生的安心感。 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她们被欺负了,爹只会嫌她们没用,给家里丢人。 “不是让你们在家待着吗?咋又跑出来了?”王三强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的是后怕。这深山老林的,要不是他恰好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大丫抹了把眼泪,小声说:“俺……俺想着多捡点柴,炕就能烧得热乎点,娘和妹妹就不冷了……俺们没往深处走……”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冻得通红的小脸,破旧单薄的棉衣,还有那几乎比她们人还高的柴火筐,心里堵得厉害。 “以后不许自己来了,听见没?”他语气严肃,“想要柴火,爹来捡!你们在家,帮爹照看好娘和妹妹,就是最大的功劳!” “嗯……”三个丫头都乖乖点头。 王三强把刚才打到的那只肥硕野兔提到她们面前,脸上露出笑容:“看,爹打到啥了?” “兔子!”二丫和三丫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惊呼出声,连眼泪都忘了流。 大丫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只灰白色、毛茸茸的肥兔子,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爹……这么快就打到了这么大一只兔子? “走,回家!爹给你们炖兔子肉吃!”王三强把柴火背在自己身上,一手提着兔子,一手想要去牵离他最近的三丫。 三丫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看着爹那温和的眼神,还是怯生生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那只宽大、布满老茧的手掌里。 王三强握住女儿冰冷的小手,心里一片柔软。他领着三个女儿,踏着皑皑白雪,朝着山下那个冒着炊烟、代表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也照亮了父女四人回家的路。 4.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四弟王四壮叼着烟卷,揣着袖子,从隔壁院子晃荡出来,看样子是想去屯里小卖部。 王四壮一眼就看见了王三强背着的柴火,以及手里那只格外显眼的肥兔子!他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哟!三哥!行啊!这大清早的,就弄到这么肥个山跳子?”王四壮凑了上来,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这玩意儿炖萝卜,那可是嘎嘎香啊!” 王三强眼皮都没抬,冷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家走。 王四壮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那肥兔子,还是舔着脸跟上:“三哥,你看你这……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咱娘这两天因为昨天的事儿,气得不轻,胃口不好,你看是不是……” 他想拿老娘说事,分点肉。 王三强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咋?昨天没挨够泼?今天还想尝尝柴刀的滋味?” 王四壮被他眼神里的狠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起了昨天那碗滚烫的刷锅水和王三强那毫不留情的威胁。 “你……三哥你咋这样呢?俺这不是为了娘好吗……”王四壮强撑着说道。 “为了娘好?”王三强嗤笑一声,“那你咋不自己去山上打?哦,我忘了,你王四壮除了会耍嘴皮子、蹲墙根嚼舌根,还会干啥?连个弹弓都拉不开吧?” “你!”王四壮被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 “滚!”王三强懒得再跟他废话,一个字砸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王四壮看着王三强手里那明晃晃的柴刀,还有他那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终究是没敢再放屁,灰溜溜地扭头走了,边走边低声骂骂咧咧。 王三强冷哼一声,领着女儿们进了自家院子。 回到屋里,覃晓敏看到王三强不仅背回了柴火,还提回一只那么肥的野兔,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爹……这……这真是你打的?” “嗯。”王三强把兔子扔在外屋地,开始脱外套,“运气好,碰上了。” 这哪是运气好?大丫心里想,爹那一下飞柴刀,又准又狠!但她抿着嘴没说话,只是帮着把爹背回来的柴火码放好。 王三强歇了口气,就开始处理兔子。剥皮、开膛、分割……动作娴熟利落,看得几个女儿眼花缭乱。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她发现自己这个男人,真的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王三强把兔子肉分成两部分。大部分准备炖了吃,一小部分比较瘦的,他打算留着,看看能不能明天再去趟公社,换点盐和火柴之类的必需品。 他让大丫去地窖里拿了两个储存的萝卜和土豆,自己则动手开始炖肉。 当兔肉下锅,伴随着葱姜和仅有的一点大料爆香,浓郁的肉香再次弥漫开来时,整个小家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般的喜悦和期待中。 这一次,孩子们不再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而是围在灶台边,帮忙递个柴火,拿个碗,小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笑容。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充满了满足感。 这才像个家啊! 5. 兔肉炖好了,满屋飘香。 王三强先给覃晓敏盛了满满一大碗,里面多是精肉和软烂的萝卜。然后又给每个孩子都盛了扎实的一碗。 “吃吧!都放开肚子吃!今天管够!”王三强大手一挥。 孩子们欢呼一声,也顾不得烫,开始大口吃起来。炖得酥烂的兔肉,吸饱了汤汁的萝卜和土豆,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她们来说,简直是人间至味! 大丫吃得格外认真,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着坐在炕沿上,同样大口吃着肉的爹。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阴沉和暴躁,虽然还是很严肃,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看着她们吃饭时的淡淡笑意。 “爹……”大丫忽然小声开口。 “嗯?”王三强看向她。 “你……你真厉害。”大丫说完,立刻低下头,猛扒碗里的饭,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比这炕头还要热乎,比这碗里的肉还要香! 女儿的一句夸奖,胜过前世亿万财富! 他鼻子有些发酸,连忙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快吃吧。” 这顿兔子肉,吃得一家人心满意足,满嘴流油。连最小的七丫,都啃了好几块炖得烂糊的肉,吃得直咂嘴。 吃完饭,王三强趁着天还没黑,拿着柴刀和绳子又出了趟门。他去了后山,在自己记忆中几个野兽经常出没的路径上,下了几个简易的绳套。用的是普通的麻绳,但打结的手法却很讲究,是前世跟一个老猎人学的活扣,越挣扎越紧。 能不能套到东西,就看运气了。但这无疑是为明天的收获,埋下了一个希望的种子。 等他回来时,夜幕已经降临。 屋里点起了煤油灯,大丫已经带着妹妹们洗好了碗,收拾好了灶台。覃晓敏靠在炕头,正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哄着七丫和八丫睡觉。 灯光昏黄,映照着一家人平静而满足的脸庞。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这幅温馨的画面,久久不愿打扰。 这就是他拼尽所有,也要守护的幸福。 “爹,你回来啦,洗脚水俺给你烧好了。”大丫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过来。 王三强看着懂事的大女儿,心里软成一片。 “好。” 他坐在炕沿上,把冻得冰冷的脚放进温热的水里,一股暖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还有很多恩怨要了结。 但此刻,听着妻子的哼唱,看着女儿们忙碌的小身影,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温度,他无比确信—— 这一切,都值了! 他王三强的重生,就从守护这个家,疼爱这八个女儿开始! 而这山林,将是他崛起的第一块基石! 第4章 套索显威,弹弓惊雀,攒钱路上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天不亮就起床,先是检查房前屋后他布下的那些绳套。 头一天一无所获,雪地上只有一些被风吹散的小动物脚印。 他并不气馁,狩猎本就是七分靠准备,三分靠运气。 他仔细调整了绳套的位置和高度,在一些看似不起眼、却是野兔喜欢钻的灌木丛缝隙里,重新下了几个活扣。 然后回家,用从二哥家借来的白面,给覃晓敏做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或者手擀面,看着她吃下去。 家里的玉米饼子,他也尽量做得厚实些,让每个女儿都能吃个八成饱。 做完这些,他就拎着柴刀和那把被他摩挲得油光发亮的弹弓,钻进屋后茫茫的林海雪原。 他不再满足于捡柴和碰运气。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值钱的皮毛货。 兴安岭的冬天是残酷的,也是慷慨的。 对于懂得它语言的人来说,雪地就是一张摊开的账本,记录着所有生灵的动向。 王三强就是那个能读懂账本的人。 他专挑那些高大的红松、樟子松林走。 松鼠,特别是那种毛色红亮、个大尾巴蓬松的红松鼠,它们的皮毛在冬天最为厚实珍贵,是公社收购站里的紧俏货。 一张上好的红松鼠皮,国营单位的收购价能卖到一块五到两块钱! 这年头,一斤猪肉才七八毛钱! 但这钱不好挣。 松鼠动作灵敏,警惕性极高,在几十米高的树冠间跳跃如飞,寻常猎枪都难以命中,更别说弹弓了。 王三强有他的法子。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乱逛,而是寻找松鼠的活动痕迹——被啃食后散落在地上的松塔碎片,树干上细小的爪印,以及那些搭建在树杈间、用枯枝和树叶垒成的窝巢。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耐心地在林间潜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头顶的枝杈。 第一天,他发现了三处松鼠频繁活动的区域,但只来得及看到几条一闪而逝的灰影,弹弓刚拉开,目标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并不急躁,只是在那些树下,捡了一些被松鼠啃得干干净净、但造型完整的松塔空壳,揣进兜里,准备带回去给孩子们当玩意儿。 第二天下午,转机出现了。 在一片背风的山坡密林里,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窸窸窣窣”声,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 他立刻停下脚步,身体隐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缓缓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横枝上,一只毛色棕红、尾巴比身体还长的大松鼠,正背对着他,两只前爪捧着一个巨大的松塔,啃得正香。 那蓬松的大尾巴随着它的动作一抖一抖,浑然不觉死神已经悄然临近。 王三强心跳平稳,呼吸放缓。 他慢慢举起弹弓,从兜里摸出一颗溜圆光滑、大小适中的石子,卡在皮兜里。 双臂稳定如磐石,左眼微眯,瞄准了那只松鼠相对脆弱的头颅侧面。 距离大约十五米,有微风,树枝轻微晃动。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弹道和下坠。 弹弓不同于枪,石子飞行轨迹是条抛物线,需要预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突然,那只松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啃食,警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就是现在! 王三强扣住皮兜的手指猛地松开! “嗖——啪!” 石子破空的声音极其轻微,但击中目标的声音却沉闷而清晰! 那只松鼠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直接从树枝上栽落下来,“噗”地一声砸在厚厚的雪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王三强几个箭步冲过去,拎起那只还在温热的松鼠。 石子精准地击碎了它的头骨,皮毛完好无损,只有击中的地方渗出一点点血迹。 “好!”王三强低喝一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是他重生后,用最原始的工具,猎到的第一只真正意义上的“值钱货”! 他熟练地将松鼠开膛剥皮。 松鼠皮很小,剥起来需要技巧,不能破洞。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皮筒完整地褪下来,刮掉上面的油脂和残留物,然后里外撒上一点随身带的草木灰(吸水和防腐),用准备好的小木棍撑开,放进背篓里。 松鼠肉也没浪费,虽然不多,但也是一口鲜。 首开纪录,王三强信心大增。 他趁着天色尚早,又在附近搜寻起来。或许是好运降临,半个时辰后,他又在另一片林子里,用同样的方法,击落了一只毛色稍逊、但体型不小的灰松鼠。 日头偏西,王三强背着两只处理好的松鼠皮和一小捆柴火,踏着夕阳回到了家。 当王三强把两张撑开、已经开始阴干的松鼠皮拿出来时,不光是孩子们围了过来,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撑起身子多看两眼。 “爹,这是啥?真好看!”六丫指着那红棕色的皮毛,好奇地问。 “松鼠皮,卖了能换钱。”王三强心情很好,耐心解释,“等换了钱,爹给你们买糖吃,再买布,让你们娘给你们做新衣服。” “真的?”四丫五丫这对双胞胎异口同声地问,眼睛里亮晶晶的。 “爹说话算话。”王三强笑着保证。 大丫看着那两张皮子,又看看爹因为连日奔波被树枝刮破的棉袄袖子,小声说:“爹,卖了钱……先给你自己买件新棉袄吧,你这衣裳都破了。” 王三强心里一暖,揉了揉大丫的脑袋:“爹不冷,破点洞还凉快呢。” 覃晓敏看着父女间的互动,再看看那象征着希望和收入的皮毛,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愁绪,似乎又散开了一些。这个男人,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地为这个家奔波努力。 然而,王三强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角落,那里本该放着今天早上他出门前检查过的、设在院子外围的两个绳套。绳套不见了。 他眼神微微一凝,但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一大早,王三强照例先去检查院外的套子。结果,设在栅栏拐角、针对黄皮子(黄鼠狼)的那个套子,连同固定的小木桩,都不翼而飞了!雪地上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还有几个模糊的大脚印。 不是野兽干的。野兽只会破坏套子,不会连木桩都拔走。 王三强脸色沉了下来。他心里有数,能干出这种下三滥事情的,屯子里没几个人。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把剩下几个套子检查了一遍,重新加固。然后,他转身回了屋,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根细铁丝。这是以前修笼子剩下的,比麻绳更结实,也更隐蔽。 他拿着铁丝和工具,再次出门,没有去常走的山路,而是绕到了自家房后,沿着山坡往下,在一片靠近小河沟、长满了柳毛趟子和荆棘的荒地里忙活起来。 这里人迹罕至,雪地上的动物脚印却不少,有野兔的,有狍子的,甚至还有一些像是狐狸的足迹。 王三强选中了几处野兽饮水的必经之路,用铁丝做了几个更加精巧、也更加致命的“锁喉套”。这种套子一旦触发,会瞬间收紧,越是挣扎勒得越紧,足以对付中小型野兽。他做得极其隐蔽,套子与周围的枯草、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想吃现成的?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王三强看着布好的陷阱,眼神冰冷。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上背篓,拿着弹弓,继续进山寻找松鼠。 今天运气似乎一般,转悠了一上午,只打到一只灰松鼠。他也不灰心,顺手又捡了些柴火。 下午,他提前回了家。没有直接进院子,而是绕到房后,去检查早上布下的铁丝套。 离得老远,他就听到了一阵急促、惊恐的“吱吱”声,还伴随着荆棘丛哗啦啦的摇晃! 有货! 王三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拨开挡眼的枯枝,只见一个铁丝套子紧紧勒住了一只野兽的脖子!那家伙体型像狗,但更瘦削,尖嘴长尾,一身棕红色的毛发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是条火狐!(赤狐) 这可是好东西!一张完整的火狐皮,送到公社收购站,起码能卖十五块钱以上!要是品相再好点,遇到识货的,二十块也有可能! 那狐狸被勒得奄奄一息,但看到王三强靠近,还是挣扎着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 王三强没有丝毫犹豫,抽出别在腰后的柴刀,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用刀背精准地敲在狐狸的顶门上,结束了它的痛苦。 他小心地解下铁丝套,拎起这只沉甸甸的火狐,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仅弥补了丢失套子的损失,更是大大加快了攒钱的速度!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套子周围,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凌乱的脚印。有人来过这里,似乎想动他的套子,但不知为何又放弃了。可能是怕被铁丝所伤,也可能是做贼心虚。 王三强冷哼一声,心里对那个偷套贼的身份,更加确定了几分。 他没有声张,像往常一样,背着柴火,提着处理好的松鼠和这只珍贵的火狐,回到了家。 当他把那张红艳艳、毛茸茸的火狐皮展现在家人面前时,引起的轰动比松鼠皮大了十倍不止! “哇!狐狸!”二丫和三丫惊叫起来。 连一向沉稳的大丫都捂住了嘴。 覃晓敏看着那张在昏暗油灯下依然流光溢彩的狐狸皮,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爹……这……这得值不少钱吧?” “嗯,够给咱八丫扯几尺花布做新襁褓了。”王三强笑着说道,小心地将狐狸皮处理干净,用木撑子最大限度地撑开阴干。这张皮子,是他的重点保护对象。 第四天,王三强决定去一趟公社。 他把三张松鼠皮和那张至关重要的火狐皮用旧布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底层。上面盖上些干草和那几个捡来的松塔空壳。又带上了上次剩下的那点兔子肉(用雪埋着,还没坏),准备看看能不能换点东西。 临走前,他给覃晓敏和孩子们做好了饭,特意嘱咐大丫:“爹去公社,你们在家关好门,谁来了也别开,尤其是……老宅那边的人。” 大丫懂事地点头:“俺知道了,爹。” 王三强这才放心地出门。去公社有十几里山路,全靠两条腿走。雪地难行,等他赶到公社所在的镇子上时,已经是晌午了。 公社比王家屯热闹不少,一条主街两旁分布着供销社、粮站、邮电所和收购站等不多的几栋砖瓦房。街上行人穿着大多也是带着补丁,但面色比屯里人稍微红润些。 王三强直接来到了山货收购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打着算盘。 “同志,卖点皮子。”王三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那中年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开布包。当看到那张火狐皮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拿起皮子,仔细地检查着毛色、厚度、完整度,又对着光亮处看了看。 “嗯,这张火狐皮不错,毛色正,毛锋亮,损伤也小。”他点点头,给出了价格,“二十二块五,要票;不要票的话,可以给你二十五块八。” 王三强心里有数,这个价格还算公道。他现在急需的是现钱。 “不要票。”他干脆地说。 “行。”收购员又检查了那三张松鼠皮,“红松鼠皮一块八一张,灰松鼠皮一块二一张。一共三张,四块二。” “兔子肉还要不?”王三强又把那点兔子肉拿出来。 “要,按一等品算,七毛五一斤,你这……二斤三两,一块七毛三。” 收购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火狐皮二十五块八,松鼠皮四块二,兔子肉一块七毛三,总共……三十一块七毛三分钱。” 他数出厚厚一叠毛票,还有几个硬币,递给王三强。 王三强接过这叠带着毛票特有气味的钱,手心微微有些发烫。这是他重生后,依靠自己的能力,挣到的第一笔实实在在的巨款!虽然离买枪还差得远,但却是迈向那个目标坚实的一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 他先称了两斤盐,花了两毛六;买了一盒火柴,五分钱;又咬牙买了一斤水果硬糖,花了八毛钱!这是给孩子们的奖励。 看着柜台里那些崭新的猎枪,从二百七八十块的“老洋炮”到四五百块的制式猎枪,他眼神炽热地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消费的冲动。钱,得用在刀刃上。 他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二十五斤玉米面,二十斤白面。想了想,又奢侈地买了一小瓶豆油!花了超过十块钱!这对他们家来说,可是稀罕物。 背着采购的东西,怀里揣着剩下的将近十九块钱“巨款”,王三强踏上了回家的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傍晚时分,王三强回到了王家屯。刚进屯子,就碰见了几个蹲在屯头大磨盘旁闲聊的老爷们。 “哟,三强从公社回来啦?买这么多东西?”有人打招呼,眼神往他背篓里瞟。 “嗯,买了点盐和火柴。”王三强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他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其中一道,尤其阴冷。 他知道,他卖皮子挣钱的消息,恐怕瞒不住。在这穷乡僻壤,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飞快。 但他不在乎。只要他有本事从山里往外拿东西,就不怕人眼红。回到家,王三强把背篓放下,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 当他把那包水果硬糖拿出来时,孩子们的眼睛全都直了! “糖!是糖!”六丫最先叫起来。 连炕上的覃晓敏都惊讶地看着那包糖。这年头,糖可是金贵东西,过年都不一定舍得买。 王三强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两块糖,连襁褓里的八丫都象征性地在她嘴边抹了一下。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晶莹的水果糖放进嘴里,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幸福得快要融化的表情。 “甜!真甜!”三丫眯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 大丫含着糖,看着爹买回来的盐、玉米面、白面和那瓶珍贵的豆油,心里算着这得花多少钱,爹肯定是卖皮子挣着钱了。她看着爹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王三强把剩下的糖交给覃晓敏:“你收着,偶尔给孩子们甜甜嘴。这瓶油,以后炒菜的时候放上,香。” 覃晓敏接过糖和油,手都有些抖。她看着王三强,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低声道:“他爹……让你受累了。” “说这干啥。”王三强摆摆手,心里却受用得很。妻子的这句话,比那狐狸皮还让他觉得暖和。 他把剩下的钱拿出来,当着覃晓敏的面数了数,还有十八块六毛七分钱。 “这钱,我寻思着先攒起来。”王三强说出自己的计划,“等攒够了,我先买杆枪!有了枪,就能打大牲口,野猪、狍子啥的,那来钱才快!到时候,咱们家的日子,就能彻底翻身了!” 覃晓敏看着那叠钱,又看看王三强眼中燃烧的斗志,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她第一次觉得,未来的日子,真的有盼头了。 “俺听你的。”她轻声说。 晚上,王三强用新买的豆油,炒了个白菜片,虽然只放了几滴油,但那香气却让全家人食指大动。就着玉米饼子,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的收拾自然是孩子们的事。王三强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的光芒,仔细地擦拭保养他的弹弓,又检查了剩下的石子。这是他目前最重要的武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 “老三!老三在家不?” 是四弟妹吴柳红的声音! 屋里温馨的气氛瞬间一滞。孩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紧张地看向王三强。覃晓敏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王三强眼神一冷,放下弹弓,沉声应道:“在家,啥事?” 门帘被掀开,吴柳红揣着袖子,缩着脖子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假笑,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视,尤其在看到灶台边那瓶新开的豆油时,目光停顿了一下。 “哟,三哥,吃饭呢?俺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三嫂和八丫。”吴柳红嘴上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王三强刚才放钱的炕席底下瞟(王三强并没有把钱藏在那里,只是她的下意识动作),“听说三哥今天去公社了?还卖了张好皮子?挣了不少钱吧?” 王三强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消息传得真快。 “挣啥钱,就几张松鼠皮,换了点盐和火柴。”王三强不动声色地说。 “啧啧,三哥你可别糊弄俺了。”吴柳红撇撇嘴,“屯子里都传开了,说你弄了张火狐狸皮,卖了小三十呢!俺可是你亲弟妹,有啥好事,可不能忘了自家人啊!”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三哥,你看你这挣了钱,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咱娘这两天身子不舒坦,嘴里没味儿,你是不是……” 又来了!又想打着老娘的旗号来刮油水! 王三强还没说话,炕上的覃晓敏忍不住小声开口:“他四婶,俺们家也难……” “难啥呀?”吴柳红立刻拔高了声音,打断了覃晓敏,“都有钱买油买糖了,还难?三嫂,不是俺说你,你这刚生了孩子,可不能吃太油腻,对身体不好!这油啊,俺先帮你们拿回去,给娘做点好吃的,也算是你们三房的孝心!” 说着,她竟然伸手就要去拿灶台上那瓶豆油! “啪!” 一只大手猛地按在了油瓶上! 王三强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煤油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吴柳红。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如同两把冰锥,直刺吴柳红。 “吴柳红,”王三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吴柳红被他吓得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这是俺家!俺买的油,俺媳妇坐月子喝点油星子,天经地义!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还替俺尽孝心?你算哪根葱?” “三哥……你……你咋说话呢……”吴柳红脸色发白,强自镇定,“俺……俺可是为了娘……” “为了娘?”王三强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吴柳红脸上,那股子猎人才有的、混合着血腥和山林气息的压迫感,让吴柳红腿肚子直转筋,“你和你家王四壮,要是真有孝心,咋不自己去山上给娘打只狐狸?咋不把自己家的鸡蛋油水给娘送去?跑我这来充什么大瓣蒜?” 他伸手指着门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滚!立马给老子滚出去!再敢踏进我家门一步,再敢惦记我媳妇孩子的嚼咕,老子连王四壮一起打折腿!不信你试试!” 吴柳红被他吼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冲出屋门,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哭嚎着消失在夜色里:“王三强你不是人!你等着!俺告诉娘去!” 王三强对着她逃跑的方向,重重地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妻女,努力缓和了脸色:“没事了,苍蝇撵走了。以后他们谁来,都不用搭理。” 孩子们看着爹刚才那威风凛凛、把四婶骂跑的样子,心里除了害怕,竟然隐隐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爹,真的能保护她们了! 覃晓敏看着丈夫,心里五味杂陈,但那份依赖和信任,却在不知不觉中,又加深了一分。 夜深人静。 王三强躺在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怀里揣着那十八块多钱,像揣着一团火。几百块的猎枪,仿佛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他知道,今天彻底撕破脸,和老宅那边的矛盾已经公开化、白热化。以他老娘和大哥四弟那家人的德行,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玩不过,很可能就来阴的。 他得加快脚步了。 不仅要打猎攒钱,还得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实力,应对可能来自家族内部的暗算。 山林里的危险是看得见的,而人心里的魑魅魍魉,有时候比野兽更可怕。 但他王三强,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糊涂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得屋里一片朦胧。耳边是妻子和女儿们均匀的呼吸声。 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平静,他愿意与全世界为敌。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莽莽山林。 那里,有他的战场,也有他的希望。 明天,继续上山! 套子,弹弓,还有他这双眼睛和这双手,就是他目前最可靠的武器。 他要在这1983年的兴安岭脚下,用最原始的方式,为自己和八个女儿,蹚出一条充满希望的活路! 第5章 狐踪迷影,初闻枪声惊山林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怀里那十八块多钱像个小火炉,既温暖着他的心,也灼烧着他的紧迫感。 天不亮,他依旧是第一个醒来。 屋外寒气刺骨,屋里却因连日的柴火充足而暖意融融。 他轻手轻脚地下炕,先是去看望襁褓中的八丫。 小家伙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此刻睡得正香。 覃晓敏的眉宇间也少了些许凄苦,多了点血色,虽然对他还是话不多,但偶尔眼神交汇时,那里面的冰霜似乎在缓缓消融。 他照例先去检查房后那些更为隐蔽的铁丝套。 许是上次的火狐带来了运气,也或许是他的布套技巧越发精湛,这几天竟又陆续套到了一只黄皮子(黄鼠狼)和两只肥硕的野兔。 黄皮子皮不大,但也卖了四块五,野兔则成了家里改善伙食的源泉。 兔肉炖萝卜、兔肉炒野菜,虽然调料匮乏,但对于常年寡淡的肠胃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孩子们的小脸眼见着圆润了些,不再是之前那吓人的菜色。 弹弓打松鼠的活儿也没落下。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寻找,开始尝试用那些捡来的、被松鼠啃空的松塔做诱饵,放在一些他认为松鼠可能会经过的枝杈上,自己则埋伏在远处,耐心等待。 这个方法效果不错,虽然成功率依旧不是百分百,但每隔一两天总能有所收获。 一张张或红或灰的松鼠皮被他小心处理,阴干,积攒起来。这都是通往猎枪路上的一块块铺路石。 这天清晨,他检查完套子,收获了一只野兔。 回家处理好后,他没有立刻进山,而是拿出了一张质地稍好点的草纸和一小截铅笔头——这是他从公社废品站顺手淘换来的。 “大丫,把妹妹们都叫过来。”王三强坐在炕沿上,招呼着。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连覃晓敏都支起了身子,想看他要做什么。 王三强铺平草纸,笨拙但却坚定地写下了一个字——“玥”。 “这个字,念‘月’,像月亮一样明亮、珍贵的意思。”他指着字,对最大的三个女儿说,“大丫,爹想给你改个名字,叫‘王诗玥’,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听屯尾老周头讲古吗?诗是文雅,玥是珍宝,你就是爹的珍宝。” 大丫,不,王诗玥,呆呆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字,又抬头看看爹认真的眼神,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招娣,招娣,这个名字像枷锁一样套了她九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是个不被期待的、用来“招弟”的女孩。 现在,爹说,她是珍宝? “二丫,你机灵,爹给你取名‘王墨雅’,墨是文墨,雅是雅致,希望你将来看书识字,做个文雅秀气的姑娘。” “三丫,你性子憨厚,心肠好,爹给你取名‘王兰心’,兰是兰花,心是慧心,意思是像兰花一样美好的心灵。” 王三强一个一个地说下去,根据每个女儿给他的初步印象,赋予她们新的、充满希望的名字。 双胞胎四丫五丫,取名“王竹韵”、“王梅香”,六丫叫“王雪灵”,七丫叫“王丹青”。 虽然老八的名字还没正式起,但他心里也已有了几个备选。 孩子们听着爹用那沙哑却温柔的嗓音,解释着这些美好而陌生的字眼,一个个都愣住了,随即,低低的啜泣声在屋里响起。 这不是委屈的哭,而是被巨大的、从未奢望过的珍视感所冲击的泣不成声。 王诗玥(大丫)用力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爹,俺喜欢!王诗玥,俺以后就叫王诗玥!” “俺也叫王墨雅!”二丫也赶紧表态。 “俺是王兰心……”三丫小声地、却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 覃晓敏靠在炕头,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使劲擦掉。 她心里那块坚冰,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 一个能如此用心给女儿们起名字的男人,他是真的把她们放在心尖上了啊!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带着泪花的笑脸,心里涨满了酸涩又幸福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把写着名字的草纸折好,交给王诗玥:“你是大姐,收好。等开春,爹就送你们几个大的先去上学,让老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上学?”女孩们再次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击中,连哭都忘了。 “对,上学!读书,认字,明理!我王三强的女儿,以后都要有出息!”王三强语气铿锵,如同立下誓言。 屋内,希望和暖流涌动,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给女儿们起完名字,王三强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背上背篓,拎着弹弓和柴刀,再次扎进了白雪覆盖的山林。 今天的目标,依旧是寻找那些珍贵的皮毛兽。 随着对这片山林的重新熟悉,他的脚步越来越深入,已经渐渐超出了王家屯普通村民日常活动的范围。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间光线也有些昏暗。 雪地上的动物足迹也明显多了起来,种类也更丰富。他看到了成群的狍子脚印,看到了野猪拱开雪地寻找草根的狼藉,甚至在一处悬崖下的雪窝旁,发现了一串巨大的、带着掌垫痕迹的足迹——熊瞎子(黑熊)! 而且看脚印的大小和新鲜程度,应该是一头不小的成年熊! 王三强心头一凛,立刻提高了警惕。 熊在冬天大多冬眠,但并非绝对,有些熊会在暖和的天气里出来活动。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巴掌下来,骨头都能拍碎。 他现在只有柴刀和弹弓,遇到这大家伙,只能绕道走。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熊的足迹方向,朝着另一片以柞树和桦树为主的混交林走去。据说这片林子狐狸比较多。 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狐狸脚印,比上次那只火狐的略小,但足迹更凌乱,似乎不止一只。 他心中一动,仔细观察起来。 脚印通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那里枯枝交错,积雪覆盖,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选择了一棵距离适中、枝杈茂密的大松树,如同猿猴般灵活地爬了上去,找了个稳固的树杈坐下,将自己隐藏在枝叶之后。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俯瞰那片灌木丛的大部分区域。 狩猎,很多时候比拼的是耐心。 寒风透过枝叶的缝隙吹在他脸上,如同刀割。 他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大树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雪原和灌木丛。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偶尔雪块坠落的扑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手脚都有些冻僵的时候,那片灌木丛的边缘,枯枝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王三强精神一振,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一只毛色灰黄间杂、体型纤细的狐狸,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它显得十分警惕,不断抽动着鼻子,耳朵灵活地转动,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是一只草狐,皮毛价值不如火狐,但也能卖个十七八块钱。 那草狐观察了许久,似乎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开始在雪地里翻找可能存在的食物。 王三强缓缓举起了弹弓,瞄准了它的头部。 距离大约二十米,有微风。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射的瞬间,那只草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着王三强藏身的方向望来! 动物对危险的直觉,有时候准得惊人! 四目相对! “嗖——” 王三强几乎在它抬头的瞬间就松开了皮兜! 石子破空而去! 但那草狐的反应更快! 在石子即将临体的刹那,它身体猛地一扭,向侧后方跳去! “啪!”石子打在了它刚才站立位置的雪地上,溅起一蓬雪粉。 “吱!”草狐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扭头就往灌木丛深处钻! 王三强暗叫一声可惜,知道自己失去了最佳机会。 他没有立刻下树追赶,在密林里追狐狸,尤其是一只受惊的狐狸,成功率极低。 他继续潜伏在树上,希望能等到其他狐狸,或者那只受惊的狐狸放松警惕再次出来。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准备放弃,另寻他处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从灌木丛的另一侧传来。 他凝神望去,只见一只体型更小、毛色更显灰暗的狐狸,叼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看来这里是一个狐狸家族的巢穴所在。 王三强再次举起了弹弓。 这一次,他更加耐心,等到那只小狐狸放下口中的食物(似乎是一只田鼠),开始低头啃食时,才稳稳地射出了石子! “噗!” 这一次,精准命中! 小狐狸应声倒地,四肢抽搐。 王三强心中一喜,正准备下树去收取战利品,异变突生! “砰!” 一声清脆又略显沉闷的枪响,骤然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 枪声! 是猎枪! 王三强浑身一僵,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树冠中,心脏“咚咚”狂跳! 不是因为他害怕枪,而是这声枪响,意味着这片相对宁静的猎场,出现了竞争者!而且,听这枪声,不是土铳,更像是制式猎枪! 是谁?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一群寒鸦,“嘎嘎”叫着飞向天空。 王三强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他首先想到的是屯里的老猎户,但屯里拥有制式猎枪的,除了民兵连长,就只有那么两三户家境殷实的人家,他们通常都在更深处、猎物更丰富的老林活动,很少会来这片区域。 难道是外屯的? 他按捺住下树的冲动,静静地观察着。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两个男人隐约的对话声。 “……打中了没?好像是个黄影子?” “屁!毛都没蹭到!跑得比兔子还快!妈的,这新枪还得再校校……” “嘘……小点声!这片林子听说有大家伙,别惊动了……” 声音渐近,王三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其中一个肩上,赫然扛着一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单管猎枪! 看制式,像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改的猎枪,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没点门路和财力根本弄不到。 这两个青年面生,不是王家屯的人。 他们脸上带着一股城里人或者镇子上青年特有的、略带张扬和优越感的神情,走路姿势也有些大大咧咧,不像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老猎户那样谨慎沉稳。 王三强心里一沉。 看来,这片靠近屯子的山林,以后要不太平了。 有这些带着好枪、却又缺乏经验的“愣头青”进来,不仅会惊扰猎物,更容易误伤或者引发冲突。 那两个青年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显然没什么收获,骂骂咧咧地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和声音彻底消失,王三强才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那只被自己击毙的小狐狸旁边,利落地处理起来。 这是一只普通的草狐,皮毛品相一般,但也能值点钱。 他一边处理,一边心里盘算着。 枪声的出现,让他攒钱买枪的愿望更加迫切。 只有手里有了硬家伙,才能在未来的山林争夺中占据主动,才能去挑战那些更具价值的大型猎物。 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收拾好狐狸皮和肉,没有继续在原地停留,而是朝着与那两个青年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去。 他需要寻找新的、更隐蔽的猎场。 傍晚,王三强背着收获(一张草狐皮,一张灰松鼠皮,以及一些柴火)回到屯子。 刚进屯口,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几个蹲在墙根的老爷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点同情,又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三强回来啦?”屯里的老光棍赵老蔫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咋地你今儿个在山里,没有碰上带响儿的吗?” 消息传得真快! 王三强心里明了,肯定是那两个青年下山时,在屯里显摆或者问路了。 “嗯,听见枪声了。”王三强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 “啧啧,那可是公社武装部刘部长家的老二和他朋友,扛着新枪来的!”另一个村民插嘴道,“人家那才是正经玩枪的!三强啊,你这弹弓套子的,以后怕是难喽……” 这话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屯里眼红王三强最近不断往家弄东西的人,不在少数。 王三强懒得理会这些酸话,淡淡地说:“各有各的法子,山是大家的,谁有本事谁吃饭。” 说完,他径直朝家走去。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栅栏院门外,围了几个人。老娘刘秋芝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大哥王大军和四弟王四壮站在她身后,大嫂苗翠花和四弟妹吴柳红则在一旁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 王三强眼神一冷,加快了脚步。 “……俺可是听说了!那山里头现在有带枪的贵人打猎了!就老三那两下子,弹弓能顶个屁用!以后还想从山里抠食儿?做梦去吧!”刘秋芝的声音又尖又利,显然是说给屋里人听的,“俺看啊,某些人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攒钱买枪?卖了自己那几个赔钱货看够不够枪把子钱!” “娘,您别这么说,老三也是一时糊涂……”王大军假惺惺地劝着,眼神却不住地往王三强家的窗户里瞟。 王四壮则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三哥现在能耐了,眼里都没咱这些兄弟娘亲了,说不定人家真能攒够钱呢?到时候可别六亲不认啊!” 他们显然是听说了王三强遇到带枪猎人的事,觉得他以后打猎艰难了,又跑来落井下石,外加试图重新施加压力,说不定还想再刮点油水。 王三强走到近前,冷冷地开口:“围俺家门口干啥?还想找不自在?” 几人被突然出现的王三强吓了一跳。刘秋芝看到王三强背篓里隐约的皮毛和柴火,尤其是那张狐狸皮,眼睛顿时瞪圆了,酸气冲天地说:“哟,这不是俺们能挣大钱的三儿子吗?咋地,今天没让贵人的枪子儿崩着?” 王三强把背篓往地上一顿,发出“嘭”的一声响,吓得刘秋芝往后一缩。 “托您的福,活得好好的。”王三强目光扫过王大军和王四壮,“不仅活得好,皮子也没少打。咋?看着眼热?有本事自己进去拿啊?” 王大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老三,你看你,俺们就是过来看看,娘也是担心你……” “用不着!”王三强打断他,“俺王三强是死是活,是穷是富,以后都不劳你们操心!你们要真有那闲心,多去刨刨自家自留地,别整天跟苍蝇似的盯着别人家锅台!” 他指着屯子的方向,声音陡然提高:“都给我滚!再让俺看见你们在俺家门口嚼蛆,别怪俺这柴刀不认人!” 说着,他“唰”地一下从后腰抽出那把雪亮的柴刀,刀锋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寒光! 王大军和王四壮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刘秋芝还想撒泼,但看到王三强那毫无感情的眼睛和明晃晃的柴刀,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好!好你个王三强!俺看你还能横到几时!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一大家子人,灰溜溜地走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却。未来的麻烦,绝不会少。 推开屋门,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孩子们都在家,王诗玥(大丫)正在灶台边忙活,看样子是在热晚饭。见到他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担忧。 “爹,你没事吧?俺听见奶奶他们……”王诗玥小声问。 “没事,苍蝇嗡嗡,撵走就行了。”王三强把背篓放下,拿出那张草狐皮和松鼠皮,“看,爹今天的收获。” 孩子们看到皮子,担忧立刻被喜悦冲淡了一些。 覃晓敏坐在炕上,看着王三强,眼神复杂。外面婆婆和大伯小叔的话,她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他爹……山里,真有带枪的人了?” 王三强知道瞒不住,点了点头:“嗯,碰上了,公社来的。不过没啥,山这么大,他们打他们的,俺打俺的。” 话虽这么说,但屋里的人都明白,有了竞争,以后打猎肯定会更难。 王三强看着妻女脸上的忧色,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怕啥?你男人有的是法子。弹弓咋了?套子咋了?一样能弄到好东西!等俺攒够了钱,也买杆好枪,到时候,鹿茸、熊胆,啥值钱打啥!”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给自己打气。 晚饭是玉米饼子和炖白菜,里面加了点今天打的狐狸肉。虽然调料依旧只有盐,但有了肉味,就显得格外香。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明显感觉覃晓敏的话多了些,虽然还是不多,但会主动问他山里冷不冷,累不累。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说着屯里听来的趣事,以及她们对自己新名字的喜爱和练习书写(用树枝在雪地上画)。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因为枪声和家族刁难带来的阴霾,渐渐被这温馨的灯火驱散。 他知道,前路坎坷,内有家族倾轧,外有山林竞争。 但他无所畏惧。 为了守护这盏灯下的温暖,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而锐利。 明天,继续上山! 套子,弹弓,还有他这颗不服输的心和两世的经验,就是他目前最锋利的武器。 这1983年的兴安岭,他王三强,注定要闯出一片天! 第6章 柴刀斗野猪,粗布暖人心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进山更早,回来得更晚了。 那声枪响和竞争者带来的压力,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必须赶在那些带枪的“愣头青”把这片山林搅得天翻地覆之前,尽可能多地获取资源。 他的活动范围更加深入,也更加隐蔽。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松鼠和狐狸,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更大猎物的踪迹。 野猪,成了他现阶段最现实的目标。 一头成年的野猪,光是肉就能出上百斤,卖给公社食堂或者私下分卖给屯邻,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猪鬃、猪獠牙、猪蹄膀、野猪肚、猪皮也能换钱。 更重要的是,猎到野猪,能极大地提振他自己的信心,也更能震慑那些暗中窥伺的宵小。 寻找野猪并不难。 这玩意儿是山林里的“拖拉机”,所过之处,雪地被拱得一片狼藉,碗口粗的小树都能被撞断,痕迹非常明显。难的是如何用他现有的工具——柴刀、弹弓和绳套——去猎杀它。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王三强凭借前世的经验,仔细分辨着野猪的足迹、粪便和啃食痕迹,判断其大小、数量和活动规律。 他发现在一片以柞树林和榛柴棵子为主的山洼里,经常有一大一小两只野猪出没。 大的估计有两百来斤,獠牙外翻,是个不好惹的公猪;小的也有七八十斤,应该是跟随母猪活动的半大崽子(他判断错误,实则是单独活动的青年公猪)。 他把目标锁定在了那只半大的野猪身上。 硬拼肯定不行。他需要借助环境和陷阱。 他选中了一处野猪下洼饮水的必经之路,这里两侧是陡峭的土坎,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在通道中央,利用几棵碗口粗、弹性极好的小树,设置了一个巨大的、用藤蔓和麻绳混合编成的“弹力套”。 这个套子设计精巧,一旦触发,小树的弹力会瞬间将套索收紧并吊起,足以困住甚至勒毙中小型野兽。 为了增加威力,他还在套索前方的雪地里,斜着埋设了几根削尖了的硬木桩,如同简易的拒马。 这耗费了他几乎一整天的时间。 布置好一切后,他爬到附近一棵大树上,耐心等待。 第一天,毫无动静。 只有几只傻狍子好奇地过来看了看,绕开了那片区域。 王三强并不气馁。 狩猎大型猎物,需要超乎寻常的耐心。他第二天依旧早早前来,补充了被风吹散的伪装,然后继续上树潜伏。 寒冷和寂寞是最大的敌人。他啃着冰冷的玉米饼子,就着雪团往下咽,身体几乎冻僵,但眼神始终锐利如初。 直到下午,太阳西斜,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昏暗时,远处终于传来了“哼哧哼哧”的声音,以及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 来了! 王三强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微微前倾,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只见那头半大的野猪,晃悠着脑袋,沿着惯常的路径,优哉游哉地走了过来。它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径直朝着饮水通道走去。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野猪的前蹄即将踏进套索范围的瞬间,它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突然警惕地停下了脚步,昂起头,鼻子使劲抽动着。 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野猪犹豫了一下,竟然开始绕着套索边缘走,想从侧面的土坎挤过去! 计划要失败?王三强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猎物溜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从树上探出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吼:“嗷嗬——!” 同时,将手中准备好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那只野猪!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和飞来的石头,彻底惊动了野猪!它受惊之下,也顾不上分辨方向,本能地朝着看似通畅的通道猛冲过去! “噗通!哗啦——!” 一连串的声响几乎同时爆发! 野猪的前半身猛地撞进了弹力套索,小树强大的弹力瞬间将它的一条前腿和半边身子死死勒住,并猛地向上提起!野猪发出凄厉的嚎叫,疯狂挣扎!而它的后腿和腹部,则不可避免地撞上了那些削尖的木桩! “噗嗤!”木桩刺入皮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野猪的嚎叫变成了痛苦的嘶鸣,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但它毕竟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虽然受伤不轻,却并未立刻毙命,反而因为剧痛而爆发出更大的力量,拖着套索和受伤的身体,拼命向前窜去!那棵作为弹力源的小树被拉得弯曲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王三强见状,知道不能再等!他如同大鹏展翅般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抄起柴刀就追了上去! 那野猪拖着套索,行动受阻,加上受伤,速度并不快。王三强几个箭步就追到了它身后! “嗷!”野猪感受到威胁,红着眼睛,扭过头就想用獠牙顶撞! 王三强岂能给它机会?他侧身灵活地避开野猪头部的撞击,看准时机,手中柴刀划出一道寒光,用尽全力朝着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部位猛劈下去! “咔嚓!”一声闷响!柴刀深深嵌入野猪的颈骨! 野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颈部的伤口和腹部的木桩创口汩汩涌出,很快就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王三强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还在抽搐的野猪,直到它彻底不动弹了,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柴刀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成功了! 凭借智慧和勇气,他用最原始的工具,猎杀了一头毛重超过百斤的野猪!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冲刷着他的全身,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王三强没有浪费时间沉浸在喜悦中。他必须尽快处理这头野猪。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比如狼群,或者……那头更大的公野猪。 他先是费力地解开了缠在野猪身上的套索,收好。然后开始现场处理。剥皮,开膛,分割。野猪皮很厚,剥起来极其费力,但他手法娴熟,尽量保持皮的完整,这也能卖点钱。内脏除了心肝(可以吃),其他都丢弃在远处,吸引可能的食腐动物,避免它们觊觎猪肉。他将野猪分割成几大块,用带来的麻袋和绳子捆扎好。 这头野猪太重了,他一次根本不可能全部背回去。他选择先将最好的两条后腿和里脊肉,以及猪皮、猪鬃带走,剩下的藏在一处隐蔽的雪窝子里,用积雪和树枝覆盖严实,准备明天再来取。 当他背着沉甸甸的、加起来快七八十斤的猪肉和杂物,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屯子里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但精神却处于极度亢奋状态。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去了二哥王二民家。 这么晚背着这么多肉回家,他需要二哥帮忙。 “二哥,开门!”王三强压低声音敲响了二哥家的门。 王二民披着衣服出来,一开门,看到王三强背着的血淋淋的猪肉和那硕大的猪腿,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老三!这……这是你打的?!”王二民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碰上个半大壳郎(半大野猪),费了点劲。”王三强喘着气,“二哥,帮个忙,这东西太扎眼,我家没有地窖和仓房,也不好存放,先放你家地窖里,我明天再弄回去。” 王二民连忙帮着把猪肉卸下来,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地看着王三强:“老三,你……你现在可真行啊!这玩意儿都能弄回来!” “逼出来的。”王三强苦笑一下,“二哥,这事你先别声张。” “俺懂,俺懂!”王二民连连点头,帮着把猪肉搬进地窖藏好。 王三强只切了不大一块五花肉,准备带回家今晚吃,又把猪皮猪鬃带上。 回到自家院子,他刚推开栅栏门,就察觉到一丝异样。屋门似乎有被撬动过的痕迹,门栓有些松动。他眼神一厉,轻轻推开门。 屋里,煤油灯还亮着,孩子们都睡下了,覃晓敏却坐在炕头,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 “他爹,你……你可算回来了!”看到王三强进来,覃晓敏明显松了口气,声音带着后怕。 “咋了?”王三强心中一沉。 “傍晚的时候,俺听见院门有动静,好像有人在外头扒拉门栓,俺没敢出声,拿着剪刀守在门后……过了一会儿,人才走。”覃晓敏心有余悸地说。 王三强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不用猜,肯定是老宅那边的人,见他几天没太大动静,又听说山里来了带枪的,以为他不行了,想来探探虚实,或者干脆就想进来偷点东西! “没事了,我回来了。”王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把手里那块五花肉和猪皮猪鬃放下,“看,今天弄到点好东西。” 覃晓敏看到那块肥瘦相间、足有四五斤重的五花肉,又是一惊:“这……这是……” “野猪肉。今天运气好,弄了头半大的。”王三强轻描淡写地说道,但眼中的疲惫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杀气,却瞒不过覃晓敏。 她看着丈夫棉袄上沾染的血迹和泥土,看着他被树枝刮破的袖口和脸上掩饰不住的倦容,再想到傍晚时门外那不怀好意的窥伺,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与丈夫同仇敌忾的情绪在滋生。 “赶紧歇歇,俺给你热点水擦把脸。”覃晓敏放下剪刀,就要下炕。 “别忙了,我自己来。”王三强拦住她,“这块肉,明天炖了,给孩子们好好解解馋。” 这一晚,王三强睡得并不踏实。一方面是身体极度疲惫,另一方面是精神高度紧张。野猪的嚎叫,暗处的窥伺,未来的竞争……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但他摸着怀里那卖皮子剩下的、又厚实了一些的钱,感受着身边妻女安稳的呼吸,心又渐渐沉静下来。 无论如何,他都在朝着目标前进。 第二天,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先去二哥家,和二哥一起把剩下的野猪肉悄悄运了回来。 王二民看着那大半扇猪肉,再次咂舌不已,对自家这个三弟,是彻底服气了。 王三强留足了自家吃的(主要是那条后腿和一部分五花肉),剩下的前腿、肋排、猪头下水等,他准备处理掉。 自己家现在穷得吊儿郎当响,必须尽快换成钱。 他这一次没有去公社收购点,主要是价位不高,三天去两次还显得太招摇。 他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分卖给公社附近居住里的乡亲。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 野猪肉虽然比家猪糙点,但也是实打实的肉! 王三强价格定得公道,比公社收购站略高,但不要肉票,立刻在镇子里引起了抢购。 你三斤,我五斤,大半扇猪肉,不到一上午就卖光了! 甚至连猪头下水都被几个会过日子的老娘们买走了。 这一次,他直接收入了四十多块钱! 加上之前卖皮子剩下的,他怀里的积蓄,猛地突破了六十五块大关! 距离那杆预算三百块左右的猎枪,似乎又近了一大步! 揣着这沉甸甸的六十多块钱,王三强的心跳都有些加速。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身又去了公社供销社。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供销社的布匹柜台。 他记得清清楚楚,覃晓敏那件棉袄,还是结婚时做的,早已洗得发白,棉花都硬了。 孩子们的衣服更是补丁摞补丁,小的捡大的穿,没有一件囫囵个的。 以前他浑浑噩噩,从没管过这些。 现在,他要用自己挣来的钱,让她们穿上新衣服! 供销社的布匹柜台,琳琅满目的“的确良”、“卡其布”他看都没看,那些不仅贵,还要布票。 他直接走向了处理布料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一些颜色不太均匀、或者有点小瑕疵的棉布、劳动布,价格便宜,还不要布票。 王三强仔细地挑选着。 他给覃晓敏选了一块藏青色的、厚实的棉布,准备做棉袄外罩。 又给孩子们挑了几块颜色鲜亮点的花布,虽然质地一般,但对女孩们来说,已经是梦寐以求的好东西了。 他估摸着尺寸,买了足够给覃晓敏做一身新棉衣,给每个孩子做一件新罩衫的布料。 接着,他又买了些新棉花、针线、顶针,甚至还给每个女儿买了一根鲜艳的玻璃丝头绳。 当他抱着这一大卷布料和零碎东西回到屯里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哎呦俺的娘诶!三强这是发财了?买这么多布?” “看看,还有新棉花!这是要给媳妇闺女做新衣裳啊!” “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三强也知道疼老婆孩子了?” 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和议论,王三强照单全收,心里甚至有点扬眉吐气的快意。 抱着布料回到家,推开屋门的那一刻,王三强看到的是孩子们瞬间亮起来的、如同星辰般的眼睛。 “爹!这是啥?”王诗玥(大丫)第一个跑过来,看着那卷花布,声音都在发抖。 “布,给你们做新衣裳的。”王三强把东西放在炕上,展开那块藏青色的布,“这是给你娘的。”又展开那些花布,“这些,你们姐妹分,每人做一件新罩衫,过年穿!”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孩子们几乎要掀翻房顶的欢呼声! “新衣裳!俺要有新衣裳啦!”王墨雅(二丫)高兴地直蹦高。 王兰心(三丫)小心翼翼地用手摸着那块属于自己的浅粉色小花布,咧着嘴傻笑,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 连最小的王丹青(七丫)都似乎明白了什么,跟着姐姐们咿咿呀呀地叫。 覃晓敏看着炕上那堆崭新的布料和棉花,整个人都懵了。她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块厚实的藏青色棉布,这是……给她的?她有多少年没穿过新衣服了?五年?还是八年?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她就再也没想过这事。 “他爹……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她抬起头,看着王三强,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没花多少,处理布,不要票。”王三强故作轻松地说,“你手艺好,抓紧时间做,争取过年都能穿上。” 覃晓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她不是伤心,是高兴,是委屈,是太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用力点头,泣不成声:“哎!俺做!俺一定尽快做!” 这一刻,什么家族的刁难,什么山林的危险,仿佛都被这炕上摊开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气息的新布料驱散了。这个家,因为这个男人实实在在的付出和改变,真正有了温度和盼头。 王三强看着妻女们围着布料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满足感。这种用自己双手为家人创造幸福的感觉,比前世签下千万合同更让他踏实和快乐。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会来打破这份温馨。 下午,就在覃晓敏和王诗玥开始忙着量尺寸、裁布料的时候,院门外又响起了那个令人厌烦的声音。 “哟嗬!老三家的,这是真发达了啊?都做起新衣裳了?”四弟妹吴柳红尖着嗓子,扒着栅栏门往里瞅,眼睛死死盯着炕上那些花布,“俺说老三咋那么大气性,原来是挣着大钱了,看不上咱这穷亲戚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脸阴阳怪气的王四壮。 王三强刚劈完柴,闻言提着柴刀就走了过去,脸色冰冷:“咋地?皮又痒痒了?俺家做不做新衣裳,关你屁事?” 吴柳红被他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但看到那些布,嫉妒让她失去了理智,跳着脚骂:“王三强你丧良心!你挣了钱不孝敬爹娘,只顾着自己老婆孩子穿红戴绿!俺要去屯里说道说道,让大家都看看你这不孝子的嘴脸!” “就是!”王四壮也跟着帮腔,“三哥,你有钱买布,咋不想着给咱娘也扯几尺?你这心里还有没有爹娘?” 又是这一套!王三强怒极反笑,他用柴刀指着王四壮:“王四壮,你少他妈在这跟老子唱高调!你孝敬?你孝敬你咋不把你家那新做的棉裤给娘送去?你媳妇咋还穿着带补丁的裤子?跑我这来充孝子贤孙?我呸!”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如同寒冰:“老子再说一遍,我的钱,我爱给谁花给谁花!你们要是有本事,自己也上山打野猪去买布,没本事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再敢哔哔赖赖,老子今天就让你们爬着回去!” 看着王三强手中那明晃晃的柴刀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王四壮和吴柳红终究是怂了。两人色厉内荏地又骂了几句“不得好死”、“绝户头”之类的脏话,在王三强作势要冲过来时,吓得屁滚尿流地跑远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重重地关上栅栏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展现出的财力(买布)和能力(打到野猪),只会让那些红眼病更加疯狂。 但他不在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晚,油灯下。 覃晓敏和王诗玥还在就着灯光,飞针走线。藏青色的布料在覃晓敏手中逐渐有了衣服的雏形,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王诗玥则在帮忙缝制妹妹们的小罩衫,虽然针脚还略显稚嫩,但却极其认真。 王三强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仔细地数着他所有的积蓄。 卖猪肉和皮子的钱,扣除买布和零碎花销,还剩下四十二块三毛七分钱。 他拿出那张写着猎枪价格的纸条(他自己凭记忆写的),“老洋炮”二百八,“五六改”三百五,“虎头双管”四百二……一个个数字,如同沉重的石头。 四十二块,距离最便宜的“老洋炮”,还差得远。 但他没有气馁。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张阴干了的、完整的野猪皮上。这张皮子硝制好了,也能卖个十块八块。还有明天,后天……山林还在那里,只要他肯冒险,肯下力气,钱,总会一点点攒起来的。 他收起钱,小心藏好。然后拿起那把陪伴他多日的弹弓,默默地擦拭着。弹弓皮筋有些松了,他找出备用的换上。柴刀的刃口也有些卷了,他拿出磨刀石,蘸着水,“嚓嚓”地磨了起来。 低沉而富有节奏的磨刀声,和着母女俩细密的缝衣针脚声,在这寂静的冬夜里,交织成一曲平凡却充满力量的生存乐章。 王三强知道,他不能停下。为了那杆能带来更大安全保障和更多收入的猎枪,为了能让妻女持续过上温暖、有尊严的生活,他必须继续向前,在这1983年的风雪山林和人情冷暖中,杀出一条属于他们一家十口的血路! 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下,愈发坚定、锐利。 第7章 火狐灵踪,初遇同行 天刚蒙蒙亮,屯子还沉浸在一片寂静里,只有几缕炊烟从各家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像给灰蓝色的天空画上几道歪歪扭扭的灰线。王三强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对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哈出一口白气。 他搓了搓手,感受着指尖因为连日剥皮、设置套索而新增的细碎伤口传来的刺痛。这点痛不算什么,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怀里的那个小木盒子,揣着全家省吃俭用加上他卖皮子、卖野猪肉攒下的四十多块钱,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家人的希望。可离最便宜那杆二百八十块的“老洋炮”,还差着老大一截。 “光靠松鼠、野兔,攒到猴年马月去……”王三强眯着眼,望向屯子后面那一片被白雪覆盖、在晨曦中泛着青光的莽莽山林。他需要更值钱的货色。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大型猎物暂时还不敢碰,弹弓和柴刀对付野猪都够呛,更别说熊瞎子了。目光最后锁定在了一种灵巧而珍贵的皮毛兽身上——火狐狸。 火狐狸的皮,毛色红亮,毛锋挺拔,一张上好的皮子,送到公社收购站,起码能卖十五到二十块!要是运气好,碰到毛色特别纯正的,价格还能往上蹿一蹿。这玩意儿,比十张松鼠皮都顶用! 他回到屋里,炕上妻女还睡着。覃晓敏侧身搂着八丫,呼吸均匀。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她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那么惨白吓人。几个大点的女儿挤在炕梢,睡得小脸红扑扑的。王三强目光柔和地看了她们一会儿,小心地从炕席底下摸出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铁丝——这是他昨天从废弃的旧笼子上拆下来的,专门为了对付火狐狸这种机警的家伙准备的。 他没有惊动家人,轻手轻脚地带上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弹弓,还有一兜精心挑选的石子,推开门,再次融入了黎明前的寒气中。 --- 今天的进山路线,王三强刻意避开了之前常去的那几片林子。那里松鼠是多,但狐狸踪迹少,而且前几天遇到了带枪的那伙人,他不想再起冲突。他朝着更偏僻、灌木更茂密的北沟走去。 北沟雪深,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王三强走得很慢,不是怕累,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狩猎,七分靠准备,两分靠运气,还有一分,就是这日积月累的经验和观察力。 雪地是山林留给他最好的账本。他蹲下身,仔细分辨着那些杂乱无章的足迹。有野鸡刨食的爪印,有山跳子(野兔)蹦跳的痕迹,还有一串像是狗獾留下的圆滚滚的脚印……他的目光像篦子一样扫过雪面,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向阳坡下,一片长满了刺玫果和矮柞树的灌木丛边缘,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几串清晰的、梅花状的足迹映入眼帘!足迹不大,但步幅轻盈,脚印前后深浅有别,正是狐狸的走法!而且,看这脚印的新鲜程度,带着一点点浮雪,应该是凌晨留下的! 王三强心中一动,立刻循着足迹追踪过去。足迹断断续续,穿过灌木丛,指向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他不敢跟得太紧,狐狸性疑,嗅觉灵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它们吓跑。 他绕到上风口,远远地观察那片乱石坡。果然,在一处石缝下面,他发现了几撮红棕色的毛发,还有几粒纺锤形的粪便。是火狐没错!这里很可能是它的一处临时落脚点或者经常活动的区域。 王三强没有急于下套。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耐心地在周围勘察起来。他需要找到狐狸最常走的路径,也就是“兽径”。最终,他在两丛茂密的刺老芽中间,发现了一条被反复踩踏、略显光滑的狭窄通道。通道一头连着乱石坡,另一头通向一条封冻的小溪。 “就是这儿了!”王三强选定位置,开始布置他的“锁喉套”。他用柴刀小心地清理掉套索周围的枯草,避免它们干扰套索触发。然后,将细铁丝挽成一个活扣,固定在旁边一棵有弹性的小树根上,活扣的高度正好是狐狸颈部经过的位置。套索本身做得极其隐蔽,几乎与周围的雪地和枯草融为一体。最后,他在套索前方,看似随意地丢了几块从别处挪来的、带有狐狸尿味的石头——这是为了加强这里“安全”的假象,麻痹狐狸的警惕性。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远处一棵大树后,爬了上去,找了个枝杈茂密的地方隐藏起来。接下来,就是比拼耐心的时候了。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透过棉袄的缝隙往身上钻。王三强蜷缩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注视着下方那片寂静的雪原和那个致命的套索。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子里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雪块坠落的扑簌声。他的手脚渐渐冻得麻木,但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身体都快冻僵的时候,远处乱石坡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王三强精神一振,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一道红棕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从石缝后闪了出来!正是一只火狐!它体型流畅,毛色在冬日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油亮,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显得格外漂亮。 它显得十分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抽动着鼻子,耳朵灵活地转动,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它并没有直接走向套索,而是在周围逡巡,时而低头嗅嗅雪地,时而抬头四处张望。 王三强屏住呼吸,心跳都慢了几分。成败在此一举。 那狐狸观察了许久,似乎确认没有危险,终于迈开步子,朝着那条兽径走去。它走得很慢,很优雅,一步步接近那个死亡的陷阱。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过套索的瞬间,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疑惑地看着那几块带有同类气味的石头。 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运的是,那片刻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狐狸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脖颈准确地穿过了那个细铁丝挽成的活扣! “啪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小树的弹力瞬间发挥作用,细铁丝活扣猛地收紧,死死勒住了火狐的脖子! “吱——!”火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拽得向上提起,四肢在空中疯狂地乱蹬挣扎! 王三强心中狂喜,正要从树上下来,异变突生! “好手段!”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侧后方不远处响起! 王三强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柴刀! 只见一个穿着厚重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肩上扛着一杆老式猎枪的老者,不知何时,如同雪地里长出来的一般,静静地站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一棵松树下。老者脸上布满风霜的沟壑,眼神却锐利得像鹰,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树下那只还在垂死挣扎的火狐。 是屯里的老猎户,孙炮头!王家屯乃至附近几个屯子都数得着的炮手(神枪手),据说年轻时独自放过熊瞎子,在猎户圈里很有威望。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全神贯注盯着狐狸,竟然没发现有人靠近!这孙炮头走路都没声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从树上滑了下来,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孙大爷,是您老啊。” 孙炮头没接话,踱步走到那只已经渐渐停止挣扎的火狐旁边,用枪管拨弄了一下,看了看套索,又抬头看向王三强,眼神里带着审视:“王家老三?俺记得你以前,可没这手艺。这‘锁喉扣’,打得刁钻,劲儿也使得巧,不像生手。” 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着,面上不动声色:“瞎琢磨的,混口饭吃。” “瞎琢磨?”孙炮头嗤笑一声,指了指套索,“这手法,没个几年功夫练不出来。铁丝选得也讲究,细,韧,不留明显痕迹。你小子,藏得挺深啊。” 王三强知道瞒不过这种老江湖,只好含糊道:“以前……跟一个路过的老跑腿子(经常在山里跑的采药人或猎人)学过几手。” 孙炮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最后摆了摆手:“俺不管你跟谁学的。这山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规矩?”王三强微微皱眉。 “山是大家的山,可这猎场,有先来后到。”孙炮头用枪管指了指这片北沟,“这片坡,俺盯那对火狐(可能是一公一母)有段日子了。你这一家伙,把俺的‘窝子’给端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猎户之间确实有这种不成文的规矩,谁先发现并长期经营一片猎场,其他猎户通常会避让,以免冲突。他之前主要在南山活动,没想到这次撞到了孙炮头的“地盘”。 “孙大爷,对不住,俺真不知道这是您老的窝子。”王三强态度放得端正,“这狐狸,您老拿走,就当俺赔不是。” 他说着,就要去解那只火狐。 “慢着。”孙炮头却拦住了他,脸上看不出喜怒,“狐狸是你套着的,就是你的。俺孙老炮还不至于抢一个小辈的食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不过,老三,俺得提醒你一句。这山里讨食儿,光靠手艺狠不行,还得懂规矩,知进退。你最近,风头有点劲啊。野猪,狐狸……这北沟往后,你也少来晃悠。年轻人,胃口别太大,细水才能长流。” 这话听着是劝诫,实则带着警告和划定界限的意味。王三强明白,这是孙炮头在宣示他对这片区域的主导权,并且对他这个突然“开窍”、狩猎能力飙升的后辈,产生了警惕和一丝不满。 王三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炮头:“孙大爷,您老的话,俺记下了。山这么大,各有各的活法。俺王三强只想靠这双手,养活老婆孩子,没想坏谁的规矩,也没想挡谁的道。”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尊重,也表明了自己不会轻易放弃狩猎的权利。 孙炮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扛起枪,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履稳健地离开了,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三强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算是被这山林里的“地头蛇”给盯上了。以后的狩猎,恐怕不会那么顺当了。 他走到那只已经咽气的火狐旁,蹲下身,熟练地开始剥皮。狐狸的皮毛温热而柔软,但他心里却有些发冷。 处理好皮子,用雪搓掉手上的血迹,王三强将那张完整的、价值不菲的火狐皮小心地卷好,放进背篓底层,上面盖上干草。又砍了些柴火背上,这才踏上了回家的路。 --- 回到屯子,日头已经偏西。刚进屯口,就看见四弟王四壮揣着袖子,蹲在自家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王三强背着柴火回来,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三哥回来啦?今儿个又弄着啥好嚼咕了?没让山神爷把魂儿勾去吧?” 王三强懒得搭理他,径直往家走。 王四壮却不依不饶,提高嗓门对着旁边几个闲汉说:“瞅见没?俺三哥现在可是咱屯里的能人!天天往山里钻,指不定啥时候就掏腾出个金疙瘩呢!” 王三强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王四壮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回到自家那破旧却温暖的院子里,王三强放下柴火和背篓。屋里,覃晓敏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传来玉米饼子的香气。孩子们则在炕上玩着他上次带回来的松塔壳。 “爹回来啦!”王诗玥(大丫)第一个看到他,放下手里的松塔跑了过来。 王三强脸上露出笑容,从背篓里拿出那张火狐皮,在孩子们面前展开。 “哇!狐狸!”王墨雅(二丫)和王兰心(三丫)惊呼起来,眼睛瞪得溜圆。那红棕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屋里,仿佛自带一层光泽,漂亮极了。 连炕上的覃晓敏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爹,这……这皮子真好看。”她小声说。 “嗯,能卖点钱。”王三强把皮子放在炕上,让孩子们看个够。然后,他走到那个放着家庭基金的小木盒前,当着覃晓敏和孩子们的面,把今天卖野猪皮、猪鬃和之前攒下的钱,连同心里默算的这张火狐皮大概能卖的钱数,一起算了进去。 “看,咱们现在有……”他数了数,“差不多八十五块了!” 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数字的实实在在的增长,还是让全家人都感到一阵振奋。孩子们看着那小木盒,眼神亮晶晶的,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王诗玥看着爹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棉袄上被树枝刮出的新口子,小声说:“爹,卖了钱,先给你自己做件新棉袄吧。” 王三强心里一暖,揉了揉她的脑袋:“爹不冷,这棉花还厚实着呢。等钱攒够了,买了枪,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覃晓敏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锅里拿出一个热乎的玉米饼子,递到他手里:“先垫吧一口,饭一会儿就好。” 简单的动作,寻常的话语,却让王三强觉得,这一天的奔波、与孙炮头对峙的紧张,都值了。 晚上,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身边妻女均匀的呼吸声,王三强却有些失眠。 孙炮头的警告言犹在耳。 老宅那边时不时的挑衅。 还有那杆遥不可及的猎枪…… 前路似乎布满了荆棘。 但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要走下去。为了守护这炕上的温暖,他愿意与整座山林、乃至整个世界的恶意为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王三强,将继续走进那片茫茫林海,为了这个家,去搏一个未来! 第8章 冰窟渔趣,蜂蜜甜心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了一夜,早上起来,窗户上结满了厚厚的霜花,咋看外头都是白茫茫一片。王三强趴在窗户跟前,用哈气呵化一小块霜,眯着眼往外瞅。 “他爹,瞅啥呢?这天儿冻死个人,要不今儿就别进山了。”覃晓敏围着旧头巾,正在灶坑前引火,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自打上次王三强猎回那头野猪,她在人前虽然还是话不多,但私下里,跟王三强说话时,那眼神里的冰碴子是眼见着化了。 王三强回过头,看着媳妇儿被灶坑火光映得发红的脸颊,心里头暖烘烘的。“不进山了,今儿个带大丫去小海子那边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鱼,给孩子们熬点鱼汤,你也补补。” “这大冷天的,河面都冻瓷实了,上哪儿弄鱼去?”覃晓敏有些不信。这年头,冬天想吃口鲜鱼可不容易。 “俺有法子。”王三强笑了笑,没多解释。前世他发达后,啥山珍海味没吃过,可最惦记的,还是小时候在老家冰窟窿里捞上来的那股子鲜味儿。这手艺,他还没丢。 他招呼大丫:“诗玥,穿厚实点,跟爹出去一趟。” 王诗玥一听爹要带她出去,眼睛立马亮了,麻利地套上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又帮三丫、四丫也紧了紧衣领。“爹,俺去干啥?捡柴火吗?” “不捡柴,爹带你去捞鱼。”王三强说着,从仓房里翻腾出几样家伙事——一个旧冰镩子(一头尖利的铁棍,用来凿冰),一个用铁丝和旧纱布做的“搅捞子”(捞鱼网),还有一小块用麻绳拴着的、颜色发暗的干粮渣子(当诱饵)。 父女俩收拾利索,跟覃晓敏打了声招呼,便顶着寒风出了门。 --- 屯子东头三里地外,有个不大的水泡子,本地人都叫它“小海子”。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常来这儿洗澡摸鱼,到了冬天,水面冻得能跑马车,就成了屯里人砍柴、走亲戚的近道。 到了小海子边上,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冰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惨白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爹,这冰老厚了,鱼都在底下呢,咋捞啊?”王诗玥小脸冻得通红,呵着白气问,眼睛里全是好奇。 王三强没急着回答,而是沿着冰岸慢慢走,低着头,像是在找啥东西。走了一段,他蹲下身,用手套擦开冰面上的浮雪,仔细看着冰层下面。 “丫头,你瞅,”他指着冰层底下一些被冻住的小气泡,“看见这些泡儿没?有泡儿的地方,说明底下水草多,或是以前有鱼在这儿喘气儿,就容易藏鱼。” 王诗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爹懂得真多。 王三强选了个气泡比较密集,而且靠近一片枯芦苇丛的地方。“就这儿了。” 他抡起冰镩子,对着冰面就凿了下去。“咚咚咚”的沉闷响声在空旷的冰面上传出去老远。冰层确实厚,凿了十几下,才溅起一些冰屑。王诗玥在一旁看着,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凿了快一袋烟的功夫,冰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海碗口大小的窟窿,清澈的河水瞬间涌了上来,冒着丝丝寒气。 “成了!”王三强喘了口粗气,把冰镩子放到一边。他把那块干粮渣子用绳子拴好,小心翼翼地垂进冰窟窿里,轻轻晃动。“这叫引鱼,得有点耐心。” 王诗玥蹲在冰窟窿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幽深的河水。冰水寒气刺骨,但她一点都没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王三强感觉手里的绳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屏住呼吸,对王诗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收回绳子,然后迅速拿起旁边的搅捞子,猛地伸进冰窟窿里,手腕一抖,快速搅动了几下,再猛地提起! “哗啦”一声水响!搅捞子里,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十几条手指长的“柳根儿鱼”活蹦乱跳,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呀!鱼!爹!捞到鱼啦!”王诗玥激动得跳了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王三强也笑了,把鱼倒进带来的旧木桶里。“看,爹没说大话吧?” 他如法炮制,又凿了两个冰窟窿,收获都不错,除了鲫鱼、柳根儿,还捞到几条小鲶鱼。木桶里的鱼扑腾着,看样子得有五六斤。 就在他准备收工的时候,最后一个冰窟窿里,搅捞子下去感觉碰到了个硬东西,沉甸甸的。他用力一提,捞上来个黑乎乎、圆盘子状的东西。 “爹,这是啥?王八盖子?”王诗玥好奇地凑过来看。 王三强拎起来仔细一瞧,乐了:“啥王八盖子,这是甲鱼!好东西啊,大补!正好给你娘炖汤喝!”这只甲鱼不大,也就一斤左右,缩着头脚,一动不动,像是还在冬眠。 这可是意外之喜!甲鱼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比鱼肉金贵多了。 父女俩带着满桶的收获,心满意足地往回走。王诗玥提着装小鱼的小篮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跟爹说着妹妹们的趣事,王三强耐心听着,脸上带着笑。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背风的山坳,王三强忽然停下了脚步,鼻子使劲抽动了几下。 “爹,咋了?” “你闻,是不是有点甜丝丝的味儿?”王三强循着空气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花香的甜味,朝山坳里望去。那边有几棵高大的枯树。 他带着王诗玥走过去,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椴树的树干高处,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树洞,洞口有些发黑,像是被烟熏过,几只冻僵的野蜂尸体落在树下的雪地里。 “野蜂巢!”王三强眼睛一亮。冬天能找到野蜂巢,那可是撞大运了!野蜂蜜在这年头,可是比白糖还金贵的好东西,又甜又有营养。 “丫头,你在底下等着,爹上去看看。” 王三强把桶放下,搓了搓手,抱着粗糙的树干,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他小心地靠近那个树洞,用手套堵住洞口,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冬天蜜蜂基本不活动,都在巢里抱团越冬。 他拿出柴刀,小心地扩大洞口,借着光线往里一看,好家伙!里面挂着好几片黄澄澄、沉甸甸的蜂脾!看着分量,能掏出好几斤蜜! 他抑制住激动,用柴刀小心地将蜂脾一块块割下来,用早就准备好的厚布包好,再用绳子系牢,慢慢吊下去给王诗玥。 整个过程又快又稳,没惊动多少蜜蜂,只有零星几只冻得半死的工蜂爬出来,也被他轻轻弹开了。 --- 当王三强和王诗玥提着满满一桶鱼、一只甲鱼,还有一大包沉甸甸的野蜂蜜回到家里时,引起的轰动比上次带回野猪肉也不遑多让。 “俺的娘诶!这么多鱼!” “爹!还有王八!” “这布包里是啥?闻着咋这么香?”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连炕上的覃晓敏都惊得放下手里的针线,趿拉着鞋走过来看。 王三强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最后解开那个厚布包,金灿灿、粘稠浓郁的野蜂蜜暴露在空气中,那股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蜂蜜!是蜂蜜!”王墨雅(二丫)尖叫起来,几个小的也跟着咽口水。这年头,糖都是稀罕物,更别提这纯天然的野蜂蜜了。 覃晓敏看着那琥珀色的蜂蜜,又看看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和那只甲鱼,最后目光落在王三强带着风霜却满是笑意的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却没说出来,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她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去收拾那些鱼。 “他爹……这,这甲鱼金贵,俺不会做……”她小声嘟囔。 “没事,俺来收拾,炖汤简单,放点姜就行,最是补身子。”王三强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杀鱼、处理甲鱼。 晚上,王家的晚饭前所未有的丰盛。 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汤,撒了点葱花,鲜得人掉眉毛。 油炸的柳根儿鱼和小鲶鱼,酥脆可口,连骨头都能嚼了吃。 最压轴的,是那锅甲鱼汤,炖得汤汁浓郁,肉质软烂,王三强逼着覃晓敏喝了一大碗,又给每个孩子都分了几口汤和肉。 饭后,王三强还用温水给每个孩子冲了一小碗蜂蜜水。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光芒,仿佛喝的是天上的琼浆玉液。 “甜!真甜!”王兰心(三丫)眯着眼睛,小脸上全是陶醉。 王诗玥看着妹妹们高兴的样子,又看看爹娘,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覃晓敏喝着蜂蜜水,感受着那久违的、直甜到心底的滋味,再看着围坐在炕桌旁,虽然衣着破旧却笑容灿烂的儿女,还有那个在灶台边忙碌、身影越发高大可靠的男人,她觉得,这日子,真的有了奔头了。她悄悄看了一眼王三强,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眼神一碰,她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脸上却有些发烫。 --- 然而,王家的欢声笑语和飘出的鱼香、肉香,终究是引来了不速之客。 第二天上午,王三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栅栏门外传来四弟妹吴柳红那尖细的嗓音。 “哎呦喂!三哥,三嫂!在家呢?俺这隔着老远就闻着香味了,昨儿个是又弄着啥好嚼咕了?也不说给咱娘送点去尝尝鲜儿?” 王三强眉头一皱,放下斧头。只见吴柳红揣着袖子,缩着脖子,也不等里面答应,就自顾自地推开虚掩的栅栏门走了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院子里扫视,最后定格在屋檐下挂着的那串没吃完的鱼干上。 “哟,还真弄着鱼了?这大冬天的,三哥你可真有本事!”吴柳红啧啧称奇,凑到跟前,又吸了吸鼻子,“俺咋还闻着点甜味儿?是不是还有啥好东西,藏着掖着呐?” 这时,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看到吴柳红,脸色有些不自然:“他四婶来了,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吴柳红摆摆手,眼睛却往屋里瞟,“俺就是过来看看。三嫂,不是俺说你,你这有了好吃的,咋能光顾着自己个儿呢?咱娘年纪大了,嘴里没味儿,就馋这口鲜灵玩意儿。还有那甜的,是不是蜂蜜?那可是稀罕物,给孩子们吃白瞎了,得紧着老人才是正理……” 她这话里话外,就是想刮点油水。 王三强听得心头火起,冷着脸走过来:“吴柳红,俺家吃啥喝啥,还得跟你汇报汇报?俺媳妇坐月子,喝口鱼汤补补身子,天经地义!孩子们吃口甜的,咋就白瞎了?俺挣来的东西,俺乐意给谁吃就给谁吃!轮得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吴柳红被他一顿呛,脸上挂不住,声音也尖利起来:“王三强!你咋说话呢?俺这不是为了娘好吗?你挣了钱,弄了好东西,不想着孝敬爹娘,你就是不孝!” “孝不孝,不是靠你一张嘴说的!”王三强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俺爹娘那儿,该俺尽的份子,俺一分不会少!但想打着爹娘的旗号,从俺媳妇孩子嘴里抠食儿,门都没有!你和你家王四壮要是真孝顺,咋不自己去小海子捞鱼,不去山上找蜂蜜给爹娘送去?跑俺这来充什么大瓣蒜!” “你……你……”吴柳红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指着王三强,“好你个王三强!你等着!俺这就去告诉娘,让屯里人都评评理,看看你这当儿子的是个啥德行!” 说完,她气冲冲地一跺脚,转身跑了,栅栏门被她摔得哐当直响。 覃晓敏看着吴柳红跑远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对王三强说:“他爹,这……这又把她得罪狠了,她肯定要去老宅那边添油加醋……” 王三强冷哼一声:“怕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们爱咋说咋说,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以后他们谁来,都不用给好脸,直接撵出去!” 他转身,看着被动静惊动、站在门口有些不安的孩子们,放柔了声音:“没事,苍蝇嗡嗡,撵走就行了。回屋去,爹晚上再用蜂蜜给你们烙糖饼吃。” 孩子们一听有糖饼吃,立刻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欢呼着跑回了屋里。 覃晓敏看着丈夫挺拔的背影和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容,心里的那点担忧,也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所取代。这个男人,是真的能撑起这个家了。 --- 夜色渐深,孩子们都睡熟了。 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没有睡意。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 “他爹,”覃晓敏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俺……俺寻思着,用那新布,先给你做件坎肩吧,你整天往外跑,胸口护着点,暖和。” 王三强心里一暖,黑暗中,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媳妇的手,轻轻握住。那手有些粗糙,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不用,先紧着你和孩子。俺火力壮,冻不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晓敏,你放心,以前是俺混蛋,对不住你们娘几个。往后,俺一定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顿顿有肉吃,年年穿新衣。” 覃晓敏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身子往他这边靠了靠。 一股淡淡的、属于女人和阳光的味道传入王三强的鼻腔。他心中一动,侧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寻到了她的唇,轻轻吻了上去。 覃晓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便柔软下来,生涩而又带着一丝决绝地回应着。不同于上一次月下的被动承受,这一次,她主动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彻底交付。 破旧的土炕,冰冷的冬夜,却因为两颗逐渐靠近、彼此温暖的心,而变得春意盎然…… 第9章 谣言四起,棍棒立威 王三强家飘出的鱼香和蜂蜜甜味儿,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屯。这年头,谁家冬天不是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能见着点荤腥就不错了,更别提那金贵得跟油似的野蜂蜜了。 屯子当间儿的老榆树下,几个闲来无事的老娘们揣着袖子,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叽叽咕咕。 “听说了没?老王家三小子,昨儿个从小海子弄回来不老少鱼,还掏着个王八!” “何止呢!俺家离得近,闻得真真儿的,那股子甜味儿,准是蜂蜜!啧啧,他家那几个丫头片子,可是跟着享福了。” “享福?俺看是作孽!”一个三角眼、颧骨高高的老娘们撇撇嘴,她是屯西头跟王四壮家走得近的李老蔫媳妇,“那王三强啥时候有这本事了?又是野猪又是狐狸又是鱼的,俺看那,指不定是走了啥歪门邪道!” 旁边有人搭腔:“不能吧?俺瞅见他是真刀真枪从山里往外弄东西。” “你懂个屁!”李老蔫媳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俺可听四壮家说了,那王三强准是撞了邪,或者跟山里的啥玩意儿做了交易!要不咋一下子这么能耐?你们想想,他以前啥德行?现在啥样?正常人能变化这么大?” 这话一出,几个老娘们脸上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这年头,乡下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宁可信其有。 “再说了,”李老蔫媳妇见有人信了,更来劲了,“那小海子是咱屯子的海子,他王三强一个人捞那么多鱼,还把王八都捞走了,这不是把河神爷的宝贝都捞绝了吗?万一河神爷怪罪下来,咱屯子来年不发大水啊?还有那野蜂子,好好的在树上待着,他给人家窝端了,这不缺德吗?蜂神能不记仇?” 她这番歪理邪说,还真唬住了一些人。一时间,屯子里关于王三强“撞邪”、“捞绝户鱼”、“端蜂巢得罪神灵”的谣言,像冬天的西北风一样,嗖嗖地刮了起来。 --- 王三强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今天没进山,一是想歇歇,连续奔波身体也有些乏了;二来,他也想看看屯里的风向,顺便把家里拾掇拾掇。 他先是把院子里那圈用木棍扎的、歪歪扭扭的栅栏重新加固。选的都是胳膊粗的硬木棍子,埋进冻土里一尺多深,横向又加了两道横杆,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栅栏门也换成了厚实的木板,里面加了道粗壮的门栓。 “爹,你弄这栅栏干啥?咱家又没牲口。”王诗玥帮着递绳子,不解地问。 “防狼。”王三强头也不抬,用力勒紧绳扣,“两条腿的狼,比四条腿的更难防。” 王诗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加固完栅栏,王三强又开始在屋里忙活。他选定了外屋地(厨房)靠近灶坑、比较干燥的一角,用镐头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地面。这活儿可不轻松,一镐头下去,只能留下个白点,震得手膀子发麻。 “他爹,你这是要挖啥?”覃晓敏看着心疼,递过来一碗热水。 “挖个地窖子,”王三强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着气说,“不大,能存点东西就行。往后打了猎物,一时吃不完或者卖不掉的,放里面能多存几天,省得被些宵小惦记。”他意有所指。 覃晓敏想起昨天吴柳红那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去帮他清理挖出来的冻土块。 几个小的觉得新鲜,也围在旁边看热闹,王三强就顺势教她们辨认不同的土层。挖到快一人深的时候,下面的土没那么硬了,速度也快了些。他仔细地把窖壁拍实修整,又在底部铺上一层干草和木板,用来隔潮。一个简易的小地窖就算初具雏形了。 忙活完这些,已是下午。王三强坐在门槛上休息,看着加固后的院墙和新挖的地窖,心里踏实了不少。这就叫深挖洞,广积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屯子里炊烟四起。王三强一家刚摆上晚饭——玉米碴子粥,咸菜疙瘩,还有昨晚剩下的鱼汤炖白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气氛温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刘秋芝那特有的、带着哭腔的嚷嚷声。 “俺的老天爷啊!俺没法活了啊!生了这么个不孝的孽障啊!” 紧接着,栅栏门被拍得山响,伴随着王大军那故作沉稳的声音:“老三!开门!娘来了!” 屋里的温馨气氛瞬间凝固。孩子们都停下了筷子,紧张地看向王三强。覃晓敏的脸色也一下子白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王三强脸色一沉,放下筷子,对妻女说了声:“你们吃你们的,俺出去看看。” 他穿上鞋,不紧不慢地走到院门口,却没有立刻开门,隔着栅栏门冷声问:“干啥?”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领头的是抹着眼泪、拍着大腿干嚎的刘秋芝,旁边是一脸“痛心疾首”的王大军,后面跟着眼神闪烁的苗翠花、一脸看好戏神情的王四壮和吴柳红,再后面,还有七八个被他们拉来“评理”或是纯粹看热闹的屯邻。 “老三!你啥态度?娘来了都不开门?”王大军摆出大哥的架子呵斥道。 王三强嗤笑一声,哗啦一下抽开门栓,打开了栅栏门,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俺家庙小,容不下这么多大佛。有啥事,就在这儿说。” 刘秋芝见他开门,嚎得更起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雪地:“俺的命苦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吃香的喝辣的,就把娘扔脑瓜子后头了啊!俺听说你又是鱼又是王八又是蜂蜜的,你咋不想着给娘送一口啊?你个丧良心的玩意儿啊!俺白养你了!” 王大军赶紧上前“劝慰”:“娘,您别动气,老三他……他可能也是一时糊涂。”他转向王三强,语重心长,“老三,不是大哥说你,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对。咱老王家最重孝道,你有好东西,不想着先紧着爹娘,这传出去,像话吗?屯里人现在都咋议论咱老王家,你不知道吗?” 王四壮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三哥,你现在能耐了,可也不能忘了根本啊!娘生你养你容易吗?你弄那蜂蜜,给那几个丫头片子吃不是白瞎了?就该给娘拿来泡水喝,养养身子!” 吴柳红也尖着嗓子说:“还有那鱼!娘就爱吃口鲜灵的,你捞了那么多,给娘送几条能咋地?非逼得娘亲自上门来要?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啊?” 这一家子,唱念做打,配合默契,直接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扣了下来。周围的屯邻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显然有不少人被他们煽动了。 王三强看着这出闹剧,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地往上冒。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把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打下去,以后这帮人就能像跗骨之蛆,没完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冷笑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说完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先钉在刘秋芝身上:“娘,您口口声声说俺不孝。那俺问你,俺前些年打猎挣的钱,大部分交到您手里,您都给谁花了?是给俺媳妇买布做衣裳了,还是给俺闺女买糖吃了?俺媳妇生八个孩子坐月子,您给端过一碗鸡蛋水,还是送过一只老母鸡?您心里,除了您大儿子大孙子,还有俺这个儿子吗?” 刘秋芝被他问得一愣,张着嘴,一时忘了嚎哭。 王三强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目光转向王大军:“大哥,你在这充什么孝子贤孙?你口口声声孝道,俺问你,爹娘跟着你过,你一年给爹娘称过几斤肉?扯过几尺布?你儿子王有德穿新衣吃零嘴的时候,你想过爹娘碗里是干的还是稀的吗?” 王大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王三强又看向王四壮和吴柳红,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还有你,王四壮!吴柳红!你们俩最没资格在这放屁!整天游手好闲,东家蹭西家摸,爹娘那儿你们尽过一天孝心?跑俺这来打秋风,还打着爹娘的旗号?我呸!你们不就是眼红俺弄着点东西,想来分一杯羹吗?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有理有据,直接把老宅几人的虚伪面具撕得粉碎!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不少屯邻看向王大军几人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审视和鄙夷。 王大军恼羞成怒,指着王三强吼道:“王三强!你……你胡说八道!俺……俺今天非替爹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不可!”说着,竟撸起袖子要动手! 他以为王三强还会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就在王大军的手即将碰到王三强衣领的瞬间,王三强动了!他侧身让过,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抓住王大军的手腕,顺势往自己怀里一带,左腿往前一别! “哎呦!”王大军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下盘不稳,整个人被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这一下变故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当家的!”苗翠花尖叫一声。 “大哥!”王四壮也吓了一跳。 王三强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大军,弯腰捡起刚才加固栅栏时放在门边的一根崭新的顶门棍——一根鸭蛋粗、一人来长的硬木棍子! 他拎着棍子,走到刚要爬起来的王大军面前,用棍头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如同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大军,你给我听好了!也给你们老宅所有人听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刘秋芝、吓傻了的苗翠花、脸色发白的王四壮和吴柳红,以及所有围观的屯邻,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从今天起,俺王三强,跟你们老宅,恩断义绝!彻底分家!” “往后,俺王三强是穷是富,是死是活,跟你们再没半毛钱关系!” “俺的家,就是这儿!俺的媳妇,叫覃晓敏!俺的娃,是这八个闺女!” “谁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谁再敢欺负俺媳妇孩子一句!谁再敢打着爹娘的旗号来俺家撒泼打滚、刮油水!” “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不信,你们就试试!”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手中的顶门棍,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砸在旁边的栅栏门柱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碗口粗的硬木门柱,竟被他一棍子生生砸断!上半截门柱连着栅栏门,轰然倒塌,溅起一片雪尘! 这一棍,如同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王三强这雷霆万钧的狠辣手段和冲天的气势震慑住了! 刘秋芝忘了哭嚎,张大嘴巴看着那断掉的门柱。 王大军刚爬起来一半,又吓得瘫坐回去。 王四壮和吴柳红更是面无人色,抖得像筛糠。 那些来看热闹的屯邻,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向王三强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王三强手持半截顶门棍,如同煞神般立在门口,目光冰冷地扫过老宅众人: “滚!” 只有一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老宅几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面子了,搀的搀,扶的扶,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胆寒的地方,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撂下。 王三强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将手里的半截棍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他转过身,看向屋里。覃晓敏和孩子们都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 他脸上那慑人的寒气瞬间消散,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没事了,苍蝇撵走了。回屋,饭该凉了。” 这一刻,在所有目睹了这场风波的屯邻心中,王三强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王老三”了。他是一头被触怒了逆鳞的雄狮,一个真正能撑起门户的当家人! 王家的天,从今天起,变了。 第10章 狼踪初现,险护爱女 王三强一棍子砸断门柱,硬生生把老宅那群人吓退之后,王家屯着实安静了几天。那些关于他“撞邪”、“捞绝户鱼”的闲言碎语,像是被这凛冽的寒风冻住了一样,表面上没人敢再提,但王三强知道,暗地里的眼红和嫉妒,只会更深。 他不在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家里的地窖挖好了,他用草木灰仔细地撒了一遍吸潮,又铺上一层干爽的沙土,试着放进去一些冻豆角和土豆,效果不错。加固后的栅栏院墙,也给了妻女更多的安全感。 这天一大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王三强准备进山去看看前几天下的套子有没有收获。他刚拿起柴刀和背篓,大女儿诗玥和三女儿兰心就眼巴巴地凑了过来。 “爹,带俺们去吧,俺想去捡点松塔。”王诗玥小声请求,王兰心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自从上次跟爹去小海子捞鱼后,她们觉得跟爹出去特别有意思,能学到好多东西。 王三强看着两个女儿渴望的眼神,心里一软。以前他嫌丫头片子麻烦,从不带她们上山。现在,他却希望能多跟她们相处,把那些山林里的知识和生存的本事,一点点教给她们。 “中,”他点点头,“但得听话,不能乱跑,得紧紧跟着爹。” “哎!”两个丫头立刻眉开眼笑,赶紧去穿厚厚的棉袄,戴好破旧的棉帽子。 覃晓敏有些担心:“他爹,这天儿不好,带她俩能行吗?别冻着了。” “没事,就在山边上转转,不往深处去。多活动活动,比在家窝着强。”王三强安慰道,又检查了一下弹弓和备用的石子,还特意把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别在腰后最顺手的位置。 父女三人出了门,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着屯子后山走去。一路上,王三强边走边教她们辨认雪地上的足迹。 “看,这是野鸡的爪子印,三前一后。” “这串小梅花印,是山跳子(野兔)的。” “丫头,你们看这边,”他指着一处被拱开的雪窝子,“这狼藉劲儿,像是野猪拱的,看这脚印子还不小,咱绕着点走。” 王诗玥和王兰心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白茫茫的雪地一下子变得有趣起来,仿佛每一串脚印后面都藏着一个故事。 他们先去了几处下套子的地方,收获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两只沙半鸡(一种类似鹧鸪的鸟)。王三强手法利落地处理好,放进背篓。王诗玥主动接过了那只还在扑腾的沙半鸡,小心翼翼地提着。 “爹,咱还往里走吗?”王诗玥看着越来越密的林子,有些怯意。 王三强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也似乎更紧了。“不往里走了,咱沿着这条沟膛子(山沟)边上捡点干柴火就回去,这天儿怕是要下雪。” 他们在林子里边缘捡了些枯树枝,用绳子捆好。王三强背着柴火和猎物,王诗玥提着沙半鸡,王兰心则捡了几个漂亮的松塔揣在兜里,父女三人开始往回走。 也许是收获不错,也许是跟爹在一起格外安心,两个丫头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小声地说笑起来。 然而,危险总是在人最松懈的时候悄然降临。 当走到一处两面都是陡坡、中间道路狭窄的沟膛子时,走在前面的王三强猛地停下了脚步,身体瞬间绷紧! “爹,咋……”王诗玥的话还没问完,就被王三强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他缓缓放下背上的柴火,动作轻慢却带着一种极度的警惕,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地盯向前方道路拐弯处的灌木丛。 王诗玥和王兰心顺着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枯黄的灌木丛后面,隐约露出了几点幽绿的光点! 是狼! 而且不止一只!从那晃动的绿光和隐约的身影看,至少有三只! 那两个丫头吓得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王兰心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王诗玥死死拉住。 王三强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妈的,怕啥来啥!这沟膛子地形狭窄,两边是陡坡,很难攀爬,简直就是天然的埋伏圈!这群饿狼,怕是早就盯上他们了! 他迅速判断形势。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跑是肯定跑不过的。硬拼?三只饿狼,他只有一把柴刀和弹弓,胜算极小,而且还要分心保护女儿。 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狼性多疑的特点,把它们吓退! “别怕!紧跟着爹!别回头!别跑!”王三强压低声音,用极其沉稳的语气命令道,同时缓缓地将两个女儿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她们。 他的冷静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几乎要吓瘫的两个女儿找到了一丝依靠,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三强面对着狼群的方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他不能把后背留给它们,那会立刻引发攻击。 那三只狼也从灌木丛后完全走了出来,呈半包围的态势,慢慢地逼了过来。它们体型瘦削,毛色灰黄,呲着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和残忍的光芒。当先那只体型稍大的,应该是头狼,目光尤其凶狠。 双方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二十米,十五米…… 王三强甚至能闻到狼身上那股特有的腥膻气!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但他握着柴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不能再退了!再退,狼群就会认为他们怯懦,立刻扑上来! 就在头狼前腿微屈,似乎要发起冲锋的瞬间,王三强动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爆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震耳欲聋的怒吼! “嗷——嗬——!!!” 这声音蕴含着他对狼群的愤怒,对女儿的爱护,以及前世今生所有的戾气,在这寂静的山谷中轰然炸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他右手猛地扬起,将一直扣在手里的弹弓瞬间拉满,一颗溜圆的石子带着破空声,精准地射向那只头狼的眼睛! “嗖——啪!” 这一下又快又狠!头狼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退缩的“猎物”会突然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下意识地一偏头,石子擦着它的眼角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虽然没打中眼睛,但石子带来的刺痛和那声充满威慑的怒吼,明显让头狼愣了一下,冲锋的势头一滞。 王三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毫不迟疑,左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这是他重生后养成的习惯,进山必带火种——猛地晃亮,然后将旁边一根早就看好的、带着枯叶的树枝引燃! “呼!”火苗瞬间窜起! 动物天生怕火!那跳跃的火焰和弥漫的烟气,让三只狼同时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低吼声也变得有些焦躁不安。 “跟紧我!慢慢退!”王三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紧握柴刀,目光死死锁定狼群,护着两个女儿,一步步向沟膛子出口的方向退去。 狼群显然不甘心到嘴的猎物飞走,尤其是那头被石子擦伤的头狼,变得更加暴躁,试图从侧翼绕过来。 王三强立刻将火把挥舞过去,逼退它,同时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怪异的、充满威胁的吼声,时而像熊咆,时而像野猪的吭哧声,努力营造出一种“这家伙不好惹”的假象。 他不能露怯,不能转身,必须让狼群觉得攻击他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步,两步,三步……这段不长的路,此刻显得无比漫长和凶险。王诗玥和王兰心紧紧贴在爹身后,闭着眼睛,几乎是被爹拖着走,她们能清晰地听到爹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他们退出了那段最狭窄的沟膛子,地形变得开阔了些。王三强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放松,举着火把,面对着狼群,继续后退。 那三只狼跟了一段,在开阔地带上,火把的威慑力似乎减弱了,它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王三强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火把迟早会熄灭,他们的体力也支撑不住。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火把交到左手,右手再次举起了弹弓,这一次,他没有瞄准头狼,而是瞄准了旁边一只体型稍小的狼! “嗖!”石子激射而出,打在那只狼的鼻梁上! “呜嗷!”那只狼吃痛,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跳开。 王三强毫不留情,又是一颗石子射向另一只! 接连的攻击和那始终不曾熄灭的火把,终于让狼群产生了犹豫。头狼低吼了几声,看了看严阵以待、如同刺猬般的王三强,又看了看开阔的、不利于埋伏的地形,最终,它不甘地呲了呲牙,带着另外两只狼,缓缓地退入了旁边的密林之中,那几点幽绿的光点,渐渐消失在昏暗的林海深处。 直到彻底看不见狼的影子,王三强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浑身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身上。 他手中的火把,也恰好在此时燃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 “爹……”王诗玥和王兰心直到这时,才敢哭出声来,一左一右死死抱住王三强的腰,把脸埋在他冰冷的棉袄里,放声大哭,释放着刚才积攒的恐惧。 王三强放下柴刀和弹弓,用那双还有些微微颤抖的大手,紧紧搂住两个女儿单薄而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狼跑了,爹在呢,爹在呢……”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既是在安慰女儿,也是在平复自己那颗同样惊魂未定的心。 刚才那一刻,真的是生死一线!如果他稍有迟疑,如果他露了怯,后果不堪设想! 歇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个女儿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王三强才松开她们,仔细检查她们有没有受伤。 “吓着了吧?”他看着两个女儿哭得通红、犹带泪痕的小脸,心疼地问。 王诗玥用力摇摇头,又点点头,带着哭腔说:“爹……俺……俺刚才怕死了……但……但有爹在,俺就不那么怕了……” 王兰心也抽噎着说:“爹……你……你真厉害……把狼都吓跑了……” 听着女儿们带着哭音却充满依赖和崇拜的话语,王三强只觉得鼻尖一酸,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揉了揉两个女儿的脑袋。 “走,咱回家。今天的事儿,别跟娘和妹妹们细说,就说咱捡着柴火和猎物了,别让她们担心。” “嗯。”两个丫头乖巧地点头。 王三强重新背起柴火和猎物,一手牵着一个女儿,踏上了回家的路。这一次,两个女儿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大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回到家里,覃晓敏见三人回来,尤其是看到两个女儿眼睛红红的,王三强脸色也不太好,身上还带着烟火气,心里就是一紧。 “咋了这是?出啥事了?” “没事,”王三强放下东西,故作轻松地说,“在山边上碰上几只野狗,撵了段路,把俩丫头吓着了。没啥大事,看,弄回来只兔子和沙半鸡,晚上添个菜。” 王诗玥和王兰心也按照爹嘱咐的,没敢细说,只说是被大狗吓到了。 覃晓敏将信将疑,但看爷仨都平安回来了,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忙着去收拾猎物了。 晚上,躺在热炕上,王诗玥和王兰心大概是白天受了惊吓,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地惊悸一下。王三强和覃晓敏只好把她们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黑暗中,覃晓敏轻声问:“他爹,今儿个……真没事?” 王三强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枕边人,低声道:“碰上狼了,三只。” 覃晓敏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呼吸都停了片刻。 “没事,都过去了。”王三强搂紧了媳妇和女儿,“俺把它们吓退了。以后……尽量不带孩子进山了。” 覃晓敏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手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王三强感受着怀里妻女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无比坚定。 山林险恶,人心叵测。但他必须走下去,必须变得更强!为了怀里这三个,为了炕上另外五个,他没有任何退路! 狼群今日退去,未必不会再来。而比狼更可怕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时刻觊觎的红眼病。 这1983年的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11章 智布疑阵,巧猎狍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毒计暗生,地窖被窃 王三强猎回三只狍子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把王家屯震得嗡嗡作响。连着好几天,屯子里的人茶余饭后唠的都是这事儿。 “听说了吗?老王家三小子,一个人弄了三只狍子!” “啧啧,那得多少肉啊!怕是吃到开春都吃不完!” “人家现在可是咱屯里的这个!”有人偷偷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带着羡慕,也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老王家老宅那边,气氛更是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四壮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操他妈的!王三强这瘪犊子是真走了狗屎运了!又是野猪又是狍子的,他咋不上天呢!”他猛地停下,凑到蹲在炕沿边闷头抽旱烟的王大军跟前,“大哥,咱就这么干瞅着?眼看着他吃香的喝辣的,咱连口汤都捞不着?” 王大军狠狠嘬了一口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中,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吐出烟圈,声音沙哑:“不干瞅着能咋整?你没见他那天下手多狠?门柱子都敢砸!那就是个活阎王!咱现在去,不是找不自在吗?” “那……那咱这口气就咽下去了?”王四壮不甘心地捶了下炕席。 一直没吭声的苗翠花,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压低声音说:“明着来不行,咱还不能来暗的?他王三强能把肉都挂房梁上?俺可听说了,他家挖了个地窖子……” 这话像是一道闪电,劈亮了王四壮浑浊的脑子。他一拍大腿:“对啊!地窖子!大嫂你这脑子好使!咱趁他不在家,把他地窖子掏了!看他还能嘚瑟个啥!” 王大军抬起头,眼神闪烁,显然也有些心动,但还有顾虑:“能行吗?让屯里人知道了……” “怕啥?”王四壮满不在乎,“咱手脚干净点,谁看见了?再说了,就算有人猜着是咱干的,没凭没据的,他能把咱咋地?他还敢真杀人啊?” 贪婪和嫉妒最终压倒了理智。王大军沉默着,算是默许了。 王四壮立刻来了精神:“光咱俩还不够,得找个生面孔,手脚利索的……俺去找刘二狗那小子,给他点甜头,让他干!” 一场针对王三强家那点微薄积蓄的阴谋,就在这烟雾缭绕的土炕上,悄然酝酿。 --- 王三强对此一无所知。连续的成功让他信心倍增,但也让他更加谨慎。他知道,自己展现出的能力越强,招来的眼红和嫉恨就越多。 这两天,他没有再进山去猎大型动物。一来是上次的收获需要时间消化处理;二来,频繁地在同一区域猎杀大型动物,容易引起兽群警觉,也容易撞上像孙炮头那样的同行,引发不必要的冲突。狩猎,讲究的是张弛有度,细水长流。 他更多的是在屯子周边活动,用弹弓打些野鸡、松鼠,检查之前设下的各种套索。收获虽然不如猎狍子那么轰动,但也稳定,每天都能有些进项,或是给家里添道肉菜,或是攒下一张皮子。 他还花了些时间,进一步加固家里的防御。不仅把被自己砸坏的栅栏门修好,还在院墙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用削尖的树枝斜着插了一圈,做成简易的“拒马”,防止有人轻易翻墙。地窖的入口,他也做了伪装,上面盖了块破席子,又堆了些柴火,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爹,你弄这些干啥?怪吓人的。”王诗玥看着爹忙活,有些不解。 王三强直起腰,抹了把汗:“防人之心不可无。咱家现在有点东西了,难保没人惦记。多个防备,总没坏处。” 他趁机又给女儿们灌输了一些安全意识,比如陌生人敲门不要开,不要轻易告诉别人家里有啥东西等等。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但也记在了心里。 覃晓敏看着丈夫如此谨慎,心里既感到安心,又有些酸楚。若不是被逼到这份上,谁愿意整天把家弄得跟堡垒似的? 这天上午,王三强看天气不错,准备去后山看看几个针对狐狸的套子有没有收获。临走前,他对覃晓敏说:“俺去去就回,顶多晌午就回来。你把门栓好,谁叫门都别开。” 覃晓敏点点头:“哎,知道了,你早点回来。” 王三强又摸了摸趴在炕上玩布头的几个小丫头的脑袋,这才背上背篓,拿着弹弓柴刀出了门。 他走了没多久,覃晓敏收拾完碗筷,正想着把孩子们换下来的小衣服洗洗,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三嫂!三嫂在家不?” 是二嫂魏红霞的声音。 覃晓敏心里一松,赶紧去开门。只见魏红霞挎着个小篮子站在门外,笑着说:“晓敏,俺家那口子昨儿个从公社捎回来点麻花,给孩子们拿几根尝尝鲜。” “二嫂,你看你,总这么客气。”覃晓敏连忙把人让进来。 “这有啥,孩子们吃着高兴就行。”魏红霞把篮子递给她,又压低声音说,“俺刚过来,看见老四家的在屯头跟刘二狗嘀嘀咕咕的,看见俺就散了,俺这心里头咋有点不踏实呢?老三没在家?” 覃晓敏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他……他刚出去一会儿。” 魏红霞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俺就是顺嘴一说。你忙你的,俺还得去趟自留地。”说完,便转身走了。 覃晓敏关上门,插好门栓,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老四家的跟刘二狗搅和到一起,准没好事!她有点后悔让王三强出门了。 --- 就在覃晓敏心神不宁的时候,王四壮和刘二狗已经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王三强家后院外的柴火垛后面。 刘二狗是个二十出头的二流子,爹妈死得早,没人管束,整天在屯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他搓着手,嘿嘿笑道:“四叔,你说准了?王三强家地窖里真有肉?” “废话!”王四壮瞪了他一眼,“俺亲眼看见他往里头搬东西!狍子肉,鱼干,指定少不了!干成了,分你一条后腿!” 一条狍子后腿!刘二狗眼睛都绿了,咽了口唾沫:“成!四叔你看俺的!” 两人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院里没动静。王四壮放风,刘二狗则像只狸猫一样,灵活地翻过了那圈简易的“拒马”和栅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他猫着腰,按照王四壮指点的位置,很快就在柴火堆下面找到了地窖入口。掀开破席子,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刘二狗心中一喜,正要下去,忽然听到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小声的说话声。他做贼心虚,吓得赶紧缩到柴火垛后面,大气不敢出。 等了一会儿,屋里没别的动静,他才又蹑手蹑脚地靠近地窖,小心翼翼地顺着土台阶溜了下去。 地窖里光线昏暗,但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角落里果然堆着不少东西!用麻袋装着的肉块(主要是上次野猪和狍子剩下的),挂在绳子上的鱼干,还有几张卷起来的皮子! 刘二狗看得心花怒放,赶紧动手往外搬。他先挑值钱的拿,把那几张皮子和几大块好肉用一块破布包好,系在腰间,又往上衣怀里塞了几块肉和鱼干,直到塞得鼓鼓囊囊,这才心满意足地爬出地窖。 他按照原路翻出院子,跟望风的王四壮汇合。两人看着鼓鼓的包裹,相视一笑,如同得胜的将军,迅速消失在屯子的小巷里。 --- 屋里,覃晓敏好不容易把哭闹的七丫哄睡,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走到外屋地,想倒碗水喝,无意中往堆放柴火的角落瞥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 那块盖地窖的破席子,好像被挪动过!边缘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 她心脏狂跳,几步冲过去,掀开席子一看——地窖口黑乎乎的,里面静悄悄的! “他爹……他爹……”覃晓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慌忙朝着里屋喊,“诗玥!墨雅!快!快去地里找你爹!快!” 王诗玥和王墨雅被娘惨白的脸色和惊慌的声音吓住了,愣愣地看着她。 “快去啊!”覃晓敏几乎是嘶吼出来。 两个大丫头这才反应过来,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 王三强今天运气不错,在一个套子里发现了一只被套住的火狐狸,虽然挣扎中皮毛有点损伤,但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他正心情愉快地往回走,刚走到屯口,就看见王诗玥和王墨雅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地跑了过来,带着哭腔大喊: “爹!爹!不好了!咱家地窖……地窖好像让人掏了!娘让你快回去!” 王三强脑子“嗡”的一声,血往头上涌!他一把拉住两个女儿,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谁干的?看见人了吗?” “没……没有,娘就看见地窖口开了……” 王三强不再多问,把背篓往王诗玥手里一塞:“你们慢慢走,爹先回去!”说完,他迈开大步,如同旋风一般朝着家的方向冲去! 一路上,屯里人看到他杀气腾腾的样子,都吓得纷纷避让。 冲到自家院门口,只见栅栏门大开,覃晓敏瘫坐在院门口,脸色惨白,无声地流着眼泪,几个小的围在她身边,吓得哇哇大哭。 王三强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冲进院子,直奔地窖口。 往里一看,原本堆放整齐的肉和皮子,少了一大半!尤其是那几张他准备攒着卖钱的皮子和最好的几块狍子肉,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肉块和鱼干散落在地上。 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怒,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王三强心底腾起!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从山里弄回来的东西,自己都舍不得多吃,想着攒钱买枪,改善家里生活……竟然被这些蛀虫、这些吸血鬼给偷了! “王八蛋!!!”王三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下落! 覃晓敏被他吓坏了,挣扎着爬起来,拉住他的胳膊,哭着说:“他爹……你别……别气坏了身子……是俺没看好家……” 王三强猛地转过身,看着妻子惊恐无助、泪流满面的样子,看着闻讯赶回来、站在门口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泪痕的王诗玥和王墨雅,再看看那几个懵懂无知、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女儿…… 他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比失去那些肉和皮子更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覃晓敏说:“不怪你,是那些畜生的错。” 他走过去,把瘫坐在地上的覃晓敏扶起来,又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别怕,都别怕。爹在这儿。” “东西丢了,咱还能再挣。” “但这个贼,”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仿佛要找出那个隐藏的窃贼, “爹一定把他揪出来!” “让他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 这一刻,王三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森寒的杀气,让所有围观的人都感到一阵胆寒。他们知道,王三强这次,是动了真怒了! 王家屯,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波了。 第13章 明察暗访,以血还血 王三强家地窖被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到晌午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有人同情,有人看热闹,也有人暗自幸灾乐祸。 “该!让他嘚瑟!有点东西就不知道姓啥了,这下遭报应了吧?” “嘘!小点声!你没看见王三强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丢了啥了?听说不少肉和皮子呢,够心疼一阵子了。” 王三强没工夫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躲在暗处的老鼠看笑话。 他把吓得够呛的妻女安抚好,让她们待在屋里,自己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开始仔细勘察现场。 地窖里一片狼藉。他蹲在窖口,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地扫过地面、台阶、窖壁。偷东西的人很狡猾,刻意掩盖了痕迹,但在王三强这个老猎手眼里,依然留下了蛛丝马迹。 窖口边缘,有几个模糊的、不属于他家任何人的脚印,尺寸不大,像是半大孩子或者个子不高的成年人留下的。脚印旁边,还掉落了几根枯草和一点……烟丝?王三强小心地用树叶把烟丝包起来。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栅栏外。在柴火垛后面,他发现了一片被踩踏得格外凌乱的雪地,还有几个清晰的、朝向屯子方向的脚印。其中一个脚印旁边,赫然有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印记,像是某种铁器磕碰留下的。 王三强的心猛地一跳!这个三角形印记……他有点印象!前几天他加固栅栏时,用的那把旧钳子上,好像就有个类似的缺口! 线索似乎指向了屯里的某个熟人。 他没有声张,而是像往常一样,背着个空背篓,佯装出门去查看套索。但他没有进山,而是在屯子里慢悠悠地转了起来,看似随意,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留意着人们的议论和那些不自然的神情。 转到屯西头刘老蔫家附近时,他看见刘二狗正揣着袖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还叼着根草棍,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但王三强敏锐地注意到,刘二狗那双破棉鞋的鞋底,沾着一些新鲜的、和他家地窖口类似的泥土。而且,刘二狗看到他,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王三强心里冷笑一声,没有立刻发作。光凭这点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让老鼠自己露出尾巴。 他转身去了屯里小孩们经常玩耍的场院。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抽冰嘎(陀螺),玩得满头大汗。王三强走过去,从兜里掏出几块昨天剩下的、准备当诱饵的干粮渣子。 “铁蛋,狗剩,过来,叔问你们点事。”他招呼着两个平时比较机灵的孩子。 孩子们见到吃的,立刻围了上来。 “今儿上午,你们看见谁往俺家那边去了没?或者看见刘二狗跟谁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王三强把干粮渣子分给他们,状似随意地问道。 一个叫铁蛋的孩子抢着说:“三叔,俺看见了!俺上午去捡柴火,看见四叔(王四壮)跟二狗叔在屯头老榆树底下说话来着!看见俺就散了!” 另一个孩子狗剩也补充道:“对对,俺也瞅见了,二狗叔后来还往你家后院那边溜达来着!” 王三强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果然是他们!王四壮和刘二狗! 他心里已经有了八分把握。但他还需要最后确认一下脏物的下落。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王四壮家院子后面。隔着低矮的土坯墙,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苗翠花压低声音的呵斥:“……赶紧吃了!别让人看见!……” 还有王四壮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啥!” 王三强心中怒火更炽,但他强忍着没有冲进去。现在冲进去,他们完全可以抵赖。他要等,等一个让他们无法狡辩的机会! 他回到家,覃晓敏和孩子们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爹,有……有线索了吗?”覃晓敏小声问。 “嗯,差不多知道是谁了。”王三强语气平静,但眼神里的寒意让覃晓敏打了个哆嗦,“你们晚上早点睡,插好门,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出来。” “他爹,你……你要干啥?可别干傻事啊!”覃晓敏吓得脸都白了。 “放心,俺心里有数。”王三强拍了拍她的手,“俺就是去把属于咱家的东西拿回来。” 他不再多说,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柴刀,就着磨刀石,蘸着水,“嚓嚓”地磨了起来。低沉而富有节奏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瘆人。 覃晓敏看着丈夫在昏暗油灯下,面无表情磨刀的样子,心里怕得要命,却又隐隐有一种被保护、有人撑腰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默默地把几个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儿搂在怀里。 ---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整个王家屯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寂静。 王三强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自家院子。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墙根的阴影,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王四壮家院外。 王四壮家比他还穷,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只有一圈半人高的土坯墙。王三强轻松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他伏在窗户根下,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鼾声如雷,是王四壮的。还有细微的磨牙声,估计是苗翠花。 他绕到屋后,那里有个用破木板搭的简易仓房,门用一根铁丝拧着。王三强用柴刀小心地别开铁丝,闪身钻了进去。 仓房里堆着杂七杂八的农具和柴火,一股霉味。王三强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搜寻。很快,他在一堆烂麻袋下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用破布包裹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正是他家丢失的那几张皮子!火狐狸皮,狍子皮,一张不少! 他又在角落里一个破瓦罐里,找到了几块用盐粗略腌过的肉,看大小和纹理,正是他那狍子后腿肉! 人赃并获! 王三强把东西重新包好,拎在手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如同狸猫般,又潜到了刘二狗家那间摇摇欲坠的破草房外。 刘二狗光棍一个,家里更是四壁空空。王三强没费什么劲就摸了进去,一股浓烈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刘二狗四仰八叉地躺在土炕上,睡得死沉,嘴角还流着哈喇子。 王三强在屋里扫视一圈,很快就在炕席底下,摸到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还没舍得吃的狍子肉,还有两条鱼干。 他把这些东西也一并收走。 做完这一切,王三强没有直接回家。他拎着赃物,如同暗夜里的审判者,径直来到了屯子中央的空场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王四壮!刘二狗!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王家屯寂静的夜空! “汪汪汪!”屯子里的狗全被惊得狂吠起来。 各家各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无数脑袋从窗户、门缝里探出来,惊恐又好奇地张望。 王三强站在空场中央,脚下放着那个赃物包裹,手里握着那把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柴刀,如同一尊煞神!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是王三强!他喊四壮和刘二狗呢!” “我的妈呀,他手里拿的啥?柴刀?!” 人们议论纷纷,但没人敢靠近。 王四壮家和刘二狗家的灯也亮了。王四壮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听到外面的吼声和王三强的名字,瞬间吓醒了,裤子都差点没提上。苗翠花也吓得面无人色。 刘二狗更是直接从炕上滚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王四壮!刘二狗!再不出来,老子就砸门了!”王三强的声音如同冰碴子,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王四壮知道躲不过去了,连滚爬爬地打开门,看到空场上杀气腾腾的王三强和那包东西,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刘二狗也哆哆嗦嗦地挪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王三强用柴刀指着地上的包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啥?!” 他猛地踢开包裹,皮子和肉散落一地! “这是俺王三强,顶着风雪,冒着被狼啃的风险,从山里挣回来的血汗钱!是俺媳妇孩子的嚼咕!是俺买枪的指望!” “你们两个畜生!不敢明着来,就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撬俺家地窖,偷俺东西!你们还是不是人?!” 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下,王四壮和刘二狗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三强一步步走向王四壮,柴刀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王四壮,俺上次跟你说啥了?再敢伸手,剁了你的爪子!你当俺放屁是吧?!” 王四壮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三哥!三哥俺错了!俺不是人!是……是刘二狗撺掇俺的!俺再也不敢了!饶了俺吧!” 刘二狗也赶紧跪下磕头:“三叔!三爷爷!饶命啊!是四叔让俺干的!东西俺都没敢动啊!” 王三强看着这两个怂包软蛋,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他扬起柴刀,却没有砍下去,而是用刀面狠狠地拍在王四壮的脸上! “啪!”一声脆响!王四壮惨叫一声,脸上瞬间出现一道红肿的印子,嘴角渗出血丝。 “这一下,是替俺媳妇孩子打的!让你们吓着她们!” 接着,他又飞起一脚,将刘二狗踹翻在地,柴刀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 “刘二狗,你再敢踏进俺家周围五十步,老子废了你这条腿!听见没?!” “听……听见了!听见了!”刘二狗感受着喉咙上传来的冰冷和刺痛,裤裆一热,竟然吓尿了。 王三强收起柴刀,像丢垃圾一样不再看他们。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赃物,目光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被惊醒的、神色各异的屯邻。 “大家都看见了!今儿个这事,到此为止!东西,俺拿回去了!” “往后,谁再敢把爪子伸到俺王三强家里,”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血腥的威慑, “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王四壮和刘二狗,也不看那些噤若寒蝉的屯邻,拎着失而复得的财物,挺直脊梁,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家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小院走去。 空场上,只剩下王四壮的哀嚎、刘二狗的尿骚味,以及一群被王三强的狠辣手段彻底震慑住的村民。 经此一夜,王家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王三强家的东西,碰不得!他这个人,更惹不起! 第14章 心意交融,月下盟誓 王三强夜半擒贼,当众痛殴王四壮、威慑刘二狗的事情,第二天就成了王家屯头一号新闻。人们提起王三强,不再是那种带着酸意的议论,而是实实在在的敬畏。 “啧啧,真没看出来,王老三狠起来这么吓人!” “王四壮那也是活该!连自己亲哥家都偷,还是人吗?” “往后可不敢招惹他家了,那是个真敢下死手的主儿!” 老宅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据说刘秋芝气得在炕上躺了一天,骂王四壮不争气,更骂王三强下手太毒,但也就只敢关起门来骂骂。王大军更是连着好几天没敢在屯里露面,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笼罩在王三强家上空的那片阴云,似乎被他一顿狠厉的操作给暂时驱散了。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安稳。 地窖里的东西失而复得,王三强仔细清点了一下,除了被王四壮和刘二狗吃掉的一点肉,基本没太大损失。他把皮子和肉重新归置好,心里盘算着,等过两天去公社,把皮子和一部分肉卖掉,手里的钱应该能凑到一百五十块左右了。距离那杆二百八十块的“老洋炮”,终于能看到清晰的曙光了。 这股劲头支撑着他,第二天一早,他又像往常一样,准备进山。 “他爹,”覃晓敏叫住他,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用旧棉花和藏青色新布做的棉手焖子(手套),“把这个戴上,俺看你之前那副都破得不成样子了。” 王三强接过来,手焖子做得厚实又暖和,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他心里一暖,套在手上,大小正合适。 “咋样?紧不紧?”覃晓敏有些紧张地问。 “正好,暖和。”王三强笑了笑,看着妻子有些憔悴却带着关切的脸,想起昨晚她吓得够呛的样子,语气不由得放柔了些,“昨晚吓着了吧?没事了,往后他们不敢再来了。” 覃晓敏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转身去给他准备干粮了。但王三强能看到,她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 进了山,王三强感觉今天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解决了家里的隐患,仿佛也搬掉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他决定今天不去招惹那些大型猎物,主要还是以探查兽径、维护套索和搜集信息为主。 他沿着一条熟悉的溪流往上游走,雪地上的足迹比前几天更加丰富。除了常见的兔子、野鸡,他还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狍子脚印,看样子是一个小群体。他没有急着下手,只是默默记下了它们活动的范围和常走的路线。 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他发现了一个狐狸洞,洞口有进出的新鲜痕迹,还有几撮红棕色的毛发。他小心地在附近观察,没有发现陷阱或者别的猎人的标记,看来是个无主的窝。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可以在这里长期经营。 他花费了不少时间,在狐狸洞附近以及那群狍子活动的区域,重新布置和加固了一批套索。这次他用的材料更讲究,一些关键部位的套索,他用上了韧性更好的细钢丝(是从废弃的自行车刹车线里拆出来的),这种钢丝更隐蔽,也更难挣脱。 布置套索的同时,他也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断收集着山林的信息。哪里的榛子树、橡子树多,意味着冬天会有动物来觅食;哪里有小片的盐碱地,是食草动物补充矿物质的地方;哪里地形险要,是设置伏击点的好位置……这些信息,都如同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逐渐构成一幅立体的狩猎地图。 这就是他前世作为成功商人和资深猎手所积累的经验——不仅仅依赖于运气和勇猛,更依赖于对信息的掌控和对规律的把握。 忙活了大半天,收获了几只野兔和一只沙半鸡。虽然不值大钱,但积少成多。眼看日头偏西,他准备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白桦林,他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吱吱”声,像是小动物的惨叫。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羽毛艳丽、拖着长长尾羽的野鸡,被一个简陋的藤套挂住了一只脚,正在拼命挣扎。 那藤套做得非常粗糙,位置也设得不好,一看就是生手或者半大孩子的作品。野鸡挣扎得厉害,腿都快被勒断了。 王三强走过去,野鸡看到他,挣扎得更凶,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他叹了口气。若是前世刚重生那会儿,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捡了这个便宜。但现在,家里并不缺这一口肉,而且这野鸡品相很好,尾羽修长艳丽。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野鸡胡乱扑腾的翅膀,用手捏住它的脖子让它暂时窒息,然后快速解开了那个粗糙的藤套。野鸡的脚踝已经被勒得血肉模糊。 王三强把它放在雪地上,退开几步。野鸡缓过气来,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扑棱着翅膀,歪歪扭扭地钻进了灌木丛,很快消失了。 王三强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他不是滥杀之人,狩猎是为了生存和发展,而非为了杀戮而杀戮。这或许也是重生后,心态的一种转变吧。 --- 回到家,天色已晚。院子里飘出阵阵饭菜的香气。 他推开屋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煤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屋子。覃晓敏正在灶台边翻炒着白菜,锅里刺啦作响。王诗玥带着妹妹们坐在炕上,就着灯光,小声地读着一本破旧的连环画,那是王三强上次从公社废品站淘换回来的。 看到他回来,孩子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围了上来。 “爹回来啦!” “爹,今天打到啥了?” 王三强把背篓放下,拿出那几只野兔和沙半鸡:“就这些,今儿个没碰见大货。” 孩子们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活蹦乱跳的野兔吸引了注意力。 覃晓敏端着炒好的白菜过来,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洗手吃饭吧。” 饭菜摆上炕桌,依旧是玉米饼子,炒白菜,外加一碟咸菜疙瘩。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注意到,覃晓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孩子们倒是叽叽喳喳地说着白天听来的趣事,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 吃完饭,王诗玥主动带着妹妹们收拾碗筷,烧水洗漱。覃晓敏则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拿起王三强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棉袄,默默地缝补起来。 王三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飞针走线的灵巧手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满足。这就是家啊。有温暖的灯火,有热乎的饭菜,有懂事的孩子,还有一个……虽然话不多,却在用行动默默关心着他的女人。 他想起重生前,在那个冰冷豪宅里,虽然锦衣玉食,身边却围绕着豺狼虎豹,没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人。那种孤寂和悔恨,与此刻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晓敏,以前……是俺混蛋,对不住你们娘几个。” 覃晓敏缝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针线却走得更快了些。 “往后,俺一定好好待你们,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王三强继续说道,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覃晓敏依旧没抬头,但王三强能看到,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屋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孩子们的嬉闹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三强吹灭了油灯,屋里陷入了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他躺在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白天在山里的奔波,晚上家里的温馨,还有对未来的筹划,在他脑子里交织。 忽然,他感觉到身边的覃晓敏动了一下。然后,一具温软的身体,带着一丝凉意和淡淡的皂角清香,小心翼翼地贴了过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王三强身体微微一僵。 黑暗中,他听到覃晓敏极其细微、带着颤抖的声音:“他爹……俺……俺冷……” 王三强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因为冷。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全然的信任,一种将她自己和她的一切,都彻底交付给他的姿态。 他心中巨震,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他伸出双臂,将身边这具微微颤抖的、温热的身躯,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没有言语。 覃晓敏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柔软下来,她生涩地、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回应着他的拥抱,将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人身上。破旧的土炕,冰冷的冬夜,却因为两颗终于打破坚冰、紧紧相依的心,而变得无比温暖和旖旎…… 这一次,不再是月下的被动承受,也不再是黑暗中的试探。而是灵魂与肉体的真正交融,是压抑已久的情感和需求的彻底释放。没有保留,没有隔阂,只有最原始、最真挚的碰撞与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覃晓敏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王三强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黑暗中,她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如同梦呓般说道: “他爹……” “往后,俺跟闺女们……” “就指望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最重的承诺,狠狠地撞进了王三强的心里。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立下誓言: “嗯。” “有俺在。” 窗外,北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冷的满月高悬天际,将皎洁的银辉洒向白雪覆盖的寂静山村,也洒向这间破旧却充满了新生希望的小小院落。 第15章 枪声迫近,狍鹿之争 王三强和覃晓敏之间的关系,经历了那一夜之后,像是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也不是单纯的夫妻义务,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和默契。 早上王三强起床,覃晓敏会默默地把烤热的玉米饼子递到他手里,还会顺手帮他理一理衣领。王三强出门前,她会轻声叮嘱一句“早点回来”,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关切。晚上睡觉,她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会很自然地偎在他身边,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种全身心的依赖,王三强能清晰地感受到。 家里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温暖和谐。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爹娘之间的变化,变得更加活泼爱笑。王诗玥甚至会偷偷跟妹妹们说:“咱爹对娘真好。” 这种家庭的温暖,给了王三强更大的动力。他攒钱买枪的念头更加迫切,因为他知道,只有拥有更强的实力,才能更好地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天,他清点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卖掉了之前攒下的几张皮子和一部分狍子肉,手里的钱终于突破了一百六十块大关!看着那厚厚一叠毛票,全家人都很兴奋。 “爹,咱是不是快能买枪了?”王诗玥眼睛亮晶晶地问。 “快了,再攒点,就够了。”王三强心里估算着,如果能再猎到一只像样的鹿或者更大的家伙,应该就差不多了。鹿茸、鹿鞭这些都是值钱货。 他把钱小心地藏好,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老宅那边暂时消停了,但山里的竞争却不会停止。他决定往更深的山里走一走,寻找更大的猎物。 --- 第二天,王三强带足了干粮和工具,再次进入了山林。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寻找马鹿的踪迹。马鹿体型比狍子大得多,鹿茸的价值极高,如果能猎到一头带茸的公鹿,那买枪的钱就绰绰有余了。 他沿着之前发现狍子群活动的区域,向更深处的原始林进发。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积雪也更厚,行走起来颇为费力。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猎犬,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粪便,足迹,被啃食的树皮,折断的枝条……都是他阅读山林这本书的文字。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片混交林边缘,他发现了几串巨大的、分趾的蹄印,比狍子脚印大上一圈还不止!而且脚印很深,说明这家伙分量不轻。 “是鹿!很可能是马鹿!”王三强心中一阵激动。他仔细追踪着足迹,发现它们通往一片地势相对平缓、长满了桦树和椴树的林间空地。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空地一侧靠近山壁,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是个理想的埋伏点。另一侧则比较开阔。鹿群很可能穿过这片空地,去往另一边的山谷。 王三强决定在这里设伏。他没有贸然靠近空地,而是选择在靠近山壁的岩石后面隐蔽起来,这里视野好,又便于藏身。他拿出弹弓,检查了一下皮筋和石子,又将柴刀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狩猎大型动物,需要极大的耐心。他像一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岩石后面,只有一双眼睛,透过岩石的缝隙,密切注视着空地的情况。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静悄悄的。就在他以为今天可能等不到的时候,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从空地另一头的林子里传来。 王三强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只见三四头体型高大的马鹿,警惕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头雄壮的公鹿,头上顶着刚刚结束生长、还覆盖着绒毛的鹿茸(水茸),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其硕大!另外几头是母鹿和小鹿。 它们没有立刻进入空地,而是在林缘驻足观望,耳朵不停转动,鼻子使劲抽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由那头公鹿带头,小心翼翼地踏入空地,开始低头啃食雪下的草根和嫩枝。 好机会!王三强心跳加速。他缓缓举起弹弓,瞄准了那头公鹿的脖颈与躯干连接处的脊椎位置!那里是神经中枢所在,一旦击中,能瞬间使其瘫痪!距离大约四十米,已经接近他弹弓威力的有效射程极限,而且有微风。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臂,心里快速计算着弹道和下坠量。就在他准备发射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枪声,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响!声音来自空地另一侧的林子里! 这声枪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鹿群瞬间受惊!那头公鹿猛地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带着鹿群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王三强埋伏的反方向狂奔而去!瞬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空地上杂乱的蹄印和飞扬的雪沫。 王三强的心,随着那声枪响和鹿群的逃离,猛地沉了下去!功亏一篑! 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和失望,目光冰冷地投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从那边林子里,嘻嘻哈哈地走出来三个人。正是之前遇到过的那两个公社青年,扛着那杆油光锃亮的“五六改”猎枪,旁边还跟着一个点头哈腰的向导,看样子是附近屯子的人。 “妈的!打偏了!让它跑了!”那个叫刘卫东的部长儿子,骂骂咧咧地拉动枪栓,退出弹壳,脸上满是懊恼和不爽。 “东哥,没事,鹿群跑不远,咱再追!”另一个青年附和道。 那个向导陪着笑脸说:“刘同志,这鹿机灵着呢,受了惊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来了。要不咱换个地方?” “换啥换?就在这儿等着!老子就不信它不回来!”刘卫东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随意地扫视着空地,忽然,他看到了王三强之前设下的、靠近空地边缘的一个针对野兔的铁丝套,里面竟然套住了一头惊慌失措、正在挣扎的小鹿崽子!看样子是刚才鹿群逃跑时,这只小鹿慌不择路撞进去的。 “嘿!这儿还有个小的!”刘卫东眼睛一亮,提着枪就走了过去。 王三强在岩石后面看得真切,心头火起!那明明是他设下的套子,猎物理应归他所有! 只见刘卫东走到那只小鹿旁边,看着它徒劳的挣扎,脸上露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并没有立刻结果它,而是用枪管去捅它,嘴里还发出怪声吓唬它。 那小鹿发出凄厉的哀鸣,拼命躲闪。 王三强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可以接受竞争,甚至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容忍这种对猎物的戏弄和侮辱!这违背了一个猎人基本的准则! 他猛地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沉声喝道:“住手!” 他这突然出现,把刘卫东三人吓了一跳。刘卫东下意识地调转枪口对准了他,待看清是王三强,才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玩弹弓的土老帽?怎么,这鹿是你家的?你叫它它答应吗?” 王三强强压着怒火,指着那个套索,冷冷地说:“这套子是俺下的。” “你下的?”刘卫东嗤笑一声,“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山是你家开的?老子看见了,就是老子的!”说着,他就要用刺刀去结果那只小鹿。 “等等!”王三强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按山里的规矩,谁下的套,猎物归谁。你们开枪惊跑了俺的鹿群,俺没找你们算账,这头小鹿,你们不能动。” “规矩?哈哈!”刘卫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在这片山里,老子的枪就是规矩!你一个玩弹弓的,也配跟老子讲规矩?滚一边去!别妨碍老子打猎!” 他身边那个青年也嚣张地帮腔:“就是!识相点赶紧滚!不然子弹可不长眼!” 那个向导在一旁看得直冒冷汗,想劝又不敢。 王三强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和对方嚣张跋扈的嘴脸,知道跟这些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硬拼?对方有枪,自己只有弹弓和柴刀,毫无胜算。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但他不能退缩,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露怯。 他不再看那只哀鸣的小鹿,目光冰冷地扫过刘卫东三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他弯腰捡起自己的背篓和柴刀,转身,一言不发,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压抑的屈辱和决绝。 刘卫东看着他“灰溜溜”地离开,得意地哈哈大笑,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土老帽!以后看见老子打猎,躲远点!听见没?!” 回答他的,只有林间的风声和王三强渐渐远去的、坚定的脚步声。 --- 王三强没有回家,而是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的怒火和憋屈像野草一样疯长。不是因为失去了一头小鹿,而是因为那种被人用绝对力量碾压、毫无反抗能力的屈辱感! 没有枪,在山林里就没有话语权!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你的猎物,还要忍受他们的奚落和嘲讽! “枪!必须尽快买到枪!”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地在他脑海中燃烧! 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山涧旁,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啊——!!!”他仰天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渐渐消散。 发泄过后,王三强慢慢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失去理智。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思考。 刘卫东那些人,仗着有好枪和背景,行事嚣张,但他们狩猎技巧粗糙,缺乏耐心,对山林也不够熟悉。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不能再去那些容易发生冲突的常规猎场了。他需要开辟新的、更隐蔽的猎场,寻找那些刘卫东他们看不上的、或者不敢去碰的猎物。 他在山涧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 回到家,已是夜幕低垂。 覃晓敏像往常一样在灶台边忙碌,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他脸上没有往日的疲惫和收获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压抑和冰冷。 “他爹,咋了?没打着东西?”覃晓敏放下锅铲,关切地问。 王三强摇摇头,把背篓放下,里面空空如也。“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不想把山里的糟心事告诉妻子,徒增她的烦恼。 覃晓敏看着他眉宇间的郁色,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热水端到他面前:“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一言不发,只是埋头扒饭。孩子们也察觉到爹心情不好,都不敢大声说话。 王诗玥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兔肉夹到他碗里:“爹,你吃肉。” 王三强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里一酸,勉强笑了笑:“嗯,你们也吃。” 夜里,躺在炕上,覃晓敏主动靠过来,轻声问:“他爹,是不是……山里有人欺负你了?” 王三强身体微微一僵,黑暗中,他叹了口气,没有隐瞒:“嗯,碰上公社那帮带枪的了,抢了俺套住的鹿,还拿枪指着俺。” 覃晓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抱紧了他,声音都带了哭腔:“他爹!咱……咱不去了行不?咱不挣那钱了,俺怕……” 王三强反手搂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既温暖又酸楚。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别怕,俺没事。” “这山,俺还得去。” “这枪,俺也一定要买!” “今天他们能用枪指着俺,明天就能用枪指着咱家的门!” “俺不能永远让人拿枪指着!” “俺得有自己的枪!” 他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覃晓敏的心上。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月光下,夫妻二人紧紧相拥。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王三强心中凝聚。屈辱没有压垮他,反而成了他前进路上最猛烈的催化剂! 买枪!不惜一切代价,尽快买到枪! 第16章 紫貂天降,猎枪有望 自从上次被刘卫东那伙人用枪指着鼻子抢走猎物后,王三强心里就憋着一股邪火。这股火没让他消沉,反而烧得他更加清醒和冷静。他知道,在拥有自己的枪之前,必须更加谨慎,避开那些仗着装备好就横行霸道的“愣头青”。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去那些容易遭遇大型猎物、也容易碰到其他猎人的开阔地带,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更偏僻、植被更茂密的阴坡和沟壑深处。这里大型动物少,但狐狸、獾子、黄鼬这类中小型皮毛兽却不少。它们的皮子虽然单张不如鹿茸值钱,但积少成多,而且风险小,不容易引人注意。 这几天,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自己划定的新猎场里辛勤地布设着各种陷阱。他利用前世记忆里更精巧的机关知识,对传统的套索和夹子进行了改良。用更细更韧的钢丝代替麻绳,设计了一些利用树枝弹力和动物自身重力的触发机关,使得陷阱更加隐蔽和有效。 这天下午,他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坳。这里乱石嶙峋,枯藤缠绕,几棵老松树倔强地从石缝里长出,形成了一片复杂的微环境。他在一处岩石裂缝旁,发现了不少细小的、像是食肉动物留下的足迹和粪便,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丝骚臭味。 “是个好窝子。”王三强判断,这里很可能是一个狐狸或者獾子的巢穴附近。他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选择了几条兽径的必经之处,小心翼翼地布下了三个他精心制作的“踩踏夹”。 这种夹子是他用废旧铁片改造的,力道不大,但齿口锋利,上面覆盖着薄薄的木板和浮雪,极其隐蔽。一旦有动物踩上去,弹簧触发,铁齿会瞬间合拢,死死咬住猎物的腿脚。为了增加诱惑力,他还在夹子旁边放了一小块用火烤过的、散发着焦香的动物油脂。 布设完陷阱,天色已经不早。王三强没有多停留,记下位置后便匆匆下山了。他打算明天一早再来查看。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出发了。心里惦记着那几个新下的夹子,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山里的早晨格外寒冷,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和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当他接近昨天布设陷阱的山坳时,远远地就听到一阵阵尖锐又急促的“吱吱”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惊恐和痛苦。 有货!王三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跑到近前,只见最靠近岩石裂缝的那个踩踏夹已经触发,夹子旁边,一团小小的、深棕近黑的身影正在拼命挣扎!那东西体型比黄鼬稍大,浑身皮毛油光水滑,在晨曦的微光下泛着一种深紫色的光泽,尾巴蓬松得像个小扫帚! 王三强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漏跳了一拍!呼吸都差点停滞了! 这……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狐狸或者獾子! 这是……紫貂! 被誉为“软黄金”的紫貂!他前世只在博物馆和高端皮草店里见过这东西!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在国际市场上能卖出天价!就算是在这八十年代初的国内,一张品相完好的紫貂皮,也绝对是收购站里的压箱底宝贝,价格远超火狐狸! 他原本只是想抓只狐狸或者獾子,补贴点家用,没想到竟然撞了天运,夹住了一只如此珍贵的紫貂!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紫貂的一条后腿被夹子死死咬住,鲜血染红了周围一小片雪地。它看到王三强靠近,挣扎得更厉害,龇着细小的牙齿,发出威胁的尖叫,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王三强没有立刻动手。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万幸!夹子咬住的是腿,没有伤及腹部和背部,这张珍贵的皮子基本保住了! 他不再犹豫,迅速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准备好的厚布,动作轻柔而又迅速地扑上去,用布将紫貂连头带身子裹住,只露出被夹住的后腿。紫貂在布里剧烈挣扎,但视线被挡,攻击性大减。 王三强一手稳住它,另一只手用力掰开夹子的弹簧。铁齿松开,紫貂的后腿已经血肉模糊。它感受到束缚解除,在布里猛地一蹬! 王三强早有准备,死死按住布包。他知道紫貂性子烈,受伤后更容易自残或者惊惧而死,必须尽快处理。 他不再耽搁,用布将紫貂牢牢裹紧,确保它无法动弹也无法咬到自己,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细麻绳,将布包捆了好几道,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看着手里这个不断蠕动、发出微弱“吱吱”声的布包,王三强的心跳依然很快。这小小的东西,价值可能超过他之前所有的收获总和! 他小心地将布包放进背篓最底层,用干草盖好。又检查了另外两个夹子,一个是空的,另一个夹住了一只不小的草狐。若是平时,抓到一只狐狸足以让他高兴半天,但此刻,和那只紫貂比起来,这狐狸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他处理好狐狸,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期待,踏上了回家的路。脚步轻快,仿佛踩在云端。 --- 回到屯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去了二哥王二民家。这么贵重的东西,他需要找个可靠的人商量一下。 “二哥!二嫂!”王三强压低声音敲响了门。 王二民开门看到他,有些惊讶:“老三?这么早?咋了?” 王三强闪身进屋,关好门,这才把背篓放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还在微微动弹的布包。 “二哥,二嫂,你们看这是啥?”他解开绳子,掀开布角。 当那只毛色黑紫、油光水滑的紫貂露出真容时,王二民和魏红霞都惊呆了! “俺的娘诶!这……这是紫貂?!”魏红霞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王二民也凑近了看,咂舌道:“真是紫貂!老三,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可稀罕了!俺都多少年没见着过了!” 王三强把过程简单说了一下。王二民听完,连连感叹:“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这可是天降横财啊!” “二哥,这玩意儿太扎眼,俺想今天就去公社把它卖了,你看……”王三强征询二哥的意见。 “去!必须赶紧去!”王二民斩钉截铁,“夜长梦多!这东西搁家里就是个祸害!俺跟你一块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王三强心里一暖:“那中!麻烦二哥了。” 两人商量好,王三强先把紫貂放二哥家,他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再拿上之前攒的钱,马上出发。 --- 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喂七丫吃糊糊。看到他这么早回来,而且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奇地问:“他爹,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早?碰上啥好事了?” 王三强把媳妇拉到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把抓到紫貂的事情告诉了她。 覃晓敏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紫……紫貂?就是……就是戏文里说的那个……王爷贝勒才穿得起的紫貂?” “对!就是那玩意儿!”王三强用力点头,“二哥说,这张皮子起码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十?”覃晓敏声音发颤。 “三百!”王三强吐出两个字。 “三……三百?!”覃晓敏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被王三强一把扶住。三百块!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俺……俺不是在做梦吧?”她掐了自己一下,感觉到疼,才相信这是真的。 “俺跟二哥马上去公社把它卖了,免得节外生枝。”王三强说道,“你把咱之前攒的钱都给俺,凑一起,说不定……说不定今天就能把枪买回来!” 听到“枪”字,覃晓敏猛地清醒过来。她看着丈夫眼中那炽热的、如同燃烧着火焰般的期盼,想起他前几天受的屈辱,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从炕席底下最隐蔽的地方,摸出那个装着全家积蓄的小布包,郑重地交到王三强手里。 “他爹,你……你小心点。”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简单的叮嘱。 “嗯,放心吧。”王三强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感觉接过的是一家人全部的期望和未来。 --- 王三强和王二民哥俩,顶着寒风,一路紧赶慢赶,在晌午前来到了公社收购站。 当王三强从背篓里拿出那只已经断气、但皮毛完好无损的紫貂时,收购站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手都抖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凑到窗户前,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毛色,这密度,这皮板……多少年没见到品相这么好的紫貂了!”老师傅抬起头,看着王三强,“同志,你这皮子,打算卖多少?” 王三强心里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说:“老师傅,您看这品相,给个实诚价。” 老师傅沉吟了一下,伸出三个手指:“二百二,要票;不要票的话,二百八。这是最高价了,别处给不了。” 二百八!王三强心里狂跳!加上他之前的一百六十多块,那就是四百四十多块!别说“老洋炮”了,就是那杆他眼馋已久的“五六改”猎枪,也绰绰有余了! 他强忍着激动,看向王二民。王二民微微点头。 “成!不要票,二百八!”王三强干脆地说道。 老师傅也很痛快,立刻点出二十八张“大团结”(十元纸币),又数了些毛票,递到王三强手里。 握着这厚厚一沓、带着油墨香的钞票,王三强的手心都在出汗。王二民也替他高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俩没有耽搁,出了收购站,直奔公社武装部旁边的供销社——那里是唯一能合法买到猎枪的地方。 第17章 终获神兵,小人拦路 王三强和王二民揣着那厚厚一沓卖紫貂得来的二百八十块钱,加上之前攒下的一百六十多块,总共四百四十多块的“巨款”,感觉脚步都带着风,直奔公社供销社。 供销社里依旧是那副样子,几个售货员靠在柜台后面唠嗑,货架上东西不多,但摆放得还算整齐。王三强目标明确,直接走向卖五金和农具的柜台,眼睛就往墙上挂猎枪的地方瞄。 墙上挂着几杆枪。最显眼的是两杆崭新的“老洋炮”,长长的枪管,木制枪托看着有些粗糙,标价二百八十块。旁边还有一杆看起来旧一些的双管猎枪,标价三百五十块。这些都是王三强之前反复掂量、梦里都惦记的家伙。 “同志,看看枪。”王三强对那个中年男售货员说道。 售货员打量了他和王二民一眼,见他们穿着破旧但眼神清亮,不像捣乱的,便走过来,指着墙上:“就这几杆,自己看吧。要买得有大队介绍信。” “有,有介绍信。”王二民连忙把开好的介绍信递过去。 售货员看了看,点点头,没再多说。 王三强的目光在那两杆“老洋炮”上停留了片刻。二百八十块,正好是卖紫貂的钱,买了它,之前攒的钱还能剩下不少补贴家用。这杆枪虽然土气,装填慢,但威力足够,是他原本计划内的选择。 就在他准备开口要一杆“老洋炮”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柜台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杆用油布半包着的长枪。那枪的造型明显不同于“老洋炮”,枪身更短,线条更流畅,木制枪托虽然有些磨损,但透着一种军用品的精悍气息。 “同志,那杆枪……”王三强指着那杆枪问道。 售货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杆啊,是部队上退下来的五六半(仿制sks半自动步枪)改的猎枪,用了有些年头了,不过保养得还行。原主人急着用钱,放这儿寄卖的。” 五六半改?!王三强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可是好东西!半自动,射速快,精度高,威力比“老洋炮”只强不弱!在猎人眼里,这玩意儿比新的双管猎枪还实用! “能……能拿来看看吗?”王三强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售货员似乎看出他真有兴趣,便走过去,把那杆枪拿了过来,小心地放在柜台上,解开油布。 枪身暴露在眼前。乌黑的枪管保养得不错,只有少量使用痕迹,木制枪托上有几处磕碰和划痕,但整体结构完好,枪机活动顺畅。确实如售货员所说,有九成新。 王三强强忍着激动,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冰凉的枪身,那触感,那分量,远不是粗糙的“老洋炮”可比的。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膛线(虽然改成了滑膛,但原枪管底子好),又掂量了一下重心,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一杆难得的好枪! “这枪……多少钱?”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四百二,不还价。附带二十发子弹和一个简易保养工具包。”售货员报出价格。 四百二!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自己手里有四百四十多,买了枪,就只剩下二十多块钱了,几乎是把所有积蓄都砸了进去。 王二民在一旁小声说:“老三,这枪好是好,就是太贵了,顶上一头大牤牛(公牛)的价了!要不还是买老洋炮吧,实惠,剩下的钱还能给家里添补不少。” 王三强看着柜台上的五六半,又看了看旁边的“老洋炮”,眼神挣扎。理智告诉他,二哥说得对,买“老洋炮”更稳妥,能给家里留下不少钱。但情感上,他对这杆五六半充满了渴望!有了它,不仅打猎效率倍增,更重要的是,再面对刘卫东那伙人时,他就有了一拼之力!甚至能稳压他们一头!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这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 他想起被枪指着鼻子的屈辱,想起妻女依赖的眼神,想起山林里那些需要更强力量才能挑战的猎物…… 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就要这个了!”王三强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将怀里那个装钱的布包整个掏出来,推到售货员面前,“点钱吧,同志!” 王二民张了张嘴,想再劝,但看到三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也有些佩服老三的魄力。 售货员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汉子如此果断。他仔细清点了钱款,确认无误后,脸上露出了笑容:“成!同志是个识货的!这枪在你手里,不算埋没!”他利索地开好票,把枪和子弹、工具包一起交给王三强,又嘱咐了几句使用和保养的注意事项。 王三强接过这杆沉甸甸、寄托了他全部希望和尊严的猎枪,感觉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用带来的破麻袋将枪身仔细包裹好,背在身后。那坚实的触感,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 怀揣着仅剩的二十多块钱,背着梦寐以求的猎枪,王三强和王二民踏上了回家的路。王三强感觉脚下的山路似乎都变得平坦了,连呼啸的北风听起来都像是凯旋的号角。 “老三,有了这杆枪,往后咱可真就不一样了!”王二民看着三弟挺直的背影,由衷地说道。 “嗯!”王三强重重点头,目光灼灼,“二哥,往后山里咱哥俩互相照应!” 然而,乐极生悲,或者说,总有不长眼的人要来触霉头。 当两人走到距离王家屯还有五六里地的一处偏僻山坳时,路边枯黄的灌木丛后面,猛地窜出来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王四壮和刘二狗! 王四壮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刘二狗则拿着一把破旧的柴刀,两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贪婪、嫉妒和豁出去的狠厉。 “王三强!站住!”王四壮用木棍指着王三强,色厉内荏地吼道。他眼睛死死盯着王三强背上那个用麻袋包裹的长条物件,虽然看不清是啥,但猜也能猜到,肯定是值钱玩意儿!他昨天就听说王三强弄到好东西去公社卖了,今天又跟王二民一起去,肯定是去买枪了!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便撺掇着同样心怀怨恨的刘二狗,来这里堵截,想抢了王三强买枪的钱,或者直接把枪抢过来! 王三强看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眼神瞬间冰冷如刀。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拥有了强大的力量,第一个要面对的,竟然是自家兄弟的拦路抢劫! 王二民又惊又怒,上前一步挡在王三强身前:“老四!刘二狗!你们想干啥?还想找不自在是不是?!” “王二民,没你事!滚开!”王四壮挥舞着木棍,“王三强!把你在公社买的东西和剩下的钱交出来!不然今天让你爬着回去!” 刘二狗也挥舞着柴刀帮腔:“对!交出来!不然砍死你!” 王三强轻轻推开护在他身前的王二民,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四壮,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王四壮,俺上次跟你说啥了?看来你是真没长记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四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一想到那杆可能存在的枪和厚厚的人民币,贪婪压过了恐惧,硬着头皮骂道:“少他妈废话!赶紧交出来!” 说着,他竟举起木棍,朝着王三强砸了过来!刘二狗也嗷嗷叫着挥刀冲上! 王二民吓得惊呼:“老三小心!” 就在木棍即将落到王三强头上的瞬间,王三强动了! 他没有躲闪,而是猛地将背上用麻袋包裹的猎枪抡了起来,如同挥动一根铁棍,带着一股恶风,后发先至,狠狠地砸在了王四壮抡棍的手臂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王四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木棍脱手飞出,他抱着明显不自然弯曲的手臂,惨叫着滚倒在地! 与此同时,王三强侧身避开刘二狗劈来的柴刀,右脚如同闪电般弹出,精准地踹在刘二狗的膝盖侧面! “噗通!”刘二狗只觉得膝盖一阵剧痛,站立不稳,直接跪倒在地,柴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拦路抢劫的蠢贼,一个断手,一个碎膝,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王三强手持用麻袋包裹的猎枪,如同战神般立在路中央,眼神冰冷地扫过在地上哀嚎打滚的两人。 王二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知道老三现在厉害,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 王三强走到王四壮面前,用枪管拨了拨他断掉的手臂,疼得王四壮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王四壮,你看清楚了。”王三强声音如同寒冰,“今天,老子用的是枪托,没要你的命,是看在爹娘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还姓王的份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寒: “但这是最后一次!” “往后,你再敢起一点歪心思,再敢碰俺家任何人、任何东西一根汗毛……” “下一枪,打的就不是你的手,而是你的脑袋!” “听明白了没?!” 王四壮早已吓破了胆,忍着剧痛,涕泪横流地连连磕头:“明白了!明白了!三哥!俺再也不敢了!饶了俺吧!哎呦……” 王三强又看向吓瘫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刘二狗:“还有你,刘二狗!滚出王家屯!再让俺看见你,打断你三条腿!” “俺滚!俺马上滚!再也不回来了!”刘二狗磕头如捣蒜。 王三强不再理会这两个废物,对还在发愣的王二民说:“二哥,咱走。” 他重新背好猎枪,挺直腰板,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王家屯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看那两只蝼蚁一眼。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着长条包裹的身影,在白雪皑皑的山路上,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傲。 经此一役,王四壮彻底废了,刘二狗也连夜逃离了王家屯,不知所踪。王三强的凶名,在屯里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知道,老王家的三小子,不仅有了枪,下手更是狠辣无情,再也无人敢惹。 --- 当王三强背着用麻袋包裹的猎枪回到家里时,天已经擦黑。 覃晓敏和孩子们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他爹,咋这么晚才回来?没事吧?”覃晓敏关切地问,目光落在他背着的长条包裹上,心跳不由得加快。 王三强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他走到炕沿边,小心地将麻袋包裹放在炕上,然后,在妻女好奇又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掀开了麻袋。 乌黑锃亮、线条流畅的五六半改猎枪,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峻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枪!是枪!”王诗玥第一个惊呼起来! 孩子们也都围了上来,想摸又不敢摸,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和崇拜。 覃晓敏看着这杆散发着力量和威慑的钢铁造物,又看看丈夫脸上那自信而坚定的神情,心里百感交集。有对巨额花费的心疼,有对未来安全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自豪。 “他爹……这枪……真好。”她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冰凉的枪管。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八个女儿,声音沉稳而有力: “嗯,往后,” “有它在,” “咱家的天,塌不下来!” 这一夜,王家的炕头,格外温暖。那杆倚在墙角的猎枪,如同定海神针,守护着这个经历了太多磨难,终于迎来希望的小小家庭。 第18章 枪鸣山谷,威震八方 王三强买了杆“五六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这一次,引起的轰动比他之前猎到野猪、狍子加起来还要大! “听说了吗?王老三买枪了!是真家伙,部队上退下来的!” “我的妈呀,那得多少钱啊?他哪来那么多钱?” “肯定是卖紫貂发的财!啧啧,这运气,真是挡不住!” “往后这山里,怕是没人能跟他争了……” 屯里人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敬畏。 枪,在这片土地上,代表着力量、话语权和生存的资本。 王三强有了枪,就意味着他真正站起来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王老三”了。 老宅那边更是死寂一片。 王四壮断了一只手,躺在炕上哼哼唧唧,苗翠花哭天抹泪,却连大声骂都不敢,只敢在背地里咒骂王三强不得好死。 王大军彻底蔫了,连着好几天没敢出门,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这个“大哥”在王三强面前,屁都不是了。 王三强没工夫理会外面的风言风语和那些复杂的心思。 他此刻正沉浸在拥有新武器的兴奋和专注中。 枪是买回来了,但能不能发挥出它的威力,还得看用枪的人。 接下来的两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自家后院忙活。 先是按照说明书和前世模糊的记忆,把新枪里里外外彻底拆卸、清理、保养了一遍,每一个零件都擦得油光锃亮,确保运作顺畅。然后,他用木板和旧棉被做了个简易的靶子,立在院墙根下。 “砰!” 第一声试射的枪声在王家后院响起时,巨大的声响把隔壁邻居家的狗吓得狂吠不止,也把屋里正做针线活的覃晓敏和孩子们吓了一跳。 王诗玥带着妹妹们趴在窗户边,既害怕又好奇地看着爹在后院摆弄那杆能发出巨响的铁家伙。 王三强也被这巨大的后坐力震得肩膀有些发麻,但他更多的是兴奋。他仔细检查了弹着点,调整瞄准姿势,再次装填。 “砰!砰!” 他又试射了两枪,逐渐找到了感觉,弹着点也开始集中。这杆五六半虽然改成了滑膛,精度不如原版,但胜在射速快,可靠性高,威力也足够。他对这杆枪越来越满意。 巨大的枪声也引来了不少屯邻隔着栅栏围观,看到王三强熟练的操枪动作和墙上那清晰的弹孔,人们眼神中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 熟悉了枪性,王三强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山一试身手。他需要真正的猎物来检验这杆枪的威力,也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收获来证明这钱花得值!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狐狸、兔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之前因为工具所限而不敢轻易招惹的大型猎物——野猪,甚至是熊瞎子! 他选择了一条之前探索过的、通往更深山处的路线。那里人迹罕至,猎物更多,也更容易碰到大家伙。背上沉甸甸的猎枪,腰间挂着子弹袋和柴刀,他感觉自己的胆气前所未有的壮。 山林依旧寂静,积雪覆盖着一切。但王三强的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以前进山,是小心翼翼的探索和规避风险,现在,则带着一种自信的审视和主动寻找猎物的锐气。 他沿着兽径深入,目光如炬,搜寻着任何大型猎物的踪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片柞树林和灌木丛的交界处,他发现了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雪地,碗口粗的小树被撞断,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分趾的巨大蹄印,还混杂着一些粗硬的黑色毛发。 是野猪!而且看这狼藉程度和脚印大小,个头绝对不小! 王三强精神大振,立刻循着痕迹追踪上去。野猪的足迹很清晰,一路向着山坳深处延伸。他放轻脚步,枪始终处于随时可以击发的状态。 追踪了半个多小时,前方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还伴随着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王三强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借助树木的掩护,缓缓靠近。 拨开一丛挂满霜雪的灌木,他看到了目标。 只见一头体型硕大、估计至少有三百斤往上的大公野猪,正背对着他,用长长的獠牙和鼻子在雪地里翻找着食物。它浑身覆盖着黑硬的鬃毛,如同披着一层铠甲,脖颈粗壮,显得异常彪悍。 这绝对是个难缠的家伙!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一旦被激怒,冲击力极其可怕。 若是在以前,只有弹弓和柴刀的王三强,看到这种体型的野猪,最好的选择就是悄悄退走。但今天,他手里有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狩猎大型动物,尤其是野猪,第一枪至关重要。必须击中要害,否则受伤的野猪会更加危险。 他缓缓举起五六半,瞄准了野猪的肩胛骨后方、心脏和肺部所在的位置。那里是野猪相对薄弱的要害区。 距离大约三十米,目标背对,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比试射时更加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炸响!巨大的后坐力再次传来,但王三强早有准备,肩膀稳稳地顶住枪托。 子弹带着炽热的气流,瞬间跨越三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钻入了野猪的侧后身!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鲜血瞬间从弹孔处飙射出来,染红了大片雪地! 但它并没有立刻倒下!剧痛和惊吓让它陷入了疯狂!它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小眼睛瞬间就锁定了王三强藏身的方向,发出一声充满暴戾的怒吼,低着头,亮出锋利的獠牙,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王三强猛冲过来! 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王三强心头一凛,但并不慌乱。他深知受伤野猪的可怕,立刻侧身移动,寻找树木作为掩体,同时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准备第二发子弹! 野猪的速度极快,三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就在那对恐怖獠牙即将顶到树干的前一刻,王三强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几乎是顶着野猪的脑门开的!子弹从野猪的眉心射入,带着一团红白之物从后脑穿出! 野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庞大的身躯又依着惯性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王三强端着枪,警惕地等了几分钟,确认野猪已经完全死亡,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好险!但也真痛快! 这就是有枪和没枪的区别!若是以前,遇到这种体型的野猪,他只有逃命的份。而现在,两枪,就放倒了这山林里的一方霸主! 他走到野猪尸体旁,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头野猪,光是肉就有两百多斤,猪鬃、猪皮也能卖钱,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他没有立刻处理,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周围,确保安全。然后,他扛着枪,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寂静的山林,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从今天起,这片山林,将真正成为他王三强的猎场! --- 当王三强拖着那头巨大的野猪,艰难地回到王家屯时,整个屯子都沸腾了! 人们从家里跑出来,看着雪地上那头比之前那头大了不止一圈的野猪,再看看王三强肩上那杆还带着硝烟味的猎枪,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王老三打的?” “这么大个野猪!两枪!就两枪!俺听见响儿了!” “有枪就是不一样啊!太厉害了!” 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王三强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将野猪拖回了家。巨大的猪身放在院子里,几乎占了大半个院子,视觉冲击力无比强烈。 孩子们欢呼着围了上来,看着这头巨大的猎物,兴奋得小脸通红。 “爹!你真厉害!”王诗玥崇拜地看着父亲,觉得爹的身影无比高大。 连最小的七丫都咿咿呀呀地指着野猪,像是在表达她的惊讶。 覃晓敏看着院子里这头庞大的野猪,又看看丈夫虽然疲惫却神采飞扬的脸,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花钱买枪而产生的心疼,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值!太值了!有了这杆枪,男人就能猎回更多的肉,家里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赶紧去打热水,拿毛巾,给王三强擦脸,眼神里满是温柔和自豪。 王三强看着妻女们围着猎物高兴的样子,看着她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崇拜,觉得所有的冒险和辛苦都值了。 他拍了拍冰冷的枪身,对覃晓敏说:“往后,咱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嗯!”覃晓敏用力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却是高兴的。 当天晚上,王三强割下最好的几块野猪肉,让王诗玥给二哥王二民家和屯里几户以前帮过忙、或者为人厚道的人家送去。他不是小气的人,懂得分享和维系人情。 肉的香味和王三强豪爽的举动,再次赢得了屯里不少人的好感。人们渐渐意识到,王三强虽然狠,但对自家人和对他好的人,绝对没得说。 老猎人孙炮头也听说了消息,特意溜达过来,看了看那头巨大的野猪和墙上的弹孔,又看了看王三强手里那杆保养得极好的五六半,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拍了拍王三强的肩膀,说了句:“后生可畏,枪不错,手也更稳了。”算是正式认可了王三强在山林里的地位。 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在家里站稳了脚跟,在这王家屯,乃至这片山林,都真正拥有了一席之地! 这一切,都源于他手中这杆,能够发出怒吼、决定生死的——枪! 第19章 鹿茸生金,房顶修缮 腊月里的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得人脸生疼。王三强家那两间西屋,虽然被他用泥巴仔细地糊过墙缝,加固了栅栏,但房顶上厚厚的茅草,经过一冬的风吹雪压,还是显得有些单薄。尤其到了晚上,躺在热炕上,能清晰地听到屋顶茅草被风刮得“呼啦啦”响,偶尔还有雪沫子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脸上,冰得人一激灵。 这天晚上,王三强又被几滴冰凉的雪水砸醒。他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着睡在身边的覃晓敏和孩子们。覃晓敏似乎也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把怀里的八丫搂得更紧了些。几个大点的女儿挤在炕梢,虽然炕烧得热乎,但破旧的棉被显然难以完全抵御这腊月寒夜的侵蚀。 王三强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了枪,打了那么多猎物,攒了钱,却让妻女还住在这漏风的破房子里挨冻。他暗暗下定决心,新房可以等开春再建,但这房顶,必须马上修缮!至少得让这个冬天过得暖和点、踏实点。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这个想法跟覃晓敏说了。 “他爹,这大冬天的,上哪儿弄好草料去?再说,天寒地冻的,咋上房干活?”覃晓敏有些担忧。东北的冬天,房顶上的活儿是最难干的,弄不好容易摔着,而且合适的苫房草也不好找。 “俺去后山甸子看看,那边有片塔头甸子,长着不少小叶樟(一种韧性好的茅草),冬天枯了正好能用。再弄点桦树皮垫底,挡风又防雪。”王三强心里早有盘算,“天冷不怕,俺小心点就是。总不能眼看着你们娘几个冻着。” 覃晓敏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点点头:“那……那你可千万小心。” --- 修缮房顶需要材料,也需要钱买些必要的工具和辅料。王三强把目光再次投向了山林。这次,他的目标很明确——值钱的,能快速变现的。而开春前最值钱的猎获,莫过于带茸的鹿了。马鹿的草角(鹿茸)在冬季虽然停止生长,但如果是刚刚骨化、还带着茸皮的“初角茸”或者“再生茸”,价值依然不菲。 他背上心爱的五六半,带足子弹,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钢丝套和柴刀,准备进山。临出门前,王诗玥追出来,把一副崭新的棉手焖子塞到他手里:“爹,戴上这个,娘新絮的棉花。” 王三强心里一暖,揉了揉大女儿的头:“在家照顾好娘和妹妹。” 他这次选择了一条之前很少涉足的路线,通往一片更为原始的红松-阔叶混交林。那里地势更高,环境更复杂,但据说有马鹿群活动。 山林里的雪更深了,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根。王三强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探路,走得很慢,但目光始终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拥有了猎枪后,他的狩猎方式也发生了改变。不再仅仅依赖于陷阱和近距离的弹弓,而是更注重远距离的观察和精准射击。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头狼,耐心地搜寻着猎物的蛛丝马迹。 走了大半天,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上,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巨大的偶蹄类动物足迹,比狍子脚印大得多,步幅也更大。 “是马鹿!”王三强精神一振,立刻蹲下身仔细研究。足迹很新鲜,带着一点点浮雪,说明鹿群刚过去不久。他顺着足迹追踪,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追踪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树枝折断声和动物咀嚼的声音。王三强立刻停下脚步,借助一棵粗大的红松隐藏身形,缓缓探出头。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五六头马鹿正在低头觅食。为首的那头公鹿体型格外雄壮,肩高几乎快到王三强的胸口,头上顶着一对硕大的角叉,虽然已经骨化,但角基部还残留着一些尚未完全脱落的茸皮,在灰白色的骨角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这是一头刚刚结束茸期不久的公鹿,它的角依然很有价值! 王三强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缓缓举起五六半,透过机械瞄准具,锁定了那头公鹿的肩胛部位。这个距离大约有五十米,对于滑膛枪来说有一定挑战性,但他对自己的枪法和这杆枪的性能有信心。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从他侧后方响起: “小子,枪口抬高一寸,打脖颈子。这玩意儿皮厚,打身子一枪撂不倒,惊了群就白瞎了。” 王三强浑身一僵,枪口下意识地微微抬高,手指却停在了扳机上。他缓缓转过头,只见老猎人孙炮头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五六米远的一棵树后,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孙炮头肩上扛着他那杆老旧的单管猎枪,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和警告,多了几分……像是考较,又像是点拨的意味。 王三强瞬间明白了。孙炮头早就发现了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刚才的出声指点,并非恶意,而是一种猎人之间的交流,或者说,是一种认可后的提点。 他没有犹豫,依言微微调整枪口,重新瞄准了公鹿脖颈与头颅连接处的致命区域。那里血管和神经密集,一旦命中,能最大程度确保一击毙命,减少猎物的痛苦,也避免惊散鹿群。 “砰!” 清脆的枪声再次打破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目标区域。那头雄壮的公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嘶鸣,便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鹿群受惊,四散奔逃,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三强长舒一口气,放下枪,转身对孙炮头真诚地说道:“谢谢孙大爷指点。” 孙炮头踱步走过来,看了看倒地的公鹿,又看了看王三强手中的五六半,微微颔首:“枪是好枪,手也够稳。就是这狩猎的路子,还得再琢磨琢磨。” 他蹲下身,指着公鹿的角说:“猎鹿,不光是图它身上这点肉。这角,这茸,才是宝贝。啥时候取,咋取,都有讲究。一枪打烂了,就不值钱了。” 王三强虚心受教:“俺记住了,孙大爷。” 孙炮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进山,眼睛放亮些,不光要看猎物,还得看人。这片林子,不光是咱爷俩的。”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王三强一眼,便扛着枪,转身消失在林海雪原中,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王三强知道,孙炮头这是真正接纳了他,把他当成了可以平等交流、甚至偶尔提点一下的同行。这份认可,比猎到一头鹿更让他感到欣慰。 他不再耽搁,迅速上前处理猎物。鹿角完整地取了下来,虽然茸皮不多,但骨质坚硬,形态完美,是制作工艺品的上好材料。鹿肉、鹿皮也都小心分割打包。这头公鹿,给他带来了远超预期的收获。 --- 当王三强扛着沉甸甸的鹿肉和那对珍贵的鹿角回到屯里时,再次引起了围观。当人们得知他不仅打了大鹿,还得到了孙炮头的认可时,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 王三强没有理会这些,他先把大部分鹿肉分给了二哥家和几位相熟的屯邻,然后带着鹿角和一部分鹿肉,直接去了公社。 那对品相极佳的鹿角果然卖了个好价钱,加上鹿肉和皮子的收入,他手里又多了八十多块钱。他用这笔钱,在供销社买了几大捆崭新的苫房草、几卷厚实的防雨油毡,还有足够的麻绳和铁钉。 回到屯子,他立刻开始张罗修缮房顶。这可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活儿。他请了二哥王二民,又喊了屯里几个关系不错、手脚麻利的年轻后生来帮忙。 腊月天修房顶,确实是件苦差事。房檐上挂着一尺多长的冰溜子,房顶的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王三强和帮忙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嘴里哈着白气,小心翼翼地爬上房顶,先用木锨和耙子清理掉积雪和腐烂的旧茅草。 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袖口里钻,手一会儿就冻僵了。王三强让覃晓敏在下面烧了热姜汤,时不时让大伙儿下来喝口汤暖暖身子再干。 新的苫房草被一捆捆递上房顶,王三强和二哥负责主要的铺设工作。他们先把买来的油毡铺在房椽上,用木板压好钉牢,起到隔潮防雪的作用。然后再将金黄柔软的新茅草,一层层、一排排地仔细铺设上去,用麻绳交叉捆扎固定,最后在脊梁处用泥巴混合茅草封好。 几个大点的女儿也没闲着,王诗玥带着妹妹们在下面递草料,送工具,小脸冻得通红,却干得格外起劲。她们知道,爹这是在给她们修一个暖和的家。 覃晓敏看着房顶上忙碌的丈夫,看着他被寒风吹得皴裂的脸颊和冻得通红的双手,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把姜汤烧得滚烫,把玉米饼子在灶坑边烤得焦香,尽力做好后勤。 忙活了整整两天,房顶终于修缮完毕。金黄色的新茅草覆盖在屋顶上,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和醒目。厚厚的草层,加上下面的油毡,足以抵御最凛冽的寒风和最厚重的积雪。 晚上,一家人躺在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果然感觉不一样了。风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柔和,再也感觉不到那刺骨的寒意和漏下的雪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弥漫着新茅草特有的干爽香气。 “爹,咱家屋顶真好看!像戴了个新帽子!”王兰心(三丫)看着糊了新窗户纸的窗棂,高兴地说。 其他女儿们也叽叽喳喳地附和,屋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覃晓敏靠在炕头,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再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面带微笑的丈夫,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她悄悄伸出手,在炕席底下,握住了王三强粗糙的大手。 王三强感受到她手心的温热,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了。覃晓敏却毫无睡意,她往王三强身边靠了靠,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坚定,在他耳边低语: “他爹……” “等开春,咱家盖上新房……” “俺……俺还想再给你生个儿子……” 黑暗中,王三强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话语里的期待。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将她搂得更紧。虽然他知道未来的政策可能不允许,但此刻,他不想打破妻子的希望和这份浓浓的温情。 “嗯……”他低声回应,用一个温柔的吻,封住了她后面的话语。 新修的屋顶,挡住了外界的风寒;而彼此相拥的体温和交融的心意,则温暖了这漫长冬夜里的整个家。 第20章 狼群复仇,夜守柴房 房顶修缮好后,王三强家的小院确实暖和了不少。新苫的茅草厚实密实,挡住了肆虐的寒风,屋里炕烧得热乎,连带着一家人的心也跟着踏实起来。孩子们晚上睡得安稳,覃晓敏脸上也多了笑容。 然而,腊月里的山林,却并不平静。 这几天,屯子里开始有些不太平。先是屯西头老李家的两只下蛋母鸡晚上在窝里被掏了,现场留下些凌乱的爪印和鸡毛。接着,王二民家拴在院外的看家狗半夜里狂吠不止,第二天早上发现狗食盆被掀翻,雪地上有几串可疑的足迹。 起初,人们还以为是屯里哪个二流子或者饿急了的野猫干的,骂几句也就过去了。但王三强凭着猎人的直觉,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特意去那几个出事的地方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脚印比狗爪子大,印痕较深,步幅也大,呈一条直线……这是狼的脚印!而且看这脚印的清晰度和数量,恐怕不止一只! “怕是狼群下山了。”王三强回家后,沉着脸对覃晓敏说,“今年雪大,山里吃的少,这些畜生饿急了,就开始往屯子边上凑了。” 覃晓敏一听,脸都吓白了:“狼……狼群?那可咋整啊?咱家这栅栏能挡住不?” “光靠栅栏够呛。”王三强摇摇头,“得跟屯里人通个气,晚上都警醒点,牲口圈加固好,没事别晚上出门。” 他先去跟二哥王二民说了这事,王二民也吓了一跳,两人一合计,决定分头去跟屯里几户养牲口多、或者住得比较偏的人家打个招呼。 消息传开,屯子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家家户户开始检查自家的院墙和牲口圈,晚上睡觉也都不敢睡得太死。 ---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王三强提醒大伙的第三天夜里,惨剧发生了。 屯子最东头,靠近山脚的赵老蔫家,出事了。 赵老蔫是个老光棍,就指着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崽过年呢。半夜里,他睡得正香,突然被院子里猪崽凄厉的惨叫和激烈的撞击声惊醒!他吓得连棉袄都顾不上穿,提着煤油灯冲到窗户边往外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 只见朦胧的月光下,三四条黑影正在他家那低矮的猪圈里扑腾!那头可怜的猪崽已经被咬得浑身是血,发出绝望的嚎叫。是狼!真的是狼!而且直接进院祸害牲口了! 赵老蔫吓得腿都软了,扯着嗓子拼命喊:“狼!狼进院了!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王三强家离赵老蔫家不算太远,他睡眠浅,第一个被惊醒。听到“狼进院”的呼救,他一个激灵就从炕上坐了起来,顺手就抓起了靠在炕沿边的五六半。 “他爹!咋了?”覃晓敏也被惊醒,吓得声音发颤。 “赵老蔫家招狼了!俺去看看!你把门栓死,不管听到啥动静都别出来!”王三强语速极快地吩咐完,麻利地披上棉袄,抓起子弹袋就往门外冲。 “你小心啊!”覃晓敏冲着丈夫的背影喊了一句,赶紧下炕把门栓插得死死的,心“砰砰”直跳,又把几个被惊醒、吓得直哭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王三强冲出院子,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看到赵老蔫家方向有晃动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显然屯里也有其他人被惊动了。他加快脚步,朝着那边跑去。 跑到赵老蔫家院外,只见院门大开,院子里一片狼藉。猪圈里,那头猪崽已经没了声息,血肉模糊地躺在那里。赵老蔫瘫坐在院门口,吓得面无人色,几个闻讯赶来的屯邻正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几……好几只!从那边矮墙跳进来的!俺……俺的猪啊!”赵老蔫捶胸顿足地哭嚎着。 王三强没理会哭嚎的赵老蔫,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子里的痕迹。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狼群脚印,看方向,是从后山下来的,得手后也是朝着后山方向逃窜了。 “都别吵吵了!”王三强提高嗓门,压住了混乱的场面,“狼群尝到甜头了,今晚肯定还会来!光哭有啥用?得想法子!” 他的冷静和果断让慌乱的人们找到了主心骨。屯长王老栓也赶到了,看着眼前的惨状,又气又急:“这三更半夜的,咋防啊?总不能家家户户都不睡觉了吧?” 王三强沉吟片刻,说道:“狼这东西,记仇,也更记吃。它们知道咱屯里有吃的,就不会轻易罢休。今晚咱们得组织人手,轮流守夜,重点守着屯子几个靠山边的口子,还有牲口圈多的人家。” 他看向王老栓:“屯长,你赶紧招呼一下,把屯里的青壮年都叫起来,带上家伙事,火枪、柴刀、铁叉都行!咱们得让这群畜生知道,咱王家屯不是它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王老栓看着王三强沉稳有力的眼神,心里也有了底,立刻点头:“中!就按三强说的办!俺这就去敲锣!” 很快,急促的铜锣声在王家屯上空响起,伴随着王老栓嘶哑的喊声:“青壮劳力都起来!带家伙到屯中间场院集合!防狼了!” 沉睡的屯子被彻底惊醒。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男人们骂骂咧咧却又不敢怠慢地穿上衣服,拿起能找到的各式“武器”,朝着屯中间的场院汇聚。 王三强回到家门口,对扒着门缝紧张张望的覃晓敏快速交代了一句:“俺去守夜,你看好家!”便转身汇入了人流。 场院上,很快就聚集了二十多个青壮汉子。有人拿着老旧的土枪,有人握着明晃晃的柴刀,还有人扛着种地的铁叉、镐把,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兴奋混杂的神情。 王三强站在人群前,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二哥王二民也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斧头。还有平时几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后生,都对他投来信任的目光。 “乡亲们!”王三强声音洪亮,“狼群下山,祸害咱的牲口,那就是要断咱的生路!咱不能怂!今晚,咱们就跟这群畜生斗一斗!” 他快速分配了任务:“咱们分成三队!一队守屯东头,那边靠山近,牲口圈多!二队守屯西头!三队机动,在屯子里巡逻!每队带上火把和铜锣,发现狼踪,立刻点火敲锣,互相支援!” “柴火都多准备点!狼怕火!咱们在要害地方点上几堆篝火!” “枪手都找好位置,隐蔽好,听号令再开火,别瞎打!” “……”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人们纷纷点头,原本有些慌乱的情绪渐渐被组织性和同仇敌忾的气势所取代。 王三强自己带着包括王二民在内的七八个人,负责防守压力最大的屯东头。他们选择了赵老蔫家附近的一个废弃柴房作为据点。这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屯边的小路,又能兼顾附近的几户人家。 众人七手八脚地搬来柴火,在柴房前空地上点燃了一大堆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给了人们一些心理上的安慰。王三强则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将五六半架在柴垛上,警惕地注视着火光照射范围外的黑暗。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篝火“噼啪”作响,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四周一片死寂。守夜的人们裹紧棉袄,搓着手,踩着脚,努力驱散睡意和寒冷。 王三强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前世商海沉浮锻炼出的耐心和猎人特有的警觉,在此刻完美结合。 下半夜,就在有人开始忍不住打哈欠的时候,王三强猛地竖起了耳朵! 一阵极其轻微的、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从屯外山脚的方向传来!声音很轻,很分散,但数量绝对不少! “来了!”王三强低喝一声,瞬间惊醒了所有有些松懈的人! 人们立刻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住呼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反光,只见黑暗之中,渐渐浮现出十几点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是狼的眼睛!而且看这数量,起码有七八只,甚至更多!它们显然是被屯子里牲口的气味吸引来的,正悄无声息地朝着屯子潜行过来! 狼群很狡猾,没有直接冲向篝火,而是分散开,试图从阴影处寻找突破口。 “点火!敲锣!”王三强当机立断! 立刻,又有两堆预先准备好的柴堆被点燃,火光骤然亮起,将屯东头照得亮如白昼!同时,急促的铜锣声“哐哐哐”地敲响,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巨响,显然惊到了狼群。它们停下了脚步,在火光边缘焦躁地徘徊,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幽绿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却没有立刻退走。饥饿让它们变得更加大胆和执着。 “枪准备!”王三强低声命令,自己已经通过机械瞄准具,锁定了一只体型较大、看起来像是头狼的公狼。 其他的土枪手也纷纷瞄准。 狼群似乎被持续的火光和锣声激怒了,那只头狼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嗷呜——!!” 这声嚎叫如同进攻的号角,狼群开始蠢蠢欲动,有几只试图从侧翼绕过火堆! “打!”王三强扣动了扳机! “砰!” 五六半清脆的枪声率先响起!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杆土枪也“嗵!嗵!”地开火了! 子弹和铁砂射向狼群!那只头狼反应极快,在王三强开枪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跳,子弹擦着它的前腿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和狼毛!它发出一声痛嚎! 其他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一阵混乱,有一只倒霉的狼被土枪的铁砂扫中,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好!打中了!”守夜的人们发出欢呼。 但狼群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受伤的头狼变得更加狂暴,它不顾腿上的伤,龇着獠牙,竟然带头朝着火光的方向猛冲过来!其他的狼也跟着它一起冲锋! “顶住!别让它们冲过来!”王三强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一边大吼! 人们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但看到王三强沉稳的身影,又鼓起勇气,挥舞着柴刀、铁叉,对着冲过来的狼群虚张声势地吆喝,投掷着火把。 王三强眼神冰冷,第二发子弹已经上膛。他没有再瞄准高速移动、难以命中的头狼,而是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健壮母狼! “砰!” 又是一枪!这次距离更近,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母狼的胸膛!母狼哀嚎一声,扑倒在地,抽搐着不再动弹。 头狼看到又一个同伴倒下,发出一声悲愤的嚎叫,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它用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了王三强一眼,仿佛要记住这个带给它们巨大伤亡的人类,然后才不甘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带着剩下的狼,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 狼群,暂时退却了。 柴房前,篝火依旧在燃烧,映照着人们惊魂未定却又充满胜利喜悦的脸。雪地上,留下了两具狼尸和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退了!狼群退了!” “王三强!好样的!” “多亏了三强啊!” 劫后余生的人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和敬佩。今晚要不是王三强组织得当,指挥若定,并且枪法精准,后果不堪设想。 王三强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狼是记仇的动物,尤其是那头受伤的头狼。这件事,恐怕还没完。 --- 当王三强拖着疲惫却挺直的身躯回到家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覃晓敏和孩子们一夜未眠,都在焦急地等待。看到他平安回来,覃晓敏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爹……你没事吧?吓死俺了……”她上前拉着王三强的手,上下打量着。 “没事,狼群被打退了。”王三强拍了拍她的手,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听着爹讲述打狼的经过,眼睛里充满了崇拜和后怕。 “爹,你真厉害!把狼都打跑了!”王诗玥仰着小脸说道。 王三强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对覃晓敏说:“折腾了一宿,俺睡会儿。白天你跟孩子们都别出门,屯里可能还不太平。” 他躺在热炕上,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后的松弛状态。覃晓敏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中依然带着一丝警惕的眉眼,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害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自豪。 这就是她的男人,一个能扛起家,也能守护一屯安宁的真汉子。 她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吹灭了油灯,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而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注定将成为王家屯许多人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页。 第21章 熊仓惊魂,险中求富 狼群夜袭的风波,让王家屯紧张了好几天。屯里组织了人手,晚上轮流守夜,白天也加强了巡逻。或许是那晚王三强精准的枪法和严密的防守起到了震慑作用,狼群没有再出现,只是偶尔能从后山传来几声悠远而凄厉的狼嚎,提醒着人们危险并未远离。 王三强这几天也没闲着,除了参与守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琢磨着怎么尽快攒够钱,为开春建房做准备。狼皮和那晚打死的狼肉卖了些钱,但距离他心目中青砖瓦房的目标还差得远。他需要一笔更大的进项。 这天,他去找孙炮头商量开春后一起进老林子打围(集体狩猎)的事情,顺便请教一些关于深山猎物的经验。孙炮头蹲在自家炕沿上,吧嗒着旱烟,眯着眼听王三强说完。 “开春打围是好事,人多力量大。”孙炮头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不过,眼下这季节,山里最值钱的玩意儿,可不是那些到处乱跑的鹿啊狍子。” 王三强心中一动:“孙大爷,您是说……?” 孙炮头用烟袋锅子指了指窗外白雪皑皑的远山:“熊瞎子,这会儿正猫冬(冬眠)呢。找个准窝子(准确位置),掏它一个,够你起半间房的了。” 猎熊!王三强瞳孔微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熊在冬眠期间虽然反应迟钝,但一旦被惊扰,爆发出的凶性足以致命。而且寻找熊仓(冬眠洞穴)本身就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 “咋?怂了?”孙炮头瞥了他一眼,激将道。 王三强摇摇头:“不是怂,是心里没底。找熊仓,惊熊,都是技术活,俺怕弄不好,把自己搭进去。”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孙炮头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猎熊这事儿,急不得,也莽不得。得靠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经验。” 他磕了磕烟灰,继续说道:“俺年轻那会儿,跟俺爹掏过几个熊仓子。这玩意儿,一般找背风向阳的山坡,最好是岩石缝或者大树洞。洞口得有它们进出踩实的痕迹,附近雪地上有时候能找到熊毛或者粪便。最关键的是,得会听声儿。” “听声儿?” “嗯,凑近了听,能听到里面打呼噜的声儿。声音沉,说明睡得死;要是听到烦躁的哼哼或者挪动声,那就得赶紧撤,说明它快醒了,或者根本没睡踏实。” 孙炮头难得说了这么多,算是把他压箱底的经验倾囊相授。王三强听得认真,心里既兴奋又凝重。猎熊风险极大,但回报也极高。熊胆是名贵中药材,熊掌是顶级食材,熊皮也能卖上价。如果能成功猎获一头,建房的钱就真的有着落了。 从孙炮头家出来,王三强心里就像揣了一团火。猎熊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知道这很冒险,但重生回来,他不就是要把前世失去的、错过的,都加倍挣回来吗?为了给妻女一个真正安稳舒适的家,这个险,值得冒!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花了几天时间做准备。他仔细检查保养了五六半猎枪,确保万无一失。准备了充足的子弹,又特意打磨了那把厚重的开山柴刀,以备近身搏斗。他还用厚帆布和棉花自制了一个简易的护颈和护臂,虽然简陋,但关键时候或许能挡一下。干粮、火种、绳索、急救草药……每一样都考虑周全。 覃晓敏察觉到他这几天神情格外严肃,准备的东西也不同于往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爹,你……你这是又要进山?这次要去多久?危险不?”晚上,她一边给王三强整理行装,一边忧心忡忡地问。 王三强不想让她太过担心,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就去远点的地方看看,多备点东西,以防万一。快过年了,咋也得再弄点年货回来。” 覃晓敏看着他,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默默地把担忧压在心底,往他的干粮袋里又多塞了几个烤得焦黄的玉米饼子。 --- 几天后,王三强带着充足的准备,再次进入了深山。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寻找熊仓。 他按照孙炮头指点的方法,专门寻找那些背风向阳、有岩石或大树的地方。山路崎岖,积雪深厚,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但他很有耐心,像梳子一样,一寸寸地梳理着可能藏有熊仓的区域。 第一天,一无所获。找到几个疑似洞穴,但靠近观察后,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有一些小型动物的痕迹。 第二天,他扩大了搜索范围,来到一处更为偏僻的山谷。这里地势险要,巨石嶙峋,人迹罕至。在一面巨大的岩石下方,他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着的洞口。洞口比较大,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周围的雪地上有一些模糊的、巨大的爪印,洞口边缘还挂着几根粗硬的黑色毛发。 王三强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伏低身体,凑近洞口,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起初,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一阵极其低沉、缓慢的“呼……噜……”声,如同闷雷般从洞穴深处隐隐传来! 是熊的鼾声!而且听起来睡得很沉! 找到了!王三强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贸然行动。他仔细观察了洞口周围的环境,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和撤退路线。洞口正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不利于隐蔽。侧面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可以作为掩体,但距离洞口有点远,射击角度也不理想。 最好的办法,是把它引出来打。 他退到安全距离,从背篓里拿出准备好的一块用火烤过、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动物脂肪(用的是之前猎到的野猪板油)。他用绳子拴住脂肪,小心地拖到洞口附近,然后自己则迅速退到那块侧面的岩石后面,架好猎枪,瞄准洞口。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油脂的香气飘进洞穴,等待饥饿或者被惊扰的熊自己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里寂静得可怕。王三强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寒冷逐渐渗透进棉衣,手脚开始发麻,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洞穴深处的鼾声似乎停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庞然大物翻身的声音。 王三强精神一振,握紧了枪托。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硕大、覆盖着黑毛的脑袋,缓缓地从洞口探了出来!它似乎有些迷茫,鼻子使劲抽动着,寻找着香气的来源。当它看到洞口不远处那块油汪汪的脂肪时,小眼睛里顿时冒出了贪婪的光。 它低吼了一声,整个庞大的身躯开始艰难地从相对狭窄的洞口往外挤。 王三强屏住呼吸,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熊的胸口,心脏的位置。他知道,必须一击致命!否则,受伤暴怒的熊,将是毁灭性的。 熊的身体完全爬出了洞口,它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注意力全在那块脂肪上,迈着沉重的步子,晃晃悠悠地朝着脂肪走去。 就是现在! 王三强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间炸响!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精准地射入了棕熊的胸膛! “嗷——!!!” 棕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狂嚎!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胸口鬃毛被鲜血染红!它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被剧痛彻底激怒,赤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王三强藏身的岩石! 糟糕!没打中要害!王三强心里一沉!这熊的脂肪层太厚了,子弹可能被卡住了,或者偏离了心脏! 受伤的棕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滔天的怒火,朝着岩石猛冲过来!地面都在颤抖! 王三强来不及多想,立刻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他猛地从岩石后探出身,对着冲过来的熊头,几乎是顶着它的脑门开了第二枪! “砰!” 这一枪,打中了熊的下颚!鲜血和碎肉飞溅!棕熊再次发出凄厉的嚎叫,冲锋的势头一滞,但并没有停止!它挥舞着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朝着王三强拍了过来! 王三强甚至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他一个狼狈的侧滚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足以拍碎头骨的一掌!熊掌擦着他的棉袄边缘掠过,带起一片棉絮! 他来不及站起,就着翻滚的姿势,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此刻,棕熊因为一掌拍空,身体有一个短暂的失衡,侧面暴露在他面前! “砰!!” 第三枪!王三强几乎是凭着本能,瞄准了棕熊腋下相对薄弱的区域! 子弹钻了进去!棕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前冲的动作彻底停滞,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哀鸣,然后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轰隆”一声,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沫,四肢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王三强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握着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刻,真的是生死一线!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枪法够准,此刻变成尸体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休息了好几分钟,才缓过劲来。警惕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棕熊确实死透了,他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这头棕熊体型巨大,估计有四百多斤,一身黑褐色的皮毛油光发亮。王三强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心里充满了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战胜强大对手的巨大成就感和喜悦。 他不敢耽搁,立刻开始处理这珍贵的战利品。熊胆必须完整取出,不能破损,这是最值钱的部分。熊掌要小心割下,熊皮也要尽量完整地剥下来。这活儿既费时又费力,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里。 等他终于将熊胆、熊掌、熊皮以及大量的熊肉处理妥当,打包好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不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过夜,拖着疲惫不堪却兴奋异常的身体,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里赶。 --- 当王三强背着如同小山般的熊肉、熊皮等物,在天亮时分回到王家屯时,整个屯子再次被引爆了! “熊!王三强打到熊瞎子了!” “我的妈呀!这么大个!他一个人干的?” “熊胆!熊掌!这下可发大财了!” 人们围在王三强家院子外,看着地上那巨大的熊皮和一堆熊肉,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羡慕。 老宅那边,王大军扒着门缝看到这一幕,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嫉妒得浑身发抖。王四壮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又看看自己还打着夹板的手臂,恨得咬牙切齿,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覃晓敏和孩子们看着院子里这前所未有的巨大收获,先是震惊,随后便是巨大的喜悦和骄傲。 “爹!你太厉害了!”女儿们围着王三强,兴奋地又蹦又跳。 覃晓敏看着丈夫疲惫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棉袄上被熊掌刮破的口子和沾染的血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为他感到无比自豪。 王三强没有休息,他带着最值钱的熊胆和熊掌,再次去了公社。果然,这两样东西卖出了惊人的高价,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加上熊皮和熊肉的收入,他这一次冒险的收获,几乎抵得上之前所有的积蓄! 握着厚厚一沓钞票,王三强站在供销社门口,望着远处覆盖着白雪的群山,心中豪情万丈。 有了这笔钱,开春建房,稳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栋崭新的、宽敞明亮的青砖瓦房,在王家屯的朝阳下,拔地而起。那将是他给妻女们最好的礼物,也是他这个重生者,在这1983年的东北黑土地上,扎下的最坚实的根! 第22章 豹踪迷影,智勇双全 王三强猎熊归来的壮举和随之而来的巨额收入,像一场剧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王家屯,也彻底改变了他在屯里的地位。以前人们看他,是带着同情、轻视或者畏惧,现在,则是一种混杂着敬佩、羡慕甚至些许巴结的复杂情绪。 老宅那边彻底没了声响。王大军连着好几天没敢在屯里露面,据说在家里摔盆砸碗,却连大声骂娘都不敢。王四壮更是缩在炕上,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刘秋芝倒是想摆老娘的谱,可王三强连门都不让她进,她也只能在老宅那边指桑骂槐地发泄几句,掀不起任何风浪。 然而,就在王三强家因为丰厚的收入和即将到来的新年而充满喜悦时,屯子里却开始流传起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先是屯南头老张家一只半大的羊羔,晚上在圈里被咬死了,脖子上有几个深深的血洞,尸体被拖出去老远,只吃了一半。接着,屯东头老李家养来看院的大黄狗,半夜里狂吠几声后就没了动静,第二天早上发现狗脖子被咬断,尸体僵硬。 这次留下的痕迹,明显不是狼。脚印比狼小,更圆,动作更加敏捷隐蔽,现场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都是一击毙命。 “是山猫子(豹猫)?还是……”有经验的老猎人看着雪地上那梅花状的、带着肉垫的清晰脚印,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像,山猫子没这么大劲儿,也不敢祸害大狗。这脚印,这咬痕……怕是豹子(东北豹)!” 豹子下山了! 这个消息比狼群来袭更让人恐慌。狼群虽然凶猛,但多是晚上活动,而且目标明确,主要是牲口。豹子则不同,它更加狡猾,行动诡秘,白天也可能活动,而且攻击性更强,甚至可能威胁到人! 屯里顿时人心惶惶,尤其是家里有小孩的人家,更是提心吊胆,白天都不敢让孩子单独出门了。牲口圈加固了一层又一层,晚上睡觉更是门窗紧闭。 屯长王老栓急得嘴角起泡,召集了几个屯里的老猎户商量对策,其中自然包括了王三强和孙炮头。 “这玩意儿神出鬼没的,不好对付啊!”王老栓搓着手,一脸愁容,“咱们组织人手巡夜,它不一定来;不巡夜,又怕它摸进来祸害。关键是,咱连它藏在哪儿都不知道!” 孙炮头蹲在墙角,吧嗒着旱烟,半晌才开口:“是条公豹,看脚印和咬痕,个头不小,正是壮年。这玩意儿精得很,吃了亏就会换地方,硬找很难。”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王三强。如今在屯里,要说打大牲口、对付凶兽,王三强已经是公认的头一号人物。 王三强沉吟着。猎豹不同于猎熊,豹子的敏捷性和警惕性更高,不会像熊那样待在固定的窝里等你。需要更巧妙的办法。 “硬找确实不行。”王三强开口道,“得把它引出来,或者,让它自己走到咱们设好的套里。” “咋引?这玩意儿可不傻。”有人质疑。 “它再精,也得吃东西。”王三强分析道,“它接连得手,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肯定还会在屯子附近转悠。咱们选个地方,用新鲜的肉做诱饵,设下埋伏。” “它要是不上钩呢?” “那就得主动出击,找到它的活动规律。”王三强看向孙炮头,“孙大爷,找兽踪,看痕迹,您是行家。” 孙炮头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成,俺跟你去踅摸踅摸(寻找)。” --- 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和孙炮头结伴,在屯子周边仔细搜寻豹子的踪迹。他们沿着雪地上的脚印,观察被祸害牲口的地点,分析豹子的来去路线和可能藏身的地方。 豹子确实非常狡猾,脚印时断时续,经常利用岩石、灌木和沟壑来隐藏行踪。但再狡猾的猎物,也会留下痕迹。在距离屯子约三里外的一处乱石林立、灌木丛生的山坳里,他们发现了一个被踩踏得比较光滑的岩石平台,上面有一些新鲜的爪印和粪便,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还有几道清晰的、用来磨爪子的抓痕。 “这是个落脚点。”孙炮头判断道,“它白天可能在这里休息,观察屯子的动静。” 找到了豹子的活动区域,接下来就是制定猎杀计划。硬拼是不行的,豹子的速度太快,近距离遭遇,猎枪都未必来得及反应。 王三强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利用钢丝套和陷阱结合,在豹子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置一个致命的伏击圈,然后由他作为诱饵,在远处用枪狙击。 “太危险了!”孙炮头第一个反对,“那玩意儿扑过来,比箭还快!你当诱饵,万一失手……” “俺有把握。”王三强眼神坚定,“俺观察过它的脚印,它习惯从几个固定的方向接近猎物。咱们在它最可能走的那条路上,布下最结实的钢丝套和踩踏夹,延缓它的速度。俺在对面高处埋伏,只要它被绊住哪怕一秒钟,就足够了。” 他看向孙炮头:“孙大爷,布套子设陷阱,您是老手,俺信您的手艺。俺负责开枪。” 孙炮头看着王三强自信而沉稳的眼神,又看了看他肩上那杆保养得锃亮的五六半,沉默了片刻,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中!就陪你小子疯一回!俺倒要看看,是你的枪快,还是豹子的腿快!” --- 计划制定好,两人立刻开始准备。孙炮头拿出了他珍藏的、用摩托车刹车线芯特制的超韧性钢丝,这种钢丝细而坚韧,极难挣脱。他们在豹子落脚点通往屯子的必经之路上,选择了一处两侧是岩石、中间通道狭窄的地段。 孙炮头像布置艺术品一样,精心设置了几个连环套索和踩踏夹。套索的位置极其刁钻,隐藏在枯草和雪块下,专门针对豹子跳跃落地时的着力点。踩踏夹则用薄木板和浮雪伪装,齿口涂抹了狼獾的油脂以掩盖铁器味。 王三强则在通道对面,约四十米外的一处高地上,找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作为狙击点。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俯瞰整个通道,岩石本身又能提供良好的掩护。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在通道入口处放置了一大块带着浓郁血腥气的野猪肉作为诱饵。然后,王三强爬上狙击点,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孙炮头则退到更远的地方策应。 等待再次开始。这一次,对手是更加警觉和危险的丛林杀手。 山林里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岩石的呼啸。王三强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身上盖着白色的伪装布,与雪地融为一体。他调整着呼吸,让心跳平稳下来,透过五六半的机械瞄准具,死死地盯着那片死亡的通道。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寒冷逐渐侵蚀着身体,但他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就会惊走目标。 从下午等到傍晚,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就在王三强以为今天可能要无功而返时,他敏锐地察觉到,通道入口处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来了! 王三强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 只见一道金黑相间、流畅而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后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正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豹!它体型修长,肌肉线条充满了爆发力,毛皮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它显得十分警惕,没有立刻去碰那块诱饵,而是昂着头,不断抽动鼻子,转动耳朵,幽冷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王三强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从自己藏身的岩石上扫过,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豹子观察了足足有五六分钟,确认似乎没有危险,才迈着优雅而谨慎的步子,朝着诱饵走去。它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十米,五米,三米……它接近了通道的狭窄处,也就是陷阱密布的区域。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过第一个套索的瞬间,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顿了一下,低头疑惑地看了看地面。 王三强的心猛地一沉! 然而,或许是诱饵的香气太过浓郁,或许是它对自己的敏捷过于自信,它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再次抬起了爪子。 就在它落爪的刹那!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一个伪装极好的踩踏夹猛地合拢,虽然没能完全夹住它迅捷的爪子,却刮伤了它的脚踝,也让它受惊猛地向后一跳! 这一跳,正好落入了孙炮头设置的第一个钢丝套索的范围! “嗖!”钢丝活扣瞬间收紧,牢牢地套住了它的一条后腿! “吼——!”东北豹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咆哮,拼命挣扎!钢丝深深地勒进了它的皮肉,但它强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套索崩断! 就是现在! 王三强没有任何犹豫,瞄准镜的十字线早已锁定了豹子因为挣扎而暴露出的、相对薄弱的脖颈侧面! “砰!” 枪声响起!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预定位置! 豹子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停滞,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有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成功了! 王三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刻,真的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如果豹子没有踩中陷阱,或者他的枪慢了一秒,后果不堪设想。 他和闻声赶来的孙炮头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豹子已经死亡后,两人都松了口气。 看着地上这头美丽而危险的生物,王三强心里并没有太多狩猎的喜悦,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惋惜和对自然造物的敬畏。但为了屯子的安宁,他别无选择。 豹皮完整地剥了下来,金黑相间的斑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华丽。这将是他送给覃晓敏的一份特殊礼物。 --- 当王三强和孙炮头抬着豹尸回到屯子里时,引起的轰动甚至超过了猎熊那次!毕竟,豹子给人的恐惧感和神秘感,远胜于熊。 “豹子!真把豹子打死了!” “我的天!这可是祸害精啊!除了个大害!” “王三强真是神了!连豹子都能收拾!” 屯民们围了上来,看着那华丽的豹皮,既害怕又好奇,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佩。屯长王老栓激动地握着王三强和孙炮头的手,连声道谢。 王三强家更是成了欢乐的海洋。女儿们看着那漂亮的豹皮,兴奋地小脸通红。覃晓敏则是在后怕之后,看着丈夫的眼神充满了无比的骄傲和依赖。 “他爹,这皮子……真好看。”她轻声说,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柔软的皮毛。 “留着,给你做个褥子,冬天铺炕上,暖和。”王三强笑着说道。 夜里,躺在热炕上,身下铺着那张华丽的豹皮,覃晓敏紧紧偎依在王三强怀里,感受着他坚实的胸膛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她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 “他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往后……别再干这么险的事了,俺害怕……”王三强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想要将她更紧密地拥入怀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覃晓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王三强的胸口画着圈,感受着他的心跳。那有力的节奏,让她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知道,王三强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为了这个家,他总是不顾一切地去努力。 “俺知道,你是为了让咱们过上好日子。”覃晓敏的声音依然低沉,“可俺真的不想失去你……”王三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放心吧,俺会小心的。俺还要陪着你,看着咱们的孩子长大呢。” 覃晓敏抬起头,望着王三强的眼睛,那里闪烁着坚定和温柔的光芒。她微微一笑,心中的恐惧渐渐被爱意所取代。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们的心灵彼此贴近,共同面对着未来的挑战。 第23章 温情冬至,醋意暗生 腊月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晴了两日,铅灰色的云层又沉沉地压了下来,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剌似的生疼。眼看就要到冬至了,这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白天最短的一天,在东北农村,讲究冬至大如年,是个顶重要的节气。 王三强家新修缮过的房顶,在这阴沉沉的老天底下显出了十足的好处。任凭外面北风嚎得像狼嗥,雪沫子横着飞,屋里头依旧暖意融融。新苫的小叶樟茅草厚实密实,像给房子盖了床大厚被,有效地隔绝了寒气,再也听不到往年那种让人心慌意乱的漏风声和呼啦啦草响。灶坑里柴火烧得正旺,土炕烫得坐不住人,得铺上厚褥子才行。 覃晓敏这几天格外忙碌,脚不沾地。冬至要大过,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意味着熬过最长的夜,往后的日子就一天天亮堂起来。她早早泡好了大黄米,准备包豆包;又把秋天晒的干豆角、榛蘑、黄花菜拿出来用温水泡发;甚至还狠心舀了一碗金贵的白面,打算破天荒地给孩子们包顿纯白面的饺子尝尝鲜。 娘,俺来帮你和面!王诗玥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已有力的小胳膊,主动请缨。她已经九岁多了,在屯里算是个半大姑娘了,很多家务活都能搭上手,性子也随了覃晓敏,沉稳懂事。 俺去井台帮姐姐抬水!王墨雅也不甘示弱,拎起墙角那对小巧的木桶,她机灵好动,眼里有活。 连六岁的王兰心也踮着脚,扒着炕沿想帮忙洗菜,小脸急得通红。 看着女儿们像小燕子般叽叽喳喳、争抢着干活的样子,覃晓敏心里头那股暖流啊,咕嘟咕嘟直往上冒,可鼻尖又忍不住发酸。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不假。要是放在以前,她可能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埋怨自己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儿子。但现在,看着王三强拼了命地从山里往外刨食,一点点把这个破家撑起来,她越发觉得亏欠了孩子们,也越发珍惜这眼瞅着越来越有奔头的安稳日子。 中,都慢着点,别毛手毛脚的,看摔了。覃晓敏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声音都柔和了几分,像个指挥若定的大将军,给女儿们分派着活计。屋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黄米的甜香、酸菜的酸香,还有孩子们身上那股子奶乎乎的童真气息,与外头能把人冻僵的严寒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先是把院墙和栅栏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用木棍敲掉上面挂着的冰溜子,生怕这玩意儿掉下来砸着人。接着又把柴火垛重新归置了一下,粗壮耐烧的硬木柴码在底下,松木明子这类好引火的放在上面,用破席子盖得严严实实,确保这风雪天里取暖做饭的柴火足足的,心里才踏实。干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出的说笑声,看着窗户上朦胧温暖的光晕,心里那份满足感,比猎到一头大熊瞎子还来得实在。这就是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以命相搏想要守护的烟火气,是扎扎实实过日子的味道。 --- 然而,这份如同小火炉般暖烘烘的温馨,还没等捂热乎,就被一点不请自来的寒气给钻了缝。 下午,眼看着家里的煤油灯快见底了,王三强揣上钱,准备去屯里唯一的小卖部打点煤油,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红纸和鞭炮,好歹是过年,得有点喜庆劲儿。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还没等掀开那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女人咯咯的笑声,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刻意拿捏的腔调,听着有点耳熟。 他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混杂着煤油、酱油、咸菜疙瘩和各种日杂货品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只见柜台前站着个穿着崭新红花棉袄、围着条扎眼的翠绿色毛线头巾的年轻女人,正跟胖乎乎的售货员老王婆子说说笑笑,身子还一扭一扭的。是屯西头的张寡妇,名叫李秀娥。她男人前年上山打猎,不小心从崖头上摔下来,没救过来,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娃,日子过得挺紧巴。这女人模样确实周正,皮肤白,大眼睛,在屯里一众被风吹日晒弄得皮肤粗糙的婆娘里头算是拔尖的,平时也挺爱捯饬自己,描个眉抹个粉的,在屯里算是比较扎眼的风流人儿。 李秀娥眼角余光瞥见王三强进来,眼睛地一下就亮了,像是黑夜里的手电筒,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堆得更满,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甜腻:哟!这不是三强兄弟吗?今儿个咋这么得闲,也来买东西啊? 那声三强兄弟叫得,拐着弯儿,带着钩子。 王三强心里跟明镜似的,对这女人没啥好印象,总觉得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藏着不安分,看人时总像在掂量斤两。他脸上没啥表情,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回了句:打点煤油。 目光就直接转向了老王婆子。 三强兄弟现在可是咱屯里头一份的能人了!李秀娥却像是没看出他的冷淡,扭着不算细的腰肢又凑近了些,一股廉价的、香味冲鼻的雪花膏味儿直往王三强鼻子里钻,听说前儿个你又进山,放了头大豹子?哎呦俺的娘诶!那可真是厉害大发了!俺家那死鬼要是活着的时候,能有你这一半的本事,俺……俺也不至于守这活寡,过得这么艰难…… 她说着,声音竟然带上了哭腔,拿起一方洗得发白的手绢,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那里干巴巴的,半滴眼泪都没有。 王三强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心里腻歪得不行,根本不想接她这茬。他对老王婆子说:打五斤煤油,再要一刀红纸,两挂一百响的鞭。 老王婆子一边慢腾腾地给他拿东西,一边拿眼瞅着李秀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李秀娥又在旁边搭腔,声音愈发软糯:三强兄弟,你看你这家大业大的,屋里屋外就你一个顶梁柱,忙里忙外也辛苦。俺家那小子,可崇拜你了,老在家嚷嚷着长大了要跟你学打猎,当跟你一样的炮手呢!要不……啥时候你有空,上俺家坐坐,喝口水,也顺便指点指点那孩子?让他也沾沾你这能耐人的光? 这话里的意思,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屯里光棍汉多,盯着李秀娥这朵寡妇花的人不少,但她眼界高,一般人也看不上。如今见王三强不声不响地起来了,有钱有本事,还成了屯里的主心骨,竟然主动放下身段贴了上来。 王三强心里冷哼一声,脸色更沉了几分,像结了冰的河面,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空。 说完,数好毛票拍在柜台上,拿起煤油桶、红纸和鞭炮,转身就走,棉门帘在他身后地一声甩下,连多余的一眼都没赏给李秀娥。 李秀娥看着他高大挺拔、毫不留恋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尿痂,瞬间崩裂,她悻悻地跺了跺脚,低声骂了句:哼,神气啥!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 王三强压根没把这膈应人的小插曲放在心上,在他眼里,李秀娥就跟路边试图往身上蹭的癞皮狗差不多,躲开就行了。回到家,他把东西递给正在灶台边和面的覃晓敏,顺口说了句:煤油打回来了,红纸和鞭也买了。 覃晓敏手上沾着黄米面,头也没抬,随口问了句:咋去了这么半天?老王婆子又跟你唠嗑了? 没,碰上李秀娥了,在那就磨磨叽叽,耽误会儿工夫。王三强心思还在琢磨过两天是不是再进趟山看看套子,根本没多想,实话实说。 李秀娥?覃晓敏正用力揉着面团的动作猛地一顿,那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了一下。屯西头那个有名的狐狸精?她找三强干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像灶坑里没烧透的柴火,瞬间在她心里冒起了黑烟。她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咚咚咚剁着旁边盆里的酸菜猪肉馅,那架势,不像剁馅,倒像跟那酸菜有八辈子仇似的。 王三强起初还没察觉,兴致勃勃地跟围过来的女儿们显摆:看爹买啥了?红纸!等爹给你们写对子,贴门上,喜庆!还有鞭,过年放! 女儿们立刻欢呼起来,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王三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媳妇儿有些不对劲。 往常吃饭,覃晓敏总会把第一碗捞得稠稠的碴子粥,或者第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自然而然地放到他面前。今天却怪了,她只顾着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粥,筷子很少往中间那盆油汪汪的酸菜炒肉片里伸。王三强跟她说话,问她豆包馅甜不甜,她也只是从鼻子里、地应付两声,眼神飘忽,就是不跟他碰一下。 咋了这是?身上不得劲儿?王三强放下筷子,疑惑地伸出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 没咋。覃晓敏脑袋一偏,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像被湿棉花堵住了。 王诗玥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爹,又看看娘,小声说:娘是不是累着了?包一天豆包了。 王三强看着妻子那明显挂相、写满了我不高兴的脸,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联想到白天李秀娥那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都哪跟哪啊?真是人在家中坐,醋从天上来。 夜里,孩子们都睡得小脸红扑扑,打着细细的鼾声。覃晓敏依旧面朝炕梢,背对着他,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像个赌气的蚕蛹。 王三强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窸窸窣窣地挪过去,伸手去扳她的肩膀:跟俺置气呢?因为啥? 覃晓敏用力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连脑袋都蒙住了,主打一个拒不交流。 是因为白天李秀娥那事?王三强不绕弯子,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覃晓敏蒙在被子里的身体微微一僵,依旧不吭声,但两只耳朵却像警觉的小兔子,悄悄竖了起来,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她跟俺磨叽那些没用的,俺连搭理都没搭理她。王三强耐着性子解释,声音低沉而平稳,俺心里头,从始至终,就只有你和炕上这几个闺女。别人,甭管是李秀娥还是王秀娥,在俺这儿,就跟这外头的雪片子差不多,落不下一点痕迹。 覃晓敏还是不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王三强知道光靠嘴皮子磨叽不行,得来点实在的。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带着点戏谑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咋?对自己男人这点信心都没有?就李秀娥那样的,白送给俺俺都嫌膈应。俺媳妇儿,比她俊多了,性子也好,持家过日子,更是比她强到天上去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含着她的耳垂说的,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在她敏感娇嫩的肌肤上。 覃晓敏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过了电似的,脸地一下红透了,幸亏蒙在被子里没人看见。她猛地掀开被子,又羞又恼地用力捶了他胸膛一下,发出的一声闷响:要死啊你!满嘴胡吣!没个正形! 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和软化。 王三强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顺势将她整个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俺没胡吣,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晓敏,咱这日子,眼瞅着刚扒拉开乌云见了点亮光,好日子还在后头排着队呢。你别瞎寻思,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俺王三强这辈子,就守着你们娘几个过,挣下的每一分钱,都是给你们花的,这把子力气,也是为你们使的。 黑暗中,覃晓敏感受着丈夫胸膛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山林气息的味道,听着他这不算华丽却字字砸在心坎上的朴实话语,心里头那点因为李秀娥生出的醋意和隐隐的不安,就像遇到烈日的残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她反手紧紧抱住他精壮的腰身,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结实的胸口,闷闷地、带着点鼻音说:俺……俺就是怕……怕你以后……看不上俺了…… 傻话!王三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睡吧,明儿个就是冬至了,还得包饺子呢,你这主力可不能撂挑子。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之前那点小小的芥蒂和醋意,非但没有造成隔阂,反而像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让彼此的心靠得更近,贴得更紧。覃晓敏在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自己真是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知冷知热、有担当又有本事的男人了…… --- 第二天,冬至。王三强特意没进山,留在家里给覃晓敏打下手,也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家庭时光。 覃晓敏像是要把昨晚那点小情绪化作动力,指挥着女儿们,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王诗玥带着妹妹们贴窗花,红纸在她手里听话地变成歪歪扭扭的字和简单的花朵,虽然手艺稚嫩,但贴在擦得亮堂的窗户上,映着外面的白雪,格外显得喜庆鲜活。王三强则承包了力气活,和面、剁馅,他胳膊有劲,和出来的面团光滑筋道,剁的饺子馅细腻均匀。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屋里早早掌了灯。热腾腾、白胖胖的饺子在盖帘上冒着诱人的香气,终于出锅了!白面掺了点玉米面的饺子皮,透着健康的淡黄色,一个个肚儿滚圆。里面的酸菜猪肉馅油水足,酸香开胃。除了饺子,还有蒸得金黄粘糯、豆馅香甜的大黄米豆包,以及炖得烂烂糊糊、吸饱了肉汤的干豆角。这桌饭,虽然比不上屯里地主老财家过去的席面,但对于王三强家来说,尤其是对比往年冬至可能只有稀粥咸菜的光景,这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丰盛了! 一家人围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炕桌旁,吃得格外香甜满足。孩子们小嘴油汪汪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脸上洋溢着纯粹而幸福的灿烂笑容。 爹,娘,这饺子真好吃!比肉还香!王兰心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嚷嚷,小短腿在炕沿下高兴地直晃悠。 慢点吃,小馋猫,别噎着。覃晓敏笑着给她夹了个金灿灿的豆包,眼神里满是宠溺。 王三强看着这温馨美满的一幕,心里头那叫一个暖和舒坦,比喝了半斤烧刀子还熨帖。他夹起一个最大、最胖的饺子,放到覃晓敏碗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忙活一天了,辛苦了,多吃点。 覃晓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她眼神温柔得像化了的一汪春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比擦了胭脂还好看。她轻轻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他夹的饺子,只觉得这饺子,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 吃完饭,外面天色已经黑得像锅底,真正的冬至夜来临了。按照老习俗,这天要,就是一家人守着这最长的夜,唠唠嗑,做点活,寓意着全家齐心,就能战胜黑暗,迎接光明的到来。 王三强把买来的那刀红纸在炕桌上铺开,找出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半截秃头毛笔和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墨锭,兑了点水,笨拙却又认真地磨着墨。他前世虽然没念过几年书,但后来走南闯北做生意,也逼着自己练过几天毛笔字,虽说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写个简单的、图个吉利的春联还能勉强应付。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一边低声念着,一边屏气凝神,一笔一划地在红纸上写着。女儿们都放下手里的玩意儿,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爹握着那神奇的毛笔,在红纸上留下黑色的、她们还不太认得的字迹,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觉得爹真是无所不能,连写字都会! 覃晓敏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煤油灯的光芒,手里拿着针线,仔细地给王三强那件前些日子猎豹时被树枝刮破的旧棉袄缝补丁。她的针脚细密均匀,一针一线都带着柔情。她不时抬起头,看看正在灯下认真写字的丈夫,再看看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小鸟一样的女儿们,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意。这日子,虽不富裕,却有了实实在在的奔头和暖人心窝的滋味。 屋里,灯火可亲,笑语晏晏;屋外,北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卷着雪沫,试图侵袭每一个角落。但这一刻,王三强家这小屋里的温暖、安宁和希望,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地将严寒与黑暗隔绝在外,成为这个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里,最珍贵、最明亮的光芒。 第24章 冰河遇险,父女情深 冬至过后,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屯子里时不时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也开始飘荡起炸麻花、蒸豆包的油香和甜香。王三强家虽然屋顶修缮后暖和了许多,但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还不少,尤其是几个渐渐长大的女儿,覃晓敏想着怎么也得给她们扯点新布,做身过年穿的新衣裳。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看着外面难得的好天气,日头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虽然依旧干冷,但风小了不少。他琢磨着,快过年了,家里得有点鱼,年年有余(鱼)嘛,图个吉利。而且,他也想带大女儿诗玥出去走走,教她点东西。这孩子懂事,心思也细,多学点没坏处。 诗玥,穿厚实点,跟爹去小海子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鱼回来。王三强一边收拾冰镩子和搅捞子,一边对正在帮妹妹梳头的王诗玥说。 王诗玥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脆生生地应道:哎!爹,俺这就好! 她麻利地给三丫编好小辫,套上那件补丁最少的花棉袄,又戴上覃晓敏用旧毛线给她织的帽子和围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覃晓敏从灶房探出头,有些担心:他爹,这大冷天的,冰面滑不滑啊?带诗玥去能行吗? 没事,俺看着呢。就在边上凿几个窟窿,不往中间去。王三强安慰道,让丫头也见识见识,咋从冰底下把鱼请上来。 那你们可千万小心点,早点回来。覃晓敏不再阻拦,只是反复叮嘱。 父女俩收拾利索,王三强背着工具,王诗玥提着小木桶和一小块当诱饵的干粮,跟覃晓敏和妹妹们打了声招呼,便一前一后出了门,朝着屯东头的小海子走去。 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吱作响。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王诗玥跟在爹身后,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奋地东张西望,觉得跟爹单独出来,干什么都新鲜。 爹,咱真能捞着鱼吗? 看运气,也看手艺。王三强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走着,指着路边的各种痕迹给她看,你看那边雪窝子,有野鸡刨食的印儿……那边一串小脚印,是山跳子(野兔)的……当猎人,不光要会打,更得会看,会听,会琢磨。 王诗玥听得认真,努力记着爹说的每一句话。 --- 到了小海子,放眼望去,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光滑如鉴,在阳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光。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细微声响。 丫头,跟紧爹,别乱跑。王三强嘱咐了一句,然后像上次一样,沿着冰岸慢慢走,低着头寻找合适的位置。 他选了一处靠近芦苇丛、冰层下有较多气泡的地方。就这儿了,这底下水草多,容易藏鱼。 他抡起冰镩子,开始凿冰。咚咚咚的沉闷响声在空旷的冰面上传得很远。王诗玥蹲在旁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爹一下一下地凿着,冰屑四溅。 凿了十几分钟,一个海碗口大小的冰窟窿终于出现了,清澈的河水涌了上来,冒着丝丝寒气。 成了!王三强喘了口气,把冰镩子放到一边。他把那块干粮渣子用绳子拴好,垂进冰窟窿里轻轻晃动。这叫引鱼,得有耐心。 王诗玥学着爹的样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幽深的河水。 过了一会儿,王三强感觉手里的绳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对王诗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收回绳子,然后迅速拿起搅捞子,猛地伸进冰窟窿,手腕快速抖动几下,再猛地提起! 哗啦!水花声中,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和十几条手指长的柳根儿鱼在网里活蹦乱跳,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呀!鱼!爹!捞到鱼啦!王诗玥激动得跳了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王三强也笑了,把鱼倒进木桶里。看,爹没说大话吧? 他又如法炮制,在附近凿了另外两个冰窟窿,收获都不错,木桶里的鱼扑腾着,眼看就有三四斤了。王诗玥看着桶里的收获,高兴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也帮上忙了,很有成就感。 爹,咱再多捞点吧?让娘和妹妹们也多吃点!王诗玥看着桶里的鱼,意犹未尽。 王三强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成,咱再凿一个就回家。 他选了稍远一点的一个位置,那里冰层看起来更厚实,下面的气泡也更密集。他让王诗玥在原地等着,自己走过去,开始凿第四个冰窟窿。 然而,就在他用力凿了七八下,冰层即将凿穿的瞬间,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不同于之前的脆响猛然传来!不是冰层被凿穿的声音,而是冰面承受不住重量,突然开裂的声音! 王三强脚下的冰面,以他凿击点为中心,瞬间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缝隙,并且迅速蔓延!他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爹——!站在不远处的王诗玥目睹这惊魂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噗通!王三强整个人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彻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了他厚厚的棉衣,直扎骨髓!他呛了一口冰水,剧烈的咳嗽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扒拉着周围的冰缘。 但冰缘太滑,而且还在不断碎裂,他根本使不上力!沉重的棉衣浸水后,像铁块一样拖着他往下沉!冰冷的河水迅速带走他身体的温度,四肢开始僵硬麻木,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爹!爹!抓住!抓住这个! 王诗玥的哭喊声带着极度的惊恐,却又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她看到爹掉下去,第一反应不是吓傻,而是疯了一样冲回放工具的地方,捡起那根长长的冰镩子,连滚爬爬地冲到冰窟窿边缘,不顾危险地将冰镩子长长的手柄一端,奋力递向在水里挣扎的王三强! 冰镩子的木柄够长,正好伸到了王三强胡乱挥舞的手边! 王三强在冰冷的河水中,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女儿递过来的救命稻草,求生的欲望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把死死抓住了木柄! 爹!抓紧!俺拉你上来!王诗玥用尽全身力气,双脚死死蹬住冰面,双手攥紧冰镩子,拼命往后拉!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哪里拉得动王三强这样一个壮汉?冰面湿滑,她不但没把爹拉上来,自己反而被带得向冰窟窿滑去! 松开!丫头!快松开!危险!王三强看到女儿也要被拖下水,心急如焚,嘶哑地喊道,想让女儿松手。 不!俺不松!王诗玥哭喊着,小脸憋得通红,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双脚拼命蹬着冰面,寻找着力点,纤细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但她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稚气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和勇气!她不能松手!松了手,爹就没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诗玥急中生智,她不再试图把爹直接拉上来,而是利用冰镩子的杠杆作用,将木柄横着卡在了冰窟窿边缘相对结实的地方,暂时稳住了王三强下坠的趋势。 爹!你抓住!千万别松手!俺……俺去叫人!王诗玥知道光靠自己不行,她必须去找帮手。她松开冰镩子,看了一眼爹死死抓住木柄、青筋暴起的手,转身就在冰面上跑!她不敢跑直线,怕冰面再裂开,而是沿着来时的脚印,跌跌撞撞,连滚爬爬,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屯子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救命啊!快来人啊!俺爹掉冰窟窿里了!救命——! 凄厉的童声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传出去老远…… --- 王三强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身体越来越僵,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冰镩子木柄。女儿奔跑呼救的背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远去,却像一盏微弱的灯,支撑着他快要熄灭的求生意志。他不能死!他死了,晓敏和八个女儿怎么办?这个刚有起色的家怎么办?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刺骨的寒冷吞噬着他的体温和力气,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手指即将松开的瞬间——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快! 三强!挺住! 是屯里人!王诗玥搬来救兵了! 只见王二民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粗麻绳,后面跟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青壮屯邻,有人拿着长木杆,有人扛着门板。 老三!抓住绳子!王二民冲到冰窟窿边,看到弟弟泡在冰水里、脸色青紫的样子,眼睛都红了,立刻把绳子甩了过去。 王三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绳子在手腕上缠了几圈。 一!二!三!拉! 王二民大吼一声,和几个后生一起用力,齐心协力,终于将王三强从冰冷的河水中拖了上来! 王三强瘫倒在冰面上,浑身湿透,棉衣结了一层薄冰,嘴唇乌紫,牙齿打颤,几乎失去了知觉。 快!抬回去!生火!熬姜汤!王二民立刻指挥着,众人七手八脚地用门板抬起王三强,朝着屯子里狂奔。王诗玥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泪水和冰碴子,跑得气喘吁吁,却一步不敢停。 --- 当王三强被抬回家时,覃晓敏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晕过去。她强忍着恐慌,和众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扒掉王三强身上结冰的湿衣服,用雪用力搓擦他冻僵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然后把他塞进烧得滚烫的炕上,盖上家里所有的棉被。 王二民媳妇魏红霞赶紧熬了滚烫的姜汤,一点点给王三强灌下去。屯里的赤脚医生也被请来了,看了看,说主要是冻着了,失温,幸亏救得及时,没啥生命危险,但得好好暖着,发发汗,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屋子里挤满了人,都是闻讯赶来帮忙的屯邻。人们看着炕上昏迷不醒的王三强,又看看吓坏了、紧紧依偎在覃晓敏怀里、小脸煞白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的王诗玥,无不唏嘘感叹。 多亏了诗玥这丫头啊!要不是她跑回来报信,三强这回可真悬了! 这孩子,真机灵,也真勇敢! 是啊,才多大点人,遇事这么沉稳! 覃晓敏听着众人的议论,紧紧搂着大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后怕,心疼,还有对女儿的感激和骄傲,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直到后半夜,王三强才在炕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痛,但炕火的温暖和厚重的棉被,让他冻僵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爹!你醒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覃晓敏惊喜地叫道,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诗玥也扑到炕沿边,小手紧紧抓住爹露在被子外面的大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王三强看着妻子和女儿红肿的眼睛,感受着女儿小手里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回想起冰河里那惊魂一刻,尤其是女儿不顾危险递来冰镩子、又拼命跑去求救的身影,这个前世在商海沉浮、见惯风浪的硬汉,眼眶也忍不住湿润了。 他反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丫头……今天,多亏了你……是爹不好……吓着你了…… 王诗玥用力摇头,带着哭腔说: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三强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目光扫过屋里尚未离开、满脸关切的屯邻,最后落在妻子憔悴却充满庆幸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次冰河遇险,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也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亲情的可贵和女儿那份沉甸甸的依赖与勇敢。为了她们,他必须更加珍惜自己,也必须变得更加强大。 他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的曙光,似乎已经不远了。 第25章 年关将近,计生风波 王三强在炕上足足躺了两天,才把那身寒气彻底逼出来。覃晓敏和女儿们悉心照料,姜汤、热粥不断,加上他底子好,总算是没落下什么毛病。只是经过这次冰河惊魂,覃晓敏更是把他看得紧紧的,轻易不让他再往危险的地方去。 眼瞅着进了腊月二十,年关迫近,屯子里的年味愈发浓烈。家家户户开始扫尘、拆洗被褥、置办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硫磺爆竹的味道。王三强家也洋溢着喜庆,屋顶修缮后屋里暖和,孩子们的脸上也多了红润。 这天上午,王三强正坐在炕头,看着覃晓敏和几个大点的女儿剪窗花、写福字,盘算着过两天再去公社一趟,给孩子们买点鞭炮、糖果,再扯几尺花布做新衣裳。最小的八丫在襁褓里睡得香甜,刚满月的孩子一天一个样。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的温馨,心里那份满足感,比猎到熊瞎子还实在。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接着是屯长王老栓有些局促的喊声:三强!三强在家没? 王三强应了一声,下炕穿鞋。覃晓敏也放下手里的剪刀,有些疑惑地看向窗外。 王老栓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进了院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夹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公社下来的干部。另一个年轻些,也穿着干部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三强,晓敏,王老栓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搓着手介绍,这是公社计生办的李主任和小张干事,来……来看看咱们屯计划生育的情况。 计划生育?王三强心里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覃晓敏更是脸色瞬间发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计生办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尤其在炕上那几个大大小小的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覃晓敏怀里抱着的八丫身上。 王三强同志,覃晓敏同志,你们好。李主任开口,声音带着干部特有的腔调,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宣传和落实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晚、稀、少,鼓励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孩子。你们家这个情况……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笔记本,已经有八个孩子了,严重超标了啊。 王三强沉着脸没说话。覃晓敏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颤音:领导……俺……俺们知道政策,可……可这八个丫头,都是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理解,理解你们的心情。李主任摆摆手,语气却不容置疑,但是,国家政策大于天。你们家现在已经是全公社的重点关注对象了。按照政策,像你们这种情况,男方需要做结扎手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结扎?!覃晓敏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不……不行!那不成废人了吗?俺不同意! 王三强也是心头火起,但他知道跟这些干部硬顶没用,强压着怒气说:李主任,俺知道政策。可这手术……能不能再缓缓?俺媳妇这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 王三强同志!李主任脸色严肃起来,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情!计划生育是国策,必须严格执行!你们家已经带了坏头,影响了全公社的工作进度!今天我们来,就是通知你们,准备一下,过两天公社卫生院派车来接王三强同志去做手术!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俺不去!谁爱去谁去!覃晓敏突然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尖叫起来,把怀里的八丫死死搂住,眼泪夺眶而出,你们要是敢逼他,俺……俺就死给你们看!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几个大点的女儿被吓住了,王诗玥紧紧拉住娘的衣角,王墨雅和王兰心吓得哭了起来。小的几个还不懂事,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跟着哇哇大哭。 李主任和小张干事显然没料到覃晓敏反应这么激烈,一时有些尴尬。王老栓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晓敏!你这是干啥!快别胡说! 王三强看着哭成一团的妻女,再看看一脸公事公办的干部,胸中一股郁气翻涌。他知道这事躲不过去,但让他去结扎,从心理上实在难以接受。他深吸一口气,对李主任说:李主任,你看这样行不?俺们保证不再生了。用那个……避孕套,行不行?俺听说有那玩意儿。 李主任皱了皱眉:避孕套只是临时措施,不可靠。结扎才是最彻底的办法。 那就先用着!要是……要是再怀上,俺认罚!王三强咬着牙说道。 李主任和小张干事交换了一下眼色,又看了看情绪激动的覃晓敏和哭闹的孩子,似乎也有些顾忌。最后李主任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们坚持,可以先采取避孕措施。但是,王三强同志,覃晓敏同志,你们要写保证书,保证不再生育。而且,避孕药具需要你们自己购买,并且要正确使用。如果下次检查发现再次怀孕,那就必须采取强制措施,到时候就不是商量了! 俺们写!俺们保证!覃晓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答应。 王老栓赶紧找来纸笔,王三强按了手印,覃晓敏也哆嗦着按了。李主任又交代了几句计划生育的重要性,留下几本宣传册,这才和小张干事骑着自行车走了。 送走了干部,屋里陷入一片死寂。覃晓敏瘫坐在炕上,抱着八丫无声地流泪。王三强脸色铁青,一拳砸在炕沿上,震得炕桌都晃了晃。 他爹……覃晓敏抬起泪眼,满是愧疚和恐惧,是俺没用……没给你生个儿子……现在还要连累你…… 胡说什么!王三强打断她,声音沙哑,闺女咋了?俺的闺女,个个都是宝!以后谁也不准再提生儿子的事! 他这话是说给覃晓敏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经历了生死,看透了人情冷暖,他现在只觉得,这八个健康活泼的女儿,比什么都强。 --- 风波暂时平息,但避孕套这东西,对王三强和覃晓敏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玩意儿。王三强硬着头皮去公社卫生院,在医生护士异样的目光中,买回了一小盒。 晚上,孩子们都睡熟了。炕桌上放着那盒小小的、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像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这咋用啊?覃晓敏红着脸,拿着那个滑溜溜、带着橡胶味的小套子,手足无措。 王三强也挠头,他前世虽然结过婚,但那时候哪有这玩意儿?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包装上那极其简略的图示,摸索着撕开包装,拿出那个橡胶圈。 好像……是这么套上的?他笨拙地尝试着,但那玩意儿滑不溜秋,又小又紧,折腾了半天也没弄对,反而把自己搞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覃晓敏看着他手忙脚乱、面红耳赤的样子,又想起白天受的委屈,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算了算了,啥破玩意儿!王三强恼羞成怒,把那个不听话的橡胶圈往炕席上一扔,不用了!睡觉! 夫妻二人躺在炕上,却都毫无睡意。政策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头顶,打破了他们刚刚重建起来的安宁和对未来的憧憬。黑暗中,覃晓敏悄悄靠过来,紧紧抱住王三强的胳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和安全感。 他爹……俺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怕啥,天塌不下来。王三强搂住她,语气坚定,有俺在,谁也拆散不了咱这个家。政策是政策,日子是日子,咱把闺女们养好,比啥都强。 话虽如此,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过了几天,李主任和小张干事又来了。这次他们的态度强硬了许多。 王三强同志,经过公社研究决定,像你们家这样严重超生的情况,必须采取最有效的节育措施。考虑到结扎手术可能存在的抵触情绪,决定对覃晓敏同志采取上环措施。李主任面无表情地宣布。 上环?那是啥?覃晓敏茫然又恐惧。 就是在子宫里放个小东西,避免怀孕。这是目前对女性比较可靠的长期避孕方法。小张干事在一旁解释。 不!俺不去!往那里头放东西?那还能好吗?覃晓敏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李主任语气严厉,今天必须去公社卫生院!车就在外面等着! 俺不去!死也不去!覃晓敏崩溃大哭,死死抱住炕沿。 王三强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看着痛哭流涕的妻子,再看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们,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个人在时代和政策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晓敏……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去吧……俺陪你去…… 他爹!覃晓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去不行啊……王三强痛苦地闭上眼,咱斗不过…… 最终,覃晓敏在王三强和王老栓的劝说(或者说半强制)下,哭着被扶上了公社来的拖拉机。王三强陪着她一起去了公社卫生院。 整个过程,对覃晓敏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当她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从卫生院出来时,眼神都是空洞的。 回到家里,她一头扎在炕上,蒙着被子,不吃不喝,只是无声地流泪。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完整,作为女人的某种权利和尊严,被粗暴地剥夺了。 王三强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该死的政策,更恨那些打着冠冕堂皇旗号、却不顾人死活的做法。 几个女儿围在炕边,大气不敢出。王诗玥懂事地端来温水,小声说:娘,喝点水吧…… 覃晓敏毫无反应。 王三强挥挥手,让女儿们先出去。他躺下来,从后面轻轻抱住覃晓敏,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凉。 晓敏……委屈你了……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和心疼,是俺没本事……护不住你…… 覃晓敏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但压抑的啜泣声却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这一夜,王家的炕头,没有了往日的温馨。政策的铁拳,无情地砸碎了这个小家庭刚刚凝聚起来的幸福泡泡,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和沉重的阴影。年关的喜庆,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第26章 团圆年夜,悲喜交加 腊月二十九,年味儿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屯子里家家户户烟囱冒出的烟都带着股油炸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裳在雪地里疯跑,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王三强家也难得地洋溢着过节的气氛。虽然覃晓敏自从上环后,情绪一直有些低落,身子也总觉得不得劲,但在王三强和孩子们的宽慰下,加上年关临近,她也强打起精神,忙着准备过年。 屋里,新糊的窗户纸上贴着王诗玥和王墨雅剪的歪歪扭扭的窗花,虽然粗糙,却透着童真和喜庆。王三强买回来的那刀红纸,被他写成了一副副春联和福字,墨迹未干地贴在门框和柜子上。炕梢堆着王三强从公社买回来的年货:两挂一百响的小鞭,几包水果硬糖,一小包黑枣,还有几尺颜色鲜亮的花布,是准备给孩子们开春做新衣裳的。 最小的八丫躺在温暖的襁褓里,吃饱了奶,睡得正香。其他几个女儿,从九岁多的王诗玥到一岁多的七丫,都换上了干净暖和的衣服,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围着覃晓敏在灶台前转悠,看着娘炸麻花、蒸馒头,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油香和麦香。 娘,这麻花真香!四岁的五丫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色麻花。 小馋猫,等炸好了晾凉才能吃。覃晓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用笊篱捞起炸好的麻花,控着油。 王诗玥在一旁帮着烧火,王墨雅则带着三丫、四丫在收拾屋子,把炕席擦得锃亮。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把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又检查了一遍栅栏和屋顶。看着屋里屋外忙碌而温馨的景象,他心里那因为计生风波带来的阴霾,也稍稍驱散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年总要过,日子总要往前奔。 --- 然而,这份难得的温馨,在傍晚时分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就在覃晓敏把最后一道菜——小鸡炖蘑菇端上炕桌,一家人准备开始吃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时,院门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咳嗽声。 王三强眉头一皱,放下筷子。覃晓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老娘刘秋芝打头,后面跟着大哥王大军、大嫂苗翠花,还有他们那个宝贝疙瘩王有德,一家四口,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掀开棉门帘,径直走了进来。 老三,晓敏,正准备吃年夜饭呢?王大军搓着手,干笑着开口,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炕桌上瞟——那上面摆着金黄的炸麻花、雪白的大馒头、油汪汪的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炖猪肉,还有一盘罕见的炒鸡蛋!这伙食,比老宅那边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刘秋芝也挤出一丝笑,目光在几个孙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覃晓敏身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晓敏啊,身子好些没?娘这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这不过年了,一家人,咋也得团团圆圆吃顿饭不是? 苗翠花更是直接,拉着胖乎乎的王有德就往炕沿边凑:有德,快叫三叔三婶!看你三叔家这饭菜多香!比咱家强多了! 王有德吸溜着鼻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炸麻花,嚷嚷道:奶,俺要吃麻花! 一时间,屋里原本欢乐的气氛荡然无存。孩子们都停下了动作,怯生生地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又看看爹娘阴沉的脸色,不敢吭声。 覃晓敏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围裙角。她忘不了以前这些人是如何欺负她们娘几个,忘不了他们逼着过继王有德时的嘴脸,更忘不了计生干部来时他们的冷眼旁观甚至幸灾乐祸!现在看到自家日子好过了,又舔着脸想来占便宜?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王三强脸色冰冷,目光如同刀子般从老宅四人脸上刮过。他没说话,但那强大的压迫感让王大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让苗翠花往炕边凑的动作停了下来,连刘秋芝都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一向最是胆小文静的王诗玥,猛地从炕沿上站了下来,小小的身子挡在炕桌前,仰着头,对着王大军和刘秋芝,用带着稚气却异常清晰和坚定的声音说道:大伯,奶奶,这是俺家的年夜饭!俺爹俺娘和妹妹们的!不给你们吃!你们以前欺负俺娘和妹妹,还想抢俺家的东西!你们走! 她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王三强和覃晓敏!他们万万没想到,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大女儿,此刻会爆发出如此的勇气和力量! 王大军和刘秋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一个九岁的丫头片子当众呵斥,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苗翠花也傻眼了,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有德被他娘拉着,看到麻花吃不到,一声哭了起来。 你……你这死丫头!咋跟长辈说话呢!刘秋芝恼羞成怒,指着王诗玥骂道。 俺说的不对吗?王诗玥毫不退缩,小胸脯气得一起一伏,以前俺家没吃的,妹妹饿得直哭,你们谁管过?俺娘坐月子,你们谁送过一口吃的?现在俺爹能干,俺家有好吃的了,你们就来蹭饭?凭啥? 就是!凭啥!王墨雅也鼓起勇气,站到姐姐身边,虽然声音还有点抖,但眼神同样倔强。 滚出去!六岁的王兰心也跟着喊道,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要跟姐姐们站在一起。 几个小的见姐姐们都这样,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像是在助威。 老宅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无忌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尤其是被王诗玥那清澈而愤怒的目光盯着,更是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愧。 王三强看着挡在身前的女儿们,看着她们虽然稚嫩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自豪!他的女儿,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她们懂得是非,知道护家!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扫过老宅四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见了吗?我闺女让你们滚。还需要我再说一遍? 王大军嘴唇哆嗦着,想放句狠话,但在王三强那慑人的目光下,终究没敢说出口,灰溜溜地拉起还在哭闹的王有德,低头就往外走。刘秋芝和苗翠花也臊得满脸通红,狠狠瞪了覃晓敏和王诗玥一眼,狼狈不堪地跟了出去。 棉门帘地一声落下,将外面的冷风和那群膈应人的人隔绝开来。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孩子们都看着王三强和覃晓敏,小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激动和一丝后怕。 王三强走到王诗玥面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好闺女……爹的好闺女……你们都是爹的好闺女! 覃晓敏也走过来,一把将王诗玥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欣慰的眼泪。娘的玥儿……长大了……知道护着娘了…… 王诗玥被爹娘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小声道:他们欺负娘和妹妹,就是不对! 对!不对!其他女儿们也纷纷附和。 --- 经过这个小插曲,年夜饭的气氛反而更加融洽和温馨了。老宅那些人的到来,像一块试金石,检验出了这个家的凝聚力和女儿们的成长。 王三强给每个女儿都夹了菜,尤其是把那香喷喷的鸡腿,分给了王诗玥和王墨雅。今天,你俩是功臣,多吃点! 覃晓敏也把炒鸡蛋往孩子们碗里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吃完饭,王三强拿出了准备好的压岁钱。虽然不多,每个孩子只有五毛钱,但对孩子们来说,这已经是巨款了!崭新的毛票用红纸包着,显得格外珍贵。 来,爹给你们压岁钱,平平安安又长一岁!王三强笑着把红包一个个发到女儿们手中。 谢谢爹!孩子们欢呼着,小心翼翼地捧着属于自己的红包,脸上乐开了花。就连最小的七丫,也似乎知道这是好东西,紧紧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 覃晓敏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的笑脸,看着这满屋的温馨和希望,心里那因为政策带来的阴郁和身体的不适,似乎都被冲淡了许多。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心想,只要一家人心在一块,劲儿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熬过去! 夜深了,孩子们揣着压岁钱,带着满足的笑容进入了梦乡。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守岁鞭炮声,都没有睡意。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俺今天……真高兴。看着玥儿她们……俺觉得,啥都值了。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咱的闺女,都是好样的。往后,咱就把她们一个个培养好,让她们都过上好日子。 夫妻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无穷的力量。这个年夜,虽然有外来的打扰,有往日的阴影,但更多的,是家人团聚的温暖,是女儿成长的喜悦,是对未来生活的坚定信念。 团圆年夜,悲喜交加,但终究,温情战胜了冷漠,希望驱散了阴霾。 第27章 春猎开始,险象环生 正月十五一过,这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屯子里的积雪开始慢慢消融,白天日头底下,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化着水,虽然早晚还是冻得人伸不出手,但那风里已经隐隐带了点软乎气儿,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刮骨头似的硬冷了。 王三强在家里猫了一冬,除了冰上遇险那回,基本没怎么进深山。一方面是覃晓敏看得紧,另一方面也是趁着农闲,多陪陪媳妇孩子,顺便把家里拾掇得更加利索。如今开了春,山林里的活物结束冬眠,开始频繁活动,正是狩猎的好时候。家里开春建房要用钱,几个女儿上学也要钱,他肩上的担子一点没轻。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收拾利索,准备进山。他仔细检查了那杆五六半,擦了枪油,压满子弹。又把开山刀磨得飞快,带上足够的干粮、火种和绳索。覃晓敏默默给他装好玉米饼子和咸菜疙瘩,往他怀里塞了个还烫手的煮鸡蛋。 他爹,开春了,山里雪化路滑,野兽也都饿了一冬,性子躁,你可千万小心。覃晓敏替他整理着衣领,眼里满是担忧。自从上次冰窟窿事件后,她这心就一直悬着。 放心吧,俺心里有数。王三强拍拍她的手,就在老林子边上转转,不往深处去。看看套子,打点小玩意儿就回来。 几个女儿也醒了,揉着眼睛跟爹道别。王诗玥把爹的棉手焖子递过来:爹,戴上,早上冷。 王三强心里暖乎乎的,挨个摸了摸女儿的头,背上家伙,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 开春的山林,和冬天是两副面孔。积雪不再那么厚实,有些阳坡已经露出了黑褐色的地面和枯黄的草根。树上的雪挂也少了,光秃秃的枝杈指向天空,等待着新绿的萌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王三强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山里走,脚步轻快。他先去查看了几个冬天设下的旧套索,大部分都空着,或者只套住些小动物。他重新布置了几个,用的是更细更韧的新钢丝,针对开春动物活动频繁的特点调整了位置和触发方式。 他的主要目标,是那些值钱的皮毛兽和大型食草动物。开春是动物换毛的季节,皮毛质量最好,而且经过一冬消耗,动物们急需补充营养,活动范围大,更容易被发现。 他选择了一片以柞树、椴树为主的混交林,这里食物来源丰富,是野猪、狍子、鹿群经常光顾的地方。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被啃食的树皮,新鲜的粪便,杂乱的蹄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片林间空地边缘,他发现了一串清晰的、巨大的野猪脚印,看大小和步幅,是个不小的家伙。脚印很新鲜,旁边还有被拱开的泥土和啃断的植物根茎。 有大家伙在这片活动。王三强心中暗喜,立刻警惕起来,放轻脚步,顺着脚印追踪。 野猪的足迹穿过灌木丛,指向一片地势较低、植被更加茂密的洼地。王三强没有贸然跟进,而是选择了一处上风口的土坎,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借助地形隐蔽。他趴下来,将五六半架在土坎上,耐心地等待着。 猎杀大型动物,尤其是像野猪这样皮糙肉厚、性情凶猛的家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时机。第一枪至关重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只有鸟鸣和风声。就在王三强以为野猪可能已经离开时,洼地深处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声,一个黑乎乎、如同小坦克般的庞大身影钻了出来! 果然是一头大公野猪!体型壮硕,估计不下三百斤,一身黑硬的鬃毛如同铠甲,嘴角支出两颗弯刀般的獠牙,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它似乎刚刚饱餐一顿,心情不错,晃悠着脑袋,慢吞吞地朝着王三强埋伏的方向走来。 好机会!王三强屏住呼吸,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野猪肩胛骨后方、心脏的位置。距离大约四十米。 就在他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异变陡生! 从野猪身后的灌木丛里,又接连窜出来三四头体型稍小的野猪!看样子是一个家族!它们簇拥着那头大公猪,哼哼唧唧,挡住了最佳的射击角度! 王三强心里一沉!麻烦了!野猪群!如果第一枪不能瞬间放倒那头最大的,惊了整个猪群,它们四散奔逃或者集体冲锋,都将极其危险! 他迅速改变策略,放弃了射击大公猪,转而瞄准了猪群中另一头体型中等、位置相对独立的母野猪。先解决一个,扰乱猪群,再找机会对付那个大家伙。 枪声炸响!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那头母野猪的脖颈!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窜起,然后重重倒地,四肢抽搐! 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同伴的死亡,瞬间让野猪群炸了锅!它们惊恐地嘶叫着,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那头大公猪被彻底激怒,它赤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王三强藏身的土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着头,亮出獠牙,如同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土坎猛冲过来!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糟糕!王三强心头一紧!这畜生反应太快了!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 野猪冲锋的速度极快,四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三强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沾着的泥浆和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他猛地从土坎后探出身,几乎是顶着野猪冲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打中了野猪的正面额头!但野猪的头骨极其坚硬,子弹虽然嵌了进去,却没能立刻致命,反而更加激发了它的凶性!它只是顿了一下,发出更加狂躁的吼叫,继续猛冲! 王三强甚至能感觉到那庞大的身躯带起的恶风!他一个狼狈的侧滚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獠牙的正面冲刺!野猪擦着他的身边冲了过去,獠牙刮掉了他棉袄上一大块布,带起一片棉絮! 王三强惊出一身冷汗!来不及站起,就着翻滚的姿势,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此刻,野猪因为冲刺过猛,冲过了头,正试图调转它那笨重的身躯! 好机会!王三强半跪在地,瞄准了野猪相对薄弱的侧面腋下区域!那里是心脏和肺部所在! 第三枪!子弹带着他全部的冷静和精准,钻入了预定位置! 野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冲锋的动作彻底停滞,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哀鸣,然后一声,如同半堵墙般砸在地上,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弹孔和口鼻中汩汩涌出,很快就不再动弹。 王三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刚才那一刻,真的是生死一线!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枪法够准,此刻被开膛破肚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那头巨大的公野猪,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头早已断气的母野猪。一次遭遇,猎获两头野猪,收获巨大,但这过程也着实凶险!开春的野兽,饿了一冬,果然更加暴躁和危险。 他不敢耽搁,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才开始处理这两头珍贵的战利品。剥皮,取肉,忙碌了快两个时辰,才将主要的肉块和值钱的部位打包好。剩下的,他藏在隐蔽处,准备明天再来取。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夕阳的余晖,王三强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和一丝后怕过后的庆幸。开春第一猎,就如此惊险,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片看似复苏的山林里,危机四伏,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 当王三强扛着两大块血淋淋的野猪肉回到屯子里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三强又打着大货了!还是野猪! 开春就弄这么大俩?这运气,没谁了! 看样子不小啊,这下又能卖不少钱! 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老宅那边,王大军扒着门缝看到,眼睛嫉妒得发红,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回到家,孩子们看到爹又打了这么大的猎物,欢呼着围了上来。覃晓敏则是先上下打量丈夫,看到他棉袄被刮破的口子,心疼得直抽气:他爹,你没伤着吧? 没事,就是衣裳破了道口子。王三强故作轻松地说,把肉放下,开春了,山里家伙都出来了,往后得更小心点。 覃晓敏看着他虽然疲惫却坚毅的脸庞,知道劝不住,只能默默地把担忧压在心底,赶紧去给他打热水洗脸,准备饭菜。 夜里,躺在热炕上,覃晓敏紧紧偎依着王三强,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他爹,她轻声说,咱现在日子好过多了,要不……往后就别老往那深山里跑了,太险了…… 王三强搂紧了她,黑暗中,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晓敏,咱家这好日子,就是俺从山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开春建房要钱,闺女们上学也要钱,咱不能坐吃山空。你放心,俺心里有杆秤,知道轻重。 他知道,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为了这个家,为了炕上这八个叫他爹的女儿,再险的路,他也得走下去。开春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猞猁为患,巧设迷局 开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屯子周边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可就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屯子里却闹起了心慌——不知从哪儿蹿来一只猞猁,专在夜里祸害各家养的鸡鸭。 起先是谁家丢一两只,大伙儿还以为是黄皮子或者狐狸干的。可后来这玩意儿胆子越来越大,有时一晚上能掏两三家鸡窝,咬死了还不一定全叼走,弄得屯子里怨声载道。更吓人的是,有人夜里起夜,看见过墙头上一对绿莹莹的眼睛,动作快得像道影子。 是山猫子!个头不小哩!有老猎人看了雪地里留下的梅花状脚印,肯定地说。 猞猁这东西,比狐狸狡猾,比狼敏捷,昼伏夜出,神出鬼没,很不好对付。屯长王老栓愁得直嘬牙花子,召集大伙儿商量对策。 这玩意儿精得很,下套子它不钻,放夹子它绕着走,可咋整?王老栓蹲在磨盘上,一脸愁容。 有人提议组织人手夜里巡逻,可这猞猁动作太快,等人听见动静赶过去,它早没影了。还有人说要下药,可又怕误伤了谁家的狗或者孩子。 王三强一直没说话,蹲在墙角吧嗒着旱烟。他心里琢磨着,这猞猁既然盯上了屯子里的家禽,说明它把这当成了稳定的食物来源。要治它,还得从这上头想办法。 硬抓不行,王三强磕磕烟灰,开口了,得把它引到咱设好的地方,让它自己往套里钻。 咋引?这玩意儿比鬼都精!有人表示怀疑。 它再精,也得吃东西。王三强分析道,咱选个地方,用活鸡当诱饵,布上机关。它要来,就甭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孙炮头在一旁点了点头:三强说得在理。猞猁性子多疑,但架不住饿。得用巧劲。 --- 说干就干。王三强和孙炮头仔细研究了猞猁活动的痕迹,发现它经常从屯子后山的一片乱石岗子下来,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接近屯子。他们选中了路线中段一处相对开阔、四周有灌木丛遮挡的地方作为伏击点。 王三强贡献出了自家一只不太下蛋的老母鸡,用细绳拴在伏击点中央。围绕着这只,他和孙炮头开始布置一个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孙炮头拿出了看家本领,用极细的钢丝在离地一尺多高的地方,纵横交错地设置了数道几乎看不见的。这些绊索连接着旁边几根被压弯的弹性极好的小树。一旦触发,小树会猛地弹起,带动钢丝收紧,足以将猞猁绊倒或者暂时困住。 王三强则负责设置最后的杀招。他在绊索区域外围,选了几个猞猁最可能受惊后逃窜的方向,埋设了改进过的踩踏夹。这种夹子触发力度轻,但咬合力极强,专门对付猞猁这种不算太重但动作迅捷的动物。夹子用枯叶和浮土伪装得极好,齿口涂抹了草木灰以掩盖铁器味。 整个陷阱区域看似平常,实则杀机四伏。布置好一切,王三强和孙炮头退到三十米开外的一处高坡后面,这里视野好,又能隐蔽。王三强将五六半架在坡顶,调整好姿势。孙炮头则拿着他那杆老土铳在一旁策应。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两人趴在冰冷的坡后,一动不动,只有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中的伏击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屯子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窸窣作响。那只被拴住的老母鸡似乎感受到了危险,不安地咯咯叫着,徒劳地挣扎着。 约莫到了后半夜,就在王三强感觉眼皮有些发沉的时候,孙炮头轻轻碰了他一下。 王三强立刻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只见伏击点边缘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一双幽绿如同鬼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体型似猫却大上许多、耳朵尖上带着一撮黑毛的矫健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正是那只猞猁!它毛色灰褐,带着不规则的斑点,在朦胧的月光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它显得异常谨慎,没有立刻扑向那只咯咯叫的母鸡,而是绕着伏击点外围缓缓移动,鼻子不断抽动,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似乎在评估风险。 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枪托的手心微微出汗。这畜生果然狡猾! 猞猁观察了足有十几分钟,似乎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终于开始朝着诱饵靠近。它的脚步轻得像羽毛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十米,五米,三米……它接近了第一道绊索的区域。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过绊索的瞬间,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顿下来,低头疑惑地看着地面。 王三强心里一沉!难道被发现了? 然而,那只老母鸡因为猞猁的靠近而惊恐地扑腾起来,发出的声响和动静,似乎干扰了猞猁的判断。它只是犹豫了片刻,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它再次抬起了爪子。 嗖!啪! 就在它落爪触动绊索的刹那!一根细钢丝猛地从枯叶中弹起,虽然没有完全绊住它,却狠狠抽在了它的前腿上! 嗷呜!猞猁吃痛,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叫,本能地向后猛地一跳! 这一跳,不偏不倚,正好踩中了王三强设置的一个踩踏夹! 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合拢声!夹子强大的咬合力瞬间死死咬住了它的一条后腿! 嗷——!猞猁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夹子咬得越紧,锋利的齿口深深陷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就是现在!王三强没有任何犹豫,瞄准镜的十字线早已锁定了因为剧痛和挣扎而暴露出的猞猁的头部! 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子弹精准地射入了猞猁的眉心! 猞猁的惨嚎声戛然而止,它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只有被夹住的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成功了!王三强和孙炮头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猞猁已经死亡后,才解开了夹子。 看着地上这只美丽而危险的生物,王三强心里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一丝对生命的敬畏。但为了屯子的安宁,他别无选择。 猞猁的皮毛非常完整,斑点华丽,是上好的皮料。王三强小心地剥下皮,准备硝制好后给覃晓敏做个暖手筒或者帽子。 --- 当王三强和孙炮头提着猞猁尸体回到屯子里时,天刚蒙蒙亮。早就被枪声惊醒的屯民们围了上来,看到这祸害终于被除掉了,无不拍手称快。 太好了!这玩意儿可算收拾了! 三强和孙炮头真是咱屯的守护神啊! 这下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赞誉声不绝于耳。王老栓更是激动地握着两人的手,连声道谢。 王三强家更是充满了喜悦。女儿们看着那漂亮的猞猁皮,好奇地摸摸看看。覃晓敏则是在松了口气之后,看着丈夫的眼神充满了骄傲。 他爹,这皮子真好看,毛也厚实。她轻声说,手指拂过那柔软的皮毛。 嗯,留着,等硝好了,给你做个暖手的东西,冬天出门揣着,不冻手。王三强笑着说道。 夜里,躺在热炕上,身下铺着厚实的褥子,覃晓敏习惯性地偎依在王三强身边。虽然猞猁的威胁解除了,但她心里清楚,这山林里的危险层出不穷。 他爹,她低声呢喃,往后……还是得多加小心。俺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 王三强搂紧了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依赖。嗯,俺知道。为了你和闺女们,俺也会惜命。 他知道,狩猎之路从来都不是坦途。与天斗,与地斗,与兽斗,其乐无穷,也危机四伏。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养家糊口、实现承诺的方式。他只能更加谨慎,更加依靠智慧和经验,在这片充满生机与危险的山林里,继续走下去。 第29章 小妹被欺,娘家撑腰 猞猁的风波刚平,王家屯还没消停几天,又一桩闹心事儿传到了王三强耳朵里——他那个嫁到靠山屯的小妹王小琳,在婆家受委屈了。 消息是王三强去公社卖猞猁皮和野猪肉时,碰巧遇到王小琳婆家那个靠山屯的人,听人家闲唠嗑说起的。说王小琳的婆婆厉害,男人窝囊,她过门这几年没生出儿子,只生了俩丫头,在婆家很不受待见,整天挨挤兑,干活最多,吃穿最差,有时候还挨打。 王三强一听这话,当时火气就顶到了脑门子!他王三强的妹妹,啥时候轮到外人这么作践了?!前世他就亏欠这个从小跟他亲近的小妹,这辈子说啥也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他东西也没心思卖了,揣好钱,黑着脸就往回赶。到家把事儿跟覃晓敏一说,覃晓敏也气得够呛。 他爹,小琳性子软,在娘家就没少受气,这嫁了人咋还这样?咱可不能不管啊!覃晓敏虽然自己身子还不爽利,但一听小姑子受欺负,也跟着着急上火。 管!必须管!王三强拳头攥得咯咯响,俺这就去她婆家看看!啥玩意儿!敢欺负俺老王家的闺女! 你一个人去能行吗?要不叫上二哥?覃晓敏担心他一个人去吃亏。 不用!俺一个人够了!王三强眼神冰冷,俺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回屋把那杆五六半往肩上一背,子弹袋挎好,虽然知道不可能真动枪,但这架势得摆出来!又别上那把磨得锋利的开山刀,换了身利索的旧衣裳,跟覃晓敏交代了一句:看好家,俺去去就回! 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 王小琳嫁的屯子叫靠山屯,离王家屯有十几里地。王三强脚程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他没直接去小妹家,先在屯口找了个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头,递了根烟,客气地打听王小琳婆家的情况。 那老头一看王三强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几分,叹口气说:老李婆子家啊?唉,她家那儿媳妇是挺遭罪……老婆子厉害,儿子耙耳朵(怕老婆),那闺女过得是不咋地…… 问清了具体位置,王三强谢过老头,沉着脸朝着屯子东头那几间土坯房走去。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老女人尖利的骂声:……丧门星!不下蛋的母鸡!整天就知道吃闲饭!俺老李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看看人家西头老张家的媳妇,过门三年抱俩大胖小子!你再看看你!俩赔钱货!还有脸吃饭?! 接着是一个男人唯唯诺诺的劝解声:娘,您少说两句……小琳她也干活了…… 然后是一个带着哭腔、王三强熟悉的女声,正是他小妹王小琳:娘……俺知道俺没能耐……可活俺没少干啊……这饭是俺自己挣的…… 挣?你挣个屁!没有俺儿子,你喝西北风去!还敢顶嘴?!老女人声音更高了,似乎还伴随着推搡的声音。 王三强听得心头火起,一脚就踹开了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院门! 院子里,一个三角眼、颧骨高高的老太婆正指着王小琳的鼻子骂,旁边站着一个缩着脖子的矮胖男人,正是王小琳的丈夫李福贵。王小琳则低着头,脸上挂着泪痕,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脚边还躲着一个稍大点的,都吓得瑟瑟发抖。 院门被猛地踹开,巨大的声响把院里三人都吓了一跳!李婆子扭头看见一个高大魁梧、面色阴沉、肩上还背着枪的陌生汉子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叉着腰骂道:你谁啊?干啥的?闯俺家院子想干啥? 李福贵也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小琳抬头一看,认出是自家三哥,眼泪地就下来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三哥! 王三强没理会那母子俩,目光直接落在小妹身上。只见王小琳比出嫁前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惶恐。他心里的火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几步走到王小琳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琳,跟哥说,谁欺负你了? 王小琳看着三哥那坚实的背影和冰冷的目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李婆子:三哥……她……她老是骂俺,不让俺吃饱饭,还……还打俺…… 李婆子一听,跳着脚骂道:好你个王小琳!还敢告状?!俺打你咋了?骂你咋了?你生不出儿子还有理了?!这是俺老李家的地方,轮得到你娘家哥来撒野?!福贵!你还愣着干啥?还不把这闯门的轰出去! 李福贵被他娘一吼,下意识地想上前,但对上王三强那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眼神,腿肚子一软,愣是没敢动。 王三强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冰锥,直刺李婆子:你打的她? 李婆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是在自己家,强撑着骂道:是俺打的!咋地?俺教训自家儿媳妇,天经地义!你管得着吗?!赶紧给俺滚出去!不然俺喊人了! 天经地义?王三强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那强大的压迫感让李婆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俺老王家闺女嫁到你家,是来跟你儿子过日子的,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任打任骂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动俺妹妹? 你……你想干啥?李婆子声音开始发抖。 王三强没理她,目光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李福贵:李福贵,俺妹妹嫁给你,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看着你娘这么作践她,你屁都不敢放一个?你还是个男人吗? 李福贵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嗫嚅着说不出话。 俺今天把话撂这儿!王三强声音提高,如同炸雷,不仅震住了李家人,也引来了左邻右舍扒着墙头看热闹,王小琳是俺王三强的亲妹妹!往后,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骂她一句难听话,就别怪俺王三强不客气! 他地一下从背后抽出那杆乌黑锃亮的五六半,虽然没有指向谁,但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凛冽的杀气,瞬间让整个院子温度骤降! 李婆子和李福贵吓得脸都白了,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倒吸一口凉气。 俺……俺们没……没咋地她……李福贵结结巴巴地辩解。 没咋地?王三强指着王小琳蜡黄的脸和破旧的衣服,这就是你们老李家对待媳妇的章程?俺妹妹在娘家都没受过这罪!今天,你们必须给俺个说法! 要……要啥说法?李婆子声音发颤。 第一,往后,俺妹妹在家里,该吃的吃,该穿的穿,不能再克扣她!家务活该干干,但不能把她当牲口使唤!第二,不准再打骂她!一句难听话都不行!第三,这俩孩子,是俺外甥女,你们老李家要是不稀罕,俺带走!俺王三强养得起! 王三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家人心上。 李婆子还想嘴硬,但看着王三强手里那杆枪和他那副说到做到的狠厉表情,终究是怂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这王小琳的娘家哥,是个真敢下死手的硬茬子!不是她能拿捏的。 行……行……俺答应……往后……往后对她好点……李婆子不情不愿地嘟囔道。 李福贵也赶紧表态:三哥……你放心……俺……俺以后肯定护着小琳…… 王三强冷哼一声,知道光靠吓唬不行,还得给点甜头。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对李福贵说:福贵,男人活一世,得有点担当。光靠土里刨食能挣几个钱?想过好日子,得动脑子。开春了,你要是有心,可以跟俺进山学学打猎,或者弄点山货,总比死守着几亩地强。 李福贵一听,眼睛亮了一下。王三强现在是远近闻名的炮手,能跟他学手艺,那是求之不得!他连忙点头:哎!哎!谢谢三哥!俺愿意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王三强深谙此道。他又看向王小琳,语气柔和下来:小琳,哥今天给你撑腰了。往后在婆家,把腰杆挺直喽!有啥难处,就回娘家说,哥给你做主! 王小琳看着三哥,感动得热泪盈眶,用力点头:嗯!俺知道了,哥! --- 王三强在靠山屯露了这一面,算是彻底给小妹撑起了腰。消息很快传开,都知道王小琳有个贼厉害、敢动枪的娘家哥,往后老李家再想欺负她,也得掂量掂量了。 王三强没多停留,警告了李家人,又安抚了小妹几句,便起身回了王家屯。 到家后,他把情况跟覃晓敏一说,覃晓敏也松了口气:这下好了,小琳往后日子能好过点。他爹,你做得对!咱老王家的闺女,不能任人欺负! 王三强叹了口气:咱娘走得早,爹也不管事,小琳以前在娘家就没少受大嫂她们的气。现在嫁了人,俺这个当哥的,说啥也得护着她点。 这件事,也让王三强更加坚定了要尽快强大起来的决心。只有自己立住了,才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几天后,王小琳偷偷回了一趟娘家,气色明显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笑容。她给几个侄女带了点婆家炒的瓜子,拉着覃晓敏的手说了好多体己话,言语间对三哥充满了感激。 看着小妹的变化,王三强心里也踏实了许多。这份兄妹情谊,是他重生后格外珍惜的财富之一。 第30章 深山寻参,意外收获 开春后,地里活计还没上来,正是山里人的好时候。所谓跑山,就是进深山老林里采山货——蘑菇、木耳、蕨菜,还有最金贵的野山参。 王三强琢磨着,开春建房是一大笔开销,光靠打猎还不够稳妥。要是能碰巧抬到棵山参,那可就解了燃眉之急了。他想起前世隐约听说过,在屯子北面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林里,早年出过好参。 这天晚上,他跟覃晓敏商量:俺想跟孙炮头搭伙,进趟老林子踅摸踅摸参。 覃晓敏一听就急了:他爹!那老林子多险啊!听说里头有熊瞎子、土豹子,还有瘴气!咱现在日子刚稳当点,你可不能去冒这个险! 王三强拍拍她的手:放心,孙炮头是老跑山的,有经验。俺们就在外围转转,不往深处去。再说,俺这枪也不是吃素的。 正说着,孙炮头叼着烟袋锅子溜达过来了。一听王三强的想法,老头眯着眼笑了:咋?想抬参发财?那得看缘分。不过开春这时候,参苗刚顶土,红榔头(人参果实)还没结,正是找灯台子(多年生人参地上部分)的好时候。 三人一合计,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 第二天鸡叫头遍,王三强就收拾利索出了门。他特意穿了件厚实的旧衣裳,绑紧裤腿,背上猎枪和开山刀,带了足够三天的干粮和盐巴。孙炮头更是专业,除了家伙事,还带了根索拨棍(找参用的棍子)、红绳、铜钱,还有个小巧的鹿骨签子(起参工具)。 两人在屯口汇合,趁着晨曦微光,朝着北面的大山走去。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行。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藤蔓缠绕,荆棘丛生,得用开山刀不断劈砍才能前进。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孙炮头边走边教:找参啊,得看(适合人参生长的环境)。得是窝风、向阳、排水好的山坡,最好是柞树、椴树底下。你看这土,发黑,松软,就差不离。 王三强学得认真,眼睛像篦子一样扫视着地面。他知道,人参这东西,长在草棵子里,跟周围植物颜色差不多,没经验的人走到跟前都发现不了。 他们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天,发现了不少药材——党参、黄芪、五味子,但真正值钱的野山参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这玩意儿,得靠运气。孙炮头坐在一根倒木上歇气,吧嗒着旱烟,有时候踏破铁鞋无觅处,有时候它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休息片刻,两人继续往更深处的山坳里走。这里地势更陡,树木更加高大。突然,孙炮头停下脚步,用索拨棍轻轻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 三强,你瞅瞅这个。孙炮头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王三强凑过去一看,只见几片翠绿的、掌状复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茎秆顶端顶着个小小的、伞状的花序。 这是…… 五品叶!看这叶形,这茎秆的粗细,年头不短了!孙炮头压低声音,脸上泛着红光,快,系上红绳!别让它跑了! 王三强赶紧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人参的茎秆上——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据说系上红绳,参娃娃就跑不了了。 系好红绳,两人跪下,对着人参磕了三个头,感谢山神爷的赏赐。然后孙炮头拿出鹿骨签子,开始小心翼翼地。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活儿,要顺着参须一点点拨开泥土,不能碰断任何一根须子,否则价值就大打折扣。 王三强在一旁警戒,手握猎枪,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深山老林里,宝贝旁边往往藏着危险。 果然,就在孙炮头快要将整棵参完整取出的时候,王三强猛地听到侧面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和树枝被折断的声! 孙大爷!有东西!王三强低喝一声,立刻举枪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孙炮头动作一顿,但手上没停,低声道:稳住!可能是护参的玩意儿! 话音刚落,一头体型硕大、毛色棕黑的熊瞎子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它似乎是被人参特有的气味吸引过来的,小眼睛贪婪地盯着孙炮头手里那棵即将出土的人参,嘴角流着涎水,发出威胁的低吼。 是熊!王三强心头一紧!这头熊比冬天猎的那头似乎还要大一些!他毫不犹豫,立刻瞄准熊的胸口,准备开枪! 别急!孙炮头经验老到,它现在注意力在参上,没直接冲过来。你一开枪,万一没打死,惊了它,更麻烦!先把参起出来! 王三强强压下开枪的冲动,枪口死死锁定熊瞎子,额角渗出冷汗。那熊似乎也有些顾忌王三强手里的铁家伙,没有立刻冲锋,而是在原地焦躁地踱步,低吼声越来越大。 孙炮头手下加快,鹿骨签子飞舞,终于,一棵品相极佳、须子完整、主体肥硕的野山参被完整地取了出来!他迅速用苔藓和树皮包裹好,塞进怀里。 就在参被取出的瞬间,那熊瞎子仿佛失去了目标,变得更加狂躁!它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两人猛冲过来!地面都在颤抖! 开枪!孙炮头大吼一声,同时抓起身边的索拨棍。 王三强早已蓄势待发,瞄准熊冲来的方向,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熊的肩膀,爆出一团血花!但这点伤对于皮糙肉厚的熊瞎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反而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速度不减,继续猛冲! 王三强临危不乱,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他知道,必须打中要害! 熊瞎子庞大的身躯如同坦克般冲近,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王三强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挂着的唾液! 就在熊掌即将拍下的瞬间,王三强猛地一个侧滑步,避开正面冲击,同时枪口向上,几乎是顶着熊的下颚开了第二枪! 子弹从下颚射入,贯穿颅脑!熊瞎子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很快便没了声息。 王三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这头巨大的棕熊,心有余悸。刚才那一刻,真是险到极致! 孙炮头也松了口气,走过来看了看熊尸,又看了看王三强,眼中满是赞赏:好小子!枪法稳!胆子也正!是块好料!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处理现场。熊胆、熊掌自然是宝贝,熊皮也能卖钱。再加上怀里那棵价值连城的野山参,这一趟进山,收获远超预期! --- 当王三强和孙炮头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在天黑前赶回屯子时,整个王家屯再次沸腾了! 参!野山参!还是五品叶! 还有熊胆!熊掌!我的老天爷! 这王三强是山神爷的亲儿子吧?运气也太好了! 人们围着看那棵用红布包裹、须子完整的人参,还有那巨大的熊掌和珍贵的熊胆,羡慕得眼睛发直。老宅那边,王大军听说后,嫉妒得差点背过气去,连骂人都没了力气。 王三强先把熊肉分了不少给孙炮头和帮忙的屯邻,然后带着人参、熊胆和熊掌,第二天就去了县里的药材收购站。 那棵五品叶野山参,品相极佳,年份足,被收购站老师傅鉴定为难得一见的,开出了令人咋舌的高价!加上熊胆熊掌,王三强这一次的收入,比他之前所有狩猎收获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握着厚厚一沓钞票,王三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下,开春建房的资金,彻底解决了!不仅能盖宽敞的砖瓦房,还能有余钱送女儿们去更好的学校! 他给孙炮头分了一份厚实的酬劳,又去供销社扯了上好的青砖蓝瓦的票,还买了些稀罕的糖果点心,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回到家里,他把钱和东西往炕上一放,覃晓敏和女儿们都惊呆了。 他爹……这……这么多钱?覃晓敏声音发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爹!咱家要发财啦!王诗玥看着那花花绿绿的钞票,兴奋地小脸通红。 其他女儿们也围着又蹦又跳,屋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王三强看着妻女们喜悦的样子,心里那份成就感,比赚了多少钱都满足。他搂住覃晓敏的肩膀,豪气地说:晓敏,开春咱就动工!盖全村最好的砖瓦房!让咱闺女们都住上亮堂屋子!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看着炕上那些象征着希望和未来的钱物,再看着身边健康活泼的女儿们,只觉得以前所有的苦难和委屈,都值得了。这个男人,真的用他的肩膀,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 夜深人静,夫妻二人躺在炕上,都兴奋得睡不着。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等房子盖好了,咱把爹接过来住些日子吧? 王三强沉默了一下。他对那个偏心的爹感情复杂,但毕竟是亲生父亲。嗯,到时候看吧。 他知道,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改善家人的生活,还能做更多事情。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将真正成为他王三强施展抱负的舞台! 第31章 流言蜚语,以正视听 王三强抬到宝参、猎获大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两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这人啊,眼红病一犯,嘴里就吐不出象牙了。 起初还只是羡慕他运气好,后来就渐渐变了味儿。尤其是王三强从县里回来,明显是发了大财,又是买砖瓦料,又是扯新布的,那阔绰劲儿,更是扎了不少人的眼。 这天王三强去屯里小卖部买盐,刚进门就听见几个老娘们在那儿叽叽咕咕,见他进来,立刻噤了声,眼神躲躲闪闪。王三强也没在意,买了盐就走。 可接下来几天,他发现屯里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以前是敬佩、羡慕,现在却多了些探究、怀疑,甚至……鄙夷? 这天下午,他扛着铁锹去自家房后平整宅基地,准备开春动工。正干得满头大汗,就见屯里跟他关系还不错的赵老蔫急匆匆跑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三强,不好了!屯里有人嚼你舌根子呢! 王三强眉头一皱:嚼啥舌根子? 赵老蔫四下瞅瞅,声音更低了:说你那参和熊来得不正经!说是你跟孙炮头合伙,偷挖了公社封山的宝贝,那熊也是打了公社保护的大牲口!还说你这钱是投机倒把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少人都信了! 王三强一听,火地就上来了!这他娘的不是血口喷人吗?! 放他娘的狗臭屁!王三强气得把铁锹往地上一杵,俺那参是在老林子里抬的,熊是它先要扑俺才打的!咋就成了偷公社的了?!钱是药材站正经收的,咋就投机倒把了?!谁他妈在背后使坏?! 赵老蔫缩了缩脖子:俺听着……像是从你大哥家那边传出来的…… 王大军!王三强眼神瞬间冰冷!他就知道,除了他那好大哥,没人能干出这种下作事!这是看他日子过好了,眼红得受不了,开始玩阴的了! 行,俺知道了。老蔫,谢谢你告诉俺。王三强压下火气,拍了拍赵老蔫的肩膀。 回到家,王三强把这事儿跟覃晓敏一说,覃晓敏也气得直哆嗦:他们咋这么坏!见不得人好咋地?咱家日子刚有点起色,他们就使绊子! 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王三强沉声道,俺自有办法。 他琢磨着,这事儿不能硬来,越描越黑。得用事实说话,还得借势。 --- 第二天,王三强没急着去辟谣,而是先去了一趟公社。他直接找到公社李书记——就是上次处理计生风波那位。李书记对王三强印象不错,觉得这是个能干、明事理的汉子。 王三强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如何跟孙炮头进山,在哪里抬的参,遇到熊的经过,以及卖参卖熊胆的收入,都说得清清楚楚。最后,他恳切地说: 李书记,俺王三强做事,向来光明磊落!那老林子不是封山区,参是野生的,熊是自卫打的,钱是药材站正经给的。现在屯里有人嚼舌根,污蔑俺偷挖公社财产、投机倒把,这不仅是往俺身上泼脏水,也是往咱公社脸上抹黑啊!请公社给俺做主,查清事实,还俺一个清白! 李书记听完,脸色严肃起来。他早就听说王家屯出了个能人,没想到还有人背后使坏。这年头,鼓励农民靠山吃山,但也不能胡乱扣帽子。 王三强同志,你放心。公社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造谣生事的人!李书记当即表态,我马上派人去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公社一定给你撑腰,严肃处理造谣者! 有了公社的承诺,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公社出来,他又去了一趟屯部,找到屯长王老栓和几位屯里有威望的老人,包括孙炮头。他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并拿出了当时卖参卖熊胆时,药材站开具的收购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收购物品、重量和金额,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屯长,各位叔伯,王三强把凭证摊在桌上,俺王三强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是俺拿命从山里换来的!现在有人红口白牙污蔑俺,往小了说是眼红嫉妒,往大了说就是破坏咱屯子的安定团结!请各位长辈给俺做个见证! 孙炮头第一个站出来,气得胡子直抖:放他娘的罗圈屁!那参是俺跟三强一起抬的,熊是俺亲眼看着他打的!就在北沟老林子,离封山区八丈远!谁再造谣,俺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老人看了凭证,听了孙炮头的话,也都纷纷点头。 三强这孩子,实诚!能干!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眼红别人!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查清楚! 王老栓见众怒难犯,而且证据确凿,只好硬着头皮说:中!这事儿俺一定查清楚!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 就在王三强积极准备澄清事实的时候,公社的调查员也下来了。他们走访了药材站,核实了收购凭证;又去王三强说的抬参地点勘察,确认不在封山区域;还询问了孙炮头等知情人。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王三强所有收入合法合规,不存在偷盗和投机倒把行为。所谓的,纯属子虚乌有,恶意中伤! 消息传回王家屯,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立刻调转了枪口。而流言的源头,也很快被查了出来——果然是从王大军家传出来的!据说是苗翠花在跟几个老娘们唠嗑时,酸溜溜地说出来的,然后被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 这下,王大军一家可成了众矢之的! 好你个王大军!自己没本事,还往亲兄弟身上泼脏水! 真不是东西!以前欺负老三一家,现在看人家好了就眼红! 这种人就该撵出屯子! 屯民们议论纷纷,看向王大军家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愤怒。王老栓代表屯委会,严肃批评了王大军和苗翠花,责令他们公开向王三强道歉。 王大军和苗翠花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着好几天没敢出门。最后实在顶不住压力,只好灰溜溜地来到王三强家院门外,当着不少屯邻的面,含含糊糊地道了歉。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他们,既没接受,也没拒绝,只是淡淡地说:往后,管好你们自己的嘴。俺王三强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鬼敲门。但谁要是再敢往俺家泼脏水,就别怪俺不念兄弟情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王大军夫妇脸上。两人面红耳赤,狼狈而去。 经过这场风波,王三强在屯里的威望不降反升。人们不仅看清了他的本事,更看到了他的正直和魄力。连公社李书记都在一次屯干部会议上表扬了他,说他是靠勤劳致富的典型。 --- 流言平息后,王三强家的日子更加顺遂了。没人再敢在背后说三道四,反而有不少人主动来交好,希望能跟着他沾点光。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气氛格外温馨。 爹,你真厉害!把坏人都打跑了!王诗玥依偎在父亲身边,小脸上满是崇拜。 其他女儿们也叽叽喳喳地附和,都觉得爹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覃晓敏看着丈夫,眼里闪着光:他爹,这下好了,往后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王三强搂着妻子和女儿们,心里却格外清醒。他知道,树大招风,往后这样的明枪暗箭恐怕不会少。但他不怕,只要自己行得正,走得直,又有真本事在身,就不惧任何挑战。 晓敏,等开春房子盖好了,咱把院墙垒高点儿,安个结实的大门。王三强盘算着,往后啊,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谁的眼红病犯了,也甭搭理他! 覃晓敏笑着点头:嗯!都听你的!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即将焕然一新的农家小院里。王三强知道,属于他们家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而那些曾经的苦难和如今的纷扰,都将成为这个家庭越来越坚实的基石。 第32章 女儿上学,知识改变命运 流言的风波过去,王家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眼瞅着进了二月二,龙抬头,地气通了,河开了,屯子里的孩子们也开始惦记起上学的事。 这天晚饭后,王三强把全家人都叫到炕上开会。九岁多的王诗玥和七岁多的王墨雅挨着爹坐,眼睛亮晶晶的;六岁的王兰心、四岁的双胞胎王竹韵和王梅香在炕上打滚玩;三岁的王雪灵和刚会走路的王丹青被覃晓敏搂在怀里;最小的八丫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今儿个咱家开个会,王三强清了清嗓子,说说你们姐几个上学的事。 一听,王诗玥和王墨雅立刻坐直了身子,小脸上满是期待。她们早就羡慕屯里那些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了。 覃晓敏却有些犹豫:他爹,咱家这情况……丫头片子,上学有啥用?再说都去上学,家里这摊子活儿谁干? 王三强握住媳妇的手:晓敏,这话不对。丫头咋了?咱的闺女,比小子差哪儿了?上学认字,明事理,将来才能有出息。活儿咱可以少干点,但不能耽误孩子前程。 他转头看向大女儿:诗玥,过了年你就十岁了,该上学了。爹送你去屯里小学,好好念书,中不? 王诗玥激动得小脸通红,用力点头:中!爹,俺一定好好学! 墨雅也去,王三强摸摸二女儿的头,你机灵,上学准行。 王墨雅高兴地直拍手:俺也上学!俺要认好多好多字! 覃晓敏看着女儿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松动,但还是担心:那……学费、书本费咋整?听说一学期要好几块呢……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王三强拍拍胸脯,俺挣的钱,就是给闺女们花的!别说几个,就是八个都上学,俺也供得起! 这话说得豪气,连炕上玩闹的几个小丫头都安静下来,似懂非懂地看着爹。 --- 第二天,王三强就带着王诗玥和王墨雅去了屯里的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 老校长姓周,戴个老花镜,听说王三强要送两个闺女来上学,很是惊讶:三强啊,你可想好了?丫头上学,在咱屯子里可不多见。 王三强态度坚决:周校长,俺想好了。男孩女孩都一样,都得认字明理。您就收下她俩吧,该交的学费书本费,俺一分不少。 周校长推推眼镜,看了看怯生生却又满眼渴望的王诗玥和王墨雅,点了点头:成!既然你有这个心,那就来吧。明天就来上课。 办好手续,王三强又去供销社买了两个新书包、铅笔和本子。回家的路上,王诗玥和王墨雅一左一右拉着爹的手,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爹,俺一定考第一名!王诗玥认真地说。 俺也要考好!王墨雅不甘示弱。 王三强看着两个女儿,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消息传开,屯子里又炸开了锅。 王老三真要送闺女上学?还是俩? 啧啧,真是钱多烧的!丫头片子认几个字有啥用? 就是,还不如在家帮着干点活呢!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王三强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倒是覃晓敏有些坐不住了:他爹,你看屯里人都这么说…… 让他们说去!王三强不以为然,俺闺女上学,碍着谁了?等将来她们有出息了,看这些人还嚼不嚼舌根! 开学的日子到了。王三强亲自把两个女儿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们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教室,心里充满了希望。 --- 然而,上学的事并不顺利。 才过了两天,王诗玥就哭着跑回了家。 爹,娘……俺不想上学了……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核桃,书包歪歪斜斜地背着。 咋了这是?覃晓敏赶紧把女儿搂进怀里。 王诗玥抽抽搭搭地说:屯里的男孩……他们笑话俺……说丫头片子上学是浪费钱……还抢俺的本子…… 王墨雅也低着头,小声说:他们……他们还扯俺辫子…… 原来,屯里有些顽皮的男孩,受家里大人影响,觉得女孩上学是新鲜事,经常欺负姐妹俩。 王三强一听,火气地就上来了!他二话不说,拎起墙角的顶门棍就往外走。 他爹!你干啥去?覃晓敏吓得赶紧拦住。 俺去找那些小兔崽子算账!王三强眼睛瞪得溜圆,敢欺负俺闺女,反了他们了! 你跟孩子较什么劲!覃晓敏死死拉住他,让孩子他爹妈管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只见几个妇女拉着自家孩子,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王三强!你家闺女咋那么金贵?小子们闹着玩,咋还告状? 就是!丫头片子上学就上学呗,还矫情上了! 原来,王三强要去找人算账的消息传了出去,那些孩子的家长倒先找上门来了。 王三强看着这群胡搅蛮缠的妇女,不怒反笑:咋?你家小子欺负人还有理了? 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正常吗?就你家闺女娇气! 上学就好好上,告什么状! 王三强把顶门棍往地上一杵,声音冷了下来:俺把话撂这儿!俺闺女上学,是正经事!谁再敢欺负她们,别说小子,就是大人,俺也照揍不误!不信你们试试! 他这一发狠,那些妇女顿时怂了。谁不知道王三强现在有钱有势,连公社书记都向着他? 行……行……俺们回去管管孩子……几个妇女讪讪地拉着孩子走了。 王三强转身蹲下,给两个女儿擦擦眼泪:听见没?爹给你们撑腰!往后谁再欺负你们,就告诉爹!咱不怕他们! 王诗玥和王墨雅看着爹坚毅的脸庞,用力点了点头。 --- 经过这么一闹,再没人敢明着欺负姐妹俩了。王诗玥和王墨雅也争气,学习特别用功。 每天天不亮,姐妹俩就起床,一个烧火,一个扫院子,干完活才去上学。晚上就着油灯写字算数,经常到很晚。 王三强看着心疼,特意去公社买了盏煤油灯,又扯了白纸给她们订本子。 别太累着,慢慢学。他经常这样嘱咐。 爹,俺不累!王诗玥总是这样回答,周老师说俺学得快,明年就能跳级了! 果然,期末考试,王诗玥考了全班第一,王墨雅也是前三名。周校长亲自把奖状送到王家,当着全屯人的面表扬姐妹俩。 这下,那些说风凉话的人都闭嘴了。 啧啧,老王家这俩闺女,真出息! 看来丫头上学也挺好…… 要不……咱家闺女也送去? 渐渐地,屯里送女孩上学的人家多了起来。王三强无形中又带了个好头。 晚上,王三强把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对覃晓敏说:你看,俺说得对吧?咱闺女,不比小子差! 覃晓敏看着墙上的奖状,再看着趴在炕桌上认真写作业的女儿们,眼里闪着泪花:他爹,还是你有远见…… 王三强搂着妻子的肩膀,看着一屋子的女儿们,心里充满了自豪。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等房子盖好了,条件更好了,他要把八个女儿都培养成材! 等开春,兰心也到岁数了,送她去上学。王三强规划着,等小的再大点,一个个都送去!咱老王家的闺女,都要有文化! 王兰心一听自己也能上学,高兴地在炕上打滚:俺也上学!俺也要得奖状! 其他小丫头虽然还不懂事,但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三强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会有很多困难。但只要看到女儿们求知的眼神和进步的笑容,他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知识改变命运——这个在前世被验证过的真理,他要让八个女儿都亲身经历。而这,才是他重生回来,能给女儿们最宝贵的财富。 第33章 猎场之争,以德服人 开春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暖和,林子里的活物也越发活跃起来。王三强这些天除了张罗闺女上学的事,主要精力都放在狩猎上——开春建房是一大笔开销,得抓紧时间多攒些钱。 这天他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北沟那片老林子看看。那里野兽多,而且相对偏僻,竞争少。刚收拾好家伙事要出门,就见孙炮头急匆匆赶来。 三强,先别急着进山!孙炮头脸色不太好看,北沟那边来了一伙外屯的猎户,仗着人多枪好,把好猎场都占了,还不让咱们本地人靠近! 王三强眉头一皱:啥来头?这么横? 听说是红旗屯的,领头的叫赵老四,是个愣头青。带着五六个人,都有枪,说是那片林子他们包了!孙炮头气得胡子直抖,俺早上想去下几个套子,被他们撵回来了,说话可难听了! 王三强沉吟片刻。猎场之争在山里是常事,但这么明目张胆霸占的还真不多见。北沟那片他常去,地形熟,猎物也多,要是就这么让出去,实在憋屈。 走,咱去看看。王三强把五六半往肩上一背,好好说理,要是说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 两人来到北沟入口,果然看见四五个陌生汉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旁边靠着几杆猎枪。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一脸横肉,正是赵老四。 哟呵!孙老头,咋又来了?还带个帮手?赵老四斜着眼打量王三强,跟你们说了,这片俺们红旗屯包了,识相的就赶紧滚蛋! 孙炮头气得脸色发青:赵老四!这北沟是野林子,啥时候成你们红旗屯的了?讲不讲规矩? 规矩?赵老四嗤笑一声,拍拍身边的猎枪,这就是规矩!俺们人多枪好,说包就包了!咋地?不服气?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 就是!识相的快滚! 再啰嗦打断你们的腿! 王三强一直没说话,冷静地观察着对方。这几个人虽然嚣张,但站位散漫,一看就是乌合之众。他上前一步,平静地说: 这位兄弟,山里的规矩是见者有份。北沟这么大,各打各的猎,互不干涉,何必把事做绝? 赵老四上下打量着王三强,见他虽然个子高大,但就两个人,顿时更加嚣张:你算哪根葱?也配跟俺讲规矩?告诉你,今天这北沟,俺们占定了!要不服,划下道来! 王三强心里明白,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但他也不想轻易动武——倒不是怕,而是不值得。 这样吧,王三强想了想,咱们比试比试。要是你们赢了,北沟归你们,俺们扭头就走。要是俺赢了,往后这北沟,咱们各凭本事吃饭,谁也别霸着。 赵老四一听乐了:比试?比啥? 就比打猎。王三强指着远处山坡,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树没?树梢上有个老鸹窝。咱们同时开枪,看谁先把窝打下来。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歪脖子松树少说也有七八十米远,树梢在风中微微晃动,老鸹窝只有拳头大小。这个距离,这个目标,难度极大。 赵老四心里打鼓,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认怂,硬着头皮说:成!就比这个!俺先来! 他端起自己的双管猎枪,瞄了半天,地一枪。子弹擦着树梢飞过,连根毛都没打着。 妈的!赵老四骂了一句,又开第二枪。这回偏得更远。 他脸涨得通红,把枪往地上一杵:该你了! 王三强不慌不忙,端起五六半,几乎没怎么瞄准,地一枪! 只见树梢上的老鸹窝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枪法,神了! 赵老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说:算你狠!咱们走! 等等。王三强叫住他们,比试归比试,猎场还是大家的。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凭本事吃饭,咋样? 赵老四愣住了,他没想到王三强赢了比试还愿意共享猎场。他那些同伴也都面面相觑。 你……你说真的?赵老四将信将疑。 山里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王三强正色道,北沟这么大,够咱们打的。何必争个你死我活? 赵老四看着王三强诚恳的眼神,又想想刚才那神乎其神的枪法,心里那点不服气也消了大半。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兄弟,是俺们不对。你这人,够意思!往后这北沟,咱们一起用! --- 这场风波就这么化解了。更让王三强没想到的是,赵老四这人虽然莽,但挺讲义气。打那以后,两家猎户在北沟相遇,不但不冲突,有时还会互相照应。 有天王三强在追一头受伤的野猪时,不小心踩空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正好赵老四带着人经过,二话不说就帮他制服了野猪,还轮流把他背回了屯子。 三强兄弟,你这人实在,俺赵老四交定你这个朋友了!分别时,赵老四拍着胸脯说。 王三强也觉得这人可交:往后常来常往,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件事在附近几个屯子传开后,王三强的名声更响了。人们都说他不仅枪法好,为人还大度,是条汉子。 孙炮头更是对他刮目相看:三强啊,你这手以德服人,比俺强!往后这帮小子,指定服你管! 王三强笑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在这片山林里讨生活,光靠狠不行,还得靠信誉和人缘。 --- 这天晚上,王三强在家泡脚——脚踝还肿着,覃晓敏正在给他用药酒揉搓。 你说你,跟他们较什么劲?万一真打起来咋整?覃晓敏一边揉一边数落。 这不是没打起来嘛。王三强舒服地眯着眼,再说了,咱占着理呢。 王诗玥端着一盆热水过来:爹,洗把脸。今天在学校,周老师还夸你呢! 夸俺啥? 说你有古代大侠的风范,叫什么以德服人王诗玥现在认字多了,说话都文绉绉的。 王三强听得直乐:啥大侠不大侠的,咱就本本分分做人。 正说着,赵老四拎着两只野兔来了:三强兄弟,脚好点没?俺打了俩兔子,给你补补! 哎呀,这么客气干啥!王三强赶紧让座。 赵老四把兔子往地上一放,看见王诗玥在写作业,好奇地凑过去:哟,闺女上学呢?真出息! 可不是嘛,王三强自豪地说,这丫头学习可好了,考试全班第一! 赵老四羡慕地说:还是你有远见。俺家那小子,整天就知道疯跑,一提上学就头疼。 孩子得引导,王三强说,你要是有心,明年也送他去上学。认字明理,将来才有出息。 成!听你的!赵老四爽快地答应。 送走赵老四,覃晓敏感慨地说:他爹,你现在可真行,连外屯的人都服你。 王三强搂着妻子的肩膀,看着一屋子的女儿,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心。而这一切,都要靠一点一滴积累。 夜深了,王三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安排。建房、打猎、女儿上学……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商场上尔虞我诈的日子,再看看现在这朴实温暖的生活,只觉得重生这一回,值了! 他爹,睡吧。覃晓敏在他身边轻声说,明天还得进山呢。 嗯,睡吧。王三强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握紧了妻子的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滋润着这片黑土地,也滋润着这个越来越红火的家。 第34章 春猎开门红,一枪定乾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画线定基业,蓝图暖妻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岳家来助阵,势利大嫂现 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屯子里的狗还没叫唤利索,王三强家院门外就传来了车轱辘压雪的“嘎吱”声。覃晓敏正端着猪食盆喂那两头半大的克郎猪,听见动静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小跑着去开院门。 门外停着两挂大车,前头赶车的是她大哥覃建国,后头跟着的是二哥覃卫国。车还没停稳,车斗里就跳下来几个半大孩子,一个个冻得红鼻子红脸,却都咧着嘴笑。 “姑!” “小姑!” 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最小的那个才五岁,一把抱住覃晓敏的腿。覃晓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挨个摸着孩子们的脑袋:“哎!哎!都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覃家老两口也从车上下来,覃老爷子穿着厚重的老羊皮袄,覃老太太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大筐,一见闺女就拉住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这阵子遭罪了吧?” “没,娘,俺好着呢。”覃晓敏声音有些哽咽,忙扶着老娘往院里走。 王三强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迎出来,见状赶紧上前接过老岳父手里的烟袋锅子:“爹,娘,大哥二哥,路上冻坏了吧?快进屋,炕烧得热乎着呢!” 覃建国是个闷葫芦,只憨厚地笑了笑。覃卫国则爽朗地拍拍妹夫的肩膀:“行啊三强!听说你前几天又打着大货了?这回盖房,俺们全家都来给你搭把手!” 众人热热闹闹往屋里走,最后头却慢悠悠跟着个穿崭新蓝布棉袄的妇女,正是覃建国媳妇刘彩凤。她一下车就皱着眉打量王三强家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又瞥了眼院里堆着的木料,嘴角撇了撇,才不紧不慢地跟进来。 屋里顿时挤得满满登登。八个闺女被这阵仗吓住了,挤在炕梢不敢吭声。覃老太太一见外孙女们,心疼得直哎哟:“俺的乖乖们呦,都过来让姥姥瞅瞅!” 大丫怯生生地带头走过来,覃老太太一把搂住,从怀里掏出块手绢,里面包着几块硬水果糖:“吃糖,吃糖,姥姥给的。” 孩子们这才放松下来,围着姥姥姥爷叽叽喳喳。覃老爷子挨个摸了摸外孙女的头,对王三强说:“听说你要盖新房?五间大瓦房?” “是,爹。”王三强给老岳父点上烟,“想着开春就动工。” 刘彩凤这时插话了,声音尖细:“哎呦,五间房?就为这几个丫头片子?老三啊,不是大嫂说你,有那钱不如攒着将来招个上门女婿,盖这么老多房不是白瞎了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覃晓敏脸色一白,低头绞着衣角。覃建国瞪了媳妇一眼:“不会说话就憋着!” 王三强脸上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算平和:“大嫂,闺女也是传后人。俺就稀罕闺女,有多少都不嫌多。” 刘彩凤“啧”了一声,扭过脸去逗自家小儿子:“宝儿啊,你看你姑父家多阔气,都要盖大瓦房喽——” 覃卫国媳妇李秀云是个爽利人,见状忙打圆场:“要俺说三强有远见!闺女咋了?闺女知道疼人!将来八个闺女八个家,走到哪儿都有人管饭!”说着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晓敏,这是俺攒的布头,给孩子们做几双鞋面。” 气氛这才重新热络起来。王三强对覃老爷子说:“爹,这回建房,想请二哥给俺当总管,他心细。” 覃卫国一听来了精神:“中!保准给你张罗得明明白白!” “大哥帮俺管木料。”王三强又看向覃建国,“后山有现成的松木,得抓紧伐了。” 覃建国重重一点头:“嗯呐。” 刘彩凤又阴阳怪气地接话:“哎呦,这又管饭又出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给自家盖房呢……” 这次没等别人说话,覃晓敏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大嫂,这是俺家的事,俺们乐意。”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覃晓敏在娘家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从没跟人红过脸。刘彩凤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王三强心里一热,悄悄在炕桌下握住媳妇的手。 覃老爷子敲敲烟袋锅,一锤定音:“行了!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活。建国卫国,你俩听三强安排。老婆子,你带媳妇们帮着做饭。” 正说着,王二民和魏红霞也来了。王三强忙介绍:“这是俺二哥二嫂,建房的事多亏他们照应。” 魏红霞笑着拉过覃老太太的手:“大娘,灶上的事咱俩商量着来,保准让干活的人都吃饱吃好!” 男人们很快就聚到院里商量正事。王三强把画在纸上的草图铺在磨盘上:“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先紧着正房盖。” 覃卫国仔细看着图:“地基得挖四尺深,今年冻得狠,浅了开春一化肯定沉。” “砖瓦俺都订好了,过了正月十五就能送来。”王三强指着院墙根,“木料得抓紧,开春雪化了路就不好走了。” 覃建国蹲在地上,用手量了量木料的粗细:“松木够用,柞木得留着做梁。” 女人们则在屋里准备晌午饭。覃老太太和李秀云都是干活利索的人,一个和面一个切菜。魏红霞从自家抱来半袋土豆,覃晓敏把珍藏的腊肉都拿了出来。 只有刘彩凤,说是帮忙,却一直在翻看王三强家新添置的东西。摸摸新买的暖水瓶,又掀开粮缸看看存粮,嘴里啧啧有声:“晓敏啊,不是大嫂说你,这家底还是得攥紧了,别有点钱就瞎霍霍……” 覃晓敏正在切腊肉,头也不抬地说:“大嫂,俺家的事俺心里有数。” 刘彩凤被噎得直瞪眼。 晌午饭做得丰盛。大白菜炖腊肉,土豆丝炒咸菜疙瘩,蒸了一锅黄澄澄的窝窝头,还特意给孩子们蒸了碗鸡蛋羹。男人们在院里支上小桌,女人们在炕桌吃。 吃饭时,刘彩凤眼睛滴溜溜转,突然问:“三强啊,盖这房子得花不少钱吧?鹿肉卖了多少钱啊?” 王三强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没多少,刚够料钱。” “不能吧?”刘彩凤拔高声音,“那么大一头鹿,俺听说光鹿茸就值……”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覃建国猛地撂下筷子,脸黑得像锅底。 覃老爷子重重咳嗽一声,刘彩凤这才不情愿地闭了嘴,却把气撒在自家孩子身上,狠狠拧了把正伸手夹肉的小儿子:“吃吃吃,就知道吃!” 孩子“哇”地哭起来,饭桌上一阵忙乱。 饭后,男人们套车去后山看木料。女人们收拾完碗筷,魏红霞拉着覃晓敏商量:“建房期间天天十几口人吃饭,光靠咱们几个忙不过来。俺看能不能在院里搭个临时灶棚,再找两个屯里媳妇帮忙。” 覃老太太点头:“是这个理儿。红霞你有相熟的人不?” “有,西头老赵家俩媳妇都能干,工钱好说。” 刘彩凤在一旁嗑瓜子,插嘴道:“要俺说啊,随便整点苞米面饽饽就中,干活的人还挑啥嘴……” 李秀云实在听不下去了,把抹布一摔:“大嫂你要不愿待就回家去!别在这儿添堵!” “俺咋添堵了?俺这不是为晓敏着想吗?”刘彩凤跳起来,“你们一个个充大方,到时候钱花超了,还不是得晓敏自己扛?” 一直沉默的覃晓敏突然站起来,走到刘彩凤面前。她比刘彩凤矮半头,身子还因为刚出月子有些单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大嫂,俺家的事不用你操心。钱是俺男人挣的,他愿意给闺女们花,俺乐意陪着。别说盖五间房,就是盖八间、十间,只要他开口,俺就支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往后这样的话,就别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坑里柴火的噼啪声。刘彩凤张着嘴,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扭身出去了。 覃老太太抹了抹眼角,拉住闺女的手:“好,好,俺闺女长大了……” 傍晚时分,男人们从山上回来,定下了明天开始伐木。王三强把西屋腾出来给岳父岳母住,覃建国兄弟俩带着孩子们在堂屋打地铺。刘彩凤闹着要回去,被覃建国吼了一嗓子,才不情不愿地留下。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岳父的鼾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今天俺跟大嫂那样说话,是不是太冲了?” 王三强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咱家的日子,咱自己过。” “俺就是……就是听不得她说闺女们不好。” “俺知道。”王三强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炕上八个闺女熟睡的小脸上。王三强看着她们,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知道,建房这事才刚开始,往后少不了各种麻烦。但有媳妇这句话,有闺女们的笑脸,再难的事,他也能扛过去。 院墙外,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而屋里,八个女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春天最早融化的雪水,轻轻流淌。 第37章 日日有肉香,屯邻赞不绝 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提着猎枪出了门。后山伐木的号子声还没响起,林子里静得能听见雪屑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要给建房的帮工们弄足肉食。 沿着封冻的小溪往深里走,他在一片桦树林边发现了野猪群的踪迹。杂乱的蹄印像梅花瓣似的印在雪地上,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刚过去不久。王三强蹲下身,用手指丈量最深的那个蹄印,竟有小孩巴掌大。 是个大家伙。他喃喃自语,顺着足迹追了上去。 前世积累的经验让他很快判断出野猪群的动向。它们正在往阳坡的柞树林迁移,那里有大量落地的橡果。王三强选择了一条近路,提前赶到柞树林边缘,找了处视野好的土坡埋伏下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林子里传来哼哧哼哧的声响。先是一头百来斤的半大野猪钻出来,接着是三四头母猪,最后压阵的是头鬃毛如钢针的黑毛公猪,估摸得有三百多斤重。 王三强屏住呼吸,把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套在公野猪的耳根位置。这个角度能直接打穿头骨,一击毙命。 枪声惊起了林中的鸟雀。公野猪应声倒地,其他野猪四散奔逃。王三强没有追击,而是迅速装填子弹,警惕地观察四周——受伤野猪的同伴有时会杀个回马枪。 确认安全后,他走到猎物前。这一枪打得极准,野猪几乎没受什么痛苦。他利落地开始处理,先把最值钱的猪肝、猪心取出用油纸包好,接着卸下四条腿。剩下的躯干肉足够十几号人吃上两天了。 等他拖着野猪回到屯里时,日头才刚爬到树梢。伐木的男人们正要出发,看见这血淋淋的野猪,都围了上来。 嚯!这么大个炮卵子! 三强你这枪法真是绝了! 今儿个又有肉吃了! 覃卫国笑着拍拍妹夫的肩膀:行啊!咱这建房工地都快赶上过年了! 王三强把猪肝递给魏红霞:二嫂,晌午给大伙加个菜。 魏红霞喜滋滋地接过:正好俺发了点干豆角,炖猪肝最香! 刘彩凤在一旁看得眼热,小声嘀咕:显摆啥呀,有这功夫多伐两根木头不好...... 这话被覃建国听见,狠狠瞪了她一眼。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变着花样给工地供应野味。今天打只狍子,明天猎几只山鸡,有时还能摸到一窝野兔。他不仅用枪,还会下套子、设陷阱,把前世学来的狩猎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有天天不亮,他带着绳索进了北沟。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狍子脚印。这种动物机警得很,硬追是追不上的。王三强选了处狍子必经的小路,把绳索挽成活扣藏在雪下,另一端系在弹性极好的白桦树上。 布置妥当后,他绕到上风口,故意弄出些声响。受惊的狍子果然朝着设伏的方向逃窜。只听的一声,一头半大的狍子被绳索套住后腿,倒吊在了树上。 今天给大伙换换口味。王三强笑着收起猎物。 最让屯里人开眼的是他抓沙半鸡的本事。这种鸟比家鸡小,肉质却格外鲜嫩。王三强不用枪,而是用自制的马尾套。他能在雪地上精准分辨出沙半鸡的觅食路线,把套子下在它们常走的上。第二天一早准能收获好几只。 这天他更是运气好,在追一只受伤的山鸡时,意外发现了一头獐子。这种动物胆小如鼠,见到人影就窜得没影。王三强耐心跟踪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它的藏身之处。 这可是好东西。他屏住呼吸,一枪命中。取出麝香时,他的手都有些发抖——这东西比等重的黄金还贵。 晚上收工后,王三强把麝香拿给覃晓敏看。媳妇惊得直捂嘴:他爹,这得值多少啊? 够买一车砖了。王三强小心地收好,等开春建房,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工地上的伙食一天比一天丰盛。魏红霞是个会过日子的,把王三强打来的野味安排得明明白白:大块的野猪肉和狍子肉红烧,山鸡和沙半鸡炖蘑菇,野兔肉剁馅包饺子,连骨头都不浪费,熬成浓白的汤给干活的人暖身子。 屯里来帮忙的劳力们干活格外卖力。老赵家的大儿子一边啃着狍子腿一边说:在三强家干活真带劲!天天像过年! 可不咋的,另一个后生接话,俺娘都说俺这些天壮实了! 刘彩凤虽然嘴上不说,可每顿饭都吃得比谁都多。有次她偷偷把两块红烧肉揣兜里想带回家给儿子,被李秀云撞个正着。 大嫂,你要不够吃锅里还有,这是干啥?李秀云故意大声说。 刘彩凤臊得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俺......俺是怕糟践了...... 最开心的要数孩子们。王三强每天都会特意留些小块的肉,给八个闺女和覃家来的小辈打牙祭。大丫带着妹妹们排排坐,小口小口地啃着烤兔腿,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爹真厉害!四丫舔着油汪汪的手指说,天天都给咱肉吃! 五丫使劲点头:俺以后也要学打猎! 连最小的八丫,都被覃晓敏用野鸡汤喂得小脸圆了一圈。 这天王三强猎到只特别肥的野兔,晚上特意让魏红霞做成辣炒兔丁。红彤彤的辣椒配上鲜嫩的兔肉,香味飘出老远。隔壁院子的王大军扒着墙头看了半天,酸溜溜地对他媳妇说:瞧把他嘚瑟的,有点肉不知咋吃好了! 这话传到王三强耳朵里,他只是一笑置之。第二天,他让大丫端了碗红烧野猪肉给王老栓家送去——老爷子这些天没少帮着张罗。 王老栓感动得直搓手:这咋好意思...... 大丫脆生生地说:俺爹说了,远亲不如近邻。 消息传开,屯里人对王三强更是高看一眼。都说他不光能耐大,为人也厚道。 这一天,王三强起了个大早,今天他要给工地上最后一天工的帮工们弄顿好的。 他直奔北沟的深潭。 王三强收拾好家伙什,把自制的渔网下进去。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起网时竟捞上来好几条三四斤重的鲤鱼,还有不少小杂鱼。 年年有余!好兆头!他满意地收拾渔获。 晌午饭格外丰盛:红烧野猪肉、清炖鲤鱼、辣炒兔丁、山鸡炖蘑菇,主食是白面馒头。王三强还特意打了壶散装白酒,给男人们解乏。 饭桌上,覃老爷子端着酒碗站起来:三强啊,这些天俺都看在眼里。你对闺女们这份心,对乡邻这份情,爹佩服! 众人纷纷举碗。王三强眼圈有些发红:应该的,应该的。这些天辛苦大伙了。 刘彩凤破天荒地没再说怪话,埋头吃得满嘴流油。 饭后,王三强把工钱一一结清,每人还多包了块野猪肉。帮工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覃晓敏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说:他爹,咱家这些天吃的肉,比俺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王三强搂住她的肩膀:这才到哪儿?等开春新房盖好,咱天天吃肉! 夕阳西下,八个闺女在院子里玩跳格子。她们红润的小脸在余晖中发光,银铃般的笑声飘出老远。 王三强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些天的辛苦都值了。 他知道,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38章 娘亲兄嫂至,作妖反打脸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覃晓敏正带着闺女们打扫院落,院门一声被推开了。母亲刘秋芝打头,身后跟着大哥王大军一家和四弟王四壮夫妇,浩浩荡荡涌进院子。 老三家的,忙着呢?刘秋芝三角眼在院里扫了一圈,看见堆着的木料和仓房檐下挂的野味,眼皮跳了跳,听说你家要盖新房?五间大瓦房? 覃晓敏心里一下,放下扫帚迎上去:娘,你们咋来了?快进屋坐。 坐啥坐!刘秋芝甩开她的手,指着那些木料,你们这是要上天啊?盖这么老多房,钱从哪儿来的?是不是把养老钱都昧下了? 王大军在一旁阴阳怪气:娘,您可别冤枉三弟。人家现在能耐大了,打个猎都能发财,哪看得上您那点养老钱。 苗翠花假惺惺地劝:娘您别动气,三弟这也是为家里好。就是......她话锋一转,这房子盖得是不是太大了点?八个丫头片子,值得住五间房? 王四壮媳妇吴柳红最是尖刻,直接指着在院里玩的孩子们:要俺说啊,有这钱不如攒着给有德娶媳妇。丫头都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了。大丫王诗玥紧紧攥着扫帚,眼圈泛红。其他小点的孩子都吓得往覃晓敏身后躲。 就在这时,王三强扛着猎枪从外面回来。他今天本是去查看陷阱,远远就听见院里的吵闹声。一进院,看见这阵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都在呢?他把猎枪往墙根一靠,有啥事跟我说。 刘秋芝见到儿子,气势更足了,拍着大腿哭嚎:俺的老天爷啊!俺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有钱盖大瓦房,老娘还住漏风的土坯房啊! 王三强不动声色:娘,您那房子去年秋天才修的屋顶,咋就漏风了? 你......刘秋芝被噎住,转而指着木料,这些是不是从老宅后山砍的?那是老王家的祖产! 娘记性不好?王三强冷笑,分家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后山那片松林归我。要不要把分家文书拿出来念念? 王大军赶紧打圆场:三弟,娘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怕你被晓敏撺掇着乱花钱...... 我家的事,不劳大哥操心。王三强打断他,钱是我打猎挣的,房子是给我闺女盖的。别说五间,就是八间十间,我乐意。 吴柳红尖声说:三哥你糊涂啊!丫头都是...... 都是什么?王三强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冰,四弟妹,我闺女怎么样,轮不到你说三道四。再让我听见你说我闺女半个不字,别怪我不讲情面! 吴柳红被他吓得后退两步,躲到王四壮身后。 刘秋芝见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没法活了啊!儿子要打弟媳妇了啊!俺这就去找屯长评理! 去找!现在就去!王三强声音陡然提高,正好让屯里人都评评理!当奶奶的,当大伯、当叔叔的,是怎么欺负八个亲孙女、亲侄女的! 他走到仓房,拎出一个小木箱,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账本、卖野味的收据、买砖瓦的契约。 都看好了!他把账本摔在磨盘上,每一分钱都是我王三强用命从山里挣来的!盖房子的每一根椽子,都是我王三强凭本事置办的! 他翻开账本,一页页指给众人看:去年娘生病,我出了多少药钱;大哥家娶媳妇,我随了多少礼;四弟盖房,我帮了多少工......这些要不要都算算? 刘秋芝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王大军和苗翠花低着头不吭声。王四壮夫妇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王三强环视众人,从今往后,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我的闺女,我爱怎么疼怎么疼!谁再敢说半个不字,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声。八个闺女紧紧挨在一起,看着爹伟岸的背影,小脸上满是骄傲。 一直沉默的覃晓敏突然开口:娘,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要是没事就回吧。俺家还要扫房,没空招待。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老宅几人脸上火辣辣的。刘秋芝讪讪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行!你们能耐!往后有事别求到老宅门上! 放心,王三强冷冷道,就算要饭,我也绕着老宅走。 老宅几人灰溜溜地走了。院门关上的瞬间,孩子们一下围上来。 爹!你真厉害!二丫王墨雅第一个扑进他怀里。 爹!俺以后也要像你一样!三丫王兰心紧紧抱住他的腿。 连最小的七丫八丫都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他抱。 王三强挨个摸摸女儿的头,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他看向覃晓敏,媳妇正低头抹眼泪,但嘴角是带着笑的。 他爹......覃晓敏哽咽着,往后...... 往后咱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王三强抱起六丫,爹的宝贝闺女们,走,帮爹收拾兔子去!今晚咱们吃红烧兔肉! 孩子们欢呼着簇拥他往仓房走。 大丫悄悄拉住覃晓敏的衣角:娘,你别哭。等新房盖好了,咱们把院墙垒得高高的,不让他们进来! 覃晓敏破涕为笑,把大丫搂进怀里:好,垒高高的。 这场风波过后,王三强家的日子反倒更清净了。老宅的人再没上门找过麻烦,连带着屯里那些说闲话的也都闭了嘴。 腊月二十八,王三强带着大丫二丫去公社置办年货。回来时,看见王老栓站在他家院门口。 三强啊,老爷子搓着手,有个事......你家建房还缺人手不?俺家老二...... 王三强爽快答应,正愁开春人手不够呢。让二哥过了初五就来! 王老栓千恩万谢地走了。大丫仰着头问:爹,他家上次不是说咱家闲话来着?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闺女,做人要大气。咱过好了,不差那口吃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除夕夜,王三强家格外热闹。覃家老两口和两个儿子都来了,加上王二民一家,整整坐了两大桌。王三强把最好的野猪肉都拿了出来,八个闺女都穿上了姥姥做的新棉袄。 守岁时,覃老爷子多喝了几杯,拉着王三强的手说:三强啊,爹当初没看错人。把晓敏交给你,俺放心! 王三强看着炕上嬉笑的闺女们,看着灯下和嫂子们说笑的媳妇,心里满满的。 新年钟声敲响时,他带着闺女们到院里放鞭炮。爆竹声中,大丫突然大声说:爹!等新房盖好了,咱们年年都这么过! 王三强把最小的八丫举过头顶,年年都这么过! 夜空被烟花照亮,八个闺女的笑脸像八朵绽放的花。王三强知道,最难的坎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 第39章 地基起风波,巧计服众人 正月刚过完,冻土还没化透,王三强家建房工地就热闹起来了。覃卫国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开始挖地基,镐头砸在冻土上作响,溅起冰碴子。 这土冻得跟铁疙瘩似的!一个后生甩着震麻的手抱怨。 覃卫国抹了把汗:都得这么干!开春一化冻,地基要是没挖到位,房子准沉! 王三强今天没进山,特意留在工地帮忙。他前世经商时接触过建筑,知道地基的重要性。正帮着清理土方,就见王四壮的岳父吴老蔫背着手踱进院子。 吴老蔫是屯里有名的老泥瓦匠,仗着手艺好,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他围着地基沟转了两圈,用脚踢踢挖出来的冻土块,鼻子哼了一声: 挖这老深干啥?显摆你家力气多?要俺说啊,三尺足够! 覃卫国陪着笑:吴叔,这不要盖五间房吗?挖浅了怕不牢靠。 你懂个啥?吴老蔫斜着眼,俺盖了一辈子房,还能不知道深浅?听俺的,填回去一尺,省工省料! 王三强放下铁锹走过来:吴叔,这地基深度是俺定的。 你定的?吴老蔫嗤笑,三强啊,打猎你在行,盖房还得听俺的!这多挖一尺,得多费多少工?得多用多少石料? 旁边几个帮工也小声议论起来。确实,这地基挖得比屯里谁家都深。 吴叔,王三强不急不躁,咱这房要住几代人,地基必须牢靠。您说的三尺深,那是土坯房的规格。咱这是砖瓦房,分量重,开春化冻时万一不均匀沉降...... 啥沉降不沉降的!吴老蔫打断他,俺盖的房子,啥时候出过毛病?你要不信,这活俺还不干了呢! 这话一出,工地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吴老蔫是屯里最好的泥瓦匠,他要撂挑子,这房子还真不好盖。 王大军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在人群后头阴阳怪气:老三啊,不是大哥说你,不懂就别瞎指挥。听吴叔的准没错! 王三强看着吴老蔫得意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家伙分明是想给他个下马威,好在工钱上拿捏他。 吴叔,王三强突然笑了,您说三尺够用,那咱打个赌咋样? 打啥赌? 咱各按各的法子砌一段地基,王三强指着刚挖好的沟,等开春化冻了,看谁砌的结实。要是您的法子好,工钱我给您翻倍。要是我的法子更牢靠...... 咋样?吴老蔫瞪着眼。 往后这工地上的泥瓦活,都得按我的规矩来。 吴老蔫气得胡子直抖:好!好!俺就让你小子见识见识! 王三强也不含糊,当即让人把地基沟分成两段。他亲自带着覃卫国几个人负责东段,吴老蔫带着他的徒弟负责西段。 二哥,王三强小声对覃卫国说,咱这段地基,底下先铺一层碎石,灌上砂浆夯实。砌石头时候,每层都要错缝,灰浆要饱满。 覃卫国有些犹豫:三强,这得多费不少料啊...... 听我的。王三强语气坚定,咱这房要传给闺女们的,不能糊弄。 另一边,吴老蔫按老规矩,直接把石块往沟里扔,随便抹点泥浆就算完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瞎折腾!纯粹是瞎折腾! 王大军凑在吴老蔫身边,不时朝王三强这边指指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把打猎的事暂时交给王二民,自己整天泡在工地上。他不仅要求地基砌得牢固,还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想法——要在房子底下修火道! 啥?火道?覃卫国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地主老财家才有的吗? 咱也享受享受。王三强笑着解释,就是把灶坑的烟道从炕底下延伸到地基里,绕一圈再出去。冬天烧炕,整个屋地都是热的,闺女们光脚跑都不怕冻着。 吴老蔫听见这话,笑得前仰后合:俺的娘诶!你当这是盖皇宫呢?还火道!知道那得多费砖?多费工? 王三强不理他,亲自带着人测量、画线。修火道确实费事,要先在地基里预留出烟道的空间,砌筑时要格外小心,不能漏烟。但他坚持要这么做。 大丫好奇地问,为啥要修火道啊? 这样冬天里,你们在炕上写字,脚底下也是暖和的。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等房子盖好了,爹给你们每人打个书桌,就放在窗根底下。 孩子们听了,都兴奋地围着他问东问西。连在工地帮忙的屯邻们都说:三强对闺女真是没得说! 地基完工那天,王三强特意让吴老蔫过来验收。老泥瓦匠背着手,把他负责的那段地基夸得天花乱坠,对王三强这段却横挑鼻子竖挑眼。 你这灰浆用太多了!败家! 这石头砌得太密实,白费工! 还整什么火道,纯粹是胡闹! 王三强也不争辩,只是笑着说:等开春化冻了再说。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几场春雨过后,冻土开始融化,工地变得泥泞不堪。这天早晨,王三强刚到工地,就听见吴老蔫在嚷嚷: 看看!俺说啥来着!这地基出问题了! 王三强快步走过去,只见吴老蔫负责的那段地基,因为化冻不均匀,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下沉,墙体也裂开了一道缝。而他自己负责的这段,却纹丝不动,坚固如初。 吴老蔫脸涨得通红,还在强辩:这......这是土质问题!跟俺的手艺没关系! 王三强也不说话,拎起大锤,走到两段地基交界处:吴叔,您看好了。 他抡起大锤,先在自己砌的地基上狠狠砸了几下,只留下几个白点。接着又走到吴老蔫那段,轻轻一锤,就震下来好几块松动的石头。 围观的帮工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纷纷议论: 还是三强这法子牢靠! 吴老蔫那是糊弄鬼呢! 怪不得他家盖的房子老是裂缝! 吴老蔫脸上挂不住了,一跺脚就要走。王三强却拦住他: 吴叔,赌约是赌约,活还得干。这样,往后您还当大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工钱我给您加三成,咋样? 吴老蔫愣住了,他没想到王三强会给他台阶下。看着王三强诚恳的眼神,老泥瓦匠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俺服了!往后都听你的! 这场风波过后,工地上再没人敢质疑王三强的决定。连王大军再来转悠时,也都闷着头不说话了。 晚上收工后,王三强特意留下吴老蔫喝酒。几杯下肚,老泥瓦匠话多了起来: 三强啊,不是叔跟你较劲。俺干了一辈子泥瓦匠,就没见过你这么盖房的!又是深地基又是火道,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三强给他满上酒:吴叔,钱没了还能挣。房子要是盖不好,住着揪心一辈子。俺这房是给八个闺女住的,必须得盖得结结实实、暖暖和和的。 吴老蔫怔了怔,突然一拍大腿:中!就冲你这份心,叔往后指定给你用心干! 从这天起,吴老蔫像是换了个人,干活格外卖力气,还主动帮王三强监督工程质量。有他坐镇,工地上的进度快了不少。 三月中,地基全部完工。王三强带着闺女们来看,大丫指着预留的火道口问:爹,这就是让屋地变热的地方吗? 对喽!王三强把六丫抱起来,让她看地基里的结构,等冬天,爹把炕烧得热热的,你们就能在暖乎乎的地上玩了。 孩子们兴奋地在地基上跳来跳去,银铃般的笑声在春风中飘荡。 覃晓敏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和闺女们,眼里闪着泪光。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冬天冻得手脚生疮的日子。她的闺女们,再也不用受那样的罪了。 他爹,她轻声说,等房子盖好了,咱在院里种棵海棠树吧。 王三强笑着答应,种两棵!让闺女们春天看花,秋天吃果! 夕阳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坚实的新地基上。王三强知道,这房子不仅是为闺女们遮风挡雨的庇护所,更是他这个父亲能给她们的最坚实的依靠。 第40章 梁柱立门户,暖心慰女心 五月十八,黄道吉日,宜上梁。 天才蒙蒙亮,王三强家新建的宅基地上就挤满了人。屯里老少爷们几乎都来了,连王老栓都换上了压箱底的蓝布褂子,站在院门口迎客。 五间房的水泥地基已经凝固得结结实实,红砖墙砌了半人高,今天要立的是支撑整个屋顶的梁柱。四根一抱粗的松木大梁已经剥好了皮,用红绸子系着,像四条沉睡的巨龙横在院子里。 吉时到——吴老蔫今天特意刮了胡子,声音格外洪亮。 八个壮劳力喊着号子,把第一根大梁抬起来:嘿——呦—— 加把劲啊——嘿呦! 步步高升啊——嘿呦! 大梁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升起,稳稳落在东山墙的榫卯里。王三强站在房架上,亲手把梁固定好,额角的汗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上梁馍——魏红霞端着簸箕,把白面馒头和水果糖一把把撒向人群。 孩子们欢呼着争抢,大丫二丫带着妹妹们挤在最前面,小手里攥满了糖果。连襁褓里的八丫都被覃晓敏抱着,伸着小手去抓飘落的红绸条。 这梁真直溜!王老栓眯着眼赞叹,三强从后山选的这松木,比老林家去年盖房用的柞木还结实! 王大军躲在人群后头,酸溜溜地对苗翠花说:显摆啥?不就是几根木头...... 苗翠花使劲拧他一把:你倒是也显摆一个给俺看看? 第二根大梁升起时,出了点小意外。抬梁的王老栓家二小子脚下一滑,大梁猛地歪向一边。就在众人惊呼时,王三强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肩膀死死顶住下坠的梁头。 大丫吓得尖叫。 王三强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没事!再来两个人! 覃建国和覃卫国赶紧上前,三人合力把大梁扶正。等梁落稳了,王三强才松开手,棉袄肩膀处已经渗出血迹。 他爹!覃晓敏慌忙要上来看伤。 皮外伤,不碍事。王三强摆摆手,对惊魂未定的众人笑道,接着来!今天必须把梁都上完! 这个小插曲反倒让气氛更加热烈。屯里老人们纷纷点头:三强这孩子,是条汉子! 四根大梁全部落位后,王三强站在房架上,看着底下仰着头的八个闺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接过吴老蔫递来的红布包,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铜钱、五谷和朱砂。 大丫,他朝底下招手,你最大,带妹妹们过来。 九个闺女在房基前站成一排,连覃晓敏都抱着八丫站在队伍末尾。王三强把红布包分成九份,挨个发到她们手里: 这是咱新房的镇宅宝。大丫管东屋,二丫管西屋,三丫四丫......他一个个嘱咐过去,往后这房子就交给你们了。 孩子们紧紧攥着红布包,小脸激动得通红。大丫代表妹妹们大声说:爹!俺们一定把家看好! 王三强眼睛发热,赶紧转身去安排下一步工序。按规矩,上梁这天主家要管饭,而且必须丰盛。他前几天就进山打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魏红霞带着妇女们在临时搭的灶棚里忙活了一早上。 晌午开席,院里支起八张桌子。红烧野猪肉炖粉条、清蒸狍子腿、山鸡蘑菇汤......香气飘出二里地。王三强特意把吴老蔫请到主桌,挨着覃老爷子坐。 吴叔,这些天辛苦您了。王三强给老泥瓦匠敬酒。 吴老蔫这回是真心服气了:三强啊,你这房子盖得,比公社办公楼都讲究!往后屯里谁家盖房,都得来你这取经! 王老栓也感慨:俺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盖房的。火道、玻璃窗、杉木椽子......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就是花的吗?王三强给老屯长夹了块肉,闺女们住着舒坦,比啥都强。 正吃着,大丫带着妹妹们过来敬酒。孩子们端着糖水,像模像样地说:谢谢爷爷伯伯叔叔们帮俺家盖房子! 软糯的童声把一帮大老爷们的心都喊化了。吴老蔫红着眼圈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饭后,王三强把剩下的肉给帮工们分了分,每人还包了一块钱喜钱。众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 夕阳西下,新立的房架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八根立柱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个家的未来。 他爹,覃晓敏指着房架问,那根歪脖子椽子要不要换?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西边第二根椽子,确实有点弯。 他毫不犹豫,明天俺就去后山重砍一根。闺女们屋里的椽子,必须根根直溜! 孩子们在新房的空地上玩起捉迷藏。四丫五丫躲在未来的东屋里,三丫六丫藏在西屋墙根下,银铃般的笑声在梁柱间回荡。 二丫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俺那屋的窗户,真要开这么大吗? 当然!王三强把她抱起来,指着西墙预留的窗口,到时候爹给你安玻璃窗,坐在炕上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海棠树。 大丫仰着头数椽子:一、二、三......爹,真的一人一根椽子啊? 说好的事,哪能变卦?王三强指着房架,从东往西数,第一根是你的,第二根是二丫的......每根椽子上都刻着你们的名字呢! 孩子们兴奋地找属于自己的椽子。果然,每根椽子的隐蔽处都用刀刻着小小的名字:诗玥、墨雅、兰心...... 等房子盖好了,王三强对围过来的闺女们说,你们每天睡觉前,都能看见自己的名字刻在房梁上。这是爹给你们打的江山,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最小的七丫似懂非懂,却也跟着姐姐们使劲点头。 覃晓敏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她想起自己出嫁时,娘偷偷塞给她的两块银元:闺女,在婆家要硬气,别让人看扁了。如今她的闺女们,再也不用像她当年那样战战兢兢了。 夜幕降临时,王三强在新房基的四个角各点上一盏油灯。按照老辈人的说法,这叫,让新宅沾沾人气。 灯火摇曳中,梁柱的轮廓显得格外庄严。王三强搂着覃晓敏站在院当中,八个闺女在他们身边围成一圈。 等搬进来,王三轻声说,咱在堂屋挂上全家福。等闺女们出嫁了,想家的时候,就回来看看。 大丫突然问,俺以后出嫁了,还能回来住吗? 傻丫头!王三强揉揉她的头发,这就是你的家,啥时候想回来都行!爹给你留着屋! 夜风拂过,梁上系的红绸轻轻飘动。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第41章 新房终落成,乔迁宴宾朋 五月初五,端阳节,王三强家的新房终于完工了。 五间青砖瓦房坐北朝南,玻璃窗擦得锃亮,房檐下挂着两串红辣椒。院墙砌得齐胸高,新打的榆木院门刷着桐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天还没亮,覃晓敏就带着闺女们开始忙活。大丫二丫擦玻璃,三丫四丫扫院子,连四岁的六丫都拿着小抹布,踮着脚擦门槛。 娘,你看俺擦得亮不?五丫举着抹布跑过来。 覃晓敏弯腰看看:亮!比镜子还亮! 王三强从仓房搬出两挂鞭炮,挂在院门两旁。今天是乔迁的好日子,他特意换上了覃晓敏新做的蓝布褂子,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爹,覃晓敏有些紧张地整理衣襟,待会儿来客了,俺该说啥? 啥也不用说,王三强笑着给她正了正头巾,你就站院门口,见人就笑。 日头刚爬上东山头,客人们就陆陆续续来了。最先到的是王二民一家,魏红霞拎着半袋白面,老远就喊:新宅大喜啊! 紧接着覃家老两口也到了,覃老太太一进院就红了眼圈:俺的乖乖,这房盖得真阔气!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老栓,老爷子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屯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老人。一进院就拱手:三强啊,给咱屯争光了! 王三强忙迎上去:老屯长这话说的,快屋里请! 新房子里,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覃晓敏带着闺女们给客人倒水,孩子们今天都穿上了新衣裳,小辫梳得油光水滑。 这地面真平整!王老栓跺跺脚,还热乎呢! 底下修了火道。王三强解释道,冬天烧炕,屋地都是热的。 老人们啧啧称奇:这可是地主老财家才有的排场! 说话间,院里已经挤满了人。王三强看看日头,对吴老蔫点点头。老泥瓦匠会意,高声喊道: 吉时到——乔迁入宅—— 噼里啪啦——鞭炮炸响,硝烟弥漫。王三强打头,覃晓敏抱着八丫紧随其后,七个闺女按年龄大小排成一串,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样吉祥物——大丫捧米缸,二丫捧面袋,三丫捧油瓶...... 步步高升——吴老蔫在旁边唱着吉言。 跨过高高的门槛,大丫把米缸放在堂屋东北角:米满仓! 二丫把面袋放在西北角:面满缸! 三丫的油瓶放在灶台边:油满瓶! 孩子们稚嫩的童声在崭新的屋子里回荡,来宾们看得眼圈发红。连最挑剔的吴老蔫都抹了把眼睛:老子盖了一辈子房,头回见这么搬家的! 等孩子们把吉祥物都安置好,王三强站在堂屋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父老!今天俺家乔迁,感谢大伙来捧场!别的不多说,就一句——往后谁家有事,只管开口! 院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王老栓代表屯里讲话:三强家这新房,是咱屯头一份!往后谁再说生闺女没用,就让他来看看! 这话说得覃晓敏直抹眼泪。她想起生八丫时,婆婆说的那些难听话。如今看着亮堂堂的新房,看着八个健康的闺女,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开席——魏红霞一声吆喝,帮忙的妇女们开始上菜。 院里支起十张桌子,每桌八个菜:红烧野猪肉、清炖狍子肉、小鸡炖蘑菇、干豆角炒腊肉......最让客人们开眼的是那道飞龙汤,用的是王三强前天刚打到的珍稀野味。 这可是皇上吃的东西!王老栓尝了一口汤,连连赞叹。 孩子们另开一桌,王三强特意给她们做了糖醋野兔丁、炸河虾。八个小丫头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吃饭,把来看热闹的乡亲们喜欢得不行。 三强啊,一个老太太拉着王三强说,你家这些闺女,比小子都强! 王三强笑着给老太太夹了块肉:婶子多吃点! 酒过三巡,王三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王二民那桌时,他特别敬了二哥一杯:这些天多亏二哥照应。 王二民红着脸摆手:自家兄弟,说这干啥! 敬到覃家那桌时,刘彩凤破天荒地站起来:三强,大嫂以前有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大嫂说啥呢!王三强给她满上酒,都是一家人! 最让人意外的是吴老蔫。老泥瓦匠喝多了,拉着王三强的手说:三强,叔服你!不是服你能挣钱,是服你这份心!八个闺女,你愣是给她们盖出个皇宫来! 王三强扶他坐下:叔,等您老了,俺家就是您家,随时来住! 这话把吴老蔫说得老泪纵横。 席间,王三强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 今天趁大伙都在,俺立个规矩。这五间房,东头两间是老大老二的,西头两间是老三老四的,中间这间给老五老六老七老八。等小的长大了,大的也出嫁了,屋子轮着住。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往后俺闺女回娘家,都有自己的屋!谁要是给气受,别怪俺翻脸!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不少人都偷偷抹眼睛,尤其是那些家里有闺女的人家。 覃晓敏站在丈夫身边,看着八个闺女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饭后,王三强给每个帮过工的人都包了红包,连来看热闹的孩子都分到了糖果。人们陆续散去时,都在议论: 老王家的闺女,往后说亲得挑着选! 谁说生闺女不好?你看三强家! 咱屯的风气,要让三强家带起来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天已经擦黑。王三强关上新打的院门,转身看着自己的新家。 五间瓦房静静地立在暮色中,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八个闺女在院里追逐嬉戏,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晚风里。 他爹,覃晓敏轻声问,咱真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了? 王三强搂住她的肩膀:这才到哪儿?等过两年,咱再把厢房盖起来。 大丫跑过来,俺能去看看自己的屋吗? 走!爹带你们去看! 王三强一手抱着六丫,一手牵着七丫,闺女们前呼后拥地进了东屋。屋里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南炕上铺着新席子,北墙根摆着新打的炕柜。 这是你的书桌。王三强指着窗下的桌子对大丫说,往后就在这儿写字。 大丫小心翼翼地摸着光滑的桌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爹,俺一定好好念书...... 二丫在自己的屋里蹦蹦跳跳:爹!俺能在墙上贴年画吗? 贴!想贴啥贴啥! 三丫四丫头对头躺在炕上打滚:这炕真大!俺俩能翻跟头! 五丫六丫在比谁的窗户更亮,七丫八丫在新炕席上爬来爬去。 王三强和覃晓敏站在堂屋,听着东西两屋传来的欢笑声,相视而笑。 他爹,覃晓敏靠在丈夫肩上,俺像做梦似的。 不是梦,王三强握紧她的手,往后都是这样的日子。 夜幕完全降临,新宅的灯火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他的闺女们再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了。 这个用父爱筑成的家,会为她们遮风挡雨,会成为她们永远的依靠。 第42章 公社选拔赛,初露锋芒 六月初,麦子抽穗的时节,公社大喇叭里传来通知:为参加全县狩猎大赛,各屯推荐优秀猎手,三天后在公社举行选拔赛。 王三强正在院里教闺女们认字,听见广播放下粉笔。大丫仰着头问:爹,你要去比赛吗? 去!为啥不去?王三强揉揉她的脑袋,爹给你们赢个奖状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天就传遍了屯子。王大军在井台边遇见王三强,阴阳怪气地说:老三啊,可别给咱屯丢人。听说这次比赛来的都是各屯的好手,你那两下子...... 王三强没搭理他,挑着水桶走了。倒是旁边的王老栓听不下去了:大军你少说两句!三强的本事咱们都见过! 选拔赛前一天,王三强仔细擦拭猎枪。覃晓敏一边给他准备干粮一边担心:他爹,听说比赛要在山里过夜,你可加小心。 放心吧。王三强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就在老黑山外围,熟得很。 天没亮,王三强就出发了。公社大院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猎手,个个带着家伙。主持比赛的是公社武装部的孙部长,宣布规则:三天时间,在老黑山划定区域狩猎。按猎物价值计分,最后取前三名参加县里比赛。 猎手们抽签分组,王三强和红旗屯的赵老四分在一组。这赵老四是个莽撞汉子,看见王三强就撇嘴:跟个生手一组,真倒霉! 王三强没吭声,检查完装备率先进山。 初夏的山林枝叶茂密,动物踪迹很难寻找。赵老四端着枪横冲直撞,惊飞了不少鸟雀。王三强拉住他:这么走不行,得慢点。 你懂啥?赵老四甩开他,比赛就三天,不快点儿能打着啥? 果然,一上午两人一无所获。晌午休息时,王三强仔细观察四周,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灌木:那儿有东西。 赵老四凑过去看了半天:啥也没有! 王三强拨开灌木,露出几个新鲜的蹄印:是狍子,刚过去不久。 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蹄印的深浅:是个母狍子,带着崽子。咱们绕到上风口,等它们回来。 赵老四将信将疑地跟着他。两人在灌木丛下潜伏了半个时辰,果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母狍子警惕地探出头,身后跟着两只小狍子。 打母的!赵老四急着举枪。 别动!王三强按住他,打小的,皮子完整更值钱。 他端起枪,瞄准落在后面的小狍子。的一声,小狍子应声倒地。母狍子带着另一只崽子飞快逃走了。 赵老四跑过去拎起猎物,啧啧称奇:你小子眼力可以啊! 王三强利落地处理狍子:这片林子我熟,往北走有个水塘,傍晚野兽都去喝水。 果然,日落时分他们在水塘边守到一头野猪。赵老四急着开枪,只打中后腿。受伤的野猪发疯般冲过来,獠牙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小心!王三强把赵老四推到树后,自己闪到另一侧。野猪调转方向朝他冲来,他冷静地端枪瞄准。 子弹从野猪眼眶射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赵老四惊魂未定地爬出来,看着王三强的眼神都变了:兄、兄弟,刚才多谢了...... 晚上在山洞里过夜,王三强把狍子肉分给赵老四。火光映照下,赵老四不好意思地说:白天是俺不对,小看你了。 没事。王三强翻烤着肉块,打猎不能光靠猛劲。 第二天他们运气更好,遇到一只紫貂。这种小兽机警得很,在树梢间跳跃如飞。赵老四连开三枪都没打中,气得直跺脚。 王三强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紫貂总沿着固定的路线活动。他让赵老四在下面惊扰,自己爬到树上埋伏。当紫貂再次经过时,他屏住呼吸,等到最近的距离才扣动扳机。 紫貂轻盈落地,毛皮完好无损。赵老四跑过来捡起猎物,激动得声音发颤:这可是金贵玩意儿!兄弟,你这枪神了! 第三天中午,他们清点战果:一头野猪、一只狍子、一只紫貂,还有几只山鸡。赵老四美滋滋地说:咱这成绩,稳进前三! 就在这时,北边突然传来急促的枪声和呼救声。王三强脸色一变:出事了! 两人循声跑去,只见同屯的李老蔫被狼群围住了。五六只饿狼龇着牙,把老人逼到悬崖边。 救人!王三强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 头狼应声倒地,狼群一阵骚动。但剩下的狼不但没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上来。赵老四吓得手直抖:太多了!咱、咱撤吧? 不能撤!王三强连续开枪,又放倒两只狼,你去左边吸引注意力,我绕到右边! 赵老四硬着头皮朝天空放枪,狼群果然被吸引。王三强趁机迂回到侧面,瞄准落在后面的狼。 砰!砰! 精准的点射又解决了两只狼。剩下的见势不妙,叼起同伴的尸体逃走了。 李老蔫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三强啊,要不是你,俺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儿了...... 回到公社,孙部长亲自清点猎物。当看到王三强组的收获时,他惊讶地推推眼镜:紫貂?这可是稀罕物! 最后核算分数,王三强组毫无悬念拿了第一。孙部长宣布结果时特别表扬:王三强同志不仅狩猎技术好,关键时刻还能挺身而出,救了队友! 赵老四激动地搂住王三强:兄弟,县里比赛俺还跟你一组! 王三强笑着点头。当他捧着奖状和二十块钱奖金回到屯里时,整个屯子都轰动了。 王老栓敲着烟袋锅:俺就说三强行! 覃晓敏和闺女们早就在院门口等着。孩子们看见奖状,欢呼着扑上来:爹真厉害! 王三强把奖金交给媳妇:收着,给闺女们扯布做新衣裳。 夜里,他躺在床上盘算:县里比赛高手更多,得提前做准备。特别是那只紫貂,让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个地方...... 他爹,覃晓敏轻声问,县里比赛是不是更危险? 没事,王三强搂住她,俺心里有数。 月光透过新安的玻璃窗,照在墙上的奖状上。王三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43章 恶狼突袭人,神枪救危难 七月初,县狩猎大赛在老黑山深处举行。来自各公社的四十多名猎手齐聚山脚下,其中就有王三强和他在公社选拔赛中的搭档赵老四。 比赛区域划定在方圆五十里的原始森林,要求猎手们在五天时间内尽可能猎获高价值猎物。王三强检查着装备,把每一颗子弹都擦得锃亮。 兄弟,你看那边,赵老四碰碰他胳膊,林场来的那帮人,装备真他娘的好! 王三强抬眼望去,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正在调试带瞄准镜的步枪。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屑地撇了撇嘴。 专心比赛。王三强收回视线。 进山第一天,王三强就展现出过人之处。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漫山遍野地追猎物,而是选择了一处水源地埋伏。傍晚时分,果然等来了一群喝水的野猪。 打那头大的!赵老四激动地低语。 王三强却瞄准了队伍中间的一头半大野猪:这头肉质嫩,皮子完整。 枪响猪倒,其他野猪四散奔逃。赵老四跑过去拎起猎物,足有八十多斤:兄弟,你这眼力绝了! 夜里宿营时,王三强把野猪肉分给同组的其他队员。来自红旗屯的老猎手孙福贵嚼着肉,感慨道:三强啊,你这打猎的路数,跟俺们都不一样。 王三强笑笑没说话。前世他走南闯北,跟各地猎手学过不少绝活,如今都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他们在北坡发现了一片榛树林,地上满是野兽啃食的痕迹。王三强仔细观察后说:这儿有黑瞎子活动。 赵老四吓了一跳:熊?那咱快走吧! 不急,王三强拨开一丛灌木,看这脚印,是头母熊带着崽子,一般不主动攻击人。 正说着,林子里传来窸窣声。一只半大的小熊探头探脑地钻出来,后面跟着体型硕大的母熊。 别动!王三强低声喝道,慢慢往后退。 母熊察觉到动静,人立而起,发出威胁的低吼。赵老四腿都软了:完了完了...... 王三强冷静地端起枪,却没有瞄准母熊,而是朝旁边的树干开了一枪。巨大的声响惊得母熊一愣,随即叼起小熊飞快地逃走了。 你、你咋不开枪?赵老四瘫坐在地上。 母熊护崽,打死它小熊也活不成。王三强收起枪,再说熊皮这时候不值钱。 孙福贵竖起大拇指:仁义! 第三天下午,他们正在追踪一群梅花鹿,突然听到东南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呼救声。 是李老蔫那组!孙福贵脸色一变,怕不是遇上大家伙了! 王三强二话不说就往声音方向跑。穿过一片白桦林,眼前的景象让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李老蔫和两个年轻猎手被十多只饿狼围在中间,背靠着一处陡峭的石壁。 救命啊!一个年轻猎手带着哭腔喊道,他的胳膊已经被狼咬伤,鲜血直流。 狼群显然饿急了,围着三人不停打转,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凶光。头狼体型格外硕大,左耳缺了一块,显得更加狰狞。 咋办?赵老四声音发颤,这么多狼...... 王三强迅速观察地形:老四,你带人从左边佯攻。孙叔,你们在右边制造动静。我去抢占那个高坡。 太危险了!孙福贵拉住他,狼群正在发狂! 必须有人吸引它们的注意力!王三强已经开始行动,按我说的做! 他猫着腰,借助灌木丛的掩护,快速向右侧的高坡移动。狼群显然发现了他的动向,分出一小股朝他扑来。 砰!砰! 王三强连续两枪放倒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狼,但其他的狼依然悍不畏死地冲上来。他且战且退,终于抢占了高坡的制高点。 老四!开枪!他朝下面喊道。 赵老四等人立即朝天空放枪,巨大的声响果然吸引了狼群的注意。趁这个机会,王三强在高坡上架好枪,瞄准镜锁定了那只缺耳头狼。 头狼十分狡猾,始终躲在狼群后面。王三强耐心等待,终于在一个瞬间,头狼的身影在狼群缝隙中一闪而过。 就是现在! 子弹精准地穿过狼群的空隙,正中头狼的脖颈。头狼哀嚎一声倒地,狼群顿时大乱。 好枪法!孙福贵在下面看得真切,激动地大喊。 失去头狼的狼群开始四散逃窜。王三强又连续点射,放倒了三只试图反扑的恶狼。剩下的狼见势不妙,叼起同伴的尸体消失在密林中。 危机解除,李老蔫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三强啊,你又救俺一命...... 王三强检查了受伤猎手的伤势,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给他止血:得赶紧送他下山。 可是比赛......年轻猎手虚弱地说。 命要紧!王三强斩钉截铁,老四,你带两个人送他下山。其他人跟我继续比赛。 赵老四这次没有任何犹豫:中!俺听你的! 这件事很快在山里传开。当晚宿营时,好几个队的猎手都来找王三强道谢。 今天要不是你,真要出人命了。 那狼群邪性得很,专挑落单的下手。 王三强却只是笑笑:都是山里讨生活的,互相照应应该的。 第四天,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猞猁的踪迹。这种动物极其狡猾,很少在白天活动。王三强根据足迹判断出猞猁的活动范围,布下了好几个陷阱。 这东西能抓到吗?孙福贵表示怀疑,俺打猎三十年,就见着过两回。 试试看。王三强在陷阱旁做了记号。 第五天清晨,他们去收陷阱时,果然抓到一只成年猞猁。美丽的皮毛在晨光中闪着银光,把众人都看呆了。 这家伙,比紫貂还金贵!赵老四激动得直搓手。 带着丰厚的收获,他们按时返回集合点。裁判组清点猎物时,特意多看了王三强几眼。 听说你救了人?总裁判问道。 碰巧了。王三强轻描淡写。 最后宣布成绩时,王三强组毫无悬念获得第一。总裁判特别表扬:王三强同志不仅狩猎技术过硬,更难能可贵的是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展现了猎人应有的品格! 颁发奖状时,那个林场的高个子猎手走过来,难得地露出笑容:兄弟,服了!有空来林场,俺请你喝酒! 回屯的路上,赵老四一直很兴奋:三强,县里给咱发了这么多奖金,够买多少肉啊! 王三强却想着别的事:老四,你说咱们组织个狩猎队咋样?把各屯的好手都聚起来,互相也有个照应。 中啊!赵老四一拍大腿,俺第一个报名! 夕阳西下,王三强背着沉甸甸的奖状和猎物回到屯里。闺女们早就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就欢呼着扑上来。 爹!你又得第一了! 王三强把最小的八丫抱起来,看着围在身边的一张张笑脸,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夜里,他把奖金交给覃晓敏时,媳妇轻声说:他爹,你现在是名人了。今儿个好几个屯的都来打听你。 王三强望着窗外的新房,心里明白:从救下李老蔫那一刻起,他在这片山林里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这不仅是一次比赛的胜利,更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44章 计擒老山参,智取定胜局 八月末,县里传来消息:全省狩猎大赛在一个月后举行,要求各县选派最优秀的猎手组队参加。王三强作为全县第一,自然在名单之中。 这天他正在院里打磨猎枪,公社孙部长亲自登门。一进门就握住王三强的手:三强啊,这次省里比赛非同小可,听说奖品丰厚得很! 王三强请他进屋喝茶:孙部长放心,俺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要夺冠!孙部长压低声音,听说这次第一名的奖励是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五百块钱! 正在灶间忙活的覃晓敏听见,手里的瓢掉在地上。五百块!够盖三间新房了! 孙部长走后,王三强陷入沉思。全省高手云集,光靠寻常猎物很难取胜。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个传说——在老黑山最深处的悬崖上,长着一棵百年老山参。 他爹,覃晓敏担忧地问,你是不是又要进深山了? 王三强点头,这次要去的地方有点远,可能得五六天。 他开始精心准备。除了常规的装备,还特意带上了前世跟老参客学的工具:鹿骨签子、红绳、铜钱,还有特制的参包子。 出发前一天,大丫带着妹妹们给他送行。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有长姐风范:爹,俺会照顾好娘和妹妹们。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爹相信你。 第二天拂晓,他独自一人踏入老黑山深处。这里人迹罕至,参天古树遮天蔽日。王三强凭着前世的记忆,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行进。 第一天平安无事,只猎到几只山鸡。第二天中午,他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熊的踪迹。不是普通的黑熊,而是更凶猛的棕熊。 这家伙可不好惹。王三强绕道而行。前世他见过棕熊发狂的样子,连猎枪都难以制服。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那片悬崖。陡峭的岩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在夕阳映照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应该就在这一带了。他喃喃自语。 按照老辈人的说法,百年老参都有灵性,会自己。王三强不急着寻找,而是在悬崖下找了个山洞住下,每天观察岩壁上的动静。 第四天清晨,他在晨雾中看到岩缝间有一抹异样的红色。用望远镜仔细看去,果然是一株五品叶的老山参,顶端的红榔头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找到了!王三强心头一喜。 但接下来的难题更大。老参长在离地二十多米的岩缝里,岩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而且参旁边还有个鹰巢,两只金雕在天空盘旋。 硬来不行。王三强观察地形后,想出一个办法。 他砍来坚韧的藤条,编成一条长绳。又在悬崖顶找到一棵牢固的老松,把绳子固定好。等到正午金雕外出觅食时,他顺着绳子缓缓降下。 岩壁比想象的更滑。有几次他差点失手,全靠前世学过的攀岩技巧才稳住身形。终于降到参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工具。 先系红绳——这是老规矩,据说能拴住参娃娃不让他逃跑。然后用鹿骨签子一点点拨开泥土,生怕伤到任何一根参须。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他也不敢擦拭。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金雕的厉啸——它们回来了! 两只金雕显然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开始轮番俯冲。锋利的爪子几次擦着王三强的头皮掠过。 妈的!王三强骂了一句,加快手上的动作。 这时最惊险的一幕发生了——一只金雕直接抓向系着绳子的老松。碗口粗的树枝一声断裂,绳子猛地一松! 千钧一发之际,王三强左手死死抓住岩缝,右手还护着即将出土的老参。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数十米的深渊。 完了......他心头一凉。 就在这危急关头,崖顶突然传来枪声。两只金雕受惊飞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三强!坚持住! 是赵老四!他怎么来了? 很快,一条新绳子垂下来。王三强先把包好的老参系上去,然后自己才攀着绳子爬回崖顶。 你咋来了?王三强惊魂未定地问。 赵老四咧嘴一笑:俺寻思你要找大货,一个人不安全,就带着兄弟们跟来了。 原来孙福贵、李老蔫等人都来了,还带来了王三强的二哥王二民。 你们......王三强眼眶发热。 别废话了,孙福贵拍拍他肩膀,快看看参咋样了。 王三强小心地打开参包子。只见那棵老参形态优美,芦头紧密,须子完整,最神奇的是主体部分天然长成个娃娃形状。 宝参!这是宝参啊!李老蔫激动得声音发颤,俺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着这样的! 回程的路上,王三强把参小心地揣在怀里。赵老四一路都在感叹:三强,你这眼力真是绝了!这么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到! 王三强却想着另一件事:老四,等比赛完了,咱们真得把狩猎队搞起来。这深山老林的,一个人太危险。 众人都点头。 第五天下午,他们回到屯里。听说王三强找到了宝参,整个屯子都轰动了。王老栓看着那棵老参,手都在发抖: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王三强却只是笑笑,把参收好。他知道,有了这个,省里比赛就多了几分把握。 晚上,他特意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给她们看宝参:记住,这大山里的宝贝多得很,但取之要有道。不能贪心,不能绝根。 十岁的大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爹,俺记住了。 最小的八丫伸着小手要摸参须,被覃晓敏赶紧抱开:这可不能玩!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盘算:有了这棵宝参,再加上这些天猎到的其他猎物,夺冠的希望很大。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墙角的猎枪上。王三强知道,从找到这棵百年老参开始,他在这片山林里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5章 魁首震四方,夫妻夜话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县赛群英会,强手如林立 十月初,县里正式通知下来,要组建代表队参加明年的全省狩猎大赛。王三强作为新科魁首,自然成了队长的热门人选。 这天他正在院里教覃晓敏认字,公社孙部长骑着自行车来了,车把上还挂着两条大鲤鱼。 三强,好消息!孙部长一下车就嚷嚷,县里决定由你当队长,带队参加省赛! 覃晓敏忙起身倒茶。王三强接过鱼递给媳妇,问道:队员都定下了? 初步定了八个,孙部长掏出名单,有你认识的老赵、老孙,还有林场推荐的两个好手,另外...... 他压低声音:县领导特意交代,要带两个少数民族队员。鄂伦春族和鄂温克族各一个。 王三强点点头。前世他就知道,这些世代生活在山林里的民族,狩猎本领非同一般。 三天后,所有队员到公社集合。赵老四和孙福贵早早来了,看见王三强就咧嘴笑:队长!往后俺们就跟你混了! 林场来的两个猎手一个叫陈大山,一个叫李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着崭新的猎枪,脸上带着傲气。 王队长,陈大山说话带着官腔,我们在林场都是专业护林员,狩猎经验很丰富。 王三强只是点点头:待会儿进山看看真本事。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个少数民族猎手。鄂温克族的巴特尔是个壮硕的汉子,穿着鹿皮坎肩,腰挎猎刀,看人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鄂伦春族的乌娜吉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材矫健,背着一张桦木弓,箭囊里插着十几支羽箭。 女人也能打猎?李强小声嘀咕。 乌娜吉似乎听懂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突然张弓搭箭。的一声,箭矢擦着李强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杨树上——正中一只知了的翅膀。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三强带头鼓掌:好箭法! 乌娜吉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孙部长宣布训练计划:未来一个月,你们要在老黑山进行集训。王三强任队长,负责一切训练事宜。 进山第一天,王三强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天没亮就把大家叫醒,每人发了一根麻绳:今天练攀岩。 攀岩?陈大山皱眉,我们是猎手,又不是猴子。 不会攀岩,怎么追岩羊?怎么采崖参?王三强二话不说,率先爬上陡峭的岩壁。 乌娜吉和巴特尔显然很擅长这个,灵活得像山猫。赵老四和孙福贵虽然年纪大,但经验丰富,也勉强跟得上。最惨的是陈大山和李强,爬了不到十米就滑下来,手上磨出了血泡。 队长,这太危险了!李强抱怨道。 王三强从岩顶垂下绳子:系在腰上,我拉你们上来。 训练间隙,王三强注意到乌娜吉总是一个人坐在远处擦拭弓箭。他走过去,用刚学会的鄂伦春语打招呼:你好。 乌娜吉惊讶地抬头:你会说我们的话? 只会几句。王三强在她旁边坐下,你的箭法很好。 跟我阿爸学的。乌娜吉语气缓和了些,他说,好猎手要像风一样轻,像鹰一样准。 王三深有同感:你阿爸说得对。 另一边,巴特尔正在展示他的追踪技巧。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就能说出刚才有什么动物经过,大概多大,往哪个方向去了。 神了!赵老四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本事咋学的? 巴特尔傲然道:我们鄂温克人,生下来就会认脚印。 晚上宿营时,王三强把大家聚在一起:从明天开始,咱们分组训练。老赵和老孙一组,大山和强子一组,巴特尔和乌娜吉一组。我轮流跟各组行动。 陈大山忍不住问:队长,为什么要把我们分开? 因为比赛时可能会走散,王三强看着众人,我要确保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艰苦。王三强带着大家练习潜伏、追踪、设陷阱,甚至教他们如何在野外辨别草药治病。 队长,你咋懂这么多?孙福贵忍不住问。 王三强笑笑:多跟老猎人学,多看多问。 其实这些都是前世积累的经验。他走南闯北那些年,跟各地的猎手学了不少绝活,如今都派上了用场。 训练到第十天,出了意外。李强在追一只兔子时踩空,摔进了捕兽坑。等大家把他救上来,右腿已经肿得老高。 完了,李强哭丧着脸,这下参加不了比赛了。 王三强检查伤势后,采来几种草药捣碎敷上: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按时换药,一个月能好个七八成。 真的?李强将信将疑。 我们鄂伦春人祖传的伤药,乌娜吉突然开口,很灵验。 果然,三天后李强就能拄着棍子走路了。他对王三强的态度彻底改变,一口一个叫得亲热。 训练间隙,王三强经常教乌娜吉汉语,乌娜吉则教他鄂伦春族的狩猎秘诀。巴特尔看在眼里,有一次私下对王三强说:乌娜吉是我们族里最好的女猎手,很多小伙子追求她,她都没看上。 王三强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我有妻子女儿。 巴特尔拍拍他的肩膀:好汉子! 一个月训练期满,队员们的本领都大有长进。连最初最傲气的陈大山,现在也对王三强心服口服。 结业测试上,王三强设置了各种难题:在限定时间内找到隐藏的猎物、在夜间辨认动物叫声、在复杂地形中追踪目标......所有人都顺利通过。 孙部长来验收时,看到队员们的表现,连连称赞:三强,你这队长当得称职! 回屯那天,八个闺女早就在院门口等着。看见王三强带着一群猎手回来,都好奇地围上来。 爹,他们都是你的队员吗?大丫问。 王三强把乌娜吉介绍给她们,这是乌娜吉阿姨,箭法可好了。 乌娜吉看着八个可爱的小姑娘,冷峻的脸上露出笑容。她从箭囊里取出八支小巧的木箭,送给孩子们当礼物。 夜里,王三强对覃晓敏说:下个月就要去省里比赛了,这一去得半个月。 覃晓敏给他整理行装:放心去吧,家里有俺。 月光如水,王三强望着窗外的新自行车,心里充满期待。这支他亲手带出来的队伍,将在全省大赛上绽放光彩。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第47章 首日斗黑熊,默契显威力 十一月初,省狩猎大赛在茫茫林海中拉开帷幕。来自全省的十二支代表队齐聚原始森林边缘,旌旗招展,猎犬吠鸣。 王三强带着他的八人小队站在县代表队旗帜下,清一色的棉猎装,装备精良。乌娜吉的桦木弓和巴特尔的猎刀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看那边,赵老四低声说,是省林业厅的专业队,听说都是退伍兵。 王三强望过去,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猎手正在检查装备,动作整齐划一。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感受到王三强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 总裁判鸣枪宣布规则:七天赛程,以队为单位计分。禁止使用猎犬,禁止设置致命陷阱,以猎物体重和价值综合评分! 队伍依次进入林区。王三强选择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线,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推进。 队长,为啥不走大路?陈大山问。 好猎场都被占了,王三强观察着地面,这里虽然难走,但猎物多。 果然,不到半天他们就发现了一群野猪的踪迹。王三强示意大家分散包抄,自己带着乌娜吉占据制高点。 野猪群正在泥潭里打滚,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王三强举起右手,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赵老四率先开枪,一头半大野猪应声倒地。受惊的猪群四散奔逃,正好撞进孙福贵的埋伏圈。 好配合!巴特尔忍不住赞叹。 短短半小时,他们就猎到三头野猪。王三强却皱起眉头:不对劲。 咋了队长?李强问。 野猪群不该这么慌乱,王三强仔细观察四周,它们在害怕什么。 话音未落,林子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人立而起,胸前的月牙白斑格外醒目。 是熊瞎子!孙福贵声音发颤。 黑熊显然被枪声激怒了,朝着最近的陈大山扑去。陈大山吓得腿软,连枪都端不稳。 散开!王三强大吼,乌娜吉,射它眼睛!巴特尔,准备猎刀! 乌娜吉张弓搭箭,羽箭地射向熊眼。黑熊猛地摆头,箭矢擦着耳边飞过。 老赵老孙,往两边跑!大山强子,上树!王三强一边指挥,一边快速装填子弹。 黑熊被分散的目标搞糊涂了,在原地打转。王三强抓住机会,一枪打在熊肩上。 黑熊吃痛,彻底发狂,朝着王三强猛冲过来。 队长小心!乌娜吉连发三箭,都被熊掌拍飞。 王三强临危不乱,边退边瞄准。就在熊掌即将拍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翻滚,同时扣动扳机。 子弹从黑熊张开的巨口射入,贯穿颅脑。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所有人都惊呆了。从黑熊出现到毙命,不过几分钟时间。 队、队长,陈大山从树上滑下来,声音还在发抖,你没事吧? 王三强抹了把汗:检查装备,继续前进。 乌娜吉走到熊尸前,拔出自己的箭矢,轻声说:你很勇敢。 你也是。王三强回以微笑。 傍晚宿营时,队员们还心有余悸。赵老四一边烤熊肉一边说:乖乖,那头熊少说五百斤!三强,你那枪真神了! 王三强却想着别的事:今天配合还不够默契。乌娜吉射箭时,其他人应该制造声响分散黑熊注意力。 明天我们练习配合。巴特尔提议。 夜里,王三强安排守夜顺序。乌娜吉主动要求值第一班:我们鄂伦春人习惯夜里打猎。 月光下,王三强看见她擦拭弓箭的专注侧脸,不禁想起前世认识的另一个鄂伦春女猎手。那时他还在创业初期,在山里迷路差点冻死,是个鄂伦春老人救了他,还教他不少狩猎技巧。 你想家吗?王三强突然问。 乌娜吉愣了一下,轻轻点头:想。但我更想证明,女人也能当最好的猎手。 你已经证明了。王三强真诚地说。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一群梅花鹿。这种动物机警异常,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 王三强把队伍分成三组:赵老四和孙福贵从左侧驱赶,陈大山和李强从右侧包抄,自己带着乌娜吉和巴特尔在鹿群必经之路设伏。 记住,王三强叮嘱,只打成年公鹿,放过母鹿和小鹿。 鹿群果然中计,朝着埋伏圈跑来。乌娜吉的箭和王三强的枪同时响起,两头公鹿应声倒地。剩下的鹿群惊慌逃窜,但没有一只母鹿和小鹿受伤。 完美!巴特尔竖起大拇指。 下午,他们在溪边休息时,遇到了省林业厅的队伍。那个冷峻的队长主动走过来:王队长,听说你们昨天猎了头熊? 运气好。王三强谦虚道。 不是运气,对方深深看他一眼,我看了熊的尸体,一枪毙命。好枪法。 两支队伍交换了些狩猎心得。临走时,林业厅队长说:希望决赛时还能遇到你们。 第三天,王三强决定挑战更难的目标——猞猁。这种动物行踪诡秘,极难捕捉。 我知道一个地方,乌娜吉说,山崖上有猞猁的巢穴。 她带路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果然在岩缝里发现了猞猁的毛发和足迹。 怎么抓?李强问,这玩意会爬树,跑得又快。 王三强观察地形后,想出一个办法。他让巴特尔在崖顶设置绳网,乌娜吉在下面驱赶,自己则在半山腰接应。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受惊的猞猁果然往崖顶逃窜,一头撞进绳网。巴特尔迅速收网,猞猁在网中拼命挣扎。 小心它的爪子!王三强提醒。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猞猁咬破绳网,朝着巴特尔扑去。乌娜吉眼疾手快,一箭射中猞猁后腿。 王三强趁机上前,用特制的皮套套住猞猁的脖子。美丽的野兽在他手中渐渐停止挣扎,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放了它吧。乌娜吉突然说。 为什么?陈大山不解,这皮毛多值钱! 它怀孕了。乌娜吉指着猞猁鼓胀的腹部。 王三强仔细查看,果然如此。他松开皮套,猞猁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可惜了,赵老四叹气,这么好的皮毛。 山林里的规矩,王三强看着猞猁消失的方向,不杀孕兽,不猎幼崽。 这天晚上,他们在营地外围发现了狼群的踪迹。王三强立即下令加强警戒,把火堆添得旺旺的。 队长,你说狼群会来报复吗?李强紧张地问。 不一定,王三强往火堆里添柴,但小心总没错。 深夜,狼嚎声由远及近。乌娜吉握紧弓箭,巴特尔抽出猎刀。王三强把队员们叫醒,围成防御圈。 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至少有十几只狼。但它们在营地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发起攻击。 它们怕火。巴特尔松了口气。 王三强却眉头紧锁:狼群这么大胆,说明这附近有更大的威胁。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了。第四天清晨,他们在巡视陷阱时,发现了一具被撕碎的野猪尸体。伤口不是狼造成的,而是...... 东北虎。乌娜吉脸色凝重。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在这茫茫林海中,遇到山中之王,可不是什么好事。 王三强仔细检查痕迹:是只成年雄虎,应该已经吃饱了。我们绕道走。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格外安静。每个人都握紧武器,警惕地观察四周。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一处易守难攻的山洞宿营。王三强安排双岗守夜,还把所有的火药都检查了一遍。 队长,赵老四小声问,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王三强语气坚定,但我们要改变策略。 他在沙地上画出地图:明天往东走,那里地势开阔,老虎一般不去。 夜里,王三强久久不能入睡。前世他也遇到过老虎,知道这种猛兽的可怕。但更让他担心的是队员们的士气。 睡不着?乌娜吉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王三强走到她身边,你在想什么? 想我阿爸,乌娜吉望着星空,他说过,真正的猎手要敬畏山林,但不要恐惧。 王三强深有同感。他知道,接下来的比赛,考验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勇气和智慧。 月光洒在寂静的林海上,远山如黛。王三强握紧猎枪,心里明白: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48章 鄂温克设绊,将计就就计 发现东北虎踪迹的第二天,王三强带着队伍改变路线,向东面的开阔草甸转移。每个人都格外警惕,连最活泼的赵老四都闭紧了嘴巴。 队长,孙福贵指着地上的足迹,这好像是......人的脚印? 王三强蹲下仔细查看。脚印很新,靴底的花纹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猎手。 是鄂温克人的靴子。巴特尔肯定地说,而且不止一个人。 乌娜吉皱起眉头:这片草甸是我们鄂伦春人的传统猎场,鄂温克人一般不会来。 王三强心里升起一丝不安。前世他就听说过,不同部落的猎手有时会为了争夺猎场发生冲突。 中午休息时,他们在溪边发现了更明显的痕迹——有人故意折断树枝,还在树干上留下了特殊的标记。 这是在驱赶猎物。乌娜吉脸色难看,他们想把这片区域的猎物都赶走。 陈大山气得跳起来:太卑鄙了!咱们找他们算账去! 慢着。王三强拦住他,比赛规则没说不能干扰对手。咱们得想个更好的办法。 他仔细观察那些标记,突然笑了:既然他们想把猎物赶走,咱们就帮他们一把。 帮他们?李强不解。 王三强解释道:他们标记的是顺风方向。咱们悄悄绕到上风口,把猎物往反方向赶。 说干就干。队伍分成两组,王三强带一队人去清除标记,乌娜吉带另一队人到上风口制造动静。 果然,受惊的动物开始朝反方向逃窜。鹿群、野猪、甚至连机警的狍子都朝着王三强他们预设的埋伏圈跑来。 来了!赵老四激动地低语。 王三强举起右手,示意大家准备。当第一头公鹿进入射程时,他却没有开枪。 再等等,他小声说,让它们再近些。 鹿群完全放松了警惕,在草甸上悠闲地吃草。就在这时,王三强果断下令: 枪声和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短短几分钟,他们就猎到了两头鹿、三头野猪。收获远超前几天。 队长,你这招太高了!孙福贵竖起大拇指。 下午,他们在巡视陷阱时,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有人破坏了他们的捕兽套。 这是故意的!巴特尔捡起被割断的绳索,脸色铁青。 乌娜吉检查后说:是鄂温克人惯用的刀法。 王三强沉思片刻,突然说:咱们将计就计。 他让队员们重新布置陷阱,但在每个陷阱旁边都做了隐蔽的标记。然后又在不远处设置了几个假的陷阱,做得格外显眼。 这是要干啥?赵老四不解。 钓鱼。王三强神秘一笑。 果然,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抓到了两个正在破坏陷阱的鄂温克猎手。巴特尔认出其中一个是他的远房表亲。 卓力格图!巴特尔怒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叫卓力格图的年轻人梗着脖子:这片猎场本来就是我们鄂温克的! 胡说!乌娜吉上前一步,草甸以东是鄂温克,以西是鄂伦春,这是祖辈定下的规矩! 王三强拦住快要打起来的双方:比赛场地是省里划定的,不存在谁的猎场。你们这样做,违反了比赛规则。 卓力格图还想争辩,王三强突然用鄂温克语说:真正的猎手,应该用本事说话,而不是耍小聪明。 两个鄂温克猎手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汉族猎手会说他们的语言。 你......你怎么会...... 我尊重每一个靠本事吃饭的猎手。王三强正色道,如果你们想比试,咱们光明正大地来。 卓力格图沉默片刻,突然弯腰行礼:是我们错了。请问您尊姓大名? 王三强。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卓力格图带着同伴离开了。 风波过后,巴特尔对王三强更加佩服:队长,你刚才说的鄂温克语很地道。 以前跟一位鄂温克老猎人学过几天。王三强轻描淡写。 其实那是前世的事。那时他在大兴安岭收山货,遇到暴风雪,是一个鄂温克老人收留了他。老人教他狩猎技巧,还教他鄂温克语,说多学一种语言,就多一条活路。 接下来的比赛出奇顺利。也许是王三强的气度折服了对手,再没有人来捣乱。他们猎到了一头罕见的白狍子,还有几只珍贵的紫貂。 第五天傍晚,他们在宿营地遇到了省林业厅的队伍。那个冷峻的队长主动过来打招呼: 王队长,听说你们昨天遇到了麻烦? 已经解决了。王三强轻描淡写。 是鄂温克的卓力格图吧?对方笑了笑,那小子是出了名的刺头,没想到被你收拾服帖了。 两支队伍共享了猎物,围着篝火交流狩猎经验。林业厅队长叫刘刚,是个转业军人,说话做事都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 王队长,你的战术很特别。刘刚说,不像普通猎手,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王三强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 夜里,王三强久久不能入睡。刘刚的话提醒了他,这一世的自己确实表现得太出众了。一个普通农民,怎么会懂这么多狩猎技巧和战术? 队长,乌娜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白天的事? 王三强坐起身,我在想,比赛结束后,咱们这支队伍要不要保留下来。 乌娜吉眼睛一亮:你是说...... 组建一个真正的狩猎队。王三强望着星空,不只是为了比赛,而是把各族的猎手团结起来,互相学习,共同保护这片山林。 这个想法很好。乌娜吉语气中带着向往,我们鄂伦春人有很多古老的狩猎智慧,可惜年轻人都不愿意学了。 愿意学的人还是有的。王三强想起前世认识的几个年轻猎手,关键是要让他们看到希望。 第六天,他们遇到了这次比赛最大的挑战——要在限定时间内找到并捕获一只指定的猎物:雪兔。 这种动物只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雪线附近活动,而现在还没到降雪的季节。 这太难了,孙福贵摇头,除非上山。 王三强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果断下令:上山! 攀登过程异常艰辛。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气温也越低。李强的旧伤开始发作,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我留下照顾他。陈大山主动请缨。 王三强想了想:不,咱们一起上。乌娜吉,你们鄂伦春人有没有治疗冻伤的草药? 乌娜吉采来几种药草,捣碎后敷在李强腿上,这样能撑到下山。 在雪线附近,他们果然发现了雪兔的踪迹。这种小兽通体雪白,在岩石间跳跃时几乎看不见。 分散包围。王三强下令。 雪兔极其机警,几次都从包围圈中逃脱。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都开始着急。 让我试试。乌娜吉突然卸下弓箭,从包里取出一个奇怪的器具——是用桦树皮做的口哨。 她吹出一种奇特的音调,像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令人惊讶的是,那只雪兔竟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 就在这一瞬间,王三强扣动扳机。子弹擦着雪兔的耳边飞过,把它吓呆了。 抓活的!王三强喊道。 巴特尔一个箭步上前,用皮网罩住了雪兔。 太好了!赵老四激动地跳起来。 下山的路上,王三强问乌娜吉:刚才那是什么? 是召唤驯鹿的哨声,乌娜吉解释,雪兔和驯鹿都是雪原上的动物,听到这个声音会好奇。 王三强暗暗记下这个技巧。前世他就知道,这些少数民族的狩猎智慧,往往比现代技术更管用。 回到营地时,其他队伍都已经回来了。看到他们带着活捉的雪兔,所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总裁判亲自检查猎物后,宣布:县代表队完成特别任务,额外加五十分! 最终评分时,王三强队伍以绝对优势获得第一。当奖杯递到手中时,他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他获得过无数商业奖项,但都没有这个朴实的木质奖杯来得珍贵。 队长,赵老四眼眶发红,咱们真的赢了! 王三强看着身边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的胜利。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要不要把这支队伍保留下来? 望着车窗外连绵的群山,一个想法渐渐清晰:他要组建一支真正的多民族狩猎队,不仅要传承古老的狩猎技艺,更要守护这片养育了无数代人的山林。 而这个梦想,将从身边这些伙伴开始。 第49章 密林追狐踪,巧遇乌娜吉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三强带着省赛夺冠的喜讯回到屯里,整个王家屯都沸腾了。永久自行车在屯子里转了三圈,八个闺女坐在横梁和后座上,笑声洒满乡间小路。 他爹,夜里覃晓敏边纳鞋底边说,这下你可真成名人了,今儿个连公社书记都来道贺。 王三强正教大丫认省里发的奖状上的字,闻言抬头:虚名罢了。过了年开春,咱得把狩猎队正经建起来。 年关将近,王三强却闲不住。这天他独自进山,想打些新鲜野味过年。刚进老林子,就发现雪地上一串奇特的脚印——前掌圆润,步距轻盈,是火狐。 这种狐狸毛色火红,皮子金贵,但极其狡猾。王三强顺着足迹追了半个时辰,那狐狸总能在关键时刻改变方向。 成精了这是。他喃喃自语,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么机灵的狐狸。 追到一片白桦林,足迹突然消失了。王三强正在疑惑,忽听头顶传来轻笑: 它从树上走了。 抬头一看,乌娜吉坐在树杈上,鹿皮靴子悬空轻晃。她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看那儿的爪印。 王三强这才发现,狐狸竟然会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他忍不住问:你咋在这儿? 追这只狐狸三天了。乌娜吉轻盈落地,它偷了我们祭山神的贡品。 两人决定合作。乌娜吉熟悉地形,带他绕到狐狸常去的溪涧。她在雪地里埋下自制的套索,王三强则在上风口撒下特制的诱饵——用松子粉和鱼干磨成的香粉。 这能行?王三强闻着浓郁的香气,有些怀疑。 火狐最贪这口。乌娜吉自信地说。 果然,不到一炷香工夫,那只火狐就循着香味来了。它机警地观察四周,小鼻子不停抽动。就在前爪即将触到套索时,它突然警觉地后退。 要糟!王三强暗叫不好。 谁知乌娜吉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桦皮小盒,轻轻摇晃。盒子里传出幼狐的哀鸣声。火狐顿时忘了危险,焦急地朝声音方向张望。 就是现在!乌娜吉低喝。 王三强果断开枪,子弹擦着火狐头顶飞过,把它吓懵了。乌娜吉趁机收紧套索,完美地捕获了这只狡猾的火狐。 高!实在是高!王三强由衷赞叹。 乌娜吉检查火狐后,却皱起眉头:它怀着崽子。 王三强想起狩猎队的宗旨,毫不犹豫:放了。 可是贡品...... 用这个抵。王三强从背囊里取出省里发的搪瓷缸子,崭新的,比狐狸皮实在。 乌娜吉被逗笑了,这是王三强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她收下缸子,给火狐喂了块肉干,才解开套索。火狐窜出去老远,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才消失在林海中。 通人性了。王三强感慨。 两人坐在倒木上休息。乌娜吉说起族里的烦恼:年轻人都不愿学狩猎,老手艺要失传了。 跟我当初想的一样。王三强折了根枯枝在雪地上画图,要是咱们把狩猎队建起来,定期交流技艺,还怕没人学? 你说得对。乌娜吉眼睛发亮,我阿爸就常叹气,说汉人把我们当野人,其实我们也有很多智慧。 什么野人!王三强正色道,你们认草药、辨天气、驯野兽的本事,我们汉人十辈子都学不完。 这话说得乌娜吉眼眶发红。她突然起身: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领着王三强穿过密林,来到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热气腾腾,竟是一处温泉。更神奇的是,温泉边的雪地里长着翠绿的草药。 这是我们族的圣地。乌娜吉采了几株草药,这个治风寒,这个止血,这个......解酒。她狡黠一笑。 王三强认出其中几种正是前世救过他的草药,不禁感慨缘分奇妙。 从山谷出来,乌娜吉教他认雪地上的各种痕迹:这是雪兔求偶的圆圈,那是松鸡洗澡的雪窝,那边是猞猁埋食的标记...... 你咋懂这么多?王三强由衷佩服。 我阿爸教的。乌娜吉语气带着骄傲,他说好猎手要读懂山林的语言。 日头偏西时,他们猎到两只肥硕的雪兔。乌娜吉用传统方法烤制,兔肉外焦里嫩,带着松枝的清香。 比省城大饭店的烤鸭还香!王三强赞不绝口。 乌娜吉被夸得脸红,低头片着兔肉:你们汉人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实说。王三强认真道,等开春狩猎队建起来,请你当教官,教大家这些本事。 真的?乌娜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军中无戏言。王三强用刚跟刘刚学的词回答。 分别时,乌娜吉送他一包草药:给你家孩子,防风寒的。 王三强则把随身带的钢笔送给她:学汉字用。 回到屯里已是掌灯时分。闺女们围上来闻到他身上的松香,七嘴八舌地问: 爹,你身上好香! 是不是又打到大货了? 王三强把雪兔交给覃晓敏,抱起八丫:今儿个没打大货,但学了真本事。 夜里,他对覃晓敏说起组建狩猎队的构想,特别提到要请乌娜吉当教官。 就是那个鄂伦春姑娘?覃晓敏手下不停,继续纳鞋底,听说箭法很准? 岂止是准。王三强由衷赞叹,山林里的活字典。 覃晓敏沉默片刻,突然说:开春请她来家吃顿饭吧。人家教了你这么多,该谢谢她。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中!你做拿手的小鸡炖蘑菇。 腊月二十八,王三强带着年货去公社汇报工作。孙部长听说他要组建多民族狩猎队,拍案叫好: 这个想法好!既能保护山林,又能促进民族团结。公社全力支持! 回家的路上,王三强特意绕道供销社,买了八根红头绳。过年了,得给闺女们扎新辫子。 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走,他却走得浑身是劲。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仿佛已经看见来年开春,狩猎队红旗招展的热闹景象。 而这一切,都从那个雪地里巧遇的午后开始。 第50章 决赛遇险情,舍身救对手 正月十五,元宵节。王三强带着狩猎队在老黑山进行最后一次集训,为开春的全省狩猎联赛做准备。队伍已经扩大到十五人,新增了三个达斡尔族小伙子和两个年轻的汉族猎手。 队长,赵老四擦着猎枪,听说这次联赛要在无人区举行,真的假的? 王三强点头:省里划定了新的比赛区域,在大兴安岭腹地,七天赛程。 乌娜吉正在教新队员辨认兽踪,闻言抬头:那片地方很危险,有狼群,还有......她欲言又止。 还有啥?陈大山好奇地问。 山神。巴特尔接过话头,我们鄂温克人叫它白毛风 训练进行到第三天,王三强决定带队伍进深山实战演练。他们沿着冰封的河道向北行进,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注意脚下!王三强提醒大家,冰面有裂缝。 话音刚落,新来的达斡尔小伙阿木尔就踩碎了薄冰,半条腿陷进冰窟。乌娜吉眼疾手快抛出绳索,众人合力把他拉了上来。 谢谢乌娜吉姐!阿木尔冻得嘴唇发紫。 乌娜吉取出随身携带的鹿皮毯给他裹上:在冰上要走字形,重量分散。 傍晚他们在背风处扎营。王三强安排守夜时,特别叮嘱:两人一组,每小时轮换。发现任何异常立即示警。 深夜,狼嚎声由远及近。王三强叫醒所有人,围成防御圈。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至少有二十多只。 是同一个狼群。乌娜吉握紧弓箭,它们跟了我们三天了。 巴特尔抽出猎刀:头狼左耳缺一块,我认识它。 狼群在营地外徘徊,不时发出低吼。王三强注意到它们异常焦躁,不像普通的围猎。 不对劲。他仔细观察,它们在害怕什么。 突然,狼群四散逃窜,像是遇到了天敌。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呼救。 是其他队伍!王三强立即带人赶往声音方向。 穿过一片白桦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凉气——省林业厅的队伍被狼群围困在悬崖边,刘刚为了掩护队员,独自与头狼对峙。 准备救援!王三强下令,乌娜吉,射头狼!其他人驱散狼群! 乌娜吉张弓搭箭,羽箭破空而去。头狼敏捷地躲开,反而被激怒,朝着刘刚猛扑。 小心!王三强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用猎枪架住狼口。锋利的狼牙在枪托上留下深深的齿痕。 巴特尔和赵老四同时开枪,驱散了其他狼。但头狼异常凶猛,死死咬住猎枪不放。 队长!陈大山想要上前帮忙。 别过来!王三强死死抵住狼头,它疯了! 就在这时,悬崖边的积雪突然崩塌。刘刚脚下一滑,向深渊坠去。 抓住!王三强腾出左手抛出绳索,右手依然死死架着狼头。 刘刚抓住绳索的瞬间,头狼猛地甩头,猎枪脱手飞出。王三强被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下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乌娜吉连发三箭。一箭射中狼眼,一箭射中狼腿,最后一箭射穿了狼颈。 头狼哀嚎着倒地,王三强趁机稳住身形,和众人一起把刘刚拉了上来。 多谢!刘刚惊魂未定,要不是你们...... 话没说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雪崩了。 往高地跑!王三强大吼。 众人拼命向山顶攀登。积雪如洪流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刚才的营地。 清点人数!王三强在呼啸的风声中喊道。 少两个人!乌娜吉焦急地说,阿木尔和林业厅的小张不见了! 王三强心一沉。那两个小伙子经验最浅,很可能没来得及逃出来。 你们继续往上走!他转身就要往下冲。 队长!太危险了!赵老四死死拉住他。 我不能丢下他们!王三强挣脱开来,乌娜吉,用绳索! 乌娜吉立即抛出登山绳。王三强把绳子系在腰间,逆着雪流向下搜索。 能见度几乎为零,他只能凭感觉摸索。突然,他踩到一只手臂。 在这里!他大喊着扒开积雪。 是阿木尔,怀里还紧紧抱着受伤的小张。两个年轻人都冻得失去了知觉。 王三强把绳子系在两人身上,朝上面打信号。乌娜吉等人奋力拉绳,他则在下面托举。 每向上一步都异常艰难。积雪不断塌陷,有几次他差点被埋。快到山顶时,他脚下的雪块突然崩塌。 队长!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王三强在坠落瞬间把两个年轻人推向安全地带,自己却向下滑去。眼看就要坠入深渊,乌娜吉猛地扑出,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坚持住!乌娜吉咬紧牙关。 其他人赶紧帮忙,终于把王三强拉了上来。他浑身是伤,棉袄被划得稀烂,但第一句话是:他们怎么样? 都活着!巴特尔正在给两个年轻人喂药酒。 惊魂稍定,刘刚握着王三强的手,声音哽咽:王队长,今天这条命是你给的! 应该的。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在山里,猎人就是一家人。 这场意外让两支队伍结下了生死之交。林业厅的队员拿出所有储备物资,和大家分享。刘刚更是把压箱底的军用地图送给王三强: 这张图标明了所有安全路线和危险区域,希望对你们有用。 返程的路上,乌娜吉一直默默跟在王三强身边。快到屯子时,她突然说:你和我阿爸很像。 他当年也是为了救队友,差点丢了性命。乌娜吉眼里闪着泪光,他说,真正的猎人,枪口永远对着野兽,后背永远留给兄弟。 王三强心中震动。前世他经商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如今在这片原始山林里,却找到了最珍贵的情谊。 回到家,八个闺女看见他满身伤痕,都吓哭了。大丫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抽泣:爹,咱不打猎了行不行?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夜里,覃晓敏看着他的伤直掉眼泪:他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和闺女们可咋办? 不会的。王三强搂住她,我有分寸。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的险情只是开始。想要实现组建狩猎队、保护山林的梦想,前路还有更多艰难。 正月二十,公社召开表彰大会。王三强舍身救人的事迹传开后,县里特意送来锦旗:英勇无畏,猎人楷模。 更让他惊喜的是,刘刚带着林业厅的正式批文来了:省里批准成立兴安岭多民族狩猎队,王三强任队长,编制挂在林业厅下面! 消息传开,整个屯子都沸腾了。王老栓敲着烟袋锅连连说:咱们屯出人物了! 王三强却格外平静。晚上,他在新建的队部里擦拭猎枪,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计划。 首先要培训新队员,特别是安全规程; 其次要勘察新的狩猎路线; 最重要的是,要制定狩猎规范,保护幼崽和孕兽...... 队长。乌娜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捧着个桦皮盒子,这是我阿爸留下的伤药,很灵验。 王三强接过药盒,发现底下压着一根鹰羽——鄂伦春人表示敬意的信物。 你阿爸...... 他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你这样的猎手。乌娜吉浅浅一笑,转身融入夜色。 王三强摩挲着鹰羽,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他知道,从舍身救人的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猎手,更成了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而这份责任,比他前世经营过的任何企业都要沉重,也都要光荣。 第51章 终局定江山,美名传全县 正月二十五,全县狩猎联赛决赛日。王三强带着他的多民族狩猎队,与另外三支队伍在兴安岭深处的比赛区域展开最后角逐。 这次比赛规则格外严苛:不仅要看猎物的数量和价值,还要考核对山林保护的贡献。总裁判是省林业厅派来的专家,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计分板。 王队长,刘刚作为观察员特意过来打招呼,听说你们队里新增了女队员? 王三强指向正在检查弓箭的乌娜吉:鄂伦春最好的女猎手,现在是我们的副队长。 乌娜吉今天穿着传统的兽皮猎装,长发编成辫子,英姿飒爽。她朝刘刚点点头,继续教新队员如何设置不伤动物的活套。 比赛开始,王三强没有急着狩猎,而是带着队伍先巡视赛区。他发现有一支队伍在滥捕幼崽,立即上前制止。 关你屁事!那个队长态度蛮横,比赛凭本事说话! 王三强直接找裁判投诉。经过核查,那支队伍被扣除了五十分,还受到了警告。 王队长做得对。总裁判公开表扬,我们提倡的是可持续狩猎,不是竭泽而渔! 第一天的收获就很丰盛。乌娜吉用她独特的召唤术引来一群梅花鹿,王三强精准地选中一头年老体衰的公鹿,一枪毙命。 为什么打老的?新队员不解。 年轻的鹿还能繁衍,王三强解释,老鹿肉质其实更好,我们这是帮鹿群优化种群。 巴特尔展示了鄂温克人的绝活——用特制的口哨模仿各种鸟叫,把躲在密林里的松鸡都引了出来。赵老四和孙福贵负责设置围网,活捉了十几只肥硕的松鸡。 这些可以养起来,王三强说,以后咱们队里就有稳定的肉食来源。 第二天,他们遇到了难题。比赛要求捕获一只活的白狐,这种动物极其罕见,而且异常机敏。 我知道哪里有。乌娜吉带着队伍来到一处温泉谷,白狐喜欢在这里取暖。 她在温泉边布下天罗地网,王三强则带着其他人在外围驱赶。经过两个时辰的周旋,终于活捉到一只漂亮的白狐。 真美!连见多识广的总裁判都赞叹不已。 按照比赛规定,他们在测量记录后,当场释放了白狐。重获自由的白狐回头望了他们一眼,才轻盈地消失在林海中。 它记住我们了。乌娜吉微笑着说。 第三天,王三强决定挑战最高难度的任务——寻找野生人参。这不是比赛要求,但找到人参可以额外加分。 凭借前世记忆,他带着队伍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坡。这里林木茂密,腐殖土深厚,是人参生长的理想环境。 分头找,王三强示范如何辨认人参的叶子,记住,只找五年以上的,小的留着继续长。 阿木尔第一个发现目标,兴奋地大喊:队长!这里! 是一株四年参,还太小。王三强仔细做好标记:记住这个位置,三年后再来。 直到傍晚,乌娜吉才在一处石缝里找到一株合格的六年参。王三强亲自用鹿骨签子起参,每一根参须都完好无损。 完美!总裁判给出满分。 第四天,意外发生了。一支队伍在追捕野猪时误入沼泽,两人陷入泥潭。王三强听到呼救声,立即带人赶去救援。 别动!他朝陷入沼泽的人大喊,越挣扎陷得越深! 乌娜吉砍来长树枝,让被困者抓住。巴特尔和赵老四在岸上拉,王三强则冒险走进沼泽边缘接应。 队长危险!陈大山急得直跳脚。 王三强小心翼翼地移动,终于抓住被困者的手。就在他把人往外拉时,自己的腿也陷进了泥潭。 乌娜吉立即抛出绳索。 众人合力,终于把三人都拉了上来。王三强浑身是泥,却第一时间检查获救者的伤势。 谢谢......谢谢王队长......获救的猎手泣不成声。 这件事让王三强队伍在选手中赢得了极高声望。连最初态度蛮横的那支队伍,也主动过来道谢。 第五天,比赛进入白热化。各队都使出看家本领,王三强却做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停止狩猎,转而清理赛区的捕兽夹。 这些废弃的夹子会伤及无辜。他带着队员们在赛区巡逻,共拆除了二十多个危险的捕兽夹。 总裁判得知后,特意在晚间总结会上表扬:王三强队长展现了一个优秀猎人应有的品格! 最后两天,王三强把重点放在传授技艺上。他让乌娜吉教大家辨认草药,让巴特尔示范如何设置人道陷阱,自己则讲解枪支维护和射击技巧。 比赛固然重要,他对队员们说,但更重要的是把这些本事传承下去。 第七天下午,比赛结束的号角吹响。各队带着收获返回营地,等待最终评判。 当总裁判宣布结果时,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王三强带领的多民族狩猎队以绝对优势获得第一! 王三强队伍不仅在狩猎技艺上出众,更难得的是展现了保护山林、团结互助的精神!总裁判的评语赢得热烈掌声。 颁奖仪式上,王三强把队伍所有成员都请上台。他特别介绍了乌娜吉、巴特尔等少数民族队员的贡献,还把奖金平均分给每个人。 这份荣誉属于我们整个团队!他的话再次引发雷鸣般的掌声。 刘刚代表林业厅宣布:经研究决定,正式授予王三强兴安岭守护者称号,多民族狩猎队纳入林业系统编制! 消息传回屯里,整个王家屯都沸腾了。王老栓带着全屯人在村口迎接,八个闺女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野花。 孩子们欢呼着扑上来。 覃晓敏站在人群后,看着丈夫被众人簇拥的场面,悄悄抹去喜悦的泪水。 当晚,王三强在家设宴款待全体队员。覃晓敏带着妇女们做了满满三大桌菜,连最小的八丫都分到一块蜂蜜糕。 队长,乌娜吉举杯,谢谢你让我们少数民族猎手也能得到认可。 应该是谢谢你们,王三强真诚地说,是你们让我明白了狩猎的真谛。 饭后,王三强把获奖的猎枪送给大丫:好好学,将来接爹的班。 十岁的大丫郑重接过猎枪,小脸严肃:俺一定好好学!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盘点这次比赛的收获:除了奖金和荣誉,更重要的是为狩猎队争取到了正式编制。 开春就能大干一场了。王三强踌躇满志。 你呀,覃晓敏给他披上外衣,就知道想着山林。 月光如水,洒在崭新的奖状上。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他守护的不仅是八个闺女的小家,更是整片兴安岭的青山绿水。 而这副担子,他挑得心甘情愿。 第52章 荣归故里日,妻女笑开颜 二月初二,龙抬头。王三强带着联赛夺冠的喜讯和兴安岭守护者的荣誉称号回到王家屯。还没进屯子,就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屯口的老榆树上挂着红绸,王老栓带着全屯老小等在村口。八个闺女穿着覃晓敏赶制的新棉袄,像八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踮着脚朝大路上张望。 爹!爹回来了!眼尖的二丫第一个看见人影,孩子们呼啦啦涌上前去。 王三强把最小的八丫举过头顶,十岁的大丫懂事地帮他拿过猎枪,其他闺女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爹,省城啥样? 爹,奖状呢?快给俺们看看! 爹,听说你当了守护者,是啥官啊? 覃晓敏站在人群后,看着丈夫被闺女们簇拥的场面,眼圈微微发红。今天她特意穿了结婚时那件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娘,王三强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用红布包着的奖章,这是省里发的。 覃晓敏颤抖着手接过奖章,金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王老栓敲着烟袋锅高喊:咱们屯出人物了! 这时公社的吉普车也到了,孙部长亲自送来兴安岭守护者的匾额。四个小伙子抬着沉甸甸的木匾,红底金字,好不气派。 三强啊,孙部长握着他的手,县里决定把你家作为猎户示范点,开春要组织各屯来参观学习哩! 王三强忙说:都是大伙帮衬。 你就别谦虚了!王老栓笑得合不拢嘴,快把匾挂上! 匾额挂在院门上方,正好对着新盖的五间大瓦房。阳光一照,金光闪闪,连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晌午,王三强家在院里摆开流水席。覃晓敏带着妯娌们忙活了一早上,炖野猪肉、烤狍子腿、炒山野菜,香气飘出二里地。 都入席!都入席!王三强招呼着乡邻。 王老栓被请到主桌,老爷子抿了口酒,感慨道:三强啊,记得你刚分家那会儿,就两间破草房。这才几年光景...... 都是党的政策好。王三强给老屯长斟满酒。 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连一向眼红的王大军都端着酒杯过来:老三,哥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说啥呢!王三强和他碰杯,都是一家人。 最让王三强高兴的是,乌娜吉和巴特尔也带着族人来了。鄂伦春和鄂温克的朋友们穿着节日盛装,还带来了自酿的蓝莓酒和鹿肉干。 王队长,乌娜吉用新学的汉语说,我们族长想请你去部落做客。 一定去!王三强爽快答应。 孩子们那桌最是热闹。八个闺女规规矩矩地坐着,小口小口地吃饭,把来看热闹的乡亲们喜欢得不行。 三强家的闺女,比小子都强! 瞧那懂事劲儿,将来准有出息! 大丫作为长姐,细心照顾着妹妹们。看见七丫够不着菜,立即夹到她碗里;发现八丫弄脏了新衣裳,马上拿手绢擦干净。 四丫凑到王三强身边,乌娜吉阿姨真好看,俺能跟她学射箭吗? 王三强把四丫抱到腿上,等开春狩猎队正式成立,爹请她来当教官。 饭后,王三强把比赛得的奖品拿出来分给家人们。给覃晓敏的是一条省城买的红围巾,给闺女们的是文具和头花,连岳父岳母都收到了新棉鞋。 这得花多少钱啊......覃晓敏摸着柔软的围巾,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笑着给大丫戴上新发卡。 下午,王三强特意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载着八个闺女在屯子里转了一圈。大丫坐在横梁上,其他闺女挤在后座和车把上,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乡间小路。 爹!再快点儿!二丫兴奋地喊。 王三强使劲蹬着车,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前世他开过豪车,坐过飞机,却从没有此刻这般满足。 傍晚,客人们陆续散去。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新房的门槛上,看着闺女们在院里玩耍。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俺今天像做梦似的。 不是梦,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往后都是这样的日子。 月光下,五间大瓦房显得格外气派。玻璃窗映出温暖的灯光,新盘的炕灶飘出缕缕炊烟。院角的鸡窝里,母鸡发出咕咕的叫声;栅栏边,两条猎犬悠闲地趴着。 开春在院里种棵海棠树吧。王三强突然说。 种两棵,覃晓敏靠在他肩上,让闺女们春天看花,秋天吃果。 夜里,王三强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给她们看兴安岭守护者的奖章。 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他问。 大丫认真地说:代表爹是保护大山的人。 王三强把奖章传给每个孩子看,爹不仅要保护咱们这个小家,还要保护整片兴安岭。这是责任,也是荣耀。 最小的八丫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奖章,被覃晓敏轻轻拦住。 等你们长大了,王三强看着闺女们亮晶晶的眼睛,也要记住,咱们靠山吃山,更要爱山护山。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大丫突然问:爹,俺以后也能当守护者 王三强肯定地说,只要心里装着这片山林,谁都能当守护者。 这一夜,王三强睡得格外香甜。梦里,他看见漫山遍野的海棠花,八个闺女在花丛中奔跑欢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守护的不仅是这片山林,更是闺女们如花的笑靥,是这个家越来越好的日子。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53章 温存诉离别,赴约鄂伦春 二月二刚过,鄂伦春族派来的信使就踏着积雪到了王家屯。来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马背上驮着珍贵的貂皮和鹿茸作为礼物。 王队长,年轻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族长乌力罕邀请您去部落做客。乌娜吉姐姐说,您答应过的。 王三强接过用桦树皮写的请柬,上面画着传统的吉祥图案。覃晓敏忙招呼信使进屋喝茶,八个闺女好奇地围着这个穿着兽皮衣裳的客人。 爹,你要出远门吗?大丫仰着头问。 去几天就回来。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信使在火炕上暖和过来后,说起这次邀请的缘由。原来乌娜吉回到部落后,把王三强组建多民族狩猎队、保护山林的事迹广为传播。老族长乌力罕听后十分感动,决定用最隆重的礼节邀请这位山林的兄弟。 族长说,要和你结为安达(兄弟)。信使认真地说。 王三强知道,这对鄂伦春人来说是最高的荣誉。他当即准备回礼——让覃晓敏包上自家腌的腊肉、新磨的玉米面,还有给孩子们带的糖果。 信使临走前,乌娜吉的弟弟偷偷塞给王三强一个小包,里面是姐姐亲手绣的烟荷包,上面用彩线绣着一只翱翔的雄鹰。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收拾行装。覃晓敏把给他的棉袄絮得厚厚的,又往行囊里塞了一罐自家腌的咸菜。 他爹,她一边缝补衣裳一边说,听说鄂伦春人住在林子里,冬天特别冷,你多带件衣裳。 放心吧,王三强整理着猎枪,乌娜吉说他们那儿有温泉,暖和着呢。 八个闺女听说爹要出远门,都围过来。大丫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冰糖塞进爹的行李,二丫送来自编的草蚂蚱,连最小的八丫都咿咿呀呀地往行囊里塞玩具。 爹,你去几天?三丫抱着他的腿问。 最多十天。王三强把孩子们搂在怀里,爹给你们带松子回来。 第二天出发时,全屯人都来送行。王老栓把自家酿的烧酒装进皮囊:带着,鄂伦春人最重酒礼。 赵老四和巴特尔本来要同行,但王三强婉拒了:第一次做客,人去多了不好。 他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后座上驮着礼物。信使骑着马在前引路,两匹马驮着行李。 出了屯子就是茫茫雪原。自行车在雪地里很难骑行,王三强只好推着走。信使见状,把行李都挪到马背上,让出一匹马给他骑。 王队长,信使在马上说,乌娜吉姐姐常说起你。她说你是她见过最懂山林的汉人。 王三强笑笑:是乌娜吉教了我很多。 越往北走,山林越密。参天的红松遮天蔽日,雪地上随处可见野兽的足迹。信教他认鄂伦春人的路标——绑在树上的红布条表示安全,刻在树皮上的记号指示方向。 中午休息时,信使拿出风干的鹿肉和奶干。两人就着雪水吃干粮,信使说起部落的烦恼: 年轻人都不愿学打猎了,说要去城里打工。乌娜吉姐姐说,再这样下去,老祖宗的手艺就要失传了。 王三强深有同感:所以我们才要组建狩猎队,把老手艺传下去。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第一个宿营地——一处猎人木屋。信使熟练地生火做饭,王三强则检查屋外的陷阱,果然抓到两只雪兔。 明天就能到。信使烤着兔肉说,族长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夜里,王三强躺在火炕上,想起前世唯一一次去鄂伦春部落的经历。那时他是个迷路的商人,被好心的鄂伦春老人收留,学会了喝奶茶、吃手把肉。老人说:山林养育了我们,我们要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她。 如今重活一世,他要把这个理念传承下去。 第二天继续赶路。午后来到一条冰封的大河前,对岸就是鄂伦春部落的驻地。还没过河,就听见对岸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他们来了!信使兴奋地说。 河岸上站满了穿着节日盛装的鄂伦春人。男人们戴着貂皮帽,女人们穿着绣花长袍,孩子们挥舞着彩带。乌娜吉站在最前面,一身崭新的猎装,笑靥如花。 王队长!老族长乌力罕亲自迎上前来。他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虽然头发花白,眼神却像年轻人一样锐利。 族长!王三强用刚学的鄂伦春语问候。 乌力罕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好!好!果然是山林的兄弟! 欢迎仪式隆重而热闹。按照鄂伦春的传统,先要敬山神。乌力罕带着全族人面向大山跪拜,用鄂伦春语唱起古老的祭歌。 王三强虽然听不懂歌词,却能感受到那份对山林的虔诚。他也跟着鞠躬行礼,心里默默发誓要守护好这片绿水青山。 接着是结拜仪式。乌力罕和王三强各自割破手指,把血滴进酒碗里,然后一饮而尽。 从今天起,乌力罕郑重宣布,王三强就是我们鄂伦春人的安达! 安达!安达!族人们齐声欢呼。 乌娜吉端着酒碗走过来,脸颊微红:王大哥,我敬你。 王三强接过酒碗,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戴了他送的钢笔。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欢迎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香气四溢。族人们轮番敬酒,献上精彩的歌舞表演。 王三强虽然酒量不错,也架不住这样的热情,很快就有了醉意。乌娜吉悄悄把他的酒换成水,被老族长看见,老人笑得意味深长。 乌娜吉,老人用鄂伦春语说,这位安达是个好汉子。 乌娜吉红着脸低下头。 夜深了,王三强被安排在最好的帐篷里休息。铺着厚厚的熊皮,暖和得让人不想起身。 帐篷帘子一动,乌娜吉端着醒酒汤进来:喝点这个,明天还要去打猎。 谢谢。王三强接过汤碗,你们太热情了。 应该的。乌娜吉在火塘边坐下,阿爸说,对待真正的朋友,要把心掏出来。 两人聊到很晚。乌娜吉说起部落的困境,说起年轻人外出打工,说起老手艺后继无人...... 别担心,王三强安慰她,等狩猎队建起来,情况会好转的。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乌娜吉认真的脸上。王三强突然觉得,能重活一世,遇见这些真诚的朋友,是老天爷给他的最大恩赐。 第二天清晨,他被号角声唤醒。新的冒险,就要开始了。 第54章 途中救长老,神枪美名传 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被帐篷外的动静吵醒。掀开帘子一看,乌娜吉和几个年轻猎人正在整理装备,马匹喷着白雾,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王大哥,乌娜吉见他出来,眼睛一亮,今天带你去打大个子! 大个子?王三强一愣。 就是野猪,乌娜吉笑着解释,我们管叫大个子。昨天哨鹿的人说,北山沟来了一群,领头的特别大。 王三强顿时来了精神。前世他就知道,鄂伦春人打猎有一套独特的方法,正好可以学习。 众人骑马向北行进。林海雪原在晨光中格外壮美,皑皑白雪覆盖着连绵群山,偶尔有松鸡从雪窝里惊起。 乌娜吉一马当先,不时停下来观察雪地上的痕迹。她能在看似杂乱的脚印中,准确分辨出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甚至能说出动物的体型和状态。 看这里,她指着一串蹄印,是头母野猪,带着崽子。脚步很轻,说明不饿。 又往前走了段路,她突然勒住马:不对劲。 怎么了?王三强问。 有血腥味。乌娜吉皱起鼻子,很新鲜。 她下马仔细检查,在雪地里发现了几滴尚未凝固的血迹。顺着血迹往前,众人看到惊心的一幕—— 一头体型硕大的公野猪正在攻击一个老人。那老人穿着传统的鄂伦春长袍,虽然手持猎叉奋力抵抗,但显然不是发狂野猪的对手。 是巴图爷爷!乌娜吉惊呼。 王三强二话不说,端起猎枪就要射击。乌娜吉急忙拦住:别开枪!会惊动野猪群! 果然,不远处的林子里还有十几头野猪在观望。如果头猪受惊,整个野猪群都会冲过来。 那怎么办?年轻的猎人们急了。 王三强观察地形,迅速做出决断:乌娜吉,你带人从左边驱赶猪群。我去救老人。 太危险了!乌娜吉反对。 相信我。王三强已经跳下马,借助灌木丛的掩护向前移动。 野猪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老人身上,獠牙一次次向老人刺去。老人虽然年纪大了,动作却依然矫健,每次都能险险躲过。 王三强计算着距离和角度。他不能开枪,只能用其他办法。 突然,他想起前世跟老猎人学的绝活——模仿幼崽的叫声。他把手拢在嘴边,发出类似野猪崽受惊的哀鸣。 头猪果然被吸引了,警惕地抬起头。就在这一瞬间,王三强像猎豹般窜出,一把将老人扑到树后。 野猪发现上当,狂怒地冲过来。 王三强不慌不忙,从腰间解下绳索。这是鄂伦春人套马用的套索,他这些天刚学会使用。 套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套住野猪的前腿。受制的野猪更加狂暴,拼命挣扎。 快走!王三强拉着老人往安全地带撤退。 这时乌娜吉他们也成功了。年轻的猎人们用敲击树干、大声呼喊的方式,把野猪群赶向了相反方向。 危机解除,老人瘫坐在地上喘气。王三强这才看清,这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虽然须发皆白,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巴图爷爷!乌娜吉跑过来,您没事吧? 老人摆摆手,目光却一直盯着王三强:年轻人,好身手。你是汉人? 王家屯的王三强。 原来是你!老人眼睛一亮,乌娜吉常提起你。我是部落的长老巴图。 王三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老人是鄂伦春最受尊敬的猎手,乌娜吉的箭法就是他亲手教的。 刚才为什么不开枪?巴图长老问。 王三强解释:枪声会惊动整个野猪群,其他人会有危险。 长老满意地点头:懂得为同伴着想,是好猎手。 众人收拾妥当,继续向北山沟进发。巴图长老执意要同行,说要亲眼看看王三强的本事。 路上,长老讲起刚才的遭遇:我本来在追踪一只白狐,没想到撞上了野猪群。老了,不中用了。 您刚才的身手可不像老人。王三强由衷佩服。 到达北山沟时已近中午。这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确实是野猪理想的栖息地。 乌娜吉安排猎人们各自埋伏,然后对王三强说:王大哥,今天让你看看我们鄂伦春的围猎。 她发出一种特殊的口哨声,猎人们开始从不同方向驱赶野猪。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并不急于猎杀,而是像牧羊人一样,把野猪往特定的区域赶。 这是在做什么?王三强不解。 筛选。巴图长老解释,把老弱病残的分离出来,强壮的要留着繁衍。 果然,很快就有三头体型较小的野猪被隔离出来。猎人们默契地放过强壮的,只针对这三头进行围捕。 该你了。乌娜吉对王三强说。 王三强端起猎枪,却没有立即射击。他仔细观察三头野猪的状态,最后选中其中一头走路有些跛的。 枪声在山谷回荡。被选中的野猪应声倒地,其他两头受惊逃窜。 为什么选这头?巴图长老问。 它左前腿有旧伤,活不过这个冬天。王三强解释,另外两头虽然瘦弱,但很健康。 长老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乌娜吉说得对,你果然懂山林。 猎人们利落地处理猎物。按照鄂伦春的规矩,最好的部位要献给山神,剩下的大家平分。 傍晚回到部落,巴图长老亲自主持了祭山仪式。他把野猪心放在祭台上,用鄂伦春语吟唱古老的祷词。 仪式结束后,老人把王三强叫到自己的帐篷。帐篷里挂满了各种野兽的头骨和皮毛,散发着浓烈的山林气息。 长老指着一张熊皮。 他取出一个陈旧的桦皮盒子,里面是一本用兽皮制成的书。书页上画着各种符号和图案,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我们鄂伦春的山林经长老郑重地说,记载着祖辈的狩猎智慧和山林禁忌。 王三强肃然起敬。他知道,对鄂伦春人来说,这是比生命还珍贵的传承。 我想把它传给你。长老语出惊人。 这怎么行!王三强连忙推辞,这是你们民族的宝贝。 宝贝要传给懂得珍惜的人。长老目光深邃,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爱护这片山林。乌娜吉说得对,你是山林的兄弟。 王三强还要推辞,乌娜吉走进帐篷:王大哥,你就收下吧。阿爸说,知识不该被私藏,要传给需要的人。 在两人的坚持下,王三强终于接过这本沉甸甸的山林经。他郑重承诺:我一定好好研习,把里面的智慧传给更多人。 当晚,部落举行了更盛大的宴会。巴图长老当众宣布,把山林经传给王三强。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长老,一个年轻猎人不解,为什么传给外人? 因为他不是外人。长老环视众人,山林养育了世世代代的猎人,不该分民族,只分真心。王三强对山林的真心,我看得见! 这番话赢得热烈掌声。王三强深深鞠躬,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夜深了,他借着油灯的光,小心地翻阅山林经。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些图画已经让他受益匪浅——如何根据星辰判断方向,如何通过鸟鸣预测天气,如何用草药治疗野兽的伤...... 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乌娜吉悄悄进来,给他披上一件皮袄:别看得太晚。 乌娜吉,王三强合上书,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们把我当自己人。 乌娜吉浅浅一笑:因为你本来就是自己人。 帐篷外,北风呼啸。帐篷里,油灯如豆。王三强知道,从接过山林经的那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但这担子,他挑得心甘情愿。 第55章 盛宴迎贵客,醉酒误入帐 王三强获得山林经的消息像春风般传遍整个鄂伦春部落。这个向来不轻易对外人开放的古老民族,为他敞开了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黄昏时分,部落中心的空地上燃起九堆篝火,按照鄂伦春最古老的九火迎宾礼仪排列。每堆火旁都摆着整只的烤鹿、烤野猪,大木桶里盛满自酿的蓝莓酒。 乌力罕族长亲自为王三强戴上象征最高荣誉的鹰羽冠,七个部落长老依次为他披上七彩绶带。乌娜吉穿着节日盛装,捧着盛满奶酒的银碗,用鄂伦春古语唱起迎宾歌。 王大哥,唱罢,她将银碗举过头顶,这碗酒,敬山林的兄弟。 王三强接过银碗,按照刚学会的礼节,先用手指蘸酒弹向四方敬天地,然后一饮而尽。醇厚的奶酒带着蓝莓的清香,让他浑身暖洋洋的。 族人们齐声喝彩。 巴图长老拄着鹿头杖走来,将山林经郑重地放在祭火前的供桌上:今夜,我们要为这本宝书举行传承仪式。 鼓声响起,八个戴着鹿头面具的萨满开始跳祭祀舞。他们模仿着各种动物的姿态,时而如雄鹰展翅,时而如黑熊踱步,古老的吟唱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是在向山神禀报,乌娜吉轻声解释,告诉山神宝书有了新的传人。 王三强被这庄严的仪式震撼了。前世他参加过无数商务宴请,却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受到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 舞蹈结束后,乌力罕族长举起酒碗:今夜不醉不归! 热情的鄂伦春人开始轮番敬酒。年轻人表演摔跤、射箭助兴,老人们唱起古老的狩猎歌,孩子们在火堆间追逐嬉戏。 王大哥,尝尝这个。乌娜吉递来一块烤鹿肉,外焦里嫩,带着松枝的清香。 真香!王三强赞不绝口。 是我特意烤的。乌娜吉脸颊微红,用了祖传的调料。 巴图长老端着酒碗过来:年轻人,听说你枪法如神? 长老过奖了。 不必谦虚。长老目光炯炯,明天带你去打岩羊,那才考验真本事。 正说着,几个年轻人抬来一个木桶,里面是陈酿多年的马奶酒。按照规矩,贵客要喝头三碗。 王三强本就不是海量,三碗下肚已经脚步虚浮。乌娜吉想替他挡酒,被族人们笑着拦住: 乌娜吉,这么快就护着安达了? 咱们鄂伦春的明珠,终于找到能降住她的人了! 乌娜吉羞得满脸通红,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她偷偷把王三强的酒换成水,但还是挡不住潮水般的敬酒。 夜深了,月亮升到中天。王三强醉眼朦胧地看着载歌载舞的人群,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那时他还是个穷小子,第一次去鄂伦春部落收皮货,也是个这样的月夜...... 王大哥?乌娜吉关切地扶住他,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王三强确实醉了。他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姑娘,恍惚中把她当成了前世的鄂伦春女友——那个在他最落魄时给他温暖的姑娘。 阿兰......他无意识地唤出前世恋人的名字。 乌娜吉愣了一下,以为他在用汉语叫她,脸上更红了。她搀扶着王三强,在族人们善意的哄笑声中,走向自己的帐篷。 鄂伦春的帐篷里温暖如春。乌娜吉把王三强安置在铺着熊皮的床铺上,正要离开,却被他拉住手腕。 别走......醉意朦胧的王三强把她当成了前世的恋人,阿兰,我好想你...... 王大哥,你认错人了。乌娜吉想要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酒劲上涌,加上这些天积累的情愫,让王三强失去了往日的克制。他凭着本能吻住怀中的姑娘,双手不安分地探索着...... 不行......乌娜吉的抗拒声渐渐微弱。其实这些天相处下来,她早已对这个勇敢智慧的汉族猎手暗生情愫。此刻在酒精和月光的作用下,最后一丝理智也土崩瓦解。 帐篷外,篝火还在燃烧,歌声还在继续。帐篷内,两具火热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熊皮褥子上一片狼藉...... 后半夜,王三强被口渴唤醒。他揉着胀痛的额头坐起身,借着月光看清身边的景象,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乌娜吉睡在他身旁,兽皮被子滑落,露出布满吻痕的雪白肩膀。地上散落着两人的衣物,空气中还弥漫着情欲的气息。 完了......王三强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脑袋。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想要悄悄离开。这时乌娜吉也醒了,两人四目相对,帐篷里一片死寂。 我......王三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乌娜吉默默拉过被子遮住身体,声音出奇地平静:昨晚你喝醉了。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乌娜吉打断他,我是自愿的。 这话让王三强更加无地自容。他想起家里的覃晓敏和八个闺女,想起自己对她们的承诺...... 我会负责的。他艰难地说。 乌娜吉却笑了:负责?怎么负责?娶我当二房? 王三强语塞。确实,在这个年代,重婚是犯法的。 我们都是成年人,乌娜吉披上外衣,昨晚的事,就当是......一场梦。 但王三强清楚地看见,她说这话时,眼角有泪光闪动。 天亮时分,王三强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帐篷。巴图长老正在等他,老人睿智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 年轻人,长老递给他一碗醒酒汤,山林里的露水,太阳出来就散了。 王三强羞愧难当:长老,我...... 不必多说。长老摆摆手,乌娜吉是个好姑娘,但她知道你有家室。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话虽如此,当王三强在早餐时见到乌娜吉,两人之间的尴尬还是显而易见。族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深意。 王大哥,乌力罕族长若无其事地说,今天带你去采雪莲,这可是我们鄂伦春的宝贝。 王三强知道,这是族人在给他台阶下。他强打精神:好,正好让我开开眼界。 上山途中,乌娜吉故意落在后面。王三强几次想找她说话,都被她避开了。 雪莲生长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雪线附近。众人骑着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看那里!巴图长老指着远处的悬崖。 洁白的雪莲花在峭壁上绽放,像一个个冰雕玉琢的精灵。但要采到它们,必须攀上几乎垂直的冰壁。 让我来。乌娜吉突然开口。 她卸下厚重的皮袄,只穿着单薄的猎装,像只灵巧的岩羊般向上攀登。锋利的冰爪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看得王三强心惊胆战。 小心!见她脚下一滑,王三强忍不住惊呼。 乌娜吉却稳稳抓住岩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有念,还有一丝决绝。 她一口气采下五朵雪莲,用皮绳系着缓缓降下。当她把还带着冰碴的雪莲递给王三强时,轻声说: 带回去给嫂子泡酒,治风寒很管用。 王三强接过雪莲,心里五味杂陈。 下山时,两人终于有机会单独说话。乌娜吉望着远方的群山,语气平静: 王大哥,你不用愧疚。我们鄂伦春女子,敢爱敢恨。昨晚的事,我永不后悔。 可是...... 没有可是。她转过头,眼中闪着泪光,回你的家去吧,好好对待嫂子和你那些可爱的闺女。我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个汉人猎手,把我们鄂伦春人当兄弟。 说完这话,她打马向前,把王三强独自留在风雪中。 当晚,王三强向乌力罕族长辞行。老人没有挽留,只是意味深长地说: 山林很大,能容纳所有的缘分。王三强,你永远是我们的安达。 第二天清晨,王三强带着鄂伦春朋友送的礼物,踏上了归途。乌娜吉没有来送行,但托人送来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 马队走出很远,王三强回头望去,隐约看见山崖上有个孤独的身影。他知道,那是乌娜吉在为他送行。 寒风吹在脸上,生疼。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份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第56章 晨醒悔已迟,乌娜吉释然 天光微亮,王三强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帐篷里还弥漫着马奶酒的醇香和一种陌生的、带着野性气息的甜香。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坐起身,熊皮褥子的触感让他猛地清醒。 这不是他的帐篷。 借着从帐篷缝隙透进的晨光,他看清了身边的景象——乌娜吉睡在身旁,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平日里英气勃勃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美。兽皮被子滑落至腰际,露出光滑的肩头和上面暧昧的红痕。 王三强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掀开被子,当看到两人未着寸缕的身体和褥子上那抹刺眼的落红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他喃喃自语,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轻手轻脚地起身,他慌乱地寻找自己的衣物。皮靴踩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乌娜吉的银质腰链,上面挂着的狼牙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就在这时,乌娜吉醒了。 四目相对,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王三强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捡起的裤子。乌娜吉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颊飞起红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拉过被子遮住身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酒醒了。 乌娜吉,我......王三强嗓子发干,昨晚我喝多了,我...... 我知道。乌娜吉打断他,弯腰捡起散落的内衫,我也喝多了。 她穿戴的动作很从容,但王三强还是注意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系腰带时,她突然轻声说:你不用自责,我是自愿的。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王三强心上。他想起昨晚的片段——篝火、歌舞、还有那个把他错认成前世恋人的吻...... 我会负责的。他艰难地说。 乌娜吉系腰带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复杂:负责?怎么负责?你们汉人不是只能娶一个妻子吗? 王三强语塞。在这个年代,重婚是违法犯罪,更别说他心里还装着覃晓敏和八个闺女。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乌娜吉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把我养在外面当情妇?还是让你家里的妻子伤心? 她站起身,虽然个子比王三强矮半头,气势却不输分毫:王三强,你太小看我们鄂伦春女子了。我们敢爱敢恨,但绝不会破坏别人的家庭。 可是...... 没有可是。乌娜吉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昨晚的事,就让它留在昨晚。你依然是我们的安达,我依然是你的副队长。 晨光洒进帐篷,照亮她坚毅的侧脸。王三强这才发现,这个看似豪爽的鄂伦春姑娘,骨子里有着不输男子的骄傲和担当。 早饭后,王三强找到巴图长老,想要坦白昨晚的事。老人正在擦拭他的老猎枪,头也不抬地说: 山林里的露水,太阳出来就散了。年轻人,往前看。 长老,我...... 你什么?老人终于抬头,睿智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乌娜吉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姑娘,她知道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记。 话虽如此,当天的狩猎训练还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乌娜吉像往常一样指导新队员射箭,但刻意回避与王三强的眼神交流。 训练间隙,王三强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我们谈谈。 谈什么?乌娜吉专注地调整弓弦,谈昨晚的酒有多烈?还是谈今天的风有多大? 谈我们。 弓弦发出的轻响。乌娜吉放下弓箭,正视着他:好,那就谈。王三强,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王三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欣赏乌娜吉,感激乌娜吉,但爱...... 看,你连骗我都不会。乌娜吉笑了,眼里却闪着泪光,既然不爱,何必说负责?就因为我们睡了一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乌娜吉逼近一步,因为我是处女?因为你觉得亏欠?王三强,我们鄂伦春女子没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绕。情投意合就在一起,缘分尽了就分开,很简单。 她转身要走,王三强拉住她的手腕: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乌娜吉看着他,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这就够了。记住,曾经有个鄂伦春姑娘真心喜欢过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训练场,背影挺拔如白桦。 下午,乌力罕族长召集全体猎人,宣布要进山进行为期三天的实战训练。这是鄂伦春古老的成人礼,每个年轻猎手都要在野外独立生存三天。 王三强,族长特意点名,你带队。 这是个明显的信号——族人们依然信任他,昨晚的事不会影响他在部落的地位。 进山途中,乌娜吉主动要求与王三强一组。两人像往常一样配合默契,她追踪,他狙击,很快就猎到一头肥壮的狍子。 傍晚在溪边宿营时,乌娜吉终于敞开心扉:王大哥,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从你在比赛中舍身救人的那一刻起。 王三强沉默地拨弄篝火。 但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嫂子和你那些闺女。乌娜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所以昨晚的事,我不后悔,也不会纠缠。 这对你不公平。 公平?乌娜吉笑了,山林里哪有绝对的公平?狼吃鹿,鹰抓兔,都是天经地义。我喜欢你,与你无关,这也是天经地义。 她拿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这个送你。回到你的生活去吧,我会继续做你的副队长,帮你把狩猎队建起来。 王三强接过荷包,心里百感交集。前世今生,他从未遇到过如此洒脱的女子。 第三天训练结束时,发生了一个意外。一个新队员在攀岩时失足,悬挂在半空中。乌娜吉二话不说,系上绳索就去救援。 小心!王三强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 乌娜吉像只灵巧的山猫,很快就接近了遇险的队员。但就在她伸手去拉时,岩块突然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王三强猛地拽紧保险绳。乌娜吉借力荡到安全地带,那个队员也被成功救下。 谢谢。惊魂未定的乌娜吉轻声说。 应该的。王三强松开绳索,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回部落的路上,两人并肩骑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 王大哥,乌娜吉突然说,等狩猎队走上正轨,我打算去省城学习。 学习? 她目光坚定,族长说得对,我们不能永远困在山林里。我要去学文化,学知识,回来更好地建设家乡。 王三强由衷地为她高兴:需要帮忙尽管说。 当然要你帮忙。乌娜吉狡黠一笑,你得给我写推荐信。 这天晚上,部落为完成成人礼的年轻猎人们举行庆祝晚会。乌娜吉穿着崭新的猎装,在篝火旁跳起传统的天鹅舞。 她旋转、跳跃,像一只真正的天鹅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王三强坐在人群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姑娘注定不属于任何人,她只属于这片广袤的山林。 舞毕,乌娜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王大哥,跳支舞吧。 在族人们的欢呼声中,王三强笨拙地跟着她旋转。乌娜吉在他耳边轻声说:记住今晚的月光,这就够了。 第二天,王三强启程回家。乌娜吉没有来送行,但托人送来一包晒干的雪莲花。 乌娜吉姐姐说,送行的年轻人转达,让嫂子每天泡水喝,对女人好。 马队走出很远,王三强回头望去,看见山巅上有个孤独的身影。他知道,那是乌娜吉在用她的方式与他告别。 寒风吹过,带着雪莲的清香。王三强握紧手中的荷包,心里那份愧疚渐渐化作祝福。 这个像白桦一样挺拔的鄂伦春姑娘,一定会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而他,也该回到他真正的归宿了。 第57章 携手入深山,技艺惊四座 王三强回到王家屯的第三天,乌娜吉就带着五个鄂伦春猎手来了。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利落地跳下马,指挥着族人卸下带来的礼物——整只的风干鹿肉、珍贵的貂皮,还有一坛坛自酿的蓝莓酒。 王队长,她公事公办地汇报,按计划,今天开始第一期狩猎培训。 覃晓敏热情地迎出来,拉着乌娜吉的手直夸:妹子,你这身猎装真精神! 王三强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倒是乌娜吉落落大方:嫂子,这是给你的雪莲花,每天泡水喝,对身体好。 训练场设在屯子后的打谷场上。听说鄂伦春猎手要来传授技艺,十里八乡的猎人都赶来了,连公社孙部长都特意来观摩。 乌娜吉第一个上场。她不用弓箭,而是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投石索——两根皮绳中间连着块皮兜。 这是我们的祖先发明的,她示范着,专门打飞禽。 只见她手腕一抖,石子呼啸而出,精准地击中了三十步外挂在树上的葫芦。更神奇的是,石子击中目标后还会回旋,重新回到她手中。 围观的猎人们齐声喝彩。 王三强注意到,乌娜吉今天格外卖力。她不仅展示了投石索,还教大家如何用桦树皮制作口哨模仿鸟叫,如何通过观察蚂蚁搬家预测天气。 乌娜吉姐姐真厉害!四丫崇拜地说,爹,俺能跟她学吗? 当然能。王三强把四丫往前推了推。 轮到王三强示范时,他选择了难度最高的移动靶射击。在五十步外设置十个大小不等的靶子,要求在一炷香时间内全部击中。 这不可能吧?有猎人质疑,换弹都来不及。 王三强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特制的弹夹:这是我自己改装的,能装二十发子弹。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快速射击。枪声连绵不绝,十个靶子应声而倒。最绝的是,他每开一枪就移动一个位置,完全不给反击的机会。 乌娜吉看得眼睛发亮:王队长,这个能教给我们吗? 当然。王三强把改装弹夹递给她,狩猎队的所有技术,都要共享。 下午进行实战训练。王三强把学员们分成三组,分别由他、乌娜吉和巴特尔带队进山。 王三强这组专攻追踪术。他在雪地上随意走了几步,然后问学员们:能看出什么? 学员们面面相觑。雪地上的脚印再普通不过。 看这里,王三强指着脚印的边缘,左脚深,右脚浅,说明我右肩有旧伤。步距时大时小,说明我在观察四周。 他又带大家来到一处灌木丛:这里有只兔子经过,你们能找到它往哪去了吗? 一个年轻猎人指着明显的脚印:往东去了。 王三强拨开灌木,看这些被碰掉的雪屑,它是往西去了。东边的脚印是它故意留下的迷惑痕迹。 学员们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乌娜吉正在教她的组员设置陷阱。她不用铁夹,而是用树枝和藤条制作各种巧妙的机关。 这个套索专抓狐狸,她演示着,要设在它们常走的小径上,高度要刚好过膝。 她又在溪边设置了一个捕鱼装置:用这个,一晚上能抓半筐鱼,还不会破坏鱼群。 最让学员们惊叹的是她辨认草药的本事。随手摘片叶子,她就能说出是治什么的,该怎么用。 这是止血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这是驱寒姜,冬天泡水喝。 这是解酒果,下次王队长喝多了给他吃。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朝王三强那边瞥了一眼,两人会心一笑。那晚的尴尬,似乎真的随风而散了。 巴特尔那组则在学习驯兽。他带来两只半大的猎鹰,教大家如何与它们沟通。 好猎手不仅要会打猎,还要会养猎。他抚摸着猎鹰的羽毛,把它们当朋友,它们才会帮你。 傍晚三组汇合,进行最后的综合考核。王三强在林中藏了十件物品,要求学员们在一个时辰内全部找到。 这不公平!有学员抱怨,林子这么大,上哪找去? 乌娜吉笑了:用我教你们的方法。 学员们立即行动起来。有的通过观察鸟群飞行的方向判断物品位置,有的通过嗅闻空气中的气味寻找线索,还有的用口哨声互相传递信息。 最终,十件物品全部找到。最让人称奇的是,有个学员居然还多找到一只迷路的小鹿,按照培训的要求,他们小心地把小鹿送回了鹿群。 太好了!孙部长激动地说,这才是真正的猎人! 培训结束后的晚宴上,乌娜吉主动找到覃晓敏:嫂子,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说啥呢!覃晓敏给她夹了块鸡肉,你教了大家这么多本事,该我们谢你才对。 王三强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个女人,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乌娜吉是真的放下了。 夜里,学员们围着篝火交流心得。乌娜吉和王三强并肩坐在人群外,看着满天繁星。 想好了?王三强问。 乌娜吉点头,等培训结束,我就去省城。族长已经联系好了,去民族学院进修。 学什么? 林业管理。她眼睛在火光中发亮,我要把老祖宗的智慧和新知识结合起来,更好地保护这片山林。 王三强由衷地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那你呢?乌娜吉转头看他,就守着这片山头过一辈子? 暂时是这样。王三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等闺女们都长大了,也许我也会出去走走。 乌娜吉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王三强。 培训进行了整整七天。最后一天,王三强和乌娜吉联手进行了一次完美的狩猎示范。 他们只用了一天时间,就猎到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五只山鸡,还活捉了一只罕见的银狐。更难得的是,整个过程中没有伤害任何幼崽和母兽。 神了!连最老练的猎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结业仪式上,孙部长宣布正式成立兴安岭多民族狩猎队,王三强任队长,乌娜吉任副队长。 从今天起,王三强对全体队员说,我们不仅要狩猎,更要守护。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乌娜吉补充道:还要守护各民族之间的友谊。 培训结束后,乌娜吉就要启程去省城了。临行前,她把王三强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笔记本。 这是我整理的狩猎心得,她说,留给队员们学习。 王三强接过笔记本,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根鹰羽——鄂伦春人祝福远行者的礼物。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你也是。乌娜吉翻身上马,回头灿然一笑,等我学成归来,再与你并肩作战。 马队远去,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蹄印。王三强知道,这次分别,也许就是永远。 但他更知道,这个像鹰一样自由的姑娘,一定会飞得更高更远。 而他们的故事,将永远留在这片白雪覆盖的山林里,成为又一个美丽的传说。 第58章 依依惜别时,厚礼赠儿女 乌娜吉启程去省城的前一天,王家屯飘起了细雪。她独自在屯后的白桦林里徘徊,手指抚过刻着鄂伦春图腾的老树,像是在与这片养育她的山林作别。 就知道你在这儿。王三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乌娜吉没有回头,轻声说:记得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片林子里。你为了追一只火狐,迷了路。 王三强走到她身边,往事历历在目。那时他还是个刚重生的猎户,如今已是名震兴安岭的狩猎队长。 明天我送你。他说。 不用。乌娜吉转身,脸上是释然的微笑,让巴特尔送我就行。你......好好陪嫂子和孩子。 雪越下越大,两人肩并肩往屯里走。路过王三强家新盖的五间大瓦房时,乌娜吉停下脚步:这房子真漂亮,八个闺女一定很喜欢。 嗯,每人一间屋。王三强指着亮灯的窗户,大丫在写字,二丫在数糖纸,三丫四丫在说悄悄话...... 乌娜吉听着,眼里泛起温柔的光:真好。 到家时,覃晓敏正在灶间忙活。看见乌娜吉,她擦擦手迎出来:妹子快来,给你做了件新棉袄。 那是用王三强猎的白狐皮镶边的红缎面棉袄,针脚细密,款式新颖。乌娜吉摸着柔软的皮毛,声音哽咽:嫂子,这太贵重了...... 说什么傻话!覃晓敏帮她穿上,你教了大家那么多本事,一件棉袄算什么。 棉袄出奇地合身,衬得乌娜吉明艳照人。王三强站在一旁,心里明白,这是妻子在用她的方式表达感谢与接纳。 晚饭后,乌娜吉把八个闺女叫到跟前。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桦皮箱,开始分发礼物。 给大丫的是一把镶着宝石的鄂伦春小刀:你是长姐,要保护好妹妹们。 给二丫的是一套彩线绣的荷包:你手巧,照着这个学刺绣。 给三丫的是一本兽皮做的图画书:你爱看书,这里记着我们鄂伦春的故事。 每个闺女都收到了专属的礼物。连最小的八丫,都得了个叮当作响的银铃铛手链。 乌娜吉阿姨,大丫红着眼圈问,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当然会。乌娜吉挨个摸摸她们的头,等你们长大了,阿姨带你们去省城玩。 孩子们睡着后,三个大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覃晓敏拿出个布包递给乌娜吉:这是俺腌的咸菜,你带着路上吃。 又取出两双千层底布鞋:省城路硬,穿这个舒服。 乌娜吉接过这些饱含深情的礼物,终于落下泪来:嫂子,谢谢你...... 傻妹子,覃晓敏握住她的手,咱是一家人。 这一夜,王三强家的灯火亮到很晚。女人们在灶间说着体己话,王三强则在院里打磨猎枪——这是他要送给乌娜吉的临别礼物。 第二天清晨,屯口聚满了送行的人。乌娜吉穿着覃晓敏做的新棉袄,背着王三强送的猎枪,英姿飒爽。 巴特尔带着五个鄂伦春猎手等在一旁,马背上驮着行李。按照鄂伦春的规矩,远行要带足三天的干粮和防身的武器。 乌娜吉姐姐,四丫挤到前面,递上一个草编的蚂蚱,这是俺编的,带着它就不想家了。 其他闺女也纷纷送上自己的心意:大丫的识字本,二丫的绣帕,三丫的野花标本...... 乌娜吉小心地收好每件礼物,最后把孩子们搂在怀里:等阿姨学成回来,教你们更多本事。 王老栓代表全屯人送上践行酒:闺女,给咱兴安岭争光! 乌娜吉接过酒碗,按照鄂伦春礼仪敬天敬地,然后一饮而尽。 该启程了。她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最后落在王三强一家身上。 保重!她挥动马鞭,声音清脆如铃。 马队踏雪而去,渐渐消失在茫茫林海。王三强望着远去的烟尘,心里空落落的。 回吧。覃晓敏轻声说,乌娜吉是去做大事的。 回到家,王三强发现乌娜吉在枕头下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王大哥,嫂子: 我走了。谢谢你们的照顾和包容。 这把猎枪我会好好珍惜,就像珍惜我们之间的情谊。 等学成归来,再与你们并肩守护这片山林。 乌娜吉 随信附着的,还有一张省城民族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王三强把信收好,对覃晓敏说:等开春,咱们在院里种棵白桦树吧。 为啥是白桦? 乌娜吉说,白桦是鄂伦春的圣树。王三强望向窗外,看见树,就像看见她还在山林里。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狩猎队的建设中。他按照乌娜吉留下的训练计划,每天带着队员们进山实战。 有时在林中看到鄂伦春人留下的标记,他会驻足良久。那些刻在树皮上的符号,记录着一个民族与山林相依相存的历史。 一个月后,乌娜吉寄来了第一封信。信里说省城很大,学校很好,她还学会了骑自行车。随信寄来的,还有给八个闺女的新头花。 乌娜吉阿姨真好!二丫对着镜子比划新头花。 王三强看着信纸上工整的汉字,知道这姑娘在省城很用功。他立即回信,告诉她狩猎队的近况,屯里的变化,还有闺女们的成长。 书信往来间,冬天过去了。开春雪化时,王三强真的在院里种了棵白桦树。树苗是巴特尔特意从鄂伦春圣地移来的,说是乌娜吉嘱咐的。 等树长大了,大丫认真地说,乌娜吉阿姨就回来了。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人注定要远行,就像鹰注定要翱翔长空。 但无论飞得多远,这片山林永远是她的根。 就像这棵白桦树,只要根在,终会枝繁叶茂。 第59章 归途心忐忑,厚礼慰岳家 三月开春,冰雪消融。王三强告别鄂伦春部落,踏上了归途。马背上驮满了礼物——乌力罕族长送的貂皮、巴图长老给的鹿茸,还有乌娜吉悄悄塞进行李的雪莲花。 越是接近王家屯,他的心情越是复杂。想起与乌娜吉的那一夜,愧疚就像藤蔓缠绕心头。经过岳父家所在的靠山屯时,他勒住了马缰。 先去趟岳父家。他对同行的巴特尔说。 靠山屯比王家屯更偏僻,几排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王三强刚到村口,就看见岳父覃老栓正在井台打水。 他赶紧下马迎上去。 覃老栓看见女婿,笑得满脸褶子:三强?你咋来了?听说你去鄂伦春部落了? 嗯,刚回来。王三强接过岳父的水桶,晓敏和孩子们都好吧? 好着呢!你那个大丫,现在可能干了...... 翁婿俩边说边往家走。岳母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王三强带的礼物,又是欢喜又是埋怨: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王三强把貂皮递给岳母:天还冷,给您做个坎肩。 又取出鹿茸给岳父:泡酒喝,对身体好。 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这时大嫂刘彩凤闻讯赶来,看见满桌的礼物,眼睛都直了:哎呦,三强现在可真阔气! 王三强给她也备了份礼——一块鄂伦春绣花布。刘彩凤接过布,嘴上说着太破费了,手却攥得紧紧的。 午饭时,王三强问起大舅哥覃建国的近况。岳父叹口气:还是老样子,整天就知道埋头干活。 我这次来,就是想请大哥加入狩猎队。王三强说,队里正缺他这样实在的人。 真的?岳母喜出望外,建国要是能跟着你,俺就放心了! 饭后,王三强去地里找覃建国。大舅哥正在犁地,看见他,憨厚地笑了笑:来了? 大哥,跟我干吧。王三强开门见山,狩猎队缺个管后勤的,你最合适。 覃建国搓着满是老茧的手:俺......俺能行吗? 怎么不行?王三强拍拍他的肩,你做事稳妥,大家都信得过。 正说着,二舅哥覃卫国也闻讯赶来。这个机灵的汉子一听就来了劲:三强,带俺一个呗!俺枪法可不差! 王三强笑着点头:都来!咱们兄弟一起干! 回到岳父家,王三强把给八个闺女准备的礼物拿出来检查。给大丫的是一把小巧的猎刀,给二丫的是一套彩线,给三丫的是一本图画书......每样礼物都饱含着他的歉意和爱。 三强啊,岳母悄悄把他拉到一边,俺看你这趟回来,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鄂伦春那边...... 没有的事。王三强连忙否认,就是惦记家里。 岳母盯着他看了会儿,叹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俺不懂。但晓敏是个好媳妇,你可不能亏待她。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王三强心上。他强笑着点头:我知道。 傍晚时分,王三强告别岳父一家,继续往王家屯赶。巴特尔看出他的不安,用生硬的汉语安慰:乌娜吉是......好姑娘。她说......不怪你。 正是因为她太好,我才更愧疚。王三强望着远方。 夕阳西下时,王家屯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王三强的心跳突然加快,既想快点见到妻女,又害怕面对覃晓敏。 离屯子还有二里地,他就看见路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是覃晓敏,她抱着八丫,身边围着另外七个闺女,正翘首以盼。 孩子们看见他,欢呼着跑过来。 王三强跳下马,把闺女们挨个抱起来亲。当他走到覃晓敏面前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回来了?覃晓敏微笑着,把八丫递给他,闺女想你了。 王三强接过孩子,发现妻子眼里有泪光闪动。他明白,她什么都知道,却选择用宽容来维护这个家。 晓敏,我...... 啥也别说。覃晓敏挽住他的胳膊,回家吃饭,俺炖了你最爱吃的小鸡蘑菇。 到家后,王三强把礼物分给闺女们。孩子们收到阿爸的礼物,开心得满院子跑。大丫像个小大人似的说:爹,你不在家这些天,俺帮着娘照顾妹妹们了。 俺的闺女真能干。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夜里,等孩子们都睡了,王三强终于鼓起勇气,把鄂伦春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妻子。说到与乌娜吉的那一夜时,他羞愧得抬不起头。 覃晓敏安静地听着,最后轻声说:乌娜吉是个好姑娘。那晚的事,不全是你的错。 晓敏,我...... 俺知道。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你这人重情义,别人对你好一分,你要还十分。乌娜吉帮了你那么多,你心里感激,喝醉了做出糊涂事,俺不怪你。 王三强愣住了。他没想到妻子如此通情达理。 但是,覃晓敏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仅此一次。往后你要是再...... 绝不会!王三强急忙保证,我王三强对天发誓,往后一定好好待你们娘几个! 覃晓敏这才露出笑容:记住你说的话。 这一夜,王三强睡得格外踏实。所有的愧疚和不安,都在妻子的宽容中烟消云散。 第二天,他开始着手组建狩猎队。覃建国和覃卫国如约而来,加上赵老四、巴特尔等人,队伍很快发展到二十多人。 王三强把乌娜吉留下的训练计划拿出来,结合自己的经验,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培训方案。上午练枪法,下午学追踪,晚上教野外生存。 队长,覃建国学得最认真,这个伪装术真管用! 这是乌娜吉教的。王三强毫不避讳地提起她的名字,鄂伦春人打猎,讲究的是与山林融为一体。 训练间隙,他常给队员们讲在鄂伦春部落的见闻,讲那些古老的狩猎智慧,讲各民族要团结互助的道理。 渐渐地,兴安岭多民族狩猎队的名声传开了。连县里都派人来考察,说要推广他们的经验。 这天训练结束时,王三强把队员们集合起来:明天开始,咱们要进山实战。记住咱们的队规——不杀幼崽,不猎孕兽,不留陷阱。 队员们齐声应答。 晚上回家,王三强看见覃晓敏正在灯下写信。信是写给乌娜吉的,里面说了屯里的变化,闺女的成长,还有狩猎队的近况。 你要不要写几句?覃晓敏把笔递给他。 王三强想了想,在信末添上一行字:望你学有所成,早日归来。山林永远是你的家。 写完这句话,他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但留下的美好会永远珍藏。 就像这春日的暖阳,终将融化所有的冰雪。 第60章 家园温情在,生活复归常 四月的兴安岭,残雪消融,溪水欢唱。王三强带着狩猎队完成首次实战训练归来,远远就看见自家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 大丫领着妹妹们从院里跑出来,七个妹妹像一串小铃铛跟在她身后。 王三强把猎到的野味交给覃晓敏,挨个抱起闺女亲了又亲。十岁的大丫已经到他胸口高,懂事地帮他卸装备;六岁的四丫五丫争着给他拿拖鞋;连刚会走路的八丫都摇摇晃晃地递来擦脸毛巾。 都别缠着你们爹,覃晓敏系着围裙从灶间出来,让他先歇歇。 王三强洗了把脸,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八个闺女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说着他不在家时的新鲜事。 爹,俺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大丫拿出作业本,工整的王诗玥三个字写得有模有样。 爹,你看俺编的花环!二丫把野花编的头环戴在他头上。 爹,俺帮娘喂鸡了!三丫骄傲地汇报。 王三强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热。这就是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晚饭后,他检查闺女们的功课。大丫的识字本已经写满大半,二丫的绣工进步神速,连四岁的小六都能数到一百了。 大丫突然问,乌娜吉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王三强顿了顿:等她在省城学完本事就回来。 那俺要好好念书,大丫认真地说,将来也去省城学习,回来帮爹管理狩猎队。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盘点这个月的收获。狩猎队已经走上正轨,队员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屯里人见到他们,都尊敬地称呼王队长。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你现在是名人了。 啥名人不名人的,王三强搂着她的肩,我就是个疼媳妇、爱闺女的普通猎户。 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熟睡的闺女们脸上。王三强挨个给她们掖好被角,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狩猎队进山巡护。这是他们新增的任务——定期巡视山林,救助受伤的动物,清理盗猎者设的陷阱。 队长,看这里!赵老四指着树丛里的钢丝套,又是那帮偷猎的! 王三强利落地拆掉陷阱:记住这个位置,下次重点巡查这一带。 巡到北坡时,他们发现一只被捕兽夹伤到腿的小鹿。巴特尔用祖传的草药给小鹿包扎,王三强则带着其他人在四周警戒。 这伤得养些日子。巴特尔说。 带回队里养。王三强毫不犹豫,等伤好了再放归山林。 中午在溪边休息时,覃建国拿出媳妇烙的饼分给大家。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现在成了队里的后勤主管,把物资管理得井井有条。 三强,他递给妹夫一张饼,听说县里要搞什么生态保护,跟咱们干的差不多。 咱们走在前面了。王三强颇感欣慰。 下午的训练中,王三强教队员们使用新改进的猎枪。结合前世的知识和今生的经验,他对枪支做了些小改动,提高了射击精度。 队长,你这脑子咋长的?赵老四试射后连连称奇,比原来的准多了! 多动脑子少费力。王三强笑道。 训练结束回屯时,夕阳正好。王三强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里的那棵白桦树已经抽出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闺女们正在树下玩耍,看见他回来一窝蜂涌上来。 大丫举着识字本让他检查功课,二丫展示新绣的手帕,三丫四丫争着说今天帮娘干了什么活......王三强耐心地听着,不时夸赞几句。 晚饭是香喷喷的野葱炒鸡蛋、新挖的野菜蘸酱,还有覃晓敏最拿手的小鸡炖蘑菇。八个闺女规规矩矩地坐在桌旁,小口小口地吃饭。 五丫奶声奶气地问,明天能带俺去采野菜吗? 王三强给她夹了块鸡蛋,爹明天休息,带你们姐几个上山玩。 夜里,王三强在灯下整理狩猎队的资料。覃晓敏一边纳鞋底一边说:他爹,咱家大丫该说亲了。 王三强手一抖:她才十岁! 先相看着嘛,覃晓敏笑道,屯东老李家的小子不错,念书好,人也老实。 不行!王三强斩钉截铁,我的闺女,不到十八岁不许说亲!要让她们多念书,多见世面! 覃晓敏怔了怔,笑了:中就中,听你的。 月光如水,王三强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心里充满希望。这一世,他不仅要让闺女们过上好日子,更要让她们活出精彩的人生。 第二天,他兑现诺言,带着八个闺女上山春游。大丫拎着小篮子采野菜,二丫摘野花编花环,三丫四丫追着蝴蝶跑...... 爹,看!六丫举着刚冒头的蘑菇,能吃不? 能,这是松蘑,炖汤最香。王三强耐心地教她们辨认。 最小的八丫走累了,趴在他背上睡着了。王三强背着闺女,看着前面嬉笑的七个女儿,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幸福的时刻。 回到家,闺女们把采来的野菜交给娘,争先恐后地说着山上的见闻。王三强坐在院里磨猎枪,听着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爹,覃晓敏端来茶水,喝口水歇歇。 王三强接过茶碗,握住妻子的手:晓敏,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把闺女们教得这么好,谢谢把这个家打理得这么温馨。 覃晓敏脸一红:净说傻话。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王三强知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他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生活。 守护这片山林,疼爱这群闺女,与这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白头到老——这就是他重生一世,最想要的圆满。 第61章 狼口救孤,福缘暗藏 腊月里的兴安岭,刮起了“大烟炮”。那风裹挟着雪沫子,打得人脸上生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三五步外就瞅不清人影。王三强带着狩猎队的七八个弟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这样的鬼天气,按理说不该进山,但屯里好几户人家断了荤腥,眼巴巴等着他们弄点野味过年。 “队长,这风邪乎啊!要不咱回吧?”赵老四用皮帽子紧紧护住耳朵,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王三强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四周。他穿着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狗皮帽子下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再往前走走,我记得前面有个山坳,背风,野兽一准儿在那儿猫着。”他前世丰富的山林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恶劣天气,越容易找到成群避风的猎物。 狩猎队里新增了覃建国和覃卫国这对舅哥。覃建国闷头跟着走,一言不发;覃卫国则显得很兴奋,这是他第一次跟着妹夫进山打大围。 “二哥,跟紧点,看好脚下。”王三强回头叮嘱了一句。他对这个憨厚实在的二舅哥颇有好感。 一行人顶着风雪,好不容易摸到了王三强说的那个山坳。果然,风势小了许多。王三强示意大家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 “看这儿,”他用带着厚手套的手指划拉着几串杂乱的脚印,“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数量还不少。” “嘿!这下可逮着大家伙了!”赵老四来了精神。 “别急,”王三强压低声音,“你们听——” 众人屏息凝神,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方向正是野猪群消失的那边。 “是狼群!”巴特尔脸色凝重起来,“它们在围猎。” 王三强眉头紧锁。狼群和野猪群干上,这本是山林常事,但他们夹在中间,就凶险了。“抄家伙,都机灵点!咱们绕过去,别掺和。” 他本想避开这场野兽间的厮杀,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悄悄转移时,一阵微弱的、属于人类的呼救声,混在风与狼嚎中,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有人?!”王三强心头一凛,猛地站直身体,侧耳细听。 “救……命啊!有狼……!”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 “真有人!在那边!”覃卫国也听到了,指着山坳更深处的方向。 王三强不再犹豫:“快!过去看看!老四、巴特尔,你们打头,注意警戒!建国、卫国,跟紧我!”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救人要紧!狩猎队立刻呈战斗队形,朝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快速推进。雪深林密,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穿过一片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三四个年轻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手里挥舞着棍棒和一把老旧的单管猎枪,正被七八只眼睛冒着绿光的饿狼团团围住!地上已经躺倒了一个,不知死活,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那群狼体型瘦削,显然饿极了,龇着惨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不停地试探着向前扑击。 那几个年轻人早已吓破了胆,面无人色,挥舞武器的动作毫无章法。拿猎枪的那个,手抖得厉害,放了一枪,却打空了,反而更激怒了狼群。 “是林场那帮小青年!”赵老四认出了他们的穿着。 为首的狼,一只体型格外硕大、左耳缺了一块的灰毛头狼,显然极具智慧。它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指挥着狼群轮番骚扰,消耗猎物的体力和意志。 “妈的!是这畜生!”巴特尔骂了一句,他认得这只屡次骚扰牧区的头狼。 “准备战斗!”王三强低吼一声,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有些慌乱的队员们。“听我命令!老四、巴特尔,你俩枪法好,负责点杀冲在最前面的!建国、卫国,还有你们几个,用扎枪和斧子护住两翼,别让狼从侧面扑上来!” 他迅速分配任务,自己则端起了那杆心爱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只躲在狼群后方的头狼。 “砰!” 王三强率先开枪!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一只试图从侧面突袭的恶狼的前腿,那狼惨嚎一声,翻滚在地。 枪声如同信号,狩猎队瞬间开火! “砰!砰!砰!” 赵老四和巴特尔都是老猎手,枪法极准,瞬间又放倒了两只狼。覃建国和覃卫国虽然紧张,但也鼓起勇气,和其他队员一起,用长长的扎枪和锋利的斧头,组成了一道防线,逼退了试图靠近的狼。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了,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快!往我们这边跑!”王三强对着那几个吓傻的青年大喊。 那几个青年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朝着狩猎队的防线冲来。头狼见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剩余的五六只狼立刻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 “保护他们!”王三强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新的子弹瞬间上膛,一边大声指挥。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一只狼猛地扑向跑在最后的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眼看獠牙就要咬中他的后颈! “小心!”离得最近的覃建国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吼一声,挺起手中的扎枪就捅了过去!这一枪又急又狠,直接捅进了狼的腰腹!俗话说“铜头铁骨豆腐腰”,狼的腰部最是脆弱。那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松开了青年,反口就向覃建国咬来! “二哥!”覃卫国目眦欲裂,抡起斧头就砍! 就在这时,“砰!”又是一声枪响!王三强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枪打爆了那只狼的头颅!狼血和脑浆溅了覃建国一身。 “哥!你没事吧?”覃卫国赶紧扶住脸色煞白的覃建国。 “没……没事……”覃建国看着地上狼的尸体,心有余悸,手还在发抖。 那几个青年终于连滚爬爬地冲进了狩猎队的防御圈,一个个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 头狼见手下接连毙命,猎物又被救走,彻底狂怒!它不再躲藏,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嚎,带着剩下三四只狼,发起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冲锋!那气势,如同决堤的洪水,誓要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擒贼先擒王!打头狼!”王三强临危不乱,声音冷静得如同这冰雪。 他稳稳地架着枪,瞄准镜里,头狼冲锋的身影快速放大,那双充满暴戾和仇恨的绿眼清晰可见。风声、狼嚎、队友的呼喊似乎都远去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目标和扳机。 头狼极其狡猾,冲锋路线呈不规则的“之”字形。 王三强屏住呼吸,计算着它的速度和提前量。就在头狼凌空跃起,扑向最前面的赵老四的瞬间—— “砰!” 子弹带着他全部的冷静和精准,从狼张开的巨口中射入,贯穿了它的颅脑! 头狼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僵,然后像半袋粮食一样,“噗通”一声重重砸在雪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剩下的几只狼见头狼毙命,顿时失去了主心骨,发出几声不甘的哀鸣,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林中。 战斗结束了。 山坳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雪地上躺着五六只狼的尸体,殷红的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都没事吧?检查伤亡!”王三强第一时间查看队员情况。万幸,狩猎队这边只有两人受了点轻伤,是被狼爪划伤的,并无大碍。 他这才走向那几个惊魂未定的青年。一共四人,三个站着,一个躺着。躺着的那个大腿被狼撕掉了一大块肉,鲜血直流,已经昏迷。另外三人也或多或少带了伤,其中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模样最是俊朗的年轻人,虽然吓得够呛,但似乎伤得最轻,只是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 “谢谢……谢谢各位大叔救命之恩!”那穿将校呢的青年反应过来,连忙对着王三强等人鞠躬,声音还在发抖。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稚气。 “先别说这些,救人要紧!”王三强蹲下身,检查那个昏迷青年的伤势。“伤得不轻,得赶紧止血包扎,抬回去救治!” 他立刻指挥队员:“老四,巴特尔,你们带两个人,用树枝和绑腿做个简易担架!建国,卫国,你们帮忙固定伤腿!” 狩猎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砍树枝的砍树枝,撕布条的撕布条,配合默契。 王三强则从随身的鹿皮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按照前世记忆和乌娜吉所教,准备的几种止血消炎的草药粉末。他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者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大叔,您……您还会这个?”将校呢青年惊讶地看着王三强熟练的动作。 “在山里讨生活,啥都得会点。”王三强头也不抬,语气平淡。“你们是林场的?咋跑这深山里来了?这大烟炮天的,不要命了?” 将校呢青年脸一红,嗫嚅着说:“我……我们听说这边有傻狍子,就想来打两只……没想到遇到狼群……” “胡闹!”王三强语气严厉起来,“这老林子是你们这些娃娃来玩的地方?枪都不会使就敢往里闯!”他指了指地上那把老旧的单管猎枪。 青年被训得不敢吭声。 这时,担架做好了。众人小心翼翼地将伤员固定好。 “赶紧抬回去!这天气,耽搁久了要出人命!”王三强一挥手,“轮流抬,速度快点儿!” 狩猎队两人一组,抬起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风雪依旧,但队伍的气氛却沉重了许多。那几个获救的青年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兴奋。 王三强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这次救人,虽然仗义,但也耽搁了狩猎,而且队员还受了伤。更重要的是,他认出那个穿将校呢的青年,气度不凡,恐怕不是普通林场职工家的孩子。这祸,怕是闯得不小,但这福,或许也藏在其间……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当务之急是把人平安送出去。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艰难跋涉,终于看到了林场边缘的公路。早就有人通知了林场保卫科,几辆绿色的吉普车和一群穿着棉大衣的人正等在那里。 “小龙!小龙你没事吧?”一个穿着干部服、面色焦急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住那个将校呢青年。 “爸!我没事!多亏了这几位猎人大叔!”叫小龙的青年带着哭腔说道。 那中年男人这才注意到王三强等人,以及担架上血肉模糊的伤员。他脸色一变,立刻指挥身后的人:“快!送医院!快!” 伤员被迅速抬上吉普车,风驰电掣般驶向林场医院。 中年男人这才转过身,紧紧握住王三强的手,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同志!太感谢你们了!我是林场的场长郑怀明!要不是你们,我家这小子,还有这几个孩子,今天可就……”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摇晃着王三强的手。 王三强心中了然,果然是他。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依旧平静:“郑场长言重了,碰上了,哪能见死不救。”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郑怀明看着王三强和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坚毅的猎人,郑重地说道,“各位好汉,请一定留下姓名单位!我郑怀明,必有重谢!” 王三强看着郑怀明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这些浑身沾满雪水泥泞、却因为救了人而挺直了腰板的兄弟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风雪依旧,但一缕名为“机缘”的阳光,似乎正努力穿透这铅灰色的云层。 第62章 知恩图报,工作名额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家屯上空飘着零星的雪花,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已经有了炖肉的香气。王三强家新盖的五间大瓦房里更是热闹,八个闺女穿着覃晓敏新做的花棉袄,在擦得锃亮的玻璃窗下跑来跑去,小脸红扑扑的。 “慢点儿跑!看磕着!”覃晓敏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热炕头纳鞋底,脸上带着满足的笑。虽然怀孕才四个多月,还不显怀,但她动作已经下意识地小心翼翼。 “他娘,今儿个小年,咱包点酸菜油滋啦饺子吧?”王三强从外面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手里拎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细鳞鱼,“后屯老张家给的,他家小子在江岔子凿冰窟窿网的。” “中!正好昨儿个熬大油剩了点油滋啦。”覃晓敏放下针线,就要下炕。 “你坐着,俺来和面。”王三强把她按回炕上,自己挽起袖子。前世他一个人打拼,基本的家务活都会干。重生回来,更是心疼媳妇,但凡在家,重活累活都抢着干。 大丫王诗玥已经十岁,像个大姑娘似的,懂事地带着妹妹们收拾桌子,准备包饺子的盖帘。二丫王墨雅帮着爹舀面,三丫王兰心带着四丫五丫剥蒜,连刚会走路的七丫八丫也咿咿呀呀地围着爹娘转。 屋里炉火烧得旺,炕头滚烫,暖烘烘的。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的闺女和贤惠的媳妇,心里那份踏实感,比吃了蜜还甜。狼口救人的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他并没太放在心上,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饺子刚包了一半,院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接着是几声清脆的喇叭响。 “谁啊?这大过年的开车来屯子?”覃晓敏疑惑地望向窗外。 王三强心里一动,擦了擦手:“俺出去瞅瞅。” 刚推开院门,就见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他家院门外,引得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围过来看稀奇。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林场场长郑怀明率先跳下车,后面跟着他那个宝贝儿子郑小龙,还有林场的办公室主任。 “王队长!过年好啊!”郑怀明老远就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洪亮。他今天没穿干部服,换了件半新的军大衣,显得随和了许多。 “郑场长?您咋来了?快屋里请!”王三强虽然有些意外,但脸上不动声色,热情地往屋里让。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答谢来了。 郑小龙跟在父亲身后,看见王三强,脸上露出又是感激又是敬畏的神情,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王大叔。” 这一声“王大叔”,让周围看热闹的屯邻们炸开了锅。 “俺的娘诶!林场大场长管三强叫队长?” “那不就是郑场长吗?他儿子叫三强大叔?” “三强这是搭上啥关系了?” 王大军正巧扛着麻袋从旁边过,看见这场面,眼睛都直了,酸溜溜地啐了一口:“瞎猫碰上死耗子!” 王三强没理会周围的议论,把郑怀明几人让进屋里。覃晓敏一看来了贵客,赶紧招呼闺女们倒水,又把炕头最热乎的位置让出来。 郑怀明一进屋,就打量了一下这宽敞亮堂的新房,看着一屋子水灵灵的闺女,笑着对覃晓敏说:“弟妹好福气啊!这一屋子的千金,个个都这么招人稀罕!” “郑场长您快坐,家里乱,别见笑。”覃晓敏有些局促,忙着张罗。 郑怀明在炕沿坐下,接过二丫递过来的热水碗,直接说明了来意:“王队长,弟妹,我今天来,一是带着这小子,正式登门拜谢那天的救命之恩!二是……”他顿了顿,从办公室主任手里接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放在炕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包里是两条“大前门”香烟,两瓶“北大仓”酒,还有几包槽子糕和水果糖,在这年头算是极重的礼了。 “郑场长,您这太客气了。”王三强连忙推辞,“那天就是碰上了,任谁见了也不能不管。” “哎!话不能这么说!”郑怀明摆摆手,语气诚恳,“那天要不是你和你的兄弟们,我家这小子,还有那几个工友的孩子,命就丢在山里了!这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他拉过郑小龙:“小龙,给你王大叔、大婶磕个头!” 郑小龙脸一红,还真要跪下,被王三强一把扶住:“可使不得!孩子知道错了就行,往后可不敢再这么冒失了。” 郑小龙羞愧地低下头:“王大叔,俺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瞎跑了。” 郑怀明看着王三强不居功、不挟恩的做派,眼神里的赞赏又多了几分。他沉吟了一下,说道:“王队长,我是个直性子,有啥说啥。这点东西,表达不了我的心意。我琢磨着,得给你安排个正经工作,才算实在。”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外间正在下饺子的覃晓敏都停下了动作,竖起了耳朵。工作!还是林场的正式工作!这可是铁饭碗,吃商品粮的!是多少农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 王三强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郑怀明继续说道:“我们林场保卫科,正缺你这样的好手!有胆识,有本事,熟悉山林!你要是愿意,过了年就来上班!直接就是正式工,待遇从优!” 保卫科!正式工!这几个字像重磅炸弹,把屋里屋外的人都震住了。连扒着门缝偷看的王大军,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覃晓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攥着笊篱,紧张地看着丈夫。她既希望丈夫能端上铁饭碗,又隐隐觉得,山林才是丈夫的天地。 在所有人期待、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王三强却缓缓摇了摇头。 “郑场长,”他开口,声音沉稳,“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份工作,我不能要。” “为啥?!”郑怀明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郑小龙和办公室主任也一脸不解。 王三强笑了笑,解释道:“郑场长,不瞒您说,我这人,散漫惯了。在山里跑野了,受不得单位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再者说,我现在拉扯着狩猎队,屯里乡里也都指着我们打点野味改善生活。我要是去了林场,撂下这摊子,对不起乡亲们,也对不起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苍茫的远山,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这片老林子,我待着自在。我的本事在山里,离开了,就像鱼儿离了水,不舒坦。” 这一番话,说得郑怀明半晌无言。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猎户,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心里竟有这样一份通透和坚持。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啊。”郑怀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但更多的是敬佩,“王队长是真正的高人!是我冒昧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覃晓敏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又为丈夫感到骄傲。 就在这时,王三强话锋一转:“郑场长,工作我虽然不能要,但我这心里,倒是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郑怀明立刻表态。 “那天跟我一起进山救人的,除了狩猎队的兄弟,还有我两个舅哥,覃建国和覃卫国。”王三强说道,“特别是二哥覃卫国,为人实在,手脚麻利,也有一股子力气。您看,林场要是缺人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活儿?哪怕是临时工也行,让他见见世面,挣点踏实钱。” 王三强这个提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大哥覃建国性子太闷,不适合出去闯荡;二哥覃卫国机灵肯干,是个可造之材。把工作机会给自家人,既能还了部分人情,也能改善二舅哥家的生活,还能避免自己受束缚,一举三得。 郑怀明一听,几乎没犹豫,一拍大腿:“就冲你王队长这句话!没问题!过了正月十五,就让覃卫国来林场报到!先干着,表现好,转正不是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郑怀明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婉拒了留下吃饺子的邀请,带着儿子和下属告辞了。 吉普车一走,王三强家就像炸开了锅。 “他爹!你……你咋把工作让给二哥了?”覃晓敏又是感动又是担忧,“那可是正式工啊!” “正式工有啥好?捆得慌。”王三强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抱起扒着他腿的八丫,“俺还是乐意守着你们娘几个,守着这片山。” 他看了一眼围过来的闺女们,摸摸大丫的头:“爹要是去了林场,谁教你们认草药?谁带你们打雪兔?谁给你们讲山林里的故事?” 闺女们一听,立刻叽叽喳喳地围上来: “爹不去!爹在家好!” “俺要爹教俺打枪!” “俺要跟爹进山采蘑菇!” 王三强哈哈一笑,心里那点因为拒绝工作而产生的微小遗憾,瞬间被女儿们的依恋冲得无影无踪。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三强把林场的正式工作让给他二舅哥了!” “我的天老爷!他是不是傻?” “这才是真汉子!重情义!” 王老栓提着烟袋锅子赶来,一进门就嚷嚷:“三强!你小子!让俺说你啥好!多好的机会啊!” 王三强给他点上烟,笑道:“老屯长,俺这人您还不知道?就稀罕咱这山沟沟。” 与此同时,覃晓敏娘家所在的靠山屯,也接到了信儿。覃卫国当时正在劈柴,听到消息,斧头都掉地上了,愣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他知道,这是妹夫拉拔他,是天大的恩情! 而他媳妇李秀云,更是喜极而泣,对着王家屯的方向连声道谢,赶紧翻箱倒柜,准备过完年去好好谢谢妹夫一家。 只有大嫂刘彩凤,在自家屋里,听着隔壁二叔家传来的欢笑声,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又酸又涩,狠狠掐了自家男人覃建国一把:“你个没出息的!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同样都是舅哥,人家三强咋就想不起你来?” 覃建国闷着头,不吭声,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夜幕降临,王家屯渐渐安静下来。王三强家屋里,饺子已经出锅,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着香喷喷的酸菜油滋啦饺子,其乐融融。 “他爹,”覃晓敏给丈夫夹了个饺子,轻声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看重这个家,看重闺女们。”覃晓敏眼里有光。她知道,丈夫拒绝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脱离土地、脱离山林的诱惑。他选择留在她们身边。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没说话。窗外,雪花静静地飘落,覆盖了远山近树,也覆盖了白日里的喧嚣与波澜。 他知道,这份工作名额送出去,既是恩情,也可能埋下新的风波。但他不后悔。他的根,就在这片黑土地,就在这热炕头,就在这群叫他爹的闺女们身边。 至于未来,山里来,山里去,他有猎枪,有本事,更有需要他守护的人,这就够了。 第63章 深明大义,舅哥入职 正月里的日头,暖烘烘地照在王家屯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刚过破五,屯子里还弥漫着年节的余味儿,鞭炮屑儿在墙角堆着,空气里时不时飘过炖肉的香气。 王三强正在院里教大丫和二丫怎么给猎枪保养。十岁的大丫王诗玥学得认真,小手拿着沾了枪油的布条,一点一点擦拭着枪管;八岁的二丫王墨雅则对拆解组装更感兴趣,摆弄着零件,小眉头蹙着。 “爹,这弹簧是干啥的?” “这叫撞针簧,没它,子弹就打不响。”王三强耐心解释,看着两个闺女,眼里满是慈爱。三丫四丫在院里追着家里养的几只鸡跑,五丫六丫坐在门槛上玩嘎拉哈,七丫八丫在炕上由覃晓敏看着,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一派安宁祥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感激的哭腔。王三强抬头一看,只见二舅哥覃卫国和二嫂李秀云,带着他们的两个孩子,提着大包小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三强!妹夫!俺……俺们来谢谢你了!”覃卫国一进院,声音就哽咽了,这个憨厚的汉子,眼圈通红,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作势就要往下跪。 王三强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二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咱屋里说话!” 李秀云也抹着眼泪,把手里的东西往覃晓敏手里塞:“晓敏,这是俺娘家捎来的山木耳,还有俺腌的咸鸭蛋,你别嫌乎……” “二嫂,你看你们,来就来,还拿啥东西!快进屋,外头冷!”覃晓敏也挺高兴,连忙把哥嫂往屋里让。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炕上顿时坐满了人。覃卫国坐在炕沿,依旧激动难平,搓着手,语无伦次:“三强……那工作……林场……俺……俺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你这是救了俺们一家啊!” 王三强给他倒了碗热水,笑道:“二哥,你说这话就外道了。咱是一家人,有啥好事,不想着自家人想着谁?你为人实在,肯干,去林场准行。” “俺肯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覃卫国挺起胸膛,像是立军令状。 李秀云拉着覃晓敏的手,又是哭又是笑:“晓敏啊,你是不知道,你哥接到信儿那天,半宿没睡着……俺家这日子,往后可有盼头了!” 看着二哥二嫂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喜悦,王三强心里也暖暖的。这份工作给对了人。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王家屯和靠山屯。屯里人提起王三强,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瞧瞧人家三强!这气魄!正式工说让就让了!” “重情重义!是条汉子!” “跟着这样的队长干,心里踏实!” 王老栓更是逢人就夸:“俺早就说过,三强这孩子,心里装着大伙儿!” 然而,这世上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正月十五,元宵节。按照往年惯例,王三强和覃晓敏要带着孩子去靠山屯的岳父家过节。今年也不例外,王三强套上爬犁,铺上厚厚的乌拉草和棉被,把八个闺女裹得严严实实,像装豆包似的挨个抱上去,覃晓敏也揣着手炉坐稳,一家十口,吱吱嘎嘎地往靠山屯去。 到了岳父家,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爬犁,大舅哥覃建国一家也到了。岳父覃老栓和岳母看见闺女女婿和外孙女们来了,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往屋里让。 屋里烧得暖烘烘的,大锅里炖着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男人们坐在炕头抽烟唠嗑,女人们在灶间忙活,孩子们在屋里屋外疯跑,年节的气氛很浓。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大舅哥覃建国依旧话不多,蹲在炕梢吧嗒旱烟。大嫂刘彩凤虽然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神时不时瞟向正被岳父岳母和亲戚们围着的、红光满面的覃卫国。 酒菜上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岳父覃老栓高兴,多喝了两杯,端着酒碗对王三强说:“三强啊,爹得敬你一碗!卫国的工作,多亏了你!你给老覃家长脸了!” 王三强连忙起身:“爹,您这话言重了,都是自家人应该的。” 这时,刘彩凤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是啊,三强就是能耐,认识林场大场长。这好事儿,咋就光想着老二了?俺家建国也是他亲舅哥,咋就捞不着这好事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覃建国猛地扯了她一把,低吼:“你胡咧咧啥!不会说话就憋着!” 刘彩凤一把甩开他,声音拔高:“俺咋胡咧咧了?俺说的不是实话?同样都是舅哥,还分个三六九等啊?哦,老二家的是宝,俺家建国就是草?” 覃晓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嫂,你这话啥意思?工作是三强拿命换来的,他想给谁那是他的情分!咋还成了欠你的了?” “情分?”刘彩凤冷笑一声,“俺看是偏心眼吧!指不定背地里收了老二家多少好处呢!” “你放屁!”李秀云气得脸色通红,“刘彩凤你血口喷人!俺家啥条件你不知道?俺拿啥给三强好处?” “谁知道你们背地里咋捣鼓的!”刘彩凤撇着嘴,声音尖利。 王三强一直没说话,脸色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看向刘彩凤。 “大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吵嚷的刘彩凤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你说我偏心?” 刘彩凤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依旧嘴硬:“难道不是?” “好。”王三强点点头,“那我问你,那天在山上,狼扑过来的时候,是二哥不顾危险,挺着扎枪上去救的人。大哥当时在干啥?” 他目光转向覃建国:“大哥,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要不是卫国反应快,那狼就咬到人了。我说得对不对?” 覃建国黝黑的脸瞬间涨得发紫,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三强又看向刘彩凤,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我王三强做事,讲究个公道。工作给卫国,一是他救了人,有功;二是他为人机灵肯干,去了林场能立住脚,不给咱老覃家丢人!大哥性子闷,适合在家种地,我把工作硬塞给他,他去林场能干啥?受人白眼?混不下去再回来?那才是害了他!”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说得刘彩凤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岳父覃老栓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直抖:“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刘彩凤,你给我滚回屋去!大过节的,搅和得一家子不安生!” 岳母也指着刘彩凤数落:“你这媳妇,咋这么不懂事!三强帮了老二,那是情分!不帮老大,那也是本分!哪有上门逼债的道理!” 刘彩凤见犯了众怒,又羞又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回了西屋。 这场风波,算是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饭桌上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了。 吃完饭,王三强一家没多待,早早地就套上爬犁往回走。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单调的吱嘎声。覃晓敏靠在王三强身边,轻声说:“他爹,对不起,俺大嫂她……” “不关你的事。”王三强拍拍她的手,看着在前面爬犁上嬉笑打闹的闺女们,眼神深邃,“这人啊,心要是歪了,看啥都是歪的。咱们问心无愧就行。” 他心里清楚,经过今天这一闹,和大舅哥一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他不后悔。升米恩,斗米仇,有些人,你帮得再多,他也觉得是应该的。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覃卫国就穿着李秀云连夜赶制的新棉袄,精神抖擞地来到了王家屯,准备跟王三强一起去林场报到。 王三强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帮他正了正帽子,叮嘱道:“二哥,去了林场,少说话,多干活。眼里有活,手脚勤快。跟同事处好关系,别仗着我的关系拿乔。遇到难处,回来跟我说。” “哎!俺记住了!你放心三强,俺肯定不给你丢脸!”覃卫国用力点头。 王三强亲自把他送到屯口,看着他和几个同样去林场办事的屯民一起,踏着晨霜,走向通往山外的公路。 送走了覃卫国,王三强转身回家。刚进院门,就看见覃晓敏站在房檐下,手里拿着封信,脸色有些发白。 “他爹,公社捎来的信。”覃晓敏把信递给他,声音有些颤抖。 王三强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公社计生办的李主任写来的。信里措辞严肃,重申了计划生育政策,并点名要求王三强近期内必须去做结扎手术,否则将采取“必要措施”。 信纸在王三强手里捏得微微作响。他抬头,看着媳妇担忧的脸,又看了看在院里玩耍的几个小女儿,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没事,”他把信折好,揣进兜里,语气平静,“天塌不下来。” 他知道,新的风波,已经来了。但他王三强,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第64章 亲戚生妒,家宅不宁 正月十六的日头刚爬上东山头,王三强家院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哭嚎声,像是指甲刮在锅底,刺得人耳膜生疼。 “没法活了啊!老覃家出了偏心眼的白眼狼啊!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啊!” 王三强正在院里磨他的开山刀,闻声眉头一皱。覃晓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和面的盆,脸色瞬间白了。在屋里认字的大丫和绣花的二丫也停下了动作,紧张地望向窗外。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大嫂刘彩凤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院当间,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她身后跟着脸色铁青、耷拉着脑袋的覃建国,还有王三强的老娘刘秋芝、大嫂苗翠花、四弟妹吴柳红,浩浩荡荡,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王三强!你个没良心的!你给俺出来!”刘彩凤指着刚从磨刀石旁站起身的王三强,唾沫星子横飞,“俺家建国哪点对不起你?啊?同样是舅哥,你凭啥把工作给老二?你是不是收了老二家啥好处了?今天你不给俺说清楚,俺就死在你家院里!” 王三强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布擦着开山刀上的水渍,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一群人。那眼神,像腊月里的冰溜子,看得刘彩凤的哭嚎声不由得小了几分。 覃晓敏气得浑身发抖,放下面盆走出来:“大嫂!你胡咧咧啥?昨天在爹娘那儿还没闹够?非得跑到俺家来撒泼?” “俺撒泼?”刘彩凤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覃晓敏!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工作给了你亲二哥,你当然向着他说!俺家建国就不是你哥了?你们老覃家合起伙来欺负俺这个外姓人是吧?” 老娘刘秋芝也板着脸,用拐棍杵着地,帮腔道:“三强啊,不是娘说你,这事你做得是不地道。建国是老大,有啥好事,咋说也得先紧着老大不是?你这胳膊肘往外拐,让你大哥大嫂以后在屯里咋抬头?” 苗翠花在一旁阴阳怪气:“啧啧,可不是嘛!现在全屯都知道,三强兄弟眼里只有老二舅哥,压根没老大啥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建国不是亲的呢!” 吴柳红最是刻薄,直接冲着覃晓敏去了:“晓敏啊,不是四弟妹说你,你这当妹子的,也得劝着点三强。不能光顾着贴补娘家二哥,把大哥大嫂往死里逼啊!这要是把大嫂气出个好歹,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这一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覃晓敏心上。她性子软和,平时很少跟人红脸,此刻被这群人堵着门指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都给我闭嘴!” 王三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吵嚷。他提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开山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如同实质,从刘彩凤、刘秋芝、苗翠花、吴柳红脸上一一扫过。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那把刀,寒光闪闪,提醒着她们,眼前这个男人,不光是猎户,更是敢跟狼群搏命的狠角色。 “说完了?”王三强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说完了,就听我说两句。” 他首先看向刘彩凤:“大嫂,你口口声声说我偏心,收了二哥好处。那我问你,林场郑场长给工作,是冲着我王三强救了他儿子!是我拿命换来的机会!我想给谁,那是我的自由!咋?我拼命换来的东西,还得按你们的心思来分?你是我爹还是我娘?” 刘彩凤被他噎得一愣,张着嘴说不出话。 王三强又转向刘秋芝:“娘,您老说我胳膊肘往外拐。那我倒要问问,分家的时候,大哥分了好田好地,我得了啥?就后山那片没人要的林子!我王三强能有今天,是靠我自己一刀一枪从山里拼出来的!我没沾老宅一点光,现在倒要我把拼来的东西先紧着大哥?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刘秋芝老脸一红,支吾着说不出话。 “还有你们!”王三强的目光落在苗翠花和吴柳红身上,“大哥大嫂来闹,是人家的事,你们跟着起什么哄?是嫌日子过得太清闲,非得来找点不自在?” 苗翠花和吴柳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对视。 王三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一直闷不吭声的覃建国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失望:“大哥,你是个男人。是是非非,你心里应该清楚。那天在山上,是卫国冲上去救的人。这工作给他,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你要还是个站着撒尿的,就该管好自家媳妇,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覃建国被妹夫说得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了,猛地一拉刘彩凤:“走!别在这儿现眼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刘彩凤却猛地甩开他,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指着王三强的鼻子骂道:“王三强!你别以为你有把破刀俺就怕你!你今天要是不给俺家建国一个说法,俺……俺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院墙上撞。苗翠花和吴柳红赶紧假惺惺地拉住她。 “哎呀大嫂!可使不得啊!” “三强你快说句话啊!真要闹出人命啊!” 王三强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但没拦着,反而把开山刀“铛”一声插在旁边的木柴墩子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撞啊。”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这儿墙结实,你要能撞死,算你本事。正好,也让屯里人都看看,老覃家的大媳妇,是咋逼着妹夫要工作,要不成就撒泼耍横要以死相逼的。” 他这话一出,刘彩凤撞墙的动作顿时僵住了。她本来就是吓唬人,哪真敢撞?此刻被王三强这么一说,更是骑虎难下,撞也不是,不撞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王三强不再看她,目光扫过老娘和另外两个妯娌,语气斩钉截铁:“都给我听好了!我王三强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工作我给卫国了,就不会再收回来!你们谁要是不服,尽管去闹!去公社闹,去县里闹!我王三强奉陪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但是!从今往后,谁再敢踏进我院门一步,来搅和我媳妇和我闺女过安生日子,就别怪我王三强翻脸不认人!我这把刀,能杀狼,也能劈柴!”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声炸雷,在院里回荡。配合着那深深嵌入木墩的开山刀,威慑力十足。 刘秋芝、苗翠花、吴柳红都被震住了,脸上露出惧色。她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她们拿捏的老实三强了。 刘彩凤也彻底怂了,嗫嚅着不敢再吭声。 覃建国觉得脸上像是被扇了无数个耳光,火辣辣的疼。他再也待不下去,死死拽住刘彩凤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把她往外拉:“走!赶紧跟俺回家!别在这儿丢人败兴了!” 刘秋芝几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着往外走,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院门重新关上,世界清静了。 覃晓敏看着丈夫伟岸的背影,刚才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化作了满满的安全感和骄傲。她走过去,轻轻拉住王三强的手:“他爹……” 王三强反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柔和下来:“没事了,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他弯腰抱起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正抱着他腿的六丫,用胡子茬蹭了蹭她的小脸:“吓着俺闺女没?” 六丫咯咯直笑:“爹厉害!把坏人都打跑了!” 大丫和二丫也跑出来,一脸崇拜地看着爹。 王三强看着围在身边的一大三小四个闺女(其他小的在屋里),心里那点因亲戚闹事带来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为了她们,别说得罪几个亲戚,就是与全世界为敌,他也毫不犹豫。 “走,进屋!爹教你们认新字!”王三强一手抱着六丫,一手牵着覃晓敏,往屋里走。 阳光照进院子,将那把插在木墩上的开山刀,映得寒光凛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家的主权不容侵犯。 然而,王三强心里清楚,亲戚间的矛盾,就像这冬日的积雪,表面压下去了,底下却藏着冰茬子。而更大的风暴,随着兜里那封计生办的信,正在悄然逼近。 但他无所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猎枪,有本事,更有要守护的家人。这就够了。 第65章 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正月十七,一大早,王三强家刚吃完早饭,碗筷还没收拾利索,院门外就又响起了吵吵嚷嚷的声音。这回不光有刘彩凤那尖利的嗓门,还夹杂着王大军和他媳妇苗翠花阴阳怪气的帮腔,以及四弟王四壮和他媳妇吴柳红煽风点火的声音。 “王三强!你给俺滚出来!昨天的事儿没完!”刘彩凤在外面跳着脚骂,“你以为吓唬吓唬俺们就完事了?今儿个你要是不给俺家建国安排个工作,俺就住你家不走了!” 王大军在一旁敲边鼓:“老三啊,不是大哥说你,你这事做得是真不地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哪有把好处往外推的道理?” 苗翠花假惺惺地劝:“三强兄弟,你看把你大嫂气的!都是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快开门让你大嫂进去,咱们坐下好好唠唠!” 吴柳红则是对着院门指指点点:“晓敏啊,你快劝劝三强!这大正月天的,闹得四邻不安,多不好看!” 王三强正在屋里教七丫八丫认颜色,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覃晓敏担忧地看着他,手里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他爹,要不……咱从后门出去躲躲?”覃晓敏小声说,她是真怕了这群胡搅蛮缠的亲戚。 “躲?”王三强冷笑一声,“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今天躲了,他们明天还得来!这毛病,不能惯!” 他站起身,对覃晓敏道:“你把闺女们都带到里屋去,关好门,不管外面发生啥事,都别出来。” “他爹,你要干啥?”覃晓敏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干啥,”王三强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就是让有些人长长记性,知道啥叫怕。”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夹,“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爹!”覃晓敏吓得脸都白了,“可不能动枪啊!”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三强拍了拍她的肩膀,拎着枪,大步走出了屋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但空气却因为院外的叫骂而显得躁动不安。王三强走到院门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拔掉了门栓,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以刘彩凤为首,王大军、苗翠花、王四壮、吴柳红,还有几个跟着看热闹的屯邻,黑压压站了一片。看见王三强出来,尤其是看见他手里那杆乌黑锃亮、透着杀气的步枪,所有人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刘彩凤原本跳脚骂得正欢,此刻对上王三强那冰冷无波的眼神,以及那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枪口朝下),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三……三强……你……你拿枪干啥?”王大军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三强没理他,目光如同实质,缓缓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刚才,不是挺能嚷嚷的吗?”王三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怎么?看见枪,就怂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人群就像潮水般“哗”地往后退了一大截。 “我王三强,十六岁就敢独自进山撵狍子,十八岁就敢跟熊瞎子照面!死在我这杆枪下的野猪、狼崽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王三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我这条命,是阎王爷都不愿意收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堵着我的门,欺负我的媳妇,吓唬我的闺女?!” 最后这句话,他是吼出来的,声震四野,带着无尽的愤怒和威严。 刘彩凤被他吼得浑身一抖,色厉内荏地尖叫道:“王三强!你……你敢拿枪吓唬人!俺……俺要去公社告你!” “告我?”王三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去啊!现在就去!我等着!正好让公社的领导们都评评理,看看是老覃家的大媳妇逼着妹夫要工作、不给就撒泼打滚要以死相逼有理,还是我王三强保护自家妻女有理!” 他猛地抬起枪口,虽然不是对着人,但那动作还是吓得对面一群人齐声惊呼,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都给我听好了!”王三强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王三强的家,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闹就闹的菜园子门!工作的事,我说给了卫国,就是给了!谁再敢为这事上门啰嗦一个字——” 他话音一顿,枪口猛地调转,对准了院墙外十几米远的一棵老榆树树枝上挂着的、不知道谁家孩子扔上去的一个破葫芦!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王家屯清晨的宁静! 那破葫芦应声而碎,化作漫天碎片和粉末,簌簌落下。 这一枪,太快,太准,太突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呆呆地看着那还在飘落的葫芦碎片,一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小的孩子,直接吓哭了。 王三强缓缓放下枪口,硝烟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这就是下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闹剧奏响哀乐。 刘彩凤彻底傻了,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敢开枪,也是真的不在乎她们这些所谓的亲戚。 王大军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他这才想起,这个三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欺负的老实疙瘩了。 苗翠花和吴柳红更是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王三强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屯邻,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各位老少爷们也都做个见证!不是我王三强不讲情面,是有些人给脸不要脸!从今往后,我院门三尺内,不欢迎这些人!谁要是觉得我王三强做得不对,尽管划下道来,我接着!” 这话既是说给亲戚听的,也是说给所有屯邻听的。他要立威,要彻底杜绝以后类似的麻烦。 看热闹的屯邻们纷纷表态: “三强,俺们支持你!是她们太过分了!” “就是!哪有这么逼人的!” “往后俺帮你看着,谁再敢来闹事,俺第一个不答应!” 王三强冲众人抱了抱拳:“多谢各位乡亲!” 他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群已经吓破胆的亲戚,如同看着一堆垃圾:“还不滚?等着我请你们吃枪子儿吗?” 这一声如同赦令,王大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拉起还在发傻的刘彩凤,几乎是拖着她就跑。苗翠花、吴柳红和王四壮也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了上去,狼狈不堪,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转眼间,院门外就清净了,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屯邻和飘散在空中的硝烟味。 王三强再次对屯邻们表示感谢,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插上门栓。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他拎着枪回到屋里,覃晓敏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里屋门口,几个闺女也都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了。”王三强把枪小心地靠墙放好,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不给他们动点真格的,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覃晓敏扑过来,紧紧抱住他,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抖:“他爹……刚才吓死俺了……” “怕啥?”王三强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男人心里有杆秤。对讲理的人,咱讲理;对不讲理的人,就得比他们更横!” 他看了看围过来的闺女们,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爹厉害不?把坏人都打跑了!” “爹最厉害!”孩子们异口同声,小脸上满是崇拜和骄傲。 一场闹剧,以王三强最强势、最直接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家屯和靠山屯。这一次,再没有人敢说王三强半句不是,提起他,只有敬畏。 “王三强那是真虎啊!敢动枪!” “以后可别去招惹他家,那是个狠角色!” “活该!刘彩凤她们就是欠收拾!” 经此一事,王三强在屯里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刘彩凤等人,也彻底老实了,至少在明面上,再也不敢来招惹王三强一家。 傍晚,王三强坐在炕头,看着在灯下认真写字的大丫和绣花的二丫,心里一片宁静。他知道,有些底线,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来扞卫。为了这个家的安宁,他不介意双手沾上“恶名”。 然而,他兜里那封计生办的信,像一块逐渐融化的冰,寒意正一点点渗透出来。亲戚的麻烦解决了,政策的铁拳,又该如何应对? 王三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再次变得坚定。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不会退缩。 第66章 夫妻夜话,心意相通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黑绒布,缓缓笼罩了王家屯。家家户户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如同散落在雪原上的珍珠。白日的喧嚣与剑拔弩张,随着最后一缕炊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屯子陷入了冬夜特有的静谧。 王三强家新盖的五间大瓦房里,却温暖如春。炉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烧得通红的铁炉子将热气源源不断地送到火墙和火炕里,烘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柴火气息,混合着孩子们身上皂角的清香。 覃晓敏盘腿坐在滚烫的炕头,就着那盏新买的、带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的光芒,一针一线地给王三强缝补白天被木柴刮破的棉裤膝盖。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针脚细密匀称。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棉袄下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弧度,脸上带着孕期女子特有的温润光泽。 王三强则坐在炕沿,就着同一个灯盏的光,检查大丫王诗玥和二丫王墨雅的作业本。十岁的大丫字写得工工整整,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报纸了;八岁的二丫虽然写字像爬,但画的绣花样儿却有模有样。三丫四丫在炕梢玩嘎拉哈,五丫六丫围着爹爹,看他用木头给七丫八丫削小玩意儿。最小的七丫八丫并排躺在暖和的炕头,盖着小花被,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发出均匀细微的鼾声。 屋里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针线穿过棉布的窸窣声、以及孩子们偶尔的低声细语。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仿佛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魇。但王三强放在墙角的那杆依旧散发着淡淡硝烟味的五六半,以及覃晓敏偶尔看向丈夫时眼底残留的一丝后怕,又无声地提醒着,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终于,孩子们都睡下了。大丫带着妹妹们睡在东屋,鼾声细细。王三强和覃晓敏也吹熄了煤油灯,并排躺在烧得滚烫的炕上。厚厚的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凛冽的寒风和清冷的月光都隔绝在外,屋里是一片令人安心的、纯粹的黑。 黑暗中,覃晓敏翻了个身,面向丈夫,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爹,睡了吗?” “没呢。”王三强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平稳。 “俺……俺这心里,还是有点扑腾。”覃晓敏往丈夫身边靠了靠,寻找着那份熟悉的安全感,“白天你那一下子,可真把俺吓坏了。俺真怕你一个收不住……” 王三强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妻子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傻话。你男人是那没轻没重的人吗?枪口抬高一寸,打的是葫芦,立的是规矩。真要对着人,那不成杀人犯了?” 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异常温暖有力。这股力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让覃晓敏惶惑不安的心渐渐落回了实处。 “俺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覃晓敏的声音带着鼻音,“就是……就是觉得,为了个工作岗位,闹成这样,还把娘和大嫂她们都得罪狠了……值当吗?” 王三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他知道,媳妇这是心疼他,也是担心以后的亲戚关系。他侧过身,面对着妻子,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晓敏,”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觉得,我今天要是不来这么一下子,往后咱家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覃晓敏沉默了。她想起大嫂刘彩凤那胡搅蛮缠的劲儿,想起老娘和另外两个妯娌煽风点火的嘴脸。是啊,以她们的性子,这次要是服了软,往后但凡是有点不如意,肯定还会上门来闹。这日子,确实没法安生。 “有些人,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无赖;你跟她耍无赖,她跟你比横。”王三强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冷然,“对付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她更横!一次性把她打怕了,打服了,她才知道啥叫底线,啥叫敬畏!”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解释的意味:“至于说得罪……晓敏,你得明白,从她们堵着咱家门口,逼着你交出工作名额,吓唬咱闺女开始,这亲戚情分,就已经断了。不是咱们想断,是她们先不把咱们当亲戚。咱们要是还顾念着什么情分,一味退让,那才是真的傻,真的对不起咱自个儿,对不起这一炕的闺女!”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覃晓敏心中最后一点对亲戚关系的幻想和顾虑。是啊,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自己还念着什么情分,可不是傻吗? “俺懂了……”她低声说,往丈夫怀里又靠了靠,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是俺想岔了。” 王三强搂紧了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继续耐心地解释,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再说回工作的事。我把名额给二哥,不是拍脑门决定的。第一,那天在山上,确实是二哥不顾危险冲上去挡了狼,这情分,咱得记着,得还。第二,二哥那人,你也知道,机灵,肯干,眼里有活,去了林场,准能混出个样来,不给咱老覃家丢人。把工作给他,是雪中送炭,他记咱的好,往后有啥事,也能互相帮衬。” “那大哥……”覃晓敏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 “大哥?”王三强轻轻叹了口气,“大哥性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让他去林场那种人多眼杂、需要交际应酬的地方,不是帮他,是害他。他去了,立不住脚,受人排挤,混不下去再灰溜溜回来,那才叫丢人,那才叫结仇呢!让他在家种地,守着大嫂过日子,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安稳。这才是真正为他好。” 这一番透彻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彻底驱散了覃晓敏心中的所有迷雾和纠结。她这才明白,丈夫看似冲动强硬的背后,藏着多么深远的考量和对人性的洞察。他不仅是在保护这个家,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维系着一种更健康、更长久的亲戚关系。 “他爹……”覃晓敏的声音里充满了感动和一丝愧疚,“是俺……俺之前没想明白,还觉得你把工作给二哥,有点……有点不顾大哥的面子……” “没事。”王三强拍了拍她的背,“你心善,念旧情,这是好事。但咱这心善,得带着锋芒。不能啥人都惯着,啥亏都吃着。” 夫妻二人一时无言,只在黑暗中紧紧相拥。屋外,北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屋里温暖静谧。 过了一会儿,覃晓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期待,轻声问道:“他爹,那……林场的工作,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去?那可是铁饭碗……” 王三强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他凑到妻子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傻媳妇,你男人是那能被一个铁饭碗拴住的人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对自己能力的清晰认知:“我在山里,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靠着这杆枪,凭着对这老林子的熟悉,还有前世……呃,还有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我能让你们娘几个过得比端铁饭碗还滋润!你信不信?” “俺信!”覃晓敏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是真的信。从丈夫重生回来后,这个家肉眼可见地一天天好起来,盖新房,顿顿有肉吃,闺女们能上学,手里还有了余钱……这一切,都是丈夫从这莽莽山林里挣出来的。 “再说了,”王三强的语气变得格外温柔,带着一丝调侃,“我要是去了林场,天天按时按点上下班,谁带你进山采蘑菇?谁教闺女们认草药、打枪?谁在你想吃野味儿的时候,立马就能给你弄回来?” 这话说到了覃晓敏的心坎里。她想起夏天时丈夫带她进山,认识各种野花野果;想起秋天教闺女们辨认能卖钱的药材;想起冬天,只要她想吃,丈夫总能想法子弄回新鲜的野兔、山鸡……这种自由自在、充满生机和惊喜的日子,确实是刻板的上班生活无法比拟的。 她忍不住往丈夫怀里钻了钻,心里那点因为丈夫拒绝工作而产生的小小遗憾,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满的、踏实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嗯,咱不去。”她声音糯糯的,带着依赖,“俺就乐意你在山里,守着俺和闺女们。” 王三强搂紧了怀中的妻子,感受着她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微弱动静,心中一片滚烫的安宁。白日的雷霆手段,是为了此刻的岁月静好。他所有的拼搏和守护,不就是为了这炕上的温暖,为了身边这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和那一群叫他爹的闺女吗? “睡吧。”他轻声说,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妻子的背,“明儿个天气好,我带大丫二丫去下几个套子,看能不能套着雪兔,给孩子们添个菜。” “嗯……”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王三强却一时没有睡意。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身边妻女平稳的呼吸,思绪渐渐飘远。亲戚的麻烦算是暂时解决了,但兜里那封计生办的信,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但此刻,拥着怀中的温暖,他心中充满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为了这个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第67章 计生上门,阴影笼罩 正月十八,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起身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看了眼炕上还在熟睡的覃晓敏和孩子们,替她们掖好被角,这才提着猎枪和套索出了门。 他打算去北沟那边看看前几天下的套子。开春前这段时间,野兔为了觅食,活动频繁,正是下套的好时候。而且,他也想一个人静静,想想怎么应对计生办那封信。 清晨的老林子格外安静,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王三强沿着熟悉的兽道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雪地上的痕迹。很快,他就在一片灌木丛旁发现了新鲜的兔脚印。 “嘿,今儿个运气不错。”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和深浅,从怀里掏出几副用细钢丝做的活套。这是他结合前世经验和现在材料改进的,比传统的马尾套更结实,也更灵敏。 他选了几处兔子必经的狭窄路径,小心翼翼地把套索固定在离地一拳高的位置,用枯叶和浮雪伪装好。下套是个技术活,高了套不住,低了容易被发现,力度也要恰到好处。 忙活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林子里有了些暖意,树挂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王三强直起腰,擦了把汗,心里盘算着明天来收套,应该能有不少收获。这些野兔不光能自家吃,皮子硝好了也能卖钱,多少能贴补些家用。 想到钱,他又想起了那封该死的信。要是真被罚了款,可不是个小数目。他叹了口气,扛起猎枪,准备再去别处转转,看能不能碰到点大货。 就在他刚走出北沟,快到屯子边上时,远远看见屯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旁站着几个人,正在跟屯长王老栓说着什么。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看清那几个人里,有两个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正是公社计生办的李主任和小张干事。另外还有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面色严肃地站在一旁。 王老栓正赔着笑脸跟李主任解释着什么,一抬眼看见王三强,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冲他使了个眼色。 “王三强同志,你回来了。”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正要去找你。” “李主任,张干事,啥风把你们吹来了?”王三强心里沉甸甸的,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走,家里坐,喝口热水。” “不用了。”李主任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王三强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反映,并且经过初步核实,你爱人覃晓敏同志目前再次怀孕,属于计划外生育。根据国家和公社的相关政策,你必须尽快落实结扎措施。这是正式通知,请你签收一下。” 他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到王三强面前。那两个公安也往前站了一步,无形中施加着压力。 王老栓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李主任,你看这……三强他家情况特殊,八个闺女了,这……这想要个小子,也是人之常情嘛……” “老王啊,政策就是政策!”李主任语气严厉起来,“不能因为情况特殊就搞特殊化!要是家家都像他这样,我们国家的计划生育工作还怎么开展?” 王三强看着那份冰冷的文件,没有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李主任,信我收到了。但这手术……能不能再缓缓?我爱人这刚怀上,身子不稳,我这要是做了手术,家里家外就没人照应了……” “王三强同志!”李主任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你不要存有侥幸心理!这是国策,必须严格执行!我们已经给过你时间了!今天我们来,就是最后通知你!三天!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自己不去公社卫生院,我们就派人来‘请’你去!”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的读音,目光扫过王三强手里的猎枪,又补充道:“不要以为你有枪,就能对抗政策!这两位派出所的同志今天来,就是协助我们工作的!” 那两个公安配合着挺了挺胸膛。 王三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看着李主任那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面带忧色的屯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凭什么?他就想要个儿子,给老王家留个后,怎么就这么难?他靠自己本事吃饭,没偷没抢,没给国家添麻烦,凭什么连生孩子都要被管着? 但他知道,跟这些人硬顶没用。政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个人力量再强,也难以挣脱。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行,李主任,我知道了。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李主任见他松了口,脸色稍霁,把通知文件塞到他手里:“拿好了!记住,就三天!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小张干事和两个公安,转身上了吉普车。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离了王家屯。 屯口只剩下王三强、王老栓和一群面面相觑的屯邻。 “三强啊……”王老栓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唉,咋就闹到这地步了呢……” 王三强捏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文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说话,转身默默往家走去。背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 围观的屯邻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 “完了,三强这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八个丫头了,想要个小子也正常……” “活该!谁让他那么能生?这不是跟国家对着干吗?” 王三强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一步一步走回家,推开院门。 覃晓敏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丈夫回来,脸色不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爹,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王三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通知文件递给了她。 覃晓敏疑惑地接过来,低头一看,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抖,文件飘落在地。 “他们……他们真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发抖。 王三强弯腰捡起文件,走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把她搂进怀里:“别怕,有我呢。” “咋能不怕啊……”覃晓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们要是真把你抓去……那可咋整啊?俺……俺这肚子里……”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那里孕育着她和丈夫最后的希望。 “他们不敢!”王三强语气坚定,但心里其实也没底。他知道政策的厉害,真要把你定性为“钉子户”,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可……可李主任说了,就三天……”覃晓敏抬起泪眼,满是绝望。 “三天就三天。”王三强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他扶着覃晓敏进屋,让她在炕上坐下,又给她倒了碗热水。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圈,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王三强在山里能和狼群搏命,能猎熊瞎子,此刻却感觉自己如此无力,连保护自己的妻儿都这么艰难。 “他爹,”覃晓敏抓住他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咱……咱跑吧?俺带着孩子回娘家躲躲?” “跑?”王三强苦笑一声,“往哪跑?户口、粮食关系都在这,能跑到哪去?再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找不到我,还能找不到你?找不到咱爹娘?” 覃晓敏也知道这不现实,只是绝望之下的胡话罢了。她颓然地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淌。 王三强看着她这样,心里更是难受。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硬抗肯定不行,那是以卵击石。 跑也跑不掉。 那就只能……想办法周旋?或者,找找关系? 他想到了林场的郑场长。郑场长在县里应该有些关系,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这事非同小可,是违反国策,郑场长愿不愿意冒这个风险?就算愿意,他又有多大能量?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又被一一否定。他发现,在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那点关系和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难道……真的只能认命了吗? 他不甘心!重活一世,他发过誓要让妻女过上好日子,要弥补前世的遗憾。如果连个儿子都要不来,他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爹,娘,你们咋了?”大丫王诗玥带着妹妹们从外面玩回来,看到爹娘脸色不对,娘还在哭,都吓坏了,围了上来。 王三强看着这一炕的闺女,她们还那么小,那么依赖他。如果他真的被强行带走做了手术,或者因为这个事被抓起来,这个家可就真的垮了。 他不能倒!无论如何,他必须想办法保住这个家,保住晓敏肚子里的孩子!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或许……可以那样?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决绝。为了这个家,他愿意赌上一切!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挨个摸了摸闺女们的头,“爹娘没事。大丫,带你妹妹们去里屋玩,爹跟娘说点事。” 把孩子们支开,王三强重新坐到覃晓敏身边,握紧她的手,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那个冒险的计划…… 第68章 尝试避孕,尴尬百出 正月十九,计生办给的最后期限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王三强一家的头顶。屯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人们看王三强家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和探究,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孩子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份压抑,玩闹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王三强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公社想想办法。覃晓敏心神不宁地在家做着家务,手里拿着抹布,却半天没擦动一下。八个闺女也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大丫带着妹妹们认字,连最调皮的六丫都老老实实地玩着自己的布娃娃。 快到晌午时,王三强回来了,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盒,默默地放在了炕桌上。 覃晓敏走过去,拿起那个小纸盒,上面印着些她不认识的文字和图案。“这……这是啥?”她疑惑地问。 王三强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公社卫生院的刘大夫偷偷给的……说……说是能避……避孕的套子。” “套子?”覃晓敏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像被烫到一样把纸盒扔回炕上。这年月,这种东西是极其隐晦和难以启齿的,公开场合几乎没人谈论。她一个农村妇女,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玩意儿。 “他爹……这……这能行吗?咋用啊?”覃晓敏的声音细若蚊蚋,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王三强其实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前世虽然结过婚,但那时候哪有这玩意儿?都是顺其自然。他挠了挠头,硬着头皮拿起纸盒,拆开,里面是几个独立包装的、油纸一样的小袋子。 “刘大夫说……就这么……套上就行……”他说得含糊其辞,自己也觉得脸上发烧。 夫妻俩对着炕桌上那几个小袋子,像对着什么烫手的山芋,面面相觑,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爹,娘,你们在看啥呀?”五丫好奇地凑过来,踮着脚想看。 “去去去!一边玩去!”覃晓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把纸盒藏到身后,脸上臊得通红。 王三强也赶紧挥手把孩子们都赶到里屋去:“都进屋去!没叫你们别出来!” 好不容易把孩子们都轰走了,夫妻俩看着那个被藏起来的纸盒,又是一阵沉默。 “要不……咱……试试?”王三强打破沉默,声音干涩。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能让晓敏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愿意尝试。 覃晓敏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再尴尬也得忍着。 夜幕降临,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三强和覃晓敏吹熄了灯,躺在炕上。黑暗中,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和不自然。 王三强摸索着拿出那个小袋子,撕开,凭着刘大夫那含糊的描述和自己那点可怜的理解,笨拙地尝试着。那滑溜溜、带着一股橡胶味的薄薄一层,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显得格外不听话,折腾了半天,不是方向反了,就是弄皱了,急得他额头冒汗。 覃晓敏躺在一边,紧张得全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好不容易,王三强觉得大概、可能、也许是弄好了。他松了口气,凑近妻子。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那陌生的触感实在别扭,他刚刚酝酿起的一点情绪,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黑暗中,两人都僵住了。 “他爹……咋……咋了?”覃晓敏小声问,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王三强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第一次尝试,就这样在无比尴尬和挫败中草草收场。 接下来的两天,夫妻俩又硬着头皮尝试了几次。过程依旧是磕磕绊绊,充满了各种难以言说的窘迫。要么是王三强笨手笨脚弄不好,要么是过程中觉得膈应无法继续,还有一次,好不容易进行到一半,那薄薄的橡胶套竟然破了! 吓得王三强魂飞魄散,赶紧检查,虚惊一场后,两人看着那个破掉的套子,相对无言,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沮丧。 这东西,不仅没能带来安全感,反而成了横亘在夫妻亲密之间的一道尴尬的屏障,让原本自然美好的事情,变得紧张、别扭,甚至有些痛苦。 “他爹……算了罢……”第三次失败后,覃晓敏蜷缩在炕角,声音带着哭腔和疲惫,“俺……俺受不了了……太遭罪了……” 王三强看着妻子委屈又难过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一把将那些剩下的、如同讽刺般的小袋子揉成一团,狠狠扔到墙角。 “不用了!啥破玩意儿!”他烦躁地低吼一声,将妻子搂进怀里,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力感。 他明白了,靠这种外来的、别扭的方式,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伤害夫妻感情。而且,这东西显然也不可靠。 最后一条看似可行的路,也被证明是走不通的。 正月二十一的晚上,也就是计生办给出期限的最后一天。王三强没有再去尝试那些让他挫败的套子。他只是静静地躺在炕上,搂着因为担忧而难以入睡的覃晓敏。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像是在为这个陷入困境的家庭奏响悲歌。 “他爹,明天……明天他们真会来吗?”覃晓敏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着。 “嗯。”王三强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 “那……那咋办啊?”她的眼泪浸湿了王三强的衣襟。 王三强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房梁模糊的轮廓。这两天,他除了尝试那失败的避孕措施,脑子也一刻没停地在转。硬抗不行,躲避不行,求情恐怕也没用……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了。 一条更加艰难,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但或许能保住孩子,保住这个家完整的路。 他想起了前世在商海中摸爬滚打的经验,想起了那些在政策夹缝中求生存的灰色手段。或许,可以……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可能万劫不复。但眼下,他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晓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带着孩子好好在家待着。一切有我。” “他爹,你要干啥?你可不能干傻事啊!”覃晓敏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惊恐地看着他。 “放心,”王三强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异常平静,“你男人没那么傻。我只是……要去跟他们谈谈条件。” “谈条件?”覃晓敏不解。 “嗯。”王三强没有多说,只是再次将她搂紧,“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覃晓敏虽然依旧担心,但在丈夫沉稳的语气中,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依偎在丈夫怀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王三强却毫无睡意。他在黑暗中默默计算着,规划着。他知道,明天的“谈判”,他手里的筹码并不多。狩猎队的威望?救过郑场长儿子的情分?还是……他前世积累下的、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见识和胆量? 他必须赌一把。为了晓敏,为了未出世的孩子,为了这个他倾尽所有守护的家。 夜,深了。风还在刮,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屋顶和院子里,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和声音都掩盖起来。 然而,王三强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第69章 晓敏决心,暗藏希冀 正月二十二,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低低地压在王家屯的头顶。呜呜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窗棂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计生办给的三天期限,到了。 王三强天不亮就起来了,他站在院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望着屯口那条被积雪覆盖、通往公社的路。猎枪就靠在他手边的门框上,乌黑的枪管在晦暗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不是要动武,但这杆枪代表着他的态度和底线——他王三强,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覃晓敏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将八个闺女都拘在里屋,不许她们出来。大丫王诗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拉着妹妹们的手,小脸上写满了不安。最小的七丫八丫感受到母亲紧绷的情绪,也变得格外乖巧,不哭不闹。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水汽氤氲,却驱不散弥漫在屋里的那股冰冷的寒意。 然而,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屯口也没有出现吉普车的影子,更没有李主任那伙人。 “他爹,他们……他们今天不来了?”覃晓敏扒着窗户往外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不确定。 王三强眉头紧锁,心里并没有放松。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结束。要么是李主任故意施压,玩弄心理战术;要么,就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耽搁了。但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冲突更折磨人。 “可能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屋,“该干啥干啥,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如此,但笼罩在家里的那层阴影,并未散去。覃晓敏做饭时差点切到手,纳鞋底时针扎了手指好几次。王三强则坐在炕沿,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杆五六半,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凝聚力量和勇气。 接下来的两天,依旧风平浪静。吉普车没有来,李主任也没有出现。但这种平静,反而像暴风雨前的死寂,让人心头发慌。屯里的议论也越来越多,各种猜测都有。 有人说,王三强肯定背后找了硬关系,把事压下去了; 有人说,计生办是故意晾着他,等他精神崩溃自己上门; 还有人说,看到李主任去别的屯了,可能王家屯的事暂时顾不上了…… 王三强对种种流言充耳不闻。他照常带着狩猎队进山,只是去的都是近处,不敢走远。收获也寥寥,心思显然不在打猎上。 覃晓敏在这种煎熬般的等待中,内心却经历着剧烈的挣扎和转变。 自从确认怀孕以来,一种深植于心的渴望就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给三强生个儿子!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她忘不了婆婆刘秋芝指着她鼻子骂“绝户”时的刻薄嘴脸; 忘不了大嫂苗翠花抱着王有德在她面前炫耀“老王家根苗”时的得意; 忘不了屯里那些长舌妇背后议论她“光开花不结果”时的窃窃私语; 更忘不了丈夫前世因为无子,被过继的侄子虐待致死的悲惨结局! 虽然这一世,三强变了,他把八个闺女当成宝,口口声声说闺女比儿子强。但覃晓敏知道,那是丈夫心疼她们娘几个,是在宽慰她。在这东北农村,尤其是在老王家那种极度重男轻女的环境里,没有儿子,就是原罪!就是被人戳脊梁骨的话柄!三强现在能扛得住,可以后呢?等他们都老了,八个闺女都嫁人了,家里连个顶门立户的男人都没有,那日子该怎么过? 每每想到这些,覃晓敏就觉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爱她的每一个女儿,视若生命。但她也渴望能为丈夫,为这个家,生下一个传承香火的儿子!这不仅仅是传宗接代的执念,更是她对丈夫深沉爱意的表达,是她想要弥补前世亏欠、让这个家真正圆满的强烈愿望! 避孕套的失败,在带来尴尬和挫败的同时,不知怎的,竟让她心底隐秘地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有一丝……庆幸?仿佛那是老天爷都不忍心断绝他们最后的希望。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滚烫的炕上,听着身边丈夫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腹中那小生命偶尔微弱的胎动,一个大胆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决心,在她心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要赌一把!赌计生办不会那么快再来!赌自己能瞒过这几个月,等到胎儿坐稳,显了怀,他们再想强行拉她去流产或者引产,风险就大了!赌丈夫有能力,最终能摆平这件事!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又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这天晚上,孩子们都睡熟后。覃晓敏主动偎依进王三强的怀里,不像往常那样只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开始笨拙地解他棉袄的扣子。 王三强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晓敏?你……身子能行吗?”他担心她因为前几天的事还有心理阴影,也顾忌着她刚怀孕不久。 黑暗中,覃晓敏的脸烫得厉害,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着丈夫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决:“他爹……俺……俺没事。俺……俺想……”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意愿。她主动吻上丈夫的唇,生涩却热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王三强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懵,但很快,他就感受到了她隐藏在热情下的那丝不安和决绝。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她这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巩固这个孩子存在的“事实”,来对抗外界的压力,也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支持和信任。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心疼。这个傻女人,是在用她自己的身子,为他们未出世的孩子,筑起一道柔软的防线。 他没有再犹豫,化被动为主动,小心翼翼地回应着妻子,动作极尽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不同于前几次因为避孕失败而带来的尴尬和紧张,这一次,没有了那些外在工具的隔阂和干扰,夫妻二人仿佛回到了最初最自然的状态,心灵与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黑暗中,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呻吟交织,不再是欲望的宣泄,而是绝望中开出的相依为命的花朵,是彼此慰藉和汲取力量的仪式。汗水濡湿了额发,覃晓敏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手指用力地抓着丈夫结实的臂膀,像是在汹涌波涛中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 当一切归于平静,覃晓敏瘫软在丈夫汗湿的胸膛上,细细地喘息着。王三强紧紧搂着她,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她还十分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他们共同的希望和未来。 “他爹……”覃晓敏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沙哑,“俺……俺一定给你生个儿子……” 王三强低下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傻话,闺女儿子都一样,都是咱的宝。只要你跟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话是这么说,但覃晓敏能感觉到,丈夫抚摸她小腹的手,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珍视和期待。她知道,丈夫心里也是渴望的。 从这一天起,覃晓敏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再整日忧心忡忡、以泪洗面,而是努力让自己吃好睡好,偷偷按照村里老人说的那些“怀儿子”的偏方调整饮食,哪怕孕吐得厉害,也强迫自己往下咽。她尽可能地多休息,但家里的活计一点也没少干,把八个闺女照顾得妥妥帖帖,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脸上重新有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母性温柔和内心决然的、异常坚韧的光彩。她甚至开始偷偷准备婴儿的小衣服、小被子,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她相信,一定是个儿子! 王三强将妻子的变化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晓敏是把所有的压力和恐惧都埋在了心底,用她自己的方式在战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细心地呵护她,进山打猎时,总会想方设法弄些有营养的野味回来给她补身子,山鸡、野兔、甚至想办法掏蜂蜜,偶尔还能弄到难得的鱼。 夫妻二人心照不宣,共同守护着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守护着那份在政策铁拳下脆弱而顽强的希望。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流的汹涌中,一天天过去。冬雪渐渐消融,露出了黑土地的本色,房檐上的冰溜子化得滴滴答答,春天的气息,已经在凛冽的寒风中悄然萌动。 然而,王三强和覃晓敏都清楚,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就像潜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可能再次出现,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安宁。 他们的“赌局”,才刚刚开始。而筹码,是这个家的未来,是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去留。 第70章 无奈上环,惊喜发现 正月二十五,那辆如同索命符般的绿色吉普车,终究还是来了。它碾过化雪后泥泞的村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停在了王三强家的院门外。这一次,来的不仅是李主任和小张干事,还有公社卫生院的副院长和一个背着药箱的女护士,阵仗比上次更大。 王三强正带着大丫和二丫在院里修补冬天被雪压坏的栅栏,看到车来,他手里的锤子顿了顿,随即重重地敲下一根木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宣泄内心的愤懑。覃晓敏在屋里听到动静,手里的针线篓子“啪”地掉在地上,彩线滚了一地,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 “王三强同志,考虑的怎么样了?”李主任推门下车,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目光扫过王三强手里的锤子,又落在他脸上,“三天期限已过,我们是来落实政策的。” 王三强放下锤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挡在院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李主任,政策俺懂。但俺媳妇身子弱,这刚开春,天还冷,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等天暖和点……” “不能再拖了!”李主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强硬,“王三强,你不要一而再、再三地挑战政策的严肃性!今天必须有个结果!要么,你跟我们走,去做结扎手术!要么……”他目光转向屋里,意思不言而喻。 这时,覃晓敏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抓住王三强的胳膊,像是怕他被立刻带走一样,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不行!不能做手术!那不成废人了吗?俺不同意!” 女护士见状,上前一步,语气还算温和地解释道:“这位大姐,您别激动。结扎手术只是个小手术,不影响正常劳动和生活的。而且,这也是对女同志的一种保护,避免再次意外怀孕,对身体造成更大伤害。” “俺不要你们保护!”覃晓敏情绪激动地喊道,眼泪涌了出来,“俺们自己能负责!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 副院长皱了皱眉,对王三强说:“王三强同志,你是党员(假设王三强因狩猎队贡献被发展入党),更应该带头执行国家政策。你看你爱人情绪这么激动,也不利于解决问题。我们今天来,也是带着任务的,必须完成。”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左邻右舍听到动静,又围拢过来,看着这场面,无不唏嘘感叹,却无人敢上前插话。 王三强看着痛哭流涕的妻子,再看看面前这几个态度坚决的干部,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无力感,知道必须做出抉择。硬抗,结果可能是他被强行带走,晓敏也可能被采取更激烈的措施。妥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为晓敏肚子里的孩子争取时间。 他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缓缓松开。他转向李主任,声音沙哑而沉重:“李主任,结扎手术,俺不能做。俺是猎户,靠山吃饭,攀山越岭,下河蹚水,身子不能有任何闪失。要是做了手术,留下啥毛病,俺这一大家子,就没活路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注视下,极其艰难地吐出了那句话:“要不……要不就让晓敏……上环吧。” 这话一出,覃晓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委屈和一丝被背叛的痛苦。上环?往女人身体里放个东西?那还能是完整的女人吗?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李主任和副院长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落实长效节育措施,至于男方结扎还是女方上环,在政策允许范围内可以变通。王三强这个提议,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上环也是一种可靠的节育措施。”副院长点了点头,“如果你们同意,今天就可以由我们卫生院的同志现场操作。” “不!俺不去!俺死也不去!”覃晓敏崩溃地尖叫起来,死死抱住王三强的胳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三强心如刀绞,他何尝愿意让妻子受这种罪?但他别无选择。他用力搂住妻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地说:“晓敏!听话!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先过了这关再说!为了……为了咱俩的盼头!” 最后那几个字,他咬得极重。覃晓敏猛地一震,抬起泪眼,对上丈夫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她瞬间明白了丈夫的用意——这是缓兵之计!先应付过去,保住眼前,才能图谋以后! 巨大的悲伤和屈辱感淹没了她,但为了腹中那个尚未显怀的希望,她必须忍!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丈夫怀里,无声地流着泪,算是默许了。 李主任见状,挥了挥手。女护士和副院长上前,准备将覃晓敏扶进屋里进行手术。 “等等!”王三强拦住他们,眼神冰冷,“就在这外屋!俺得在旁边看着!”他不放心让妻子单独面对这些人。 副院长有些为难,但看到王三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简陋的“手术”就在王家外屋的炕上进行。窗帘被拉上,点起了煤油灯。覃晓敏躺在冰冷的炕席上,屈辱地褪下衣裤,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王三强紧紧握着她的手,站在炕边,背对着操作的女护士和副院长,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妻子手的冰凉和颤抖,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酷刑。 女护士的动作还算熟练,但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的触感,还是让覃晓敏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王三强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是死死攥着妻子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了。”女护士的声音响起。 王三强猛地睁开眼,看到妻子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虚弱地躺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他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副院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一些消炎药。李主任见任务完成,也不再停留,带着人上车离开了。 吉普车的引擎声远去,院里院外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的冰冷。 王三强打发走担忧的孩子们,轻轻将覃晓敏抱回里屋温暖的炕上,盖好被子。覃晓敏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凭他摆布,只是无声地流泪。 “晓敏……委屈你了……”王三强声音哽咽,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是俺没本事……” 覃晓敏缓缓转过头,看着丈夫痛苦而愧疚的脸,心中的委屈和怨气忽然消散了一些。她知道,丈夫和她一样难受,甚至更甚。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声音虚弱:“不怪你……他爹……是俺们命不好……” 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和屈辱。 接下来的几天,覃晓敏一直恹恹的,打不起精神。身体的不适加上心灵的创伤,让她迅速消瘦下去。她总觉得身体里多了个异物,别扭,难受,心里更是堵得慌,仿佛作为女人的某种尊严和完整被粗暴地剥夺了。 王三强想方设法宽慰她,变着花样给她弄好吃的,猎来的野味都紧着她先吃。但覃晓敏胃口很差,吃不下多少。 然而,命运的戏剧性,总是在人最绝望的时候悄然上演。 又过了约莫七八天,到了二月初。覃晓敏感觉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原本该来的月事,迟迟没有动静。起初她以为是上环后的正常反应,或者是因为心情郁结导致的内分泌紊乱。但伴随着迟迟不来的月事,还有一种熟悉的、微妙的疲惫感和偶尔泛起的恶心…… 一个让她心跳骤然加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晦暗的心田! 难道……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生怕是空欢喜一场。她偷偷算着日子,心跳得厉害。最后一次夫妻同房,是在计生办来人之前,也就是正月二十之前……如果真是那时候怀上的,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个发现让她既激动又恐惧。激动的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孩子,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恐惧的是,她刚刚被强行上了环!这个孩子,还能保住吗?会不会受到影响? 她不敢声张,连王三强都没敢告诉。她强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身体变化。恶心感似乎越来越明显,尤其是早晨起来的时候。乳房也有些胀痛…… 希望像石缝里挣扎出来的嫩芽,脆弱却又顽强。 这天下午,王三强又进山了,想着打点新鲜野味给媳妇补身子。覃晓敏一个人在家,坐立难安。她终于忍不住,趁着孩子们在院里玩,偷偷溜出了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屯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孙婆子家。 孙婆子年轻时跟人学过几年医,懂点草药,也会号个脉,屯里女人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妇科小毛病,都爱找她。 “孙婶子……俺……俺身子不得劲,您给瞧瞧……”覃晓敏声音发虚,手心全是汗。 孙婆子让她坐下,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眯着眼感受了片刻。忽然,她眼睛睁开,有些惊讶地看了覃晓敏一眼,又仔细号了号,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晓敏啊……你这脉象……像是滑脉啊……”孙婆子压低了声音,“你……你这个月……身上来了没?” 覃晓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颤抖:“没……没来……迟了快十天了……” 孙婆子收回手,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这……怕是有了啊!看这脉象,日子还浅,但八成是没错的……” 轰隆!如同晴天霹雳,却又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覃晓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真的有了!真的有了! 在经历了强制上环的屈辱和绝望之后,这个孩子的到来,简直像是一个奇迹!是老天爷对他们最大的怜悯和恩赐!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恐惧。她猛地抓住孙婆子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孙婶子!那……那俺刚上的环……对这孩子……有没有影响啊?这孩子……能保住吗?” 孙婆子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这个……俺可说不好。那玩意儿在里头,总归是个妨碍……能不能坐住胎,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也得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你得千万小心,不能累着,不能磕着碰着……” 覃晓敏失魂落魄地走出孙婆子家,手里紧紧攥着孙婆子给的几包安胎的草药。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刺骨的寒冷和后怕。 孩子来了,但他们面临的处境,却比之前更加凶险万分!一旦被计生办的人发现她带着环还怀了孕,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孩子保不住,恐怕她和三强都要受处分! 这个孩子,是他们冒着巨大风险得来的珍宝,却也可能成为引爆这个家的惊雷。 她该怎么办?告诉三强?他能承受得住这巨大的压力和风险吗? 覃晓敏站在自家院门外,看着院子里嬉戏玩耍的八个闺女,又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毅。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这个孩子!这是她和三强的希望,是这个家未来的指望!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过去! 第71章 经济压力,毅然进山 二月的兴安岭,依然是一片冰封雪裹。但仔细看去,阳坡的积雪已经开始变得松软,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屋檐下的冰溜子白天滴滴答答地化水,晚上又冻成更粗壮的冰柱。空气中那股子凛冽的寒气里,隐隐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春天的湿润气息。 王三强家却笼罩在一片无形的低气压中。自从覃晓敏被强制上环后,这个家就仿佛失去了往日的鲜活气儿。覃晓敏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整日里没什么精神,脸色也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黄。她依旧默默地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但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少了光彩。 王三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那不仅仅是身体里多了个异物带来的不适,更是心灵上难以愈合的创伤。他变着法儿地想逗妻子开心,猎来的野兔剥了皮,把最嫩的肉剔下来给她包饺子;掏来的野蜂蜜,兑了温水天天逼着她喝;甚至厚着脸皮去求了孙婆子,弄了些安神补气的草药。 可覃晓敏总是勉强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对着丈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俺没事,他爹,你别忙活了。” 她越是这样,王三强心里就越是堵得慌。他知道,晓敏心里藏着事,那件事像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也压得这个家摇摇欲坠。 这天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三强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妻子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他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晓敏,跟俺说实话,到底咋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是不是身子不得劲?还是……心里憋屈得慌?你别一个人扛着,有啥事,跟俺说。” 覃晓敏被他搂住,身体先是一僵,随即那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她伏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爹……俺……俺对不起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俺……俺可能……可能又有了……” “有了?有啥了?”王三强一时没反应过来。 “孩子……是孩子……”覃晓敏抬起泪眼,在黑暗中绝望地看着丈夫,“俺……俺好像又怀上了……” 王三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怀上了?在刚刚被强制上了环之后?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狂喜!他们盼了这么久的孩子,竟然真的来了?!但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和忧虑所取代! 上环后怀孕!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孩子很可能保不住!就算侥幸保住了,一旦被计生办的人发现,那就是顶风作案,罪加一等!罚款恐怕会是天文数字!甚至可能……可能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啥时候的事?确定吗?”王三强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俺……俺月事迟了十来天了……那天去找孙婶子号了脉,她说……她说像是滑脉,日子还浅,但八成是有了……”覃晓敏哽咽着,“俺没敢跟别人说……他爹,俺怕……俺怕保不住这孩子……俺更怕连累你……” 王三强沉默了。黑暗中,他紧紧搂着妻子,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恐惧。他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窖。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既是绝望中的希望,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 他迅速在心里盘算着。首先,必须瞒住!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其次,要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这个孩子!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尽快搞到一大笔钱!一笔足以应对巨额罚款,甚至可能用来打通关节、保住这个孩子的钱! 靠种地?那点收成也就刚够糊口。靠平时打猎卖点小钱?零敲碎打,根本攒不下多少。唯一的希望,就在那片莽莽的老林子里!只有那里,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巨大的财富! 他想到了前世听说过的,关于老林子深处那片神秘参园的传说。那里人迹罕至,危险重重,但也可能藏着价值连城的宝贝野山参!以前他不敢去,或者说,没必要去冒那个险。但现在,为了晓敏,为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为了这个家,他必须去闯一闯! “晓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怕,有俺在。” 他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给咱的,说啥也得保住!从明天起,你在家啥重活也别干,好好养着。对外就说……就说上环后身子不舒服,需要静养。” “那……那计生办要是再来人检查咋办?”覃晓敏担忧地问。 “俺来想办法。”王三强眼神闪烁,“俺明天就去公社,找郑场长,看能不能想个由头,让你去县里或者林场医院‘复查’一下,避开他们。实在不行,俺就送你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回娘家?”覃晓敏愣了一下。 “嗯,”王三强点点头,“靠山屯那边,计生办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你带着七丫八丫回去,就说……就说想爹娘了,回去住段日子。俺让娘(岳母)照顾你。” 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相对稳妥的办法。既能让晓敏安心养胎,又能避开公社计生办的直接监控。 “那你呢?你咋办?”覃晓敏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俺?”王三强在黑暗中笑了笑,尽管妻子看不到,“俺得进山!去弄钱!” “进山?这冰天雪地的,你去哪儿弄钱?”覃晓敏急了,“太危险了!俺不让你去!” “放心,你男人心里有数。”王三强拍了拍她的手,“不是去猎寻常野物。俺听说北边老林子里,可能有值钱的老山参。只要能抬到一两棵,咱这难关就能过去!” “老山参?”覃晓敏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危险啊!听说那老林子里有熊瞎子、土豹子,还有瘴气!俺不许你去!” “晓敏!”王三强语气加重了些,“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光靠躲是没用的!没有钱,等孩子生下来,咱拿啥交罚款?拿啥养活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孩子被……被处理掉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覃晓敏心上。她沉默了,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没有钱,一切都是空谈。 “俺……俺跟你一起去!”她突然抬起头,倔强地说。 “胡闹!”王三强断然拒绝,“你现在的身子,能经得起老林子里的折腾吗?好好在家给俺养着,就是帮了俺最大的忙!”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柔声道:“听话,俺跟你保证,一定平平安安回来!为了你,为了闺女们,也为了咱这未出世的孩子,俺绝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覃晓敏知道拗不过丈夫,也知道自己跟着去只能是累赘。她只能流着泪,一遍遍地叮嘱:“那你一定小心……千万小心……俺和闺女们……还有……还有肚子里的这个,都等着你回来……” “嗯,俺知道。”王三强郑重地点头。 这一夜,夫妻二人相拥无眠,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却也燃起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他先去了一趟公社,找到郑场长,编了个理由,说覃晓敏上环后反应严重,想去县里医院复查一下,看能不能开点药缓解。郑场长看在王三强救过他儿子的份上,倒是没多问,爽快地给开了张去县医院检查的介绍信。 拿着介绍信,王三强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靠山屯,将覃晓敏和还在吃奶的七丫八丫送回了岳父家。他只对岳父岳母说晓敏身子不适,需要静养,屯里吵闹,回来住段日子。岳父岳母自然是满口答应,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安顿好妻子,王三强回到王家屯,又将剩下的六个闺女托付给二嫂魏红霞照看几天。他只说自己要进山一趟,弄点大货,时间可能长点。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王三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开始仔细检查他的装备。 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被擦得油光锃亮,每一个零件都检查无误,压满了子弹。开山刀磨得吹毛断发,闪着寒光。他准备了足够吃七八天的干粮——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咸菜疙瘩、还有一小袋盐。火种、绳索、一块小雨布、一个小铝锅,以及前世经验和乌娜吉所教的一些应急草药粉,都一一打包妥当。 最后,他拿出了那根很少动用、用老黄羊角精心磨制的“索拨棍”,还有一小捆红绳和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这是抬参人的行头。 看着这些装备,王三强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知道,这一次进山,不同于以往的狩猎。目标不再是寻常的野兽,而是隐藏在大山深处、可遇不可求的灵物。路途更加凶险,不仅要面对饥饿的猛兽、复杂的地形、多变的天气,更要考验他的耐心、毅力和运气。 但他没有退路。 为了晓敏脸上能重新露出笑容,为了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能平安降临,为了这个家能继续完整地走下去,他必须去搏这一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女儿们,背上沉重的行囊,拎起猎枪和索拨棍,毅然决然地踏着晨霜,走向了屯子北面那片被白雪覆盖、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原始森林。 他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孤独而挺拔,像一头走向自己领地的孤狼。 第72章 初入老林,智斗野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狼群复仇,险象环生 第三天,王三强改变了方向,朝着东边那片地势更为复杂的混交林进发。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龄显然比外围要老得多,许多需要几人合抱的古木虬枝盘结,树冠遮天蔽日,使得林下的光线愈发昏暗。积雪似乎也更厚,行走起来异常艰难。 他一边艰难跋涉,一边更加仔细地搜寻着可能的“埯子”。目光扫过每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检查着土壤的颜色和质地。然而,一上午过去,除了发现几株年份尚浅的“二甲子”(两年生人参)和“灯台子”(三年生以上,但年份不足)外,依旧没有找到理想的目标。 中午,他坐在一根倒木上休息,啃着冰冷的玉米饼子,就着雪水咽下。饼子冻得硬邦邦,硌得牙疼,但他必须保持体力。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前行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声响。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踩踏积雪的“沙沙”声,来自他昨天来的方向,而且不止一个! 王三强瞬间警惕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倒木,隐蔽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猎枪稳稳地端在手中,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几个灰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它们体型瘦长,毛色灰褐,耳朵尖竖,拖着蓬松的尾巴,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闪烁着冰冷而饥饿的光芒。 是狼!而且不止一只!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只! 王三强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出了为首的那只体型较大、左耳缺了一块的灰毛头狼——正是前几天他带队从狼口下救出郑小龙时,被他击伤并最终击毙了头狼的那群狼中的一员!看来,这群畜生记仇,循着他留下的气味,一路追踪过来复仇了! “妈的!阴魂不散!”王三强心里暗骂,知道自己遇到了大麻烦。在这样深的林子里,被一群记仇且饥饿的狼盯上,绝对是致命的。 狼群显然也发现了他。它们停下脚步,呈扇形散开,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绿油油的眼睛死死锁定王三强藏身的灌木丛。那只缺耳头狼站在最前面,眼神尤其凶狠,它还记得这个两脚生物和它的同伴,是它们杀死了它原来的首领和同伴。 王三强知道,不能被动等待。狼群擅长协作和消耗战,一旦被它们完全包围,耗也能把他耗死。他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它们的阵脚,最好是能再次击杀或者吓跑头狼。 他深吸一口气,计算着距离和角度。狼群离他大约三十米米,这个距离在他的射程内,但狼群分散,移动迅捷,很难一击必中头狼。 他决定先敲山震虎。他猛地从灌木丛后探出身,瞄准狼群侧翼一只体型稍小的狼,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震耳!子弹击中了那只狼的前腿,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翻滚在地。 这一枪果然起到了效果!狼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但它们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溃散,而是在缺耳头狼一声短促的嚎叫后,迅速稳定下来,眼神变得更加凶残和疯狂! 它们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落单的猎物,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但也更加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缺耳头狼再次发出一声长嚎,狼群开始缓缓向前逼近,步伐谨慎而富有压迫感。它们不再急于冲锋,而是试图通过不断的骚扰和威慑,消耗猎物的体力和精神,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王三强心里暗叫不好。这群狼比他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坚韧。他背靠着一棵巨大的红松,确保后方安全,枪口随着狼群的移动而微微调整,精神高度集中。 一只狼试图从侧面迂回,王三强立刻调转枪口,那狼敏捷地跳开,子弹打在它刚才位置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另一只狼趁他注意力被吸引,猛地从正面扑来!王三强来不及调转枪口,猛地抬起枪托,如同使棍般狠狠砸在狼的腰腹部! “嗷呜!”那狼吃痛,被砸得翻滚出去,但很快又龇牙咧嘴地爬了起来。 狼群的骚扰一波接一波,它们利用树木和地形作为掩护,不断试探,嘶吼声此起彼伏,形成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王三强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精神必须时刻紧绷,体力也在快速消耗。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弹药有限,体力也支撑不住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那只缺耳头狼。它始终躲在狼群后面,指挥若定,显然是这群狼的核心。只要干掉它,狼群很可能就会失去主心骨而溃散。 但头狼极其狡猾,始终与其他狼保持距离,利用树木遮挡身体,根本不给他瞄准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三强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握着枪托的手心也因为紧张而变得湿滑。他已经开了三枪,击伤两只狼,但都没有致命。狼群的包围圈在缓慢而坚定地缩小。 就在这时,缺耳头狼似乎觉得时机已到,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剩下的四只狼(包括那只受伤但不影响行动的)同时从不同方向发起了进攻!两只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另外两只则从左右两侧猛地扑向王三强的要害! 这是狼群标准的捕猎战术!配合默契,凶狠致命! 千钧一发之际!王三强没有理会正面扑来的两只狼,他知道那是虚招!他的身体猛地向左侧一转,避开右侧扑来的狼爪,同时枪口如同拥有生命般指向左侧那只凌空扑来的恶狼! “砰!” 几乎是顶着狼头开的一枪!子弹瞬间掀飞了那只狼的天灵盖!狼血和脑浆喷溅而出! 与此同时,他感到右腿一阵剧痛!是右侧那只狼,虽然被他避开了要害,但锋利的爪子还是在他大腿外侧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棉裤! 剧烈的疼痛让王三强闷哼一声,但他强忍着没有倒下,借着转身的势头,枪托顺势向后猛抡! “嘭!”一声闷响,枪托狠狠砸在了从他背后偷袭的另一只狼的鼻梁上!那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狼狈后退。 正面的两只狼见同伴一死一伤,攻势不由得一滞。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王三强等待的机会终于出现了!那只缺耳头狼见战术失败,手下伤亡惨重,愤怒和焦躁让它终于忍不住从藏身的树后露出了大半个身子,发出一声充满暴戾的咆哮! 就是现在! 王三强甚至来不及稳定因为疼痛而有些颤抖的身体,凭着前世千锤百炼的射击本能和这一世猎人精准的眼力,几乎是凭感觉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五声枪响!子弹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轨迹,精准地钻入了缺耳头狼因为咆哮而张开的巨口,从后脑穿出! 缺耳头狼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猛地人立而起,然后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倒了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头狼毙命! 剩下的三只狼(包括那只被砸中鼻梁的)看到首领死亡,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斗志,发出几声惊恐的哀鸣,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 狼群,退了。 王三强直到看着最后一只狼的影子消失,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着红松树干缓缓坐倒在地。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鲜血还在不断渗出。 他咬着牙,用开山刀割开棉裤,检查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但他不敢大意,狼爪可能带有细菌。他赶紧从背包里找出乌娜吉给的止血消炎的草药粉末,一股脑地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不远处狼藉的战场——一死两伤(逃走了)的狼尸,以及自己腿上的伤,心里一阵后怕。 这次真是险象环生!若不是他反应够快,枪法够准,经验够丰富,今天恐怕就要交代在这老林子里了。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腿上的血也暂时止住了。王三强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头被他爆头的狼尸旁。狼皮虽然破损了,但还能用,狼肉也能充饥。他费力地将狼尸拖到一处隐蔽的岩石下,用积雪掩盖好,做了标记。 他现在有伤在身,带着狼尸行动不便,只能等返程时再来取。 经此一役,王三强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片原始森林的危险。但他没有退缩的意思,腿上的伤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 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痕迹,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坚定地向着东边那片更深处、更神秘的混交林走去。 为了家人,他没有退路。 第74章 避熊躲豹,深入险地 腿上的伤口像被火烧一样灼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让王三强的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用索拨棍当拐杖,一步一瘸地继续向东前行。狼群的袭击让他损失了不少体力,也消耗了宝贵的弹药,但并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越往东走,林木愈发古老苍劲。巨大的红松、樟子松如同擎天巨柱,树皮皲裂如同龙鳞,树冠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枯枝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霉菌和土腥气的特殊味道。这里的积雪反而薄了一些,但林间弥漫着一股更浓重的、属于大型猛兽的腥臊气息。 王三强变得更加谨慎。他不再仅仅搜寻山参的踪迹,更多的精力用来观察和躲避潜在的威胁。右腿的伤让他行动不便,一旦遭遇大型猛兽,会非常被动。 中午时分,他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山梁上停下来休息,顺便观察四周。忽然,他注意到下方不远处的一片洼地里,有一棵异常粗壮的老椴树,树干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在树干离地约莫两米多高的地方,有一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十分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摩擦。 “是熊仓子(熊冬眠的树洞)!”王三强心里一凛,立刻伏低身子,借助灌木丛隐藏起来。他仔细观察那个树洞,洞口没有新鲜的抓痕,周围的积雪也保持着自然状态,看来里面的熊瞎子还在沉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暗暗记下这个位置,决定远远绕开。惊动一头冬眠的熊,尤其是在自己受伤的情况下,那绝对是找死。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山梁横向移动,准备从侧面绕过这片洼地。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熊仓子时,另一种危险,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一种近乎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突然从脊椎骨窜起!王三强猛地停下脚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大的动作,只是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侧后方一棵大树的枝杈。 只见在那离地约五六米高的、一根横伸出来的粗壮枝干上,一个修长而优雅的身影正慵懒地趴伏着。它有着金黄色的毛皮,上面布满漂亮的黑色斑点和环纹,一条长长的尾巴悠闲地垂落下来,轻轻晃动着。正是山林中顶级的猎手——金钱豹! 它似乎早就发现了王三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审视猎物般的冷漠和兴趣。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或许是在评估这个两脚生物的危险性,或许只是暂时不饿。 王三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豹子!这东西比狼更危险!它敏捷、狡诈、善于潜伏和突袭,锋利的爪牙能轻易撕开猎物的喉咙!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一动不动。他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刺激这头猛兽发起攻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调整着呼吸,握着猎枪的手稳如磐石,但手指已经悄悄扣在了扳机上,枪口微微下沉,对准了豹子可能扑下来的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微弱呜咽。王三强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以及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奔涌声。腿上的伤口在这一刻似乎也不疼了,所有的感官和神经都提升到了极致,紧紧锁定着树枝上那个美丽而致命的身影。 豹子似乎对他这种“静止”的状态有些疑惑,它微微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于咳嗽般的“嗷呜”声,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试探。 王三强依旧纹丝不动,如同脚下生根。他的眼神平静地与豹子对视,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属于顶级猎手的、不容侵犯的威严。他在赌,赌这头豹子并不十分饥饿,赌它不愿意冒险攻击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带着铁家伙的陌生生物。 这种无声的对峙持续了足有五六分钟,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那豹子似乎觉得无趣,或者判断这个猎物不值得它耗费力气。它优雅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露出锋利的獠牙,然后轻巧地一个纵跃,跳到更高处的枝杈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密的树冠之中,不见了踪影。 直到确认豹子真的离开了,王三强才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被冷风一吹,冰寒刺骨。 太险了!刚才那一刻,他几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不敢在此地久留,忍着腿上的剧痛,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区域。直到走出去一两里地,找到一处相对安全、视野开阔的岩石缝隙,他才瘫坐下来,大口喘息,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短短半天之内,接连遭遇狼群复仇和豹子窥视,这让王三强深刻体会到这片原始老林的可怕。这里不再是外围那些可以相对从容狩猎的地方,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每一步都可能踏足死亡陷阱。 他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口,还好,包扎没有松动,血已经止住了,但肿胀和疼痛依旧。他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就着雪水艰难地咽下。食物已经不多了,如果明天再找不到山参,他就必须考虑返程了,否则很可能饿死或者冻死在这山里。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王三强挣扎着站起来。时间紧迫,他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时机。 他调整了搜索策略,不再漫无目的地乱闯,而是专注于寻找那些最有可能生长老山参的特定环境——阳光能透过林隙照射到的、窝风的阳坡,土壤是肥沃的黑色腐殖土,附近有椴树、柞树这类硬木。 他忍着腿痛,攀上一处又一处山坡,检查一片又一片林地。汗水混着雪水浸湿了他的内衣,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袭着他的意志,但他脑海中浮现出覃晓敏苍白而充满希冀的脸,浮现出八个闺女依赖的眼神,便又咬牙坚持下来。 傍晚时分,当他几乎要绝望,准备找个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就被迫返程时,他的目光忽然被前方不远处一片不起眼的、生长着几棵高大椴树的山坡吸引住了。 那片山坡朝向东南,背风,坡度缓和。最关键的是,在那几棵老椴树的根部周围,积雪似乎比别处更薄,隐约能看到底下黑油油的土壤。而且,他似乎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王三强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忍着激动,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慢慢靠近…… 第75章 发现参园,激动万分 王三强的心跳如同擂鼓,他几乎屏住了呼吸,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靠近那片向阳的山坡。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几棵老椴树下。 越是靠近,他看得越是清楚。那几棵椴树怕是有上百年的树龄,树干粗壮,枝杈虬结,树根如同龙爪般深深扎入黑油油的腐殖土中。就在这些老树的根部周围,积雪果然比其他地方薄了许多,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完全融化,露出了下面深色、松软、仿佛能攥出油来的肥沃土壤。 而真正让王三强血液沸腾、浑身颤抖的,是那点缀在黑土与残雪之间的一点翠绿! 那不是普通的杂草!那是一片片形态独特的掌状复叶,在傍晚微弱的光线下,舒展着充满生命力的绿色。虽然大部分还被枯枝落叶半掩着,看得不甚分明,但王三强凭借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一世跟着孙炮头学来的眼力,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人参!而且看这叶片的形态和分布,绝非一两棵,而是一片! 他强压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狂喜,没有立刻冲过去。抬参有抬参的规矩,越是遇到大货,越要沉得住气。他先是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呼吸,然后对着那片山坡,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这是老辈猎人传下的规矩,感谢山神爷的赏赐,也是祈求接下来的过程顺利平安。 做完这些,他才再次迈步,小心翼翼地走到最近的一棵椴树下,蹲下身,用索拨棍极其轻柔地拨开覆盖着的枯叶和浮雪。 随着覆盖物的清除,一株完整的人参植株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只见一根紫红色的、粗壮有力的茎秆挺立着,顶端轮生着五片翠绿的掌状复叶,如同撑开的一把小伞! “五品叶!”王三强激动得差点叫出声!看这茎秆的粗壮程度和叶片的肥厚光泽,这棵参的年份绝对不短!至少是几十年,甚至可能上百年! 他压抑着内心的狂涛骇浪,又用索拨棍轻轻拨开旁边的区域。 又一株五品叶!旁边还有一株稍微小一些的,是四品叶!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粗重,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这片方圆不过十几平米的区域。一株,两株,三株……他粗略一数,光是能看到的、年份不错的,就有七八株之多!其中五品叶的就有三棵,四品叶的更多,还有一些被遮挡住,看不真切! 这哪里是几棵参?这简直是一个小型的野生人参园!是一个足以改变他家庭命运的宝藏! 王三强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巨大的幸福和激动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椴树粗糙的树干,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值了!这一路的艰辛、危险、伤痛,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有了这些山参,晓敏就不用再担惊受怕,未出世的孩子就有了保障,八个闺女未来的生活、教育也都有了着落!他甚至可以…… 狂喜过后,是迅速冷静下来的理智。他知道,发现参园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些宝贝完整无损地抬出来,并且安全带出去,才是更大的考验。 他仔细观察着这片参园的环境。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埯子”,背风向阳,土质肥沃,有老树遮阴,排水良好。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竞争者也多。他注意到一些参叶上有被昆虫啃食的痕迹,地上也有一些小型动物活动的脚印。 必须尽快动手!夜长梦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已经快要被远山吞没,林子里光线迅速变暗。今天肯定是来不及了。抬参是个精细活,尤其是对这种年份足的老参,必须要有充足的光线和时间,不能有丝毫马虎。 他决定就在这里过夜,守着这片参园,明天天一亮就开始动手。 他选择了一处既能观察到参园、又相对隐蔽背风的树根凹陷处作为今晚的宿营地。不敢生火,怕火光和烟雾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那只豹子,或者更糟的东西)。他只吃了最后一点冰冷的肉干和硬饼子,喝了点雪水。 腿上的伤口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袭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重新检查了包扎,草药粉已经快用完了,他只能忍着。 夜色笼罩下来,老林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风声穿过树梢,如同鬼魅的低语。王三强抱着猎枪,蜷缩在树根下,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寒冷像无孔的针,不断刺穿他厚厚的棉衣,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睡不着,脑海里反复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先抬哪一棵?用什么工具?如何保存?他甚至开始想象,当他把这些山参换成厚厚一沓钞票,放在覃晓敏面前时,她会是怎样惊喜的表情?当未出世的孩子呱呱坠地,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给他最好的生活…… 这些美好的憧憬,像温暖的泉水,流淌过他疲惫而疼痛的身体,给了他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后半夜,气温降得更低了。王三强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他不得不小范围地活动身体,防止被冻僵。他知道,这是最难熬的一关,只要撑过这个夜晚,明天,就是希望的黎明。 他紧紧握着冰冷的枪管,目光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同守护着自己巢穴的猛兽,守护着身后那片承载着全家希望的参园。 第76章 鹰蛇环伺,采参受阻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王三强就睁开了眼睛。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寒冷、腿伤和对参园的守护,让他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感觉腿上的伤口经过一夜,似乎肿胀得更厉害了,一阵阵钝痛不断传来。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挣扎着站起身,首先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参园依旧静静地躺在晨曦的微光中,那些掌状的翠绿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霜花,安然无恙。 他松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粮——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饼子,就着冰冷的雪水,艰难地啃了下去。这是他最后的食物了,今天必须成功,否则就算抬到了参,也可能没力气走出这片老林子。 吃完“早饭”,他开始了准备工作。首先,他再次对着参园恭敬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既是感谢山神,也是祈求平安顺利。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捆珍贵的红绳和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按照抬参的老规矩,他选中了那棵长得最壮实、品相最好的五品叶老参。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屏住呼吸,将一根红绳轻轻地、郑重地系在了人参紫红色的茎秆上。 “系上红绳,参娃娃就跑不了咯……”他低声自语,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也是一种心理寄托,代表着对这天地灵物的敬畏。 系好红绳,他又将两枚铜钱压在人参旁边的土上,这叫做“压钱”,寓意着“见钱眼开”,希望接下来的过程顺利,能抬出一棵品相完美、价值连城的“金娃娃”。 做完这些象征性的仪式,真正的挑战才开始。王三强拿出他那把小心珍藏的鹿骨签子——这是用成年马鹿的小腿骨精心磨制而成,质地坚硬又不会损伤娇嫩的参须,是抬参人最重要的工具。 他跪在人参旁边,先是用手极其轻柔地拂开表层的浮土和落叶,露出人参根部周围的土壤。然后,他拿起鹿骨签子,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开始一点点地、耐心地拨开泥土。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眼力和手上的巧劲。参须细如发丝,纵横交错地深埋在土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碰断须子。一旦须子断了,参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尤其是对这种年份老参,断一根主须,价格可能就要掉好几成。 王三强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几乎忘记了腿上的疼痛,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鹿骨签子和泥土中那逐渐显露的、黄白色的参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高了一些,林子里有了些许暖意。人参的主体已经露出了大半,形态饱满,芦头(根茎)紧凑,皮色老道,一看就是难得的佳品。 然而,就在王三强心中暗喜,准备一鼓作气将最后一些根须完整起出时,意外发生了! 头顶上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唳鸣!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闪电般从高空俯冲而下,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扑王三强……身旁那棵系着红绳的人参! 是鹰!一只体型硕大、目光锐利的金雕!它显然是被人参特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吸引过来的!在它看来,这或许是什么罕见的灵果! 王三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头皮发麻!他几乎是本能地,也顾不上会不会损伤参须,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人参上方,同时右手抓起放在旁边的索拨棍,向上狠狠一挥! “滚开!” 索拨棍带着风声扫过,那金雕俯冲的速度极快,见一击不中,又见下面这个两脚生物反应如此迅猛,立刻一个灵巧的翻身,巨大的翅膀扇动,刮起一片雪沫和枯叶,重新拉升了高度,在不远处的树梢上落定,一双锐利的鹰眼依旧死死盯着下方的人参,发出不甘的鸣叫。 王三强惊出一身冷汗!刚才若是慢上半拍,这畜生锋利的爪子可能就直接抓烂了人参,或者抓伤了他自己! 他不敢大意,紧握着索拨棍,警惕地盯着树梢上的金雕。这扁毛畜生显然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那金雕在树梢上徘徊了片刻,再次发出一声唳鸣,又一次俯冲下来!这一次,它的目标似乎不再是人参,而是直接冲着王三强的面门而来!速度更快,势头更猛! 王三强眼神一厉!他知道,不把这畜生赶走或者解决掉,今天是别想安稳抬参了!他不再被动防御,在那金雕即将扑到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滚,同时左手闪电般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锋利的开山刀! 刀光一闪!带着他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怒火和决绝!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开山刀精准地劈中了金雕的一只翅膀!虽然不是要害,但也足以让它失去平衡! 金雕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哀鸣,羽毛纷飞,歪歪斜斜地撞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狼狈地摔落在雪地里,扑腾着还想飞起来,但受伤的翅膀显然已经无法支撑。 王三强没有赶尽杀绝。山里的规矩,不到万不得已,不杀这种有灵性的猛禽。他只是提着刀,冷冷地看着它。 那金雕挣扎了几下,似乎明白眼前这个两脚生物不好惹,终于放弃了,拖着受伤的翅膀,一瘸一拐地、极其狼狈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赶走了金雕,王三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种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又从脚边的枯叶堆里传了出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条胳膊粗细、身上有着艳丽红黑环纹的毒蛇,正从落叶中缓缓抬起三角形的脑袋,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了他! 是“野鸡脖子”(东北的一种毒蛇,学名赤链蛇,虽毒性不强但被老百姓视为毒蛇)!这东西显然也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或者是被人参的气味引来的! 王三强心里骂了一句娘!真是流年不利!刚赶走猛禽,又来了毒蛇! 他不敢乱动。毒蛇的攻击速度极快,尤其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他缓缓移动脚步,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将开山刀横在身前。 那毒蛇似乎被他的动作激怒,身体猛地弓起,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三强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他来不及多想,右脚猛地踢出,将那块石头精准地踢向毒蛇! “啪!” 石头砸在毒蛇旁边的地上,溅起的雪沫和泥土吓了它一跳。毒蛇受惊,攻击的动作一顿,随即迅速调转方向,扭动着身体,飞快地钻进了旁边的石缝里,不见了踪影。 接连打发走两位“不速之客”,王三强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他不敢再耽搁,谁知道还会引来什么鬼东西。 他重新跪回人参旁边,检查了一下。万幸,刚才虽然动作激烈,但并没有伤到参体,只是周围的泥土有些凌乱。 他定了定神,再次拿起鹿骨签子,更加小心、也更加快速地清理着最后的根须。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阳光透过林隙,照射在他专注而坚毅的侧脸上,也照射在那棵逐渐显露全貌、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老山参上。 第77章 毒蛇突袭,命悬一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神兵天降,乌娜吉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洞中疗伤,情愫暗涌 马蹄声和铃铛声在幽深的山谷中回荡,乌娜吉牵着两匹马,驮着裹在熊皮里的王三强,熟练地穿行在崎岖的山路上。王三强在颠簸中半昏半醒,腿上的伤口阵阵作痛,但熊皮的温暖和获救的安心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马匹停了下来。乌娜吉利落地翻身下马,解开绳索,小心地将王三强从熊皮中拖了出来。刺骨的寒气瞬间袭来,王三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到了,就是这里。”乌娜吉搀扶着他,指向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枯藤半掩着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里面却别有洞天。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算很深,但足够宽敞,能容纳四五个人。洞壁干燥,地面相对平整,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和枯草,显然是乌娜吉或者鄂伦春猎人常用的一个临时落脚点。 乌娜吉将王三强扶到洞内最避风的位置,让他靠坐在洞壁上。她动作麻利地清理出一片地方,熟练地生起了一堆篝火。跳跃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生机。 借着火光,王三强才看清乌娜吉的模样。她比上次在狩猎大赛时显得更加英姿飒爽,皮袍有些旧了,但很干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却掩不住那双明亮眼睛里野性而灵动的光芒。 “谢谢你,乌娜吉。”王三强声音依旧沙哑,但真诚无比,“要不是你,俺今天肯定交代在那儿了。” 乌娜吉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碰巧了。我和族人在这附近追一群马鹿,听到枪声才过来的。”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检查王三强的伤口。 她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看到伤口虽然不再流出黑血,但肿胀依旧明显,周围皮肤青紫,伤口边缘有些发白。她皱了皱秀气的眉毛:“‘草上飞’的毒性很厉害,虽然吸出来大部分,但还得用药。你运气好,我刚好带了‘蛇见愁’。” 她从自己的鹿皮囊里又拿出一个小巧的皮袋,倒出一些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草药气味的膏状物,仔细地敷在王三强的伤口上。那药膏一敷上,王三强就感到一阵更加明显的清凉,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被压下去不少。 “这是俺们鄂伦春的老方子,专治蛇毒,很管用。”乌娜吉一边帮他重新包扎,一边说道,“但你这伤不轻,失血也多,得好好养几天,不能乱动。” 包扎好伤口,乌娜吉又拿出一个皮质的水囊,递到王三强嘴边:“喝点水,暖暖身子。” 王三强感激地接过,喝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药味,显然是乌娜吉用随身携带的小锅在火上加热过的。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冰冷的四肢都仿佛活络了一些。 乌娜吉安置好王三强,自己也没闲着。她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獐子肉,用猎刀切成薄片,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放在火上烤着。很快,诱人的肉香就在山洞里弥漫开来。 她又拿出两个搪瓷缸子,掰碎了些硬邦邦的奶干(奶酪)放进去,加上雪水,放在火边煨着。 王三强靠在洞壁上,看着乌娜吉忙碌的身影。火光映照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与她身上那股子猎手的彪悍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融合。她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常年野外生活磨炼出的熟练和从容。 这与覃晓敏那种温婉持家的美完全不同。覃晓敏像是黑土地上静静流淌的河水,温柔而坚韧;而乌娜吉,则像是兴安岭深处奔涌的山溪,自由而充满野性的活力。 “你……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王三强忍不住问道,打破了洞内的沉默。按理说,鄂伦春猎人通常都是集体出猎。 乌娜吉翻动着烤肉,头也不抬地说:“族里在准备春天的祭山神仪式,需要一些特别的贡品。我阿爸(父亲)让我来找几样稀罕的草药和一块纯净的‘白石头’(可能是石英或某种矿物)。”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豪,“族里就我认得的草药最多,跑得也最快!” 王三强了然。他知道鄂伦春人信奉萨满,对山林充满敬畏,祭山神是大事。 “那你找到需要的了吗?” “嗯,差不多都齐了。”乌娜吉点点头,将烤好的肉串递给王三强,“喏,吃点东西,你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 王三强接过肉串,獐子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作响,香气扑鼻。他确实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大口吃了起来。肉有点柴,但在这冰天雪地里,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乌娜吉自己也拿起一串吃着,又给王三强倒了一缸子热好的奶干水。奶干融化在水里,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咸味,喝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 吃饱喝足,身体的暖意和疲惫一起涌了上来。王三强靠在洞壁上,眼皮开始打架。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敷了乌娜吉的药后,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难以忍受了。 乌娜吉看他精神不济,便道:“你睡会儿吧,我守着火。” 王三强实在撑不住了,点了点头,含糊地道了声谢,便靠着洞壁沉沉睡去。这是他进入老林子以来,第一次真正安心地入睡。篝火噼啪作响,温暖着山洞,也守护着洞中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在此刻相依为命的猎人。 乌娜吉没有睡。她坐在火堆旁,时不时添根柴火,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目光偶尔会落在熟睡的王三强脸上,看着他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庞,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这个汉人猎手,和她认识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他枪法如神,胆识过人,但又不像有些汉人那样狡猾算计。他看向那片参园时的专注,中毒濒死时眼中那股不甘和牵挂……都让她觉得有些……特别。 山洞外,寒风呼啸。山洞内,篝火温暖。一男一女,一汉一鄂伦春,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中,命运悄然交织。一种微妙的情愫,如同洞外悄然飘落的雪花,无声无息,却可能改变很多东西。 第80章 坦诚相对,双喜临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洞中温存,规划未来 山洞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王三强震惊到失神的脸和乌娜吉平静中带着母性光辉的面容。 孩子……他和乌娜吉的孩子……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王三强的心湖,激起的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汹涌澎湃的复杂浪潮。前世他渴望儿子而不得,最终落得凄惨下场;今生他拥有了八个视若珍宝的女儿,内心深处那份对传承香火的执念却从未真正熄灭。此刻,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儿子(他几乎笃定是儿子)正在乌娜吉腹中孕育,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 可为什么,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他看着乌娜吉,这个救了他性命、与他有了肌肤之亲、如今又怀了他孩子的鄂伦春女子。她那么坦然,那么洒脱,仿佛这只是一件山林间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需要承诺,不需要责任,就像母鹿孕育小鹿,母鹰抚养雏鹰。 可他是王三强,他不是山林里的野兽。他有家,有妻子,有八个叫他爹的女儿。覃晓敏苍白的脸、担忧的眼神、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得他良心剧痛。 “乌娜吉……”他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茫然,“俺……俺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晓敏……” 乌娜吉正在往火堆里添柴,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她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王三强,没有怨怼,反而带着一种通透的理解。 “王三强,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她的汉语带着口音,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晰,“在山林里,男人和女人,就像公鹿和母鹿,互相吸引,孕育生命,这是天神的旨意,是自然的事情。我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有了孩子,我很高兴。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鄂伦春猎手的骄傲:“我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孩子。我们鄂伦春的女人,不靠男人也能活得很好。你有你的生活,不用为我们分心。” 这番话,如同山林里的清泉,冲刷着王三强混乱的心绪。他看着乌娜吉,这个独立、坚强、又带着野性美的女子,心中那份愧疚感并未减少,却又奇异地混合进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一丝隐秘的、被需要的满足感。 是啊,乌娜吉和覃晓敏是不同的。晓敏是他的妻,是他要守护一生的家人,温柔而依赖;而乌娜吉,更像是山林赐予他的一个瑰丽而危险的梦,自由而强大,不需要他背负全部的责任。 这种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现实问题。 “那……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回部落去生吗?”王三强问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嗯。”乌娜吉点点头,“部落就是我的家。阿爸阿妈会照顾我。族里的小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有很多玩伴。” 王三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鄂伦春人还保持着比较传统的生活方式,部落聚居,以狩猎为生。让乌娜吉回部落生孩子,无疑是最自然的选择。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毕竟是他的骨肉。 “要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等孩子生下来,俺……俺可以……” “可以什么?”乌娜吉打断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可以偶尔来看看?还是可以偷偷给点钱物?” 王三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刚才确实闪过这些念头,但被乌娜吉如此直白地说出来,显得格外苍白和……虚伪。 乌娜吉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反而笑了,笑容爽朗:“王三强,你真的不用这样。我说了,这孩子是我的,也是山林的。他会在马蹄声和鹿鸣声中长大,会学会辨认所有的野兽足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鄂伦春猎手。这就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山洞角落,拿起自己的猎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语气变得务实起来:“你现在要想的,不是我和孩子,而是你自己,还有你家里那个等着你救命的参。” 她的话将王三强拉回了现实。是啊,他现在自身难保,腿伤未愈,那救命的野山参还半埋在魔鬼峡的土里,晓敏还在娘家担惊受怕地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纠结儿女情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境。 “乌娜吉,”他看向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俺的伤,还得麻烦你照看几天。等俺能走了,得回去把参抬出来。那参……关系到俺一家子的性命。” 乌娜吉点了点头:“你的伤,再敷两次药,休息三五天,应该就能勉强走路了。至于那参……”她想了想,“我陪你一起去。魔鬼峡那地方邪性,你一个人再去,我不放心。” 王三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乌娜吉的仗义和担当,让他无比感激。 “还有,”乌娜吉继续说道,思路清晰,“你抬了参,打算怎么出手?直接去公社或者县里的收购站?你带着这么金贵的东西,又一身伤,太扎眼了。” 这话说到了王三强的心坎上。他之前光想着找到参就有救了,还真没细想怎么安全地换成钱。 “俺……俺还没想好……” “我有个主意。”乌娜吉说道,“等参抬出来,你的伤也好些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省城。省城有大的药材收购公司,给的价格公道,人也杂,不容易被盯上。我知道路,可以带你走小路,避开检查站。” 去省城?王三强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省城天地大,他这点事就不算显眼了。而且有乌娜吉这个熟悉山路的人带路,安全系数也高很多。 “好!就按你说的办!”王三强当即拍板。有了乌娜吉的帮助,他感觉前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就在山洞里安心养伤。乌娜吉每天给他换药,采摘新鲜的野菜和猎取小型动物给他补充营养。她的草药确实灵验,王三强腿上的肿胀一天天消褪,伤口也开始结痂,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但至少性命无忧了。 两人白天一个养伤,一个外出狩猎采集,晚上就围着篝火,商量着去省城的细节,规划着如何处置那批山参。有时也会聊起各自部落和屯子里的趣事,聊起打猎的经验。抛开那层尴尬的关系,他们更像是两个在荒野中相互扶持的战友。 洞中不知岁月长。几天的朝夕相处,共同规划未来,让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愫,在压抑和克制中,反而如同洞壁上的苔藓,悄然滋长,更加根深蒂固。 王三强看着乌娜吉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抚摸小腹时脸上那柔和的光晕,心中那份责任感也越来越重。他知道,无论乌娜吉如何洒脱,他这个做父亲的,绝不能真的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不闻不问。 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未来蓝图,在他心中慢慢勾勒出来。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带着那救命的野山参,活着走出这片山林。 第82章 满载而归,约定省城 在山洞里将养了五天,王三强腿上的伤终于好了大半。虽然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伤口结痂的地方牵扯着有些疼,但至少不再影响基本的行动了。乌娜吉采来的草药和精心照料功不可没。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好东西,熄灭了篝火,准备返回魔鬼峡那片参园。乌娜吉的两匹猎马驮着大部分行囊,王三强拄着索拨棍,跟在她身边。 再次踏入魔鬼峡,王三强的心境已然不同。少了之前的孤注一掷和惶恐,多了几分沉稳和底气——身边有乌娜吉这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同行,腰间的猎枪也重新压满了子弹。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之前发现熊仓子和遇到豹子的区域,径直朝着那片背风向阳的山坡走去。越靠近参园,王三强的心跳得越快,既期待又有些忐忑,生怕那些宝贝山参在这几天里出了什么意外。 当那片熟悉的椴树林再次出现在眼前,看到那些翠绿的掌状复叶依旧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时,王三强才长长松了口气。 “就是这里了。”他指着那片参园,对乌娜吉说道。 乌娜吉仔细打量着这片土地,眼中也流露出惊叹之色:“真是个好埯子!山神眷顾的地方。王三强,你的运气真好。” 两人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动手。王三强腿脚不便,主要负责指挥和用鹿骨签子进行最精细的根部清理。乌娜吉则负责清理外围的浮土和杂草,她的动作同样轻柔而精准,显然对山里的这些宝贝也十分了解,懂得规矩。 他们先从那棵已经被王三强抬出一半的五品叶老参开始。王三强屏息凝神,鹿骨签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点点地将缠绕在参体上的最后几缕细须与泥土分离。乌娜吉在一旁用柔软的毛刷,小心地刷去参体上附着的土粒。 整个过程缓慢而庄重,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阳光透过林隙,斑驳地洒在那棵逐渐显露全貌的老参上,它形态优美,芦头紧凑,铁线纹清晰,须子发达柔韧,珍珠疙瘩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药香。 当这棵老参被完整地起出,捧在王三强手中时,他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希望,是晓敏和未出世孩子的保障! “好参!真是绝品!”连见多识广的乌娜吉也忍不住赞叹。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准备好的苔藓和椴树皮将这颗老参包裹好,放进一个铺着软草的背篓里。 接着,他们又开始抬第二棵、第三棵……有了乌娜吉的帮助,速度快了许多。他们专挑那些年份足、品相好的五品叶和四品叶,对于那些年份尚浅的三品叶以下的,则按照规矩留了下来,让它们继续生长,算是感念山神恩德,也为后人留个念想。 忙活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将这片参园里所有成熟的山参全部抬完。一共是三棵五品叶,七棵四品叶,还有几棵品相极佳、接近五品叶的“四品叶堆儿”(形态极好的四品叶)。 看着背篓里那一个个用苔藓树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金娃娃”,王三强感觉这些天所有的艰辛、危险和伤痛,都值了! “走吧,天快黑了,这里不能久留。”乌娜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提醒道。 王三强点点头,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虽然压得他伤腿有些吃痛,但心里却无比踏实。乌娜吉牵着马,两人沿着来路,迅速离开了魔鬼峡这片险地。 他们没有回之前的那个山洞,而是由乌娜吉带路,找到了另一处更加隐蔽、靠近水源的临时营地。这是一处岩石下的凹陷,同样干燥避风。 生起篝火,烤上带来的獐子肉,两人围着火堆坐下,都感到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轻松。 “这些参,你打算怎么处理?”乌娜吉一边翻动着烤肉,一边问道。 王三强看着跳动的火焰,沉吟道:“按咱们之前商量的,去省城。公社和县里认识俺的人太多,带着这么多好东西,太扎眼,也卖不上好价钱。” “嗯。”乌娜吉点点头,“省城的‘永盛堂’药材行,是百年老号,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我阿爸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 “那太好了!”王三强心中一喜,有门路就好办。 “从这里去省城,走大路得经过好几个检查站,带着这些不方便。”乌娜吉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我知道一条老猎道,能绕过那些卡子,就是路难走点,得多花两三天时间。” “路难走不怕,安全第一。”王三强毫不犹豫地说。他现在最怕节外生枝。 “那行。”乌娜吉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咱们先在这里再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出发。你的腿能行吗?” “没问题!”王三强拍了拍伤腿,“撑得住!”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两人仔细规划了路线,计算了干粮和饮水的消耗。王三强将背篓里的山参又检查了一遍,确保包裹严实,不会在长途跋涉中受损。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铺着熊皮和干草的地上,听着远处隐约的狼嚎,都有些睡不着。 “乌娜吉,”王三强望着头顶岩石的缝隙里透出的几颗寒星,轻声开口,“等卖了参,换了钱……俺不能亏待你和孩子。” 乌娜吉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说了,不用……” “这不是你用不用的问题!”王三强打断她,语气坚决,“这是俺当爹的本分!俺知道你不缺吃穿,但这是俺的心意。就算……就算俺不能经常去看你们,也得让你们娘俩日子过得宽裕些。” 乌娜吉没有再反驳。黑暗中,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王三强,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担当的汉子。我……我没看错你。” 这话让王三强心里一暖,同时也更加愧疚。 “等从省城回来,”他继续说道,“俺先把你安全送回部落。看你安顿好了,俺再回家。” “好。”乌娜吉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说话,各怀心事。山洞外,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如诉。 第二天,天光放亮。王三强和乌娜吉收拾好行装,将装着山参的背篓小心地固定在马背上。乌娜吉骑上一匹马,王三强因为腿伤,依旧用熊皮裹着,由另一匹马驮着。 “走吧!”乌娜吉一抖缰绳,两匹猎马迈开蹄子,踩着清晨的霜露,向着莽莽山林深处,向着遥远的省城方向,踏上了新的征程。 马蹄嘚嘚,载着满载的希望,也载着一段复杂难言的情缘,消失在山林弥漫的晨雾之中。 第83章 安抚妻女,安排家事 乌娜吉选择的这条老猎道果然崎岖难行,很多时候只能在密林和乱石中穿行,马匹走得异常艰难。但好处是彻底避开了所有官道和检查站,一路行来,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和远处隐约的兽吼,再不见半个人影。 王三强被熊皮裹着驮在马背上,虽然颠簸得厉害,腿伤也时常被牵扯得生疼,但看着马背上那个沉甸甸、装着全家希望的背篓,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乌娜吉骑术精湛,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还不时停下来,采摘些认识的野果或者猎只山鸡、雪兔,改善两人的伙食。 经过三天两夜的艰苦跋涉,他们终于走出了莽莽山林,远远看到了人烟。乌娜吉没有直接进屯,而是绕了个圈子,将王三强送到了离王家屯还有五六里地的一处僻静山坳里。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乌娜吉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来,解开驮着王三强的马匹,“再往前,人多眼杂,不方便。” 王三强从熊皮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四肢,看着乌娜吉被风霜吹得有些粗糙却依旧明媚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路,若非有她,自己别说带着参平安出来,恐怕早就死在魔鬼峡了。 “乌娜吉,大恩不言谢。”他郑重地抱了抱拳,“等俺安顿好家里,卖了参,一定去部落看你……和孩子。” 乌娜吉洒脱地笑了笑,拍了拍马背上的背篓:“赶紧回去吧,你家里人都等着呢。省城的事,别忘了。下个月圆之前,我在部落等你消息。” 说完,她不再留恋,翻身上了自己的那匹马,朝着另一个方向,轻轻一夹马腹,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道上,只有清脆的马蹄声和铃铛声渐行渐远。 王三强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忡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背起那个无比珍贵的背篓,拄着索拨棍,一瘸一拐地朝着王家屯走去。 越是靠近屯子,他的心情就越是急切和忐忑。离开这么多天,不知道晓敏在娘家怎么样了?孕吐好点没有?有没有被计生办的人发现端倪?几个闺女有没有想他?家里一切都好吗? 当他那熟悉的新建砖瓦房院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的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院子里,大丫王诗玥正带着三丫四丫在扫雪,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有大姐的样子,指挥着妹妹们干得有模有样。二丫王墨雅坐在屋檐下,就着天光认真地绣着花。五丫六丫在追着家里养的几只鸡玩,咯咯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爹!爹回来啦!”眼尖的六丫第一个发现了蹒跚走来的王三强,丢下手里的小树枝,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 这一声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院门,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爹!” “爹你可回来啦!” “俺想死你啦!” 孩子们像一群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全都涌了过来,瞬间就把王三强给围住了,抱着他的腿,扯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七嘴八舌地问着,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依赖。 王三强看着这一张张红扑扑、充满生机的小脸,听着她们稚嫩而热切的呼唤,只觉得一路的疲惫和伤痛瞬间烟消云散,心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又暖又酸。他挨个摸着女儿们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哎,哎,爹回来了,回来了……都想爹了吧?” “想了!可想了!”孩子们异口同声。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屋里的人。二嫂魏红霞系着围裙从灶房跑出来,看到王三强,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和腿上的伤,吓了一跳:“哎呦!三强!你这是咋整的?咋还受伤了?” 王三强勉强笑了笑:“二嫂,没事,山里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点皮。这几天辛苦你照看这几个丫头了。” “嗐!跟二嫂还客气啥!”魏红霞摆摆手,赶紧上前帮他卸下背上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背篓,“快进屋歇着!你这腿得赶紧上点药!” 王三强被孩子们簇拥着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炉火烧得旺旺的,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女主人和两个最小的孩子,显得有些冷清。 他坐在热炕头上,感受着熟悉的温暖,身心才真正放松下来。大丫已经懂事地端来了热水,二丫拿出干净的布条准备给他重新包扎伤口。 “二嫂,晓敏……她在娘家还好吗?”王三强最惦记的还是这个。 魏红霞一边帮他查看腿伤,一边说道:“好着呢!前儿个俺去靠山屯看了,气色比刚去的时候好多了,也能吃下点东西了。就是惦记你,老问俺你回来没。” 王三强松了口气,看来晓敏在娘家确实安心不少。 “计生办那边……没再去找麻烦吧?” “没有。”魏红霞压低声音,“你走了没两天,李主任倒是又来了一趟,听说晓敏去县里复查了,也没说啥就走了。后来就没再来过。估摸着是觉得你们服软了,上了环,也就差不多了。” 王三强心中稍定。这暂时的平静,正是他需要的。 他让魏红霞和孩子们先出去,说自己要换药休息一下。关上门,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背篓,一层层揭开苔藓和树皮,当那些形态各异、药香扑鼻的野山参再次呈现在眼前时,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三棵五品叶,七棵四品叶!还有几棵极品四品叶!这些,就是他的底气! 他仔细地将山参重新包裹好,藏在了炕柜最底下,用旧衣服盖得严严实实。这东西太扎眼,在没换成钱之前,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藏好参,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感觉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才想起自己好久没正经吃顿热乎饭了。 晚上,魏红霞做了热腾腾的酸菜炖粉条,贴了玉米面大饼子。王三强和六个闺女围坐在炕桌旁,吃着久违的家常饭菜,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他不在时屯里发生的趣事,只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吃完饭,他把孩子们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乌娜吉给他的、没舍得吃完的几块奶干,分给她们。孩子们从没吃过这东西,好奇地舔着,小脸上满是惊喜。 “爹,这是啥?真好吃!” “爹,你从哪儿弄来的?”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纯真的笑脸,心里却是一阵刺痛。他摸了摸大丫的头,含糊道:“山里……碰巧得的。好吃就行。” 夜里,躺在熟悉的炕上,身边却空荡荡的。王三强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纷乱。晓敏,乌娜吉,未出世的两个孩子,还有这一炕依赖他的闺女……他的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第二天,王三强不顾腿伤,先去了一趟屯部,找到屯长王老栓。 “老屯长,俺想开个介绍信。”王三强说道,“俺媳妇在县里复查,大夫说可能还得去省城大医院再看看,俺得陪她去一趟。”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理由。去省城卖参,必须有个合理的由头。 王老栓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关切道:“三强啊,你这腿能行吗?要不让建国或者卫国陪你去?” “不用不用,”王三强连忙摆手,“俺这腿就是看着吓人,没事儿。晓敏那边,俺自己去就成,不麻烦别人了。” 王老栓见他坚持,也没再多说,给他开了去省城的介绍信。 拿着介绍信,王三强心里踏实了大半。他又去了一趟二哥王二民家,把自己要去省城给媳妇看病的事说了,请他帮忙再照看家里几天。王二民自然是满口答应。 一切都安排妥当,王三强回到家里,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山参重新检查打包,又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路上用的东西。看着藏得好好的山参,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晓敏惊喜的笑容,看到了未来宽裕的生活。 出发前夜,他给每个闺女都仔细交代了一遍,让她们听二伯和二娘的话,等爹娘回来。孩子们虽然不舍,但都很懂事地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王三强背起行囊,揣着介绍信和全部的希望,再次踏上了征程。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省城,永盛堂,以及那个能改变他家庭命运的数字。 第84章 县城汇合,火车之旅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三强就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踏着晨霜离开了王家屯。他先绕道去了靠山屯,在岳父家院外远远望了一眼。覃晓敏大概还没起,院子里静悄悄的。他不敢多留,怕节外生枝,只是默默在心里说了句“等着俺”,便转身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背上几十斤的山参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一想到背篓里装着的是一家人的未来,他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紧赶慢赶,终于在晌午前赶到了县城。按照之前和乌娜吉的约定,他来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广场。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乌娜吉换下了一身猎装,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碎花棉袄,外面罩着那件标志性的皮坎肩,头发编成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少了几分山林里的野性,多了几分接地气的朴实。她身边放着两个不大的包袱,正站在广场边的槐树下,踮着脚张望。 看到王三强一瘸一拐地走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你的腿咋样了?还能走吗?”她接过王三强肩上的背篓,入手一沉,心里便有了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没事,好多了。”王三强喘了口气,看着乌娜吉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你这……” “咋?不好看?”乌娜吉扯了扯衣角,有些不自在地说,“阿妈非让我穿这个,说进城不能穿得太扎眼。” 王三强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看,挺好的。”确实,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村姑娘,虽然那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的眼睛依旧与众不同。 两人没再多说,乌娜吉熟悉地领着王三强朝火车站走去。小小的县城火车站人头攒动,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拎着网兜出差的工人,挤满了不大的候车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劣质雪花膏的味道。 王三强还是第一次坐火车,看着墙上花花绿绿的宣传画、高高的售票窗口和那喷着白气、如同钢铁巨兽般的绿皮火车,心里有些发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乌娜吉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她让王三强看着行李,自己挤到售票窗口,没多久就举着两张小小的硬纸板车票回来了。 “走吧,快开车了。”她招呼一声,背起一个包袱,又伸手想帮王三强拿背篓。 “俺自己来。”王三强下意识地护住背篓,这里面的东西可比他的命还金贵。 乌娜吉理解地点点头,也没坚持。 挤上火车,车厢里更是人满为患。过道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吵吵嚷嚷,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空气污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乌娜吉拿着车票,挤过人群,找到了他们的座位——一个三人座的硬板椅,已经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乌娜吉让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把最珍贵的背篓紧紧放在两人腿前。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缓缓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王三强紧紧抱着怀里的背篓,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和光秃秃的山岭,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未来的憧憬。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去往那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繁华的大省城。 乌娜吉倒是很放松,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偶尔给王三强指点一下经过的地方。 “看,那边就是小兴安岭的余脉了……” “过了前面那个隧道,就出咱们县地界了……” 她那带着口音的、平静的语调,慢慢抚平了王三强内心的紧张。 旅途漫长而枯燥。车厢里闷热难当,各种气味混杂。坐在他们对面的中年妇女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旁边几个男人在烟雾缭绕中大声地打着扑克。 王三强腿伤坐久了很不舒服,但又不敢随意走动,怕背篓出事。乌娜吉看出了他的不适,低声说:“你靠窗边眯一会儿,我看着。” 王三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实在撑不住,便靠着冰冷的车窗,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更大的喧闹声吵醒。原来是有列车员推着小车卖盒饭和零食。乌娜吉买了两份不要票的盒饭和几个茶叶蛋。 盒饭很简单,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肥肉炒白菜梆子,油水很少。但在这旅途上,已经是难得的热食。王三强也确实饿了,和乌娜吉就着白开水,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车在夜色中轰隆前行,车厢里的人也大多昏昏欲睡。灯光昏暗,空气依旧污浊。 王三强没了睡意,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乌娜吉也醒着,她抱着自己的包袱,目光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家了?”王三强轻声问。 乌娜吉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想阿妈做的肉粥了。”她顿了顿,看向王三强,“你呢?想你的……媳妇和闺女了吧?” 王三强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嗯。”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一种微妙的、带着各自牵挂的沉默在弥漫。 夜里,气温降得很低。车厢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飕飕的。王三强把棉袄裹紧了些,看了眼乌娜吉,她穿得也不厚。 “冷吗?”他问。 “还行。”乌娜吉搓了搓手。 王三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她那边靠了靠,用身体帮她挡住了些从过道方向吹来的冷风。乌娜吉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就这样,在拥挤、嘈杂、充满各种气味的绿皮火车上,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两人互相依偎着,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旅途的寒冷和漫长。怀揣着共同的秘密和各自的心事,向着那个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城市,一路前行。 第85章 初到省城,眼界大开 火车在黑暗中颠簸了整整一夜,当天边再次泛起灰白色时,伴随着一声悠长疲惫的汽笛,终于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 王三强被嘈杂的人声和刺眼的灯光惊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向外望去,他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站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比县城火车站多了十倍不止。远处是密密麻麻、高矮错落的楼房,许多都有四五层高,灰扑扑的墙壁上开着数不清的窗户。更远处,甚至有几栋像是用积木搭起来的、更高的筒子楼,直插向刚刚放亮的天空。 “这……这就是省城?”王三强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王家屯最高的建筑就是他家的新砖房,县城也不过是些平房和两三层的矮楼,哪见过这般阵势。 乌娜吉显然不是第一次见,但眼中依旧带着新奇和兴奋。她利落地收拾好行李,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王三强:“走吧,下车了。跟紧我,这里人多,别走散了。” 两人随着汹涌的人流挤下火车,踏上省城坚硬的水泥站台。王三强感觉脚下的地都比屯里的土路硬实得多,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人汗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城市的复杂气味。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背篓,像是抱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亦步亦趋地跟在乌娜吉身后。周围是嘈杂的东北口音、山东口音,还有他完全听不懂的南方话,人们穿着也比屯里人鲜亮不少,偶尔还能看到穿着呢子大衣、围着围巾的体面人。 乌娜吉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走出巨大的、如同山洞般的火车站出口。站前广场更是人山人海,有吆喝着招揽生意的三轮车夫,有摆着小摊卖包子、茶叶蛋的老太太,还有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管理人员。 “俺的娘诶……”王三强看着这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这省城的喧闹和庞大,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别愣着了,先找地方住下。”乌娜吉扯了扯他的袖子,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那些似乎对王三强怀里那个鼓鼓囊囊背篓投来探究目光的人。 她带着王三强穿过广场,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三轮车夫,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些挂着各种牌匾的店铺,有理发馆、杂货铺、国营饭店,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新华书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商品,看得王三强眼花缭乱。 乌娜吉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工农兵招待所”。她让王三强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交涉。没多久,她就拿着一个系着木牌的房间钥匙出来了。 “走吧,在三楼。”乌娜吉低声道,“俺用你的介绍信登的记,就说咱们是……是兄妹,来省城看病的。”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为了掩人耳目,心里对乌娜吉的细心又多了几分感激。 招待所的楼梯又窄又陡,墙壁斑驳,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他们的房间很小,只有两张窄窄的铁架床,一个掉了漆的木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毛主席像。但比起火车上的拥挤和寒冷,这里已经算是天堂了,至少干净,有门,能锁上。 王三强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将背篓小心翼翼地放在靠里那张床的床底下,还用旧报纸盖了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这一路,他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乌娜吉放下包袱,推开房间里唯一一扇小窗户,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涌了进来。“歇会儿,洗把脸,俺们出去吃点东西,顺便认认路。” 招待所楼道尽头有公用的水房和厕所。王三强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冲水的厕所和白瓷的蹲坑,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怎么用。用冰凉的自来水洗了把脸,精神才振奋了一些。 两人锁好门,下了楼。乌娜吉似乎对附近很熟悉,带着王三强七拐八绕,来到一个热闹的集市。这里比站前广场更有人间烟火气,两旁都是卖各种东西的摊贩,蔬菜、猪肉、活鸡活鱼、锅碗瓢盆、布匹鞋袜……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笼的包子、油炸糕、烤地瓜的甜香,还有国营饭店里飘出的炒菜味儿。王三强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乌娜吉在一个卖豆腐脑和油条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两人就站在摊子旁边的小桌前吃了起来。 雪白的豆腐脑浇上咸香的卤汁,再配上刚炸出来、金黄酥脆的油条,王三强吃得满头大汗,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他在屯里哪吃过这个?顶多就是苞米面饼子就咸菜疙瘩。 “省城……真好……”他含糊不清地感叹道,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物质丰富的情景,心里对卖掉山参后的生活,充满了更具体的向往。要是晓敏和闺女们也能来这里,尝尝这豆腐脑和油条,扯几尺好看的花布做新衣裳…… 吃完早饭,乌娜吉又带着他在附近转了转,指给他看百货大楼、邮局、电影院(虽然没开门),还有他们明天要去的目标——永盛堂药材公司。那是一个门面颇大的铺子,黑底金字的招牌,看着就气派。 王三强看着那气派的招牌,心里既激动又有些忐忑。明天,他就要把那些用命换来的山参,送进这里,换成能改变命运的钞票。 逛了一圈,王三强算是开了眼界,但也累得够呛,腿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两人便回到了招待所。 关上门,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经历了火车上的依偎和这一路的同行,一种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王三强看着乌娜吉被城市灯光映照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走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跳有些不稳。 乌娜吉似乎也有些不适,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穿梭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公交车,背对着王三强,轻声说:“今晚……你睡那张床,俺睡这张。” 王三强“嗯”了一声,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省城的喧嚣被薄薄的墙壁和窗户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第86章 货比三家,精明出手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和乌娜吉在招待所旁边的早点摊子吃了豆浆油条。王三强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瞟向永盛堂的方向。乌娜吉看出他的紧张,低声安慰道:“别慌,永盛堂是百年老号,信誉好。咱们先去看看,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吃完早饭,两人回到房间。王三强从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背篓,一层层揭开苔藓和树皮。当那些形态饱满、须发俱全、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野山参再次呈现在眼前时,连乌娜吉也忍不住再次惊叹。 “都是好参!尤其是这三棵五品叶,放到哪儿都是抢手货!”乌娜吉仔细端详着,给出了专业的评价。 王三强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他挑出那三棵五品叶和两棵品相最好的四品叶,用一块干净的蓝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剩下的几棵四品叶,他依旧用苔藓树皮包好,放回背篓,藏在床下。 “不带全部去?”乌娜吉有些疑惑。 王三强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前世经商历练出的精明:“先拿几棵探探路。一下子拿出太多,容易被人压价,也扎眼。” 乌娜吉恍然,点了点头,心里对王三强的谨慎又高看了一眼。 两人收拾停当,再次来到永盛堂门前。上午的阳光照在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显得格外气派。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一排排古色古香的药柜,空气中飘出浓郁的中药味。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店内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师傅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还有一个年轻伙计在擦拭柜台。 看到有人进来,年轻伙计立刻迎了上来:“二位同志,抓药还是看病?” 王三强定了定神,按照路上和乌娜吉商量好的说辞,压低声音道:“俺们……有点山货,想请老师傅给掌掌眼。” 伙计打量了一下他们朴素的衣着,尤其是王三强那一瘸一拐的腿和乌娜吉带着民族风情的坎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还是转身朝里喊了一声:“刘师傅,有人看货。” 柜台后的老师傅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王三强和乌娜吉身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招了招手:“拿过来看看吧。” 王三强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光滑的玻璃柜台上,一层层打开。 当那五棵品相极佳的野山参暴露在灯光下时,刘师傅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放下算盘,拿起旁边的一块绒布擦了擦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棵五品叶,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他看得极其仔细,翻来覆去,查看芦头、皮色、铁线纹,又轻轻捏了捏主体,感受质地,最后还凑近闻了闻药香。 “嗯……”刘师傅放下这棵,又拿起另一棵,反复比较,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好东西啊!正经的老山货!这皮色,这纹路,这须子……难得,真是难得!” 看了足有一刻钟,刘师傅才放下最后一棵参,摘下老花镜,看着王三强,语气和蔼了不少:“同志,你这参,打算怎么出?” 王三强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不露声色:“老师傅,您给个实在价。” 刘师傅沉吟了一下,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五棵,我给您这个数,五百块。怎么样?” 五百块!王三强心里猛地一跳!这比他预想的要高不少!在屯里,一棵普通的四品叶能卖个二三十块就顶天了,这五棵参对方开口就是五百!省城果然不一样!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前世经商的经验告诉他,对方开口的价格,绝对不是底价。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摇了摇头:“老师傅,俺们从老林子深处弄点东西不容易,差点把命都搭上。您这价……有点低了吧?俺听说,省城里一棵像样的五品叶,都不止这个价。” 刘师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猎户还挺懂行。他笑了笑:“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参是好参,但行情有行情的规矩。你这参是不错,但也要看有没有识货的。五百块,不低了。” 王三强依旧摇头,作势要把参包起来:“那俺再去别家问问。” “哎,别急嘛!”刘师傅连忙拦住他,脸上堆起笑容,“价钱好商量。这样,我再给您加五十,五百五!这真是最高价了!” 王三强心里冷笑,果然还有余地。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乌娜吉,乌娜吉微微摇了摇头。 王三强会意,依旧坚持:“老师傅,俺是诚心卖。您要是不给实在价,俺只能去‘济世堂’或者‘同仁堂’看看了。”他故意说出了另外两家有名的药材行,这也是乌娜吉提前告诉他的。 刘师傅一听他连竞争对手的名字都叫出来了,知道遇上了明白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重新戴上老花镜,又仔细看了看那几棵参,最终一咬牙:“六百!同志,六百块!这真是我能做主的最高价了!再高,就得请示经理了。” 六百!王三强的心脏砰砰直跳。这个价格,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但他还是强压住激动,故作沉思状,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成!看在老师傅您识货的份上,六百就六百!” 刘师傅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痛快!我这就给您开票取钱!”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刘师傅开了收购单,让伙计领着王三强去后面的会计室领钱。厚厚的六沓“大团结”(十元纸币),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沉甸甸地交到了王三强手里。 王三强接过钱,手都有些发抖。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强作镇定,将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还用手按了按。 走出永盛堂,阳光照在身上,王三强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怀里那沉甸甸的六百块钱,真实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怎么样?我说永盛堂信誉不错吧?”乌娜吉跟在他身边,笑着问道。 王三重重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拉着乌娜吉,快步走回招待所。一进房间,锁好门,他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将里面的钱倒在床上。 六沓崭新的大团结,散发着油墨的香气,铺了小半张床! “六百……六百块啊!”王三强声音都在颤抖,“乌娜吉,咱们成了!真的成了!” 乌娜吉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也由衷地为他高兴:“这才是一半呢!床底下那些,品相也不差,加起来,说不定能上千!” 上千!王三强只觉得一阵眩晕。上千块钱,在八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别说交罚款,就是盖几间大瓦房,供所有闺女上学,都绰绰有余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他忍不住一把抱住乌娜吉,在原地转了个圈!乌娜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也笑了起来,用力捶了他一下:“快放我下来!你的腿!” 王三强这才想起自己的伤,讪讪地放下她,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 兴奋过后,是更深的谋划。王三强看着床上的钱和床下的参,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些钱,不能全带在身上,太扎眼。”他沉吟道,“得存起来一部分。” 乌娜吉表示赞同:“对,可以去信用社。”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下午就去把剩下的参也卖掉,然后把大部分钱存进信用社,只留一部分路上用。 有了上午的成功经验,王三强底气足了很多。下午,他再次来到永盛堂,将剩下的五棵四品叶也拿了出来。刘师傅见到又是这么好的货,更是惊喜,最终以三百二十块的价格全部收下。 这样一来,王三强此行卖参的总收入,达到了惊人的九百二十块钱! 怀揣着巨款,两人找到了一家信用社。王三强用开好的介绍信,以王三强的名字,存了八百块进去,拿到了一个红色的存折。看着存折上那个清晰的“800.00”,王三强感觉自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剩下的120块钱,他仔细收好,作为他和乌娜吉返程以及后续的开销。 走出信用社,夕阳的余晖洒在省城的街道上。王三强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看着远处高耸的烟囱和楼房,心中豪情万丈。 有了这笔钱,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去面对所有的风雨,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第87章 省城游玩,开阔眼界 怀揣着存折和一百多块现金,王三强感觉走路都带着风。巨大的经济压力骤然解除,让他有种重获新生的轻快感。连腿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乌娜吉,咱们……咱们在省城玩两天再回去?”王三强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店铺,心里痒痒的。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钱了,他也想见识见识这省城的繁华,顺便……给家里人都带点好东西回去。 乌娜吉眼睛一亮,她虽然来过省城,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没好好玩过。“好啊!俺听说省城的公园可大了,还有动物园呢!”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在省城多停留两天。他们先回到招待所续了房钱,然后便兴致勃勃地开始了他们的“省城之旅”。 第一站,是离招待所不远的中央大街。这条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种着整齐的杨树,树后面是一栋栋样式各异的洋楼,有圆顶的,有尖顶的,窗户上还镶嵌着彩色的玻璃,看得王三强啧啧称奇。 “这些都是老毛子(俄国人)以前盖的。”乌娜吉指着那些洋楼解释道,“俺阿爸说,以前这条街可热闹了。” 大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比别处时髦些,偶尔能看到穿着呢子大衣、踩着皮鞋的年轻男女,还有烫着卷发、抹着口红的女人,看得王三强这个山里汉子一愣一愣的,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们走进了最大的百货大楼。一进门,王三强就被那明亮的灯光、光滑的地面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柜台震住了。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锃亮的暖水瓶、印着红双喜的脸盆、各种花色的确良布料、摆得整整齐齐的解放鞋、甚至还有他只在电影里见过的收音机和缝纫机! “同志,看看这暖水瓶?天津产的,保温效果好!”一个售货员热情地招呼道。 王三强看着那印着大红牡丹花的铁皮暖水瓶,心里琢磨着给晓敏买一个,她坐月子的时候用得上。一问价钱,八块五!他咋咋舌,真不便宜!但摸了摸怀里结实的钞票,还是豪气地一挥手:“买了!” 他又走到卖布料的柜台。各种颜色、各种花纹的棉布、的确良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想起闺女们身上穿的还是旧衣服改的,心里一酸。 “同志,给小姑娘扯几尺花布,做衣裳,哪个好看?”他有些笨拙地问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他这副土里土气却舍得花钱的样子,态度很好,推荐了几种鲜艳活泼的花色。王三强不太懂,便让乌娜吉帮忙参谋。乌娜吉兴致勃勃地挑了一种红底白碎花的和一种蓝底小黄鸭的,说小姑娘穿肯定精神。 王三强大手一挥,每种扯了够做一身衣裳的布,又给晓敏挑了一块素雅些的蓝色格子的。算下来,又是十几块钱花出去了,但他一点不心疼。 乌娜吉则对那些色彩鲜艳的毛线和头绳更感兴趣,她用王三强给她的钱,买了几团红毛线和几根扎头发的彩色橡皮筋,爱不释手。 从百货大楼出来,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王三强还给老岳父买了两瓶“北大仓”酒,给岳母买了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传说中的动物园。花一毛钱买了门票进去,王三强算是彻底开了眼!他见过山里的野物,却从没见过被关在笼子里的!威风凛凛的老虎、胖乎乎的黑熊、拖着长鼻子的大象、还有穿着花衣裳的孔雀……每一种都让他和乌娜吉惊叹不已。 “这城里人可真会享福,把山里的家伙都弄来看。”王三强看着笼子里踱步的豹子,想起了魔鬼峡的惊魂一刻,心有余悸。 乌娜吉则对猴子最感兴趣,看着它们在假山上蹿下跳,乐得直拍手。 从动物园出来,王三强拉着乌娜吉走进了一家国营饭店。以前他路过这种地方,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总觉得那不是他这种人该进的地方。 饭店里桌椅干净,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穿着白围裙的服务员拿着小本本过来问他们吃啥。 王三强看着墙上的菜单,好多菜名他听都没听过。他憋了半天,点了两个听起来最实在的:“来个红烧肉,再来个猪肉炖粉条!米饭管够吧?” “管够!”服务员应了一声,麻利地下了单。 等菜端上来,王三强眼睛都直了!那红烧肉,油亮酱红,一块块颤巍巍的,看着就诱人!猪肉炖粉条更是量大实惠,香气扑鼻! 他给乌娜吉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米饭,就着浓油赤酱的菜,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香!真他娘的香!”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只觉得这趟省城来得太值了! 乌娜吉也吃得很开心,她虽然在山里不缺肉吃,但这种精细的烹调方式却是第一次体验。 吃完饭一结账,花了三块多钱!王三强虽然心疼,但看着乌娜吉满足的笑容和自己滚圆的肚子,觉得这钱花得值! 接下来的半天,他们又去看了场电影。黑白的战争片,屏幕上的飞机大炮轰轰作响,看得王三强热血沸腾。乌娜吉虽然看不太懂剧情,但也觉得新奇有趣。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王三强和乌娜吉几乎把省城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个遍,钱也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不少,但两人都觉得前所未有的开心和满足。 晚上,回到招待所的房间。地上堆满了这两天采购的“战利品”——暖水瓶、花布、毛线、头绳、白酒、围巾,还有给孩子们买的糖果、江米条(一种零食)…… 王三强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终于有能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乌娜吉,”他看着正在整理头绳的乌娜吉,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手绢包,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乌娜吉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全是十元的大团结,看样子有一两百块! 她吓了一跳,像烫手一样赶紧推了回去:“你这是干啥?俺不能要!” “你拿着!”王三强语气坚决,又把手绢包塞回她手里,“你救了俺的命,又帮了俺这么大的忙。你现在……又有了身子,需要营养。这钱,算俺……算俺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好吃的,或者给未来的孩子扯点布做衣裳。” 乌娜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又看看王三强诚恳而带着愧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推辞,默默地将手绢包收了起来。 “谢谢。”她低声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省城的霓虹透过窗户,在两人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短暂的欢愉即将结束,明天,他们就要踏上归途,回到各自的世界,面对各自需要承担的责任。 这趟省城之行,开阔了他们的眼界,也花掉了不少钱,但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段偷来的美好时光,深深地烙印在了两人的记忆里。 第88章 路见不平,智救人娃 在省城盘桓了两日,王三强和乌娜吉带着大包小包的收获,再次踏上了返程的火车。与来时的紧张忐忑不同,回去时两人心情都轻松了许多。王三强怀里揣着存折和剩下的几十块钱,感觉腰杆都比以前挺得直。 火车依旧拥挤嘈杂,但王三强已经有些习惯了。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盘算着回去后的安排:先把乌娜吉安全送回部落,然后立刻去靠山屯接晓敏回家,用这笔钱好好给她补补身子,再风风光光地把超生的罚款交了……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对带着三个孩子的中年夫妇。男人穿着中山装,看着像个干部,女人烫着卷发,衣着体面。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的样子,都穿着崭新的棉袄,小脸白净,但不知为何,神情都有些蔫蔫的,不怎么说话,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吵闹,只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对夫妇对孩子似乎并不怎么上心,男人一直在看报纸,女人则嗑着瓜子,和旁边座位一个同样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低声说笑,时不时嫌弃地瞥一眼过道上挤着的农民。 王三强起初并没太在意,只觉得这家人孩子挺乖。但乌娜吉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的目光在那三个孩子和那对夫妇之间来回扫视,猎人的本能让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上下车的人流又是一阵拥挤。那对夫妇中的男人起身,说是去车厢连接处抽烟,女人则继续和同伴聊天。三个孩子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这时,那个最小的女孩大概是想上厕所,怯生生地拉了拉女人的衣角,小声说了句什么。那女人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呵斥道:“憋着!事儿真多!” 女孩被吓得一哆嗦,瘪着嘴要哭又不敢哭。 王三强看着心里有些不落忍,但这是别人家孩子,他也不好多嘴。 乌娜吉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悄悄碰了碰王三强,用极低的声音说:“不对劲。” “咋了?”王三强疑惑。 “你看那几个孩子,”乌娜吉示意他仔细观察,“他们的衣服是新的,但不太合身,像是临时套上的。脸色也不对劲,不像是爹妈在身边的样子。还有……”她顿了顿,“那个女人,指甲缝里有泥,不像是个讲究人。” 王三强经她提醒,再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一些蹊跷。那几个孩子虽然穿着新衣,但眼神里透着恐惧和茫然,紧紧靠在一起寻求安全感,完全不像是被父母宠爱的样子。而那个烫发女人,虽然穿着体面,但举手投足间确实带着一股子粗俗气,指甲缝里也确实不干净。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王三强心头——人贩子?!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火车缓缓开动了。那个去抽烟的男人也回到了座位。他坐下后,看似随意地扫了王三强和乌娜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乌娜吉对王三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假装从包袱里拿东西,不小心将几颗水果糖掉在了地上,正好滚到那个最小的女孩脚边。 女孩看着地上花花绿绿的糖纸,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但她没敢捡,只是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女人。 那女人瞥了一眼,没好气地说:“脏死了,不许捡!” 乌娜吉却笑着对女孩说:“小妹妹,糖是干净的,捡起来吃吧。” 女孩犹豫着,还是没敢动。 这时,那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突然鼓起勇气,飞快地弯腰捡起一颗糖,塞进了妹妹手里,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王三强和乌娜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几个孩子,绝对有问题! “咋办?”王三强低声问乌娜吉,手心有些冒汗。他这辈子打过狼斗过熊,却从没跟人贩子打过交道。 乌娜吉眼神锐利,低声道:“不能硬来,他们可能还有同伙。得智取。”她看了看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心里有了主意。 火车继续前行,到了晚饭时间。车厢里再次喧闹起来,卖盒饭的小车推了过来。那对夫妇给自己买了盒饭,却只给三个孩子分了一个馒头。 王三强和乌娜吉也买了盒饭。乌娜吉故意大声对王三强说:“哥,俺去那边打点开水。” 她拿着搪瓷缸子,挤过人群,朝着车厢另一头走去。经过那对夫妇身边时,她“不小心”脚下一滑,手里满满一缸子刚打来的、滚烫的开水,猛地朝着那个烫发女人泼了过去! “啊!!”女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烫得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溅到身上的热水! 整个车厢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来!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俺不是故意的!”乌娜吉一脸“惊慌”,连连道歉。 “你瞎啊!”那男人也猛地站起,怒气冲冲地指着乌娜吉骂道。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那女人疼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男人揪着乌娜吉不依不饶;周围的乘客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意外”吸引的时候,王三强动了! 他趁乱迅速靠近那三个孩子,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声音对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说:“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想回家就跟我走!” 那男孩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王三强,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希望和恐惧交织的光芒!他用力点了点头,一手拉起妹妹,另一手拉起另一个男孩,毫不犹豫地跟着王三强就往人群外挤! 王三强护着三个孩子,凭借着一股子蛮劲,硬是在拥挤的车厢里挤开一条路,朝着列车员休息室的方向快速移动! “孩子!孩子跑了!”那个男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发出惊怒的吼声,想要追过来,但被看热闹的人群和还在“纠缠”乌娜吉的烫发女人挡住,一时过不来! 乌娜吉见王三强已经得手,也不再纠缠,猛地甩开那男人的手,大声喊道:“他们是人贩子!快抓住他们!”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人贩子?” “天杀的!拐孩子?!” “抓住他们!” 周围的乘客顿时反应过来,群情激愤!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乘客立刻上前,将那对试图逃跑的男女死死按住!还有人大声呼喊着去找乘警。 混乱中,乌娜吉也趁机脱身,快速向王三强离开的方向追去。 王三强带着三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列车员休息室,用力拍打着门:“同志!开门!快开门!抓到了人贩子!” 门很快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列车员疑惑地看着他和他身后三个惊恐的孩子。 “怎么回事?” 王三强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了一遍。列车员一听是人贩子,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赶紧将他和孩子们让进休息室,锁好门,然后拿起通话器联系乘警。 没多久,乘警赶了过来,将那对已经被愤怒乘客制服的男女铐了起来。经过初步审问,又在他们的行李里搜出了另外两个被喂了安眠药、昏睡不醒的孩子!一共五个孩子! 消息传开,整个车厢,甚至整列火车都轰动了!人们纷纷围过来,对着那两个人贩子唾骂不止,又对王三强和乌娜吉投来敬佩的目光。 那三个被王三强救下的孩子,此刻才仿佛真正回过神来,抱着王三强的腿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想回家,想妈妈。 王三强看着这些可怜的孩子,心里又酸又怒,只能笨拙地拍着他们的背安抚着。 乘警对王三强和乌娜吉做了详细的笔录,再三感谢他们的见义勇为。火车在下一个大站临时停车,那两个人贩子和五个被拐的孩子都被移交给了当地的公安机关。 临下车前,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孩,突然跑到王三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救命之恩!” 王三强赶紧把他扶起来,心里百感交集。 火车再次开动,车厢里渐渐恢复了平静,但议论声久久不息。王三强和乌娜吉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自豪。 他们没想到,这次归途,竟然还做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89章 收养孤儿,取名王念恩 火车上的风波过后,车厢里久久不能平静。乘客们围着王三强和乌娜吉,七嘴八舌地夸赞他们胆大心细,是英雄好汉。王三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乌娜吉倒是坦然接受,脸上带着鄂伦春猎手特有的那种荣光。 乘警专门过来又感谢了他们一次,并告诉他们,那五个被救的孩子已经由当地公安机关接手,会尽快联系他们的家人。听到这个消息,王三强和乌娜吉都松了口气,总算做了件积德的大好事。 火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疲惫的乘客们渐渐睡去。王三强却有些睡不着,脑子里还回想着那几个孩子惊恐的眼神和哭泣的样子。 “也不知道那几个娃,能不能顺利找到家……”他喃喃自语。 乌娜吉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轻声说:“会的,公安同志肯定有办法。”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出人意料。 几天后,王三强和乌娜吉在约定的山林边缘分别。乌娜吉骑着马返回部落,王三强则背着满满的收获,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王家屯。 他先是去二哥家接回了六个闺女。孩子们看到爹回来,还带了那么多省城的好东西,顿时欢呼雀跃,小院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王三强看着女儿们试穿新衣服、争抢糖果的高兴劲儿,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安顿好家里,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靠山屯接覃晓敏。 见到丈夫平安归来,覃晓敏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再看到丈夫带回来的暖水瓶、新布料还有那么多钱(王三强把存折给她看了),更是惊喜得说不出话来,抱着丈夫又哭又笑。 “他爹……这……这都是真的?咱们……咱们真的有钱了?”她摸着那红色的存折,手都在发抖。 “真的!都是真的!”王三强紧紧搂着妻子,感受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心中充满了踏实和幸福,“以后,咱再也不用怕了!罚款咱交得起,你和孩子,咱也养得起!” 夫妻二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在岳父岳母家又住了一晚,第二天,王三强便接着覃晓敏和七丫八丫,返回了王家屯。 一家人终于团聚,小小的院落里充满了温馨和希望。王三强把卖参的钱和用途跟覃晓敏仔细交代了,覃晓敏虽然心疼钱,但更多的是对丈夫的感激和对这个家未来的安心。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生活即将步入正轨的时候,公社派出所的同志却找上了门。 来的还是处理火车人贩子案的那两位民警。他们这次来,是带来了一个消息和一个……难题。 “王三强同志,覃晓敏同志,”为首的民警态度很客气,“首先再次感谢你们上次的英勇行为,为我们破获那起特大拐卖儿童案件提供了关键帮助!” 王三强连忙摆手:“民警同志客气了,俺们就是碰上了,不能不管。” “是这样的,”民警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那五个被救的孩子,其中四个已经陆续被家人接走了。但是……还有一个男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一直没人来认领。” 王三强和覃晓敏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 “我们根据那两个人贩子的口供和孩子自己模糊的记忆,多方查找,”民警叹了口气,“初步判断,这孩子可能……可能是个孤儿。他家原来好像是附近哪个矿上的,爹妈可能都在一次事故里……没了。亲戚也找不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王三强看着民警,又看了看旁边眼眶已经开始发红的覃晓敏,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火车上那个男孩跪下来谢他的样子,想起他眼神里的恐惧和后来的那点依赖。 “那……那这孩子,现在在哪儿?”覃晓敏忍不住问道。 “暂时安置在公社的福利院。”民警说道,“但是你们也知道,咱们这地方小,福利院条件也有限。而且这孩子……可能是因为受了惊吓,不太爱说话,也不合群。” 民警看了看王三强,又看了看覃晓敏,语气更加恳切:“王三强同志,覃晓敏同志,我们这次来,除了告知情况,也是有个不情之请。我们了解到你们家庭和睦,为人正直善良,而且……你们也有养育孩子的经验。所以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可能……暂时收养这个孩子?当然,这只是个提议,你们完全可以拒绝……” 收养? 王三强愣住了。覃晓敏也愣住了。 他们已经有八个女儿了,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负担本来就不轻。再多一个孩子……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几个在里屋玩的闺女也好奇地探出头来。 民警见他们犹豫,连忙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同意,公社这边可以帮忙办理相关手续,也会给予一定的补助……” 王三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覃晓敏。覃晓敏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有犹豫,也有一丝母性的柔软。 王三强又想起那孩子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他喊的那声“谢谢叔叔”。他王三强这辈子,最看不得的就是孩子受苦。前世他亏欠了自己的女儿,今生他发过誓要守护所有的孩子。 而且,不知为何,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和晓敏盼了那么久的儿子……这会不会是山神爷或者老天爷,用另一种方式,送给他的一个儿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民警,语气缓慢而坚定:“民警同志,俺们……愿意先见见那孩子。” 第二天,王三强和覃晓敏跟着民警来到了公社福利院。 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他们看到了那个男孩。他比在火车上时干净了些,换上了福利院统一的旧衣服,但依旧瘦小,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个破布娃娃,眼神空洞而戒备。 福利院的阿姨叫他:“狗剩,过来,叔叔阿姨来看你了。” 那男孩一动不动,甚至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三强心里一酸。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狗剩?还记得俺吗?火车上……” 男孩听到声音,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当他看清是王三强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重新低下了头。 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光亮,让王三强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对民警和覃晓敏说:“俺们收养他。” 覃晓敏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可怜的孩子,最终也点了点头,眼里泛起了泪花。 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或许是因为王三强他们的情况确实符合,也或许是公社希望能尽快安置这个孩子。王三强在收养文件上按下了手印。 当王三强和覃晓敏牵着那男孩的手,走出福利院时,男孩依旧沉默,小手冰凉,但这一次,他没有挣脱。 回到王家屯,看着家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小男孩,六个闺女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爹,他是谁呀?” “娘,他是小弟弟吗?” 王三强把孩子们叫到跟前,郑重地说:“他以后就是你们的哥哥了。他以前吃了很多苦,你们要好好对他,知道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乖巧地点头。 晚上,王三强和覃晓敏商量着给孩子起个新名字。 “狗剩这名字不好,得改一个。”王三强沉吟道,“他遇上咱们,是缘分,也是他的造化。咱们得念着这份恩情,好好待他……就叫‘念恩’吧,王念恩。” “王念恩……”覃晓敏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这名字好。念恩,念恩,记住恩情,好好长大。” 她走到炕边,看着已经睡着的男孩(现在该叫王念恩了),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小手紧紧抓着被子的一角。 覃晓敏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怜惜。 “睡吧,念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王三强站在妻子身后,看着炕上并排睡着的九个孩子(包括覃晓敏肚子里的),心中感慨万千。他的家庭,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扩大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心里的那份责任和守护的欲望,也变得更加强烈。 第90章 返回县城,安置乌娜吉 收养了王念恩,家里骤然多了一张嘴,王三强肩上的担子感觉又沉了几分。但看着那孩子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却在几个姐姐(王三强让闺女们都叫念恩哥哥)小心翼翼的示好下,眼神里渐渐少了些戒备,多了点活气,他心里又是欣慰的。 这孩子像是只受惊的小兽,需要时间和耐心来温暖。 家里安顿得差不多了,王三强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乌娜吉。算算日子,她应该已经回到部落了。自己答应过去看她,而且,她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骨肉。于情于理,他都得去一趟。 他把这个想法跟覃晓敏说了,当然,隐去了乌娜吉怀孕的事,只说乌娜吉救过自己的命,这次卖参也多亏了她带路,于情于理都该去谢谢人家,送点礼物。 覃晓敏是个知恩图报的善良女人,虽然觉得丈夫刚回来又要进山有些舍不得,但还是点头同意了:“是该好好谢谢人家。你腿伤刚好利索,路上小心点。家里有俺呢,念恩这孩子也挺乖,不闹人。” 王三强心里有些愧疚,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准备了一些礼物:从省城买回来的那块蓝色格子布料(本来给晓敏的,晓敏执意让他带上)、几包红糖、还有在公社供销社称的几斤盐巴和一块崭新的毛巾。这些东西在城里不算啥,但在还保持着以物易物习惯的鄂伦春部落里,算是很实用的厚礼了。 他又带上了猎枪和必要的装备。这次不是去冒险,但山林里终究不太平。 临走前,他特意把王念恩叫到跟前,摸了摸他有些枯黄的头发,尽量放柔声音说:“念恩,爹出去几天,你在家听娘和姐姐们的话,好不好?” 王念恩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三强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急不来。 再次进山,王三强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孤注一掷的绝望,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他熟悉地沿着乌娜吉带他走过的小路,避开危险的区域,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了两天,终于接近了鄂伦春部落的聚居地。那是一片靠近河湾的桦树林,几十座圆锥形的“仙人柱”(鄂伦春传统的帐篷,用木杆和桦树皮、兽皮搭成)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像一片巨大的蘑菇。空气中弥漫着桦树皮的清香、篝火的烟气和晾晒的肉干味道。 几个穿着皮袍、骑着矮小健壮鄂伦春马的猎人最先发现了他,警惕地围了上来。等看清是王三强,又认出他背着的猎枪和带来的礼物,态度才缓和下来。他们中有人参加过县里的狩猎大赛,认得这个枪法如神的汉族猎手。 通过结结巴巴的汉语和手势,王三强说明来意,是来找乌娜吉的。 一个年轻猎人吹了声口哨,朝着营地喊了几句鄂伦春语。没多久,就看到乌娜吉从一个仙人柱里钻了出来。 她换回了鄂伦春女子的传统装束,厚厚的皮袍裹着她依旧矫健的身姿,脸上带着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和红润。看到王三强,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她的笑容明朗,带着山林的气息。 王三强把带来的礼物递给她:“一点心意,谢谢你上次救命之恩。” 乌娜吉也没客气,接过东西,看了看,尤其是那块蓝格子布,用手摩挲着,脸上露出喜欢的表情:“真好看!谢谢!” 她引着王三强往营地里面走。部落里的人对王三强这个陌生的汉族猎手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尤其是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个背着漂亮猎枪的“外人”。 乌娜吉的阿爸阿妈也迎了出来。两位老人脸上布满风霜,但眼神清澈而锐利。乌娜吉用鄂伦春语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又指了指王三强。阿爸打量了一下王三强,目光在他腿上和猎枪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好,汉子。” 阿妈则更热情些,拉着王三强的手,指着乌娜吉,又指了指她的肚子,脸上笑开了花,虽然语言不通,但那意思很明显——感谢你,让我们乌娜吉有了孩子。 王三强脸上一热,有些尴尬,只能憨厚地笑着。 乌娜吉把他让进自己家的仙人柱。里面空间不大,地上铺着兽皮,中间是一个石块垒成的火塘,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炭火,暖烘烘的。墙上挂着弓箭、猎刀和一些兽骨装饰,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乌娜吉给王三强倒了碗用野果子酿的、酸甜的饮料。两人围着火塘坐下。 “部落里……还好吗?”王三强问道。 “好。”乌娜吉点点头,“祭山神的仪式很顺利,山神会保佑我们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孩子也很好。” 王三强看着她幸福的样子,心里既为她高兴,又有些复杂。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 “这个……你拿着。”他把钱塞到乌娜吉手里,“生孩子,养孩子,处处要用钱。你在部落里虽然不缺吃穿,但有点钱傍身,总归方便些。” 这一次,乌娜吉没有拒绝。她看着那厚厚一沓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她知道,这是王三强作为孩子父亲的心意和责任。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王三强问道。 “就在部落里。”乌娜吉语气坚定,“这里是我的根。我会把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教他骑马、射箭、打猎,成为一个真正的鄂伦春人。” 王三强看着她眼中那份对族群和山林的热爱与忠诚,知道自己无法,也不应该改变什么。他点了点头:“好。有啥难处,一定托人给俺捎个信。” 他在部落里住了一晚,体验了鄂伦春人围着篝火吃肉、喝酒、唱歌的豪迈生活。乌娜吉的阿爸还拿出自己珍藏的鹿茸酒跟他分享。虽然语言不通,但猎人间的情谊,有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第二天,王三强要离开了。乌娜吉送他到部落边缘。 “路上小心。”乌娜吉看着他,眼神清澈,“不用惦记我们。山林会保佑我们的。” 王三强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保重。” 他转身,大步朝着来路走去,没有再回头。他知道,乌娜吉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属于这片广袤的山林,这里有他们的生活和骄傲。他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些保障和遥远的牵挂。 回到王家屯,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王三强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怀孕的覃晓敏和安抚新来的王念恩身上。 他手里有了钱,底气十足。先去公社计生办,主动缴纳了覃晓敏超生的罚款。虽然数额不小,让他肉疼了好一阵,但交完钱,拿到那张盖着红章的收据时,他感觉压在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从此,晓敏可以安心养胎,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接着,他又开始张罗着改善家里的生活。他托去县里的人捎回来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虽然信号时好时坏,但每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听新闻和样板戏,成了孩子们最期待的娱乐活动。他还买了不少细粮和白面,家里的饭桌上不再是单调的苞米面饼子,偶尔也能见到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这样的“硬菜”了。 王念恩在这个充满烟火气和温情的家里,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化。他依旧话少,但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开始跟着姐姐们一起认字、玩游戏,甚至会主动帮覃晓敏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当他第一次怯生生地、清晰地叫出“爹”、“娘”的时候,王三强和覃晓敏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日子,仿佛正朝着王三强期盼的那样,一步步变得红火、安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王三强家陡然好转的光景,像一块扔进平静池塘的石头,在小小的王家屯里,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层层涟漪。一些红眼病和闲言碎语,开始在暗地里滋生、蔓延。 王三强知道,真正的安稳,还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力量去守护。 第91章 晓敏受辱,果断搬家 王三强家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白面馒头时不时上桌,孩子们穿着省城买回来的新花布衣裳,院子里还飘出收音机里的歌声,这在小山村王家屯无疑格外扎眼。 闲言碎语像春天的杂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王老三这是走了啥狗屎运?又是盖新房又是吃细粮的?” “听说他前阵子进山发了大财,弄到老山参了!” “啧啧,八个丫头片子还不够,又捡个野小子,真是钱多烧的!” “他媳妇不是上了环吗?我咋瞅着那肚子又有点显了呢?” 这些议论,王三强或多或少听到一些,但他没往心里去。山里汉子,靠本事吃饭,别人眼红也正常。他现在有钱有底气,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也懒得理会。 然而,他不惹事,事却来惹他。 这天下午,覃晓敏挺着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在院子里晾晒被褥。大嫂刘彩凤挎着个篮子,扭着腰从院门外经过,看到覃晓敏,那双三角眼在她肚子上剐了好几眼,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晓敏啊,这身子……可是越来越沉了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怀上了呢!” 覃晓敏脸色一白,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强笑道:“大嫂说笑了,就是……就是上了环身子不太得劲,有点浮肿。” “浮肿?”刘彩凤嗤笑一声,声音拔高,故意让左邻右舍都听见,“俺看可不像浮肿!这架势,跟俺当初怀有德的时候一模一样!晓敏啊,不是大嫂说你,这上了环还能怀上,可是稀奇事儿!该不会是……那环没上好,还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啊?” 这话就极其恶毒了!不仅暗指覃晓敏违反政策怀孕,更影射她行为不端! 覃晓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嫂!你……你血口喷人!” “俺咋喷人了?”刘彩凤双手叉腰,声音更尖利了,“大伙儿都看着呢!你当初被计生办逼着上了环,这才几个月?肚子就这么大了?你说没怀,谁信啊?除非那环是假的!要不就是你偷人了!” “你胡说!俺没有!”覃晓敏又急又气,加上孕期情绪波动,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正好王三强从外面回来,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刘彩凤这不堪入耳的污蔑,再看自己媳妇被气得摇摇欲坠,一股邪火“腾”地直冲脑门! 他一个箭步冲进院子,挡在覃晓敏身前,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冰溜子,死死盯住刘彩凤:“刘彩凤!你刚才放啥屁呢?再给俺说一遍!” 刘彩凤被王三强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仗着是在外面,又梗着脖子道:“咋?王三强,你还想打人不成?俺说错了吗?你媳妇这肚子咋回事?你们心里没数吗?敢做还不敢让人说?” 周围已经聚拢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对着覃晓敏的肚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三强看着刘彩凤那副嘴脸,再看看周围那些探究、怀疑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心里彻底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口角,这是有人故意要把事情闹大,要把晓敏怀孕的事捅出去!刘彩凤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货! 他不能再让晓敏留在这里了!计生办的人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一旦被他们盯上,后果不堪设想!刘彩凤今天能来闹,明天就可能去举报! 必须立刻走! 他强压下立刻撕烂刘彩凤那张臭嘴的冲动,猛地转身,一把扶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覃晓敏,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晓敏,咱不跟她废话!回屋!收拾东西!” 覃晓敏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厉色和决断惊住了,茫然地问:“他爹……收拾东西干啥?” “搬家!”王三强斩钉截铁,“这屯子,咱不住了!” “搬家?”覃晓敏和周围的邻居都愣住了。这好好的新房子,咋说不住就不住了? 王三强不再解释,半扶半抱着覃晓敏就进了屋。他对着同样被吓住的几个闺女吼道:“都别愣着!大丫,带你妹妹们,把你们的衣服、书本,还有平时用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快!” 孩子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爹娘凝重的脸色,都吓得不敢多问,赶紧行动起来。 王三强自己则冲到里屋,掀开炕席,把藏在下面的存折、剩下的现金以及一些重要的证件、票据,飞快地塞进一个帆布包里。他又把省城买回来的暖水瓶、新布料等值钱东西打包。 刘彩凤还在院门外不干不净地骂着,引来更多的人围观。 王三强充耳不闻,动作迅捷如风。他知道,必须赶在消息传到计生办之前离开! “他爹……咱……咱去哪啊?”覃晓敏看着丈夫这雷厉风行的样子,又是害怕又是无助。 “去县城!”王三强头也不抬,“俺在县城租了个院子,本来想过阵子再告诉你们,给你们个惊喜。现在正好,咱提前过去!” 他这话半真半假。县城买院子的事他确实在托郑小龙悄悄打听,但还没完全定下来。此刻为了稳定军心,他只能先这么说。 “县城?”覃晓敏惊呆了。对她来说,县城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地方了。 “对!县城!”王三强打好最后一个包袱,直起身,看着妻子和孩子们,“到了县城,没人认识咱,没人嚼舌根子!晓敏你能安心养胎,念恩和闺女们也能去更好的学校读书!” 他的话像是有一种魔力,瞬间驱散了覃晓敏心中的恐慌,点燃了一丝对未知生活的期盼。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实也没多少,主要就是一些细软和贵重物品。王三强把几个包袱捆好,又出去找了屯里相熟、有马车的人家,多给了些钱,让对方立刻套车,送他们去县城。 当王三强一家大小,抱着包袱,坐上马车,驶离王家屯的时候,整个屯子都轰动了! 人们看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议论纷纷。有同情覃晓敏被欺负的,有羡慕王三强有本事说搬就搬的,也有像刘彩凤那样酸溜溜骂“有钱烧的,嘚瑟不了几天”的。 刘彩凤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也有些发虚,她没想到王三强反应这么激烈,直接搬家了!她本来只是想出口恶气,恶心一下覃晓敏,没真想把他们逼走。这要是被王三强记恨上…… 马车颠簸在崎岖的土路上,覃晓敏靠在王三强怀里,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王家屯和那栋他们住了没多久的新砖房,心里五味杂陈。 “他爹……咱那房子……还有地……”她心疼地说。 “房子还在那儿,跑不了!地让二哥先帮着种着。”王三强搂紧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啥都没有你和孩子重要!只要人在,家在,哪儿都是家!” 王念恩紧紧挨着覃晓敏坐着,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小脸上虽然还有不安,但看着王三强坚毅的侧脸,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几个闺女一开始有些害怕,但毕竟是孩子,很快就被对县城的好奇和憧憬取代,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县城是啥样子。 王三强听着孩子们的议论,看着怀里妻子逐渐平静下来的睡颜,心中一片冷硬。他知道,这次搬家只是权宜之计。等晓敏顺利生下孩子,等他在县城站稳脚跟,有些账,他迟早要回来算清楚! 王家屯,他王三强还会回来的!但绝不是以这种被人逼走的方式! 马车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和决绝,消失在通往县城的暮色之中。 第92章 打点计生,风波平息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直到后半夜才抵达县城。王三强让车夫把他们放在离郑小龙家不远的一条僻静街道,多付了车钱,打发走了马车夫。 深秋的县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一家大小抱着包袱,站在陌生的街角,又冷又累,几个小的孩子已经开始打瞌睡。 “他爹,咱……咱现在去哪?”覃晓敏看着四周黑黢黢的、紧闭的门户,心里发慌。 王三强心里也没底,他之前只是托郑小龙打听,并没确定下来。但此刻他不能慌。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沉声道:“你们在这儿等俺,别乱走,俺去去就回。” 他让覃晓敏和孩子们躲在背风的墙角,自己则快步朝着记忆中郑小龙家的方向走去。幸好郑小龙家是独门独院,他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郑小龙睡意惺忪、带着警惕的问话:“谁啊?大半夜的!” “小龙,是俺,王三强!” 门“吱呀”一声开了,郑小龙披着棉袄,举着煤油灯,惊讶地看着门外风尘仆仆、脸色凝重的王三强:“三强叔?你咋这时候来了?出啥事了?” 王三强言简意赅地把家里被逼搬出来的事说了,当然,隐去了覃晓敏真实怀孕的原因,只说是被大嫂污蔑,屯里待不下去了。 郑小龙一听就火了:“还有这种事儿?太欺负人了!叔,你别急,先进屋!” “不了,”王三强摆摆手,“俺媳妇和孩子还在那边街角等着呢。小龙,叔之前托你打听房子的事……” “正想跟你说呢!”郑小龙一拍大腿,“还真找到一个合适的!就离这儿不远,是个独门小院,旧是旧了点,但还算干净,关键是地方僻静!房主是我爸一个老同事,调省城工作了,房子空着,正想找个可靠的人帮着看房子,象征性收点租金就行!我本来想过两天带你去看看……” “就它了!”王三强当机立断,“现在能住进去吗?” “这么急?”郑小龙愣了一下,但看到王三强焦急的神色,立刻点头,“成!钥匙就在我这儿!我带你过去!” 郑小龙回屋拿了钥匙,披上厚衣服,跟着王三强来到街角。看到覃晓敏和一群孩子瑟缩在寒风里的样子,郑小龙心里也不是滋味,赶紧帮着拿东西,领着他们往那小院走去。 小院果然离得不远,在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青砖围墙,木门有些斑驳。打开门,里面是三间正房,带着个小厨房,虽然家俱简陋,但胜在干净,而且果然很僻静。 “叔,婶儿,你们先将就住下,缺啥明天再说!”郑小龙帮着把包袱拿进屋,又看了看几个冻得小脸发青的孩子,转身跑回家,抱来了两床厚被子和一个暖水壶。 “小龙,真是太谢谢你了!”王三强握着郑小龙的手,感激不尽。 “叔,你跟我还客气啥!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喂狼了!”郑小龙爽快地说,“你们先安顿,明天我再过来!” 送走郑小龙,王三强和覃晓敏赶紧把孩子们安顿在烧热的炕上。虽然环境陌生,但有了遮风避雨的屋顶和温暖的被窝,孩子们很快就依偎着睡着了。 覃晓敏看着熟睡的孩子们,又看看这虽然简陋但安稳的小院,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靠在王三强怀里,无声地流下眼泪。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王三强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他知道,搬家只是第一步。刘彩凤那张破嘴,计生办的人很可能已经得到风声了。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摆平,否则他们在县城也待不安生。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就让郑小龙带着他,去找了他父亲郑场长。 郑场长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对王三强家的遭遇也很同情。他沉吟片刻,说道:“三强啊,计生政策是国策,硬顶肯定不行。不过,事在人为。这样,我帮你约一下计生办的李主任,晚上吃个便饭,把事情说开。该交的罚款你们已经交了,态度也端正,主要是消除误会,别让他们揪着不放。” 王三强明白,这是要走走关系,破财消灾了。他连忙点头:“郑场长,麻烦您了!该打点的,俺明白!” 晚上,在县城一家还算体面的国营饭店包间里,王三强和郑场长作陪,宴请了计生办李主任和另外一位副主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郑场长把话题引到了王三强家的事上,语气委婉地说明了情况,强调王三强已经主动缴纳了罚款,态度良好,现在一家搬到县城也是为了更好地配合政策,避免在屯里造成不良影响。 李主任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官方式的笑容:“老王同志的情况,我们也有所了解。主动缴纳罚款,这是认识到错误的表现,值得肯定。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上了环又怀孕,确实比较特殊,也容易引起不好的议论啊。” 王三强心里一紧,知道戏肉来了。他连忙端起酒杯,恭敬地说:“李主任,给您添麻烦了!这事儿都怪俺,是俺没文化,不懂,以为上了环就万无一失了,没成想……唉!给您和各位领导的工作造成被动了!俺自罚一杯!”说着,一仰头干了杯中酒。 他态度放得极低,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李主任脸色稍霁。 王三强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借着敬酒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塞到了李主任和那位副主任手里。 “一点心意,给领导们买包烟抽,算是俺赔罪,也是感谢领导们对俺家的关心和……理解。” 李主任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假意推辞了一下,便顺势收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老王同志啊,你的困难和我们整改的态度,组织上是看到的。既然罚款已经缴纳,你们也认识到了错误,并且主动搬迁以消除影响,这个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以后在县城好好生活,遵纪守法。” 那位副主任也附和道:“对,到此为止。我们会跟下面打招呼,这事翻篇了。” 王三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送走了李主任二人,王三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方面庆幸风波平息,另一方面也对这种不得不为之的“打点”感到一丝无奈和憋屈。 郑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三强,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在县城好好干,把日子过红火,比啥都强!” “哎!谢谢郑场长!”王三强由衷地道谢。 回到小院,覃晓敏还忐忑地等着消息。听到王三强说事情已经摆平,计生办不会再追究,她激动得又哭又笑,抱着王三强不肯撒手。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王三强搂着妻子,望着窗外县城的灯火,心中百感交集。他用一笔巨款和不得不低头打点的憋屈,换来了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平安。 这笔账,他记下了。不是记在李主任头上,而是记在那些逼得他们背井离乡的人头上!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一家开始在县城安顿下来。他正式租下了这个小院,虽然花销比在屯里大,但手里有余钱,还能支撑。他送大丫二丫去了县里的小学插班读书,这让两个闺女兴奋了好几天。王念恩也被他送进了学前班,希望能多接触人,变得开朗些。 覃晓敏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在县城没人认识他们,少了流言蜚语,她心情舒畅,气色也好了很多。 王三强则开始琢磨着在县城找点营生。光靠坐吃山空不行,他得为这个越来越大的家,开辟新的财路。 县城的生活,就在这种略显仓促却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93章 山林馈赠,猎豹献礼 县城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但坐吃山空的感觉让王三强心里不踏实。存折上的数字虽然可观,可家里九张等着吃饭的嘴(加上未出生的),还有县城里样样要钱的开销,像无声的鞭子催着他。 这天,郑小龙神神秘秘地来找他,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为难。 “三强叔,有个事儿……想请你再帮帮忙。” “啥事?你说。”王三强给他倒了碗水。 郑小龙压低声音:“是这么回事,林场年底要往上头送年礼,几位领导的意思,想弄点……稀罕的、上档次的野味,最好是活的,实在不行,皮子完整的也成。点名想要豹子,或者猞猁这类玩意儿。”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豹子?猞猁?这可都是山林里顶尖的猎手,凶猛狡诈,极难捕获。 “这东西……可不好弄。”王三强皱起眉头,“太危险,而且现在政策上也……” “叔,我懂!”郑小龙连忙道,“不是让您白忙活!领导发话了,只要东西好,价钱不是问题!比市场价高出三成!而且,这事儿不走明面,悄悄的,皮子或者活物都行,林场有专门的渠道处理。” 高出三成的价钱!王三强心动了。他现在正缺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且,给林场领导办事,等于又搭上一条人脉,以后在县城也好立足。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猎杀这种大型猛兽,非同小可,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十足的把握。 “俺得琢磨琢磨。”王三强沉吟道,“这东西得碰运气,也得看时机。” “不急,年底前能弄到就成!”郑小龙见他没一口回绝,知道有戏,又补充道,“需要啥家伙、需要帮手,您尽管开口!” 送走郑小龙,王三强独自坐在院里,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心思活络开来。猎豹,无疑是极度危险的,但回报也极其丰厚。这不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机会。 他仔细回想着前世和今生的狩猎经验,分析着豹子和猞猁的习性。猞猁相对小些,但也更狡猾;豹子体型大,力量强,但活动范围相对固定。相比之下,或许豹子更有把握一些,前提是能找到它的踪迹,并设下完美的陷阱。 他决定,接下这个活!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以“回屯看看”和“进山弄点普通山货”为借口,开始频繁往老林子跑。他没有告诉覃晓敏实情,只说是去打野猪狍子,免得她担心。 他首先去的是之前遇到金钱豹的那片区域。凭借猎人的直觉和前世对动物习性的了解,他像幽灵一样在山林中穿梭,寻找着豹子留下的蛛丝马迹——树干上的爪痕、岩石上的蹭痕、以及特有的粪便。 几天下来,收获不大。那只豹子似乎离开了这片领地,或者变得更加警惕。 王三强没有气馁,他扩大搜索范围,向着更深处、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进发。这里地势更复杂,野兽也更多。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狼群和熊瞎子的地盘,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寻找豹踪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条隐秘的山溪边,他终于发现了一串新鲜的、巨大的梅花状脚印!脚印很深,边缘清晰,说明这家伙体重不轻,而且刚过去不久! 王三强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蹲下身,仔细辨认。没错,是豹子的脚印!看大小和步幅,应该是一头成年公豹!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开始沿着脚印追踪。豹子的行动路线很讲究,多沿着山脊、溪流等视野开阔的地方行走,便于巡视领地和发现猎物。 追踪了约莫半天,在一片怪石嶙峋、灌木丛生的山坳里,王三强发现了豹子的“餐厅”——几具被啃食过的野鹿残骸,散落在岩石间,上面布满了豹子的齿印和爪痕。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豹子特有的腥臊气。 就是这里了!这头豹子的核心活动区域! 王三强没有贸然行动。他像一块石头般,潜伏在远处的高地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需要了解这头豹子的活动规律、饮水地点和最喜欢的潜伏位置。 他在山坳附近潜伏了整整两天。终于摸清了这头豹子的习性:它通常在清晨和黄昏时分出来活动捕猎,白天喜欢躲在坳里一块巨大的、顶部平坦的岩石后面休息,那里视野好,又背风。 目标确定,行动方案在王三强脑中逐渐清晰。硬拼肯定不行,必须智取。他决定采用设置陷阱配合远程狙击的方式。 他选择在豹子休息的那块巨石下方,一个必经的狭窄通道处,设置一个强力的踩踏夹。这种夹子是他特制的,触发力度大,咬合力惊人,专门对付大型猛兽。他用枯叶和浮土将夹子伪装得极好,并在周围撒上了一些豹子粪便和尿液,以掩盖铁器的气味。 然后,他在距离陷阱约八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中,构筑了一个隐蔽的射击阵地。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陷阱区域,又有足够的遮蔽物。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豹子入彀。 第三天黄昏,夕阳将群山染成一片金红。王三强趴在射击阵地上,全身覆盖着伪装网,呼吸放缓,如同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五六半架在身前,枪口指着陷阱方向,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中的光线逐渐暗淡。就在王三强以为豹子今天不会出现时,一道金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山坳入口。 正是那头公豹!它体型健硕,毛皮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华丽的光泽,步伐优雅而充满力量。它似乎刚刚饱餐一顿,显得有些慵懒,正慢悠悠地朝着它惯常休息的巨石走去。 王三强屏住呼吸,心跳如鼓。成败在此一举! 豹子毫无察觉,一步步靠近陷阱区域。它的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它的前爪即将踏过伪装区域的瞬间,它似乎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对劲,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疑惑地嗅了嗅。 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或许是刚刚饱餐后的松懈,或许是王三强的伪装实在太完美,豹子只是犹豫了一两秒,便再次抬起了爪子。 “咔嚓!” 一声清脆而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猛然响起!紧接着是豹子凄厉、痛苦而又充满暴怒的咆哮! 踩踏夹那强大的咬合力,瞬间死死咬住了豹子的右前腿!锋利的齿口深深陷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 “嗷——!!!”豹子剧痛之下,猛地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疯狂地挣扎起来!但它越挣扎,夹子咬得越紧,剧痛让它几乎发狂! 就是现在! 王三强没有任何犹豫!瞄准镜的十字线早已锁定了因为剧痛和挣扎而暴露出的豹子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 “砰!” 枪声划破山谷的寂静!子弹带着他全部的冷静和精准,钻入了预定位置! 豹子的怒吼声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然后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弹孔和伤口处汩汩涌出,很快就不再动弹。 成功了! 王三强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直到确认豹子彻底死亡,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检查这头美丽的猛兽。子弹命中了要害,一枪毙命。豹皮保存得极其完整,只有前腿被夹子咬伤的地方有些破损,但无伤大雅。 这是一份厚礼! 王三强费力地解开夹子,将豹子庞大的身躯拖到一旁。他没有立刻处理,而是迅速清理了陷阱痕迹,抹除了自己留下的所有印记。 趁着夜色,他将豹子用带来的雨布包裹好,艰难地背出了山林。他没有回屯,而是直接绕道去了和林场约定好的一个秘密交接点。 郑小龙早已带人等在那里。看到王三强真的弄来了一头如此完整、品相极佳的豹子,众人都惊呆了! “三强叔!你……你真神了!”郑小龙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经过称重、验货,林场方面非常满意,当场按照约定,支付了远超市场价的报酬——整整四百块钱!外加一些紧俏的工业券。 握着厚厚一沓钞票,王三强感觉这些天的艰辛和危险都值了。这不仅是一笔巨款,更是他在县城立足的又一块敲门砖。 “叔,以后有啥好货,还找您!”林场的经办人握着王三强的手,热情地说。 王三强憨厚地笑着,心里却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回到县城的小院,已是深夜。他没有惊动家人,将钱和工业券仔细藏好。躺在炕上,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山林再次馈赠于他。而他也用他的勇气、智慧和技艺,再次为自己和家人,搏出了一条更宽的路。 第94章 紫貂之获,意外之财 猎豹的成功,让王三强在林场领导那里挂上了号,也让他手里又多了一笔活钱。但他并没有因此满足。豹子这种大货可遇不可求,风险也高,不能作为常年的营生。他需要更稳定、风险更低的收入来源。 天气越来越冷,眼瞅着进了冬月。山林褪尽了最后一点绿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这个时节,正是皮毛兽膘肥毛厚、皮质最好的时候。 王三强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小型但价值不菲的皮毛兽,比如紫貂。 紫貂皮号称“软黄金”,在市场上是顶级的抢手货,价格极高。但紫貂生性机警多疑,行动迅捷,常在密林深处活动,极难捕捉。普通的套索和夹子对它们效果甚微。 王三强前世走南闯北,听说过一些关内老猎人捕捉紫貂的独特法子和改进猎具的窍门。他结合自己多年的狩猎经验,开始琢磨起来。 他首先改进了捕兽夹。不再用那种笨重、触发力度大的传统铁夹,而是找铁匠打制了一些小巧、灵敏的钢板夹。夹口用细密的锯齿,确保咬合紧密,但又不会过分损伤皮毛。触发机关也做了调整,更加灵敏。 然后,他精心配制诱饵。紫貂喜欢吃松子、鸟类和小型鼠类。他将炒香的松子碾碎,混合着动物油脂和一些能散发特殊气味的草药,搓成小丸。这香气对紫貂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准备工作就绪,王三强再次进山。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寻找紫貂的踪迹。 他在背风向阳、有大量红松和榛子树的山坡上寻找。紫貂喜欢在这些地方活动,以松子和榛子为食。很快,他就在雪地上发现了一些细小的、如同梅花般的脚印,以及它们啃食松塔后留下的碎屑。 “有门儿!”王三强心中暗喜。 他沿着脚印,找到几处紫貂经常活动的路径和它们标记领地的“厕所”(堆积粪便的地方)。在这些路径的隐蔽处,他小心翼翼地设置下改进后的钢板夹。 下夹子是门技术活。位置要选在紫貂必经而又不易察觉的地方,通常是在树根旁、石缝间或者倒木下。夹子要伪装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诱饵要放在夹子后方,迫使紫貂必须踩上触发板才能吃到。 王三强极其耐心,一下午时间,在几个不同的紫貂活动区域,下了十几个夹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迫不及待地上山查看。 第一个夹子,空的。诱饵被吃掉了,但夹子没触发。可能是被其他小动物偷吃了,或者紫貂太过狡猾,绕开了。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看了好几个,都是空的。王三强心里有些打鼓,难道自己的法子不灵? 当他走到第七个夹子附近时,远远就听到一阵细微的“吱吱”叫声和扑腾声!他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 只见那个设置在老树根下的钢板夹,牢牢地夹住了一只毛色黑紫、油光水滑的小家伙!正是紫貂!它体型不大,但皮毛极其丰厚,在晨光下泛着华丽的紫黑色光泽。此刻它正惊恐地挣扎着,发出尖利的叫声。 王三强心中一阵激动!成功了! 他小心地靠近。紫貂虽然被夹住,但依旧凶悍,龇着牙试图咬人。王三强用准备好的厚布迅速裹住它,然后熟练地解开夹子,将它放入一个特制的、透气的小木箱里。 他没有伤害它。活着的紫貂,价值远比死的要高!尤其是这种皮毛完整的活体,一些有门路的皮毛商人或者科研单位愿意出高价收购。 首战告捷,王三强信心大增。他仔细检查了这个夹子,发现是紫貂在试图从侧面叼走诱饵时,后爪不小心踩中了触发板。看来伪装和诱饵的位置还需要微调。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不断调整策略,总结经验。他下的夹子,收获开始增多。有时一天能抓到一两只,有时则空手而归。紫貂太聪明了,同样的陷阱用多了,它们就会产生警惕。 但王三强更有耐心。他像一个老练的猎人,与这些山林中的精灵斗智斗勇。 这天,他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松林里,发现了一处紫貂活动异常频繁的区域。雪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而且发现了不止一只紫貂的踪迹。这里很可能是一个紫貂家族的小小聚居地。 王三强心中狂喜,但行动更加谨慎。他知道,在这种地方下夹子,必须万分小心,不能惊扰了整个貂群。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这片区域的边缘和外围,精心设置了二十多个夹子,每一个的位置和伪装都略有不同,针对紫貂可能的不同行为习惯。 第二天,当他怀着期待的心情前去查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只见七八个夹子都被触发了!其中五个夹子里,都困着一只活蹦乱跳、毛色极佳的紫貂!另外两个夹子则夹到了两只肥硕的雪兔,算是意外之喜。 大丰收!绝对的大丰收! 王三强强压住内心的狂喜,小心翼翼地将紫貂一一取出,放入木箱。看着木箱里那几只如同黑色绸缎般的小家伙,他仿佛看到了厚厚一沓钞票在向自己招手! 这一次的收获,远超他的预期!五只活紫貂,加上之前零散捉到的两只,一共七只!还有两张完整的雪兔皮! 他没有贪心,迅速清理了所有陷阱痕迹,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迅速离开了这片宝地。他知道,不能涸泽而渔,要给紫貂种群留下休养生息的机会。 回到县城,王三强没有通过林场的渠道出手这些紫貂。这东西太扎眼,而且活体处理起来更麻烦。他通过郑小龙,联系上了一个专门做皮毛和山货地下生意的“老客”。 那老客看到这七只活蹦乱跳、品相一流的紫貂时,眼睛都直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老客啧啧称赞,仔细检查着每一只紫貂的毛色、大小和健康状况,“兄弟,你这本事,绝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七只活紫貂,加上两张雪兔皮,王三强一共卖了一百五十块钱!这几乎抵得上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而且老客还表示,以后有这种好货,可以直接找他,价格绝对公道。 这笔意外之财,让王三强手中的流动资金更加充裕。他不仅顺利支付了县城的房租和日常开销,还有余钱给覃晓敏买了不少营养品,给孩子们添置了过冬的棉衣棉鞋。 覃晓敏看着丈夫虽然辛苦,但每次进山都能有所收获,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宽裕,心里既心疼又自豪。她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觉得未来的日子充满了希望。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心中感慨。这片生他养他的山林,虽然充满了危险,却也蕴藏着无尽的宝藏。只要肯动脑子,肯下力气,总能找到活下去、甚至过上好日子的门路。 猎枪在手,技艺在心,这莽莽林海,就是他的猎场,也是他取之不尽的宝库。 第95章 探望乌娜吉,喜得贵子 冬月过半,一场大雪将县城染得一片洁白。王三强算着日子,乌娜吉的产期应该就在这几天了。虽然两人有言在先,互不干涉各自的生活,但想到那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即将降生,王三强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坐立难安。 他找了个由头,跟覃晓敏说要去邻县看看有没有更好的皮货路子,可能需要两三天。覃晓敏如今对他十分信任,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多穿衣服。 王三强准备好礼物——一块厚实的、适合做婴儿襁褓的柔软羊皮,几包上好的红糖,还有在供销社称的几斤红枣和桂圆。他将这些东西,连同猎枪和必要的装备一起打包,再次踏上了前往鄂伦春部落的路。 雪后的山林格外难行,深一脚浅一脚。但王三强心切,脚步反而比平时更快。他熟悉地绕过危险区域,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那个河湾边的部落前进。 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部落外围时,远远就听到了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闹声。似乎有很多人聚集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隐约还有歌声和鼓声传来。 他心里一紧,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加快脚步走近,只见营地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许多穿着节日盛装的鄂伦春男女正围成圈,跳着节奏强烈的舞蹈,几个老人敲着皮鼓,嘴里唱着古老的调子。气氛热烈而欢腾。 不是坏事?王三强有些疑惑。他拉住一个正在外围看热闹的半大孩子,用结结巴巴的鄂伦春语夹杂着手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孩子认得他,兴奋地指着乌娜吉家的仙人柱,大声说道:“乌娜吉姐姐!生啦!是个男孩!山神赐福!我们在庆祝!” 生了?!是个男孩?! 王三强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男孩!他王三强真的有儿子了!两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他呆立在原地,傻笑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拔腿就朝着乌娜吉家的仙人柱跑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乌娜吉的阿妈端着个木盆从里面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看到王三强,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冲里面喊了一句。 王三强掀开厚重的兽皮门帘,钻了进去。仙人柱里暖烘烘的,弥漫着草药和奶香混合的气息。乌娜吉半靠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铺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神明亮。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柔软狍皮紧紧包裹着的襁褓。 看到王三强,乌娜吉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襁褓:“你来了?看看你儿子。” 王三强的心跳得厉害,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似的,低头看向那个襁褓。 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眼睛紧闭着,小嘴巴偶尔咂摸一下,睡得正香。他那么小,那么软,却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瞬间击中了王三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身上流淌着自己的血!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他,最终只是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那娇嫩的皮肤。 “他……他好吗?”王三强声音沙哑地问。 “好得很!”乌娜吉语气里带着自豪,“哭声可响亮了,吃奶也有劲!接生的婆婆都说,是个壮实的小豹子!” 王三强看着孩子,又看看乌娜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乌娜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王三强把带来的礼物拿出来。乌娜吉看到那块柔软的羊皮和红糖红枣,很是高兴:“正好用得着!谢谢你!” “孩子……取名了吗?”王三强问道。 “取了。”乌娜吉抬起头,看着王三强,眼神清澈而坚定,“按我们鄂伦春的规矩,他是山林的孩子。我给他取名‘诺敏’,在我们的话里,是‘青山’的意思。我希望他像大山一样强壮、坚韧。” 诺敏……青山…… 王三强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虽然和他想象中那些“家栋”、“国梁”之类的汉名不同,但他明白这个名字承载着乌娜吉对孩子的期望和对族群文化的坚守。他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没有提出要给孩子改汉名,他知道那不合适,也会伤害乌娜吉的感情。诺敏就诺敏吧,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叫什么都是好的。 他在部落里住了下来,帮着乌娜吉的阿爸做些杂活,劈柴、挑水。部落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乌娜吉孩子的父亲,虽然习俗不同,但猎人间的情谊和对新生命的喜悦,让大家对他都很友善。 乌娜吉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几天后,就能下地走动了。她抱着小诺敏,坐在仙人柱门口晒太阳,教王三强怎么抱孩子,怎么给孩子换尿布(用的是柔软的干苔藓和旧兽皮)。 王三强学得笨手笨脚,但极其认真。抱着那个柔软的小身体,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幸福感充盈着他的胸膛。 他看着乌娜吉熟练地照料孩子,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与平日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女猎手判若两人。他心里清楚,乌娜吉是个好母亲,小诺敏在这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爱。 “乌娜吉,”他看着远处的群山,轻声说,“以后……俺可能不能常来看你们。” “我知道。”乌娜吉语气平静,“你有你的家。诺敏有我,有阿爸阿妈,有整个部落。你不用担心。” 她越是这般洒脱,王三强心里就越是愧疚和感激。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钱。 “这个,你务必收下。”他塞到乌娜吉手里,“算是我这个当爹的,给诺敏的一点心意。给他买奶粉,或者以后上学用。” 这一次,乌娜吉没有推辞。她看着信封,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替诺敏谢谢你。” 又在部落里待了两天,看着乌娜吉和孩子一切都好,王三强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他的家在县城,那里还有怀孕的妻子和八个女儿(加上王念恩)在等着他。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抱了抱小诺敏。小家伙似乎有所感应,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气息却有些亲近的男人。 王三强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在心里默默发誓:儿子,爹虽然不能天天陪在你身边,但爹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和你娘过上好日子! 他将孩子还给乌娜吉,深深看了他们母子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部落。 这一次,他没有太多的伤感,心中反而充满了力量。他有了儿子,生命的传承有了新的意义。他要为了所有的家人,更加努力地奋斗! 回到县城的小院,王三强带回了更多猎取的野味和一些珍贵的草药。他没有提起乌娜吉和孩子的事,只是看着覃晓敏日益隆起的腹部,心中的期待和责任感更加强烈。 他的两个女人,都将为他生下孩子。一个在部落,承袭山林的血脉;一个在身边,延续家庭的温暖。这或许就是命运对他这个重生者,最奇特也最厚重的安排。 第96章 悉心照料,深情厚谊 从鄂伦春部落回来,王三强的心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那片桦树林,牵挂着初生的儿子诺敏和刚强的乌娜吉;另一半则牢牢系在县城这个小院,系在即将临盆的覃晓敏和八个女儿身上。 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让他对覃晓敏的照顾愈发细致入微。他知道,自己亏欠这个家的太多,只能用加倍的体贴来弥补。 县城已进入寒冬腊月,呵气成霜。王三强把家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确保炕头始终热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进山,除非是必要的补给或者像之前猎豹那样的大买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身,轻手轻脚地生火做饭。不再是简单的苞米面糊糊,而是换着花样地熬小米粥、蒸鸡蛋羹,或者用猎来的野鸡、兔子炖汤,撇去浮油,只留清亮的汤水给覃晓敏补身子。 “他爹,别忙活了,俺这身子没那么金贵。”覃晓敏看着丈夫围着锅台转,心里又是甜蜜又是过意不去。 “啥金贵不金贵的,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可不能马虎。”王三强把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端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趁热喝了,俺瞅你这两天脚肿得厉害,多喝点汤水。” 覃晓敏的孕晚期反应确实不小,双腿浮肿,夜里时常抽筋。王三强记下了老中医说的法子,每天烧了热水给她泡脚,用粗糙却温热的手掌,一遍遍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和脚背。 他的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覃晓敏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感受着脚上传来的温热和力道,眼眶忍不住发热。这个男人,以前只知道埋头打猎,啥时候变得这么会疼人了? 夜里,覃晓敏因为肚子太大,翻身困难,睡不踏实。王三强就睡在她外侧,她一动,他就醒,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帮她调整姿势,在她腰后垫上柔软的枕头。有时覃晓敏腿抽筋疼得直抽气,他立刻坐起来,抱着她的腿,一边按摩一边低声安抚,直到她重新睡去。 几个闺女看着爹对娘这般呵护,也都懂事地不去吵闹。大丫王诗玥更是主动承担了更多的家务,带着妹妹们扫地、喂鸡,照看最小的七丫八丫和王念恩。 王念恩来到这个家几个月,变化是最大的。虽然依旧话少,但脸上的阴郁褪去了大半,眼神里有了属于孩子的光彩。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紧紧黏着覃晓敏,开始跟着姐姐们一起认字、玩耍,甚至会主动帮王三强递个柴火,拿个工具。 这天,王三强在院里劈柴,王念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看着。王三强劈完一堆,累得满头大汗,直起腰喘口气。王念恩犹豫了一下,起身跑进屋里,不一会儿,端着一碗温水走了出来,怯生生地递到王三强面前。 王三强愣了一下,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然后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王念恩的脑袋,声音有些发哽:“好孩子……谢谢俺儿子。”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叫王念恩“儿子”。 王念恩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总是紧抿着的小嘴,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空碗,又跑回了屋里。 王三强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块冰冷的小石头,终于被这个家的温暖,焐热了一点。 除了生活上的照顾,王三强也开始为覃晓敏的生产做准备。他托郑小龙的关系,联系好了县医院妇产科的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大夫,提前打了招呼。又按照老人的嘱咐,准备好了干净的白布、剪刀、酒精等接生用的东西,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他还特意进了一趟山,目标明确——寻找野蜂窝。听说野蜂蜜对孕妇和产妇极好,能补充体力,润燥滑肠。这玩意儿不好找,更不好取。他凭着经验,在一处背风向阳的悬崖石缝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野蜂窝。 他没有贸然行动,等到天黑,野蜂归巢后,才穿着厚厚的棉衣,用纱布蒙住头脸,点燃用艾草和湿柴捆成的烟把,小心翼翼地靠近。浓烟熏得野蜂不敢出动,他迅速用铲子取下了一大块沾满金黄色蜂蜜的蜂巢,用罐子装好,然后迅速撤离。 回到家,他将蜂巢过滤,得到了一大罐纯净浓稠的野蜂蜜。每天早晚,他都会舀一勺,用温水化开了,逼着覃晓敏喝下去。 覃晓敏喝着那甜得发腻的蜂蜜水,心里却比蜜还甜。她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安,都被丈夫这无微不至的关怀一点点驱散了。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县城里已经有了些年味。王三强去集市上割了二斤猪肉,买了粉条、冻豆腐,又称了几斤白面,准备包饺子过年。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吃着香喷喷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收音机里播放着欢快的乐曲,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笑着,覃晓敏靠着温暖的炕墙,看着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 “他爹,”她轻声对王三强说,“等过了年,开了春,咱这娃差不多也该来了。俺这心里……有点怕,又有点盼。” 王三强握住她有些浮肿的手,用力攥了攥,目光坚定而温柔:“怕啥?有俺在呢!县里最好的大夫都给咱找好了!俺就守在产房外头,一步都不离开!咱娃肯定顺顺当当的!” 他的话语像是有魔力,瞬间抚平了覃晓敏心中最后一丝涟漪。她相信她的男人,就像相信这头顶的屋顶,能为她遮住所有的风雨。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县城的屋顶和街道。小院里,灯火温暖,其乐融融。所有的艰辛、等待和期盼,都凝聚在这腊月的夜色里,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新生命叩响家门。 第97章 晓敏临盆,再得麟儿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县城里的年味愈发浓了。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贴窗花、蒸豆包,空气中飘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淡淡的硫磺味儿。 王三强家的小院里也洋溢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大丫带着妹妹们把窗户擦得锃亮,贴上了王三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红窗花;覃晓敏虽然身子沉重,也坐在炕上指挥着王念恩和几个小丫头剪福字、写春联。 王三强则忙着准备年货。他不仅备足了猪肉、粉条、冻豆腐,还特意去买了条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又称了几斤平时舍不得买的糖果、瓜子,准备让孩子们过个肥年。 然而,就在这忙忙碌碌、充满期待的节骨眼上,覃晓敏那边却有了动静。 晌午刚过,她正靠在炕头歇息,忽然感觉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疼,不同于往常的胎动,那疼痛带着一种下坠的力道。 “他爹……”覃晓敏脸色发白,抓住正在院子里收拾鱼的王三强的胳膊,声音带着颤,“俺……俺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声,手里的鱼差点掉地上!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事到临头,他还是瞬间慌了神! “别怕!别怕!俺在呢!”他强自镇定,一把将覃晓敏打横抱起,冲着屋里喊:“大丫!看好妹妹们!念恩,去隔壁找你郑叔,让他赶紧套车!快!” 家里瞬间忙乱起来。大丫毕竟年纪大些,强忍着惊慌,把妹妹们拢到里屋。王念恩像只受惊的兔子,嗖地窜出门去。王三强把覃晓敏小心地抱上炕,手忙脚乱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生产包,又赶紧往炉子里添柴,把炕烧得更热乎。 “晓敏,撑住!车马上就来!咱去医院!”王三强握着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覃晓敏疼得额头冒汗,嘴唇咬得发白,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俺……俺没事……你……你别慌……” 就在这时,郑小龙和他爹郑场长赶着马车到了。郑场长一看这情形,经验丰富,立刻指挥道:“三强,抱弟妹上车!小龙,你去医院找张大夫,就说我让去的,快!” 王三强用厚被子把覃晓敏裹严实了,小心翼翼地抱上马车。郑场长亲自赶车,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疾驰,朝着县医院奔去。 到了医院,张大夫已经等在产房门口了。看到他们,立刻指挥护士将覃晓敏推进了产房。 “家属外面等!”护士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王三强。 产房的门“嘭”地一声在王三强面前关上,将他与里面的一切隔绝开来。他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耳朵紧紧贴着门板,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一丝声响。 里面传来覃晓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还有张大夫沉稳的指挥声和护士忙碌的脚步声。每一声呻吟都像鞭子抽在王三强心上,让他焦灼万分,坐立难安。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郑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急,三强,张大夫是咱县里最好的产科大夫,弟妹身子骨也好,肯定没事!”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惨白的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王三强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前世覃晓敏早逝的凄凉,一会儿又想起这辈子夫妻二人经历的种种磨难和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他不敢想象,万一…… “啊——!”产房里突然传来覃晓敏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短暂的寂静! 王三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门而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 “哇啊——!哇啊——!” 一声响亮、有力、如同小牛犊般的啼哭声,猛地从产房里传了出来!那哭声极具穿透力,瞬间打破了走廊里凝重的气氛! 生了!生了!! 王三强浑身一颤,巨大的喜悦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产房的门开了,张大夫一边摘口罩一边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恭喜啊,王三强同志!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这八个字像是最美妙的仙乐,钻进王三强的耳朵里!他猛地抓住张大夫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张大夫!谢谢!俺……俺能进去看看吗?” “产妇需要休息,孩子我们处理一下,一会儿抱出来给你看。”张大夫理解地笑了笑。 王三强只能继续在门口煎熬地等待着。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来,爸爸看看你的儿子。” 王三强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襁褓。低头看去,一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映入眼帘。小家伙似乎哭累了,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头发乌黑,额头饱满,虽然还看不出具体模样,但那响亮的哭声和这结实的小身板,都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晓敏盼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波折,终于平安降生的儿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狂喜涌上心头,这个在山林里面对狼群和黑熊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却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滴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儿子……俺有儿子了……”他喃喃自语,像是要把两辈子的遗憾和期盼都倾注在这句话里。 他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覃晓敏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初为人母的温柔和喜悦。 “他爹……看到了吗?咱儿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幸福。 “看到了!看到了!”王三强把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晓敏,辛苦你了!谢谢你!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 覃晓敏看着身边的儿子,又看看激动不已的丈夫,觉得所有的痛苦和等待都值了。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小脸,泪水也滑落下来:“咱……咱给他取个啥名?” 王三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朦胧的山影,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重生以来的种种,想起这个家经历的风雨和终于到来的安稳,沉声道: “就叫‘家栋’吧!王家长孙,栋梁之材!希望他以后,能成为咱老王家的顶梁柱,也能成为国家的栋梁!” “家栋……王家栋……”覃晓敏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就叫家栋!” 小家伙仿佛听懂了似的,小嘴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咂咂声。 王三强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和儿子,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责任感填满。他有儿子了!老王家的香火续上了!前世所有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弥补!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燃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像是在为这个新生命的降临欢呼庆祝。 第98章 缴纳罚款,名正言顺 腊月二十九,县城里过年的气氛已经顶到了嗓子眼。街上的供销社、副食店人挤人,都在抢购着最后一点年货。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硫磺和油炸丸子的混合香味。 王三强却顾不上这些年节的热闹。他怀里揣着热乎乎的户口本和刚刚从医院开出来的出生证明,站在公社大院计生办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心里像是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 儿子王家栋的出生,给这个小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但也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王三强的心上。这年头,计划生育是高压线,超生一个,罚款可不是小数目。虽然他靠着前世的见识和这辈子的拼劲,攒下了不少家底,但真要按政策白纸黑字地罚下来,也足够让普通庄户人家倾家荡产。 病房里,覃晓敏看着身边睡得香甜的儿子,脸上是又为人母的满足,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爹,”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产后的虚弱,“这罚款……得多少啊?咱家……” “甭操心这个,”王三强打断她,故作轻松地掖了掖她的被角,“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只要咱家栋顺顺当当,你平平安安,比啥都强。俺这就去公社把手续跑了,该交多少交多少,咱娃得有名有份!”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计生办门口,那滋味可不好受。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计生办李主任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正跟几个干事说着什么,脸色不太好看。旁边还坐着几个耷拉着脑袋的村民,一看就是同样为超生这事来的。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李主任头也没抬。 王三强走进去,脸上堆起笑,掏出烟递过去:“李主任,忙着呢?” 李主任抬眼一看是他,脸色更沉了几分,没接他的烟,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王三强?你行啊!躲到县城里,到底还是把这孩子生下来了!你这是顶风作案!给咱公社的计划生育工作抹黑!” 这话说得极重,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另外几个村民都偷偷拿眼瞟着王三强。 王三强心里骂了句娘,脸上笑容不变,自己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李主任,您这话说的可不对。俺媳妇这怀孕,是在政策下来之前就怀上的,俺们也不知道不是?后来知道了,也积极配合,上了环,谁成想这环它不管用啊!这能全怪俺们吗?再说,这孩子是条命,总不能不要吧?俺们认罚,积极缴纳社会抚养费,这态度总归是端正的吧?”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客观原因(怀在前,环失效),又表明了认罚的态度,还把“罚款”说成了更显被迫的“社会抚养费”,让李主任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李主任被他噎了一下,瞪着眼:“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政策就是政策!不管啥原因,超生就是超生!” “是是是,李主任您说的对。”王三强顺着他的话,“所以俺这不是来了嘛!该办啥手续,该交多少钱,您给个数,俺绝无二话!只求早点给娃把户口上了,总不能让孩子当黑户吧?” 他态度放得低,话却点在要害上。孩子上户口是大事,拖久了公社脸上也无光。 李主任脸色变幻,拿起王三强递上的出生证明看了看,又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按照规定,像你这种严重超生的情况,罚款数额不小!你得有心理准备!” “您说,多少俺都认。”王三强拍着胸脯。 李主任拿起一本红头文件,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报出一个数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目,王三强心里还是抽了一下。这差不多是他卖那次豹子皮加上几只紫貂的全部收入了。旁边那几个村民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王三强脸上肌肉跳了跳,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地扫过李主任和他旁边那个眼神闪烁的小张干事。 前世在商海沉浮,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罚款数额有上限有下限,操作空间很大。李主任这分明是看他王三强如今是远近闻名的“财主”,往顶格了报,想狠狠宰一刀,说不定还能从中捞点油水。 “李主任,”王三强掐灭烟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个数……是不是有点……您看,俺家情况您也了解,八个丫头片子,这刚添个小子,负担重啊。再说,俺积极响应政策,之前还配合上环,这意外怀孕,也不是俺们想的……能不能,看在俺也为公社争过光(指狩猎大赛),家里确实困难的份上,适当……减免点?” 他这话说得极其恳切,姿态放得极低,但“为公社争过光”这几个字,却轻轻点了一下。 李主任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权衡。他当然知道王三强不是真穷,但这人确实有点本事,在县里都挂过号,逼得太狠也不好。 就在这时,王三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半旧的黑人造革提包里(准备用来装钱的)掏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推到李主任面前。 “李主任,天冷,俺这刚从山里弄了点土蜂蜜,最是润肺止咳,您留着泡水喝。” 布包不大,但鼓鼓囊囊。里面当然不止是蜂蜜,底下还压着用油纸包好的几张“大团结”。这是王三强早就准备好的。他深知,有些钱,不得不花。 李主任眼角余光扫过那小布包,厚度让他心里有了数。他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了不少,干咳两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嗯……你这个情况嘛,确实有点特殊。政策是死的,但执行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这样吧,”他拿起笔,在一张单子上划拉了一个新的数字,比刚才那个少了一截,但依旧不是个小数目,“就按这个数吧!算是公社对你家困难的照顾!赶紧去财务那儿把钱交了,把手续办利索!下不为例!” 王三强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哎!谢谢李主任!谢谢领导体谅!您可真是帮了俺家大忙了!” 他不再废话,拿起单子,去财务室点出厚厚一沓钞票,换回了一张盖着红章的罚款收据。看着那泛黄的收据,王三强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钱是没了,但儿子的身份总算名正言顺了! 拿着收据和相关的证明,他又跑了一趟派出所的户籍室。这次顺利多了,负责户籍的是个年轻女民警,认得他是那个打猎英雄,态度很好。很快,在户口本王家那一页的最后,端端正正地打印上了“王家栋”三个字,与户主关系:之子。 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名字,王三强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两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被这小小的户口本彻底抚平、盖章定论。 他揣好户口本,走出公社大院。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里面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怕,而是那种与官面人物打交道、步步为营的紧张和憋屈。 但他心里是亮堂的,是踏实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山还在那里。儿子有了户口,就是堂堂正正的国家的人了!谁也挑不出理来! 他没有立刻回医院,而是先去了一趟集市,割了最大最肥的一条猪后鞧(qiu,猪屁股肉),又买了整整一挂五百响的鞭炮。他要庆祝,要堂堂正正地庆祝他王三强有后了! 回到医院病房,他把崭新的户口本递给覃晓敏。覃晓敏看着上面“王家栋”的名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次是欢喜的泪,是彻底安心的泪。 “他爹……咱娃……咱娃有名分了……” “嗯!”王三强重重点头,把手里提着的肉和鞭炮亮出来,“晚上咱包饺子!吃顿好的!等出了院,回了家,俺把这挂鞭放了!让全屯子都知道,俺老王家的顶梁柱来了!” 覃晓敏破涕为笑,看着丈夫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的脸,心里那份依赖和爱意,浓得化不开。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又点燃了一个炮仗,“嘭”地一声炸响,清脆响亮。王三强抱着襁褓里的儿子,看着窗外冬日湛蓝的天空,心中豪情万丈。 罚款交了就交了,权当破财消灾。他王三强的儿子,值得这一切!往后的日子,他有信心让这个家,过得比蜜还甜!这广袤的山林,就是他取之不尽的宝库!为了家栋,为了晓敏,为了八个闺女,他这把骨头,还能在山里再拼上几十年! 第99章 筹备满月,盛大酒席 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儿算是彻底淡了。王家栋小家伙也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皱,变得白胖起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覃晓敏在县城医院住了几天,恢复得不错,就被王三强接回了他们在县城的那个小院。虽然交了罚款,家里积蓄去了一大块,但王三强脸上不见半点愁容,反倒整天乐呵呵的,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 这天晚上,哄睡了小家栋,夫妻俩躺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说话。窗外月色清冷,屋里却暖意融融。 “他爹,”覃晓敏侧着身子,看着丈夫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咱家栋这都快满月了,按老礼,得办满月酒。你看……咱是在县城办,还是回屯里办?” 王三强几乎没犹豫,大手一挥:“回屯里办!必须回屯里办!咱老王家的长孙,这满月酒必须办得风风光光,让全屯子的人都来沾沾喜气!”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覃晓敏却有些顾虑:“回屯里办……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刚交了罚款,咱家这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王三强打断她,翻身面对妻子,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光,“俺王三强的儿子,满月酒不能凑合!钱是啥?是王八蛋!花了咱再挣!俺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比屯里任何一家都排场!肉管够,酒管饱!让那些以前瞧不起咱,说咱绝户的人看看,俺王三强不仅有了儿子,还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这话里,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也带着对过往那些轻视和嘲讽最直接的回应。覃晓敏听着,心里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知道,男人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这个家,为她,为孩子们挣脸面! “成!听你的!”覃晓敏往他怀里靠了靠,“那咱啥时候开始张罗?” “就这两天!”王三强搂紧妻子,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俺明天就先回屯里一趟,跟二哥二嫂透个气,让他们帮着先操持起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这些,都得提前安排。最主要的,是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猎人特有的兴奋和笃定:“这满月酒的席面,咱不搞虚的,就实实在在,大鱼大肉!鱼,俺去河里凿冰窟窿弄!肉,俺带人进山打!野猪、狍子、山鸡、野兔……俺要让咱屯里的人,都放开肚皮,吃个痛快!”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安顿好覃晓敏和孩子们,骑着那辆郑小龙帮忙淘换来的半旧自行车,顶着料峭的寒风,回了王家屯。 一进屯子,他就直接奔了二哥王二民家。王二民和魏红霞见他回来,又听说添了个大胖小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哎呀!老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王二民用力拍着弟弟的肩膀,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他们兄弟感情好,他是真心为弟弟高兴。魏红霞也在一旁抹眼泪,连声说“老天开眼”。 王三强把要办满月酒的想法一说,王二民立刻拍胸脯:“办!必须大办!老三你放心,屯里这边的事,俺跟你二嫂包了!桌椅碗筷,挨家挨户去借!灶台就在咱老房院儿里支起来,地方宽敞!请谁不请谁,咱也帮你掂量着!” 魏红霞也接口道:“三弟你放心,采买调料、找帮忙的媳妇们这些杂事,俺来张罗!保准把晓敏和孩子的脸面撑得足足的!” 王三强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亲人!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沓钱,塞给王二民:“二哥,二嫂,这钱你们先拿着,该买啥买啥,别省着!不够再跟俺说!” 王二民推拒不过,只好收下,感慨道:“老三,你现在是真出息了!” 从二哥家出来,王三强又去了一趟屯长王老栓家,把事情一说。王老栓如今对王三强是又佩服又带着点敬畏,自然满口答应,表示到时候一定来主持,还要用屯里的大喇叭帮忙通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王家屯。 “听说了吗?王老三要给他儿子办满月酒!要大办呢!” “啧啧,真是发了财了!刚交了罚款,还有钱这么折腾?” “说是要进山打猎,肉管够!真的假的?” “人家王老三现在是啥人物?狩猎冠军!还能说空话?” 屯子里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期待的,当然,也少不了酸溜溜的。 老宅那边,王三强的老娘刘秋芝听着信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孙子她是想认的,可一想到王三强如今的风光跟自己没啥关系,那点喜悦就变成了酸水。 “嘚瑟啥?有点钱不知道咋嘚瑟好了!还进山打猎?咋不让熊瞎子舔了!”她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院门的人听见。 大嫂苗翠花更是嫉妒得眼睛发红,在家里对着王大军发脾气:“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同样是老王家的种,人家儿子满月酒要风风光光,咱家有啥?屁都没有!那工作名额还给外人了!呸!” 王大军闷着头抽烟,一声不吭,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四弟王四壮和媳妇吴柳红则是另一种心思,两口子关起门来嘀咕。 “他三哥这回想弄大场面,肯定缺人手,咱到时候早点去,勤快点,说不定能落点好。”吴柳红盘算着。 “嗯,是这个理儿。好歹是亲兄弟,他手指头缝里漏点,也够咱吃一阵了。”王四壮点头附和。 王三强没理会屯里的风言风语和各自的心思。他回到县城,第二天就开始组织人手。他没找外人,就叫上了二舅哥覃卫国(如今在林场上班,特意请了假)、收养的王念恩,还有闻讯主动要求来的郑小龙。 郑小龙自从被王三强救了命,又帮着解决了计生办的麻烦,对王三强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口一个“三哥”,叫得亲热。 “三哥,这次进山,俺给你打下手!也让俺见识见识你的真本事!” 四个人,带着三杆猎枪(王三强的五六半,郑小龙带的双管猎,覃卫国从林场借的一杆老套筒),还有足够的弹药、绳索、开山刀和干粮,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再次踏入了白雪覆盖的茫茫山林。 这一次进山,目标明确,就是肉!大量的肉! 王三强如同回到了自己主宰的领地,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他根据季节和经验,直接带着人往野猪群和狍子经常活动的山坳里钻。 “打围猎,讲究个策略。”王三强一边走,一边给郑小龙和王念恩讲解,“像野猪这种成群结队的,不能硬冲。得先摸清它们的活动路线,找好埋伏点。卫国,你枪法稳,占那个制高点。小龙,你跟我从侧面迂回。念恩,你眼神好,负责警戒,注意周围动静,特别是留意有没有熊瞎子或者狼群被惊动。”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俨然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覃卫国和郑小龙都心悦诚服地点头。王念恩更是小脸紧绷,用力点头,把爹的话牢牢刻在心里。 果然,在一片背风向阳、有着大片栎树林的山坡下,他们发现了新鲜的野猪脚印和拱开的泥土痕迹,密密麻麻,显然是个不小的猪群。 王三强仔细观察了足迹的方向和周围环境,迅速制定了方案。他让覃卫国埋伏在上风口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自己和郑小龙则借助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猪群可能逃窜的方向。 等待是漫长的,山林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郑小龙有些沉不住气,王三强用眼神示意他耐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见十几头大大小小的野猪,在一个体型格外硕大、獠牙狰狞的公猪带领下,晃悠着走进了埋伏圈。 “砰!” 居高临下的覃卫国率先开枪!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头半大野猪的脖颈!那野猪惨嚎一声,猛地窜起,搅乱了猪群的阵型! 受惊的猪群顿时炸了窝!朝着王三强他们预设的方向狂奔而来! “打!”王三强低吼一声,手中的五六半瞬间喷出火舌! “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般在山谷里回荡!王三强枪法如神,几乎弹无虚发,专挑体型大的母猪和半大猪打!郑小龙也兴奋地扣动扳机,双管猎枪喷出大团火焰。 混乱中,那头大公猪被彻底激怒,赤红着小眼睛,竟然朝着枪声最密集的王三强方向猛冲过来! “三哥小心!”郑小龙惊呼。 王三强临危不乱,一个侧步避开锋芒,同时枪口下压,在公猪擦身而过的瞬间,对着它相对薄弱的肋部要害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钻入体内,那公猪又冲出去十几米,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 枪声停歇,山坡上留下了五头野猪的尸体,其中包括那头巨大的公猪。战果辉煌! “我的娘诶!三哥!你太神了!”郑小龙看着地上的战利品,激动得满脸通红。覃卫国也从岩石后跑下来,看着这么大的收获,也是咂舌不已。王念恩看着爹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赶紧处理!血腥味容易招来别的玩意儿!”王三强冷静地吩咐。四人立刻动手,将野猪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心肝等好下水留下),将肉块分割开来,用带来的大麻袋和绳子捆绑结实。 光是这五头野猪,就差不多有六七百斤肉!但这还不够! 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带着队伍,又如法炮制,猎到了七八只傻狍子,二十多只肥硕的山鸡和野兔,还在一条没完全封冻的小河汊里,用渔网捞到了几十斤鲜活的柳根儿鱼和鲫瓜子。 收获堆满了临时搭建的窝棚,像一座小山。王三强看着这些肉食,心里终于踏实了。这下,满月酒的席面,绝对能镇住全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月那天,屯里老少爷们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热闹场面,看到了晓敏抱着儿子,脸上洋溢的幸福和骄傲,看到了女儿们在新伙伴面前扬眉吐气的小模样…… 这不仅仅是一场酒席,这是他王三强重生归来,向所有人宣告他彻底翻身、家族兴旺的仪式! 第100章 进山备宴,收获颇丰 眼瞅着儿子王家栋的满月日子一天天近了,王三强心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这场满月酒,不光是庆祝添丁进口,更是他王三强向全屯子、向所有曾经看低他的人的宣告。席面必须硬实,肉必须管够! 这天鸡刚叫过头遍,王三强就窸窸窣窣地起身了。炕那头,覃晓敏搂着家栋睡得正沉,他轻手轻脚地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来到外屋。 院子里还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际透着一丝鱼肚白。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他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他仔细检查着昨晚就准备好的装备: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步枪压满了子弹,沉甸甸地挎在肩上;牛皮子弹袋鼓鼓囊囊;锋利的开山刀别在腰后;还有几捆结实的麻绳、一大块当诱饵的干粮、火种和一小包盐。这些都是山里保命和收获的家伙什。 “他爹,都准备好了?”覃晓敏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披着件夹袄,站在屋门口,脸上带着担忧,“这大冷天的,非得进山不可?要不……咱多买点猪肉……” “买的那肉能跟山里的野味比?”王三强系紧绑腿,头也没抬,“咱老王家长孙的满月酒,就得用这山里的东西待客!让大伙儿都尝尝鲜,也让他们看看,俺王三强是靠啥起的家!你放心,俺心里有数,快去看着孩子,别冻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二舅哥覃卫国和郑小龙一前一后进来了。覃卫国还是那副憨厚样子,背着杆老套筒。郑小龙则是一脸兴奋,穿着崭新的登山服,背着杆双管猎枪,像个要去春游的孩子。 “三哥!俺们没来晚吧?”郑小龙搓着手,哈着白气。 “刚到点儿。”王三强点点头,又看向覃卫国,“二哥,麻烦你了,还特意请假。” “自家事儿,说啥麻烦。”覃卫国咧嘴一笑,“俺也手痒痒了,正好跟你进山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正准备出发,东屋门帘一掀,王念恩穿着他那件改小的旧棉袄,默默地站到了王三强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小匕首,眼神坚定。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小子的心思。他是想跟着去,想帮忙,也想学本事。 “爹……俺,俺能去吗?俺保证听话,不添乱!”王念恩仰着小脸,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 王三强看着这孩子日渐结实的身板和那双酷似山里小狼崽般的眼睛,心里一动。这孩子,是块当猎人的料。他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成!跟着可以,但一切听指挥,不许乱跑,看见啥都不许大声嚷嚷,能做到不?” “能!”王念恩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走吧!”王三强不再多言,一挥手,四人一狗(心里盘算着猎物的影子),踏着熹微的晨光,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县城边缘那片苍茫的山林。 雪还没化尽,林子里比外面更冷,脚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王三强打头,脚步轻快而稳健,如同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地。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雪地上的脚印、被啃食的树皮、挂在灌木丛上的动物毛发…… “都跟紧点,注意脚下,别弄出太大动静。”王三强压低声音吩咐,“这季节,野猪和狍子正缺吃的,活动频繁,但也容易受惊。” 郑小龙是第一次正经跟王三强进山打围猎,看什么都新鲜,忍不住小声问:“三哥,咱今天主要打啥?” “见啥打啥!”王三强言简意赅,“但主要目标是野猪和狍子,肉多。看见落单的大家伙,也别放过。”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背风的山坳。这里栎树、椴树密集,地上有不少被拱开的痕迹和新鲜的、呈双蹄形的足迹。 “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看这脚印的深浅和方向,数量不少,有个二三十头。”王三强蹲下身,仔细分辨着,语气肯定。 覃卫国佩服地点点头:“老三你这眼力,没的说。” 郑小龙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王三强却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王三强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指着侧上方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卫国,你枪法稳,占那个制高点,视野好。看到猪群过来,听俺口令,先打领头的或者体型最大的,制造混乱。”他又指向侧面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小龙,你跟俺从这边绕过去,堵它们逃窜的路。念恩,你留在卫国叔下面那块大石头后面,负责警戒,盯着点咱们身后和两边,有啥异常动静,学布谷鸟叫两声提醒。” 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人立刻分头行动。王念恩紧紧攥着小匕首,猫着腰躲到指定位置,小脸紧绷,耳朵竖得老高,真像一头警惕的幼兽。 王三强和郑小龙借助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预定位置。等待是猎人的必修课,林子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郑小龙有些耐不住性子,不停地调整着姿势。王三强则像尊石雕,一动不动,只有锐利的目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死死盯着山坳入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郑小龙腿都快蹲麻了的时候,一阵杂沓的蹄声和“哼哧哼哧”的喘息声由远及近。 来了! 只见黑压压一群野猪,在一个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快到人腰、一对獠牙如同弯刀般支出唇外的大公猪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山坳。它们用鼻子拱着地上的落叶和泥土,寻找着橡果和植物根茎,完全没察觉到潜伏的杀机。 王三强的心跳平稳有力,他缓缓举起了五六半,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在了那头巨大公猪的肩胛骨后方。 “砰!” 居高临下的覃卫国率先开火!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一头健壮母猪的前胛,那母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窜起,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猪群瞬间炸窝!受惊的野猪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嘶叫声响成一片! “打!”王三强低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五六半在他手中发出有节奏的怒吼,几乎枪枪不落空!他专挑那些体型肥硕、奔跑迟缓的母猪和半大猪打,每一枪都直奔要害!郑小龙也兴奋地扣动扳机,双管猎枪发出沉闷的轰鸣,虽然准头差些,但声势骇人。 混乱中,那头巨大的公猪被彻底激怒了!它似乎认定了王三强这个方向是威胁的来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着头,亮出恐怖的獠牙,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朝着王三强藏身的灌木丛猛冲过来!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三哥小心!”郑小龙吓得脸都白了,惊呼出声。 王念恩在石头后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小手死死攥着匕首。 王三强瞳孔微缩,却没有丝毫慌乱。就在公猪即将撞上灌木丛的瞬间,他一个灵巧的侧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獠牙的正面冲刺,同时腰腹发力,枪口在极近的距离内猛地调转,几乎是顶着公猪因冲锋而暴露出的、相对薄软的腋下区域,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钻入体内!那公猪发出一声不甘的、沉闷的哀嚎,凭借着巨大的惯性又冲出去十几米远,才轰然倒地,四肢剧烈地抽搐着,溅起一片雪沫。 枪声停歇,山坳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头野猪的尸体,其中包括那头如同小山的公猪。战果辉煌! “我的老天爷!三哥!你太牛了!”郑小龙看着地上的战利品,激动得语无伦次。覃卫国也从岩石上滑下来,看着这么大的收获,咂舌不已。王念恩跑过来,看着爹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 “赶紧处理!这血腥味太重,容易招来狼和熊瞎子!”王三强冷静地吩咐,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寻常。四人立刻动手,开膛破肚,分割肉块。光是这五头野猪,净肉就有六七百斤!麻袋很快就被塞得满满登登。 但这还不够!接下来的两天,王三强带着队伍,转战另一片山林,用类似的围猎方法,又猎到了七八只傻狍子,二十多只肥硕的山鸡和野兔。他还在一处背阴的河汊里,发现了不少越冬的柳根儿鱼和鲫瓜子,用带来的渔网捞了几十斤。 收获的猎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旁堆成了小山,蔚为壮观。王三强看着这些肉食,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豪气顿生。 这下,满月酒的席面,绝对能镇住全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天的热闹场面,看到了晓敏抱着儿子脸上的光,看到了女儿们在伙伴面前扬眉吐气的模样…… 这不仅仅是一场酒席,这是他王三强,向过去所有苦难和轻视,最有力、最豪迈的告别! 第101章 满月盛典,全屯同乐 二月初二,龙抬头。天还没大亮,王家屯就醒透了。屯子里那条主要土路上,早早儿就有人影晃动,都是朝着屯子东头王三强家老宅那边去的。 王老栓天没亮就爬起来了,把屯部那老旧的扩音器捣鼓响,清了清嗓子,带着压不住的喜气喊开了:“各家各户注意啦!今儿个是咱屯王三强家小子王家栋的满月!三强在自家老房场院摆席,全屯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都来啊!肉管够,酒管饱!都早点来,搭把手的也赶紧着!” 这声音借着晨风,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户缝儿。被窝里的人一听,一骨碌就爬起来了。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像过年,催着大人赶紧穿衣服。 王三强老宅那宽敞的院坝里,此刻已经热闹得像个大工地。王二民穿着件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指挥着十几个青壮劳力搬桌椅。借来的几十张八仙桌、长条板凳把院子摆得满满登登,只留出中间走道和灶台的位置。 院子角落,临时用土坯和黄泥垒起的七八个灶台,火苗“呼呼”地舔着巨大的黑铁锅锅底,锅里热水翻滚,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带着松木燃烧的清香。魏红霞系着围裙,嗓门亮堂,指挥着一群帮忙的媳妇、姑娘们: “春燕,你那酸菜再多切两盆!翠芬,粉条子赶紧用温水泡上!手脚都麻利点,晌午头客可就到了!” 洗菜的、切肉的、和面的、剥葱捣蒜的……女人们手脚不停,说笑声、盆碗碰撞声和锅里的“咕嘟”声混成一片,充满了让人心安的热闹劲儿。 最扎眼的,是院墙根儿下那小山似的肉!剥了皮、分割成大方块的野猪肉,红是红,白是白,肥膘足有两指厚;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透着诱人的暗红色;成堆的山鸡野兔褪干净了毛,收拾得利利索索。这阵仗,别说满月酒,就是屯里谁家娶媳妇聘闺女,也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席面! “俺的娘诶!这得祸祸多少肉啊!”一个刚进院的老汉,看着那肉山直咂舌。 “三强这回是真豁出去了!你瞅那大公猪腿子,一条怕不得二三十斤!” “人家现在是这个!”旁边的人偷偷竖起大拇指,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服气,“打猎是这个!办事也这个!” 王三强今天特意捯饬了一番。上身是覃晓敏用新扯的深蓝色卡其布给他做的新外套,下身是条半新的军绿色裤子,胡子刮得溜光,头发也用水抿得整齐。他挺直了腰板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迎接络绎不绝的屯邻。那股子由内而外的精神气和底气,让人没法忽视。 他身边,覃晓敏抱着裹在崭新红缎子襁褓里的王家栋。她脸色还有些产后的苍白,但眉眼间那份满足和初为人母的骄傲,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八个闺女,从大到小,也都穿上了过年才上身的新衣裳,小脸洗得白净透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一排迎着日头的小向日葵,又好奇又紧张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场面。收养的王念恩则紧紧跟在王三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小身板挺得笔直,努力想做出个顶事的样子,只是那不时瞟向肉山的小眼神,泄露了他心里的馋虫。 最先到的自然是王三强的岳父岳母。老两口看着这阵仗,再看看闺女怀里白白胖胖、睡得正香的外孙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连声说“好”,“俺家晓敏有福气!”大舅哥覃建国和二舅哥覃卫国一家也都来了。覃建国媳妇刘彩凤看着满院的肉和忙碌的人群,眼神复杂,嘴角撇了撇,想说什么风凉话,被覃建国在后头悄悄拽了下衣角,终究没敢吱声,拉着自己孩子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覃卫国则是真心为妹夫高兴,跟王三强打了个招呼,就撸起袖子去帮王二民忙活了。 屯里的乡亲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有拎着一篮子鸡蛋的,有拿着一包红糖的,还有直接塞给小孩几毛钱压岁钱的,都是满脸堆笑,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三强,晓敏,恭喜啊!得了个大胖小子!” “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相!” “这席面,咱屯子头一份儿!比公社书记家办事还气派!” 王三强和覃晓敏笑着应承,招呼大家入座。很快,院子里就坐满了人,人声鼎沸,比屯里开大会还热闹几分,孩子们在桌椅间钻来钻去,嬉闹声不断。 老宅那边,刘秋芝、王大军一家、王四壮一家,磨蹭到快开席了才来。刘秋芝看着这热闹场面,再看看被众人围观的胖孙子,心里像猫抓似的,又痒又酸。想凑上前去看看、抱抱,脚下却像灌了铅,脸上也拉不下来。苗翠花和吴柳红则是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那满桌即将端上来的肉,暗暗咽着口水,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甩开腮帮子多吃点,最好等散了席,还能想法子包点回去。 “娘,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来了,快找地方坐。”王三强看到他们,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还算客气。 刘秋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王大军耷拉着脑袋,不敢正眼瞧弟弟。苗翠花挤出一丝假笑:“他三叔,恭喜啊!瞧这大胖小子,真稀罕人!俺们来晚了,这就帮忙去!”说着就要往香气四溢的灶台边凑,想先捞点油水尝尝。 “不用了,大嫂,”魏红霞眼疾手快,笑着拦住她,话里有话,“人手够了,你们是客,坐着等吃就成!哪能劳烦你们动手?”一句话把苗翠花噎了回去,脸色讪讪地,只好跟着刘秋芝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那位置离主桌和肉菜端来的方向都远。 吉时已到,屯长王老栓站到院子中央,用力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盆,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老少爷们儿!静一静!静一静!” 喧闹声像被掐住了脖子,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他。 “今天!”王老栓声音洪亮,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是咱们屯王三强、覃晓敏家小子,王家栋的满月大喜日子!三强是啥人?是咱屯子里出去的能人!是给咱公社、咱县里都争过光的狩猎状元!如今,又喜得贵子,这是咱老王家的福气,也是咱王家屯的喜事!这说明啥?说明咱屯子人丁兴旺,日子越过越有奔头!来,咱大家伙儿,一起举杯!” 他端起面前早就倒好的白酒碗,高高举起:“祝小家栋健康成长,虎头虎脑,长大跟他爹一样,成为咱屯子的骄傲!也祝三强和晓敏,往后日子红红火火,芝麻开花节节高!干杯!” “干杯!” “祝孩子长命百岁!” “祝三强晓敏白头到老!” 院子里响起一片震耳的欢呼声和祝福声,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开席!”王老栓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早就准备好的妇女们如同听到了冲锋号,两人一组,端着巨大的搪瓷盆、铝盆,流水般从灶台那边过来。盆里装得冒尖尖的,是油光锃亮、炖得烂烂糊糊的野猪肉烩酸菜粉条!是大块大块、酱红色、颤巍巍的红烧狍子肉!是金黄喷香、用野鸡汤打底、咕嘟着榛蘑的炖山鸡!是焦香四溢、撒着辣椒面的干炸野兔块!还有那用洗脸盆装着的、奶白色、撒了翠绿葱花的鱼肉豆腐汤! 菜像不要钱似的往上端,每一盆都实实在在,分量足得吓人。桌上的男人们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孩子们更是馋得直流口水,小手已经忍不住去抓筷子。 “俺的亲娘嘞!这肉……这肉也太多了!” “快!动筷子!还瞅啥呢!” “这野猪肉香!有嚼头!肥而不腻!” “狍子肉才叫一个嫩!入口即化!” “这山鸡汤,鲜掉眉毛喽!”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满足的咀嚼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男人们甩开腮帮子,大口吃肉,大口喝着王三强准备的、用大缸装着的散装高粱酒,脸色很快就红润起来,划拳行令声也渐渐响起。女人们也顾不上矜持了,一边吃一边夸赞这席面办得实在、味道好。孩子们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很快就鼓了起来,还在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肉盘子。 王三强和覃晓敏抱着孩子,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引来一片更热烈的祝福和恭维。 “三强,好样的!是条汉子!” “晓敏,你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有本事的男人!” “这孩子,将来肯定比他爹还出息!是咱屯子的希望!” 王三强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一一回应。看着那些曾经或明或暗嘲笑过他“绝户”、欺负过他们娘几个的人,此刻都满脸堆笑、甚至带着点讨好地向他道贺,他心里那份扬眉吐气的畅快,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从头舒坦到脚。值了!这一切的拼搏和冒险,都值了! 转到刘秋芝那桌时,气氛就有些微妙了。看着别人吃得热火朝天,他们这桌虽然肉也没少吃,但总觉得嘴里不是味儿。苗翠花一边使劲往自己和孩子碗里夹肉,堆得冒尖,一边小声嘀咕:“嘚瑟啥?有点钱不知道咋嘚瑟好了,还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吴柳红则是在琢磨,一会儿散了席,怎么能趁乱顺点肉回去,那野猪后鞧肉看着可真馋人。 王三强敬酒敬到他们这桌,目光淡淡扫过,只是说了句“吃好喝好”,便转向了下一桌。刘秋芝张了张嘴,看着覃晓敏怀里的胖孙子,那句“让奶奶抱抱”在嘴边转了几个圈,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 席间,最高兴的莫过于王三强的八个闺女。她们穿着新衣服,被屯里相熟的小伙伴们羡慕地围着。 “诗玥,你爹真厉害!打了这么多肉!俺爹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肉摆一起!” “墨雅,你弟弟真胖乎真白!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兰心,你们家这席面太好吃了!这野兔肉真香!” 小丫头们听着伙伴们真心实意的羡慕,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自豪和光彩。她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有一个厉害又疼爱她们、能给她们撑起一片天的爹,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连一向胆小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三丫王兰心,今天也敢大声跟人说话,小脸上红扑扑的。 王念恩也被几个半大孩子拉着,问他打猎的事。他话不多,但提到爹如何一枪打死那头发狂的大公猪时,眼睛里闪着光,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崇拜,让那些半大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场满月酒,从日头当空一直吃到日头偏西。酒足饭饱的屯邻们,打着响亮的饱嗝,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准备散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还在回味着刚才那顿扎实的盛宴。 就在这时,王三强又站到了院子中央,大声说道:“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先别急着走!今天大家来给俺王三强捧场,是看得起俺!俺心里都记着呢!剩下这些肉,俺一家也吃不完,大家都分分,拿回家去,给没来的老人孩子也尝尝鲜!算俺王三强一点心意!” 说着,他一挥手,王二民、覃卫国等人立刻抬出来几大盆早就分装好的肉块,每份都用干荷叶包着,足有三四斤重,有油汪汪的野猪肉,也有精瘦的狍子肉。 这一下,人群再次沸腾了!比刚才开席时还要热闹! “哎呀!三强!这咋好意思!” “这……这也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三强!你也太讲究了!太实在了!” “这……这真是……让俺们说啥好……” 众人又是惊喜,又是感激,推让一番后,都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接过了肉。就连刘秋芝、王大军他们,也分到了一份。刘秋芝拿着那沉甸甸、油乎乎的肉包,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三儿子,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苗翠花和吴柳红则是喜出望外,赶紧把肉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金疙瘩,脸上笑开了花,刚才那点不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纱幔,温柔地笼罩着渐渐安静下来的院落,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满足的笑容和手里提着的、象征着情谊与实力的肉。这场面,比刚才推杯换盏的酒席更让人动容,更显得厚重。 王三强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身边抱着儿子、眼含热泪却笑容无比幸福踏实的妻子,看着八个如花似玉、脸上洋溢着自信与骄傲的女儿,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边、眼神里满是孺慕和依赖的王念恩,他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成就感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重生归来,从家徒四壁、妻女离心、受人白眼的绝户,到如今儿女双全、家业兴旺、受人敬重……这条路,他走得艰难,淌过汗,流过血,甚至曾在鬼门关前打转,但此刻,他只觉得,这一切都无比值得! 儿子王家栋这场极尽风光的满月酒,如同一个最盛大的加冕仪式,正式向所有人宣告:他王三强,和他这个曾经风雨飘摇、如今根深叶茂的大家庭,在王家屯,乃至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扎下了再也无人能够撼动的深厚根基!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启。 第102章 老娘讨好,兄嫂巴结 满月酒的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王家屯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王三强家那顿实实在在、肉山酒海的席面,还有最后那每家一份沉甸甸的“回礼”,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屯里人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王三强没有在屯里多待,酒席散了的第二天,他就带着一家老小,坐着郑小龙帮忙找的马车,回了县城的家。屯里的老宅,依旧托付给二哥王二民照看。他知道,他的根还在王家屯,那片山林依旧是他安身立命的底气,但未来的路,必须向着更开阔的县城延伸。 回到县城小院,生活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小家栋成了全家的中心,覃晓敏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虽然有王三强和几个大女儿帮衬,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眉宇间那份安定和满足,却是前所未有的。 王三强则开始着手他琢磨了很久的山货买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进山进行大规模狩猎,更多的是在县城周边转悠,一方面用套子下点山鸡野兔维持家用,另一方面则更仔细地勘察附近山林里山野菜和药材的生长情况。他心里那本账,算得越来越清楚。 这天上午,他正拿着个小本本,在院子里对着几样刚采回来的山野菜和药材写写画画,盘算着收购价和可能的利润,院门外传来一阵有些迟疑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谁啊?”王三强头也没抬,问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一下,才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讨好意味的声音:“是……是三强吗?俺……俺是你娘……” 王三强手里的笔顿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本子,走过去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他老娘刘秋芝。不止她,身后还跟着大哥王大军和大嫂苗翠花。三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但站在县城这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门前,依旧显得有些局促和土气。刘秋芝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王大军耷拉着脑袋,不敢看王三强。苗翠花则努力挤着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院里瞟。 “娘?大哥,大嫂?你们咋来了?”王三强语气平淡,侧身让开,“进屋说吧。” 三人有些拘谨地跟着王三强进了院子。覃晓敏在屋里听到动静,抱着家栋走了出来,看到这三人,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客气地招呼:“娘,大哥,大嫂,来了,屋里坐。” 刘秋芝看到覃晓敏怀里的胖孙子,眼睛瞬间就亮了,也顾不上尴尬,凑上前去,伸手就想摸家栋的小脸:“哎呦,俺的大孙子呦,让奶奶瞅瞅……这才几天没见,又胖乎了……” 家栋似乎被这陌生的气息和急切的动作吓到了,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覃晓敏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刘秋芝的手,轻轻拍着儿子后背哄着:“哦哦,家栋不哭,不哭……” 刘秋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讪讪地。 王三强像是没看见这一幕,指了指屋里的板凳:“坐吧。” 几人进了屋,在板凳上坐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王诗玥的课本和铅笔,透着一种屯里老宅没有的规整和书香气息。 刘秋芝把手里的小篮子放到桌上,揭开蓝布,里面是十几个红皮鸡蛋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自家做的槽子糕。 “那啥……三强,晓敏,”刘秋芝搓着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上回满月酒,人多,俺也没顾上跟你们多说说话……这鸡蛋,是咱家那芦花鸡新下的,最补人!这槽子糕,是俺昨儿个特意蒸的,给晓敏和孩子垫补垫补……” 王三强看着那篮东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前世今生,他几乎没从老娘这里得到过什么像样的关爱,更多的是索取和指责。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他觉得既讽刺,又有点可悲。 “放那儿吧,谢谢娘。”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苗翠花见状,赶紧接过话头,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他三叔,三婶儿,你们现在是真出息了!瞧这县城的房子收拾的,多亮堂!比咱屯里强多了!俺们今天来,一是看看孩子,二来呢……也是有点事,想……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三强心里冷笑,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苗翠花见他没搭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看啊,三强,你现在是能人了,钱也挣得海了去了。满月酒那场面,咱屯子谁不竖大拇指?可你大哥……唉,就是个死脑筋,就会土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子儿……有德也一天天大了,往后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得钱?俺就寻思着……你能不能……拉把你大哥一把?” 王大军在一旁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三强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咋拉把?” 苗翠花一听有门,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俺听说,你现在不光打猎,还琢磨着收山货做生意?这肯定需要人手跑腿吧?你看你大哥,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帮你收收山货,搬搬抬抬,肯定没问题!工钱嘛……你看着给,总比他在家闲着强!” 刘秋芝也赶紧帮腔:“是啊,三强,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大哥再咋说也是自家人,用着总比外人放心不是?” 王三强沉默地抽着烟,没说话。屋里只剩下家栋细弱的哼唧声和烟丝燃烧的轻微“滋滋”声。 覃晓敏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看着这场景,心里也有些复杂。她当然记得以前这些人是如何欺负他们娘几个的,但看着如今他们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可怜。 过了好一会儿,王三强才磕了磕烟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山货买卖,俺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刚开始,摊子小,用不了那么多人。再说了,收山货这活儿,看着简单,里头门道也多,得认货,得分得出好坏,还得会跟人打交道。大哥这性子,怕是干不来。” 苗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 刘秋芝急了:“那……那让你大哥跟你进山打猎也行啊!给你背个东西打个下手!” 王三强抬起眼皮,看了他大哥一眼,目光锐利:“打猎?娘,山里是玩命的地方,狼虫虎豹,哪个是吃素的?就大哥这胆子,听见枪响腿肚子都转筋,进了山,是俺照顾他,还是他拖累俺?到时候真出了事,算谁的?”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王大军身上,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又颓然低下了头。 王三强不再看他们,语气转冷:“俺王三强能有今天,是俺拿命在山里拼出来的!是一步步踩着刀刃走过来的!你们当初看俺笑话,逼俺过继儿子的时候,想过拉把俺一把吗?晓敏坐月子连口鸡蛋都吃不上的时候,你们谁想过送点东西来?现在看俺日子好过了,就想来沾光?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头,让刘秋芝三人瞬间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王三强站起身,走到门口,做出送客的姿态:“娘,你们的心意俺领了。鸡蛋和槽子糕拿回去吧,晓敏和孩子,俺养得起。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俺过俺的日子。只要你们不再来给俺添堵,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俺不会差。至于别的,就甭提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刘秋芝知道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骂,看着儿子那冰冷的表情和这亮堂的屋子,却又骂不出口,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覃晓敏和她怀里的孩子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篮子,扭头就往外走,脚步踉跄。 王大军和苗翠花也臊得满脸通红,灰溜溜地跟了出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院门“哐当”一声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覃晓敏看着丈夫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他爹,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王三强转过身,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他走到炕边,伸手逗了逗儿子的小脸,家栋被他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重?”王三强看着儿子的笑脸,语气平静,“晓敏,俺要是心软一点,他们就能顺着杆子爬上来,往后咱家就别想消停了。有些人,你敬他一尺,他不一定敬你一丈,反而觉得你好欺负。就得把话说明白,把路堵死,他们才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俺拼死拼活,是为了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填那些无底洞。往后,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的眼红病犯了,也甭搭理。” 覃晓敏看着丈夫坚定而清明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忍也消散了。她知道,男人是对的。过去的苦难,不能因为如今的富贵就轻易抹去。这个家,需要他这样硬起心肠来守护。 “嗯,俺知道了。”她轻声应道,把怀里的儿子往丈夫那边送了送,“来,让你爹抱抱。” 王三强接过沉甸甸的儿子,看着小家伙乌溜溜、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心里那片因为老娘兄嫂到来而泛起的波澜,彻底平复了。 他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家伙,装得下炕上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装得下身边这个与他患难与共的女人,还有那个眼神日渐坚定的养子。至于外面的风风雨雨,人情冷暖,他自有他的分寸和铠甲去应对。 第103章 慷慨分肉,树立威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晓敏幸福,夫妻情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念恩懂事,融入家庭 春深日暖,县城边上那条小河彻底开了化,哗啦啦的水声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王三强家的小院儿里,那几棵老杨树也爆出了毛茸茸的杨树狗儿,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满院子。 王念恩拿着比他个头还高的大扫帚,正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院里的杨树狗儿和尘土。他干活的样子不像个孩子,透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也只是用袖子随手一抹,继续挥动扫帚。 自从王三强在山货买卖上投入越来越多精力,时常早出晚归,家里这劈柴、挑水、清扫院子的力气活,就渐渐被王念恩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起初覃晓敏还拦着,说他年纪小,别累着。但这孩子倔,闷着头不吭声,该干的活一样不落。时间长了,覃晓敏也就由着他了,只是在他干完活后,总会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或者一块甜甜的糖三角。 “念恩,歇会儿吧,喝口水。”覃晓敏端着个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里面是晾凉的白开水。 王念恩停下扫帚,接过缸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小声说了句:“谢谢妈。” 这声“妈”,他叫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顺口。不像刚来时那样生涩勉强,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依赖和亲近。覃晓敏听着,心里就跟这春水似的,又软又暖。她伸手,替王念恩捋了捋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柔声道:“慢点干,不着急,一会儿娘给你烙油饼吃。” 王念恩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放下缸子,又拿起扫帚,更加卖力地扫起来。 屋里,七丫王丹青睡醒了,坐在炕上揉着眼睛,瘪着小嘴要哭。王念恩听见动静,立刻扔下扫帚跑进屋,手脚麻利地爬上炕,拿起炕头温着的米汤碗,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七丫。他动作不算熟练,却极其耐心,一边喂一边学着覃晓敏的样子小声哄着:“七丫乖,吃饭饭,长得高……” 七丫被他哄得安静下来,乖乖地张嘴喝米汤。喂完七丫,他又去看摇篮里的八丫,见八丫睡得香甜,才放心地继续出去扫地。 这一幕,被刚从屯里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王三强看在眼里。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胀。这个当初在火车站捡来的、瘦骨嶙峋、眼神像受惊小兽的孩子,如今已经真真正正地成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他不止一次看到,王念恩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偷偷塞给三丫四丫;看到他用自己的零花钱(王三强硬塞给他的)给五丫六丫买泥人儿;看到他在王诗玥忙不过来时,主动帮着照看更小的妹妹。他沉默寡言,却用最实在的行动,表达着对这个家的归属和守护。 王三强推门进去,故意加重了脚步。 “爹!”王念恩看到他,眼睛一亮,放下扫帚迎过来。 “嗯,扫着呢?院子收拾得挺利索。”王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小家伙的身板比以前结实了不少。 “俺刚扫完。”王念恩仰着头汇报,像个小士兵。 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他:“喏,在屯里买的,灶糖,拿去跟妹妹们分着吃。” 王念恩接过,却没像其他孩子那样立刻欢呼着打开,而是先看了看王三强的脸色,小声问:“爹,你吃饭没?娘在灶房烙饼呢。” “还没,这不刚回来嘛。”王三强心里一暖,揽着儿子的肩膀往屋里走,“走,看看你娘烙的饼好了没。” 屋里,覃晓敏正在灶台前忙碌,金黄的油饼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王诗玥在帮着烧火,二丫三丫在摆碗筷,四丫五丫六丫围着桌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油饼。家栋在炕上由王诗玥看着,咿咿呀呀地舞动着小手。 看到王三强进来,孩子们都高兴地叫“爹”。王念恩默默地把灶糖放在桌上,然后去灶台边,接过覃晓敏手里的锅铲,熟练地给油饼翻面。 “哎呦,俺们念恩都会烙饼了?”覃晓敏笑着让开位置,用围裙擦着手。 “俺看娘烙过几次,会翻面了。”王念恩小声说,手下不停,动作居然有模有样。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前世,那个被他忽视、最终与他形同陌路的养子王有德,再看看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王念恩,只觉得命运真是奇妙。你真心付出,哪怕不是亲生,也能换来赤诚的回报;你虚情假意,就算是血脉相连,最终也只会离心离德。 吃饭的时候,王念恩依旧不争不抢,等大家都坐下了,他才挨着王三强坐下,默默地拿起一块饼,就着咸菜疙瘩吃起来。王三强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又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他饼上。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王念恩抬头看了王三强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孺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失去的小心翼翼。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爹。” 然后大口吃了起来,把那块肉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王三强检查王念恩的功课。这孩子认字快,算数也好,王三强教他的一些简单的山林知识,他更是记得牢牢的。 “爹,俺今天在城外,看见一种草,叶子像巴掌,开小紫花,根是黄的,闻着有股药味儿,是不是你说的黄芩?”王念恩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那种植物的样子,还注明了发现的地点。 王三强拿过来一看,画的虽然稚嫩,但特征抓得很准,地点也记得清楚。他惊讶地看着王念恩:“对!就是黄芩!你小子,可以啊!这眼力,这记性,天生就是吃山里这碗饭的料!” 王念恩得到夸奖,小脸微微泛红,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爹,那……俺以后,能跟你一样,当个好炮手(猎人)吗?” 王三强看着儿子那充满渴望和认真的眼神,心里一动。他摸了摸王念恩的头,郑重地说:“能!当然能!不过,当炮手不光要枪法好,眼力好,更要心里有杆秤,知道啥能打,啥不能打,啥时候该收手。还得认得这山里的花花草草,懂得它们的脾性。这些,爹以后慢慢都教你。” “嗯!”王念恩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俺一定好好学!”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几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念恩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俺这心里,早就把他当亲生的看了。” “是啊,”王三强感慨道,“这孩子,心实,知道好歹。咱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还咱十分。比有些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强太多了。” “俺就盼着他,能跟家栋,还有这几个丫头,一直这么好好的,互相帮衬着长大。”覃晓敏说着,声音里带着温柔的期盼。 “放心吧,”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有咱在,这个家散不了。念恩是咱儿子,家栋是咱儿子,八个丫头都是咱的宝贝疙瘩。往后,咱这一大家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炕席上,映照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王念恩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成为了这个热闹、温暖、充满希望的大家庭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那颗曾经漂泊无依的心,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最安稳的归宿。 第106章 女儿成长,各展所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未来规划,扎根县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山中牵挂,情义两全 七月的日头毒得很,晌午头的地面踩上去都烫脚。王三强刚从屯里对完账回来,一身的热汗。山货买卖上了轨道,有二哥王二民在屯里坐镇,郑小龙在县城跑销路,他这头倒是能稍微喘口气了。 可这心里头,却像揣着个事儿,沉甸甸的。算算日子,乌娜吉那边,孩子(他心里默默叫着“山子”)该有四五个月大了。也不知道他们母子在部落里过得咋样,缺不缺吃的,山子长得壮实不。那片白桦林,那个温暖的仙人柱,那个如火般热烈又如山泉般清澈的女子,还有那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时时牵动着他的心。 他不是没想过把他们接到身边。县城那个小院肯定住不下,但他可以租个更大的,或者……想到那个规划中的大院子,他心里动了一下,或许,可以留出一份空间?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晓敏那里没法交代,屯里县里的风言风语也能淹死人。而且,乌娜吉性子烈,习惯了山林自由,未必愿意被圈在县城这方寸之地。 可这牵挂,却像藤蔓,在心窝里越缠越紧。他知道,自己亏欠乌娜吉和山子。这份情债,不能用钱来衡量,但他现在,除了钱和猎物,似乎也给不了别的。 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覃晓敏察觉到了,轻声问:“他爹,咋了?账目不对?” “不是,”王三强叹了口气,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俺……俺想进趟山。” 覃晓敏愣了一下:“这大夏天的,山里蚊子都能吃人,你进山干啥?山货有屯里收着,不用你亲自去跑啊。” “不是为山货,”王三强斟酌着词句,“是……是有点别的事。俺想去看看……一个朋友,顺便,打点东西。”他没法说得太明白,心里带着愧疚。 覃晓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丈夫这阵子时常走神,她不是没感觉。她隐约猜到,可能跟他在山里认识的那个鄂伦春女人有关。心里有点酸,有点堵,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理解和无奈。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啥样人,重情重义,有些债,他肯定是要还的。 “要去……就去吧。”良久,覃晓敏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家里你放心,有俺呢。就是……山里不太平,你得多加小心,早点回来。” 王三强心里一松,同时又更加愧疚。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嗯,俺就去几天,快去快回。” 第二天,王三强就开始准备。他没带猎枪,夏天动物活跃,带着枪目标大,容易惹麻烦。他只背了弓箭——这是跟乌娜吉他们学的,动静小,更适合夏季狩猎。又带上了开山刀、绳索、火种、盐巴和足够几天吃的干粮。他还特意去供销社称了几斤上好的红糖,买了几块颜色鲜亮的棉布,又割了五六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用盐细细腌了,包好。这些东西,在部落里都是硬通货,尤其是布和糖。 他跟覃晓敏说是去看朋友,打猎散心。覃晓敏没多问,只是默默地帮他检查行李,往他包里多塞了几个煮鸡蛋和贴饼子。 “爹,你要进山啊?”王念恩看着他收拾东西,眼睛亮亮的。 “嗯,去几天。”王三强摸摸他的头,“在家听你娘的话,帮着多干点活。” “俺知道。”王念恩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向往,“爹,等俺再大点,能跟你一起去不?” “能!等你能拉开这张弓的时候,爹就带你去!”王三强把弓箭递给他比划了一下,小家伙使出吃奶的劲儿,脸憋得通红,也只能拉开一小半,但他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安排好家里,王三强在一个清晨,独自一人,再次踏上了前往鄂伦春部落的路。夏天的山林,和冬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树木枝叶葳蕤,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花肆意开放,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鸟鸣声此起彼伏,显得生机勃勃,但也危机四伏——茂密的植被是毒蛇和蚊虫最好的藏身之所。 王三强不敢大意,手里紧握着开山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沿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尽量避开可能有蛇的潮湿草丛和可能有蜂巢的矮树。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蚊虫嗡嗡地围着它打转,他只能不时用艾草捆成的驱蚊把在身边挥舞。 他这次进山,除了看望乌娜吉,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打点像样的猎物带过去。光靠那点红糖和布匹,他觉得分量不够。夏天的猎物不如秋冬肥硕,但也有一些特定的目标。他记得乌娜吉说过,夏天是打狍子的好时候,狍子肉嫩;还有野兔,虽然个小,但繁殖快,容易得手;如果能碰到野猪,那更是好,野猪油在部落里也是好东西。 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孤狼,在林中悄无声息地穿行,寻找着猎物的踪迹。在一片林间空地边缘,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狍子脚印,看大小和步幅,应该是个不大的群体。他伏低身子,借助灌木丛的掩护,缓缓靠近。 夏天的狍子警惕性很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之夭夭。王三强屏住呼吸,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箭,瞄准了其中一头体型较为肥硕的母狍子。距离大约三十米,这个距离对于弓箭来说,需要极好的准头和臂力。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弓弦慢慢拉满—— “嗖!” 箭矢离弦,带着轻微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入了母狍子的脖颈!那狍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叫声,就猛地窜起,然后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王三强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才快步走过去。猎物还在抽搐,他拔出箭矢,用刀结果了它,然后迅速开膛,将内脏埋掉,避免血腥味引来更大的麻烦。 处理好狍子,他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继续前行。一路上,他又用绳索套到了两只肥硕的野兔。收获不算特别丰厚,但作为一份心意,也足够了。 越靠近那个熟悉的河湾,他的心跳得越快。当那片白桦林和散落的仙人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竟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部落里很安静,大概是午后,很多人都在休息。几条猎犬发现了他,警惕地吠叫起来。很快,一个鄂伦春汉子从仙人柱里钻出来,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用生硬的汉语喊道:“王!是你!” 这一声,惊动了更多人。乌娜吉的阿妈也从旁边的仙人柱出来,看到王三强,尤其是看到他背上扛着的狍子和手里提着的野兔,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欢迎的话。 王三强把猎物放下,把红糖、布匹和腌肉拿出来,递给乌娜吉的阿妈。老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拍着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仙人柱的门帘被掀开,乌娜吉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像山里的鹰。她看到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林间雾气。 “你来了!”她声音清脆,带着喜悦。 王三强看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怀里那个襁褓上。小家伙长大了不少,皮肤白皙,眉眼依稀能看出他的影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嗯,来了。”王三强嗓子有些发干,他走上前,想把带来的东西递过去,手却有些抖。 乌娜吉没接东西,而是直接把孩子往他面前一送:“看看你儿子,诺敏。” 王三强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而沉甸甸的小身体。山子(诺敏)似乎不怕生,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扣子,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一刻,所有的奔波、疲惫和内心的挣扎,仿佛都烟消云散。抱着这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小生命,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和重量,王三强的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责任感充满。他低头,用长满胡茬的脸轻轻蹭了蹭儿子娇嫩的脸蛋,小家伙被他蹭得痒了,“咯咯”地笑了起来。 乌娜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脸上带着温柔而满足的笑意。她没有问王三强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也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个下午,王三强就待在部落里。他把打到的狍子和野兔交给乌娜吉的阿妈处理,自己则抱着儿子,和乌娜吉坐在白桦树下说话。乌娜吉告诉他部落里的琐事,告诉他诺敏如何一天天长大,如何第一次笑,如何咿呀学语。王三强则简单说了说县城里的生活,说了说山货买卖,说了说家里的孩子们,只是隐去了覃晓敏和家栋的那部分。 他知道,他和乌娜吉,就像是两条偶然交汇的河流,各有各的奔流方向。他无法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她能理解,也从不强求。这份情,超越了世俗的束缚,更像是一种基于生命本能和山林规则的、纯粹而坦然的联结。 他在部落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把身上大部分的钱都悄悄塞给了乌娜吉。 “拿着,给孩子买点需要的。缺啥少啥,托人捎个信给俺。” 乌娜吉看着那沓钱,没有推辞,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放心,诺敏有我,有部落。” 王三强点点头,最后抱了抱儿子,狠下心,转身离开了部落。 回程的路上,他心里轻松了许多,那份牵挂暂时得到了安抚。他知道,对乌娜吉和山子,他这辈子都有一份卸不掉的责任。他无法时刻陪伴,但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确保他们母子在山林里,能过得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这份情,这份债,他认。也会用自己的一生,去小心维系,去尽力偿还。这,或许就是他这个重生者,在拥有了想要守护的家庭之外,必须面对的、另一份甜蜜而沉重的牵挂。 第109章 新起点上,再启征程 从鄂伦春部落回来,王三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算是暂时落了地。他把对乌娜吉和山子的那份责任深深埋进心底,重新将全部精力投注到眼前的生活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未来蓝图上。 山货买卖经过几个月的磨合,渐渐走上了正轨。屯里的收购点有王二民坐镇,规矩立得好,乡亲们也守信用,送来的山货品质越来越有保证。郑小龙那边更是把路子趟得越来越宽,不光几家固定合作的饭店、土产公司要货量稳步上升,他还通过关系,把一些品相好的刺嫩芽、蕨菜送到了县政府的招待所,甚至开始接触地区一级的采购单位。 王三强如今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他更像是个掌舵的,把握着大方向,协调着货源和销路。这让他有了更多时间待在县城的家里,也有了更多精力去琢磨那个“置办自家院子”的计划。 账上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虽然离买下一个理想中的大院子还有不小的距离,但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县城里房屋出售或者合适地段的信息,没事就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悠,看到有贴“吉房出售”红纸条的,就停下来打听打听,在心里默默评估位置、大小和价钱。 这天傍晚,他刚从外面看了一处院子回来——那院子位置偏了点,房子也旧,他没相中——一进家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灶房里,覃晓敏正在翻炒着锅里的野猪肉,王诗玥在边上帮着切酸菜,王墨雅则在照看咕嘟着粉条的另一口锅。王念恩蹲在灶坑前,认真地添着柴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玩耍,五丫王梅香和六丫王雪灵在跳格子,四丫王竹韵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三丫王兰心写字,七丫王丹青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八丫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家栋则被王三强用背带绑在胸前,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高度,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喧闹、忙碌却又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场景,让王三强心里那点因为没找到合适院子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安宁填满。 这就是他的家,他拼尽一切守护的港湾。从王家屯那破旧漏风的老宅,到如今这虽然狭小却温暖亮堂的租住院落,这一路走来,汗水、血水甚至泪水都没少流。但看着妻子儿女们脸上那踏实、满足甚至带着希望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爹!你回来啦!”眼尖的王墨雅最先发现他,喊了一声。 孩子们立刻都抬起头,欢叫着围了过来。王三强笑着,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又把胸前的家栋解下来,递给迎出来的覃晓敏。 “看院子看得咋样?”覃晓敏接过孩子,随口问道。 “不咋样,太偏,房子也老,不值那个价。”王三强摇摇头,挽起袖子,“俺来炒菜吧,你歇会儿。” “不用,马上就好了。”覃晓敏把他往外推,“你去院里陪孩子们玩会儿,饭好了叫你们。” 王三强没再坚持,走到院子里。五丫六丫立刻缠着他要举高高,他哈哈笑着,一手一个,把两个小丫头举过头顶,引得她们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四丫拿着写好的字给他看,他认真地夸奖了几句。王念恩也从灶房出来,默默地站到他身边。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王三强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乘凉。家栋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覃晓敏收拾完碗筷,也拿了个板凳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把蒲扇,轻轻地给父子俩扇着风。 “他爹,”覃晓敏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丝绯红的晚霞,轻声说,“俺今天去菜市场,听人说,城西机械厂那边,好像有几户人家要搬走,房子可能要卖。听说那院子都不小,就是……价钱可能不便宜。” 王三强心里一动。城西机械厂那边他知道,算是县城里比较好的地段了,离学校和医院都不远,而且那边住的多是厂里职工,院子普遍规整。 “哦?你听谁说的?消息准吗?” “卖豆腐的老李头说的,他闺女就嫁在那片。说是厂里要盖新楼房,有几户老职工愿意把平房卖了换楼房。” 王三强沉吟起来。这倒是个机会。地段好,院子大,正是他想要的。但价钱肯定低不了,以他现在的积蓄,恐怕还得再攒一阵,或者……想想办法。 “俺明天就去打听打听。”王三强下了决心。 “俺跟你一块去?”覃晓敏有些期待。 “不用,你先在家看着孩子。俺先去探探路,问问价钱,看看房子啥样。”王三强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是咱的,跑不了。不是咱的,急也没用。” 夜里,孩子们都睡下了。王三强却没什么睡意,靠在炕头上,心里盘算着。如果城西那边的院子合适,钱不够怎么办?是再等半年,还是想办法先凑一凑?找郑小龙借点?或者,把屯里收购点的周转资金暂时挪一部分?不行,收购点是根本,不能动。看来,还得从开源上想办法。 山货买卖虽然稳定,但利润有限。要想快速积累资金,还得靠狩猎,搞些值钱的大家伙。他心里盘算着,等忙过这几天,是不是再组织一次像样的围猎?目标就是野猪、马鹿,或者……如果能碰到熊瞎子,那胆和掌可是硬通货。不过夏天熊瞎子活跃,也更危险,得好好筹划。 还有乌娜吉和山子那边,虽然这次去留下了些钱,但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是不是可以引导部落的人也采集些山货,他统一收过来?既能帮他们增加收入,也能扩大自己的货源……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滚,交织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网络。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猎户了。他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即将拥有自己产业的创业者,一个需要对更多人负责的领头人。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他心里那团火,也烧得越来越旺。 第二天,王三强一大早就去了城西机械厂那边。果然如覃晓敏听说的,有三户人家打算卖房。他挨个去看了,相中了其中最靠边的一家。那院子方方正正,面积比他现在租住的大两倍还多,有五间正房,虽然有些旧,但主体结构结实,屋顶的瓦也还算完整。最让他心动的是,院子角落还有两间闲置的厢房,稍微收拾一下,正好可以当山货的仓库和未来的门面! 就是价钱,确实不便宜。房主看他诚心,也爽快,报了个实价。王三强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把他现在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还差着一大截。 他没立刻还价,只是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从房主家出来,他推着自行车,在那片区域又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位置、大小、格局,都符合他的想象。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个宽敞的院子里,孩子们在追逐嬉戏;在亮堂的正房里,女儿们各自在书桌前用功;在那两间厢房里,堆满了从山里收来的各色山珍,门前挂上了“兴安岭山货行”的招牌…… 这个画面,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他的心脏。钱不够,就想办法挣!这个院子,他王三强要定了! 回到家里,他把情况跟覃晓敏一说。覃晓敏听到那价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咱……咱哪来那么多钱?” “钱的事,俺来想办法。”王三强目光坚定,“这院子,咱必须拿下!错过了这个,往后不一定能找到更合适的了。俺寻思着,这几天再进趟山,弄点值钱货。另外,看看能不能跟郑小龙或者二哥他们周转一点,先把定金交了,稳住房主。” 覃晓敏看着丈夫那势在必得的样子,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她不再多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你看准了,俺就听你的。” 站在这个夏末的傍晚,望着眼前虽然拥挤却充满温情的小院,再想想那个规划中、即将属于他们自己的宽敞家园,王三强心中豪情万丈。 满月酒的辉煌已经成为过去,山货买卖的起步也只是开始。生活的篇章,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前路或许依旧会有风雨,有坎坷,有需要他拼命去填补的资金缺口,有需要他精心去平衡的各种关系,但他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有要守护的家人,有赖以生存的山林,有前世积累的经验,有这辈子磨砺出的胆魄和智慧,更有身边这个无论贫富都坚定支持他的女人。 新的征程,已经在他脚下展开。他王三强,必将带着这个家,在这片充满希望的黑土地上,走得更远,更稳,真正扎下属于自己的、再也无人能够撼动的根基! 第110章 资金缺口显,再议红榔头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下火,晌午头的地面,光脚踩上去烫得人一激灵。王三强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大裤衩,蹲在城西新院子当间那棵老榆树的阴凉底下,手里攥着个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小本本,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新院子,他是真看上了。五间正房虽然有些年头,但青砖到顶,椽子结实,屋顶的小青瓦也算齐整。最让他心动的是那两间临街的厢房,拾掇拾掇,挂上“兴安岭山货行”的木头牌子,气派!后院也宽敞,足够孩子们跑闹,还能开片菜地。可房主老陈头报的那个价,像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把这几个月的进项翻来覆去地算,山货买卖是稳当了,屯里二哥王二民盯着,郑小龙在县里跑销路,刨去给乡亲们的货款、运输费、人情打点,落到他手里的,是个让人眼红的数目。可跟老陈头要的那个数一比,还是差着一大截。就像眼瞅着肥肉挂在房梁上,蹦着高儿还差一拃才能够着,心里那叫一个抓挠。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汇成一条小溪,滴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烦躁地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湿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爹,喝碗绿豆水,败败火。”覃晓敏端着一个粗瓷大碗从屋里出来,碗里是刚在井里拔凉的绿豆汤,飘着几粒红枣。她看着丈夫蹲在那儿发愁的背影,心里也跟着揪得慌。这新院子她也去看过,亮亮堂堂,方方正正,比现在租住的小院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可那价钱…… 王三强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肚里,稍微压下了点心里的燥火。他把碗递还给覃晓敏,叹了口气,用毛巾指着本子上的数字:“晓敏,你看,咱这儿个月挣的是不少,可要拿下老陈头那院子,还差着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覃晓敏凑过去看了看,那数字让她心里也是一沉。她抿了抿嘴,犹豫着说:“要不……咱再跟老陈头商量商量,看能不能……便宜点?或者,咱再等等,等钱攒够了再说?” “等?”王三强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不甘心,“好院子不等人!俺打听过了,机械厂那边想卖房换楼房的,不止老陈头一家,可像他这院子位置这么好、格局这么周正的,独一份儿!咱等得起,别人可等不起!万一被哪个有钱的截了胡,咱哭都找不着调儿!” 他站起身,在树荫底下踱了两步,脚下的土地被踩得噗噗作响。“便宜?老陈头那人是老户,精着呢,报的就是实价,再往下压,难。” 一阵穿堂风吹过院子,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也吹动了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王三强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南方,那是绵延起伏的群山方向。他眼神闪烁了几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晓敏,”他转过身,语气变得坚定,“俺寻思着,还得进趟山。” “又进山?”覃晓敏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反对,“这大夏天的,山里闷得跟蒸笼似的,蚊子小咬能吃人!再说,山货有屯里收着,不用你亲自去跑啊。咱现在又不比从前,非得你去拼命……” “不是为寻常山货。”王三强打断她,走到她面前,压低了些声音,“俺是想……再去踅摸踅摸‘红榔头’。” “红榔头?”覃晓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微发白,“你……你还想去抬参?上回就够险的了,又是蛇又是……” “上回是上回!”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操劳有些粗糙,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上回咱是碰运气,这回俺有目标了。俺记得以前听老辈人提过一嘴,在南边老林子那片人迹罕至的‘鬼见愁’崖壁底下,早年好像出过几苗好参。那时候没人敢去,现在……俺想去碰碰运气!” “鬼见愁?”覃晓敏光是听这名字就觉得瘆得慌,“那地方听着就邪性!俺听说那崖壁陡得连猴子都爬不上去,底下都是乱石砬子,还有瘴气……他爹,太险了!咱现在日子刚稳当,不缺吃不缺穿,犯不上再去冒这个险!钱不够,咱就再攒攒,院子买不成,咱还住这小院,俺不嫌挤……” 王三强看着妻子眼中真切的担忧和恐惧,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一种男人必须扛起责任的决绝。他用力握了握覃晓敏的手:“晓敏,你的心思俺懂。可咱不能光看眼前。孩子们一天天大了,诗玥眼看要考中学,墨雅喜欢摆弄针线,兰心竹韵念书也得有个安静地方,还有念恩、家栋……咱得给他们预备下!这院子,不光是为了咱自己住得宽敞,更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有了这院子,咱的山货行才能正儿八经开起来,咱的根才能在县城扎得更深!”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看着远方山林:“这趟‘红榔头’,俺必须去!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咱往后的好日子!你放心,俺不是毛头小子了,心里有杆秤。俺会做好准备,加倍小心。” 覃晓敏看着丈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这个男人,平时看着随和,可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粗糙的大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你……那你可得答应俺,千万千万小心!甭管找没找到参,平平安安给俺回来!俺和孩子们……都在家等着你。” “嗯!”王三强重重点头,将妻子揽入怀中,“俺答应你,一定囫囵个儿回来!等俺卖了参,拿下那院子,咱一家子好好过舒坦日子!” 夫妻二人在老榆树下相拥,夏日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决定了要再闯“红榔头市”,王三强立刻开始着手准备。这一次,他更加谨慎。他没有告诉太多人,只跟二哥王二民透了点口风,让他帮忙照看家里和山货买卖。他仔细检查了那杆五六半步枪,确保每一个零件都保养得当,压满了子弹。开山刀磨得吹毛可断。绳索、火种、盐巴、足够支撑七八天的干粮(主要是耐放的贴饼子和咸肉),还有驱蛇防蚊的草药包,一应俱全。 他还特意带上了那把他用得越来越顺手的强弓和十几支箭。在山林里,有时弓箭比枪更隐蔽,更适合对付一些灵敏的小型动物或者在不便开枪的地形使用。 临行前夜,他坐在炕沿上,把几个稍大点的女儿叫到跟前。 “诗玥,爹要出趟远门,可能得几天。你是大姐,多帮娘看着点弟弟妹妹,照顾好家。” “爹,你放心,俺知道。”王诗玥小脸严肃,用力点头。 他又看向王念恩:“念恩,家里就你一个半大小子,多干点力气活,机灵点,有事护着你娘和妹妹们。” 王念恩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重重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一丝向往。 最后,他抱起咿咿呀呀的家栋,用长满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儿子娇嫩的小脸,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他把孩子递给覃晓敏,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未散去。王三强背上沉重的行囊,挎上步枪和弓箭,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中静谧的家,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目送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南方那片被朝阳染上一层金边的、神秘而危险的老林子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山林的土路尽头,步伐坚定,带着一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和对财富的渴望,再次踏上了那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寻宝之路。他知道,“鬼见愁”等着他,而那个宽敞亮堂的新院子,以及家人们未来的好日子,都系于他此次深山之行的成败之上。 第111章 孤身入老林,智斗巡山鹰 王三强离了家,脚下像生了风,沿着记忆中和打听到的路线,直奔南边那片老林子。日头渐渐升高,毒辣辣地照在身上,没走多远,汗水就把衣衫溻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难受。路两旁的苞米地蒸腾起一股湿热的气浪,知了在杨树上拼了命地嘶叫,更添了几分烦躁。 他不敢耽搁,心里惦记着“鬼见愁”,也惦记着家里等信儿的晓敏和孩子们。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土路渐渐被杂草淹没,变成了林间小道。空气里的燥热被一股带着腐殖质和草木清香的潮气取代,光线也暗了下来,参天古木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将毒日头挡在了外面。 进了老林子,王三强立刻警觉起来,像一头回到了熟悉领地的豹子。他放慢脚步,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林子里的一切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鸟儿的鸣叫,还有自己脚下踩在厚厚的、软绵绵的落叶层上发出的轻微“噗噗”声。他的眼睛像探照灯,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夏天的山林,和冬天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生机勃勃,却也危机四伏。茂密的灌木丛和齐腰深的杂草,是毒蛇和蚊虫最好的藏身之所。他手里紧握着开山刀,不时劈砍开挡路的藤蔓和枝杈,小心地避开那些看起来潮湿、可能藏着蛇的草丛。 蚊虫嗡嗡地围着他打转,往他脸上、脖子上扑。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艾草和蒿子捆成的驱蚊把,用火镰点燃一端,浓烈的草药烟雾升腾起来,暂时驱散了这些恼人的小东西。但烟雾也暴露了他的行踪,他只能尽量在上风口行走。 根据老辈人模糊的指点和自己前世对山势地形的理解,他朝着“鬼见愁”的大致方向跋涉。那里是这片原始森林的腹地,据说地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很少有人敢深入。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野兽的踪迹——新鲜的野猪拱痕,狍子清晰的蹄印,甚至在一处泥潭边,发现了黑熊留下的巨大掌印。他都小心地避开,这次的目标不是它们,不想节外生枝。 渴了,就找山涧溪流,掬一捧清冽的泉水喝下;饿了,啃几口硬邦邦的贴饼子,就点咸肉。晚上,他不敢生太大的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找背风处点燃一小堆篓火,驱赶野兽和湿气,自己则靠着大树,抱着枪浅眠,耳朵始终保持着警觉。 就这样昼行夜宿,走了三天,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地势也开始明显升高。周围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龄动辄上百年,有些倒木横在路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需要费力攀爬或绕行。空气更加潮湿,带着一股凉意,林间的雾气也浓重起来。 第四天下午,他攀上一处陡峭的山梁,扶着身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喘了口气。举目望去,前方景象让他心头一凛。只见远处两座如同刀劈斧削般的巨大山崖相对而立,中间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顽强的矮树和苔藓附着,隐约能看到一些突出的怪石。峡谷上方,果然缭绕着灰白色的、如同实质般的瘴气云雾,缓缓流动,看着就让人心生寒意。这就是“鬼见愁”! 根据描述,他要找的可能生长野山参的背阴坡,就在左侧那座山崖的底部,需要下到峡谷深处才能接近。王三强仔细观察着地形,寻找着下去的路径。就在这时,一声高亢、锐利、充满警告意味的鸣叫,如同金属刮擦般刺破了山林的寂静,从他头顶高空传来!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只见高空之中,两个黑点正围绕着“鬼见愁”峡谷上空盘旋。随着它们降低高度,王三强看清了,那是两只巨大的鹰!体型远超寻常的山鹰,翼展接近两米,羽毛呈深褐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钩状的喙和锐利的爪子清晰可见。这是守护着这片险地的“巡山鹰”,很可能是某种金雕! 它们显然已经发现了王三强这个不速之客,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小,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在他身上,发出充满威胁的鸣叫。王三强知道,这种猛禽领地意识极强,尤其是繁殖季节或者守护着某种珍贵资源(比如可能存在的野山参)时,攻击性会非常强。它们可以从高空俯冲而下,用利爪轻易抓穿猎物的头骨或脊椎! 不能硬闯!王三强瞬间做出了判断。他立刻蹲下身,借助歪脖子松树和旁边一块巨石的掩护,减少自己的暴露面积。同时,他迅速将背上的步枪摘下来,握在手中,但没有立刻瞄准。开枪固然可以吓退或者击伤它们,但巨大的枪声也可能惊动峡谷里其他未知的危险,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他不想轻易杀伤这种有灵性的山中精灵。 两只金雕见王三强躲藏起来,似乎更加愤怒,鸣叫声愈发急促。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开始做出俯冲的试探动作,如同轰炸机般从高空呼啸而下,在离王三强藏身之处还有几十米的高度又猛地拉起,带起的风声令人心悸。 王三强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他观察着金雕的飞行轨迹和习惯,发现它们似乎对峡谷左侧,也就是他目标方向的崖壁区域格外敏感,盘旋守护的重点也在那边。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那片区域很可能真有东西! 他不能一直躲着,必须想办法通过这片空中封锁区。强攻不行,只能智取。他注意到,这两只金雕虽然凶猛,但似乎对浓密的树冠层有所顾忌,很少直接俯冲进林木深处。而且,它们交替盘旋,似乎有固定的巡逻路线和换班规律。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他需要等待时机,利用树林的掩护,沿着崖壁下方植被最茂密的地方,快速迂回接近目标区域。同时,需要制造一些干扰,吸引金雕的注意力。 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也一动不动。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也只是轻轻挥动驱蚊把驱赶。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开始偏西。峡谷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雾气似乎也更浓了些。终于,王三强等待的机会来了。那只体型较大的金雕似乎完成了本轮巡视,鸣叫一声,朝着峡谷另一侧的山崖飞去,大概是要回巢或者换班。只剩下另一只体型稍小的金雕还在原区域盘旋,警惕性似乎也有所下降。 就是现在!王三强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没有直接奔向目标崖壁,而是先朝着反方向,也就是右侧植被相对稀疏的地方快速跑了几步,同时用力将一块早就握在手里的、拳头大小的石头,狠狠投向远处一片灌木丛! “哗啦!”石头落入灌木丛,发出不小的声响。 空中那只金雕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毫不犹豫地朝着石头落点的方向一个俯冲! 趁此机会,王三强如同鬼魅般,立刻折返,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左侧崖壁下方那片茂密的、由高大冷杉和低矮灌木组成的混合林带。他的脚步轻盈而迅捷,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身影在树木的阴影间快速穿梭。 那只被引开的金雕在灌木丛上空盘旋了几圈,没有发现猎物,疑惑地鸣叫着升空。当它再次将目光投回原处时,王三强已经成功潜入了崖壁下的密林之中。 浓密的树冠有效地遮挡了来自空中的视线。王三强不敢停留,继续沿着崖壁底部,朝着记忆中和金雕重点守护的方向深入。他能听到头顶上空那只金雕焦躁不安的鸣叫声,以及另一只金雕闻讯赶回来的回应声。但它们似乎对这片密林无可奈何,只能在上面徒劳地盘旋。 王三强松了一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鬼见愁”的真正危险,恐怕还在后面。他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和步枪,小心翼翼地拨开挡在身前的带刺灌木和藤蔓,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可能蕴藏着财富与希望的背阴坡,继续前进。峡谷深处的湿气更重,光线更加幽暗,仿佛一张巨兽的口,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第112章 毒蛇环伺险,巧遇采药人 成功摆脱了巡山金雕的威胁,王三强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深知,在这“鬼见愁”峡谷的底部,危机往往来自更隐蔽的地方。他放慢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在行走,每一步都极其小心,手中的开山刀随时准备挥出,步枪也调整到随时可以击发的位置。 峡谷底部的光线十分幽暗,只有零星几缕阳光能顽强地穿透浓密的树冠和上方的瘴气,在布满苔藓和腐烂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植物腐烂和湿土混合的腥味,吸进肺里让人感觉有些发闷。四周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从崖壁上方传来的、被距离拉长了的金雕鸣叫,更显得这谷底死寂得可怕。 他的目标是左侧崖壁下的那片背阴坡。根据经验和老辈人的说法,那种地方土壤肥沃,排水良好,正是野山参喜欢的生长环境。他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仔细搜寻着地面,寻找着人参特有的掌状复叶和顶生的伞形花序。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乱石嶙峋,上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一不小心就可能滑倒。茂密的蕨类植物和带刺的灌木丛阻碍着前进,需要不断用开山刀劈砍。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一些潮湿的石头缝隙、腐烂的倒木底下,他时不时能看到一些色彩斑斓、缓缓蠕动的身影——是蛇! 夏天正是蛇类活动频繁的季节,而这幽深潮湿的谷底,更是它们理想的栖息地。王三强看到了盘踞在石头上、吐着信子的蝮蛇,它们土褐色的身体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也看到了在倒木间快速游走的乌苏里蝮,动作迅捷。他甚至在一处稍微开阔点的、阳光能照到片刻的地方,看到一条接近两米长的、有着艳丽环状花纹的毒蛇,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那模样,像是传说中的“野鸡脖子”(虎斑颈槽蛇)。 这些毒蛇,任何一条咬上一口,在这荒无人烟的深谷里,都可能是致命的。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精神高度集中。他不敢踩任何看不清的草丛或落叶堆,每一步都尽量踩在裸露的石头上或者先用刀拨开前面的植被。他手里紧握着驱蛇的草药包,但那气味似乎对这些常年栖息于此的蛇类威慑力有限。 就在他全神贯注应对脚下危机,缓缓向背阴坡靠近时,突然,侧前方一片茂密的、开着白色小花的草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不同于风吹草动。王三强立刻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下蹲,举枪瞄准那个方向,低喝道:“谁?出来!” 草丛晃动了几下,一个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传了出来:“别……别开枪!是……是人!” 话音未落,只见草丛分开,钻出来三个人。都是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身上背着背篓,手里拿着小锄头和采药的铲子,脸上带着惊恐和警惕。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山里人的精明和坚韧。他身后是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紧张地看着王三强手中的枪。 采药人?王三强心里一动,但枪口并未放下,依旧保持着警惕。在这鬼地方,遇到什么人都不奇怪,是敌是友难说。 “你们是干啥的?咋会在这‘鬼见愁’?”王三强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三人。 那老者见王三强虽然拿着枪,但语气还算平和,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稍微定了定神,拱手道:“这位……这位兄弟,俺们是北边靠山屯的采药人,姓韩。听说这‘鬼见愁’里有些年份久的药材,就……就壮着胆子进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这底下这么凶险,刚进来就差点被蛇咬了,正寻思着怎么出去呢。” 靠山屯?王三强知道那个屯子,离王家屯不算太远,确实以出采药人闻名。他仔细打量这三人,看他们的装备和神情,倒不像是说谎。但他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王三强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警告,“上头有金雕守着,底下毒蛇遍地,还有瘴气,弄不好就得把命搭进去。” 那韩老汉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呢!俺们也是被钱逼的没法子了。家里娃等着钱交学费……唉,现在后悔也晚了,这进来容易,出去难啊!刚才要不是兄弟你弄出点动静,俺们都没发现那边石头上盘着条大长虫(蛇)!” 正说着,突然,那个矮壮的采药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蛇!小心脚下!” 王三强反应极快,几乎在听到叫声的同时就猛地向后一跳!只见他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石缝里,一条手臂粗细、浑身漆黑、只有颈部有一圈醒目的白色环纹的毒蛇,如同闪电般弹射而出,一口咬在了空处!是“黑乌梢”(东北黑蛇)!动作极快,毒性猛烈! 那蛇一击不中,立刻盘起身子,昂起头,朝着王三强和采药人的方向“嘶嘶”地吐着信子,姿态极具攻击性。 “都别动!”王三强低吼一声,制止了想要后退的采药人。他知道,这种时候慌乱后退,更容易被攻击。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开山刀,目光死死锁定那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毒蛇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就在毒蛇颈部微微后缩,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瞬间,王三强动了! 他没有用刀去砍,那样风险太大。只见他手腕一抖,将手中那个燃烧着的艾草驱蚊把,猛地朝着毒蛇的头部掷了过去!带着火星和浓烟的艾草把精准地砸在蛇头上,灼热的痛感和浓烈的烟雾瞬间让毒蛇受惊,它猛地一缩头,下意识地向后窜去。 好机会!王三强岂能放过,几乎在毒蛇后退的同时,他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开山刀带着一道寒光,如同切豆腐般,精准地斩在了毒蛇的七寸之处! “噗!”一声轻响,蛇头与身体瞬间分离。蛇身还在剧烈地扭动,蛇头也在地上张合着嘴巴,但威胁已经解除。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三个采药人都看呆了。他们常年进山,也见过不少厉害角色,但像王三强这样临危不乱、出手如此精准狠辣的,还是头一回见。 韩老汉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王三强深深一揖:“多谢兄弟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俺们今天怕是凶多吉少了!” 另外两个汉子也连忙道谢,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经过这一遭,双方之间的戒备消除了大半。王三强收起枪,问道:“你们进来,找到啥值钱药材没?” 韩老汉叹了口气,摇摇头:“别提了,光顾着躲蛇了,就挖了几棵普通的黄芪、苍术,不值几个钱。这‘鬼见愁’,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王三强心中微动。他看得出,这韩老汉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采药人,对药材和山形地势应该很熟悉。自己虽然目标明确,但对这片具体区域还是陌生,有个向导或者帮手,或许能省去不少麻烦,也能多一分保障。 “韩老哥,”王三强开口道,“不瞒你说,俺进这‘鬼见愁’,也是为找点东西。咱们碰上了就是缘分,这地方一个人走太险,要不……咱们搭个伴?互相也有个照应。找到东西,按出力多少分,咋样?” 韩老汉闻言,和两个同伴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动。他们见识了王三强的本事,有他在,安全系数大大增加。而且看王三强这架势,要找的肯定不是普通药材,说不定真能发笔财。 “成!”韩老汉也是个爽快人,“兄弟你本事大,俺们听你的!能找到好东西,俺们只要该得的那份就成!” 于是,王三强这支临时的寻宝小队,从一人变成了四人。有了熟悉药材的韩老汉他们,辨认草药、规避一些已知的蛇类聚集区就方便了许多。王三强则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武力,负责开路和应对突发危险。 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着背阴坡深处进发。合作之下,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韩老汉凭借经验,指出了几处可能生长好参的“埯子”,虽然暂时没有发现目标,但也挖到了一些年份不错的其他药材。 然而,“鬼见愁”的危险,远不止于此。就在他们即将接近背阴坡核心区域时,走在前面的矮壮汉子突然脚下一滑,“哎呦”一声,半个身子陷进了一个被落叶覆盖的土坑里! “不好!是烂泥潭!”韩老汉脸色大变。 第113章 发现参王群,惊险采挖忙 “烂泥潭”三个字像冰水泼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在这深山老林里,看似平坦的落叶层下,隐藏着吞噬生命的沼泽泥潭,比毒蛇猛兽更令人防不胜防。 那矮壮汉子姓李,人都叫他李老疙瘩。他此刻大半个身子已经陷了进去,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烂泥瞬间就没到了他的胸口,他吓得脸都白了,双手胡乱挥舞,嘴里发出惊恐的呜咽。 “别动!千万别乱动!”韩老汉急得大喊,想上前又不敢,生怕自己也陷进去。 王三强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到泥潭边缘,但没有贸然伸手。他迅速解下背上的绳索,麻利地打了个活套,对着李老疙瘩喊道:“李大哥!抓住绳子!别慌,慢慢来!” 说着,他将绳套精准地抛了过去。李老疙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绳套。王三强扎稳马步,双臂叫力,开始缓缓向后拉。韩老汉和那个高瘦汉子(姓孙,叫孙长腿)也赶紧上前,一起帮忙拽绳子。 烂泥有着巨大的吸力,三人合力,才勉强阻止了李老疙瘩继续下沉,但要把他完全拉出来,却异常艰难。李老疙瘩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反而搅动了周围的泥浆,下沉得更快了。 “李大哥!放松!身子尽量往后仰,扩大接触面积!别乱扑腾!”王三强一边用力,一边大声指挥,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老疙瘩听到他的喊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王三强说的,停止挣扎,身体尽量后仰。果然,下沉的趋势减缓了。王三强三人趁机一起发力,喊着号子:“一、二、三——拉!” “噗嗤”一声,伴随着烂泥被搅动的怪异声响,李老疙瘩终于被一点一点地从泥潭里拖了出来,浑身沾满了黑臭的淤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 “我的娘诶……差点……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李老疙瘩心有余悸,话都说不利索了。 韩老汉和孙长腿也累得够呛,看着那看似平常却暗藏杀机的落叶层,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王三强收起绳索,脸色凝重。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用开山刀小心地探着路。“这地方邪性,大家跟紧点,每一步都得用家什(工具)探实了再下脚。” 经过这番惊魂,四人更加小心,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王三强打头,用长木棍或开山刀不断试探着前方的地面。韩老汉则凭借经验,指引着相对安全的方向。 他们绕开了那片危险的烂泥潭区域,沿着背阴坡的边缘,继续向深处搜寻。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光线愈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朽的气息。毒蛇依旧不时出没,但在四人高度警惕和协作下,都有惊无险地避开了。 忽然,走在前面的韩老汉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上一丛不起眼的植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颤抖着手,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片枯叶,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这是……五品叶!看这芦头(根茎)的粗细和纹路,年份怕是不短了!” 王三强闻言,心头剧震,立刻凑了过去。只见在那片腐殖质深厚的黑土上,几株翠绿的掌状复叶舒展着,中间挺立着纤细的茎秆,顶端顶着伞状的花序,正是人参!而且看那叶形和茎秆的形态,品相极佳! “快!看看周围!说不定还有!”王三强压抑着内心的狂喜,低声说道。 四人立刻分散开,小心翼翼地在这一小片区域搜寻起来。这一找,更是让他们惊喜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不止一株五品叶!在旁边不远处,他们又发现了两株!甚至,在一处背风向阳的石砬子缝隙里,韩老汉凭借老道的经验,发现了一株更加珍贵的——六品叶! 六品叶!这在野山参里,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参王”级别了!看那粗壮如小儿手臂的芦头,上面密布着紧密的“珍珠疙瘩”(疣状突起),还有那如同龙须般飘逸的艼(不定根),无不显示着它漫长的生长年份和极高的品质! “发了……这回真发了……”孙长腿看着那株六品叶,眼睛直放光,喃喃自语。李老疙瘩也忘了刚才的惊恐,咧着嘴傻笑。 韩老汉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采了一辈子药,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并且有机会采挖如此品相的野山参! 然而,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更加艰巨的挑战。这些野山参生长的地方都十分刁钻,有的在石缝里,有的在陡坡上,根系深扎,周围还往往伴生着带刺的灌木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采挖难度极大。而且,如此珍贵的参王,必须保证根系完整,不能有丝毫损伤,否则价值将大打折扣。 “都别愣着了!”王三强最先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韩老哥,你经验最老道,你来指挥,俺们三个听你的!务必把这几苗参,全须全尾地请出来!” “好!好!”韩老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仔细观察着每一株参的生长环境和根系可能的走向,开始分派任务。 “这株六品叶在最险的石缝里,根系肯定又长又深,还可能绕着石头长。三强兄弟,你手稳,力气大,你来负责这株最金贵的!用鹿骨签子(他们带来的专业工具)慢慢来,千万不能急!长腿,老疙瘩,你们俩负责那几株五品叶,先把周围的杂草乱石清开,小心别伤了须子!” 任务分派下去,四人立刻行动起来。王三强卸下身上的步枪和大部分装备,只留下开山刀和那套小巧的鹿骨签子。他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半个身子探进石缝,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参苗周围的浮土和碎石。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和技巧的活儿。他不能用蛮力,只能用鹿骨签子一点点地、轻柔地拨开泥土,顺着参须生长的方向,慢慢地将它们从紧抱的石头和泥土中剥离出来。他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都顾不上擦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碰断了哪根珍贵的参须。 韩老汉则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不时低声提醒:“慢点……再慢点……这边根可能往左拐了……对,轻轻挑一下……” 另一边,孙长腿和李老疙瘩也在韩老汉的远程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另外几株五品叶周围的障碍。林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鹿骨签子拨动泥土的细微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在峡谷上方移动,谷底的光线愈发昏暗。王三强感觉自己的腰和胳膊都酸麻了,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那株六品叶的根系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如同一条苍老的龙,紧紧缠绕在石缝深处。 就在他即将把主根完全清理出来的时候,突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和几声急促、愤怒的鹰唳!是那两只巡山金雕!它们似乎察觉到了谷底的异常,或者是到了例行巡视的时间,竟然降低高度,在背阴坡上空盘旋起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 “不好!那扁毛畜生又来了!”李老疙瘩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铲子扔了。 王三强心里也是一紧,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更加沉稳。“别管它们!抓紧时间!韩老哥,长腿,你们注意盯着点上面!老疙瘩,别分心!” 他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绝不能前功尽弃。金雕虽然凶猛,但在茂密的树林里,它们直接攻击的可能性不大,更多的是威慑。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终于,随着最后一点泥土被拨开,那株六品叶野山参的完整根系,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呈现在他眼前!主根粗壮,须根细长而密集,根须完整,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成了!”王三强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像虚脱了一样。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株珍贵的参王捧出来,用早就准备好的、湿润的苔藓和桦树皮包裹好,放进背篓最底层。 几乎同时,孙长腿和李老疙瘩也成功地将另外三株五品叶完整取出。四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太久,上空的金雕似乎因为失去了目标的踪迹而变得更加焦躁,鸣叫声愈发尖锐,盘旋的高度也越来越低,几乎要贴着树梢了。危险,并未远离。 第114章 归途遇险情,狼口巧脱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宝参惊四座,巨款落囊中 四人一路不敢停歇,直到彻底走出了“鬼见愁”那令人压抑的峡谷范围,回到相对熟悉的林区,看到头顶完整的、不再被瘴气和崖壁切割的天空,这才敢停下来,靠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老疙瘩直接瘫坐在地上,拍着胸口,脸色煞白:“俺的娘诶……可算……可算出来了……这辈子……再也不进那鬼地方了……” 孙长腿也是心有余悸,靠着树干直抹冷汗:“金雕、毒蛇、烂泥潭、饿狼群……这他娘的是闯了一回阎王殿啊!” 韩老汉年纪最大,这一番连惊带吓加上疾走,更是累得够呛,但他看着背篓里那用苔藓小心包裹的野山参,脸上却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笑容:“值了!值了!受这点惊吓,能请出这几苗参王,值大发了!” 王三强虽然也疲惫,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他检查了一下背篓里的参,确保包裹完好,没有在匆忙赶路中受损。那株六品叶参王静静地躺在最底层,如同沉睡的精灵,蕴含着巨大的价值和希望。 “歇口气,咱得赶紧回。”王三强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这林子里晚上也不太平,咱带着这么金贵的东西,不能耽搁。” 四人稍事休息,喝了点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贴饼子,便再次上路。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揣着希望和即将到手的财富,仿佛脚下生了风。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大型野兽的区域,终于在第二天下午,风尘仆仆地走出了老林子,踏上了回县城的土路。 到了县城,王三强先安排韩老汉三人在自己租住的小院附近找了个便宜客栈住下,约定好第二天一起去药材收购站卖参。他自己则背着最珍贵的参王,急匆匆地往家赶。 离家几天,他心里惦记得紧。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大女儿王诗玥正领着七丫王丹青在门口玩。王诗玥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丢下妹妹,像只小燕子般飞奔过来,带着哭腔喊道:“爹!你可回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暖,弯腰抱起扑过来的女儿,用胡子拉碴的脸蹭了蹭她的小脸蛋:“回来了,回来了,爹没事。” 这时,覃晓敏也听到动静从院里跑了出来,看到丈夫虽然一身尘土、满脸疲惫,但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眼圈瞬间就红了,上前两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捶了他胳膊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看你……说着说着还掉金豆子了……”王三强笑着,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语气轻松,“俺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还给你带了好东西!” 覃晓敏这才破涕为笑,赶紧把他让进院里。其他孩子听到爹回来了,也都从屋里跑出来,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王三强挨个摸了摸头,心里那份属于家的温暖和踏实感,将这几日在深山里的惊险和疲惫都驱散了大半。 他没有立刻拿出参王,怕孩子们不小心碰坏了。只是简单跟覃晓敏说了说遇到采药人、合作挖参的事情,略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免得她担心。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和韩老汉三人汇合,一起前往县药材收购站。收购站里还是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坐镇,看到王三强又来,推了推眼镜,笑道:“王三强同志,你又弄到啥好药材了?” 王三强笑了笑,没说话,先让韩老汉他们把三株五品叶参拿出来。那老先生一看,眼睛就亮了,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连连点头:“嗯!品相不错!年份也足!都是好参!”他给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价钱,韩老汉三人一听,喜得合不拢嘴,这个价钱远超他们的预期! 分完了这三株参的钱,韩老汉三人对王三强更是千恩万谢,揣着厚厚一沓钞票,欢天喜地地回客栈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等他们走了,收购站里没什么外人了,王三强才深吸一口气,将那个用苔藓和桦树皮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老先生,您再给瞧瞧这个。”王三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老先生看他这般郑重,也收起了随意的表情,小心地解开包袱。当那株六品叶参王完全呈现在他眼前时,老先生的手猛地一抖,眼镜后面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六品叶!参王!真正的参王!”老先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几乎是扑到柜台前,拿起放大镜,凑到极近的距离,颤抖着手,仔细查看着芦头、艼、体、纹、须…… “芦头紧密如珍珠串……艼形飘逸如龙须……主体灵秀……铁线纹清晰深邃……须根柔韧清疏……完美!几乎完美!”老先生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鉴赏家看到绝世珍宝时的痴迷和震撼,“这品相!这年份!起码百年以上!难得!太难得了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三强:“王三强同志!这参……你从哪儿……” 王三强笑了笑,含糊道:“老林子里碰运气碰上的。”他知道规矩,不能透露具体地点。 老先生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极其严肃:“王三强同志,不瞒你说,这株参王,价值连城。按照现在的行情和它的品相,我们收购站可以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一根,报出了一个让王三强心脏都漏跳一拍的惊人数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目,王三强还是感觉一阵眩晕,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这个数字,不仅远远填补了购买城西院子的资金缺口,甚至还有大量富余!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面上努力保持着平静,沉吟了一下,说道:“老先生,您是行家,您给的价公道。不过……俺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老先生此刻对王三强客气得很。 “这参王难得,俺想……能不能留个影(拍照)?也算是个念想。”王三强说道。他想着,这参王一卖,就成别人的了,拍张照片,以后也能跟孩子们说道说道。 “这个好说!应该的!”老先生满口答应,立刻让人找来站里那台老式的海鸥相机,小心翼翼地将参王摆好,调好光线,“咔嚓”一声,留下了这株参王最后的影像。 手续办得很快,当王三强揣着那张数额巨大的汇款单(为了方便和安全,收购站建议使用汇款)和一小部分现金走出药材收购站时,感觉脚下的土地都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嘈杂的人声、自行车铃声,此刻听来都无比悦耳。 巨款!真正的巨款!不仅院子钱够了,往后扩大生意、改善生活、培养孩子的本钱都一下子雄厚了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城西那宽敞亮堂的院子在向他招手,看到了“兴安岭山货行”的招牌挂起来,看到了孩子们在院子里无忧无虑地奔跑……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趟信用社,把汇款单的事情办妥,又将现金存进去大部分,只留了一些在身上。怀揣着存折和剩下的现金,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步伐沉稳有力,腰杆挺得笔直。 这一次“鬼见愁”之行,虽然九死一生,但回报是无比丰厚的。这不仅仅是金钱上的收获,更是对他胆识、能力和运气的最大肯定。他知道,有了这笔钱作为后盾,他王三强和这个家,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116章 乔迁新居喜,规划新蓝图 王三强揣着那张沉甸甸的存折和一部分现金,脚步生风地往家走。七月的日头依旧毒辣,但他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亮堂堂的。路过街边的副食店,他破天荒地称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一包平时舍不得买的水果糖和一挂五百响的鞭炮。 刚进巷子口,就看见覃晓敏正站在院门口张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看到他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迎上来低声问:“他爹,咋样?东西……卖出去了?” 王三强没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提着的肉和糖亮给她看。覃晓敏一看这架势,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眼圈却又有点发红,赶紧低下头,接过东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歇着,俺给你打水洗脸。” 进了屋,孩子们都围了上来。王三强把水果糖分给孩子们,小家伙们顿时欢呼起来,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他把家栋抱在怀里,用胡子蹭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这才对覃晓敏说:“晓敏,把门关上。” 覃晓敏依言关好门,王三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存折,递到她面前。 覃晓敏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当看清上面那一长串零时,她的手猛地一抖,存折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王三强,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他爹……这……这是多少啊?俺……俺没数错吧?” “没数错,”王三强压低声音,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豪气,“就是这么多!够咱买下城西那院子,还能剩下不老少!” 覃晓敏拿着存折,手抖得厉害,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丈夫,再看看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这不是伤心的泪,是狂喜的、不敢相信的、苦尽甘来的泪!她想起以前在屯里老宅受的苦,想起刚来县城时的窘迫,再看看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巨款,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爹……咱……咱真能有自己的大院子了?”她哽咽着问。 “能!必须能!”王三强握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明天!明天俺就去找老陈头,把房款给他!咱尽快搬过去!” 这一夜,夫妻俩几乎没怎么合眼。躺在炕上,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两人压低声音,兴奋地规划着新家的样子。 “正房五间,咱俩住东头,宽敞点。诗玥是姑娘大了,得给她单独一间。” “墨雅喜欢摆弄针线,靠窗那间给她,光线好。” “兰心和竹韵可以住一间,她俩爱学习,能互相督促。” “梅香、雪灵还小,先跟咱住一屋,等大了再说。” “丹青和八丫也得给她们留出地方……” “念恩是半大小子了,也得有自己的屋,就西头那间吧。” “家栋这小子,更不能委屈了,紧挨着咱屋……” “前院那两间厢房,拾掇出来,一间当山货行的门面,一间当仓库……” “后院宽敞,能开片菜地,种点小葱、菠菜,孩子们也有地方玩……”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那个大院子已经就在眼前,连每个房间怎么布置,院子里种什么树,都商量了个遍。说到后来,覃晓敏忍不住笑了:“瞧咱俩,跟真事儿似的,这钱刚到手,房还没过呢。” 王三强也笑了,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放心吧,晓敏,这回准成!等咱搬过去,好好置办点家当,让孩子们都舒舒坦坦的!” 第二天,王三强揣着钱,直接找到了城西机械厂的房主老陈头。老陈头见他真的带着全款来了,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看起来像山里猎户的汉子如此爽快有实力。双方都是实在人,也没再多扯皮,直接去办了手续,房契地契上,端端正正写上了王三强和覃晓敏的名字。 拿着那薄薄却又重逾千斤的几张纸,王三强的手都有些颤抖。这不仅仅是一座院子,这是他在县城扎下的根,是给妻儿老小打下的江山! 接下来的日子,王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喜悦之中。王三强找来泥瓦匠,把正房和厢房都仔细修缮了一遍,该补的补,该刷的刷。覃晓敏则带着王诗玥和王墨雅,忙着拆洗被褥,缝制新窗帘,置办新的锅碗瓢盆。王二民和魏红霞听说后,也特意从屯里赶来帮忙,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选了个黄道吉日,王三强在新院子门口,亲手点燃了那挂五百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震动了半条街,红色的纸屑纷飞,如同绽放的花朵。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得知是王三强买了这院子,纷纷道贺,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三强行啊!不声不响置办下这么大产业!” “听说人家是打猎的好手,还能收山货,有本事!” “瞧这一大家子,多热闹!” 在众人的议论和祝福声中,王三强一家,连同王念恩,正式搬进了城西这处宽敞亮堂的院子。 站在收拾一新的院子里,看着五间正房青砖灰瓦,窗明几净;看着前院两间厢房门户大开,预备着挂上招牌;看着后院宽敞的土地,想象着孩子们奔跑嬉戏、蔬菜茁壮成长的景象;再看看身边笑容满面的妻子和叽叽喳喳、兴奋探索新家的孩子们,王三强心中豪情万丈,眼眶竟有些湿润。 从王家屯那漏风漏雨的破旧老宅,到县城租住的逼仄小院,再到如今这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宽敞体面的大院子,这一步一步,他走得艰难,却无比坚实! 晚上,在新家的炕头上,王三强召集了全家,包括王念恩,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咱现在,算是在县城站住脚了。”王三强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家人,语气沉稳而有力,“往后,咱的日子得往好了过,往大了过!” 他指了指前院:“那两间厢房,就是咱‘兴安岭山货行’的根!咱不光收山货,以后还要把咱这牌子打响!” 他又看向孩子们:“你们,都得给俺好好念书,学本事!爹娘没啥大文化,就指望你们将来比俺强!” 最后,他目光落在覃晓敏身上:“晓敏,往后家里这一大摊子,还得你多操心。外头的事,有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被父亲话语中的力量和期盼所感染,小脸上洋溢着光彩。王念恩更是紧紧攥着拳头,眼神坚定。覃晓敏看着丈夫,看着孩子们,只觉得心里被幸福和希望填得满满的,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王三强睡在新家的炕上,感觉格外踏实。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有了这个院子作为根基,他的山货买卖,他的养殖计划,他脑海中那些关于未来的庞大蓝图,都将一步步变为现实。守护这个家,带领他们走向更富足、更有尊严的生活,这就是他王三强重生一世,最重要的使命和荣光! 第117章 海边初体验,赶海乐趣多 搬进新家的兴奋劲儿持续了好几天。孩子们在新院子里跑疯了,从前往后,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新奇。王诗玥带着妹妹们把前后院打扫得一尘不染;王墨雅对着自己那间靠南的屋子比划着,琢磨着在哪里放缝纫机最合适;王念恩则默默地把柴火劈好,码放得整整齐齐。 王三强和覃晓敏看着孩子们欢实的样子,心里跟喝了蜜似的。但王三强心里还装着另一件事——他答应过家人,等安稳下来,要带他们去看看从来没见过的海。如今手头宽裕了,新家也安顿得差不多了,这个承诺该兑现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着晚饭,王三强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消息:“咱家现在也安稳了,俺寻思着,过两天,带你们去海边玩玩,看看真正的大海,咋样?”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大海?爹,是真的海吗?就是书上说的那个望不到边,全是水的地方?”王诗玥第一个激动地问,眼睛瞪得溜圆。 “俺也要去!俺要去捡贝壳!”王墨雅饭也不吃了,拍着手嚷嚷。 “海里有大鱼吗?比咱河里的鱼大不?”王兰心好奇地歪着脑袋。 几个小的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姐姐们这么兴奋,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唤,家栋在覃晓敏怀里挥舞着小手,咯咯直笑。 连一向沉稳的王念恩,眼睛里也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覃晓敏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但还是有些顾虑:“他爹,这一大家子去海边,路远不?得住店吧?得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三强大手一挥,“咱现在不缺那几个钱!让孩子们开开眼界,比啥都强!俺都打听好了,离咱这儿二百多里地有个靠海的渔村,叫金沙滩,那边有招待所,便宜。咱带上二民哥一家,人多热闹,也有个照应。” 见丈夫安排得妥当,覃晓敏也不再反对,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说走就走。两天后,天还没大亮,王三强就雇了两辆带篷的马车,载着自家人和王二民一家(王二民、魏红霞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孩子们趴在马车窗口,看着沿途陌生的风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充满了对大海的向往。 马车颠簸了大半天,直到下午,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咸腥的气息。 “快闻!是海风!”王三强深吸一口气,笑着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也学着样子使劲吸着鼻子,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又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似乎有“哗啦……哗啦……”的潮水声传来。 当马车终于停在一个小渔村口,王三强带着大家走下马车,绕过一片防风林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一片无比辽阔、望不到边际的蔚蓝色水域,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金色的沙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不知疲倦地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哗哗”声。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鲜活的海腥味。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是海?”覃晓敏看着眼前这波澜壮阔的景象,喃喃自语,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孩子们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过了好几秒,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海!真的是大海!” “好大啊!比咱屯子旁边的水泡子大一万倍!” “快看!那白花花的是啥?是浪吗?” 王诗玥、王墨雅带头,孩子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尖叫着,欢笑着,甩掉鞋子,光着脚丫就冲向了沙滩!细软温热的沙子包裹着脚丫,痒痒的,舒服极了。他们追逐着退去的浪花,又被涌上来的新浪吓得尖叫着跑开,玩得不亦乐乎。 王三强和覃晓敏、王二民夫妇看着孩子们疯玩,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也没见过海,此刻站在这无垠的海边,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了起来。 在村里唯一的招待所安顿下来后,王三强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大家体验真正的海边生活——赶海。他们来的时辰正好,海水正在退潮,大片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 “快看!沙子上有好多小洞!”眼尖的王墨雅指着沙滩上密密麻麻的小孔喊道。 王三强笑着解释:“那是小螃蟹和海蚯蚓打的洞。来,爹教你们怎么挖。”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铲子和铁钩,蹲下身,在一个小洞旁轻轻一挖,果然,一只指甲盖大小、挥舞着钳子的小螃蟹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呼和争抢。 他又带着大家走到礁石区。退潮后的礁石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灰黑色的牡蛎(海蛎子),还有一些小小的、色彩斑斓的螺。 “这东西叫海蛎子,肉可鲜了!”王三强用带来的小凿子撬开一个,露出里面白嫩肥美的蚝肉,直接吸溜进嘴里,鲜美得他眯起了眼睛。 孩子们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撬着牡蛎,每撬开一个,就像发现了宝贝一样欢呼。王念恩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撬了小半桶。王二民的两个孩子也玩疯了,在礁石间蹦来跳去,寻找着各种新奇的小生物。 覃晓敏和魏红霞则对沙滩上那些被潮水冲上来的、形态各异的贝壳着了迷。她们弯着腰,仔细地挑选着,把那些颜色鲜艳、形状完整的贝壳捡起来,用手绢包好,准备带回家做纪念。 “他爹,你看这个,像个小扇子!” “嫂子,快看俺捡的这个,一圈一圈的,真好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海面,波光粼粼,美得如同画卷。王三强带着收获满满的家人——小半桶螃蟹、一大盆牡蛎、还有各种漂亮的贝壳和海螺,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招待所。 晚上,他们借了招待所的灶房,把赶海的收获做成了丰盛的晚餐。清蒸螃蟹原汁原味,鲜掉眉毛;蒜蓉烤牡蛎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甚至还用捡到的海菜打了个蛋花汤。孩子们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小肚子撑得滚圆,还在咂摸着嘴回味。 “爹,海里的东西真好吃!”王诗玥舔着手指,意犹未尽。 “俺明天还要去捡!俺要捡个最大的海螺!”王墨雅兴奋地规划着。 连最小的家栋,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似乎很喜欢这新鲜的海味。 看着家人脸上满足而快乐的笑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海浪声,王三强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游玩,更是为家人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相信,这份关于大海的记忆,将会永远留在孩子们的心里,成为他们童年最珍贵的宝藏之一。 第118章 租船试远航,初尝渔获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入手二手船,组建捕捞队 海边的几天,如同给王三强一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孩子们晒黑了,也玩疯了,小背篓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贝壳和海螺,心里则装满了对大海的惊奇与眷恋。覃晓敏和魏红霞也捡了不少漂亮贝壳,准备带回去装饰新家。 但王三强的心思,早已从游玩转向了更实际的盘算。返程的马车上,他不像来时那样和孩子们说笑,而是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出海捕捞的情景——那沉甸甸的渔网,那活蹦乱跳的银鳞,还有海柱介绍海上生计时的话语。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看出他有心事,轻声问道。 王三强睁开眼,目光炯炯:“晓敏,俺在想那条船。” “船?” “嗯,”王三强坐直身子,压低声音,“你看啊,咱这趟出海,就半天工夫,弄上来几百斤鱼。这要是天天干,哪怕隔三差五出一趟海,那也是了不得的收入!比咱收山货来钱也不慢,关键是,这海里的东西,它不像山货有季节,只要风浪不大,一年四季都能有产出!” 覃晓敏听着,心里快速盘算起来。她虽然没见过太大世面,但这几天也看出了海产的抢手,村里人打回来的鱼,几乎不愁卖。“你的意思是……咱也弄条船?” “对!”王三强用力一点头,“俺打听过了,海旺叔他们村有条旧船想出手,船况还行,价钱也合适。俺寻思着,把它盘下来!” “可……咱谁会使船啊?”覃晓敏担忧道,“俺们都是旱鸭子,这海上营生,风险大着呢。” “这个俺想好了,”王三强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船买下来,可以暂时先雇海柱哥给咱当船长,带着咱干。二哥(王二民)人稳重,肯学,让他跟着海柱哥,尽快把开船、看海、下网这些门道摸熟。等二哥能独当一面了,咱再自己干。另外,再从屯里或者这边渔村找两个手脚麻利、水性好的后生当帮手,组建个咱自己的捕捞队!” 他越说越兴奋,眼神里闪烁着创业者特有的光芒:“咱县城离海不算太远,鲜鱼运回去不费事。咱有山货行的底子,销路不愁!甚至可以像山货一样,在店里增设一个海产区!到时候,山里跑的海里游的,咱都能摆上柜台!” 覃晓敏看着丈夫踌躇满志的样子,知道他决心已定。她了解自己的男人,看着沉稳,骨子里却有一股敢闯敢拼的劲头,而且他看准的事,多半能成。她不再犹豫,点头道:“成!你觉得行,俺就支持!钱要是不够,俺这儿还有……” “够!卖参的钱还剩不少呢!买条旧船绰绰有余!”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心里踏实又温暖。 回到县城的新家,安顿好依旧兴奋的孩子们,王三强一刻也没停歇。他先把自己的打算跟王二民详细说了一遍。 王二民一听,先是吓了一跳:“老三,你要买船?搞捕捞?这……这能行吗?咱可都是山里人啊!” “山里人咋了?”王三强笑道,“山里人能学会打枪下套,就能学会使船下网!二哥,你为人稳重,做事踏实,这摊子事,你得帮俺挑起来!先跟着海柱哥学,等学成了,你就是咱这捕捞队的队长!” 王二民见弟弟如此信任自己,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气,他一拍大腿:“成!老三你看得起俺,俺就跟你干!不就是使船嘛,俺学!” 说服了王二民,王三强第二天就又坐车返回了金沙滩渔村,找到海旺叔,直截了当提出了想买那条二手船,并聘请海柱当临时船长带队的想法。 海旺叔有些意外,但看王三强是真心实意想干,而且开出的价钱和工钱都挺公道,便点头答应了。海柱也是个实在人,听说能有个稳定的收入,还能带徒弟,也欣然同意。 于是,在回到县城不到一个星期后,王三强再次来到了金沙滩,不过这次不是来游玩,而是来接收他的第一条渔船!那条略显陈旧但保养得不错的木壳船,从此船头便刷上了“兴安岭渔001”的字样。 与此同时,王二民也收拾好行囊,告别家人,住到了渔村,开始了他的“学徒”生涯。他跟着海柱,从最基础的识别风向潮汐、维护机器、修补渔网学起,白天出海实践,晚上学习理论,那股认真劲儿,连海柱都夸赞不已。 王三强则坐镇县城,一边打理着日益红火的“兴安岭山货行”(招牌已经正式挂了起来),一边着手组建捕捞队的其他成员。他通过海旺叔的介绍,在渔村招募了两个家境一般、但年轻力壮、熟悉水性的后生,一个叫栓子,一个叫石头。又在王家屯找了两个跟他家关系不错、人也勤快的本家侄子,一个叫王大河,一个叫王小山,让他们也过来跟着学,算是为将来培养自己人。 人员初步齐备,王三强亲自去了一趟渔村,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捕捞队——船长海柱,副手兼学徒王二民,船员栓子、石头、王大河、王小山。他站在码头上,对着眼前这六个将成为他海上事业开拓者的汉子,做了一次简短的动员。 “兄弟们!”王三强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今天起,咱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了!这大海,就是咱新的猎场!俺王三强别的不敢保证,就一句话:只要咱肯下力气,守规矩,挣了钱,绝亏待不了大伙!往后,咱‘兴安岭’的牌子,不仅要响彻山林,也要在这大海上,闯出名堂!” 他的话语朴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力量。海柱等人听着,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干劲十足。 “三强兄弟(老板)放心!俺们肯定好好干!”几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很快,“兴安岭渔001”号就在海柱的驾驶和王二民等人的协助下,开始了正式的捕捞作业。第一批渔获通过王三强联系的卡车,迅速运回了县城的山货行。 当那些活蹦乱跳的、泛着银光的海鱼出现在山货行的柜台时,立刻引起了轰动!县城里虽然也能买到鱼,但如此新鲜、种类繁多的海鱼,还是头一遭! “哟!这不是兴安岭山货行吗?咋还卖上鱼了?” “这鲅鱼真新鲜!眼睛还锃亮呢!” “给我来条牙片鱼!晚上给孩子炖汤!” 顾客们议论纷纷,争相购买。王三强早有准备,将海鱼分区摆放,明码标价,覃晓敏和王诗玥带着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带着笑。王墨雅甚至用碎布头做了几个小鱼形状的香包,挂在店里当装饰,别有一番趣味。 看着这火爆的销售场面,王三强知道,他这步棋又走对了!山林与海洋,在他的运作下,开始交汇,共同支撑起“兴安岭”这块越来越响的招牌,也为他积累着更雄厚的资本,去实现脑海中那个更加庞大的商业蓝图。 第120章 养殖念头起,考察梅花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屯里建鹿场,亲人又作妖 从鹿场考察回来,王三强心里的那团火算是彻底点燃了。养殖梅花鹿的念头不再是空想,而是变成了一个清晰可见、触手可及的目标。他连夜趴在炕桌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在账本空白页上写写画画,粗略估算着建鹿场需要的投入——选址、平整土地、搭建鹿舍、购买种鹿、储备饲料、聘请人手……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让他肉疼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数字。 “咋样?他爹,算出来没?得多少?”覃晓敏哄睡了家栋,凑过来小声问道,脸上带着担忧。 王三强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数目不小。把咱现在能动用的活动资金都算上,恐怕也才将将够个起步,后续买鹿崽子、饲料啥的,还得另想办法。” 覃晓敏沉默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不够咱就再想法子!你不是常说,看准了就得干吗?俺信你!大不了,俺把压箱底的那几件首饰……” “用不着那个!”王三强打断她,握住她的手,“钱的事俺来想办法,还没到动你嫁妆的地步。俺寻思着,先把地方定下来,把鹿舍建起来。鹿崽子可以分批买,慢慢发展。” 首要任务就是选址。王三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目光投向了王家屯。那里有山有水,环境好,地方宽敞,而且毕竟是自己的根,很多事情办起来也方便。 第二天,他就回了屯里,直接找到屯长王老栓,把自己的想法一说。 “啥?你要在咱屯里建鹿场?养梅花鹿?”王老栓听完,惊得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王三强,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三强啊,你现在是越来越能折腾了!这养鹿……能成吗?那可是金贵玩意儿!” “事在人为,屯长。”王三强语气沉稳,“俺去国营鹿场看过了,也跟技术员请教了,心里有底。咱屯子东头那片靠山根的坡地,向阳、背风、离水源也近,地方也宽敞,俺觉得挺合适。您看,能不能跟屯里商量商量,把那片地租给俺?” 王老栓嘬着牙花子,沉吟起来。王三强现在可是屯里的财神爷,他搞的山货收购点让不少人家都得了实惠,如今他要租地建鹿场,要是真搞成了,说不定又能带动屯里人挣点钱。可这养鹿……毕竟是个新鲜事,万一赔了…… “三强啊,不是俺不支持你,”王老栓斟酌着词句,“这养鹿投入大,风险也不小。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王三强斩钉截铁,“赔赚俺自己担着!只要屯里把地租给俺,该交的租金一分不少!而且,等鹿场建起来,需要人手,俺肯定优先用咱屯里的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老栓也不好再拦着,毕竟这是给屯里创收的好事。“成!既然你决心已定,俺就支持你!回头俺开个会,跟大伙儿通个气,把那片坡地划给你!租金就按荒地算,便宜点!” “谢谢屯长!”王三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王家屯传开了。 “听说了吗?王老三要在咱屯东头建鹿场!养梅花鹿!” “我的老天爷!他这是要上天啊!山货买卖不够他折腾的,又琢磨上养鹿了?” “那玩意儿能养家?听说可娇贵了!” “人家王老三现在是能人,说不定真能成!” 屯里人议论纷纷,有看好的,有怀疑的,更多的则是羡慕王三强这敢想敢干的魄力和雄厚的财力。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老宅那边。刘秋芝正坐在炕头纳鞋底,听到大儿媳苗翠花添油加醋地学舌,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手指上,渗出血珠也顾不上。 “啥?他要在屯里建鹿场?他哪来那么多钱?”刘秋芝的声音尖利起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不甘。那个她曾经最看不上、觉得绝了户没出息的三儿子,如今竟然要干这么大事业了! 王大军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苗翠花撇着嘴,酸溜溜地说:“可不是嘛!听说投进去的钱海了去了!又是买地又是盖圈的!娘,你说他这么有钱,手指头缝里漏点,也够咱家吃香喝辣的了!可他倒好,宁可把钱往那牲口身上砸,也不说帮衬帮衬自家亲兄弟!俺看啊,他就是故意的!显摆他有本事!” 这话正好戳中了刘秋芝的痛处。她猛地扔掉手里的鞋底,站起身:“走!去找他!俺倒要问问,他还是不是老王家的人!有这么发财的吗?” 王四壮和媳妇吴柳红也闻讯赶来,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思——这鹿场可是块大肥肉,说啥也得沾点光! 于是,以刘秋芝打头,王大军、苗翠花、王四壮、吴柳红紧随其后,一家子浩浩荡荡,直奔王三强在屯里临时落脚、指挥建场的窝棚。 王三强正和王二民、王念恩以及几个请来的帮工丈量土地,规划鹿舍的位置,就看到老娘领着兄嫂弟妹气势汹汹地来了。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麻烦来了。 “三强!”刘秋芝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你眼里还有没有俺这个娘?还有没有你这些兄弟?弄这么大阵仗,咋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王三强放下手里的皮尺,面色平静:“娘,俺做生意,为啥要跟你们商量?” “你……”刘秋芝被噎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哭嚎起来,“俺的命咋这么苦啊!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现在儿子发达了,就不认娘了!有钱建鹿场,没钱孝敬娘啊……” 苗翠花赶紧上前帮腔:“他三叔,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咱可是一家人!你这鹿场建起来,总得用人吧?你看你大哥,闲着也是闲着,来给你当个管事,帮你看着场子,多好!自家人用着也放心不是?” 王四壮也腆着脸凑上来:“三哥,还有俺呢!俺有力气,帮你喂鹿、打扫圈舍,肯定比外人用心!” 吴柳红则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片坡地,心里盘算着要是自家也能掺一股该多好。 王三强看着眼前这群所谓的“亲人”,心里一阵腻歪。他太了解他们了,就是想来占便宜、摘桃子,真让他们进来,这鹿场就别想安生。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冰冷:“俺这鹿场,是用俺自己的血汗钱建的,跟老王家没啥关系。用人,俺会用靠谱的、能干活的,不是用来养闲人、照顾亲戚的!大哥,四弟,你们要真想干活挣钱,俺山货收购点还缺搬货的,一天八毛钱,干不干?” 王大军和王四壮一听这话,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让他们去干扛大包的力气活?丢不起那人! “王三强!你……你咋这么说话!”王大军气得浑身发抖。 “就是!俺们是你亲哥亲弟!”王四壮也梗着脖子嚷道。 刘秋芝更是哭天抢地,骂王三强没良心。 王三强懒得再跟他们纠缠,对王二民说:“二哥,这边你盯着点,按咱规划的来。俺回县里还有事。”说完,他看也没看那群人,带着王念恩,转身就走。 留下刘秋芝一家在原地,又是骂又是哭,却无可奈何。他们发现,如今这个王三强,早已不是那个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疙瘩了。他的翅膀硬了,心也硬了。 王二民看着这群人的丑态,摇了摇头,对帮工们挥挥手:“干活干活!别管他们!” 鹿场的建设,就在这样一场闹剧中,正式拉开了序幕。王三强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来自家族内部的麻烦恐怕不会少。但他不在乎,为了那个庞大的商业梦想,他必须扫清一切障碍,哪怕这些障碍,来自所谓的“亲人”。 第122章 巧遇参商人,点拨种参道 鹿场的建设在王二民的督促下稳步推进,砍伐灌木、平整土地、开挖地基,原本荒芜的坡地一天一个样。王三强则县城、屯里两头跑,一边照看山货行和渔业生意,一边盯着鹿场的进度,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他刚从屯里回到县城的山货行,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说话声。掀开门帘进去,只见覃晓敏正陪着两个陌生男人说话。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体面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算盘,正仔细看着柜台里陈列的各类山货。另一个年轻些,像是跟班,提着个公文包。 “当家的,你回来了。”覃晓敏看到王三强,连忙起身介绍,“这位是吉林抚松来的陈老板,专门做药材生意的。陈老板,这就是俺家男人,王三强。” 那陈老板闻言,放下手里的算盘,转过身,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拱手道:“王老板,久仰久仰!鄙人陈明远,抚松人。路过贵宝地,看到您这‘兴安岭山货行’招牌响亮,进来瞧瞧,果然货品齐全,品相上乘啊!” 王三强心里一动,抚松?那可是人参之乡!他不敢怠慢,也客气地回礼:“陈老板太客气了,俺这就是个小本买卖,混口饭吃。您是从人参之乡来的行家,还得请您多指点。”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明远对王三强这店里的山货赞不绝口,尤其是对那几盒品相不错的野生黄芪和五味子,很是感兴趣。 “王老板,您这些山货,品质确实不错。不过……”陈明远话锋一转,拿起一根品相普通的野生人参(是王三强之前收到的,并非参王),微微摇头,“像这种野山参,年头浅,品相一般,卖不上大价钱。现在这年月,纯正的野山参是越来越难找了,价高不说,还靠运气。” 王三强点点头,深有同感:“陈老板说的是。俺前阵子也是运气好,才弄到一苗像样的,往后可就难了。” 陈明远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王老板,我看您是个有魄力、能干大事的人。光靠收这点散货,小打小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王三强听他话里有话,便虚心地请教:“那依陈老板看,俺该咋整?” 陈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老板,您觉得,是满山遍野去碰运气找一棵野山参划算,还是找块好地,自己撒下参籽,踏踏实实等它几年、十几年,收一园子人参划算?” 王三强心里猛地一跳,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自己种参?! 他之前光想着打猎、收山货、养鹿,却从来没往种参这方面想过!主要是觉得人参这玩意儿金贵,野生都难长,人工咋种? “陈老板,您的意思是……园参(人工种植人参)?”王三强试探着问。 “正是!”陈明远肯定地点点头,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我们抚松那边,早就开始搞园参种植了!只要选对地方,掌握好技术,这园参的产量和收益,可比您漫山遍野收山货稳定多了!虽然药效比不得那些动辄几十上百年的老山参,但胜在量大、稳定!如今这国内外市场,对人参的需求越来越大,光是咱国内药厂、保健品厂,就消耗惊人!这可是个朝阳产业!” 他顿了顿,看着王三强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点拨:“我看您这地方,山好水好,气候也合适。要是能有片合适的山地,搞园参种植,绝对有搞头!投入虽然大点,周期长点,但一旦成了,那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王三强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陈明远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路的另一扇大门!是啊,为什么只能被动地去山里寻找?为什么不能主动地去创造?养殖梅花鹿是如此,种植人参更是如此! “陈老板,不瞒您说,您这话可真是说到俺心坎里去了!”王三强激动地握住陈明远的手,“俺之前光想着养鹿,还真没往种参上想!您给俺仔细说道说道,这种参,都需要啥条件?咋个弄法?” 陈明远见王三强如此上道,也很高兴。他让跟班拿出公文包,里面竟然有几分关于园参种植的简易资料和图片。 “种参啊,首先得选地。”陈明远指着资料上的图片讲解,“得是没种过人参的生荒地,最好是腐殖层厚的林地,排水要好,坡度不能太大。其次就是搭棚,人参喜阴怕晒,得搭遮阴棚。然后是种子,得选优良的参籽……最关键的是技术,整地、做床、播种、田间管理、病虫害防治……这里头门道多着呢!” 王三强像块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知识。他发现自己之前靠着前世记忆和这辈子经验积累的那点东西,在真正的行业专家面前,还是显得狭隘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陈明远干脆让跟班去买了些熟食和酒,就在山货行后间,和王三强边吃边聊起来。陈明远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不仅讲种参,还讲药材市场的行情,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让王三强大开眼界。 “王老板,”陈明远抿了一口酒,真诚地说,“我看您是个干实事的人,也有这个实力。要是真有心搞园参,前期我可以给您提供些技术支持,甚至能帮您联系可靠的参籽渠道。当然,要是您种出来了,这销路,我们抚松参行也可以优先考虑收购!”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王三强激动不已,连连敬酒:“陈老板,您这可真是帮了俺大忙了!俺敬您!” 一顿饭吃完,王三强和陈明远已经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王三强不仅对园参种植有了清晰的轮廓,更与陈明远这个药材行业的资深人士搭上了关系,这无疑为他未来的事业又增添了一个重要的砝码。 送走了陈明远,王三强站在山货行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养殖、种植……他的商业版图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扩张。原本只想着靠打猎和山货养家糊口的他,如今竟然要同时涉足渔业、养殖业和种植业了! 他知道,这条路充满挑战,投入巨大,周期漫长。但那种亲手创造财富、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让他热血沸腾。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远的将来,在那片向阳的坡地上,不仅奔跑着健壮的梅花鹿,更生长着一片片郁郁葱葱的参园!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收拾完碗筷出来,看到丈夫站在门口出神,轻声问道。 王三强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晓敏,咱可能……又要干一件大事了!” 他拉着覃晓敏回到屋里,将陈明远关于园参种植的话,以及自己心中的宏图,细细地说给她听。覃晓敏听着丈夫描绘的那幅壮丽画卷,先是震惊,继而也充满了向往。 “他爹,俺不懂这些大道理,”覃晓敏握住王三强的手,眼神坚定,“但俺知道,你想干的事,准没错!俺支持你!” 有了妻子的支持,王三强信心更足。他深知,鹿场要建,参园也要搞!这两样,都将成为他“兴安岭”帝国最坚实的支柱!而这一切,都源于这次与抚松参商人的偶然相遇,源于那一次关键的点拨。机遇,总是垂青有准备的头脑。 第123章 县城起风波,混混收保护 王三强的生意如同滚雪球般越做越大,“兴安岭山货行”的招牌在县城越来越响亮。店里不仅售卖各种山珍野味,还增加了鲜活海产区,每天顾客盈门,现金流水哗哗作响。这红火的景象,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其中就包括县城里游手好闲、专靠欺行霸市混日子的地痞流氓。 这天下午,店里生意正忙,覃晓敏和王诗玥带着伙计在前台招呼顾客,王三强则在后面小库房清点新到的渔获。突然,店门帘子被人粗鲁地掀开,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晃着膀子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外号叫“黑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仿军装,敞着怀,露出胸口模糊的刺青,嘴里叼着烟卷,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店里。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瘦高像竹竿,一个矮胖像地缸,都斜着眼,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顾客们一看这架势,知道来者不善,纷纷避让,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覃晓敏心里一紧,但还是强作镇定地上前招呼:“几位同志,想买点啥?” 黑虎没搭理她,用夹着烟的手指点着货架上的山货和海鱼,歪着嘴对身后两人说:“嗬!瞧瞧,这买卖,够红火的啊!”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痞气。 那瘦高个跟班立刻接话:“虎哥,这地段,这买卖,一天得进不少票子吧?” 矮胖子也阴阳怪气地说:“那是!比咱兄弟风吹日晒强多了!” 覃晓敏听出话里的意思,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尽量客气地说:“几位同志说笑了,俺们就是小本经营,混口饭吃。” “小本经营?”黑虎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到覃晓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板娘,你这可不像是小本经营啊!哥几个在这条街上混饭吃,讲究个规矩。你们这店开得这么旺,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交点‘卫生管理费’,咱保你店里平平安安,没人敢来找麻烦!”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要收保护费了!店里剩下的几个顾客和伙计都吓得不敢出声。王诗玥紧张地抓住娘的衣角,小脸煞白。 覃晓敏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忍着怒气说:“这位同志,俺们开店是正经买卖,该交的税一分不少,从来没听说还要交什么‘管理费’!你们这是……” “啥叫没听说?”黑虎打断她,眼睛一瞪,露出凶光,“现在不就听说了吗?少他妈废话!一个月五十块!今天先把这月的交了!” 一个月五十!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这简直是抢劫! “你们……你们这是欺负人!”覃晓敏又气又怕,声音带着颤抖。 “欺负你咋地?”那瘦高个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覃晓敏,“赶紧拿钱!别逼哥几个动手!”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帘“唰”地一下被掀开,王三强沉着脸走了出来。他刚才在里面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强压着怒火。 “干啥呢?”王三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他几步走到覃晓敏身前,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直射向黑虎三人。 黑虎被王三强这突然出现的气势慑了一下,但随即想到自己这边有三个人,而且他黑虎在县城也是有名号的,便又挺起胸膛,歪着头打量王三强:“你就是这店的老板?正好!跟你说话痛快点!一个月五十块‘管理费’,交了钱,咱井水不犯河水!” 王三强看着眼前这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心里冷笑。他前世在商海沉浮,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种底层的小混混,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管理费?”王三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谁定的规矩?俺咋不知道?” “老子定的规矩!”黑虎一拍胸脯,嚣张地叫道,“在这条街上,就得听老子的!赶紧拿钱!” 王三强没理他,而是转头对吓坏了的顾客和伙计说:“对不住各位,今天店里有点事,大家先回吧,改天再来照顾生意。” 顾客们如蒙大赦,赶紧低着头溜出了店门。伙计也紧张地看着王三强。 清完了场,王三强这才重新看向黑虎,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钱,俺一分没有。你们现在滚出去,俺就当啥事没发生。” “嘿!给你脸不要脸是吧?”黑虎被王三强的态度激怒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山里猎户的老板这么硬气!“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他松松骨!” 那瘦高个和矮胖子闻言,摩拳擦掌就要上前动手。 王三强眼神一厉,就在两人靠近的瞬间,他动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只见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瘦高个挥来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拉! “哎呦!”瘦高个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前扑去,王三强右腿膝盖如同重锤般狠狠顶在他的小腹上! “呕……”瘦高个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着倒在地上,痛苦地干呕起来,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三强的右脚如同鞭子般抽出,精准地扫在矮胖子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矮胖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黑虎甚至没看清怎么回事,两个手下就已经躺在地上哀嚎了。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变成了惊骇,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指着王三强:“你……你敢动手?你知道俺是谁吗?俺是跟‘座山雕’混的!” “座山雕?”王三强冷哼一声,一步步逼近黑虎,“俺不管你是跟谁混的,敢来俺店里撒野,就得付出代价!” 黑虎看着王三强那冰冷的目光和浑身散发出的、如同猛兽般的危险气息,只觉得头皮发麻,腿肚子直转筋。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 “你……你别过来!俺……俺们走!这就走!”黑虎一边后退,一边慌乱地说道,想去拉地上的同伴,又不敢。 王三强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听着,回去告诉那个什么‘座山雕’,还有这条街上所有动歪心思的,俺王三强的店,不是你们能碰的!谁敢再来,这就是下场!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炸雷,震得黑虎一哆嗦。他再也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地上的同伴了,连滚爬爬地冲出店门,狼狈逃窜。 王三强看着地上还在呻吟的两个混混,对吓呆了的伙计挥挥手:“把他们拖出去,扔远点,别脏了俺的地方。” 伙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和闻讯赶来的隔壁店主一起,把两个混混拖了出去。 店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依旧凝重。覃晓敏和王诗玥这才松了口气,后怕地围上来。 “他爹,你没事吧?”覃晓敏担心地检查着丈夫。 “爹,你太厉害了!”王诗玥看着爹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王三强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没事,几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而已。”但他心里清楚,这事恐怕没完。那个“座山雕”,听起来像是个更大的麻烦。看来,想在县城安安稳稳做生意,光有钱还不行,还得有能镇住场子的实力和威望。 这一次冲突,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王三强知道,他必须做好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第124章 三强显身手,初挫黑虎威 黑虎连滚带爬地逃回他们的窝点——县城西头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心有余悸地把在山货行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把王三强形容得如同凶神恶煞,把自己两个手下的惨状描绘得淋漓尽致。 “雕哥!那王三强太他妈嚣张了!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还说……还说让您洗干净脖子等着!”黑虎跪在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壮汉面前,哭丧着脸告状。这壮汉就是县城混混里颇有名气的“座山雕”,真名叫啥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心狠手辣,手下聚了十几号人。 座山雕眯着三角眼,手里盘着两个锃亮的铁核桃,听完黑虎的叙述,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发作。他能在县城混出名头,靠的不光是狠,还有脑子。 “王三强?就是那个开山货行,最近又搞船打渔的猎户?”座山雕沙哑着嗓子问。 “对对对!就是他!”黑虎连忙点头,“雕哥,这口气咱不能忍啊!要不以后咱还咋在县城混?” 座山雕沉默了片刻。王三强这个名字他最近没少听,知道这人有点本事,不是普通庄户人。但他座山雕的威严也不能轻易被挑衅,否则底下人心就散了。 “废物!”座山雕一脚把黑虎踹开,“三个人让人家一个给收拾了,还有脸回来哭?滚一边去!”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砖窑里踱了几步,对旁边一个戴眼镜、显得有点斯文的瘦子说:“军师,你怎么看?” 那被称为“军师”的瘦子推了推眼镜,阴恻恻地说:“雕哥,这个王三强,是块硬骨头。硬碰硬,咱们就算能拿下,损失也不会小。而且他现在生意做得大,跟公社、林场那边好像也有些关系,闹大了对咱没好处。” “那你说咋整?这面子就不要了?”座山雕不满地哼了一声。 “面子当然得要!”军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不能明着来。他不是有船吗?咱可以在他运货的路上做点文章……或者,等他落单的时候……总之,得让他知道,在这县城做生意,不拜咱这座码头,寸步难行!” 座山雕想了想,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先给他点颜色瞧瞧!黑虎!” 黑虎赶紧又爬过来:“雕哥您吩咐!” “带几个人,这几天给俺盯紧了王三强和他那店!还有他那条破船!找到机会,就给俺狠狠弄他一下!记住,别留下把柄!” “是!雕哥!”黑虎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山货行周围果然多了些鬼鬼祟祟的身影。王三强心知肚明,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暗中加强了戒备。他让王二民从屯里又找了两个信得过、身手不错的本家侄子,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就住在店里守夜。他自己更是枪不离身,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这天傍晚,王三强从店里对完账,准备回家。他像往常一样,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城西新家的路上。这条路相对僻静,要穿过一片小树林。 就在他刚进入树林没多久,前后突然窜出来七八条黑影,手里都拿着棍棒、链条之类的家伙,把他前后堵住了!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脸上还带着淤青的黑虎! “王三强!你他妈挺能躲啊!今天看老子不废了你!”黑虎仗着人多,又恢复了嚣张气焰,挥舞着手里的铁棍骂道。 王三强停下脚步,目光冷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人。对方有八个,都是二十郎当岁的青壮混混,一个个面露凶光。他缓缓把自行车支好,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黑虎,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王三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少他妈废话!给俺打!”黑虎不想再多说,生怕夜长梦多,一声令下,七八个混混挥舞着家伙就冲了上来! 面对围攻,王三强眼神一厉,不退反进!他如同猎豹般猛地向前一窜,避开正面砸来的铁棍,左手闪电般扣住一个混混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伴随着惨叫,那混混的手腕应声而断,铁棍“当啷”落地! 几乎同时,王三强右肘如同重锤,狠狠向后撞去!正中身后一个想偷袭的混混胸口! “噗!”那混混如同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撞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软软滑落,不知死活。 王三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行云流水,每一招都简洁、狠辣、有效!他充分利用树林的环境,身形飘忽,在棍棒链条的缝隙中穿梭,每一次出手,必然伴随着骨裂声和惨叫声! 他夺过一根铁棍,反手就砸在一个混混的膝盖上! 侧身避开链条横扫,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裤裆! 有个混混想从背后抱住他,被他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这些平日里欺软怕硬的混混,哪里见过如此凶悍的打法?王三强就像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所向披靡!他不仅力量远超常人,更重要的是那股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冷静和狠厉!招招直奔要害,毫不留情! 不到两分钟,还能站着的就只剩下黑虎和另外两个被吓破胆的混混了。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都在痛苦地呻吟、哀嚎。 黑虎看着如同煞神般的王三强,一步步向他走来,手里的铁棍都在颤抖,裤裆一阵湿热,竟然吓尿了! “你……你别过来!俺……俺错了!王爷爷!俺再也不敢了!”黑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另外两个混混也赶紧扔掉家伙,跪地求饶。 王三强走到黑虎面前,用夺来的铁棍抬起他的下巴,冰冷的目光如同看待死人:“回去告诉座山雕,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敢来惹俺,下次断的就不是手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杀意。黑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俺一定带到!一定带到!谢王爷爷不杀之恩!” “滚!”王三强低喝一声。 黑虎和另外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逃走了,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王三强看着满地狼藉,扔掉手里的铁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推起自行车,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家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然而,这场发生在小树林里的、一边倒的碾压式战斗,却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县城的地下世界。王三强单枪匹马放倒黑虎手下八大金刚的消息,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娘!那王三强这么能打?” “黑虎八大金刚都栽了?那可是座山雕手下的硬茬子!” “以后可千万别去招惹那尊煞神!” 王三强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初步在县城立下了威名!他知道,对付这些欺软怕硬的混混,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比他们更狠,更硬,才能赢得敬畏,换来安宁。这一战,彻底打掉了座山雕的嚣张气焰,也为他的生意,暂时扫清了一些来自地痞流氓的障碍。 第125章 黑虎欲报复,绑架小念恩 小树林一役,王三强单枪匹马放倒黑虎手下八大金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鹞鹰,扑棱棱飞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往日里那些在“兴安岭山货行”门口探头探脑、眼神闪烁的身影,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街面上其他几家被骚扰过的店铺老板,看王三强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畏和感激。 “三强兄弟,你可给咱这条街出了口恶气啊!”隔壁杂货铺的老赵头,偷偷塞给王三强一包好烟,压低声音道,“那帮瘪犊子,可算碰上硬茬子了!” 王三强只是笑笑,把烟推了回去:“赵叔,咱正经做生意,不惹事,也不怕事。往后他们要是再敢来,您言语一声。” 话是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太了解座山雕这类人的德性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正面冲突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像阴沟里的毒蛇,躲在暗处,寻找更歹毒的机会。 他把家里和店里的防范又加固了一层。叮嘱覃晓敏和孩子们,没事少出门,出门必须结伴,尤其是几个上学的丫头。店里晚上守夜的人增加到了三个,都是王二民从屯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本家后生,膀大腰圆,手脚利落,对王三强死心塌地。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王三强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对方的毒计,会落在年纪最小、平日里最为乖巧低调的王念恩身上。 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阴沉。王念恩像往常一样,在县中心小学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书包,和同路的几个同学一起往家走。他如今在王家吃得好,穿得暖,脸上有了肉色,个子也蹿高了一截,不再是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流浪儿。他话不多,学习却格外用功,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报答爹娘的恩情,要给妹妹们做个好榜样。 走到离王三强家那条巷子还有百十米的一个拐角处,这里相对僻静。突然,旁边一条窄巷里猛地窜出两条黑影,一左一右,如同老鹰抓小鸡般,瞬间捂住了王念恩的嘴,箍住了他的胳膊! 王念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进了昏暗的窄巷深处!他拼命挣扎,双脚乱蹬,可他那点力气,在两个成年壮汉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唔……唔……”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看清了其中一个汉子脸上狰狞的疤瘌眼——是黑虎的手下! 一个破麻袋兜头罩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窒息。他感觉被人扛了起来,快速移动,塞进了一个充满机油和铁锈味、颠簸摇晃的地方(像是三轮车或者破旧汽车的后备箱)。他听到黑虎压低的、充满恨意的声音:“小杂种,别怪俺们,要怪就怪你那不知死活的爹!这回,看老子不扒他一层皮!” 泪水混合着汗水,瞬间浸湿了王念恩的眼眶。他不是为自己害怕,而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成了爹的累赘,成了坏人要挟爹的工具!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他不能慌,得想办法! 与此同时,王三强家里,覃晓敏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颊微红,锅里炖着喷香的豆角土豆,旁边箅子上热着金黄的贴饼子。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心里有些嘀咕:“念恩这孩子,平时这个点早该到家了,今儿个咋还没回来?是不是在学校被老师留了?” 又等了一刻钟,还不见人影,覃晓敏心里那点嘀咕变成了不安。她解下围裙,对正在里屋炕上陪着家栋和八丫玩的王诗玥喊道:“诗玥,你看好弟弟妹妹,娘去巷子口迎迎你念恩哥。” 王诗玥答应了一声。覃晓敏快步走出院子,来到巷子口,伸着脖子往学校方向张望。路上行人匆匆,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在这时,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是经常和王念恩一起放学的一个同学。 “王……王婶!不好了!念恩……念恩被人抓走了!” “啥?!”覃晓敏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一把抓住那孩子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谁?被谁抓走了?在哪儿?” “就……就在前面拐角那条黑巷子!是几个大人,捂着嘴拖进去的!俺们……俺们没看清脸,吓坏了就跑……”那孩子也吓得够呛,话都说不利索。 覃晓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她强撑着几乎软倒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对那孩子说:“快……快去山货行!告诉你王叔!快!” 那孩子扭头就跑。覃晓敏也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家跑,她要回去看着其他孩子,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 王三强正在山货行后间跟王二民商量去外地购买梅花鹿种鹿的事情,听到伙计慌里慌张冲进来报信,说“念恩少爷被人绑了”,他手里的茶杯“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二哥!”王三强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抄家伙!叫人!把咱屯里在县城的、信得过的老少爷们,都给俺集合起来!” “老三,你别急!俺这就去!”王二民也是又惊又怒,立刻转身冲出店门。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里面除了钱票,还有一把保养得油光锃亮、散发着钢铁寒气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熟练地检查枪械,压满子弹,然后拿起那把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开山刀,插在腰后。 “老板……”店里的伙计看着王三强这副架势,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看好店,照顾好家里。”王三强丢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出店门。 刚到门口,王二民已经带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本家侄子和屯里在县城做工的青壮赶到了,人人手里都拿着铁锹、镐把、柴刀等家伙,群情激愤。 “三叔!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念恩!” “三哥!你说咋整?俺们听你的!” 王三强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弟兄们,俺王三强平日里待大家咋样?” “没得说!” “三叔对俺们恩重如山!” “好!”王三强点头,“今天,俺家念恩被座山雕那伙人绑了!这是打俺王三强的脸,也是打咱王家屯老少爷们的脸!这笔账,必须算!” “对!算账!” “干他狗日的座山雕!” “但是!”王三强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咱不能蛮干!他们绑人,无非是为了要挟俺,换钱或者报复。人肯定被藏起来了,咱得先找到人!” 他立刻分派任务:“二河,你带两个人,去黑市打听消息,看最近有没有啥陌生的地方或者人活动。小山,你机灵,去座山雕常晃悠的那几个窝点附近盯着,看有没有异常。其他人,跟俺在店里等信儿!他们肯定会派人来传话!” 众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王三强则回到山货行,坐在柜台后面,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步枪就放在手边,开山刀横在膝上。覃晓敏红着眼圈从家里赶来,被他强行劝了回去,让她在家看好孩子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王三强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念恩那孩子懂事、隐忍的模样在他眼前不断闪现。他发誓,如果念恩少了一根汗毛,他定要让座山雕那伙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血的代价! 天色渐渐擦黑,店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下,王三强的眼神如同潜伏的猛兽,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贼眉鼠眼的半大孩子,鬼鬼祟祟地跑到山货行门口,将一个揉皱的纸团扔进店里,转身就想跑。 守在门口的王二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揪了进来! “说!谁让你来的?”王二民厉声喝道。 那孩子吓得尿了裤子,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虎哥……让俺送……送信……说……说要想让那小子活命,就让王……王老板一个人,带着五千块钱,半夜十二点,到城西乱葬岗的破土地庙……不……不准带人,不准带枪……不然……不然就……就撕票……” 五千块!乱葬岗!不准带人带枪! 王三强拿起那个纸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同样的内容,还画了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回去告诉黑虎,”王三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钱,俺会带。人,俺一个人去。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那送信的孩子连滚爬爬地跑了。 “老三!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是龙潭虎穴!”王二民急道。 “三叔!俺们跟你一起去!跟他们拼了!”其他伙计和屯里汉子也纷纷喊道。 王三强抬起手,制止了众人。 “他们想要俺的命,想要钱。”王三强冷笑一声,“俺就给他们送去!不过,怎么送,得按俺的规矩来!” 他看向王二民:“二哥,你带几个人,远远跟着,听到枪声再动手。其他人,守住各个路口,一个都别放跑!”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细细地、一遍遍地擦拭那杆半自动步枪的枪管,动作沉稳,一丝不苟。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沸腾的杀意渐渐凝聚、沉淀,化为最极致的冷静。 今夜,乱葬岗,注定要染血。 第126章 孤身闯虎穴,智救养子归 夜深得像墨汁泼过,城西乱葬岗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荒草萋萋,歪斜的墓碑和坟包在夜风中如同幢幢鬼影,偶尔几声夜猫子叫,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烂和纸钱灰烬混合的怪味。 王三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工装,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塞满了钱。手里没拿枪,也没带刀,只有一根探路的木棍。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耳朵捕捉着方圆数十米内的任何一丝异响。 他知道,暗处至少有四五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黏腻而阴冷。他甚至能听到他们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这是前世在丛林与商场中磨练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乱葬岗中央,那座早已荒废、只剩半截残垣断壁的土地庙,在黑夜里像一个张着大口的怪兽。庙前空地上,隐约可见几个人影。 王三强稳步走到庙前空地中央,停下。帆布包被他随手扔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虎,俺来了。钱在这儿,人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残破的庙墙后,晃出几条黑影。为首的正是一脸狞笑的黑虎,他手里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他身后跟着四个手下,个个手持棍棒,面目凶狠。其中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王念恩。 王念恩头发凌乱,小脸上沾着泥土,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衣服也被扯破了。但他看到王三强独自前来,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焦急和担忧,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摇头,示意王三强快走。 王三强看到养子这番模样,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王三强,你他妈还真敢来!”黑虎用刀尖指着王三强,唾沫横飞,“算你是个爷们儿!钱呢?打开看看!” “先放人。”王三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放你娘的屁!”黑虎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道,“先把钱拿过来!不然老子现在就给这小崽子放血!” 王三强目光扫过那人,如同看一个死人。他没有理会,依旧盯着黑虎:“黑虎,混江湖讲个信用。俺一个人来了,钱也带来了。你先放人,钱自然是你的。不然……”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拿着钱离开。”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自信。黑虎心里有些打鼓,但想到自己这边五个人,还有王念恩这个人质在手,对方赤手空拳,便又壮起胆子。 “少他妈吓唬人!”黑虎色厉内荏地吼道,“把包踢过来!快点!” 王三强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权衡,最终用脚将帆布包轻轻踢到双方中间的位置。 “检查!”黑虎对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混混使了个眼色。 那瘦猴小心翼翼地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拉帆布包的拉链。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黑虎,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鼓囊囊的背包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王三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终于等到了猎物分神的刹那!他没有去抢人,也没有去夺包,而是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倒,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微不可查的寒光激射而出!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啊!” 正准备检查背包的瘦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自己的手腕翻滚在地!只见他的手腕上,赫然插着一根细长的、闪着幽光的钢针!深入骨缝,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虎等人全都一愣! 而王三强利用这争取到的、不足一秒的时间,倒地翻滚的同时,左手已经从后腰拔出了那把时刻准备着的、装了消音器(自制简易消音器,效果有限,但足以大幅降低枪声)的五四式手枪!(注:此处根据年代和猎户身份,调整为更可能拥有的手枪,猎枪不便隐藏且声响太大)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如同重锤敲在棉被上! 架着王念恩左边胳膊的那个混混,额头瞬间出现一个血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有枪!”另一个架着王念恩的混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王念恩反应极快,虽然双手被绑,但重获自由的他立刻埋头朝着王三强的方向拼命冲来! “操!弄死他!”黑虎终于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挥舞着杀猪刀就朝王念恩后背砍去! 王三强眼神冰冷,手腕稳如磐石,几乎不用瞄准,又是一枪! “噗!” 子弹精准地打在黑虎持刀的手腕上!杀猪刀“当啷”落地,黑虎捂着手腕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念恩,趴下!”王三强低吼一声。 王念恩毫不犹豫,一个前扑趴倒在地。 此时,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混混,一个举着铁棍嚎叫着冲上来,另一个则吓得转身想往庙后跑。 王三强看都没看那个逃跑的,枪口微移。 “噗!” 冲上来的混混胸口爆出一团血花,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而那个逃跑的混混刚冲出几步,就听到侧面草丛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喝:“给俺躺下吧!”一根粗壮的镐把带着风声横扫过来,狠狠砸在他的腿弯! “咔嚓!”腿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混混惨叫着倒地,被从草丛里跃出的王二民一脚踩住。 从王三强发动,到解决所有威胁,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钟!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同精心设计好的狩猎陷阱,一击必杀! 王三强迅速起身,冲到王念恩身边,用匕首割断他手上的绳索,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爹!”王念恩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一把抱住王三强。 “没事了,爹在。”王三强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王念恩,除了些皮外伤和惊吓,并无大碍。 这时,王二民和另外两个埋伏在附近的屯里汉子也围了过来,看着地上的惨状,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虽然知道王三强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这哪是打架,分明是杀戮! “三……三哥,这……”一个汉子看着还在哀嚎的黑虎和那个手腕中针的瘦猴,有些不知所措。 王三强走到黑虎面前,黑虎捂着手腕,疼得满头大汗,看着王三强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如同看着地狱来的修罗。 “座山雕在哪儿?”王三强蹲下身,用还带着硝烟味的手枪拍了拍黑虎的脸,声音冰冷。 “俺……俺不知道……真不知道……”黑虎吓得浑身哆嗦,“雕哥……他……他没来……就让俺们来拿钱……顺便……顺便……”他没敢说下去。 王三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座山雕那种老狐狸,肯定不会亲自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他站起身,对王二民说:“二哥,把这两个还能喘气的,连同那个断腿的,捆结实了,扔到公社派出所门口去。把这些家伙事(指地上的刀棍)也一并送去。” “那……这几个……”王二民指了指地上没气的。 “挖个坑,埋了。”王三强语气淡漠,如同在说处理几头猎物,“乱葬岗,正好是他们的归宿。” 处理完现场,王三强背起惊魂未定但已镇定不少的王念恩,对王二民等人说:“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回去跟弟兄们说,辛苦了,这个情分,俺王三强记下了。” “三哥(三叔)放心!”几人连忙应道。 王三强背着王念恩,踏着夜色,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乱葬岗,重归死寂,只有几座新起的土包,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血腥而短暂的一切。 回到城西院子,覃晓敏和孩子们都还没睡,灯一直亮着。看到王三强背着王念恩平安回来,覃晓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上来抱着两人,泣不成声。孩子们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王三强把王念恩交给覃晓敏照顾,安抚了受惊的孩子们,让大家都去休息。 这一夜,王家灯火通明,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情。王三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慢慢擦拭着手枪,眼神深邃。他知道,与座山雕的恩怨,今晚只是开始。打掉了他的爪牙,那条老狐狸,恐怕要亲自出洞了。 但他不怕。为了保护这个家,为了保护他在意的一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127章 林场遇麻烦,伐木遭兽扰 乱葬岗事件过去了好几天,县城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被扔到派出所门口的黑虎几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却绝口不提座山雕,只说是自己见财起意。座山雕那边也异常沉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王三强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更加谨慎,将王念恩转到了更近的学校,每日亲自或派人接送。山货行和家里的防卫没有丝毫松懈。 这天下午,王三强正在后院教王念恩如何保养那杆五六半自动步枪。阳光下,枪械的金属部件闪着幽蓝的光泽。 “念恩,记住,家伙事是咱猎户的胆,也是命。”王三强一边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仔细擦拭枪管,一边沉声道,“但要记住,啥时候该亮家伙,啥时候得收着,这里头的分寸,比枪法更重要。” 王念恩认真地点点头,经过那次绑架,他仿佛一夜之间又成熟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份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沉稳。“爹,俺明白。俺以后一定更小心,绝不再给家里添麻烦。” 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刚想再说点什么,前院传来伙计的喊声:“老板,郑小龙哥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郑小龙?他不好好在林场上班,跑县城来干啥?王三强心里一动,放下手中的活计,对王念恩说:“你把剩下的擦完,按爹教的步骤来。” “哎!”王念恩接过布条,认真地干起来。 王三强走到前院,只见郑小龙风风火火地站在那儿,满头大汗,林场工人的劳动布褂子都溻透了,脸上带着焦急。 “三强哥!可找到你了!”郑小龙一见王三强,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咋了小龙?出啥事了?看把你急的。”王三强把他让到屋里,递过一碗凉白开。 郑小龙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袖子一抹嘴,喘着粗气道:“三强哥,是俺们林场出事了!伐木作业区那边,最近邪性得很!” “哦?咋个邪性法?”王三强示意他慢慢说。 “是野猪!还有黑瞎子(黑熊)!”郑小龙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也不知道咋回事,往年这季节虽然也有,但没今年这么凶!成群结队的野猪,专门挑俺们刚伐倒的木头堆祸害,连推土机和拖拉机的轮胎都给啃了!还有那黑瞎子,大白天就敢往工棚区溜达,前几天差点把一个落单的工人给掏了!现在工人们都不敢单独进山作业,伐木进度慢了一大截,场长头发都快急白了!” 王三强听着,眉头微微皱起。山林里的畜生扰民,这不稀奇,但像郑小龙说的这么集中、这么猖獗,确实有点反常。他问道:“场里没组织人打?” “打了!咋没打?”郑小龙一拍大腿,“组织了几个老炮手(老猎人),带着民兵进山清了几回。可那帮畜生精得很,人一去就跑没影,人一走又回来祸害!还伤了咱们一个民兵,胳膊让野猪獠牙给豁开个大口子!现在大伙儿都有点怵头。” 郑小龙说着,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王三强:“三强哥,俺跟场长提了你!场长也知道你的本事,让俺来请你出山,帮林场解决了这祸害!场长说了,绝不让你白忙活,该给的报酬一分不少,打到的猎物也全归你!” 王三强沉吟起来。这倒是个机会。一方面,能帮林场解决麻烦,结交场长这个人脉,对他以后的生意只有好处。另一方面,那些野猪、黑熊本身也是值钱的猎物,皮毛、肉、熊胆都是好东西。而且,他也许久没进山活动筋骨了。 “行!”王三强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即拍板,“这个忙,俺帮了!你回去跟场长说,俺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跟你去林场!” “太好了!三强哥!俺就知道你准行!”郑小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送走郑小龙,王三强便开始着手准备。他仔细检查了五六半自动步枪和那把老洋炮(土枪),确保性能良好。开山刀磨得锋利,绳索、铁夹、备用弹药、驱虫药粉、干粮、水壶……一应俱全。他还特意带上了那把他用得越来越顺手的强弓和十几支猎箭,在山林里,有时弓箭比枪更管用。 覃晓敏一边帮他收拾,一边忍不住担忧:“他爹,听说那野猪群凶得很,还有黑瞎子,你可得多加小心!” “放心吧,”王三强笑了笑,语气轻松,“俺就是吃这碗饭的。再说,又不是俺一个人去,林场那边也有人配合。” 话虽这么说,但覃晓敏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默默往他的行囊里又多塞了几个煮鸡蛋和两张油饼。 晚上,王三强把几个大点的女儿叫到跟前。 “诗玥,墨雅,兰心,竹韵,”他挨个看过去,“爹明天要出趟门,去林场帮个忙,可能得几天。你们在家,多帮娘干活,照顾好弟弟妹妹,听见没?” “听见了,爹!”王诗玥作为大姐,率先表态,小脸严肃,“您放心,俺一定看好家!” 王墨雅扯着王三强的衣角:“爹,那你打到了大野猪,能给俺留个猪鬃做毽子不?” 王三强被小女儿的天真逗乐了,刮了下她的鼻子:“成!爹要是打着了大野猪,最好的猪鬃给你留着!” 王兰心和王竹韵也乖巧地点头。 王念恩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但他知道这次情况不同,爹是去办正事、除害,自己跟去只会添乱。 第二天天还没亮,郑小龙就赶着林场的解放卡车来了。王三强告别家人,背上沉重的行囊,挎上步枪和弓箭,跳上了车。 卡车颠簸着驶出县城,朝着莽莽苍苍的兴安岭林区深处开去。越往山里走,空气越发清新,带着松脂和草木的清香。王三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原始森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山野气息,让他体内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 到了林场,场长亲自接待了王三强。场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愁容,但看到王三强精干的样子和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半自动步枪,眼里多了几分希望。 “王三强同志,可把你盼来了!”周场长紧紧握住王三强的手,“林场这点麻烦,可就全指望你了!” “周场长您客气了,俺尽力而为。”王三强不卑不亢。 他让周场长带着他,直接去了受灾最严重的三号伐木作业区。只见一片狼藉,刚伐倒的红松、落叶松原木东倒西歪,上面布满了野猪啃咬的牙印和爪痕。几台拖拉机和推土机的轮胎被啃得破烂不堪,工棚的木板墙上也有明显的熊掌抓挠痕迹。 王三强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足迹、粪便和啃咬痕迹。 “看这蹄子印,是群半大的野猪,数量不少,得有十来头。”他指着泥地里杂乱的脚印分析道,“领头的是头老母猪,经验足,不好对付。” 他又走到工棚附近,看了看那些巨大的爪印和蹭在树干上的熊毛:“这黑瞎子个头不小,看这脚印,起码四百斤往上。它最近常在这一带活动,是在划地盘。” 周场长和旁边的工人、民兵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王三强更信服了几分。光是这手辨认踪迹的本事,就比林场那几个老炮手还厉害! “王同志,你看这事咋整?”周场长虚心请教。 王三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周围的密林,如同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在审视战场。 “野猪群祸害木头,是看上了木头堆里长出来的菌子和招来的虫子。黑瞎子溜达过来,一方面是地盘,另一方面也是闻着工棚里食物的味儿了。”他分析道,“要解决,光赶不行,得打,还得打得它们怕!” 他看向周场长:“周场长,你给俺配两个熟悉地形、腿脚利索、胆子大的小伙子,再给俺准备点东西……” 王三强迅速列出了需要的东西:一大桶气味浓烈的煤油,几挂鞭炮,一些结实的铁丝,还有几块新鲜的、带血的动物内脏(可以从林场食堂弄)。 周场长虽然不明白他要这些东西干啥,但还是立刻让人去准备。 东西备齐,王三强带着两个被指派给他的、二十出头的林场青工(一个叫大勇,一个叫铁柱),背上装备,一头扎进了茂密的原始森林。 他没有直接去找野猪群或黑熊,而是先沿着野猪活动的痕迹,找到它们经常饮水和泥浴的一处山涧。他在山涧下游,选择了一处狭窄、两侧是陡坡的兽道。 “大勇,铁柱,你俩把这铁丝,照俺说的,离地一拃高,横着拉几道,两头绑结实了。”王三强指挥道。 这是对付野猪的简易绊索。野猪冲锋时习惯低头,高速奔跑下被铁丝绊倒,轻则摔伤,重则骨折。 设好绊索,王三强又在上风处,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铁柱,你爬上去,把这挂鞭炮绑在树杈上,引线接长点。把这桶煤油也拎上去,听到俺信号,就把煤油往下倒,然后点鞭炮!” 铁柱虽然不解,但还是麻利地照做了。 接着,王三强带着大勇,在绊索前方几十米处,找了一个视野好、又便于隐蔽和射击的土坎后面。他把那几块血淋淋的动物内脏,扔在绊索前方的空地上,作为诱饵。 “大勇,你埋伏在那边石头后面,拿着这把老洋炮。”王三强把土枪递给大勇,“看到野猪过来,别急着开枪,等俺信号。俺让你打,你就朝天上放一枪,吓唬它们就行。” “哎!三强叔,俺知道了!”大勇紧张又兴奋地接过枪,躲到了指定位置。 王三强自己则端着半自动步枪,趴在土坎后面,枪口对准了那片空地,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钩。 山林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勇和树上的铁柱都有些焦躁,但王三强却如同磐石般一动不动,眼神锐利。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夹杂着低沉的“哼哼”声。 来了! 王三强精神一振,轻轻拉动了枪栓。 只见灌木丛晃动,七八头体型壮硕、鬃毛戟张的半大野猪,在一头体型明显更大、獠牙外翻的老母猪带领下,嗅着血腥味,警惕地走了出来…… 第128章 带队清兽患,一枪定乾坤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王三强趴在土坎后面,呼吸平稳得如同沉睡的岩石,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盯着逐渐靠近的野猪群。 领头的母猪体型硕大,怕是有三百多斤,一身刚硬的鬃毛如同披甲,嘴角探出的獠牙在林间光线下泛着黄褐色的冷光。它走走停停,不时用鼻子拱着地面,显得异常警惕。身后跟着的七八头半大野猪也有百十斤重,哼哼唧唧,但都紧跟着母猪,不敢逾越。 猪群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它们粗重的喘息和蹄子踩断枯枝的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野物特有的腥臊气。 埋伏在石头后面的大勇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攥着老洋炮的木柄,指关节都有些发白。树上的铁柱更是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下面的动静。 王三强依旧沉稳,他的目光锁定了那头最具威胁的老母猪。他知道,这种带领族群的老母猪往往比公猪更狡猾、更记仇,不除掉它,后患无穷。 野猪群终于发现了空地中央那几块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动物内脏。饥饿驱使下,它们的警惕性稍稍降低,开始加快脚步,朝着诱饵小跑过来。 就是现在! 王三强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五六半自动步枪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炸响,惊起一片飞鸟!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钻入了领头母猪的耳后要害!那是野猪头骨最薄弱的地方,直通脑干! 那母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四条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如同半堵墙般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嗷嗷——!” 突如其来的枪声和首领的毙命,让整个野猪群瞬间炸了窝!剩下的野猪受惊之下,发出惊恐的嚎叫,本能地朝着来路,也就是那片设了绊索的狭窄兽道亡命奔逃! “大勇!放枪!”王三强低吼一声,同时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 “轰!” 大勇那边也响起了老洋炮沉闷的轰鸣,虽然他是朝着天上放的,但巨大的声响和弥漫的硝烟,进一步加剧了野猪群的恐慌。 野猪群争先恐后地冲入狭窄的兽道,速度极快,根本看不清脚下的情况。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和凄厉的惨嚎!冲在最前面的两三头野猪被离地一拃高的结实铁丝狠狠绊倒!高速奔跑的惯性让它们摔得极其惨烈,有的直接脖颈扭曲,当场毙命;有的前腿骨折,倒在尘土里发出痛苦的哀鸣。 后面的野猪收势不及,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更是乱成一团,互相践踏。 “铁柱!倒油!点火!”王三强一边下令,一边冷静地瞄准那些在绊索前混乱挣扎、试图转向的野猪。 “噗——哗啦!”树上的铁柱听到命令,奋力将那一大桶气味刺鼻的煤油朝着兽道下方泼洒下去! 紧接着,他划燃火柴,点燃了那挂五百响鞭炮的引信!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寂静的山林里骤然炸响!伴随着四处飞溅的火星和浓烈的煤油味、硝烟味,如同在野猪群中投下了一颗精神炸弹! 野兽天生怕火怕巨响。这突如其来的“火雨”和连绵不断的爆炸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剩下的几头侥幸没被绊倒的野猪彻底被吓破了胆,发出绝望的嘶嚎,再也顾不得同伴,如同没头苍蝇般,撞开旁边的灌木丛,朝着密林深处玩命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王三强没有去管那些逃走的,他的枪口稳稳指向那些被绊倒、受伤失去行动能力的野猪。 “砰!砰!砰!” 又是三声精准的点射。每一枪都结果了一头在地上挣扎哀嚎的野猪,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枪声停歇,鞭炮也燃放殆尽。原本喧嚣的林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弥漫的硝烟和刺鼻的血腥味、煤油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头野猪的尸体,包括那头最大的老母猪。还有两头被绊断腿的,也在王三强的补枪下彻底没了声息。 大勇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树上的铁柱也顺着树干滑下来,看着王三强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崇拜。 “三……三强叔……这……这就完事了?”大勇结结巴巴地问,感觉像做梦一样。困扰林场多日、让老炮手和民兵都头疼的野猪群,就这么被王三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了一大半?还都是精准击杀,没浪费一颗子弹! 王三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跑了三四头,吓破了胆,短时间内不敢再回来了。把这些收拾一下,拖回林场。” 他走到那头最大的老母猪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死透了。然后蹲下身,抽出腰间的猎刀,动作熟练地开始放血、开膛。温热的内脏流淌出来,血腥味更浓了。 “铁柱,去找点结实的藤条,把这些猪蹄子捆上,好往回拖。大勇,你警戒四周,小心还有别的玩意儿被血腥味引来。”王三强一边处理猎物,一边吩咐道,井井有条。 两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按吩咐行动起来。铁柱去找藤条,大勇则端起老洋炮,紧张地巡视着周围的密林。 王三强将野猪内脏中有用的部分(如心、肝)单独取出,用油布包好。他知道,这些东西,无论是自己吃还是拿去卖,都是好东西。 就在他们忙着收拾战利品的时候,王三强的耳朵微微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侧前方一片茂密的椴树林。 “大勇,注意那边!”王三强低喝一声,同时迅速将五六半半自动步枪重新端起,子弹上膛。 大勇也紧张地调转枪口。 只见那片椴树林的阴影一阵晃动,一个庞大的、黑乎乎的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是那头黑熊! 它体型果然巨大,人立起来恐怕比王三强还高,一身黑毛油光发亮,胸口那一撮月牙形的白毛格外显眼。它显然是被这边浓郁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一双小眼睛贪婪地盯着地上野猪的尸体,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涎水顺着嘴角滴落。 “我的娘诶……这么大个……”大勇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声音都变了调。树上的铁柱也死死抱住树干,不敢动弹。 那黑熊似乎有些忌惮王三强手中的步枪和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在十几米外徘徊,焦躁地用爪子刨着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王三强眼神冰冷,心中迅速判断。这头熊必须除掉!它已经习惯了靠近人类活动区,今天敢为食物靠近,明天就敢闯工棚伤人! “大勇,铁柱,你们别动,也别出声!”王三强低声吩咐,自己则缓缓移动脚步,调整着射击角度。 他知道,熊的生命力极其顽强,除非击中要害,否则很难一击毙命,反而容易激怒它,造成危险。最佳射击点是胸口那撮白毛下的心脏,或者眼睛与耳朵连线中点的脑部。 那黑熊见王三强移动,似乎被激怒了,人立起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声浪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就在它人立而起,暴露出发达胸肌和那撮白毛的瞬间! 王三强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凭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猎手本能,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再次炸响! 子弹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黑熊胸口那撮白毛的正中心! “嗷——呜!” 黑熊发出半声凄厉无比的惨嚎,人立的状态瞬间瓦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轰然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枝败叶。它四肢剧烈地抽搐着,鲜血从胸口汩汩涌出,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地面,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枪!又是一枪毙命! 大勇和铁柱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们今天算是彻底见识了,啥叫真正的神枪手!啥叫真正的猎王! 王三强保持射击姿势几秒钟,确认黑熊彻底死亡,这才缓缓放下枪,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枪,看似轻松,实则凝聚了他前世今生所有的狩猎经验和精神意志,不容有失。 “没事了。”他转过身,对两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把这大家伙也捆上,一起拖回去。熊胆、熊掌可是值钱玩意,别糟蹋了。” 阳光透过林隙,照在这一片狼藉却充满收获的空地上,也照在王三强那坚毅而平静的脸上。林场的兽患,至此,算是被他以一己之力,彻底清除。 第129章 场长表感谢,合作达共识 王三强带着大勇和铁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七头野猪和那头巨大的黑熊拖回林场驻地。当这支满载而归的“狩猎队”出现在林场空地上时,整个林场都轰动了! 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具,家属们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连周场长都闻讯从办公室急匆匆赶来。看着地上那排开来的庞大猎物,尤其是那头比牛犊子还壮实的黑熊,所有人都惊呆了,议论声、惊叹声如同开了锅的沸水。 “俺的娘诶!七头野猪!还有这么大个黑瞎子!” “都是王三强一个人打的?这本事也忒大了!” “你看那黑瞎子,一枪打在胸口,真是神了!” “这下可好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上山了!” 周场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上前紧紧握住王三强的手,用力摇晃着:“三强同志!哎呀!你可真是帮了林场天大的忙了!解决了大问题!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王三强手上还沾着猎物的血迹,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周场长,您客气了,俺就是干这个的。祸害除了,往后工友们就能安心干活了。” “安心!绝对安心了!”周场长连连点头,看着王三强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和感激,“快!快进屋歇着!大勇,铁柱,赶紧招呼人,把这些猎物拾掇了!今晚咱们林场加餐,炖野猪肉,庆祝庆祝!” 工人们欢呼一声,七手八脚地上前处理猎物。剥皮、分割、清洗……场面热火朝天。王三强则被周场长请进了办公室,泡上了最好的茉莉花茶。 “三强同志,不瞒你说,”周场长给王三强递过一支“大前门”香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这次兽患,可把俺愁坏了!上面下达的伐木任务重,耽误一天都是损失!你是不知道,前几天工人们都不敢进山,进度落下老大一截,俺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王三强接过烟,没点,拿在手里,理解地点点头:“山里的畜生,有时候是邪性。不过这回领头祸害的都解决了,剩下的吓破了胆,短时间不敢再来。场里以后定期派人巡逻,弄出点动静,问题不大。” “那是!那是!”周场长深以为然,“还是你们专业猎户有办法!俺们之前就知道硬打,效果差远了!”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三强同志,你这身本事,窝在屯里收山货,有点屈才了啊!” 王三强笑了笑,没接话,等着周场长的下文。 周场长搓了搓手,说道:“你看啊,咱林场这边,山高林密,各种野物多的是。往年也有骚扰,但没今年这么厉害。俺寻思着,往后这类事情怕是少不了。俺想跟你建立个长期合作关系!” “哦?周场长您详细说说。”王三强来了兴趣。 “是这样,”周场长解释道,“俺们林场,正式给你发个‘特聘护林狩猎员’的聘书!不算俺们正式工人,但挂个名,算半个自己人。平时你该忙你的生意忙你的,俺们按月给你发一份津贴,钱不多,是个意思。一旦林场这边再出现类似的兽患,或者需要清理一些危害大的猛兽,就请你出马!每次另外算报酬,打到的猎物也全归你!你看咋样?” 王三强心中一动。这条件相当优厚!等于是白拿一份津贴,还拥有了林区狩猎的“合法身份”和优先权。林场管辖的范围很大,里面好东西不少,这对他扩大山货来源、甚至进行一些特定狩猎(比如获取珍贵皮毛)都非常有利。而且,和周场长、和林场搞好关系,对他未来的生意布局也大有裨益。 “周场长,您这么看重俺,俺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王三强爽快地说道,“成!这事俺答应了!以后林场有啥需要,您尽管言语!” “好!痛快!”周场长高兴地一拍大腿,“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俺就让办公室把手续办了!” 正事谈完,气氛更加融洽。周场长好奇地问起王三强打猎的细节,尤其是如何精准判断野猪群动向和那决定性的两枪。王三强也不藏私,挑了些能说的,比如观察足迹、粪便,利用地形和野兽习性设伏等,听得周场长连连称奇,对他更是高看一眼。 晚上,林场食堂如同过年。大锅里的野猪肉炖得烂熟,香气飘出好几里地。工人们和家属们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声说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王三强的感激。 周场长亲自作陪,给王三强敬酒:“三强兄弟,俺代表林场全体职工、家属,敬你一杯!感谢你帮林场除了大害!” 王三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周场长言重了,大家都是为建设国家出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场长喝得满面红光,拉着王三强的手,推心置腹地说:“三强兄弟,俺看你是个能人,有本事,也有魄力!往后啊,咱林场这边,不光是狩猎的事,其他方面也能合作嘛!俺们林场别的没有,木头管够!你那个山货行,要是有需要木材的地方,或者想弄点林区特产,尽管开口!俺给你批条子,价格绝对优惠!” 这话更是说到了王三强的心坎里。他正筹划着扩大生意,建更大的仓库,甚至以后搞山货加工,都需要木材。而且林区里的蘑菇、木耳、松子等山货资源丰富,如果能通过林场的渠道稳定收购,比他零散从屯里收要方便和量大得多! “周场长,有您这句话,俺这心里可就更有底了!”王三强端起酒杯,“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俺敬您!” “干!” 两只酒杯重重碰在一起,象征着一段稳固合作关系的正式开始。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周场长特批的、已经初步处理好的野猪腿、熊肉、以及那颗价值不菲的完整熊胆和四只熊掌,还有那张墨迹未干的“特聘护林狩猎员”聘书,坐上了林场派往县里运送木材的顺风车。 回到县城家中,已是下午。覃晓敏和孩子们见他平安归来,还带了这么多东西,都高兴坏了。尤其是王墨雅,看到爹真的给她留了最好的野猪鬃,乐得一蹦三尺高,立马就要去找鸡毛做毽子。 王三强把熊胆和熊掌小心收好,这可都是硬通货,能卖大价钱。野猪肉和熊肉则分出一部分,让王念恩给二哥王二民家、还有屯里关系好的几户人家送去,让大家也尝尝鲜。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着香喷喷的野猪肉炖粉条,听王三强讲在林场打猎的经过。当听到爹一枪打死大野猪,又一枪放倒大黑熊时,孩子们都发出阵阵惊呼,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覃晓敏一边给家栋喂着肉沫糊糊,一边听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眼底深处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本事大,可每次他进山,去面对那些凶猛的野兽,她的心总是悬着的。 王三强看出她的心思,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担心,俺心里有数。为了你们,俺也会平平安安的。” 覃晓敏感受着丈夫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熟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没有睡意。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你跟林场合作,这是好事。可俺这心里,总觉着不踏实。那山里的活儿,毕竟危险。” 王三强侧过身,看着妻子在朦胧月光下柔和的侧脸,说道:“晓敏,咱不能光看危险。跟林场搭上线,好处太多了。往后咱家山货行的货源能更稳当,价钱也能更便宜。咱建鹿场、以后说不定还要搞参园,都需要木材,有周场长这话,能省不少钱和麻烦。这路子,必须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而且,咱得给孩子们攒下点家业。诗玥、墨雅她们眼看着一天天大了,往后读书、嫁人,哪一样不得要钱?念恩是个好苗子,也得好好培养。还有家栋、八丫……咱得多挣点,让孩子们往后都能挺直腰板做人!” 覃晓敏听着丈夫对未来的规划,心里那点担忧渐渐被憧憬取代。她知道,男人这是在为这个家拼命呢。 “俺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她往王三强身边靠了靠,“反正你干啥,俺都支持你。就是……就是一定得多加小心。” “放心吧。”王三强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俺心里有杆秤。该冒险的时候绝不退缩,该小心的时候也绝不大意。这个家,有俺在,塌不了。” 窗外,月明星稀。屋内,夫妻低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与相互扶持的温情。王三强知道,林场这条线,将是他商业版图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而家庭的温暖,则是他所有奋斗和冒险背后,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柔的归宿。 第130章 狼患扰鄂乡,驰援乌娜吉 林场的兽患解决后,王三强的生活短暂地恢复了平静。山货行的生意愈发红火,有了林场这条稳定的供货渠道,货源充足,种类也更丰富了。鹿场的建设在王二民的督促下进展顺利,地基已经打好,开始搭建鹿舍的框架。 这天下午,王三强正在山货行后间整理新收上来的一批椴树蜜,浓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王念恩在一旁帮忙擦拭装蜜的陶罐,动作仔细又认真。 忽然,前店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伙计的招呼声。紧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鄂伦春族打扮的年轻汉子,穿着狍皮缝制的“苏恩”(皮袍),腰间挂着猎刀,脸上带着焦急和疲惫,正是乌娜吉的哥哥,巴图鲁。 “安达(朋友)!王三强安达!”巴图鲁一眼看到王三强,用生硬的汉语急切地喊道,右手抚胸行了个礼。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蜜罐,迎了上去:“巴图鲁兄弟?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他注意到巴图鲁的皮袍上有几道明显的撕裂痕迹,沾着尘土,像是经过一番搏斗。 “狼!是狼群!”巴图鲁语气急促,眼神里带着愤怒和后怕,“我们部落的猎场,来了很大一群饿狼!至少有二三十头!领头的是一头白毛的老狼,狡猾得像山鬼!它们咬死了我们好多驯鹿,还……还伤了两个人!乌娜吉她……她为了救额尼(母亲),胳膊被狼爪抓伤了!” “什么?!”王三强眉头紧锁,乌娜吉受伤的消息让他心头一紧。他知道,对于世代以狩猎和驯鹿为生的鄂伦春人来说,如此大规模的狼群是致命的威胁。驯鹿是他们的财产和交通工具,狼群肆虐,等于在刨他们的根! “乌娜吉伤得重不重?”王三强沉声问道。 “流了很多血,但额尼用草药给她包扎了,暂时没事。”巴图鲁说道,眼神恳切地看着王三强,“王三强安达,我们知道你是最强的猎手,连山里的熊王都不是你的对手!族长让俺来请你,帮我们除掉狼患!部落会永远记住你的恩情!” 王三强没有丝毫犹豫。于公,乌娜吉和她的部落对他有友谊,上次在鄂乡也受到了热情款待;于私,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受难,而且,对付危害巨大的狼群,本身也是猎人的责任。 “行!这个忙俺帮了!”王三强斩钉截铁,“你稍等一下,俺准备点东西,马上跟你出发!” 他立刻转身,对王念恩吩咐:“念恩,你立刻回家,告诉你娘,俺要去鄂伦春部落一趟,办点急事,让她别担心。再去告诉你二伯,让他看好鹿场和店里的事。” “哎!爹,你小心!”王念恩懂事地点头,转身就跑出了店门。 王三强则迅速开始准备。五六半自动步枪是必须的,对付成群结队的狼,半自动火力至关重要。开山刀、绳索、足够的弹药、驱寒的烈酒、伤药、还有他特制的一些对付野兽的饵料和工具。他还带上了那把强弓,在复杂林地环境下,弓箭有时比枪更灵活。 准备停当,王三强对巴图鲁说:“走!” 两人出了店门,巴图鲁牵过两匹鄂伦春猎马,其中一匹正是王三强上次骑过的那匹枣红马。两人翻身上马,巴图鲁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城外鄂伦春部落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巴图鲁详细讲述了狼群的情况。这群狼是今年开春从更北边的原始林区迁徙过来的,异常凶狠狡猾。领头的是头罕见的白毛老狼,经验极其丰富,几次设伏都被它识破。狼群专挑夜晚袭击部落外围的驯鹿圈,行动迅速,咬死猎物后并不立刻吃掉,而是拖走,似乎在储备食物,行为十分反常。 “那白毛老狼,像能看懂我们的陷阱一样!”巴图鲁恨恨地说,“我们挖的陷坑,它都能绕着走!下的套子,也都被它破坏了!” 王三强默默听着,心中对这次行动的难度有了更清晰的评估。这不是普通的狼群,而是一群被经验丰富的头狼带领着的、适应了与猎人周章的悍匪。 快马加鞭,赶到鄂伦春部落时,已是傍晚。夕阳给仙人柱和周围的桦皮帐篷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部落里的气氛明显压抑,看不到往日孩子们嬉闹的场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几个受伤的猎人坐在帐篷外,由族里的老人帮忙换药,看到巴图鲁带着王三强回来,纷纷投来期盼的目光。 乌娜吉的父亲,部落的老族长恩特哈大叔迎了出来。这位平日里精神矍铄的老猎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忧色。 “王三强安达!感谢你像天上的雄鹰一样飞来相助!”恩特哈大叔紧紧握住王三强的手,声音沙哑。 “恩特哈大叔,别说客气话。乌娜吉怎么样?带俺去看看。”王三强说道。 恩特哈大叔点点头,领着王三强走进一个最大的仙人柱。里面点着松明,乌娜吉正靠在一张铺着熊皮的矮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浸着深色草药汁的布条,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倔强。她的母亲,一位慈祥的鄂伦春老阿妈,正守在一旁。 看到王三强进来,乌娜吉眼睛一亮,挣扎着想坐起来:“王大哥,你来了!” “别动!”王三强赶紧上前一步,示意她躺好。他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口,虽然包扎着,但隐约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伤口应该不浅。“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没事儿,额尼的草药很管用,就是使不上劲。”乌娜吉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不甘和愤怒,“都怪我大意了,没想到那头白毛畜生那么狡猾……” 王三强安慰道:“人没事就好。狼群的事,交给俺。” 他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乌娜吉的母亲:“阿妈,这是俺们汉人的金疮药,止血生肌效果不错,您给乌娜吉换上试试。” 老阿妈感激地接过药瓶,用鄂伦春语连声道谢。 王三强又对恩特哈大叔说:“大叔,麻烦您把最近狼群活动的具体地点、时间,还有它们留下的痕迹,详细跟俺说说。俺得先摸摸这群狼的底。” 恩特哈大叔立刻召集了部落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就在仙人柱里,借助火光,在地上用木棍画出简易的地图,详细讲解起来。王三强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比如狼群每次出现的方向、撤退的路线、咬死驯鹿的手法、脚印的深浅和间距等等。 听完叙述,又仔细查看了老猎手们从现场带回来的狼毛和足迹模型,王三强心里渐渐有了谱。 “这群狼,确实不一般。”王三强沉吟道,“领头的白毛老狼,不仅狡猾,恐怕还在带着狼群演练某种战术。它们不立刻吃掉猎物,而是拖走,很可能是在为某个更大的行动做准备,或者……是在训练幼狼。” 他指着地上画出的狼群活动区域:“你们看,它们活动的范围在慢慢缩小,越来越靠近部落核心区。这说明,它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或者说,对部落的驯鹿志在必得。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动手,不然损失会更大。” “王三强安达,你说该咋办?我们都听你的!”恩特哈大叔和其他猎手都看着王三强,眼神充满了信任。 王三强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对付这种成了精的狼群,硬碰硬不行,它们数量多,而且那头白毛老狼太警觉。得用计,把它们引到咱们选好的地方,一网打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一个地方:“这里,月亮沟,地势狭窄,两侧是陡坡,入口小,里面相对宽敞,像个口袋。咱们就在这里,给它们设个套!”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利用被狼群咬死的驯鹿内脏和血液,制作强烈的诱饵,放置在月亮沟的“袋底”。在沟口和两侧山坡上,利用地形布置多个隐蔽的射击点。由熟悉地形的鄂伦春猎手负责驱赶和制造动静,将狼群逼入或者诱入月亮沟。一旦狼群进入口袋,埋伏在两侧和沟口的枪手同时开火,形成交叉火力,务必全歼,尤其是不能放跑那头白毛老狼! 这个计划大胆而周密,既利用了狼群的贪婪和习性,也充分发挥了地形和火力的优势。恩特哈大叔和几位老猎手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好!就按王三强安达说的办!”恩特哈大叔一锤定音,“巴图鲁,你带几个人,立刻去准备诱饵!其他人,检查武器,准备好火药和子弹!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进月亮沟,布下天罗地网!” 部落的气氛瞬间从压抑转向了同仇敌忾的昂扬。猎人们纷纷行动起来,磨刀的磨刀,整理弓箭的整理弓箭,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和肃杀。 王三强走出仙人柱,看着夜幕下忙碌的鄂伦春猎手,又抬头望了望繁星点点的夜空。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那头白毛老狼,将是他重生以来,在狩猎上遇到的最狡猾、最危险的对手之一。 但,他无所畏惧。 第131章 追踪狼王迹,设局巧围歼 天刚蒙蒙亮,月亮沟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雾中。王三强和鄂伦春猎手们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定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巴图鲁他们连夜布置的诱饵,几大桶混合了驯鹿内脏、血液和特制诱食剂的腥膻之物,被小心地倾倒在月亮沟最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这气味对饥饿的狼群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王三强选择了一处位于月亮沟侧上方、视野极佳的岩石后面作为自己的狙击点。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沟底,射界开阔,又便于隐蔽。他仔细检查着手中的五六半自动步枪,将五个弹夹整齐地排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开山刀插在腰后,强弓和箭袋放在脚边。 恩特哈大叔带着五名最好的鄂伦春枪手,埋伏在沟口两侧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他们的任务是封死狼群的退路。另外八名身手敏捷、擅长使用扎枪和弓箭的年轻猎手,则由巴图鲁带领,携带锣鼓、鞭炮和火把,分散在狼群可能出现的来路上,负责驱赶和制造动静。 一切准备就绪,山林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晨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山谷里的薄雾。王三强如同岩石般一动不动,锐利的目光透过步枪的准星,扫视着沟口的方向。 突然,他敏锐地捕捉到远处林线边缘,几道灰影一闪而过!来了! 他轻轻叩击了两下岩石,发出预定的信号。埋伏在各处的猎人们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狼群比预想的还要谨慎。它们并没有直接冲向诱饵,而是在沟口外的林地里徘徊、观察。透过望远镜,王三强清晰地看到了那头白毛老狼——它体型比普通狼大上一圈,毛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一双狼眼闪烁着冰冷而狡黠的光芒。它走在狼群的最前面,不时停下,昂起头嗅着空气中的气味,耳朵警惕地转动着。 这头老狼果然名不虚传!王三强心里暗赞,同时也更加警惕。 狼群在沟口徘徊了足有十几分钟,似乎在评估风险。有几头年轻的狼显然被浓郁的血腥味刺激得焦躁不安,想要冲进去,都被白毛老狼低沉的咆哮声制止了。 不能再等了!王三强当机立断,对藏在侧翼树上的一个鄂伦春少年打了个手势。 那少年会意,立刻用燧石点燃了手中的一支“穿天猴”炮仗。 “咻——啪!” 尖锐的呼啸声和炸响声突然在林地上空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狼群产生了一阵骚动。几乎同时,巴图鲁那边也敲响了铜锣,点燃了鞭炮! “咚咚咚!”“噼里啪啦!”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猎人们故意发出的呐喊声,从狼群的侧后方传来,形成一股强大的驱赶声势! 狼群受此惊吓,本能地朝着唯一没有声响传来的方向——月亮沟口退去。但那头白毛老狼依旧极其警惕,它一边后退,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似乎在判断这突如其来的驱赶是巧合还是陷阱。 大部分狼已经被驱赶着进入了月亮沟,但白毛老狼和另外三四头体型健壮的公狼却落在了后面,在沟口附近逡巡不前。 “这老狐狸!”王三强心里骂了一句。他知道,如果头狼不进去,就算干掉沟里的狼,后患依旧无穷。 他深吸一口气,将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白毛老狼前方一块突兀的岩石。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子弹精准地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石屑,几乎擦着白毛老狼的鼻尖飞过! 这突如其来、精准而充满警告意味的一枪,让白毛老狼浑身毛发倒竖!它终于确定,自己落入了精心设计的陷阱!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不再犹豫,带着身边最后的几头狼,猛地窜入了月亮沟! “打!” 眼看狼群全部进入伏击圈,王三强一声令下! “砰!砰!砰!”“轰!轰!” 刹那间,月亮沟两侧和沟口枪声大作!五六半自动步枪清脆的连射声、老洋炮沉闷的轰鸣声、还有鄂伦春猎手们精准的弓箭破空声,交织成一道死亡的火网,瞬间笼罩了沟底的狼群! 子弹如同瓢泼大雨,倾泻在狼群之中!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钉入狼眼、狼喉! 狼群猝不及防,顿时被打得人仰马翻,惨嚎声此起彼伏!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洒在沟底的岩石和草地上,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王三强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点名簿,每一次短促的点射,都必然有一头狼应声倒地!他重点关照那些试图组织反抗或者寻找掩体的健壮公狼,以及那头在混乱中依旧试图指挥狼群突围的白毛老狼! 那白毛老狼确实凶悍异常,它在枪林弹雨中左冲右突,利用同伴的尸体和沟底的起伏作为掩护,竟然几次躲过了致命的子弹,一双狼眼死死盯着王三强所在的方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疯狂! “砰!”王三强一枪撂倒一头试图从侧面山坡攀爬逃跑的灰狼,迅速退壳上膛,目光再次锁定白毛老狼。 那老狼利用这个间隙,猛地加速,朝着沟口方向亡命冲去!那里虽然有恩特哈大叔等人的火力封锁,但却是唯一的生路! “想跑?”王三强眼神一冷,心念电转。直接射击,老狼动作太快,而且有杂物遮挡,命中要害的把握不大。 他毫不犹豫地放下步枪,瞬间抄起脚边的强弓,搭上一支特制的、带有三棱放血槽的猎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猎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长了眼睛般,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不是射向狼身,而是射向它前方一块必经之地的凸起岩石! “啪!” 箭簇狠狠钉入岩石,溅起一溜火星!正在全力冲刺的白毛老狼被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阻挡惊得本能地一顿,身形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凝滞! 王三强早已重新端起步枪,几乎在箭矢命中岩石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次,子弹没有再落空!精准无比地钻入了白毛老狼因受惊而微微扬起的脖颈下方,那个心脏上方、主动脉所在的位置! “嗷呜——!” 白毛老狼发出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凄厉长嚎,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让它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在一块岩石上才停下。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它颈下的弹孔涌出,染红了大片白毛。它四肢抽搐着,眼神中的凶狠和狡黠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失去了神采。 头狼毙命,剩下的狼群更是失去了主心骨,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沟底乱窜,很快就被两侧和沟口的交叉火力逐一清除。 枪声渐渐停歇,山谷里只剩下硝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沟底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狼尸,足足有二十六七头!其中那头体型最大、毛色灰白的狼王格外显眼。 “赢了!我们赢了!”巴图鲁第一个从藏身处跳出来,挥舞着扎枪,激动地大喊。 其他猎人也纷纷现身,看着沟底的战果,脸上充满了兴奋和震撼。他们之前被这群狼折磨得苦不堪言,没想到在王三强的谋划下,竟然如此干净利落地将其全歼! 恩特哈大叔走到王三强身边,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他抚胸躬身,用最庄重的鄂伦春礼节说道:“王三强安达!你是我们部落永远的朋友!是最勇敢的猎手!山神会保佑你和你的家人!” 王三强扶起恩特哈大叔:“大叔,别这么说,大家都是猎人,除害是分内的事。” 猎人们开始清理战场,将狼尸集中起来。这些狼皮虽然因为枪伤价值受损,但依旧是笔不小的财富。狼肉可以食用,狼骨可以入药。 王三强走到那头白毛老狼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死透了。他蹲下身,拔出猎刀,小心地将狼王那身相对完整的皮毛剥了下来。这头罕见的白毛狼王皮,是个不错的战利品和纪念。 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却充满胜利的战场,王三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次围歼,不仅解决了鄂伦春部落的危机,也让他再次验证了自己前世今生的狩猎技艺和战术思维。在这片广袤的山林中,他依然是那个能让百兽震惶的王者。 第132章 父子再相见,情义两心知 狼患清除,鄂伦春部落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血腥与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松快。猎人们忙着处理狼尸,剥皮、剔骨、分割狼肉,女人们则架起大锅,开始烹煮庆祝的盛宴。 王三强被恩特哈大叔和部落里的长老们簇拥着,请回了中央最大的仙人柱。乌娜吉的伤势在王三强带来的金疮药和部落草药的共同作用下,已经好了许多,她坚持要起身参加这场为了感谢王三强而举行的宴会。 仙人柱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架在上面的大铜锅里,炖着大块的狼肉和野山菌,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松木的清香,令人食指大动。旁边还烤着整只的野兔和山鸡,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滋啦作响。 恩特哈大叔端起一个硕大的木碗,里面斟满了自家酿造的、醇厚的高粱酒,郑重地举到王三强面前:“王三强安达!你是山神派来帮助我们的雄鹰!这碗酒,代表我们鄂伦春‘乌力楞’(氏族)全体族人的敬意和感谢!请你务必喝下!” 王三强知道这是鄂伦春人最崇高的礼节,他双手接过木碗,沉声道:“恩特哈大叔,各位乡亲,俺王三强只是尽了猎人的本分。这碗酒,俺喝了!”说罢,仰起头,“咕咚咕咚”将那一大碗至少有半斤的烈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浑身都暖了起来。 “好!痛快!” “不愧是真正的巴图鲁(英雄)!” 周围的鄂伦春猎手们见他如此豪爽,纷纷大声叫好,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乌娜吉也端着一碗马奶酒走过来,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王大哥,谢谢你。这碗马奶酒,度数低些,我敬你。” 王三强接过碗,看着这个勇敢倔强的鄂伦春姑娘,心中也有些感慨:“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少喝点。好好养着,往后打猎的日子长着呢。” 乌娜吉点点头,小口抿着马奶酒,目光却不时飘向王三强,欲言又止。 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猎人们弹奏起口弦琴(朋努哈),唱起了古老的鄂伦春狩猎歌谣,粗犷而悠扬。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分享着烤得焦香的肉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小号狍皮袍子、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地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他长得虎头虎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充满了好奇。他似乎一点也不怕生,直接朝着王三强这边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王三强的小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用鄂伦春语喊了一声:“阿麦!(爸爸)” 这一声“阿麦”,如同晴天霹雳,让原本喧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三强和那个小男孩身上。 王三强浑身一震,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他低头看着这个紧紧抱着自己小腿、眼神清澈又带着依赖的小家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 他认得这孩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眉眼,那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透出的、与自己几分相似的倔强和灵动……这是他的儿子!是那个在醉酒迷离之夜,与乌娜吉意外留下的血脉! 乌娜吉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烧红的炭火,她慌忙上前,想要把孩子拉回来:“诺敏!别乱叫!快过来!” 名叫诺敏的小男孩却抱得更紧了,小嘴一瘪,似乎有些委屈,又用汉语含糊地重复了一遍:“爹……” 这一下,连那些听不懂汉语的鄂伦春老人,也从乌娜吉的反应和王三强那震惊、复杂的神情中,猜到了七八分。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寂静。 恩特哈大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王三强,又看看满脸通红的女儿,再看看那个紧抱着王三强不放的小外孙,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缓缓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儿子。小家伙一点也不怕他,反而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他脸上硬硬的胡茬。 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的奇异感觉,如同电流般传遍王三强的全身。坚硬的心防在这一刻,被这孩子纯净无邪的眼神和那一声依赖的呼唤,击得粉碎。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了诺敏的小手,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他用尽量温和的语气,用刚学会不久的、生硬的鄂伦春语问道:“你……叫诺敏?(是春天的意思)” 小诺敏用力地点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似乎很高兴这个“阿麦”能叫出他的名字。 王三强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乌娜吉,又看向面色凝重的恩特哈大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大叔,乌娜吉……这……这是……” 乌娜吉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恩特哈大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心疼和一丝释然。他挥了挥手,对周围同样面色各异的族人们说道:“都散了吧,该吃吃,该喝喝。巴图鲁,照顾好客人。” 族人们虽然好奇,但也知道这不是他们该打听的,纷纷低声议论着散开,但目光还是不时地瞟向这边。 恩特哈大叔对王三强说道:“王三强安达,你跟我来。”他又看了一眼紧紧拉着王三强手指的小诺敏,“把孩子也带上吧。” 王三强心情沉重地点点头,一把将小诺敏抱了起来。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怀抱,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三人走进了恩特哈大叔居住的仙人柱,乌娜吉犹豫了一下,也默默跟了进来。篝火的光芒透过仙人柱的缝隙,在几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恩特哈大叔盘腿坐在熊皮垫子上,示意王三强也坐下。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沧桑:“王三强安达,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诺敏……确实是你的孩子。”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恩特哈大叔确认,王三强的心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抱着诺敏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那晚你喝醉了,”恩特哈大叔继续说道,目光平静地看着王三强,“乌娜吉她……是自愿的。我们鄂伦春人,敢爱敢恨,不兴你们汉人那么多弯弯绕绕。她敬重你是条真正的汉子,心里有你。事后,她没想过去找你,知道你家里有妻子儿女,不想让你为难。这孩子,是她自己要留下的,是我们鄂伦春的根苗。” 乌娜吉站在一旁,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狍皮靴子上。 王三强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有愧疚,对乌娜吉,也对家里的覃晓敏;有感动,为乌娜吉的深情和决绝;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 他看向怀里的诺敏,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凝重的气氛,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大叔,乌娜吉,”王三强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这件事,是俺王三强对不住你们。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诺敏纯净的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是,诺敏是俺的儿子,这一点,俺认!俺王三强的种,流落到哪儿,都是俺的娃!俺不会不认账!”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向恩特哈大叔和乌娜吉:“这孩子,以后俺会负责。该俺尽的义务,一分不会少!只是……俺家里那边……” 恩特哈大叔摆摆手,打断了他:“王三强安达,我们鄂伦春人,不图你什么。乌娜吉当初选择留下孩子,就没指望过什么名分。诺敏在我们部落,会像所有鄂伦春男孩一样,健康成长,学习骑马射箭,成为优秀的猎手。我们知道你的难处,不会让你为难。” 乌娜吉也抬起头,擦去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带着苦涩:“王大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那晚……是我心甘情愿的。诺敏是我的儿子,也是我们部落的孩子。你……你以后要是想他了,随时可以来看他。” 王三强看着这对深明大义的父女,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愧疚。他知道,鄂伦春人有着自己的骄傲和生活方式,他们不会用孩子来捆绑他。 他低头,看着怀里懵懂无知,却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父亲的柔情充满了胸腔。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诺敏细嫩的脸颊,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诺敏,”王三强用汉语轻声说,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以后,爹会常来看你。教你打枪,教你认字……你是爹的儿子,永远是。” 小诺敏似乎听懂了一些,咧开小嘴,露出几颗乳牙,甜甜地笑了,含糊地又叫了一声:“爹……” 这一声,彻底融化了王三强心中最后的一丝隔阂。他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和依赖。 篝火噼啪,映照着仙人柱内四人复杂而深沉的情感。一段跨越民族、始于意外、维系于血脉的缘分,就在这北疆的深山老林里,以一种沉默而庄重的方式,被确认,也被妥善地安放。 第133章 归途遇偷猎,怒擒老毛子 在鄂伦春部落又停留了一日,确认乌娜吉伤势稳定,狼患彻底清除后,王三强婉拒了恩特哈大叔和族人们的再三挽留,踏上了归途。 小诺敏似乎知道这个刚认识的“阿麦”要离开,瘪着小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得王三强心头酸涩难忍。他抱着儿子,在部落外的白桦林边站了许久,最后将脖子上戴了多年、温润如玉的一枚狼牙护身符取下,郑重地戴在了诺敏的脖子上。 “戴着它,山神会保佑俺儿子平平安安,长得像小豹子一样壮实。”王三强用生硬的鄂伦春语夹杂着汉语说道,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儿子细嫩的脸颊。 乌娜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微红,却努力保持着微笑。她走上前,将一个用五彩丝线精心编织的、装着晒干熊胆粉末的小香囊塞进王三强的行囊:“王大哥,这个你带着,驱邪避瘴。路上……小心。” 王三强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个坚定的点头。他翻身上马,最后用力抱了抱怀里的儿子,然后猛地一抖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没有再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儿子那依恋的眼神和乌娜吉强撑的笑容,自己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巴图鲁骑马送他出山。两人沉默地骑行在密林小道上,只有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和林间的鸟鸣。直到接近边境线附近,巴图鲁才勒住马,指着前方一道隐约的山梁:“王三强安达,翻过那道梁子,就出了我们部落的传统猎场,再往东南走,就能上官道回你们县了。我就送到这里。” “巴图鲁兄弟,辛苦了。回去吧,照顾好部落,照顾好……乌娜吉和诺敏。”王三强抱拳道。 “放心吧,安达!一路平安!”巴图鲁抚胸行礼,调转马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王三强独自一人,策马行进在寂静的山林中。心情如同这林间的天气,明媚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翳。儿子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内心的平静,也让他肩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责任。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家。出来这些天,家里肯定积压了不少事情,晓敏和孩子们也定然挂念。 为了节省时间,他选择了一条更近但相对偏僻的路线,沿着一条干涸的古老河床前行。这里人迹罕至,林木更加茂密原始。 正行进间,王三强敏锐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与自然声响格格不入的动静——是某种金属器械摩擦的细响,还有压得极低的、带着怪异腔调的人语声! 不是中国话!更像是……俄语? 王三强心里猛地一凛,立刻勒住马,示意枣红马安静下来。他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将马缰拴在一棵树上,自己则借助灌木和树木的掩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行过去。 越过一道长满苔藓的土坎,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停着两辆军绿色的、挂着苏联牌照的嘎斯69越野车!五六个穿着苏式野战服、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兴奋和贪婪的神色。 而他们脚边,赫然躺着一头已经死去多时的、体型巨大的猛兽——那是一头成年的东北虎!斑斓的皮毛在透过林隙的阳光照射下,依旧散发着王者般的威仪,但那双曾经睥睨山林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巨大的头颅上有一个明显的弹孔,鲜血染红了额前的“王”字。虎尸旁边,还散落着几张血迹未干的紫貂皮和猞猁皮! 偷猎者!而且是跨国偷猎!他们竟然潜入了中国境内,猎杀了受保护的东北虎和其他珍贵动物!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上了王三强的头顶!这些贪婪的强盗!竟然敢在中国的土地上,如此肆无忌惮地杀害我们的国宝和山林精灵! 他强压下立刻开枪射击的冲动,仔细观察着对方。对方有六个人,都带着武器,主要是苏制的sks半自动步枪(类似中国的五六半),还有一人肩上挎着一支带瞄准镜的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svd)。装备精良,显然是老手。 硬拼不是明智之举。王三强大脑飞速运转,前世在边境地区与各种势力周旋的经验此刻发挥了作用。他注意到,那两辆嘎斯69越野车停的位置靠近一条浅沟,车头对着他来时的方向。对方的人员比较分散,三个围在虎尸旁指指点点,两个在车边抽烟闲聊,还有一个挎着狙击步枪的,正靠在远处一棵树下警戒。 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他们开车跑掉,也不能让他们有组织反击的机会! 王三强悄然后退了一段距离,找到一个既能俯瞰全局又便于隐蔽和射击的制高点。他迅速制定了一个简单而粗暴的计划——先干掉最具威胁的狙击手和司机,制造混乱,再利用精准射击逐个清除! 他深吸一口气,将五六半自动步枪的保险打开,调整到单发模式。第一个目标,锁定了那个靠在树下、看似放松实则位置关键的狙击手!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钻入了那名狙击手的眉心!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软软地瘫倒在地,狙击步枪摔在一旁。 “敌袭!(俄语)” 枪声一响,下面的偷猎者瞬间炸了锅!他们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亡命之徒,虽然惊慌,但还是立刻寻找掩体,并试图判断枪声来源。 但王三强根本没给他们反应时间!几乎在击毙狙击手的同时,他的枪口已经移向了站在驾驶室门旁的那个司机! “砰!” 第二声枪响!司机应声倒地! “在那边!山上!(俄语)”剩下的四名偷猎者终于大致判断出了王三强的方向,纷纷举起手中的sks步枪,朝着王三强藏身的山坡盲目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如同飞蝗般打在王三强前方的岩石和树干上,溅起一片碎屑和木渣!火力相当凶猛! 王三强缩在岩石后面,不为所动。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对方盲目射击,正好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他猛地探出身,枪口对准一个刚刚打光弹夹、正在换弹的偷猎者! “砰!” 第三枪!那名偷猎者胸口爆出一团血花,仰面倒下。 剩下的三人彻底慌了神,他们没想到对方的枪法如此精准狠辣,几乎是枪枪夺命!其中一人用俄语大声呼喊着什么,似乎是想去发动另一辆车。 王三强岂能让他得逞?他如同猎豹般从岩石后窜出,利用树木作为掩护,快速移动位置,同时手中的步枪再次响起! “砰!砰!” 又是两声精准的点射!一名试图冲向另一辆车的偷猎者被打断了腿,惨叫着倒地;另一名躲在车后的偷猎者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子弹掀开了天灵盖! 转眼之间,六名偷猎者只剩下最后一人!他躲在第一辆嘎斯车的发动机后面,吓得魂飞魄散,用带着哭腔的俄语大声求饶,把手里的枪也扔了出来。 王三强没有大意,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对方确实失去了反抗意志后,他才用枪口指着对方,用简单的俄语夹杂着手势喝道:“出来!双手抱头!” 那名幸存的偷猎者是个满脸雀斑的年轻毛子,连滚爬爬地出来,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三强迅速收缴了地上所有的武器,用偷猎者自带的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然后,他走到那头东北虎的尸体旁,看着这昔日山林之王如今冰冷的躯体,心中充满了痛惜和愤怒。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依旧威猛的皮毛,仿佛能感受到它临死前的痛苦和不甘。 “放心吧,这个仇,俺给你报了。”王三强低声自语,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个瑟瑟发抖的俘虏。 他检查了一下偷猎者的车辆,在后备箱里又发现了不少珍贵的动物皮毛,包括一张完整的成年梅花鹿皮和若干熊掌、鹿茸等,显然他们在此地活动已有一段时间,收获颇丰。 王三强将那名俘虏扔进一辆车的后座,将所有缴获的武器和赃物都搬到另一辆车上。他看着这两辆车和满地的狼藉,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些苏联偷猎者装备精良,车辆性能也好,他们在此地活动,肯定有一个临时的据点或者藏匿赃物的地方。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 他走到那名俘虏面前,用枪管抬起他的下巴,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说!你们的窝点在哪儿?还有没有同伙?不说,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的同伴!(俄语夹杂手势)” 那年轻毛子早已吓破了胆,为了活命,结结巴巴地用俄语交代起来。王三强连蒙带猜,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在黑龙江对岸,苏联境内的西伯利亚原始林区边缘,有一个秘密的狩猎木屋,那里还存放着他们之前猎获的大量珍贵皮毛和药材!这次过来,只是例行“巡查”和补充猎物。 跨国偷猎团伙的秘密据点!里面还囤积着大量赃物! 王三强的心脏不争气地剧烈跳动起来。一个极其冒险,但回报可能无比丰厚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第134章 义愤缴赃物,押送武装部 王三强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跨国行动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的烂摊子。 他看着那名瑟瑟发抖的苏联偷猎者,又看了看地上东北虎和其他珍稀动物的尸体,眼神愈发冰冷。这些贪婪的盗猎者,必须受到严惩! 他不再犹豫,用绳索将那名俘虏捆得更紧,堵住嘴巴,塞进一辆嘎斯69的后备箱。然后,他将那头东北虎的尸体,以及其他紫貂皮、猞猁皮等赃物,小心翼翼地搬到了另一辆车上。虎尸沉重,饶是他力气远超常人,也费了不少功夫。 做完这一切,他骑上自己的枣红马,押解着这两辆满载着罪证和俘虏的苏联越野车,朝着最近的边境武装部驻地驶去。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好走的山路,虽然绕远,但能避开主要居民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一路上,王三强的心情沉重而愤怒。那头死去的东北虎,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这不仅仅是偷猎,这是对自然资源赤裸裸的掠夺和破坏!这些苏联人,仗着装备精良,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越境行凶! 同时,那个关于偷猎者据点的信息,也像一团火苗,在他心底灼烧。大量的珍贵皮毛和药材……那得是多少钱?如果能弄到手……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他用力甩甩头,暂时将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再说。 颠簸了几个小时,直到下午,才看到前方山坳里飘扬的五星红旗和几排砖瓦营房——边境武装部的一个哨所到了。 哨所的战士远远看到两辆挂着苏联牌照的越野车朝着驻地开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骑马的百姓,立刻警惕起来,拉响了警报。几名战士持枪冲了出来,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 “站住!什么人?”带队的班长大声喝道,枪口对准了打头的那辆嘎斯69。 王三强勒住马,高高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大声喊道:“解放军同志!别开枪!俺是王家屯的猎户王三强!俺抓到了一伙越境偷猎的苏联老毛子!还缴获了他们的赃物!特地来向武装部报告!”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两辆车。 战士们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个老百姓,单枪匹马抓了一伙武装偷猎者?还缴获了两辆车? 班长不敢大意,示意王三强下马,慢慢走过来,同时派两名战士上前检查车辆。 当战士们打开后备箱,看到那头巨大的东北虎尸体和那些珍贵的动物皮毛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清楚车里那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瑟瑟发抖的白人俘虏,更是震惊不已! 消息立刻报了上去。很快,哨所的所长和指导员都急匆匆地赶了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两位部队干部也惊呆了。 “同志,这……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所长看着王三强,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 王三强简单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得知对方据点信息的那一段,只说是偶然发现对方偷猎东北虎,愤而出手,利用地形和枪法将其制服。 “……俺看到他们打死了咱们的东北虎,心里这火就压不住了!这帮瘪犊子,太欺负人了!俺就没忍住……”王三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后怕。 所长和指导员听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赞赏。 “王三强同志!你做得对!做得好!”指导员用力拍了拍王三强的肩膀,情绪激动,“这帮无法无天的偷猎分子,屡次越境破坏我们的自然资源,我们早就想收拾他们了!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不仅保护了国家珍稀动物,还打击了跨国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 所长也郑重地说道:“王三强同志,感谢你为保护国家资源做出的贡献!这件事我们会上报上级,为你请功!这些赃物和俘虏,我们武装部接收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些,但他想了想,还是说道:“所长,指导员,功劳不功劳的俺不在乎。就是有件事,俺得跟领导汇报一下。” 他将所长和指导员请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俺审问那个俘虏的时候,他交代说,他们在江对岸,苏联那边,好像还有个窝点,里面还藏着不少之前偷猎的皮毛和药材。俺琢磨着,这事是不是也得跟上面反映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过外交途径什么的,把他们老窝给端了?” 他没有提自己动心思的那一茬,而是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 所长和指导员闻言,神色更加严肃。所长沉吟道:“还有据点?这事确实很重要!你放心,我们会连同这次的事件,一并向上级详细汇报!至于后续如何处理,要看上面的安排。” 王三强点点头,知道这事急不来,也不是他这个平民百姓能插手的了。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武装部的战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清点赃物,登记造册,审讯俘虏。那头巨大的东北虎尸体被小心地抬了下来,放在空地上,引来不少战士围观和叹息。那斑斓的皮毛和威猛的身形,即使死去,也依旧带着王者的余威,让人心生敬畏,也更痛恨那些偷猎者的残忍。 王三强看着老虎的尸体,心中默默道:安息吧,山君。你的仇,算是报了一部分。 手续办完,天色已晚。武装部热情地留王三强吃了晚饭,并安排他在哨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王三强谢绝了武装部派车送他的好意,骑上自己的枣红马,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出武装部驻地很远,他还能听到那边隐约传来的、战士们搬运赃物和审讯俘虏的动静。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飘扬的红旗,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意外遭遇,让他再次感受到了国家力量的威严,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有些界限,是不能轻易逾越的。那个关于跨国夺取赃物的疯狂念头,在理智的权衡和现实的考量下,渐渐被压了下去。至少,暂时压了下去。 风险太大,得不偿失。他现在有家有业,有老婆孩子要照顾,有蒸蒸日上的生意要经营,没必要去冒那个险。那些不义之财,虽然诱人,但沾染了太多的不确定性和危险。 想通了这一点,王三强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他抖擞精神,一夹马腹,枣红马会意,加快了脚步,朝着县城的方向,朝着那个温暖而安稳的家,疾驰而去。 马蹄声疾,归心似箭。 第135章 获悉藏宝地,萌生跨境念 王三强回到县城家中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城西大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爹回来啦!”眼尖的王墨雅第一个发现走进院门的王三强,丢下手里正在摆弄的猪鬃毽子,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扑了过来。 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王诗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王兰心和王竹韵从屋里跑出来;王念恩放下正在劈的柴火;连覃晓敏也抱着咿呀学语的家栋,牵着蹒跚学步的八丫,从正房迎了出来。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孩子们七嘴八舌的问候和妻子温柔的目光。 “他爹,回来了?事儿都办利索了?”覃晓敏上前,接过王三强卸下的行囊,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看到他完好无损,眼底的担忧才彻底散去。 “嗯,都办完了。”王三强应着,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又从覃晓敏怀里接过沉甸甸的家栋,用胡子蹭了蹭儿子娇嫩的小脸,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这种被家人环绕的温暖,瞬间驱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底那丝因为诺敏而产生的复杂情绪。 “爹,鄂伦春部落的狼患真除了?您没受伤吧?”王念恩关切地问道,他现在越发沉稳,很有长子风范。 “除了,没事。”王三强言简意赅,抱着家栋往屋里走,“都别围着了,准备吃饭,爹饿了。” 晚饭很丰盛,贴饼子,小米粥,覃晓敏还特意炒了个鸡蛋,切了一盘咸肉。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听着王三强讲述在鄂伦春部落如何设计围歼狼群,听得孩子们惊呼连连,连覃晓敏都忘了夹菜。 王三强刻意略去了与乌娜吉和诺敏相关的一切,只将过程描绘成一次纯粹的合作狩猎。但当他讲到那头白毛老狼的狡猾和最终被一枪毙命时,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闪过了诺敏戴着狼牙护身符的小脸,心中微微一滞。 “……后来,在回来的路上,俺还碰上了一伙越境偷猎的苏联老毛子。”王三强话锋一转,说起了后来的遭遇。 “苏联人?”覃晓敏和孩子们都吃了一惊。 “嗯,那帮瘪犊子,打死了咱们一头东北虎,还有不少紫貂、猞猁。”王三强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怒意,“俺没忍住,就把他们给收拾了,连人带赃物都送到了武装部。” 他将过程简单说了一遍,同样略去了审讯得知据点信息的情节。 “打得好!爹!这些坏蛋就该枪毙!”王诗玥气愤地挥着小拳头。 “东北虎多稀罕啊,让他们给祸害了……”王墨雅小脸上满是惋惜。 王念恩则若有所思:“爹,您一个人对付他们六个,太危险了。” 覃晓敏更是后怕不已,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轻轻掐了王三强一把,低声道:“你呀!就知道逞能!多悬啊!”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没事,俺心里有数。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祸害咱们的东西。” 这件事成了晚饭桌上的主要话题,孩子们义愤填膺,对爹的崇拜又加深了一层。然而,夜深人静,当孩子们都睡熟后,王三强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 那个被强行压下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再次翻涌上来——偷猎者的据点,大量的珍贵皮毛和药材。 他知道这样做风险极大。跨境,意味着要面对未知的地形、可能遭遇的苏联边防军、以及据点里可能存在的留守人员。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给家庭带来灭顶之灾。 理智告诉他,应该就此打住。他已经做了该做的,将罪犯绳之以法,上报了情况。剩下的,交给国家处理。 可是……那巨大的财富诱惑,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萦绕不去。那些皮毛,那些药材,若是能弄到手,将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足以让他的生意规模瞬间扩大数倍,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给孩子们留下更厚的家底……而且,那些本就是被盗走的中国资源,凭什么便宜了那些老毛子?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一边是安稳的现实和家庭的责任,一边是巨大的利益和冒险的冲动。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前世的记忆碎片偶尔闪过——商海中的搏杀,机遇来临时的果决……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重生以来,他靠着胆识和手段,一步步从赤贫走到今天,每一次关键的跨越,都伴随着风险和决断。 这一次,虽然风险更大,但回报也可能超乎想象。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旁熟睡的覃晓敏,披上衣服走到外屋。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拿出纸笔,凭借着前世对边境地区模糊的记忆和那名俘虏交代的零星信息,开始勾勒可能的路线和行动计划。 需要帮手,绝对信得过的帮手。王二民肯定不行,他太老实,担不起这事。郑小龙?关系够铁,人也机灵,但胆子够不够大?乌娜吉和巴图鲁?他们熟悉山林,身手也好,但这是跨国行动,牵扯太大,不能把他们拖下水…… 武器要充足,光靠步枪不够,可能需要更强的火力。路线要精心规划,避开常规的巡逻区。时间要短,速战速决…… 他像一个最精明的猎手,开始在脑海中策划一场前所未有的、跨越国界的“狩猎”。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 风险固然存在,但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他对自己的山林生存能力、枪法和临机决断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只要计划周密,准备充分,未必不能虎口夺食!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王三强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轮廓。他收起纸笔,将其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要么满载而归,奠定辉煌基业;要么……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巨大的风险,往往也意味着巨大的机遇。为了这个家能更快地崛起,为了孩子们能有更广阔的将来,这个险,值得一冒! 当然,在行动之前,他需要更周密的准备,更需要寻找合适的、能够生死相托的伙伴。 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照进院子,孩子们陆续起床,覃晓敏开始在灶间忙碌,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只有王三强自己知道,一颗冒险的种子,已经在他心底破土而出,即将引领他走向一段充满未知与危机的跨境征程。 第136章 周密做准备,冒险越国境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表面上一切如常。他照常去山货行打理生意,过问鹿场的建设进度,甚至抽空去了一趟林场,和周场长敲定了第一批优惠木材的供应细节。但暗地里,他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跨境行动的准备。 人选是他最先也是最重要考虑的问题。他反复思量,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两个人身上:郑小龙和乌娜吉的哥哥巴图鲁。 郑小龙是他发小,知根知底,为人机灵,枪法不错,而且有股子闯劲。更重要的是,郑小龙在林场工作,对边境地区的地形相对熟悉,也能搞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巴图鲁则是天生的山林战士,鄂伦春猎手对边境两侧的山林了如指掌,追踪、潜伏、生存能力极强,而且性格勇猛忠诚。上次并肩作战对抗狼群,已经建立了深厚的信任。 这件事风险太大,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他先找了个由头,单独约郑小龙喝酒。 两人在县城一家小馆子的僻静角落里,几杯烧刀子下肚,王三强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小龙,有桩泼天的富贵,但也是掉脑袋的买卖,你敢不敢跟哥干?” 郑小龙酒意醒了一半,瞪大眼睛:“三强哥,啥买卖这么邪乎?” 王三强将苏联偷猎者据点的事情,除了隐瞒了具体信息来源,大致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里面可能存放的巨额财富。 郑小龙听得呼吸急促,眼睛发亮,但随即又露出惧色:“三强哥,这……这可是跨国啊!万一被老毛子的边防军逮住……” “富贵险中求!”王三强盯着他,眼神锐利,“咱们小心筹划,速去速回。成了,够咱兄弟吃香喝辣一辈子!你也不想一辈子在林场当个小工人吧?你爹娘年纪也大了,不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郑小龙沉默了,内心激烈挣扎。他确实不甘心现状,也对那笔想象中的财富心动不已。最终,对王三强的信任和对改变命运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他一咬牙,端起酒杯:“妈的!干了!三强哥,俺跟你!你说咋整就咋整!” “好兄弟!”王三强与他重重碰杯,“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包括你爹娘!” 搞定了郑小龙,王三强又以商量合作为名,去了一趟鄂伦春部落。他避开乌娜吉和恩特哈大叔,单独找到巴图鲁,在密林深处,用更直接的方式说出了计划。 巴图鲁的反应比郑小龙更直接,他抚摸着腰间的猎刀,眼神里闪烁着猎手看到顶级猎物时的兴奋光芒:“王三强安达,那些老毛子偷我们的猎物,就该把他们的老窝端掉!山神会保佑勇敢的猎手!我去!” 人员确定,王三强心下稍安。接下来是装备。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和渠道。 武器是重中之重。他自己的五六半和手枪是基础。他又通过黑市的关系,花大价钱悄悄搞到了两支状态良好的ak-47自动步枪和十几个弹夹,火力瞬间提升数个档次。郑小龙想办法从林场民兵连“借”出了两枚老式的木柄手榴弹和若干炸药,说是用来炸鱼。巴图鲁则带来了鄂伦春猎手传统的强弓、毒箭和几把锋利的猎刀。 地图方面,郑小龙从林场资料室偷偷复制了边境地区的详细地形图(虽然精度有限),巴图鲁则凭借记忆,在兽皮上画出了更精细的、标注了小路、水源和可能巡逻点的路线图。 补给准备了足够十天的压缩干粮、肉干、食盐、药品,以及御寒的烈酒和厚实衣物。王三强还特意准备了几包特制的、气味强烈的药粉,用来干扰军犬的追踪。 一切准备就绪,王三强对覃晓敏谎称要和林场、鄂伦春部落联合进行一次为期较长的边境地区资源勘察和狩猎活动,可能需要十来天。覃晓敏虽然担忧,但见丈夫准备充分,又有合作伙伴同行,便也没有过多怀疑,只是细细地帮他整理行装,反复叮嘱注意安全。 临行前夜,王三强看着熟睡的孩子们和妻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轻轻吻了吻覃晓敏的额头,又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脸蛋,最后在家栋和八丫的小床边站了许久。这次行动,吉凶未卜,他必须给自己留足念想和回来的动力。 第二天,凌晨三点。夜色浓重,寒气刺骨。 王三强、郑小龙、巴图鲁三人在约定地点——距离边境线尚有二十里的一处废弃炭窑汇合。没有多余的话语,互相检查了装备,确认无误。 王三强展开地图,借着微弱的手电光,最后一次确认行动计划:“咱们从这里出发,沿着巴图鲁画的这条兽道,避开常规巡逻区,在天亮前抵达黑龙江边。选择水流相对平缓、林木茂密的江段泅渡过去。过去之后,按照俘虏交代的方位,向西北方向穿插约四十里,就是目标区域。行动要快,动静要小,争取在对方换班或者松懈的时候,端掉据点,搬运物资,然后原路返回!明白吗?” “明白!”郑小龙和巴图鲁低声应道,眼神里既有紧张,更有兴奋。 “出发!”王三强一挥手,三人如同鬼魅般融入漆黑的夜色中。 巴图鲁打头,他如同林间的精灵,脚步轻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王三强居中策应,郑小龙断后。三人保持着紧密而又松散的战斗队形,在崎岖的山林中快速穿行。 凌晨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不知名小动物的窸窣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人精神高度集中。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在踏上的,是一条充满未知危险的道路。 凭借着巴图鲁对地形的熟悉和王三强精准的方位感,他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顺利抵达了黑龙江边。 江面宽阔,在黑夜里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对岸苏联境内的山峦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江风凛冽,带着水汽和寒意。 选择了一处岸边林木茂密、水流相对平缓的江湾,三人迅速行动。他们将最重要的武器和弹药、以及部分干粮用多层油布包裹严实,绑在充气的猪尿泡(提前准备好的)上。然后脱下外衣,只留贴身衣物,将衣服也用油布包好。 “下水后跟紧,注意江心的暗流。”王三强低声嘱咐,率先无声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郑小龙和巴图鲁紧随其后。 江水冰冷彻骨,瞬间带走了身体的大部分热量。三人咬紧牙关,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良好的水性,推着漂浮的物资,奋力向对岸游去。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江水流动的哗哗声。 幸运的是,今晚没有月亮,江面能见度极低。他们选择的渡江点也确实偏僻。有惊无险地,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三人湿漉漉地爬上了对岸苏联境内的土地。 不敢停留,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爽衣物,将湿衣物埋掉。检查装备,确认无误。 王三强看了一眼身后沉沉的江水,又望向前方未知而危险的异国山林,眼神锐利如刀。 “走!” 三人再次隐入密林,朝着目标方向,开始了在苏联领土上的潜行。真正的冒险,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137章 异域遇险情,智斗巡逻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端掉偷猎点,收获颇丰归 夕阳如同垂死的巨兽,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西伯利亚的原始森林上。山谷里的木屋营地渐渐被暮色吞噬,只有那缕炊烟依旧倔强地升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王三强、郑小龙、巴图鲁三人潜伏在营地外围的密林中,如同三匹即将扑向猎物的饿狼,耐心地等待着最后一丝光线的消失。他们嚼着冰冷的肉干,补充着体力,检查着手中的武器,眼神在暮色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看清楚了吗?”王三强压低声音,最后一次确认,“营地里有两个人活动,一个在最大的木屋门口劈柴,另一个在旁边的仓库里搬东西。没看到明显的固定哨,但不确定屋里还有没有人。” “看清楚了,三强哥。”郑小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和兴奋,“就俩老毛子,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巴图鲁则用鄂伦春猎手特有的方式,感知着周围的环境,低声道:“风是从谷口吹向营地,对我们有利。营地里的狗好像只有一条,拴在最大的木屋旁边。” 王三强点了点头,心中快速盘算着行动计划。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敌人反应和求救的机会。 “听着,”他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斩钉截铁,“等天完全黑透,巴图鲁,你用弓箭,无声解决那条狗。然后,小龙,你和我从左右两侧摸进去,我负责大木屋,你负责仓库。用手枪和刀子,尽量别用长枪,减少动静。巴图鲁,你在外围警戒,用弓箭支援,如果有人逃跑,优先射杀!明白吗?” “明白!”两人低声应道。 夜色如同浓墨般迅速渲染开来,山谷里最后一点声响也归于沉寂,只有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营地里的灯光从木屋的窗户透出,在黑暗中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 时机到了! 王三强打了个手势。巴图鲁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借助阴影的掩护,靠近到距离营地约三十米的一处灌木丛后。他缓缓拉开那张强劲的鄂伦春猎弓,搭上一支涂抹了见血封喉树汁的毒箭,瞄准了拴在木屋旁那条正在打盹的狼犬。 “嗖——” 轻微的破空声几乎被风声掩盖。毒箭精准地射入了狼犬的脖颈!那狼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四肢抽搐着瘫软下去,没了声息。 干净利落! 几乎在巴图鲁得手的同时,王三强和郑小龙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从左右两个方向,猫着腰,利用木屋和栅栏的阴影,迅速而无声地逼近营地! 王三强目标明确,直扑那栋最大的、亮着灯的木屋。他贴在木墙边,小心地探出头,从窗户缝隙向里望去。只见屋内炉火熊熊,一个穿着脏兮兮毛衣的彪形大汉正背对着窗户,坐在桌边大口喝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俄语歌曲,桌上放着一把sks步枪。另一个劈柴的似乎还没进来。 好机会!王三强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木门,如同猎豹般扑了进去! 那喝酒的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下意识地就要去抓桌上的步枪!但王三强的速度更快!他手中的五四式手枪已经抬起! “噗!” 一声沉闷的枪响(安装了简易消音器)!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大汉的后心!他身体猛地一僵,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桌子上,碰倒了酒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隔壁仓库也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归于平静。郑小龙也得手了。 王三强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检查了屋内,确认再没有其他人。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把sks和墙边靠着的一支猎枪,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收走。然后,他立刻冲出木屋,与从仓库出来的郑小龙汇合。 “解决了?”王三强低声问。 “嗯,就一个,在整理皮毛,被俺从后面抹了脖子。”郑小龙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巴图鲁也从外围潜了进来,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快!搜刮物资!重点是皮毛和药材!动作要快!”王三强下令。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如同旋风般席卷了整个营地。 仓库是重点目标。推开仓库门的瞬间,就连见多识广的王三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里面堆满了各种珍贵动物的皮毛!厚实的东北虎皮、斑斓的金钱豹皮、油光水滑的紫貂皮、还有熊皮、狼皮、猞猁皮……层层叠叠,几乎堆到了屋顶!角落里还有几个大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处理好的鹿茸、熊胆、麝香等名贵药材! “发了!真他娘的发大了!”郑小龙看着这满仓库的财富,眼睛都直了,激动得声音发颤。 巴图鲁虽然不像郑小龙那么失态,但看着这些原本属于山林的珍宝被如此堆积,眼中也闪过一丝痛惜和愤怒。 “别愣着!赶紧搬!”王三强最先冷静下来,低喝道,“挑最值钱的拿!虎皮、豹皮、紫貂皮优先!药材全部带走!装车!” 他们找到了营地里的那辆嘎斯69越野车和另一辆破旧的乌拉尔三轮摩托车。将车开到仓库门口,开始疯狂地往车上搬运。 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尽可能多地装载价值最高的物品。厚实的虎皮豹皮、轻便昂贵的紫貂皮、以及那些木箱里的药材,被优先塞满了嘎斯69的后备箱和后座。剩下的熊皮、狼皮等相对普通的,则捆扎起来,放在了乌拉尔摩托的挎斗里。 即使这样,仓库里的物资也才搬了不到三分之一。但两辆车已经达到了负载的极限。 “够了!撤!”王三强当机立断。贪多嚼不烂,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苏联国境。 他将从木屋里找到的煤油泼洒在剩下的皮毛和木屋上,划燃火柴扔了过去。 “轰!”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开来!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山谷,也映照着三人决绝而冷峻的脸庞。 “走!” 王三强跳上嘎斯69的驾驶座,郑小龙坐在副驾,巴图鲁则骑着那辆满载的乌拉尔摩托。两辆车发出轰鸣,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沿着来时探好的、相对好走的山谷小路,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驶去!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贼窝,是那些来不及带走的赃物在火中化为灰烬。前方,是漫长的归途和未知的风险。 但此刻,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带着这泼天的财富,回家! 车辆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疾驰,车灯如同两把利剑,劈开沉沉的异国黑夜。王三强紧握着方向盘,眼神坚定,油门踩到底。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他们必须在这边反应过来、布下天罗地网之前,逃出生天! 第139章 激战追兵至,火网阻敌顽 嘎斯69和乌拉尔摩托的引擎在寂静的异国山林里咆哮,如同两颗在黑暗中疾驰的流星。王三强将油门踩到底,凭借着过人的驾驶技术和巴图鲁在旁指引,车辆在崎岖不平的兽道和干涸河床上疯狂颠簸前行。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皮毛腥膻和药材苦涩混合的气味,但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郑小龙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脸色发白,不时回头张望。巴图鲁则骑在摩托上,身形随着颠簸起伏,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侧翼。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营地冲天的火光就是最明显的信号,苏联边防军绝不是吃素的,追兵随时可能到来! 果然,就在他们离开燃烧的营地不到半个小时,后方远处隐约传来了其他车辆引擎的轰鸣声,而且不止一辆!雪亮的车灯光柱如同探照灯,开始在身后的林间晃动! “妈的!追来了!”郑小龙声音发紧,带着惊恐。 王三强眼神一冷,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踩得更深。嘎斯69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速度再次提升。他对着摩托上的巴图鲁大喊:“巴图鲁!带路!找最难走的路!甩掉他们!” “明白!安达!”巴图鲁一拧油门,乌拉尔摩托发出一阵粗犷的轰鸣,猛地窜到前面,拐上了一条更加狭窄、布满碎石和倒木的陡坡。嘎斯69紧随其后,底盘不时刮蹭到凸起的岩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条路线极其难行,速度被迫慢了下来。而后面的追兵显然装备更好,可能是配备了越野性能更强的车辆,引擎声和灯光越来越近! “不行!这样跑不掉!”王三强瞬间做出判断。他看了一眼地形,前方是一处相对狭窄的山口,两侧是陡峭的岩石山坡。 “停车!准备阻击!给他们来个狠的!”王三强猛地踩下刹车,嘎斯69在惯性下甩尾横停,几乎堵住了狭窄的路口。乌拉尔摩托也戛然而止。 “小龙,巴图鲁!把车上的炸药和手榴弹都拿下来!快!”王三强一边吼着,一边迅速跳下车,抄起放在后座的ak-47自动步枪,检查弹夹。 郑小龙和巴图鲁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那两枚木柄手榴弹和几管用来炸鱼的土制炸药搬下车。 “在山口两侧埋伏!听我命令!”王三强指着两侧的岩石坡,“巴图鲁,你左!小龙,你右!把炸药埋在路中间,用手榴弹招呼他们的车!” 生死关头,两人的潜力被激发出来,动作飞快。郑小龙将一管炸药塞进路中央的石缝,拉出引信。巴图鲁则凭借猎手的本能,将另一管炸药埋在一个更隐蔽、更能造成最大杀伤的位置。两人随即迅速爬上两侧的岩石坡,寻找射击位置。 王三强自己则依托嘎斯69的车身作为掩体,将ak-47的保险拨到连发位置,冷冷地盯着追兵来的方向。 引擎的轰鸣和车灯的光柱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两辆苏制uaz-469越野吉普,车上人影幢幢。 “准备……”王三强低声对着两侧喊道,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第一辆uaz吉普显然发现了横在路口的嘎斯69,猛地减速,车灯死死锁定过来。第二辆也跟着停下。车上跳下来七八名苏军士兵,依托车门作为掩体,举枪瞄准,有人用俄语大声喊话,显然是命令投降。 “打!”王三强怒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ak-47喷吐出炽烈的火舌!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第一辆uaz吉普!车窗玻璃瞬间粉碎,车身上溅起一串火星!两名躲在车门后的苏军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中弹倒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山坡上也响起了枪声!郑小龙用五六半进行精准点射,巴图鲁则用猎枪朝着人群轰击! 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让苏军士兵出现了瞬间的混乱!但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边防军,很快反应过来,纷纷寻找掩体,开火还击! “哒哒哒哒……”“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如同飞蝗般射向王三强藏身的嘎斯69和两侧山坡!车身上瞬间布满了弹孔,火星四溅!岩石坡上也被打得碎石乱飞! “小龙!引爆!”王三强一边更换弹夹,一边大吼! 右侧山坡上的郑小龙闻言,猛地拉动了手中连接着炸药的引信!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路中央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和浓烟!碎石和泥土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波将第一辆uaz吉普直接掀翻!旁边的几名苏军士兵也被炸得血肉横飞!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彻底打乱了苏军的阵脚!剩下的士兵被这恐怖的威力吓得魂飞魄散,火力瞬间减弱! “巴图鲁!手榴弹!”王三强抓住机会,再次下令! 左侧山坡上的巴图鲁毫不犹豫,拉燃一枚木柄手榴弹,臂力惊人的他,如同投石索般将其精准地扔向了第二辆uaz吉普!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第二辆吉普的车底! “轰!” 又是一声巨响!第二辆吉普的底盘被炸得稀烂,油箱破裂,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车上的士兵惨叫着从车里爬出来,浑身是火,成了活靶子! “撤!快撤!”王三强见阻击目的已经达到,毫不恋战,大声招呼两人。 郑小龙和巴图鲁从山坡上滑下来,三人迅速跳上各自的车。王三强猛打方向盘,嘎斯69甩正车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黑暗冲去!巴图鲁的乌拉尔摩托也发出一声咆哮,紧紧跟上。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车辆、死伤惨重的苏军士兵和弥漫的硝烟。这场短暂而激烈的阻击战,成功地阻挡了追兵的步伐,为王三强三人赢得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车辆在黑暗中亡命奔驰,每个人都清楚,苏联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搜捕网可能正在张开。他们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渡过那条界江,回到祖国的土地! 第140章 顺路海参崴,黑市换珍宝 嘎斯69和乌拉尔摩托如同两只受伤的野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疯狂奔逃。身后隐约传来的直升机旋翼声和远处更多的车辆引擎声,像催命的鼓点,敲打着三人的神经。 三强哥!有直升机!郑小龙惊恐地指着后方天空隐约闪烁的航灯。 听见了!坐稳!王三强脸色铁青,方向盘在他手中如同活物,车辆在密林间做着剧烈的规避动作。巴图鲁的摩托紧随其后,在狭窄的缝隙中穿梭。 他们原本计划的返回路线显然已经暴露,苏联边防军肯定在江边布下了重兵。必须改变路线! 巴图鲁!还有没有其他过江的点?王三强冲着摩托大喊。 风声中传来巴图鲁断断续续的回应:往东南...有个老渡口...水急...但没人... 就去那里! 两辆车猛地转向,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这条路线更加难行,几乎是在没有路的原始森林中硬闯。嘎斯69的底盘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挡风玻璃被树枝抽打得噼啪作响。 天色渐渐泛白,林间的景物开始清晰起来。这对逃亡者来说是致命的——他们完全暴露在直升机的视野中。 砰!砰!砰! 突然,后方传来清脆的枪声!子弹打在车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他们追上来了!郑小龙尖叫着,下意识地缩起脖子。 王三强透过后视镜,看到两辆军用卡车正在后面紧追不舍,车上的士兵正在朝他们射击。 妈的!王三强猛打方向盘,车辆一个急转弯,躲到一片茂密的红松林后。巴图鲁!分开走!老渡口汇合! 巴图鲁会意,乌拉尔摩托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小路。王三强则驾驶着嘎斯69,故意制造出更大的动静,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这一招奏效了,两辆军卡果然朝着嘎斯69追来。王三强凭借精湛的车技,在林木间左冲右突,不时利用粗大的树干作为掩护。子弹嗖嗖地从车旁掠过,有几次甚至打穿了车门。 这样不行!王三强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心一横,小龙!准备好!咱们给他们来个狠的! 前方出现一个陡坡,坡下是一条结冰的溪流。王三强计算着角度,在车辆冲下陡坡的瞬间,猛踩刹车同时急打方向盘! 吱—— 嘎斯69在冰面上完成了一个惊险的漂移,车头正好对准追来的第一辆军卡! 开火! 王三强和郑小龙同时扣动扳机!ak-47和五六半的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笼罩了军卡的驾驶室! 哗啦!挡风玻璃粉碎,驾驶员和副驾驶当场毙命!失去控制的军卡猛地撞向一棵大树,发出轰然巨响。 第二辆军卡急忙刹车,士兵们纷纷跳下车,寻找掩体还击。趁着这个间隙,王三强猛踩油门,嘎斯69咆哮着冲过冰封的溪流,消失在对岸的密林中。 甩掉了追兵,但王三强知道危机远未解除。他按照记忆,朝着巴图鲁说的老渡口方向疾驰。 一个多小时后,在天色大亮前,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所谓的老渡口。这里根本算不上渡口,只是一处江面相对狭窄、但水流湍急的地方。巴图鲁已经等在那里,乌拉尔摩托藏在灌木丛中。 安达!这边!巴图鲁挥手。 没有时间寒暄,三人立刻开始准备渡江。这次比来时更加凶险——天色已亮,对岸可能也有守军;江水冰冷刺骨;而且他们带着沉重的战利品。 把最值钱的绑在身上!车不要了!王三强当机立断。 他们将虎皮、豹皮和那些珍贵的药材从车上卸下,用油布层层包裹,牢牢绑在身上。剩下的皮毛只能忍痛舍弃。 下水!快! 三人拖着沉重的包裹,再次滑入冰冷的江水中。这一次,湍急的江水几乎要将他们冲走,沉重的包裹更是极大地消耗着他们的体力。 坚持住!就快到了!王三强在前面奋力破开水流,不时回头照应体力稍差的郑小龙。 对岸的景物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岸边的树木。就在这时—— 哒哒哒! 对岸突然响起了枪声!子弹打在他们周围的水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操!这边也有守军!郑小龙惊恐地大叫。 王三强心里一沉,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喊道:潜泳! 三人同时潜入水中,靠着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向对岸游去。子弹在他们头顶的水面呼啸而过,留下道道弹痕。 终于,在氧气即将耗尽时,王三强的手触碰到了对岸的泥土。他猛地探出头,迅速解下身上的包裹,同时举枪还击! 砰!砰! 精准的两枪,对岸树丛中两个正在射击的苏军士兵应声倒地。巴图鲁和郑小龙也趁机爬上岸,迅速寻找掩体。 走!进林子!王三强不敢恋战,招呼两人抱起珍贵的包裹,一头扎进茂密的原始森林。 在他们身后,江对岸的枪声和喊叫声渐渐远去。他们成功了——活着回到了祖国的土地,还带回了难以想象的财富。 在密林中跋涉了整整一天,确认彻底安全后,三人才敢停下来休息。清点战利品:两张完整的东北虎皮、三张金钱豹皮、二十多张顶级紫貂皮,还有两箱珍贵的鹿茸、熊胆和麝香。 三强哥,这些东西...咱们怎么处理?郑小龙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既兴奋又不安。 王三强沉吟片刻。这些东西太扎眼,不能直接拿回县城销赃。 先去海参崴。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这些东西在老毛子那边反而是正常货色,咱们在黑市上换成黄金和美元,再带回去。 去海参崴?郑小龙和巴图鲁都愣住了。 对,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去海参崴。王三强的眼神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而且,我认识一个那边的线人。 稍作休整后,三人改变方向,朝着东南方的海参崴迂回前进。几天后,他们混在边境贸易的人群中,进入了这座俄罗斯远东的重要港口城市。 海参崴的街头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伏特加的气味。高鼻深目的俄罗斯人裹着厚实的毛皮大衣匆匆走过,港口的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王三强按照记忆,在破旧的居民区中找到了一栋斑驳的公寓楼。敲开三楼的一扇铁门,一个留着大胡子、眼珠浑浊的俄罗斯老头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伊万,是我。王三强用生硬的俄语说道,同时亮出了半截虎皮。 老伊万的眼睛顿时亮了,连忙将他们让进屋里。当看到他们带来的货物时,这个老走私贩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上帝啊...完美的西伯利亚虎皮...还有这么多紫貂...他用颤抖的手抚摸着皮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这些珍贵的皮毛和药材换来了两根金条、五千美元现金,还有一批当时国内紧俏的工业品——军用望远镜、瑞士手表、甚至还有一台日本产的半导体收音机。 合作愉快,我的朋友。老伊万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将装满财物的皮箱推给王三强,下次还有这样的好货,一定要先来找我。 带着兑换来的财富,三人不敢久留,立即踏上了归途。这一次,他们绕开了边境冲突区域,选择了一条更远但更安全的路线返回。 当熟悉的县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郑小龙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这趟历时半个多月的跨境冒险,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终于回来了...他喃喃道,声音哽咽。 王三强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心中百感交集。这次冒险的收获远超预期,但过程中的凶险也让他后怕不已。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金条和美元,又看了看车上那些用来打掩护的,一个全新的、更加庞大的商业蓝图,开始在他心中酝酿。 第141章 满载荣誉归,威名震边陲 当王三强三人风尘仆仆地回到县城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城西大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院子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夹杂着孩子们背诵课文的声音。 三强哥! 眼尖的王墨雅第一个发现走进院门的三人,丢下手里正在缝制的书包,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扑了过来。这一声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王诗玥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王兰心和王竹韵从屋里跑出来;王念恩放下正在温习的课本;连覃晓敏也抱着咿呀学语的家栋,牵着蹒跚学步的八丫,从正房迎了出来。 他爹,可算回来了!覃晓敏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看到他虽然消瘦但精神尚好,眼底的担忧才稍稍散去。这半个多月,她日夜悬心,此刻见到人平安归来,声音都有些哽咽。 没事,都好。王三强应着,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又从覃晓敏怀里接过沉甸甸的家栋,用胡子蹭了蹭儿子娇嫩的小脸,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这种被家人环绕的温暖,瞬间驱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 郑小龙和巴图鲁也各自回家报平安。王三强特意叮嘱他们,对外只说是在边境深山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联合狩猎和资源考察,收获颇丰。关于跨境和黑市交易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晚饭后,孩子们都睡下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他才低声将这次行动的经过,删减了最危险的部分,大致说给了妻子听。当听到他们险些被苏联边防军包围时,覃晓敏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你呀!总是这么让人提心吊胆!她嗔怪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将那个装着金条和美钞的小皮箱轻轻放在她手中:看看这个。 覃晓敏疑惑地打开皮箱,当看到里面黄澄澄的金条和厚厚一沓美钞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皮箱差点掉在炕上! 这...这...她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这已经不能叫钱了,这是足以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巨款! 收好,这是咱们的底牌。王三强低声道,往后,咱家要做大生意,建大产业,这些就是本钱。 覃晓敏颤抖着手,将皮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梦。她看着丈夫,眼神复杂,既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她的男人,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天,王三强将那些从海参崴换来的——军用望远镜、瑞士手表、半导体收音机等,拿出一部分,分送给了周场长、武装部的领导以及屯里关系好的长辈。只说是在边境用猎物跟老毛子换的。这些东西在当时的县城可是稀罕物,收到礼物的人无不啧啧称奇,对王三强更是高看一眼。 同时,他故意让一些关于这次联合狩猎的模糊消息流传出去。什么在原始森林深处发现了珍贵的狩猎资源啊,什么跟鄂伦春猎手配合默契端了狼窝啊,什么用精湛的枪法震慑了越境偷猎者啊......消息经过口耳相传,越发显得神秘和传奇。 没过几天,整个县城乃至周边的屯子都传遍了:王三强带着人在边境深山老林里干了票大的,收获惊人,连苏联老毛子都拿他没办法!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王三强扛着一张巨大的虎皮回来!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却极大地提升了王三强的声望。现在人们提起他,不再仅仅是山货行老板打猎好手,而是带着几分敬畏地称他边境王! 连之前跟他有过节的座山雕那伙人,在听到这些传闻后,也彻底偃旗息鼓,再不敢来招惹。毕竟,一个连苏联边防军都奈何不了的人物,绝不是他们这些地痞流氓能惹得起的。 王三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深知,在这个年代,要想把生意做大,光有钱还不够,还必须有名声和威望。这次跨境冒险,虽然凶险,但带来的无形收益,甚至超过了那些金条和美钞。 他开始着手实施下一步计划。有了充足的资金,他首先扩大了山货行的规模,在邻县也开了分店。通过周场长的关系,他以优惠价格从林场批发了大量优质木材,不仅用于自家鹿场的建设,还开始涉足木材生意。 鹿场的建设进度大大加快,高大的鹿舍拔地而起,王二民带着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王三强通过正规渠道,从外地引进了第一批二十头优质的梅花鹿种鹿。当这些体型优美、毛色光亮的梅花鹿被赶进新建的鹿舍时,整个王家屯都轰动了。人们围着鹿场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不可思议。 老三这是真要成气候了啊! 瞧瞧这鹿场,比国营的都不差! 往后咱们屯子,怕是要出个大人物了! 王三强还兑现了对巴图鲁和郑小龙的承诺。他拿出一笔钱,帮郑小龙家翻修了房子,又通过关系,把郑小龙从林场一线调到了相对清闲的保卫科。对巴图鲁和鄂伦春部落,他则送去了大量急需的粮食、食盐、布匹和药品,这份情谊让恩特哈大叔和整个部落都感激不尽。 站在初具规模的鹿场前,看着鹿舍里悠闲踱步的梅花鹿,王三强心潮澎湃。这一切,都源于那次疯狂的跨境冒险。风险与收益并存,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边境王......他咀嚼着这个外界送给他的称号,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名头,他要定了!而且,他要让这个名头,成为他商业帝国最坚实的基石! 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仿佛与身后巍峨的兴安岭融为一体。一个属于王三强的时代,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悄然开启。 第142章 黑虎勾结外,密谋欲复仇 王三强在边境线上的威名如同夏日里疯长的野草,迅速传遍了整个县城。那些曾经觊觎兴安岭山货行生意、或是眼红他迅速崛起的人,如今都不得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然而,总有人不甘心,比如座山雕。 县城西头那座废弃的砖窑里,烟雾缭绕。座山雕脸色阴沉地坐在一个破旧的汽油桶上,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发出令人烦躁的声。他面前,手腕上还缠着绷带的黑虎,正添油加醋地讲述着王三强如今的风光。 雕哥!您是没看见!现在县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见了王三强都客客气气的!连武装部的人都跟他称兄道弟!他那山货行,天天顾客挤破门槛!鹿场也建起来了,听说还要搞什么参园子!这他妈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黑虎说得唾沫横飞,脸上那道被王三强用枪管划出的疤痕因为激动而扭曲着。 座山雕猛地将铁核桃砸在汽油桶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黑虎一哆嗦。 够了!座山雕低吼道,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他王三强是混出名头了,可这县城,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窑洞里踱步:硬碰硬,咱们现在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这小子枪法好,下手黑,还跟官方搭上了线。但是......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王三强再能,也不是三头六臂! 雕哥,您的意思是?黑虎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 他王三强不是靠着山货和打猎起家吗?座山雕阴恻恻地说,咱们就从他这根本上下手!让他这边境王,变成光杆司令 他招了招手,示意黑虎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去联系过江龙...... 过江龙?黑虎倒吸一口凉气,雕哥,那伙人可是...... 怕什么!座山雕打断他,过江龙他们要钱,我们要王三强垮台!各取所需!你告诉他们,只要能把王三强的山货来源断了,或者让他那鹿场出点,价钱好说! 过江龙是活跃在边境另一侧的一股悍匪,心狠手辣,专门从事跨境抢劫、绑票的勾当,连苏联边防军都头疼不已。座山雕这是要引狼入室! 黑虎虽然心里发怵,但看到座山雕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俺......俺明白了,雕哥,俺这就去联系。 ...... 与此同时,城西大院里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鹿场的第一批种鹿已经适应了新环境,在王二民的精心照料下,个个膘肥体壮。王三强正在鹿场里查看,王念恩跟在他身边,认真地学习着饲养管理的知识。 念恩,你看这头公鹿,王三强指着一头体型格外雄壮、鹿茸初生的梅花鹿说道,这鹿茸长得敦实,毛色光亮,是上等货。等再长个把月,就能割第一茬茸了。 爹,割茸的时候,俺能跟着学吗?王念恩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 当然能!往后这鹿场,得多靠你帮爹打理呢。王三强欣慰地拍了拍养子的肩膀。这孩子踏实肯学,是个好苗子。 看完鹿场,王三强又去了山货行。店面扩大后,生意更加红火。覃晓敏带着王诗玥和王墨雅在店里帮忙,两个丫头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王墨雅手巧,用彩色丝线编织的装干果的小网兜,成了店里的特色,很受女顾客欢迎。 他爹,这是这个月的账本,你瞅瞅。覃晓敏将一本厚厚的账册递给王三强,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如今家里日子越过越好,孩子们也都懂事,她觉得再辛苦也值得。 王三强翻看着账本,上面的数字让他满意。山货行的利润稳定增长,木材生意也开始了进项。更重要的是,通过山货行建立起来的人脉网络,正在悄然发挥着作用。 晓敏,辛苦你了。王三强合上账本,看着妻子因为操劳而略显消瘦的脸庞,心中有些愧疚,等忙过这阵子,咱也歇歇,带孩子们去省城玩玩。 俺不辛苦。覃晓敏温柔地笑了笑,看着咱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俺心里高兴。 正说着,郑小龙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进来:三强哥!打听清楚了! 王三强示意他到里间说话。关上门,郑小龙压低声音道:三强哥,俺按你说的,在几个屯子的收购点都安排了人。最近是有点不对劲,有好几伙生面孔在打听咱们收货的路线和时间,看起来不像好人。 王三强眼神一凝:知道是哪路人吗? 还不清楚,但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倒像是......江那边过来的。郑小龙做了个渡江的手势。 王三强眉头皱了起来。江那边?苏联人?还是......他立刻联想到了座山雕。这家伙一直没动静,看来不是在憋什么好屁。 加强戒备。王三强沉声道,告诉咱们的人,送货收货都结伴而行,带上家伙。再让巴图鲁派两个机灵的鄂伦春兄弟,在进山的几条要道上盯着点,有情况立刻发信号。 明白!郑小龙点头,三强哥,你是担心座山雕那王八蛋要搞事情? 防人之心不可无。王三强冷笑一声,咱们现在树大招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座山雕要是老老实实趴着也就罢了,要是敢伸爪子......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让郑小龙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一伙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王家屯后山,那里是王三强山货行的一个重要药材采集区。这伙人大约有七八个,穿着黑衣,动作矫健,手里都拿着锋利的砍刀和麻袋,正是过江龙的手下。 都麻利点!把那片五味子都给俺割了!连根拔!一点都别给那姓王的留下!为首的一个刀疤脸低声下令。 这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专门破坏王三强的药材来源。他们挥舞着砍刀,对着那片长势良好的五味子藤蔓疯狂砍伐,连尚未成熟的青果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火光! 不好!有埋伏!刀疤脸大惊失色。 几乎在响箭升空的同时,四周的山林里亮起了无数火把,喊杀声四起! 抓土匪啊! 别让他们跑了! 早已埋伏在此的鄂伦春猎手和王三强手下的青壮们,如同神兵天降,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猎枪、弓箭、扎枪,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寒光! 中计了!撤!快撤!刀疤脸魂飞魄散,带着手下就想突围。 但已经晚了!巴图鲁一马当先,手中的强弓连连发射,精准的箭矢瞬间放倒了两个企图反抗的匪徒。其他猎手们也纷纷开火,老洋炮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这场伏击战毫无悬念。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伙前来破坏的匪徒就被全部拿下,死的死,伤的伤,一个都没跑掉。 王三强得到消息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他看着被破坏了一小片的五味子地,又看了看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俘虏,眼神冰冷。 说!谁指使你们来的?王三强踩着刀疤脸的胸口,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刀疤脸还想嘴硬,但当王三强将冰冷的枪管塞进他嘴里时,他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地交代了一切:是...是座山雕...是他花钱雇我们来的...说...说断了你的货源...让你做不成生意... 座山雕...王三强眼中杀机毕露,好,很好。看来,是时候彻底清理一下县城的垃圾了。 第143章 内鬼泄行踪,途中遭伏击 王家屯后山的伏击战,如同一声惊雷,震动了整个县城。王三强以雷霆手段粉碎了座山雕勾结外匪的阴谋,生擒过江龙手下多名悍匪的消息,迅速传开。 听说了吗?王三强把过江龙的人都给收拾了! 我的老天爷!连跨境悍匪都敢动,这边境王真是名不虚传! 座山雕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坊间议论纷纷,王三强的威望再次攀升。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者暗中与座山雕有些勾连的人,此刻都悄悄缩回了爪子,生怕被牵连。 王三强并没有立刻对座山雕动手。他将俘虏和口供直接移交给了县公安局。证据确凿,县公安局立刻对座山雕及其核心团伙发出了通缉令。座山雕一伙人闻风丧胆,作鸟兽散,躲藏了起来,再不敢在县城公开露面。 表面上看,危机似乎解除了。但王三强心里清楚,座山雕这种地头蛇,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要不死,迟早还会冒出来咬人。而且,这次事件也给他提了个醒——他的生意做得越大,眼红的人就越多,内部的隐患也必须清除。 他加强了各个关口的防范,但对内部人员的排查,却进行得悄无声息。他让郑小龙暗中留意,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或者突然阔绰起来。 这天下午,王三强准备去一趟林场,和周场长敲定下一批木材的供应细节,顺便结算之前的货款。这是一笔不小的现金交易,他特意叫上了王二民和两个信得过的本家侄子同行。 临出发前,王三强习惯性地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武器。五六半自动步枪保养得油光锃亮,子弹压满。腰间的手枪也处于随时可击发的状态。不知为何,他今天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爹,路上小心点。覃晓敏抱着家栋,将他送到院门口,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女人家的直觉总是更敏锐些。 放心吧,就去趟林场,晚上就回来。王三强笑了笑,摸了摸家栋的小脸,又对站在覃晓敏身边的王念恩嘱咐道,念恩,看好家。 哎!爹你放心!王念恩重重点头。 王三强四人坐上改进后的马车——这是他用从海参崴换来的零件自己改装的,减震更好,速度也更快些。车辙碾过县城略显泥泞的街道,朝着城外林场的方向驶去。 马车出了县城,行进在通往林场的土路上。这条路王三强走过无数次,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远处的山峦。时近傍晚,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暖金色,田野里有农人正在收拾农具回家,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 然而,当马车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侧都是茂密玉米地的路段时,异变陡生!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黄昏的宁静!驾车的本家侄子王大河惨叫一声,肩膀上爆出一团血花,直接从车辕上栽了下去! 有埋伏!王二民反应极快,一把将王三强推倒在车厢里,自己则迅速抄起了放在车上的老洋炮。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道路两侧的玉米地里,如同鬼魅般窜出了十几条黑影!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呈扇形包围过来,手里拿着长枪短铳,火力凶猛! 哒哒哒!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马车!拉车的马匹受惊,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随即身中数弹,哀嚎着倒地,将马车也带得倾斜! 王三强在车厢里一个翻滚,避开了射穿车厢板的子弹。他心中又惊又怒!对方人数众多,火力强大,而且选择在这个地方设伏,显然是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有内鬼!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但他此刻顾不上细想,保命要紧! 二哥!掩护我!王三强大吼一声,猛地踹开车厢门,借着车厢的掩护,手中的五六半自动步枪瞬间喷出火舌! 砰!砰!砰! 精准的三发点射!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伏击者应声倒地!王三强的枪法在这种生死关头展现得淋漓尽致,几乎枪枪不离要害! 王二民也利用老洋炮的轰鸣进行火力压制,另一名本家侄子王小山则用手枪朝着玉米地里盲目射击,干扰对方的瞄准。 但对方人数占绝对优势,而且显然都是亡命之徒,火力丝毫没有减弱。子弹如同雨点般打在马车和周围的土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和碎木屑。王大河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拉车的马也已经毙命,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三强!这样下去不行!咱们会被耗死在这!王二民一边给老洋炮重新装填火药和铁砂,一边焦急地喊道。他的胳膊也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 王三强眼神冰冷,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准备充分,硬拼肯定吃亏。必须突围!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地形,最终锁定在右侧那片茂密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足以提供掩护。 往玉米地里撤!我断后!王三强当机立断,二哥,你带小山和大河先走! 不行!要撤一起撤!王二民急道。 别废话!快!王三强厉声喝道,同时探身又是一个精准的点射,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枪手爆头! 王二民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他一咬牙,对王小山喊道:小山!拖上大河!跟我走! 两人冒着弹雨,奋力将受伤的王大河拖下马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右侧的玉米地。密集的玉米秆暂时挡住了追兵的视线和子弹。 王三强见他们成功撤离,心中稍定。他利用马车作为掩体,不断变换射击位置,手中的五六半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短促的射击都必然带来一声惨叫。他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动静,吸引着大部分火力,为王二民他们的撤离争取时间。 伏击者显然没料到王三强如此悍勇,在绝对劣势下还能进行如此有效的反击。冲锋的势头被暂时遏制住了。 但王三强知道,这支撑不了多久。他的弹药有限,而且对方很可能还有后手。他一边射击,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火力点和人员分布。 突然,他注意到在左侧玉米地的边缘,一个穿着不同于其他人的深色衣服的身影,正用手势指挥着进攻。那人没有直接参与射击,显得格外谨慎。 擒贼先擒王! 王三强眼神一厉,几乎没有任何瞄准,完全凭借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手中的五六半猛地调转枪口! 那颗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穿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钻入了那个指挥者的额头! 指挥者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周围的伏击者顿时出现了一阵骚乱,火力也为之一滞。 好机会! 王三强毫不犹豫,猛地从马车后窜出,如同猎豹般扑向了右侧的玉米地!在他身后,反应过来的伏击者疯狂扫射,子弹打得玉米秆噼啪断裂,碎屑纷飞! 冲进玉米地的瞬间,王三强感到左腿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他闷哼一声,知道自己是中弹了。但他不敢停留,咬着牙,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拖着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玉米地深处亡命奔去! 身后,是敌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越来越近的追赶脚步声。前方,是未知的生路。内鬼的背叛,让这次原本寻常的林场之行,变成了一场生死考验。 第144章 绝地反击战,血战扬威名 左腿传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王三强的神经,温热的血液迅速浸湿了裤腿。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凭借着前世在枪林弹雨中磨练出的钢铁意志,拖着伤腿在茂密的玉米地里艰难穿行。 身后,追兵的叫骂声和玉米秆被撞断的噼啪声越来越近。子弹不时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打断一片片玉米叶。 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王三强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绝境。对方人数众多,火力凶猛,而且显然有备而来。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利用环境,逐个击破!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这片玉米地很大,但并非一马平川,中间有几处因雨水冲刷形成的小沟壑和土坎。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改变方向,不再直线逃跑,而是利用玉米秆的掩护,朝着记忆中的一处较深的排水沟迂回过去。每迈出一步,左腿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终于,他滚进了那条半人多深的土沟。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迅速检查了一下伤口,子弹打在左大腿外侧,贯穿伤,血流不止,但幸运的是没伤到骨头和动脉。他用撕下的布条死死勒住伤口上方,暂时减缓流血。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沟边。 他妈的!跑哪去了? 肯定就在这附近!分开搜! 王三强屏住呼吸,如同潜伏在洞穴中的猛兽,将五六半自动步枪轻轻架在沟沿上。他听声辨位,判断出至少有四五个人正呈扇形朝着他藏身的土沟搜索过来。 第一个倒霉蛋出现了。那家伙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拨开玉米秆,脑袋刚刚探到沟沿上方。 王三强甚至没有完全露头,只是凭借声音和阴影的判断,扣动了扳机! 一声短促的枪响!那家伙的天灵盖直接被掀飞,红白之物溅了他身后的同伙一脸! 在沟里!其他追兵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胡乱朝沟里开枪,一边慌忙寻找掩体。 王三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如同泥鳅般在沟底快速移动,利用沟道的弯曲规避子弹。对方的盲目射击反而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第二个追兵躲在一簇特别茂密的玉米秆后,只露出半个肩膀。王三强一个精准的点射,子弹穿过玉米秆的缝隙,直接打穿了他的肺叶,那家伙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倒地抽搐。 操!点子扎手!用手榴弹!一个似乎是头目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喊道。 王三强心里一凛!要是被手榴弹堵在沟里,就真的完了!他猛地从沟里探出身,手中的五六半如同有了生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连续两个急促的短点射! 砰!砰! 那名头目惨叫一声,手中的手榴弹还没拉弦就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连损三人,剩下的两个追兵彻底被王三强这神出鬼没的枪法吓破了胆,再也不敢靠近土沟,只是躲在远处胡乱射击。 王三强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他迅速更换了弹夹,检查了一下伤势。流血虽然减缓,但剧烈的运动让伤口更加疼痛。他知道,必须尽快解决战斗,否则失血过多也会要了他的命。 他注意到,远处的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而且方向有些混乱。难道是二哥他们...... 就在这时,玉米地另一侧突然传来了王二民那熟悉的、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三强!俺们来了! 紧接着是老洋炮那特有的、沉闷的轰鸣! 以及王小山和其他闻讯赶来的屯里青壮们的喊杀声! 原来,王二民和王小山拖着受伤的王大河并没有跑远,他们在玉米地边缘遇到了几个正在地里干农活、听到枪声赶来的本屯乡亲。王二民简单说明情况后,这些平日里受过王三强恩惠的乡亲们二话不说,拿起锄头、铁锹就跟了过来。虽然武器简陋,但人多势众,一下子搅乱了伏击者的阵脚! 机会! 王三强精神大振,忍着剧痛从土沟里爬了出来,大声喊道:乡亲们!我是王三强!这帮王八蛋在路上打黑枪!跟我一起,灭了这帮狗娘养的! 他的声音如同有着神奇的魔力,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乡亲们顿时有了主心骨。 是三强叔! 跟三强哥干他们! 王三强拖着伤腿,一马当先,手中的五六半如同死神的点名簿,精准地收割着那些暴露位置的伏击者。王二民带着乡亲们从侧翼包抄,老洋炮的轰鸣和锄头铁锹的挥舞,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声势。 剩下的伏击者本来就被王三强打得心惊胆战,此刻见对方援军赶到,更是士气崩溃,纷纷掉头就跑。 一个都别放跑!王三强眼神冰冷,对着那些逃跑的背影连续射击!又有两人背后中弹,扑倒在地。 最终,只有三四个伏击者侥幸逃脱,如同丧家之犬般消失在玉米地深处。 战斗结束,现场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着八九具伏击者的尸体,还有两个重伤没死的,在地上痛苦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王三强拄着步枪,勉强站稳,左腿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又开始大量流血,脸色苍白如纸。 三强!你的腿!王二民赶紧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死不了...王三强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那个被他最先击毙的指挥者身上。他示意王小山:去,把那个领头的拖过来,看看是谁。 王小山跑过去,将那只尸体拖了过来。当看清那人面容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黑虎!座山雕最得力的手下! 是座山雕!果然是那个王八蛋!王二民咬牙切齿。 王三强眼神冰冷,没有意外。他早就怀疑是座山雕在背后搞鬼,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丧心病狂,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路上设伏截杀! 三强哥,现在咋整?王小山问道。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精神:把这些尸体和伤员都带回去!交给公安局!这是铁证!他看了一眼受伤的王大河和几个在混战中挂了彩的乡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愧疚,赶紧找人套车,送大河和受伤的乡亲去卫生院!快! ...... 当王三强被搀扶着,带着俘虏和尸体回到县城时,整个县城再次轰动! 我的天!王三强又干翻了一伙悍匪! 听说在路上被十几个人伏击,硬是让他杀出来了!还反杀了八九个! 连黑虎都让他给毙了!座山雕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三强边境王的威名,经过这一场血与火的淬炼,变得更加实至名归!他以一己之力,在绝境中完成反杀的事迹,被人们口耳相传,越传越神。 县公安局高度重视此案,连夜突审俘虏,顺藤摸瓜,很快就将躲藏起来的座山雕及其残余党羽一网打尽!这个盘踞县城多年的毒瘤,终于被彻底铲除! 王三强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覃晓敏和孩子们围在床边,孩子们看着爹苍白的脸色,都心疼得直掉眼泪。 哭啥?爹这不是好好的吗?王三强笑着安慰孩子们,但目光与覃晓敏对视时,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后怕和担忧。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但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的未来,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经此一役,他王三强的名字,将真正成为这片土地上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符号! 第145章 肃清内鬼患,整顿自家门 王三强在卫生院住了三天。腿上的枪伤需要静养,但他更惦记着家里和生意上的事。覃晓敏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喂水喂饭,擦洗身子,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 他爹,你就不能消停几天吗?看着王三强挣扎着想下床活动,覃晓敏又急又气,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子弹要是偏一点,打在要害上,你让俺和孩子们咋办?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感受着妻子的颤抖,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晓敏,这次是俺大意了。往后,俺一定加倍小心。 他说的不仅是自己的安全,更是对身边人的警惕。座山雕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行踪,内鬼的存在几乎可以确定。 第四天,王三强不顾医生劝阻,执意出院回家养伤。郑小龙赶着马车来接他,一路上面色凝重。 三强哥,查出来了。郑小龙压低声音,是孙老蔫。 孙老蔫?王三强眼神一凝。那是山货行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是王三强刚起步时就跟着干的老人了。怎么会是他? 咋确定的? 你出事那天,只有他知道你要去林场结款的具体时间和路线。而且,郑小龙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俺按你说的,暗中盯了他几天,发现他婆娘最近突然戴上了金镯子,他儿子也买了块新表。他一个管仓库的,哪来那么多钱? 王三强闭上眼睛,胸口一阵发闷。被信任的人背叛,这种感觉比腿上的枪伤更让人难受。孙老蔫,那个总是憨厚地笑着、叫他三强侄子的老人...... 他现在人在哪? 在仓库里,俺让人看着呢。 回到城西大院,孩子们看到爹拄着拐杖回来,都围了上来,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王三强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努力挤出笑容:没事,爹就是腿磕了一下,过几天就好。 安抚好孩子们,他让王念恩扶着他,直接去了山货行后院的仓库。 仓库里光线昏暗,孙老蔫佝偻着背坐在一个麻袋上,听到脚步声,惶恐地抬起头。当他看到王三强阴沉的脸和郑小龙手中拿着的那个眼熟的首饰盒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声跪倒在地。 三强...三强侄子...俺...俺对不起你啊!孙老蔫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王三强拄着拐杖,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仓库里只剩下孙老蔫压抑的哭泣和磕头声。 是...是座山雕...他抓了俺小孙子...说俺要是不听他的,就...就把孩子扔江里喂鱼...孙老蔫断断续续地交代着,老脸上满是绝望和悔恨,俺...俺没办法啊...三强侄子,你看在俺跟你爹还有点交情的份上,饶了俺这回吧... 王三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是座山雕!用家人威胁,这确实是那个杂碎能干出来的事。他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但规矩就是规矩。背叛,绝不能原谅。 孙叔,王三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有难处,可以跟俺说。俺王三强自问对得起跟着俺干的每一个人。可你,选了最不该选的路。 孙老蔫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看在你为山货行出过力,也看在你孙子的份上,俺不送你去公安局。王三强的话让孙老蔫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接下来的话又将他打入冰窟,收拾东西,带着你的家小,离开县城。往后,别再让俺看见你。 这已经是王三强能做出的最大宽容。驱逐,而不是送官法办。 孙老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佝偻着背走出了仓库。那背影,萧索得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枯叶。 处理完孙老蔫,王三强立刻召集了山货行、鹿场以及渔业队的所有核心人员和骨干。 就在仓库前的空地上,王三强拄着拐杖站着,左腿的绷带格外刺眼。他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十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说一件事。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目光的压力,孙老蔫的事,想必你们都听说了。俺王三强做事,向来是有一说一。跟着俺干,俺绝不会亏待大家!钱,咱们一起挣!难处,咱们一起扛!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眼神锐利如刀:但是!谁要是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坏了咱们兴安岭的规矩,坏了咱们大伙的饭碗!孙老蔫就是下场!俺能让他滚出县城,也能让其他人比他更惨!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三强哥(老板)!众人齐声应道,不少人被王三强身上那股森然的杀气震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念恩!王三强喊道。 王念恩上前一步。 从今天起,山货行仓库的钥匙,你管着。进出货物,你亲自过目,登记造册! 是!爹! 小龙! 三强哥! 往后咱们的人出门送货收货,必须两人以上同行,携带武器!路线和时间,临时决定,不准提前泄露! 明白! 王三强一条条命令下达,将之前有些松散的管理迅速收紧,建立起更严格的规定和审查制度。经过这次血的教训,他深知,要想走得远,内部必须铁板一块。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虽然行动不便,但并没有闲着。他让王念恩和郑小龙将各个产业的人员重新梳理了一遍,特别是后来加入的、背景不清的人,都进行了更严格的审查。同时,他也提高了所有核心人员的待遇,尤其是那些在遇伏时挺身而出的本屯乡亲,都得到了重赏。 恩威并施,双管齐下。经过这番整顿,兴安岭旗下的各个产业风气为之一新,凝聚力反而比之前更强了。所有人都清楚,跟着王三强干,有肉吃,但前提是,必须忠诚。 腿伤稍微好转,王三强就拄着拐杖去了鹿场。第一批梅花鹿长势良好,有几头公鹿的鹿茸已经初具规模,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王二民正在给鹿添加精饲料,看到王三强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老三,你咋来了?伤还没好利索呢! 没事,来看看。王三强看着鹿舍里悠闲踱步的梅花鹿,心情好了不少,二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说的啥话!咱兄弟之间还用这个?王二民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又压低声音,老三,孙老蔫那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人心隔肚皮,咱往后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王三强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是啊,人心隔肚皮。经过这次教训,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这条崛起之路,注定是孤独的,也必须是谨慎的。 肃清了内患,整顿了内部,王三强这艘刚刚起航的商业巨轮,卸下了不必要的负重,变得更加稳固,也更有力量去迎接未来的风浪。 第146章 官方来关注,招安给身份 王三强腿伤渐愈,已能丢开拐杖慢慢行走。这天上午,他正在鹿场查看鹿茸长势,郑小龙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兴奋。 三强哥!县里来人了!是陈副县长和武装部的孙部长,直接到山货行找你!晓敏嫂子让我赶紧来叫你!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副县长和武装部长联袂而至,这阵仗可不小。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王二民交代了几句,便跟着郑小龙往山货行赶。 路上,他心思电转。最近除了端掉座山雕、清理内鬼,似乎没别的大事。莫非是跨境那事走漏了风声?不应该,巴图鲁和郑小龙都是生死兄弟,绝不会出卖他。那所为何来? 回到山货行,只见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军用边三轮摩托。店里,覃晓敏正有些局促地陪着两位干部喝茶。陈副县长是个戴着眼镜、斯文儒雅的中年人,孙部长则身材魁梧,眉宇间带着军人的硬朗。 王三强同志,冒昧来访,没打扰你养伤吧?陈副县长见王三强进来,笑着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领导严重了,一点小伤,不碍事。王三强不卑不亢地与两位领导握手,请他们到里间坐下。 寒暄几句后,孙部长开门见山:三强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是代表县委县政府和武装部,对你前段时间协助公安机关铲除座山雕黑恶势力团伙,以及在遭遇伏击时英勇反击、保护集体财产的行为,提出表扬! 说着,他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王三强:这是县里给你的表彰决定和五百元奖金。你敢于同犯罪分子作斗争,维护了地方治安,是好样的! 王三强接过信封,心里踏实了一半。看来不是跨境的事。孙部长,陈县长,这都是俺应该做的。座山雕那伙人祸害乡里,早就该收拾了。 陈副县长赞许地点点头:三强同志觉悟很高啊。这第二件事嘛,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郑重,是关于你个人的发展问题。 王三强心念一动,知道重点来了。 我们了解到,你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山货行、鹿场,还有渔业,都很有起色,带动了不少乡亲就业。陈副县长缓缓说道,更重要的是,你有一身好本事!枪法如神,熟悉山林,在边境地区很有威望。连鄂伦春同胞都对你十分信服。 孙部长接过话头,声音洪亮:现在改革开放,搞活经济是好事。但边境地区的稳定和安全更是重中之重!我们考虑,像你这样有能力、有威望、又根正苗红的同志,应该为保卫边疆、建设边疆发挥更大的作用! 王三强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副县长继续说道:经过研究,我们想特聘你担任县民兵联防大队的副大队长,兼任边境地区特约信息员!不算国家正式干部,但享受相应的津贴待遇。主要职责是协助维护边境地区治安,防范越境犯罪,收集报告异常情况,以及在必要时,配合武装部进行边境巡逻和应急处突。你觉得怎么样? 王三强心中剧震!民兵联防大队副队长!边境特约信息员!这等于给了他一个半官方的身份!虽然不算正式编制,但有了这层皮,他很多行动就有了合法性和便利性!这是,更是机遇! 他迅速权衡利弊。接受了,就意味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受到一些约束。但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生意上会更顺畅,人脉会更广,最重要的是,有了这层保护色,很多灰色地带的操作就安全多了。 感谢组织和领导的信任!王三强站起身,语气诚恳而坚定,俺王三强是个粗人,但知道好歹!领导给俺脸,俺必须兜着!这个担子,俺接了!一定尽心尽力,配合好武装部和公安机关,守护好咱们的边境! 好!痛快!孙部长一拍大腿,满脸欣赏,我就喜欢你这股实在劲儿!回头让武装部给你办手续,把证件和服装送来! 陈副县长也满意地笑了:三强同志,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尽管向组织反映。好好干,县里看好你! 送走两位领导,王三强看着手里的表彰文件和那个装着五百元奖金(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年工资)的信封,心潮起伏。这一步,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官方身份的认可,将是他未来发展的巨大助力。 覃晓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担忧地问:他爹,这又是民兵又是信息员的,会不会有危险啊?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放心吧,这是好事。往后咱们家,算是有了个护身符。 他立刻让郑小龙去割了几斤肉,打了几斤酒,晚上把王二民、巴图鲁(正好来县城送皮毛)等核心人员都叫到家里,好好庆祝了一番。 酒桌上,王三强宣布了这个消息。众人都为他高兴,纷纷敬酒。 三强哥,这下咱们可真是有名有份了!看以后谁还敢打咱们的主意!郑小龙兴奋地说。 巴图鲁也抚胸行礼:王三强安达,不,现在该叫王队长了!山神会保佑勇敢的猎手! 王三强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兄弟们,领导给咱脸,咱得兜住了!往后,咱们更得规规矩矩做生意,堂堂正正做人!不能给这身皮抹黑!来,干杯! 干杯! 有了这层官方身份,王三强处理起事情来果然方便了许多。他去林场,周场长对他更加客气;去武装部,战士们也都亲切地叫他王队长;甚至连去公社开会,也能有个座位了。 他利用这个身份,更加积极地拓展人脉,整合资源。山货行的生意辐射范围更广,鹿场的建设也得到了公社更多的支持。他还以民兵联防的名义,组织了几次边境地区的联合巡护,既履行了职责,也进一步巩固了他在边境地区的威望和影响力。 站在鹿场新建的了望塔上,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产业和远处绵延的国境线,王三强踌躇满志。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有了官方这棵大树,他这只蛰伏的雄鹰,必将飞得更高,更远! 第147章 参园终落地,规模初显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鹿场见成效,首割鹿茸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渔业稳发展,家宴庆丰收 鹿场首割鹿茸的成功,如同给王三强的商业版图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渔业这边也传来了稳中有进的好消息。 这天下午,王三强正在山货行后间查看新收上来的松茸,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达声和喧闹人语。他走出门,只见兴安岭渔001号渔船正靠岸,王二民和船员们正忙着将满舱的渔获卸下船。 老三!今儿个收获不错!王二民抹了把汗,脸上带着渔民特有的黝黑与爽朗笑容,碰上一群黄鱼,捞上来二百多斤!还有几十斤对虾和梭子蟹! 王三强走近一看,船舱里银光闪烁,肥美的黄鱼还在活蹦乱跳,对虾个个都有手掌长,梭子蟹张牙舞爪,透着新鲜劲儿。 好!真好!王三强连连点头,二民哥,这趟辛苦你们了!晚上都别走,咱们好好聚聚! 他立刻吩咐伙计们将渔获分类过秤,最好的黄鱼和对虾优先供应给县招待所和几个关系单位,剩下的放在山货行售卖。自从增加了海产区,山货行的生意更加红火,这些新鲜海货往往上架不到半天就被抢购一空。 看着伙计们忙碌的身影,王三强心里盘算着。渔业这块虽然不像鹿茸利润那么高,但胜在稳定,现金流充沛,是支撑其他产业发展的重要基础。而且通过渔业,他建立了自己的运输队,打通了到沿海的渠道,这对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 傍晚时分,城西大院飘起了诱人的饭菜香。覃晓敏带着王诗玥、王墨雅在厨房里忙活,王兰心和王竹韵帮着照看家栋和八丫。王念恩则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摆桌凳,小脸上满是期待。 今天这顿家宴格外丰盛。主菜是王三强亲自下厨做的红烧黄鱼和清蒸梭子蟹,覃晓敏炖了鹿场送来的鹿肉,炒了山野菜,还包了酸菜馅饺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王二民一家、郑小龙、巴图鲁(正好来送山货),还有渔业队的几个骨干都被请来了。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热闹非凡。 来!都满上!王三强作为主人,率先举起酒杯,今天咱们三喜临门!一喜鹿场开门红,二喜渔业丰收,这三喜嘛...他笑着看向王诗玥,咱们诗玥这次期中考试,又考了全班第一! 诗玥真棒! 众人都笑着举杯祝贺。王诗玥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眼里却闪着自豪的光。 要俺说,最大的喜事是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王二民感慨地喝了一大口酒,想想前年这时候,咱还在为老三家的八丫的奶粉钱发愁呢! 这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郑小龙接口道:可不是嘛!那会儿三强哥带着俺们几个,上山打猎还得偷偷摸摸的,哪像现在,又是民兵队长,又是鹿场参园的,正经八百的企业家了! 巴图鲁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王三强安达,是真正的巴图鲁!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 孩子们那桌更是欢声笑语。王墨雅正显摆爹给她用野猪鬃做的新毽子,王兰心和王竹韵争着要给小弟弟家栋喂饭,结果弄得小家伙满脸饭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覃晓敏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眼角湿润了。她悄悄碰了碰王三强的胳膊,低声道:他爹,咱得记住这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可不能忘本。 王三强重重地点点头,给妻子夹了块最肥的蟹黄:放心吧,俺心里有数。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王三强看着围坐在身边的亲人、朋友和伙伴,心中感慨万千。这一年来,他经历了重生初期的艰难,凭借前世记忆和胆识一步步站稳脚跟,斗恶霸、清内鬼、闯边境、建产业......其中的凶险与艰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但看着眼前这一切——生机勃勃的鹿场,初具规模的参园,稳定产出的渔业,日益壮大的山货行,还有围坐在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希望的家人伙伴......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二哥,小龙,巴图鲁兄弟,王三强再次举杯,还有在场的各位老少爷们!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往后,咱们拧成一股绳,把咱们兴安岭的牌子打得更响!让咱们的鹿茸、人参、山货,卖到全中国!让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能以咱们今天创下的基业为荣!干杯! 干杯! 跟着三强哥干! 众人的响应声震天响,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与期待。 家宴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送走客人后,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院子里喝茶醒酒。初夏的夜风带着青草的气息,格外舒爽。 他爹,覃晓敏望着满天星斗,轻声说,俺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觉得像做梦似的。咱家真能有今天?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温暖:不是梦,晓敏。这才刚起步呢。等参园见了效益,咱还要建加工厂,把山货精包装,卖到大城市去!咱还要送孩子们去最好的学校读书,让他们比咱们有出息! 月光下,夫妻二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畅谈着对未来的规划。院子里,孩子们早已进入梦乡,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鹿场里梅花鹿安详地反刍,参园的草帘在夜风中轻响,渔船的桅杆在月光下勾勒出剪影...... 这一幅幅画面,共同勾勒出一个东北农家在时代变革中,通过勤劳与智慧改变命运的生动图景。而王三强知道,这丰收的景象背后,是他重生以来每一步的精准谋划与敢打敢拼。更大的蓝图,正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第150章 老娘终服软,上门求救济 盛夏的日头毒辣,王三强正在参园里查看参苗长势。经过几个月的精心管护,参苗已经破土而出,嫩绿的小苗在遮阴棚下茁壮成长。王念恩跟在他身边,认真记录着每垄参苗的情况。 爹,东头第三畦好像有点发黄,是不是该追肥了?王念恩指着不远处说道。 王三强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和参叶:嗯,是缺肥了。明天让你二伯安排人,施点腐熟的豆饼肥。记住,参苗娇贵,肥料要淡,不能烧根。 哎,俺记下了。王念恩在小本子上认真记着。 父子俩正说着,郑小龙急匆匆从屯子里跑上来,脸色古怪:三强哥,你娘...你娘来了,在鹿场那边,说要见你。 王三强眉头微皱。自打分家后,老娘刘秋芝跟着大哥王大军过,几乎从不登他的门。上次鹿场建设时来闹过一回,被他硬顶回去后,更是再没来往。今天这是唱的哪出?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王念恩说:你继续巡查,把需要补苗的地方标出来。然后跟着郑小龙往鹿场走去。 鹿场门口,刘秋芝正局促不安地站着,身边还跟着大儿媳苗翠花。婆媳俩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与往日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三...见王三强过来,刘秋芝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王三强面无表情:娘,您咋来了?有啥事? 苗翠花赶紧上前一步,挤出笑容:他三叔,是这么回事...你大哥前阵子帮人盖房,从房梁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看病抓药花了不少钱,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娘实在是没法子,才... 刘秋芝在一旁抹起眼泪:老三啊,千错万错都是娘的错...娘以前糊涂,亏待了晓敏和孩子们...可你大哥毕竟是亲兄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三强冷眼看着她们的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大军摔伤是真,但要说揭不开锅,纯属夸大其词。他早就听说,大哥一家把他上次给的治疗费克扣了大半,都攒着给侄子王有德说媳妇用。现在这是看自己发达了,又想上来吸血。 娘,分家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写清楚的,爹娘的养老归大哥,我每年给粮食和钱。这些年,我可从来没短过。王三强语气平静,大哥看病的钱,上次我已经给过了。至于其他的...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我管不了那么多。 刘秋芝一听这话,顿时哭天抢地起来:俺的命咋这么苦啊...儿子发达了就不认娘了...眼睁睁看着亲大哥遭难都不管...俺还不如死了算了... 苗翠花也在一旁帮腔:他三叔,你现在家大业大,手指头缝里漏点都够俺们吃半年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你侄儿有德,孩子正说亲呢,家里穷得叮当响,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啊... 她们的哭闹声引来了不少鹿场工人围观,指指点点的。王二民闻讯赶来,见状就要上前理论,被王三强用眼神制止了。 王三强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老娘和一脸算计的大嫂,心中五味杂陈。要说完全不管,确实狠不下这个心。但要是轻易松口,往后这种麻烦只会源源不断。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这样吧,大哥的伤,我再出五十块钱医药费。另外,鹿场正好缺个喂鹿的,让有德来干活,管吃住,一个月二十块钱。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了。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给钱可以,但不能白给,得让王有德来干活,既堵了别人的嘴,也能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刘秋芝和苗翠花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她们原本是想白要钱的,没想到王三强会让王有德来干活。 二十块钱...是不是少了点?苗翠花试探着问。 嫌少?王三强冷笑一声,那就算了。县里工厂的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要不是看在亲戚份上,这活抢着干的人多的是。 干!我们干!刘秋芝赶紧答应,生怕王三强反悔,有德那孩子勤快着呢,肯定好好干!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三强当场点了五十块钱给刘秋芝,约定好王有德第二天来上工。 看着婆媳俩千恩万谢地离开,王二民忍不住抱怨:老三,你理她们干啥?这就是喂不饱的狼! 王三强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轻声道:二哥,到底是亲娘亲兄弟。做得太绝了,外人看着也不像话。让有德来干活也好,放在眼皮底下,总比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强。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有德来了就得守咱们的规矩。要是偷奸耍滑,或者跟他爹娘一样动歪心思,我立马让他滚蛋! 果然,第二天王有德来上工时,明显带着不情愿。这小子被王大军和苗翠花惯坏了,好吃懒做,在鹿场干活也是磨洋工,还总想仗着是王三强的侄子搞特殊。 有德,鹿圈要一天打扫两遍,你这都晌午了还没干完? 叔,俺肚子疼... 肚子疼就去看大夫,鹿场的活不能耽误! 王三强对王有德毫不客气,该训就训,该罚就罚。不到半个月,王有德就吃不消了,哭哭啼啼地跑回家,说什么也不来了。 刘秋芝和苗翠花又来找过几次,都被王三强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几次三番后,她们也明白了,想在王三强这里占便宜是没可能了,这才彻底消停下来。 这天晚饭时,王三强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家人听。覃晓敏叹了口气:他爹,咱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王三强给妻子夹了块鱼肉,晓敏,你忘了咱刚分家时他们是咋对咱们的?忘了他们当初是咋欺负咱们闺女的?咱现在能拉他们一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王诗玥抬起头,认真地说:娘,爹做得对。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让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王念恩也点头:大姐说得对。有德哥来干活那几天,尽偷懒,还把喂鹿的豆饼偷回家。 看着孩子们都明白事理,覃晓敏也不再说什么了。 夜深人静,王三强独自站在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崭新的瓦房上。他想起了前世老娘和大哥一家是如何对他妻女不管不顾,想起了他们是如何伙同外人坑害自己...这一世,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了。 爹,天凉了,加件衣裳。王念恩拿着外套走出来,轻轻给他披上。 王三强回头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血缘固然重要,但真心相待的亲情更可贵。他有晓敏,有八个女儿,有念恩,有这个充满温暖的家,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所谓的亲人...既然选择了不同的路,那就各安天命吧。 第151章 儿女展才华,诗玥考学优 秋风送爽,参园的参苗已经长出三片复叶,绿油油地连成一片。鹿场里,第二批鹿茸采收在即,梅花鹿个个膘肥体壮。王三强的各项产业都步入了稳定发展的轨道,而更让他欣慰的是,孩子们也在茁壮成长,各自展现出不同的天赋。 这天是县一中的放榜日。王三强一大早就带着王诗玥来到学校门口,父女俩站在红榜前,从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着。 爹!在那儿!王诗玥突然激动地指着红榜顶端,全县第三!俺考了全县第三! 王三强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红榜第三行的位置看到了王诗玥三个字。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心头,这个历经风雨的东北汉子,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好!好闺女!王三强重重拍着女儿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给爹长脸了!给咱们老王家长脸了! 周围的家长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认出了王三强,纷纷上前道贺: 王队长,恭喜啊!闺女真争气! 诗玥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将来准有出息! 王诗玥小脸通红,既兴奋又害羞。她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除了自己的努力,也离不开家里提供的良好条件。自从家境好转后,王三强给她买了全县最好的参考书,还托人从省城捎来学习资料。更重要的是,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为家里的生计发愁,可以安心读书。 回到城西大院,好消息早已传开。覃晓敏高兴得直抹眼泪,连声说要去庙里还愿。王墨雅带着妹妹们用彩纸剪了朵大红花,非要给大姐戴上。 大姐真厉害!以后俺也要考全县第三!王兰心仰着小脸,信誓旦旦地说。 王竹韵则抱着王诗玥的胳膊:大姐去了县中,还能经常回家吗? 王三强看着儿女们闹作一团,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他大手一挥:今天咱们家双喜临门!诗玥考学,鹿场第二批茸明天开割!晚上爹带你们下馆子! 噢!下馆子喽!孩子们欢呼雀跃。 正当全家沉浸在喜悦中时,王墨雅悄悄拉过王三强,神秘兮兮地说:爹,俺给你看个东西。 她跑回自己房间,拿出一个精心缝制的布偶。那是个穿着鄂伦春服饰的小娃娃,针脚细密,神态生动,连狍皮帽上的绒毛都用真的鹿毛点缀,栩栩如生。 这是俺自己做的。王墨雅有些不好意思,俺想...想以后学做衣裳。 王三强接过布偶仔细端详,心中暗暗吃惊。这手艺,这灵气,绝不是普通孩子能有的。他想起前世,墨雅就是因为家里穷,没能学成裁缝,最后嫁了个不相干的人,一辈子郁郁寡欢。 好!爹支持你!王三强当即拍板,明天爹就去县里,给你请个最好的裁缝师傅!咱们墨雅将来要当大设计师! 王墨雅的眼睛瞬间亮了,扑进父亲怀里:谢谢爹! 这时,王念恩拿着账本走过来:爹,鹿场这个月的开支我都核算完了,比上个月节省了三十七块八毛钱。我发现饲料配比可以再优化一下... 王三强接过账本,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账目,满意地点点头。念恩这孩子,做事认真,心思缜密,是个管账的好材料。 最小的家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举着个木雕的小鹿:爹...鹿鹿... 王三强抱起小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这孩子才两岁多,已经显露出对动物的喜爱,经常跑到鹿场看梅花鹿。 晚饭在全家人欢声笑语中结束。等孩子们都睡下后,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孩子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造化。咱们可得把路给他们铺好啊。 王三强点点头:是啊。诗玥要去县中读书,墨雅要学裁缝,念恩能帮着管账,兰心、竹韵读书也不错...就是不知道梅香、雪灵、丹青和八丫将来会喜欢啥。 儿孙自有儿孙福。覃晓敏靠在丈夫肩上,只要他们健健康康、堂堂正正做人,比啥都强。 第二天,王三强兑现诺言,带着王诗玥去县一中报到,又通过关系,请来了县服装厂退休的老裁缝孙师傅,专门教王墨雅手艺。 孙师傅看了王墨雅做的布偶,连连称赞:这孩子手巧,有灵性!是块好料子! 王三强当即拍板,每月给孙师傅二十块钱,请他每周来家里教两次。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拜师礼。 消息传开,屯里人都羡慕不已: 瞧瞧人家王三强,闺女考学请客,还要学裁缝! 要不说是边境王呢,这家底厚实啊! 听说还要送大闺女去县中念书呢!那可是要住校的! 王大军一家听说后,酸溜溜地说:有钱烧的!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对这些闲言碎语,王三强一概不理。他深知,在这个即将巨变的时代,知识和技术才是真正的财富。他这一代已经打下了基础,下一代必须走得更远。 站在鹿场高处,望着山下生机勃勃的参园、整齐的鹿舍,还有远处袅袅炊烟的屯子,王三强心中充满希望。产业在发展,儿女在成长,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重生以来的所有艰辛与冒险,都是值得的。 秋风掠过白桦林,发出海浪般的声响,仿佛在为他奏响胜利的凯歌。 第152章 墨雅手艺精,巧制新衣靓 秋深了,白桦林染上一片金黄。王墨雅跟着孙师傅学裁缝已有月余,这丫头果然天赋过人,飞针走线间已颇见功底。 这天晌午,王三强从参园回来,刚进院就听见厢房里传来缝纫机的声响。他循声走去,只见王墨雅正伏在崭新的牌缝纫机前,小脸专注地赶制一件童装。 爹!您回来啦!王墨雅抬头看见父亲,眼睛一亮,举起手里快要成型的小衣裳,您看,这是给八丫做的新棉袄,俺自己画的样! 王三强接过仔细端详。枣红色的灯芯绒面料,领口镶着雪白的兔毛,前襟用金线绣着精致的梅花鹿图案,针脚细密均匀,样式新颖别致。 好!真好!王三强连连称赞,这手艺,比你娘都强了! 正在厨房忙活的覃晓敏探出头来,笑骂道:死丫头,才学几天就超过娘了? 王墨雅吐了吐舌头,宝贝似的把棉袄抱在怀里:孙师傅说,明年开春县里要办民间工艺展,让俺做几件童装去参赛呢! 正说着,王兰心和王竹韵放学回来。两个丫头看见新棉袄,立刻围了上来。 二姐,给俺也做一件呗! 俺要小兔子图案的! 王墨雅被妹妹们缠得没法,只好答应:行行行,都有份!等俺把参赛的样品做完,就给你们做新衣裳!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嬉闹,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他把王墨雅叫到跟前:墨雅,爹跟你商量个事。咱家山货行现在生意越来越好,爹想添个成衣柜台,专门卖你做的衣裳,你看咋样? 王墨雅愣住了:爹,俺...俺能行吗? 咋不行?王三强指着她手里的棉袄,就这手艺,全县都找不出第二份!再说,有孙师傅给你把关,怕啥? 覃晓敏有些担心:他爹,孩子还小,别累着她。 娘,俺不怕累!王墨雅却来了精神,要是真能卖衣裳,俺就能给家里挣钱了! 说干就干。王三强雷厉风行,第二天就让伙计在山货行辟出个角落,挂了雅致坊的牌子。王墨雅负责设计和制作,孙师傅每周来两次指导,覃晓敏帮着打下手。 第一批上架的是王墨雅设计的童装。除了给八丫做的那款梅花鹿棉袄,还有绣着鲤鱼跳龙门图案的对襟袄,带着虎头帽的连体棉服,件件做工精致,样式新颖。 这些衣裳一挂出来,立刻引起了轰动。 哎哟,这小衣裳真俊! 瞧这针脚,这绣活,比供销社的强多了! 老板娘,这件鲤鱼的一岁娃能穿不? 不到半天工夫,十件样品就被抢购一空。有个从省城来探亲的妇女,一口气买了三件,说是要带回去送人。 晚上盘账,光是童装就卖了一百多块钱,刨去成本,净赚六十多。王墨雅捏着属于自己的第一笔收入,小手都在发抖。 爹...这真是俺挣的钱? 那还有假?王三强笑着摸摸女儿的头,这才刚开始。等名气打响了,咱还要接定做的活儿呢! 果然,没过几天,县招待所主任就找上门来。原来他闺女要出嫁,想请王墨雅做一套嫁衣。 王队长,听说令千金手艺了得,我们想订做一套凤冠霞帔。主任客气地说,料子我们备好了,是上等的苏州缎子。 王墨雅听说要做嫁衣,紧张得直搓手:俺...俺没做过这么贵重的... 王三强鼓励她:怕啥?爹相信你能行! 接下这单生意后,王墨雅更用心了。她让孙师傅找来传统嫁衣的图样,又结合现代审美做了改良。为了绣好凤凰图案,她连续三个晚上熬到深夜,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 覃晓敏心疼得直掉眼泪:丫头,咱不挣这个钱了,看把你累的! 娘,俺不累。王墨雅眼里闪着光,等新娘子穿上俺做的嫁衣,该多好看啊! 半个月后,嫁衣完工。大红的缎子上,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珍珠串成的流苏熠熠生辉。新娘子试穿时,激动得哭了:这比省城百货大楼的还漂亮!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县城。雅致坊名声大噪,来找王墨雅定做衣裳的人排起了队。有结婚的要做礼服,有老人家要做寿衣,连县剧团的演员都来找她做戏服。 王三强见女儿忙不过来,又招了两个女工给她打下手。王墨雅俨然成了小老板,每天带着工人量尺寸、画图样、赶工制作,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晚上,王三强发现女儿房间的灯又亮到很晚。他推门进去,只见王墨雅正对着一件半成的男式中山发愣。 咋啦?遇到难处了? 王墨雅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爹,这是给念恩哥做的生日礼物...可俺不知道男孩子喜欢啥样式... 王三强心里一暖。念恩那孩子懂事,平时舍不得穿新衣裳,这件中山装还是他三年前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傻丫头,王三强柔声说,念恩最实在,你做的他都喜欢。 他拿起桌上的画样看了看,指着领口说:这里可以加个暗纹,用深蓝线绣点云纹,既大气又不张扬。 父女俩商量到半夜,终于把图样定了下来。王三强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前世。那时墨雅被迫嫁给一个赌鬼,每天以泪洗面,哪有机会施展这样的才华? 墨雅,他轻声说,爹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看你们姐妹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王墨雅依偎在父亲怀里:爹,俺知道。要不是您,俺现在可能还在屯里捡柴火呢...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树梢。缝纫机上未完成的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王三强知道,他正在为女儿们铺就一条与前世家破人亡截然不同的路。 而这条路,正越走越宽。 第153章 念恩成长快,狩猎小帮手 第一场冬雪悄然而至,参园盖上了厚厚的,鹿场的梅花鹿换上了浓密的冬毛。王三强的各项产业在寒冬中依然蓬勃发展,而最让他欣慰的是,王念恩这个养子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王念恩就全副武装地出现在王三强房门口。十六岁的少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多,肩宽背阔,眉眼间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坚毅。 爹,后山发现野猪群活动的痕迹,俺想去看看。王念恩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王三强披衣起身,仔细打量着养子。只见他脚蹬防水靴,身穿鹿皮猎装,肩上挎着那杆王三强特意为他改制的小口径步枪,腰间的子弹袋鼓鼓囊囊,俨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小猎手了。 发现啥痕迹了?王三强一边系扣子一边问。 在二道沟那边,有新鲜的拱痕和脚印,看大小应该是个小群,五六头的样子。王念恩条理清晰地汇报,雪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可能叼走了谁家晾的玉米。 王三强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观察细致,判断准确,确实是个好苗子。 成,咱爷俩去看看。王三强拿起自己的五六半,记住爹教你的,野猪这玩意儿记仇,要么不打,要打就得彻底解决。 父子俩踏着新雪往后山走去。王念恩在前头带路,脚步轻捷,不时停下来观察雪地上的痕迹。 爹,您看这儿。王念恩蹲下身,指着雪地里一串杂乱的脚印,这是头母猪带着三四头半大崽子,看脚印深浅,应该没走远。 王三强仔细查看,果然如念恩所说。他心中暗赞,这孩子对猎物习性的了解,已经超过很多老猎人了。 跟着踪迹追了约莫二里地,在一片柞树林边缘,王念恩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在前面,正在拱树根。他压低声音,手指悄悄指向树林深处。 王三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五头野猪正在林间空地上觅食。领头的母猪体型硕大,獠牙外露,正带着崽子们疯狂地拱着冻土。 爹,咋打?王念恩轻声问,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王三强观察着地形,快速制定战术:你绕到上风口,占领那个土坡。我先开枪吸引注意力,你负责解决想要逃跑的。 明白!王念恩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侧翼迂回。 王三强看着养子矫健的身影,心中感慨。这才一年多光景,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的流浪儿,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猎手了。 待王念恩就位后,王三强端起五六半,瞄准领头的母猪。 清脆的枪声打破山林寂静。子弹精准命中母猪耳后,那畜生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受惊的野猪崽子四散奔逃。几乎在同时,土坡上传来王念恩沉稳的点射声。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三头野猪应声倒地。剩下的一头慌不择路,竟然朝着王三强藏身的方向冲来。 念恩别开枪!王三强大喝一声,迅速退壳上膛,在野猪冲到面前十米处时果断击发。 最后一头野猪翻滚着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红白。 战斗结束,五头野猪全部毙命。王念恩从土坡上跑下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爹,俺没让您失望吧? 好小子!王三强重重拍着养子的肩膀,这枪法,这战术,比爹当年强! 爷俩正要收拾战利品,王念恩突然竖起耳朵:爹,有动静! 王三强凝神细听,远处果然传来细微的呜咽声。他示意念恩警戒,自己端着枪循声找去。 在灌木丛后,他们发现了一头瑟瑟发抖的小野猪,看样子才两三个月大,应该是刚才那头母猪的崽子。 爹,咋办?王念恩看着小野猪水汪汪的眼睛,有些犹豫。 王三强沉吟片刻:带回去养着吧。正好鹿场旁边还有个空圈,养大了当种猪。 回程的路上,王念恩抱着小野猪,突然说:爹,俺想跟您学管理账目。 王三强有些意外,咋突然想学这个? 俺看二伯管账太辛苦,想替他分担点。王念恩认真地说,再说,往后咱家产业越来越多,光会打猎可不行。 王三强心中一动。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更有远见。 成!从明天起,你上午跟爹学记账,下午去鹿场帮忙。 从此,王念恩的生活更加充实。早晨跟着王三强学习看账本、打算盘,下午在鹿场学习饲养管理,闲暇时还要练习枪法。他像块海绵,疯狂吸收着各种知识。 这天查账时,王念恩发现了一处问题:爹,上个月饲料支出比往常多了三成,但鹿群数量没变。俺去仓库看了,豆饼少了五袋。 王三强立即派人调查,果然抓到了一个偷饲料的帮工。这件事让王三强对养子更加刮目相看。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念恩的生日到了。晚饭时,王墨雅捧出精心制作的中山装,王诗玥送了一支钢笔,其他弟妹也都准备了小礼物。 王念恩捧着新衣裳,眼圈发红:谢谢...谢谢大家... 傻孩子,哭啥?覃晓敏给他夹了块肉,咱是一家人! 王三强举起酒杯:来,祝咱们念恩生日快乐!也庆祝咱们家又多了个顶梁柱! 月光下,王念恩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教弟妹们认北斗七星。王三强和覃晓敏站在窗前,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念恩真是个好孩子。 是啊,王三强望着养子挺拔的身影,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雪光映照着少年坚毅的侧脸,北斗七星在天幕上闪烁。王三强知道,他不仅为自己培养了一个得力助手,更为这个家培养了一个可靠的守护者。 第154章 晓敏持家有,贤内助功高 腊月里的寒风卷着雪沫,敲打着城西大院的窗棂。屋里却温暖如春,覃晓敏正带着王兰心、王竹韵在炕上剪窗花。红纸在她们手中翻飞,不一会儿就变出活灵活现的鲤鱼、喜鹊和福字。 娘,您剪的这对鸳鸯真俊!王兰心举着窗花对着灯光端详。 覃晓敏笑着点点她的额头:等你大姐出嫁时,娘给她剪一炕的鸳鸯! 正说笑着,王三强裹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鲤鱼。 他爹,这么冷的天咋还去凿冰捞鱼?覃晓敏连忙下炕,接过鱼往厨房走,快上炕暖和暖和,姜汤在灶上温着呢。 王三强搓着手坐上炕,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年,若不是晓敏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哪能安心在外面打拼? 厨房里飘来煎鱼的香味,覃晓敏系着围裙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这个当年在老王家里受尽委屈的媳妇,如今已是家里名副其实的大总管。 爹,娘说今年咱家要腌三缸酸菜呢!王竹韵趴在王三强膝头,俺和四姐都帮着切菜了! 王三强摸摸小女儿的头:你娘是咱家最辛苦的人。 这话一点不假。如今王家产业多了,开销也大。山货行每日的流水、鹿场工人的工钱、参园的管护费用,还有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全都由覃晓敏一手打理。她识的字不多,记账却从不出错,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 前几天王三强查账,发现晓敏把各项开支分门别类,还用不同颜色的布条做标记:红色是固定支出,蓝色是临时开销,黄色是预备金。这般巧思,连他都自叹弗如。 他爹,吃饭了。覃晓敏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今儿个炖了鹿肉,参园老张送的山蘑,可鲜了。 一家人围坐吃饭时,覃晓敏说起正事:眼看要过年了,咱得把各处的年礼备齐。周场长那边送条鹿腿,武装部孙部长爱喝酒,备两坛高粱酒,参园和鹿场的工人每人五斤肉、十斤白面... 她如数家珍,把需要打点的人情往来安排得明明白白。 王三强忍不住感叹:这个家要是没了你,非得乱套不可。 覃晓敏给他盛了碗汤:说这些干啥。你在外头闯荡也不容易,俺能把家里料理好,你就能少操份心。 这话让王三强想起前世。那时他糊涂,听信老娘和兄嫂的挑唆,对晓敏和女儿们不管不顾。晓敏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爹,您咋了?王诗玥注意到父亲神色不对。 没事,王三强收回思绪,给妻子夹了块最好的鹿肉,晓敏,等开春闲了,咱把房子重新修修,给你弄个专门的账房。 覃晓敏笑了:俺要啥账房,炕头上算算就成。 其实王三强知道,妻子最让他佩服的还不是持家能力,而是那份处变不惊的定力。上次他被伏击受伤,晓敏虽然担心,却从不在孩子们面前流露,把家里打理得一如既往。等他伤好回家,一切都井井有条,连他爱抽的烟叶都备好了。 吃过晚饭,覃晓敏又忙着给孩子们准备明天的衣裳。王诗玥要去县中参加冬令营,她连夜赶制了新棉袄;王墨雅的裁缝铺要添置新布料,她把钱用红布包好;连最小的八丫的尿布,她都叠得整整齐齐。 王三强看着她在灯下飞针走线,忍不住说:晓敏,等咱家条件更好了,你也雇个人帮忙吧。 雇啥人,覃晓敏头也不抬,咱庄户人家的媳妇,哪有那么娇贵。再说,兰心、竹韵现在都能帮把手了。 确实,在覃晓敏的言传身教下,几个女儿都特别懂事。王诗玥放假回家就帮着记账,王墨雅负责一家人的衣裳,连十岁的王兰心都能做一桌子菜了。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下后,覃晓敏还在油灯下算账。王三强起身给她披了件衣裳:别熬了,明天再算。 就剩最后一点了,覃晓敏拨着算盘珠子,咱家今年净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俺得把明年的预算做出来。 王三强坐在她身边,看着账本上工整的字迹。猪肉多少斤、布料多少尺、学费多少钱...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晓敏,王三强轻声说,等开春,咱家也买台电视机吧。让你晚上能看看节目,解解闷。 覃晓敏终于抬起头,在灯光下温柔地笑了:买那玩意儿干啥,怪费钱的。有那功夫,俺不如多纳几双鞋底。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王三强望着妻子在灯下忙碌的身影,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娶妻娶贤。他王三强能重生,能创下这番家业,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覃晓敏这个贤内助。 这个识字不多的农村妇女,用她的勤劳和智慧,为他撑起了最稳固的大后方。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去闯荡,去拼搏。 他爹,明年参园该见效益了,覃晓敏合上账本,咱得提前找好销路。俺听说省城的药材公司收购价高... 夫妻俩在灯下细细谋划着来年的光景,窗外的风雪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了。有这样一位贤内助,王三强相信,王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155章 边境贸易萌,三强嗅商机 开春的黑龙江开始解冻,冰排撞击声如同闷雷。王三强站在江边,望着对岸苏联境内的山峦,心中酝酿着一个大胆的计划。 三强哥,你看!郑小龙指着江心,老毛子的巡逻艇! 只见一艘苏军巡逻艇正破冰前行,甲板上的水兵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而在它后方不远处,几艘小渔船正悄悄靠向中国一侧——那是早期们在用白酒、罐头交换苏联的望远镜、手表。 王三强眯起眼睛。自从有了民兵联防副队长的身份,他经常带队在边境巡逻,对这类现象早已见怪不怪。但今天,他看到的不是违规,而是商机。 小龙,你去打听打听,现在都用啥换啥?价钱咋样? 郑小龙很快带回消息:一瓶二锅头能换一个军用望远镜,一箱罐头能换三块苏联手表。要是能弄到丝绸和茶叶,更是能换到相机、猎枪这样的紧俏货。 王三强心里飞快盘算。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但他不一样——他有正规的民兵身份作掩护,有稳定的货源,还有跨境经验... 晚上,他把王二民、郑小龙叫到屋里,摊开一张边境地图。 二哥,小龙,俺想搞边境贸易。 王二民吓了一跳:老三,这可是走si啊!让抓着要坐牢的! 谁说咱要走si?王三强指着地图,咱是正经做生意。县里不是要搞边民互市吗?咱就申请个摊位,光明正大地做! 郑小龙眼睛一亮:三强哥,你的意思是... 王三强重重一拍地图,咱有山货,有人参,有鹿茸,这些都是老毛子稀罕的玩意儿!他们重工业发达,但轻工业品紧缺。咱们用特产换他们的工业品,再转手卖到内地,这是两头赚钱的买卖! 王二民还是担心:可这政策允许吗? 政策是人定的。王三强胸有成竹,陈副县长上次还说,要搞活边境经济。咱们带这个头,县里肯定支持! 说干就干。王三强第二天就去找了陈副县长。果然,县里正在为边民互市的事发愁——既想搞活经济,又怕管理不好出乱子。王三强这个提议,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三强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好!陈副县长很高兴,县里可以特批你们作为试点单位。不过一定要守法经营,不能出纰漏! 有了尚方宝剑,王三强立即行动起来。他在边境小镇租了个仓库,从山货行调来最好的山参、鹿茸,又从南方订购了一批丝绸和茶叶。郑小龙负责联系对岸的商人,巴图鲁动用鄂伦春族的关系打通关节。 第一批交易选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王三强带着货物来到江边指定的交易点,对方是个叫伊万的中年俄罗斯人,带着皮毛和工业品。 王,我的朋友!伊万用生硬的汉语打招呼,眼睛却死死盯着王三强带来的山参,这些都是野生的? 如假包换。王三强掀开箱盖,露出品相完美的山参,伊万先生看看货?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王三强用五斤山参、十对鹿茸和二十匹丝绸,换回了三架军用望远镜、五块苏联手表、两台相机,还有一批优质钢材。 回到县城,这些立即被抢购一空。光是那三架望远镜,就卖出了进货价的三倍! 三强哥,咱们发了!郑小龙数着厚厚一沓钞票,手都在发抖。 王三强却异常冷静:这才刚开始。小龙,你马上去省城,找找有没有人要苏联的机床设备。巴图鲁,你问问部落里谁懂俄语,咱们需要翻译。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王三强在边境贸易圈里渐渐有了名气。中国商人叫他王老板,俄罗斯商人叫他伊万王(因为他的俄语名字是伊万)。他不仅做实物交易,还开始涉足信息中介——帮中国工厂联系苏联的技术专家,帮俄罗斯企业寻找中国的合作伙伴。 这天,他正在仓库清点新到的一批苏联化肥,陈副县长突然来访。 三强同志,你可是给咱们县立了大功啊!陈副县长满面春风,省里刚下来文件,要大力推广边境贸易。你们这个试点经验,要在全省推广呢! 王三强心中一动:陈县长,俺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成立个正规的边贸公司?把零散的商户都组织起来,统一管理,规范经营? 好主意!陈副县长一拍大腿,这事就交给你来办!需要什么政策支持,县里给你开绿灯! 有了官方支持,王三强的边贸生意更是如虎添翼。他注册了兴安岭边境贸易公司,租下整排仓库,雇佣了懂俄语的翻译,还购置了专门的运输车辆。 生意做大,眼红的人也多了。有人举报他投机倒把,有人造谣他通敌卖国。但王三强手握正规批文,又有民兵身份,这些谣言都不攻自破。 这天晚上,王三强在院子里教王念恩看苏联的机械图纸。覃晓敏忧心忡忡地走过来:他爹,现在外面风言风语不少,咱这生意... 放心吧,王三强放下图纸,咱们走的都是明路,怕什么?改革开放就是要搞活经济,咱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 他指着图纸对王念恩说:看见没,这是苏联最新的拖拉机图纸。等咱们消化了这些技术,就能自己造农机了。到时候,咱参园、鹿场都能用上机械化设备。 王念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闪着光。 夜深人静,王三强独自站在院子里。远处江面上,还有零星的交易船只在活动。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到来。而他已经站在了潮头。 边境贸易就像解冻的黑龙江,一旦开闸,就将势不可挡。而他王三强,要做这条大江上最先扬帆的船。 第156章 整合手中资,成立合作社 初夏的阳光洒在兴安岭新发的绿叶上,王三强站在鹿场高处,俯瞰着脚下生机勃勃的产业。山货行、鹿场、参园、渔业、边贸公司...这些产业如同散落的珍珠,现在到了该把它们串起来的时候了。 爹,这是上个月各处的账本。王念恩抱着一摞账册走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这孩子现在已经是王三强得力的助手,把各处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 王三强接过账本,随手翻看着。山货行利润稳定,鹿场开始回报,参园还需投入,边贸公司利润最高但风险也大...是时候进行资源整合了。 念恩,去把你二伯、小龙叔和巴图鲁叔叔都叫来,咱们开个会。 半小时后,在王三强家的堂屋里,核心成员齐聚一堂。王二民叼着旱烟袋,郑小龙搓着手显得很兴奋,巴图鲁安静地坐在角落,眼神却格外明亮。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个大事。王三强开门见山,咱们现在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但都是各干各的,力量分散。俺寻思着,不如成立个合作社,把所有的产业都整合起来。 合作社?王二民放下烟袋,老三,这跟以前的生产队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王三强拿出一张自己画的架构图,咱们这个合作社,是股份制的。山货行算一股,鹿场算一股,参园算一股,边贸公司算一股,渔业算一股。大家按投入和贡献占股,年底按股分红。 郑小龙眼睛一亮:这个好!就像旧社会的商号,但又更正规! 王三强继续解释,咱们起名叫兴安岭农林牧渔合作社。下设五个分部:山货部、养殖部、种植部、贸易部、渔业部。每个部设经理,统一管理,独立核算。 巴图鲁开口问道:王三强安达,我们鄂伦春的猎场和皮毛,也能入股吗? 当然能!王三强早就考虑到了,你们可以用猎场的资源入股,专门成立个狩猎部,由你负责。往后咱们的皮毛、野味,都统一收购、统一销售。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王二民盘算着鹿场能占多少股份,郑小龙已经在想贸易部该怎么拓展业务,连一向沉稳的巴图鲁都露出了笑容。 还有个好处,王三强补充道,成立合作社后,咱们可以统一申请贷款、统一采购物资,成本能降下来不少。而且规模大了,跟政府要政策支持也更有底气。 说干就干。王三强立即着手办理合作社的注册手续。有陈副县长的支持,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半个月后,兴安岭农林牧渔合作社的牌子就挂在了原山货行的门口。 成立大会上,王三强被推选为社长,王二民、郑小龙、巴图鲁担任副社长。王念恩被任命为总账房,覃晓敏负责后勤保障。连王诗玥、王墨雅都在合作社里挂了职——一个负责文书工作,一个负责服装加工。 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一个举措,就是统一采购。王三强带着郑小龙去了趟省城,一次性采购了全年需要的饲料、化肥、布匹等物资。因为采购量大,价格比零买便宜了三成。 光是这一项,今年就能省下两千多块钱!王念恩看着采购单,兴奋地说。 第二个举措是资源整合。王三强把鹿场的肥料运到参园,把参园的林下空地用来养殖山鸡,把渔业的冷藏车调配给边贸公司使用...各种资源交叉利用,效率大大提高。 最明显的变化是在销售上。以前各个产业各自为战,现在统一使用兴安岭品牌。山货行的包装盒上印着梅花鹿标志,参园的参苗用上了统一标识,连边贸公司的货物都打上了合作社的烙印。 这天,一个省城来的客商看着合作社的产品画册,惊讶地说:王社长,你们这个合作社搞得好啊!产品齐全,质量统一,以后我们进货就认准你们兴安岭 合作社的成立也带动了周边屯子的发展。王三强把一些简单的加工环节外包给屯里的农户,比如山货的初步筛选、人参的清洗晾晒等。这样既保证了产品质量,又让乡亲们多了份收入。 王老栓握着王三强的手说:三强啊,你这合作社可给咱屯子办了大好事!现在家家户户都能接点零活,日子好过多了! 就连一向眼红的王大军一家,看到屯里人都跟着受益,也不好再说什么怪话了。 七月流火,合作社迎来了第一次分红。王三强把所有人召集到新盖的合作社大院,当众宣布分红方案。 经过核算,上半年合作社净盈利五万八千元!按股份,山货部分红一万二,养殖部分红一万五,种植部分红八千... 随着一个个数字报出,院子里响起阵阵欢呼。王二民拿着分到的一万五千块钱,手都在发抖:老三,这...这比俺一辈子见过的钱都多! 郑小龙更是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三强哥,咱们真干成了! 巴图鲁抚摸着分到的钞票,用鄂伦春语喃喃自语:山神保佑... 王三强看着欢腾的场面,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有了合作社这个平台,他的商业帝国将发展得更快、更稳。 晚上,王三强一家围坐在炕上数钱。覃晓敏看着炕上堆成小山的钞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爹,这...这都是咱家的? 这才哪到哪,王三强笑着摸摸小儿子的头,等参园见了效益,边贸公司走上正轨,咱们的收入还能翻几番! 王诗玥认真地说:爹,等俺大学毕业了,也回来帮您管理合作社。 王墨雅依偎在母亲身边:俺的裁缝铺现在也是合作社的一部分了,今年要给所有员工做新工装呢! 窗外,合作社大院的红旗在晚风中飘扬。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兴安岭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商号,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春天里,他这只北方的雄鹰,终于展开了腾飞的翅膀。 第157章 受邀参会议,结识新贵人 八月末,县里送来一份大红请柬——王三强受邀参加全省农村经济工作会议。这在小小的县城引起了轰动,能参加这种会议的,都是各地有头有脸的能人。 他爹,这可是大事!覃晓敏连夜给王三强赶制新衣裳,听说省长都要到场呢! 王三强抚摸着请柬上烫金的字样,心中感慨万千。前世他直到死都是个被人瞧不起的绝户,今生却成了全省的典型。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 出发那天,陈副县长亲自来送行:三强同志,这次可是咱们县露脸的机会!你的发言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三强拍拍公文包,就讲咱们合作社怎么带领乡亲们致富。 省城哈尔滨的繁华让王三强这个边境王也开了眼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他熟悉的林海雪原完全是两个世界。 会议在北方大厦举行。王三强走进会场时,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三排——这可是重要嘉宾的位置。周围坐着的不是国营农场场长,就是各地有名的乡镇企业家。 这位就是兴安岭合作社的王社长吧?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主动伸出手,我是大庆农场的李场长,久仰大名啊! 王三强连忙握手。大庆农场可是全省农业的标杆,能跟这样的人物平起平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会议开始后,省长果然亲临会场。当听到主持人介绍兴安岭合作社带领边境群众脱贫致富的事迹时,省长特意朝王三强这边看了一眼。 轮到王三强发言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岁月。 各位领导,同志们!俺是来自边境县的普通农民王三强...他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讲述着合作社的创业历程。从最初的山货行,到现在的五大产业;从单打独斗,到带领全屯致富... 当他讲到用山参换苏联机床时,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当他提到合作社上半年盈利五万八时,更是引来阵阵掌声。 ...所以说,改革开放的政策好啊!让俺们农民也有了用武之地!王三强最后动情地说,往后,俺们要继续把合作社办好,让更多的乡亲过上好日子! 发言结束,省长带头鼓掌,还特意走到他面前:王三强同志,你做得很好!全省都需要你这样的致富带头人! 会后,王三强成了香饽饽。各地代表纷纷来找他取经,交换名片。最让他惊喜的是,省外贸公司的经理也找上门来。 王社长,听说你们在做边境贸易?外贸公司的张经理递上名片,我们公司正在开拓苏联市场,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王三强心中一动。他正愁边贸公司的规模上不去,要是能搭上省外贸公司的线... 张经理,不瞒您说,我们确实有些资源。王三强不动声色地递过自己的产品画册,山参、鹿茸、皮毛...都是老毛子喜欢的紧俏货。 张经理翻看画册,眼睛越来越亮:这些货品的品相很好啊!王社长,咱们详细谈谈? 当晚,王三强请张经理在宾馆餐厅吃饭。推杯换盏间,一桩大买卖谈成了——省外贸公司负责出口手续和外汇结算,兴安岭合作社负责货源组织,利润三七分成。 王社长真是爽快人!张经理举杯,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王三强一饮而尽。他知道,有了省外贸公司这块金字招牌,他的边贸生意将迈上一个新台阶。 会议结束后,王三强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拜访了几个新结识的。他给大庆农场的李场长送去合作社的特产,跟省农科院的专家请教参园管理技术,还去百货大楼给家人采购礼物。 给覃晓敏买了件呢子大衣,给王诗玥买了支金笔,给王墨雅买了台进口缝纫机,给其他孩子也都带了新衣裳和玩具。最后,他还特意去新华书店,给王念恩买了一套《企业管理》。 回到县城时,王三强简直成了英雄。陈副县长亲自到车站迎接,县报记者追着采访,连地区电视台都要求做专题报道。 三强啊,你这次可给咱们县争光了!陈副县长握着他的手不放,地委领导都点名表扬咱们了! 更让王三强惊喜的是,他刚回到家,省里的批文就下来了——同意兴安岭合作社扩大经营范围,允许从事进出口贸易,并给予税收优惠。 爹,这下咱们可真是鸟枪换炮了!王念恩看着批文,激动得脸都红了。 王三强把新买的《企业管理》递给养子:好好学,往后咱们的摊子会越来越大。 晚上,王三强把全家人叫到院里,将礼物一一分发。孩子们拿着新衣裳、新玩具,高兴得又蹦又跳。覃晓敏抚摸着呢子大衣,眼圈都红了:他爹,这得花多少钱啊... 挣钱不就是给家里人花的吗?王三强笑着给妻子披上大衣,等过年,咱们全家去省城照相! 夜深人静时,王三强独自在院里踱步。月光下的合作社大院显得格外气派,但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开始。有了省里的支持,结识了这么多贵人,他的商业帝国将进入快速发展期。 参园明年就要见效益,边贸公司搭上了省外贸的线,鹿场规模还要扩大...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精心谋划。 爹,天凉了。王念恩拿着外套走出来。 王三强接过外套,看着这个越来越成熟的养子,突然问:念恩,要是咱们把生意做到全国,你怕不怕? 王念恩愣了一下,随即坚定地说:有爹在,俺什么都不怕! 王三强欣慰地笑了。是啊,他有能干的妻子,有懂事的儿女,有忠心的伙伴,还有什么好怕的?这个改革开放的大时代,正是他这样的弄潮儿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第158章 座山雕残部,最后反扑来 秋老虎发威,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王三强正在参园里指导工人给参苗搭遮阳网,郑小龙骑着摩托车急匆匆赶来,脸色凝重。 三强哥,出事了!郑小龙跳下车,压低声音,座山雕的残部又冒出来了,在江对岸跟过江龙那伙人搅和在一起! 王三强眉头一皱。自从座山雕团伙被剿灭,几个漏网之鱼一直销声匿迹,没想到现在又死灰复燃。 消息可靠吗? 可靠!郑小龙抹了把汗,是巴图鲁的族人传回来的消息。说看见座山雕的军师独眼龙在江对岸活动,跟过江龙的人碰了好几次头。 王三强放下手中的工具,眼神变得锐利。独眼龙是座山雕的狗头军师,最是阴险狡诈。他现在勾结境外悍匪,肯定没安好心。 通知所有分部加强戒备,特别是仓库和鹿场。王三强沉声下令,让巴图鲁加派人手盯紧江面,有情况立刻报告。 回到合作社大院,王三强立即召集核心成员开会。王二民、郑小龙、巴图鲁很快到齐,连王念恩也列席会议。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王三强开门见山,独眼龙勾结过江龙,肯定是冲着咱们合作社来的。咱们得提前准备。 王二民气得直拍桌子:这群王八羔子!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狗急跳墙啊。郑小龙分析道,独眼龙现在是丧家之犬,肯定想拼死一搏。过江龙那伙人早就眼红咱们的边贸生意,两边一拍即合。 巴图鲁用生硬的汉语说:江对岸传来消息,他们可能在打参园的主意。今年参苗长势好,值不少钱。 王念恩突然开口:爹,咱们的账房是不是也该加强守卫?明天是发工资的日子,现金都在保险柜里。 王三强赞许地看了养子一眼:念恩提醒得对。这样,二民哥负责鹿场和参园的安保,小龙负责边贸仓库,巴图鲁带人盯紧江面,念恩守着账房。所有地方都要双岗,夜里加派巡逻。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上下如临大敌。王二民带着工人在鹿场周围设置了绊索和铃铛,郑小龙把边贸仓库的守卫增加了一倍,巴图鲁的族人在江边日夜监视。连覃晓敏都带着女眷们准备了棍棒和铜锣,随时准备报警。 然而,一连七八天过去,江对岸风平浪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三强哥,是不是情报有误?郑小龙有些松懈了,这都多少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王三强却不敢大意:越是平静,越说明他们在憋坏水。告诉大家,不能放松警惕! 果然,在第九天深夜,变故发生了。 凌晨两点,王三强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浑身湿透的巴图鲁。 王三强安达!他们过来了!巴图鲁气喘吁吁,不是参园,不是仓库...是渔业队的船!他们把兴安岭渔001劫走了! 王三强心里一下。渔业队的船每天晚上都停在江湾,船上装着明天要送到县里的新鲜渔获,更重要的是——船上有合作社这个月的账本副本!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下游去了!看样子要过江! 王三强立刻吹响警哨,整个合作社大院瞬间灯火通明。郑小龙、王二民带着人冲出来,连王念恩都提着猎枪跑了出来。 小龙,带人去江边准备快艇!二民哥,你守好合作社!念恩,去叫你娘她们都到地窖里躲着!王三强一边分发武器,一边快速部署。 十分钟后,两艘加装马达的快艇驶离江岸,朝着下游追去。王三强亲自驾驶领头的快艇,巴图鲁和郑小龙紧随其后。 江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王三强凭借对水路的熟悉,在雾中穿行。突然,前方传来马达声——是兴安岭渔001! 追上他们!王三强加大油门。 两艘快艇如同离弦之箭,在江面上划出两道白浪。眼看就要追上,渔船上突然响起枪声! 砰!砰! 子弹打在快艇周围的水面上,溅起串串水花。 妈的,他们真有枪!郑小龙骂道。 王三强冷静地操纵快艇进行规避,同时对巴图鲁喊:用弓箭!打他们的马达! 巴图鲁会意,站起身拉开强弓。在颠簸的快艇上,他的身形稳如磐石。 嗖—— 一支猎箭破空而去,精准地射中了渔船的尾舵! 渔船顿时失去控制,在江面上打转。王三强趁机加速,一个漂亮的甩尾,快艇横在了渔船前方。 独眼龙!投降吧!你们跑不掉了!王三强举枪喊道。 渔船上沉默片刻,突然,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王三强,你果然来了。 独眼龙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炸药包:看看这是什么?只要我拉响引信,这条船和账本都得完蛋! 王三强心里一沉。账本上记录着合作社所有的资金往来,要是被毁,后果不堪设想。 你想怎么样? 简单!独眼龙狞笑着,准备十万现金,还有一条快艇,放我们过江。否则,大家同归于尽! 就在这僵持时刻,王三强突然注意到渔船后方有动静——是王念恩!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潜泳到了渔船后面,正悄悄往船上爬! 王三强心中大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十万太多了,我一时凑不齐。 少废话!八万!不能再少了!独眼龙吼道。 趁着独眼龙分神的瞬间,王念恩已经爬上了渔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独眼龙身后。 独眼龙突然惨叫一声,炸药包掉在甲板上——王念恩用猎刀狠狠刺穿了他的手腕! 动手!王三强大吼一声,率先跳上渔船。郑小龙和巴图鲁紧随其后,很快制服了其他匪徒。 战斗结束得很快。独眼龙和三个同伙全部被擒,过江龙派来接应的人见势不妙,早就逃之夭夭。 王三强扶起王念恩,发现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正在流血。 傻孩子,谁让你来的!王三强又气又急。 爹,账本不能丢...王念恩虚弱地笑了笑。 天亮时分,王三强押着俘虏回到合作社。这场惊心动魄的江上追击,再次证明了边境王的威名不容侵犯。 消息传开,那些还在暗中观望的人彻底断了念想。连江对岸的过江龙都派人送来和解书,表示再不敢打合作社的主意。 王三强站在江边,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他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波反扑了。从今往后,兴安岭合作社将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 第159章 彻底除后患,边陲终安宁 江上激战的硝烟散去,但王三强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独眼龙虽然落网,但过江龙那伙悍匪还在江对岸虎视眈眈。他知道,不彻底铲除这个祸根,边境就永无宁日。 三强哥,独眼龙招了。郑小龙从临时关押处出来,脸色凝重,过江龙的老巢在江对岸三十里处的黑瞎子沟,有二十多人,装备精良。 王三强展开地图,黑瞎子沟的位置正好处在两国边境线的模糊地带,易守难攻。前世记忆告诉他,这伙悍匪不仅抢劫商旅,还参与跨境偷猎和走私,是危害边境安全的一大毒瘤。 通知巴图鲁,让他带几个好手过来。王三强下定决心,这次咱们要主动出击,端了他们的老窝! 覃晓敏听说丈夫又要跨境行动,急得直掉眼泪:他爹,上次的伤才好利索,这又要去冒险!让公安局去处理不行吗? 王三强安抚妻子:晓敏,这伙人狡猾得很,等走程序上报,他们早跑没影了。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三天后的深夜,一支精干的小分队在江边集结。除了王三强、郑小龙和巴图鲁,还有四名鄂伦春族最好的猎手。每个人都全副武装,脸上涂着伪装油彩。 记住,咱们的任务是端掉匪窝,不是正面交锋。王三强最后一次交代战术,巴图鲁带人摸哨,小龙负责爆破,我带队突击。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小分队乘着夜色渡过黑龙江。巴图鲁和他的族人如同林间幽灵,很快就清掉了外围的岗哨。在黑瞎子沟深处,几栋木屋隐约可见,还能听到里面的喧闹声。 他们在喝酒。巴图鲁低声报告,看来没料到我们会来。 王三强观察着地形,匪窝建在山坳里,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面。他打了个手势,小队分三路包抄过去。 郑小龙带着炸药摸到匪窝后方,王三强和巴图鲁分别从两侧逼近。就在他们准备突击时,意外发生了——一个出来方便的匪徒发现了郑小龙! 有人!那匪徒刚喊出声,就被巴图鲁一箭封喉。 但警报已经发出,木屋里的匪徒顿时炸了窝。枪声大作,子弹如雨点般射来。 强攻!王三强当机立断,端起五六半率先冲了出去。 砰!砰!砰! 精准的点射声中,三个刚冲出木屋的匪徒应声倒地。郑小龙趁机引爆了炸药,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 缴枪不杀!王三强用俄语大喊。 负隅顽抗的匪徒纷纷倒下,剩下的见势不妙,举手投降。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匪窝就被彻底端掉。 清点战场时,王三强在一个木箱里发现了重要东西——不仅是枪支弹药,还有他们与境外势力往来的信件,以及一张标注着边境巡逻路线和时间的地图。 怪不得他们这么嚣张,原来是有内线!郑小龙愤恨地说。 王三强立即派人把俘虏和证据押送回国内。这件事很快惊动了高层,中苏双方开展了联合清剿行动,彻底肃清了边境地区的匪患。 消息传回县城,王三强再次成了英雄。陈副县长亲自到合作社慰问,还带来了省里的嘉奖令。 三强同志,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陈副县长握着他的手不放,省里决定,把咱们县列为边境贸易示范区,你们合作社是重点扶持对象! 更让王三强惊喜的是,几天后苏联方面也派来了代表,表示愿意与兴安岭合作社开展正规贸易。 王先生,您的勇气令人敬佩。苏联代表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们希望能与贵社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王三强抓住这个机会,与苏方签订了易货贸易协议。合作社的山参、鹿茸源源不断运往苏联,换回的都是国内急需的钢材、化肥和机械设备。 边境安宁了,贸易畅通了,合作社的发展步入快车道。参园的第一批园参即将采收,鹿场规模扩大了一倍,边贸公司的营业额每月都在创新高。 这天傍晚,王三强带着全家人在江边散步。夕阳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苏联哨所清晰可见,但再也看不到匪徒的踪影。 爹,现在江上真安静啊。王诗玥挽着父亲的手臂说。 是啊,王三强望着平静的江面,这才是边境该有的样子。 覃晓敏抱着八丫,轻声说:他爹,往后咱们就能过安生日子了吧? 王三强没有回答,只是把妻子和孩子们搂得更紧些。他知道,在时代的洪流中,永远会有新的挑战。但至少此刻,他守护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江风吹过,带来对岸白桦林的清香。王三强知道,从今天起,边境王的称号才真正名副其实。他不仅守护了自己的家人和产业,更守护了这片土地的和平与繁荣。 第160章 政策春风至,鼓励个体户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三月,黑龙江就开始解冻了。王三强站在江边,看着冰排相互撞击,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心里也像这解冻的江水一样激荡。 三强哥!好消息!郑小龙举着张报纸从合作社大院跑出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中央一号文件!鼓励发展个体经济! 王三强接过还带着油墨香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关于一九八四年农村工作的通知》。他逐字逐句地读着,当看到鼓励农民发展商品生产允许农民自理口粮进城经营这些字句时,手都有些发抖。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清楚地记得,就是这个文件,开启了中国个体经济的黄金时代。那些敢闯敢干的人,都成了先富起来的典型。 快!通知所有人开会!王三强立即下令。 半小时后,合作社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王三强把文件念给大家听,每念一句,底下就响起一阵议论声。 允许农民进城做生意?那咱们是不是能去省城开分店了?郑小龙第一个反应过来。 王二民搓着手说:这种参的规模是不是也能扩大了?文件上说可以承包荒山... 连一向沉稳的巴图鲁都激动了:王三强安达,这么说我们鄂伦春的猎产品也能正大光明地卖了? 王三强重重一拍桌子,政策的春天来了!咱们要抓住这个机会,把合作社做得更大更强! 他当即部署:郑小龙带队去省城考察,寻找开店的机会;王二民负责扩大参园规模,把周边几个荒山都承包下来;巴图鲁组织族人建立正规的狩猎队,统一收购皮毛山货。 爹,那咱们的账目是不是也要重新规划?王念恩举着账本问。 不仅要重新规划,还要请专业会计!王三强意气风发,往后咱们要正规化经营,该开发票开发票,该纳税纳税,要做就做最规范的个体企业! 消息传开,整个县城都轰动了。以前偷偷摸摸做小生意的人,现在都挺直了腰杆。卖煎饼的支起了固定摊位,修鞋的挂出了正式招牌,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租起了门面。 陈副县长特意来找王三强:三强同志,县里要成立个体劳动者协会,大家都推举你当会长,你看... 这是好事!王三强一口答应,咱们个体户要团结起来,互相帮助,共同致富! 在王三强的倡议下,县城第一条个体商业街很快建成了。合作社出资修了水泥路,统一制作了招牌,还成立了互助基金,帮助困难的个体户解决资金问题。 王会长,真是太感谢你了!以前在路边摆摊的老李,现在有了自己的杂货店,要不是你,俺这辈子都不敢想能有自己的店面! 王三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老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最让王三强高兴的是,大女儿王诗玥也受到了鼓舞。她在省城读书,写信回来说要报考经济学专业:爹,我要学好本事,将来帮您把合作社做成全国知名企业! 王墨雅的裁缝铺更是迎来了大发展。政策放开后,人们敢穿敢打扮了,来找她做时髦衣裳的人排成了长队。她招了五个学徒,还从南方进了一批最新款式的布料。 爹,您看这是俺设计的新样式。王墨雅拿出一件连衣裙,城里现在可流行这个了! 王三强看着女儿自信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欣慰。前世这个时候,墨雅已经被迫辍学,准备嫁人了。而现在,她成了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 这天,王三强带着合作社的账本来找覃晓敏:晓敏,咱们商量个事。政策放开了,俺想给咱家盖栋新房子。 覃晓敏看着账本上惊人的数字,手都在发抖:他爹,这得花多少钱啊... 挣钱不就是为了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吗?王三强笑着说,咱们盖栋二层小楼,要通电通自来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 更让王三强惊喜的是,政策春风还吹到了边境贸易。以前还要偷偷摸摸的易货贸易,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进行了。省外贸公司专门派了工作组,帮助合作社完善手续,还提供了外汇额度。 王社长,你们现在可是咱们省的典型了!外贸公司的张经理竖起大拇指,省里要把你们的经验向全省推广! 站在合作社新盖的办公楼顶上,王三强望着脚下生机勃勃的产业园区,心中豪情万丈。政策的春风已经吹起,他这只北方的雄鹰,终于可以展翅高飞了。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真正开始了。 第161章 展望新未来,雄心再起航 初夏的晨光洒在兴安岭合作社崭新的办公楼前,王三强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卡车轰鸣着驶出大门,满载着要发往省城的山货;参园的工人们扛着锄头走向后山;鹿场那边传来梅花鹿的呦呦鸣叫。 爹,这是上个月的财务报表。王念恩推门进来,将一沓装订整齐的报表放在桌上。十八岁的少年已经褪去青涩,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王三强翻开报表,数字令人振奋:合作社总资产突破百万,上半年净利润达到惊人的二十八万。这在万元户还很稀罕的1984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念恩,坐。王三强指指对面的椅子,咱们爷俩聊聊。 王念恩端正坐下,眼神里带着期待。他知道父亲每次这样开场,就意味着要有大动作。 你看,王三强摊开一张中国地图,咱们现在的生意,北到黑龙江对岸,南到省城,算是小有规模了。但还不够。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东北的人参鹿茸,在南方能卖上大价钱;南方的茶叶丝绸,在苏联是抢手货。咱们要做,就要做贯通南北、连接中苏的大买卖! 王念恩呼吸急促起来:爹,您的意思是... 成立集团公司!王三强重重一拍地图,把现在的合作社升级成兴安岭实业集团,下设进出口公司、种植公司、养殖公司、加工厂...咱们要建冷库,买车队,在省城设办事处,还要把墨雅的服装店开到哈尔滨去! 这个宏伟的蓝图让王念恩激动得满脸通红:爹,这得需要很多钱吧?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自信地说,省建行已经答应给咱们贷款了。现在政策这么好,正是大干快上的时候! 正说着,覃晓敏端着茶水进来。听到丈夫的规划,她担忧地说:他爹,摊子铺这么大,万一... 没有万一!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你还记得咱刚分家时过的啥日子不?现在政策给咱撑腰,银行给咱贷款,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要后悔一辈子! 覃晓敏看着丈夫坚毅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俺信你。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升级改造。王三强亲自跑省城,办理集团公司注册手续;郑小龙带着人去南方考察市场;王二民忙着扩大参园和鹿场的规模;连王墨雅都开始设计集团员工的统一工装。 最让王三强高兴的是,大女儿王诗玥放暑假回来,还带回了她在省城认识的几个同学。 爹,这是学国际贸易的小张,这是学企业管理的小李。王诗玥介绍道,他们都想来咱们集团实习。 王三强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里乐开了花。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不仅自己致富,还要为年轻人创造机会。 八月的一天,兴安岭实业集团的烫金招牌终于挂了起来。揭牌仪式上,陈副县长亲自到场剪彩,省报记者扛着相机不停拍照。 王董事长,恭喜啊!陈副县长握着王三强的手,你现在可是咱们县第一个农民企业家了! 王三强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潮澎湃。这里有跟他并肩作战的伙伴,有靠他致富的乡亲,还有对他寄予厚望的领导。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集团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省城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买下了一个门面,开设兴安岭特产总汇。开业当天,顾客络绎不绝,南方来的客商对东北的山珍赞不绝口。 王董事长,你们的人参品相真好!一个广州客商当场签下十万的订单,以后我们公司的货就从你们这儿进了! 与此同时,边贸公司也传来了好消息。通过省外贸公司的牵线,集团与苏联一家大型百货公司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第一批发往莫斯科的货物,光是紫貂皮就装了两卡车。 爹,照这个势头,今年集团的营业额能突破五百万!王念恩看着最新的报表,手都在发抖。 王三强却异常冷静:念恩,记住爹的话,生意做得越大,越要稳扎稳打。咱们的根在兴安岭,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本。 他带着王念恩来到参园。经过两年多的培育,第一批园参已经长得有手指粗,再过几个月就能采收了。 你看这些参,王三强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参叶,它们能在咱们这黑土地上长得这么好,就是因为咱们用心经营。做生意也是一样,根基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王念恩认真地点点头:爹,俺记住了。 晚上,王三强召开家庭会议。八个女儿加上王念恩,把客厅坐得满满当当。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要说说咱家往后的打算。王三强看着孩子们,诗玥马上就要高考了,想学什么专业? 王诗玥毫不犹豫地说:爹,俺要学经济管理,将来回来帮您! 王三强欣慰地点头,又看向王墨雅,墨雅的服装生意现在做得不错,爹准备在省城给你开个分店。 王墨雅激动得跳起来:真的?谢谢爹! 王三强一个个问过去,给每个孩子都做了规划。王兰心喜欢美术,准备送她去学设计;王竹韵数学好,将来可以学财会;连最小的八丫,他都想好了要培养她学外语。 还有念恩,王三强最后看向养子,你跟着爹学管理,等集团走上正轨,爹就把担子交给你。 王念恩红着眼圈说:爹,俺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夜深了,王三强和覃晓敏站在新盖的二层小楼阳台上,望着远处合作社的灯火。 他爹,覃晓敏依偎在丈夫怀里,有时候俺还觉得像做梦似的。咱家真能有今天? 王三强搂紧妻子:这才刚开始呢。等孩子们都成才了,咱们的生意做遍全国了,那才叫好日子! 夜风吹过,带来参园泥土的清香。王三强知道,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大时代,他的事业才刚刚起航。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一家人同心协力,就一定能到达更远的地方。 第162章 深夜夫妻话,温情诉衷肠 秋夜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新建的二层小楼上。王三强和覃晓敏并肩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合作社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带着收获的气息,参园里飘来泥土和人参特有的清香。 他爹,孩子们都睡下了。覃晓敏轻声说,给丈夫披了件外衣,天凉了,别站着。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便用自己的大手包裹着搓揉:晓敏,这些年辛苦你了。 覃晓敏依偎在丈夫怀里,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俺不辛苦。倒是你,整天东奔西跑的,上次腿上的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吧? 早没事了。王三强笑了笑,目光投向远方,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觉得像做梦似的。咱家真能从老王家的破院子,走到今天这一步? 覃晓敏轻轻掐了他一下:疼不?疼就不是做梦。 两人相视而笑。王三强揽着妻子的肩,回忆起往事:你还记不记得,咱刚分家那会儿,住的那间西屋?四面漏风,八丫出生那天,雪花都能飘进炕头。 咋不记得?覃晓敏眼圈微红,那会儿你娘把着粮食,咱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诗玥带着妹妹们去捡柴火,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现在好了。王三强握紧妻子的手,孩子们都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念书。诗玥要考大学,墨雅成了小老板,连最小的八丫都能在亮堂的屋子里玩耍。 覃晓敏抬头望着丈夫:他爹,你说咱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啥? 王三强沉思片刻:一靠政策,二靠胆识,三靠...他深情地看着妻子,靠你这个贤内助。要不是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哪能安心在外面闯荡? 尽说好听的。覃晓敏嗔怪地捶了他一下,心里却甜丝丝的,要说能干,还是你能干。从山货行到合作社,再到现在的集团公司,哪一步不是你在前头闯? 月光下,夫妻俩回忆起创业的点点滴滴。从第一次扛着猎枪进山,到在黑市换回第一桶金;从被座山雕伏击,到江上追击悍匪...每一幕都历历在目。 最险的是那次跨境。王三强压低声音,要不是念恩那孩子机灵,咱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覃晓敏后怕地抓紧丈夫的胳膊: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冒险的事了。现在咱们日子好了,稳稳当当地做生意不行吗? 放心吧。王三强安抚道,现在集团走上正轨了,往后都是正经生意。等参园见了效益,咱们就在省城买套房,让孩子们都受到最好的教育。 说到孩子,覃晓敏的话匣子打开了:诗玥这孩子懂事,在省城念书从不乱花钱。墨雅现在可了不得,上回给县剧团做戏服,人家夸她比省城的师傅手艺还好。兰心、竹韵学习都用功,就是梅香、雪灵太调皮... 王三强听着妻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们的趣事,心里暖暖的。前世他糊涂,辜负了这么好的妻子,委屈了这些可爱的孩子。这一世,他一定要让她们过上最好的生活。 晓敏,等忙过这阵子,我带你去北京看看。王三强突然说,咱们去看看天安门,逛逛故宫,你也该享享福了。 覃晓敏吓了一跳:去北京?那得花多少钱啊!再说家里这一大摊子... 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吗?王三强笑道,家里有念恩看着,还有二民哥他们帮衬,出趟门不碍事。 夜深了,月光渐渐西斜。合作社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只有鹿场那边的值班室还亮着灯。 他爹,咱回屋吧。覃晓敏轻声说,明天你还要去省城开会呢。 回到卧室,王三强却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桌前,翻看着集团的发展规划。覃晓敏给他泡了杯参茶,安静地坐在一旁缝补衣裳。 晓敏,你看这里。王三强指着规划书,我打算在参园旁边建个加工厂,把人参做成口服液。现在城里人越来越注重养生,这是个好市场。 覃晓敏放下针线,凑过来看:这得投不少钱吧? 前期投入是大,但长远看值得。王三强分析道,咱们现在卖原料,利润让别人赚走了。要是自己能加工,利润能翻好几倍。 你总是想得远。覃晓敏叹道,俺就想着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眼前要过好,长远也要谋划。等咱们老了,要把这份家业安安稳稳地交到孩子们手里。 墙上的老挂钟敲响了十二下。覃晓敏催促道:快睡吧,明天还要赶早班车呢。 躺在床上,王三强却依然心潮澎湃。他想起前世的凄惨结局,再看看今生的幸福美满,更加坚定了要继续奋斗的决心。 晓敏,他在黑暗中轻声说,等集团上市了,咱们就去周游全国。你辛苦了大半辈子,该好好看看这世间的风景。 身旁传来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王三强轻轻给她掖好被角,在心里发誓:这一世,定要护得家人周全,让她们永远不再受苦。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照在妻子恬静的睡颜上。王三强知道,无论未来的路有多远,只要有这个家在,他就有了继续前行的力量。 第163章 山林依旧在,征程未有期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兴安岭披上了银装。王三强站在合作社新落成的加工厂前,看着工人们将第一批人参口服液装箱发货。这些精致的玻璃瓶里,装着的不仅是滋补佳品,更是他两世为人的心血。 爹,省城来的订单又增加了。王念恩拿着电报快步走来,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结,百货大楼要求每周供货量增加到五百盒。 王三强点点头,目光却投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山林:告诉车间,保质第一,产量第二。咱们兴安岭的牌子,不能砸在质量上。 加工厂的投产是集团发展的一个重要里程碑。从前只能卖原材料,现在有了自己的深加工产品,利润翻了两番还不止。更让王三强欣慰的是,这为合作社创造了五十多个就业岗位,让更多乡亲在家门口就能挣到钱。 三强哥,苏联那边的货准备好了。郑小龙从仓库区跑来,这次除了皮毛,还要了咱们新出的口服液,老毛子说要在莫斯科试销。 王三强嘴角露出笑意。边境贸易现在做得风生水起,集团不仅从苏联进口钢材、机械,还把东北特产卖到了莫斯科。前几天还有个日本客商找上门,想要代理人参产品到日本。 回到办公室,王三强看着墙上新挂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集团的业务范围——红色是原料基地,蓝色是销售网络。从黑龙江到珠江,从东海之滨到西北边陲,兴安岭集团的产品正在走向全国。 爹,这是明年的发展规划。王诗玥放寒假回来,带回了她在大学做的企划书,我认为集团应该向多元化发展,可以考虑涉足旅游产业。 王三强翻开企划书,眼前顿时一亮。女儿提出利用兴安岭的自然风光和鄂伦春民族文化,开发边境旅游项目。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诗玥长大了。王三强欣慰地说,这个想法很好,等开春咱们就着手准备。 正说着,王墨雅兴冲冲地跑进来:爹,省电视台要来采访咱们的服装厂!说是要拍改革开放的专题片! 王墨雅的雅致坊现在已经发展成有三十多个工人的服装厂,不仅做定制服装,还开始生产自己的品牌成衣。最近设计的一款羽绒服,在东北市场卖得特别火。 这是好事。王三强笑道,让记者好好拍拍,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咱们农民企业家的风采! 傍晚时分,王三强独自来到鹿场。梅花鹿在雪地里悠闲地踱步,新生的鹿崽跟在母鹿身后,不时好奇地打量着他。经过两年多的发展,鹿场规模扩大了三倍,成了东北地区最大的梅花鹿养殖基地。 三强叔,一个年轻饲养员跑过来,白唇今天有点不吃食,要不要请兽医看看? 王三强跟着来到鹿舍。那头最早割茸的公鹿确实精神不振,但王三强仔细观察后笑了:没事,它这是要长新茸了。给它加点精饲料,多注意观察。 离开鹿场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雪地上,远山如黛,近树如烟。王三强想起重生之初,他就是在这样的黄昏里发誓要改变命运。如今誓言已成现实,但他知道,征程还远未结束。 晚饭时,全家围坐在温暖的客厅里。王三强看着八个女儿和王念恩,心中充满感慨。前世她们或夭折或远嫁,今生却个个健康快乐,前途光明。 爹,俺期末考试得了双百!十岁的王兰心举着成绩单炫耀。 俺的美术作业被老师贴在墙报上了!王竹韵也不甘示弱。 最小的八丫咿呀学语,挥舞着小手要去抓王墨雅给她做的新棉袄。覃晓敏一边喂家栋吃饭,一边笑着看孩子们闹腾。 都安静吃饭。王三强故作严肃,眼里却满是笑意,等放寒假,爹带你们去哈尔滨看冰灯。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王念恩小声提醒:爹,年底集团事多,您走得开吗? 再忙也要陪家人。王三强给妻子夹了块鱼肉,钱是挣不完的,一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夜深人静,王三强在书房整理文件。桌上放着集团明年的发展计划:参园要扩大到五百亩,鹿场要引进新品种,加工厂要上新生产线,还要开发旅游项目...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运筹帷幄。 覃晓敏端着参茶进来:他爹,别熬太晚。 就快好了。王三强拉妻子坐下,晓敏,你说咱们这辈子,算成功了吗? 覃晓敏想了想,温柔地说:在俺心里,孩子们平安长大,一家人和和美美,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是啊,重生一世,他不仅改变了家族的命运,更守护住了这份寻常百姓家的幸福。这比赚多少钱都值得。 窗外,雪还在下。合作社的灯火在雪夜里格外温暖,如同黑土地上不灭的希望。王三强知道,只要山林依旧在,他的征程就永无止境。而这一次,他将带着家人,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第164章 夏日滋补,慈父心肠 七月流火,关东大地的夏天来得晚,可一旦来了,那股子热乎劲儿也丝毫不含糊。日头像个烧红了的铁饼子,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王家屯房顶的茅草都打了蔫儿。屯子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直烫脚底板子。 王三强家新盖的五间大瓦房,这会儿显出了十足的好处。厚实的青砖墙挡住了日头的毒晒,屋里比外头凉快不少。可饶是这样,晌午头里也热得人心里发慌。 覃晓敏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怀里的八丫扇着风。小丫头刚满三个月,胖乎乎的小脸热得通红,睡得也不踏实,时不时就哼哼两声。 “他娘,把八丫抱里屋炕上吧,地上有潮气。”王三强从外头进来,肩头上搭着条汗巾子,后背的蓝布褂子湿了一大片。 “炕上更热。”覃晓敏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心疼,“你这又是上哪忙活去了?大晌午的也不歇着。” 王三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八丫的小脸,又看看屋里头。大丫带着二丫三丫在写暑假作业,四丫五丫这对双胞胎在炕席上翻花绳,六丫七丫在院子里树荫下玩泥巴。八个闺女,个个都是他的心头肉。 “俺寻思着,这天儿热,大人孩子都没胃口。晓敏你这才生完八丫没多久,身子还得补。丫头们正是长个儿的时候,也得吃点好的。”王三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些东西。 覃晓敏凑过去一看,乐了:“你这写的都是啥呀?跟鬼画符似的。” “你不懂,这是俺的‘滋补计划’。”王三强指着本子,“你看啊,这第一条:野鸡炖汤。山上的野鸡这会儿正肥,炖汤最补气血,给你和八丫喝正合适。” “第二条:沙半斤。这东西比家鸡嫩,炖蘑菇香得很,给丫头们解解馋。” “第三条:鲫鱼汤。下奶,对你身子好。” “第四条:细鳞鱼。这鱼金贵,肉嫩刺少,清蒸最好,给大丫二丫补补脑子,上学费神。” “第五条:林蛙。这东西大补,炖土豆,全家都能吃。” “第六条:甲鱼。老鳖汤,最是滋阴补气。” “第七条:黄鳝。这东西壮筋骨,给孩子们长个儿。” 王三强一条条念下来,覃晓敏听得眼圈都红了。她嫁过来这么多年,生了八个闺女,坐月子的时候能吃上个鸡蛋就是好的了。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家男人能这么细心地为她张罗这些。 “他爹,这得花多少钱啊?再说,好些东西也不好弄......”覃晓敏声音有些哽咽。 “钱的事儿你别操心。”王三强合上本子,“野物咱自己打,鱼啊蛙啊的咱自己抓。俺就不信了,守着这么大一座兴安岭,还能亏着嘴?” 正说着,大丫王诗玥从屋里出来了。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有姐姐样儿了,她端了碗凉白开递给王三强:“爹,喝口水。俺听见你说要抓鱼?俺跟你去!” “还有俺!”二丫王墨雅也蹦出来,“俺会看鱼泡泡!” 王三强看着闺女们跃跃欲试的小脸,心里一暖:“中!明天咱就开干!不过今天下午,爹先去给你们弄点甜的。” “甜的?是糖吗?”四丫五丫耳朵尖,扔了花绳就跑过来。 “比糖还好。”王三强神秘一笑,“等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吃过晌午饭,日头稍微偏西了些。王三强收拾了家伙事——一个特制的熏烟壶,一套厚实的帆布衣服连着面罩,还有一把锋利的割蜜刀。这些是他前世跟一个老蜂农学的,专门对付野蜂子。 “他爹,你真要去掏野蜂子窝啊?”覃晓敏追到院门口,满脸担忧,“那玩意儿蜇人可厉害了!” “放心吧,俺有分寸。”王三强把面罩戴好,“你就等着晚上喝蜂蜜水吧。” 他扛着东西出了屯子,沿着东山沟往里走。这个季节,山里的椴树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花香味。野蜂子最爱采椴树蜜,这时候的蜜品质最好,颜色清亮,味道醇厚。 王三强前世在商海沉浮那些年,什么好蜂蜜都吃过,可最惦记的还是老家这口野椴树蜜。那味道,是任何人工养殖的蜂蜜都比不了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在一片椴树林边上停下了脚步。耳朵动了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声音——除了风声、鸟叫,还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嗡嗡”声。 找到了! 他循着声音悄悄摸过去,在一棵老椴树的树洞里,发现了一个足有脸盆大的野蜂巢。成千上万的野蜂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王三强没有贸然动手。他先观察了风向——今天是东南风,他得站在上风口,这样烟才能飘向蜂巢,蜂子才不容易蜇人。 接着,他找了些半干的艾草和松针,塞进熏烟壶里点燃。这种烟味道冲,但不算太呛,最能迷惑蜜蜂。 准备妥当,王三强套上那身帆布衣服,把袖口、裤脚都用绳子扎紧,面罩拉严实。整个人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拎着熏烟壶,慢慢靠近那棵老椴树。在离蜂巢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举起熏烟壶,对准蜂巢的出入口,开始缓缓地吹烟。 “噗——噗——” 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顺着风飘向蜂巢。原本忙碌的蜂群立刻骚动起来,但很快就被烟雾熏得晕头转向,不少蜂子开始往巢里躲。 王三强耐心地熏了十来分钟,直到蜂巢表面的蜂子少了一大半,这才放下熏烟壶,抽出割蜜刀。 他动作又快又稳,刀锋沿着蜂巢的边缘切入,轻轻一挑,一大块金黄色的蜂巢就被完整地割了下来。黏稠的蜂蜜顺着切口流淌,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蜂王,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了出来,径直朝王三强面罩上的观察孔扑来! “不好!”王三强心里一紧,这要是被蜂王蜇了,那可了不得。他猛地一侧头,蜂王擦着面罩飞过。与此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蜂王的翅膀。 蜂王在他指间拼命挣扎,尾针一伸一缩。王三强不敢大意,小心地把蜂王放进随身带的一个小竹筒里,盖好盖子——留着它,说不定以后有用。 解决了这个意外,剩下的工作就顺利多了。王三强又割下两大块蜂巢,估摸着得有七八斤蜜。他留了小半巢没动,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不能赶尽杀绝,要给蜂子留条活路。 收拾妥当,他提着沉甸甸的蜂巢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子里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着。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王三强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二哥王二民家。 “二嫂,在家没?”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魏红霞正在灶间做饭,闻声出来:“三强?哎呀,你这是......” 王三强把一块巴掌大的蜂巢递过去:“今儿掏了点野蜜,给孩子们甜甜嘴。” “这咋好意思......”魏红霞推辞着,眼圈却红了。自家男人老实巴交,日子过得紧巴,孩子们难得吃口甜的。 “拿着吧,跟俺还客气啥。”王三强硬塞给她,“对了,明儿个俺要去下套子抓野鸡,让二哥有空来搭把手。” “中!中!”魏红霞连声答应。 从二哥家出来,王三强又去了屯西头的老赵家、屯东头的孙福贵家,每家都送了一小块蜜。这些都是以前帮过他忙的人家,他王三强记着情分。 最后,他拎着剩下的大半蜂巢回了自己家。一进门,八个闺女就呼啦啦围了上来。 “爹!你可回来了!” “爹,蜜呢?俺看看!” “爹,你身上咋一股烟味?” 王三强把蜂巢放在堂屋的桌子上,金灿灿的蜂蜜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覃晓敏端来温水,他仔细地洗手洗脸,这才摘下头罩。 “都别急,人人有份。”王三强笑着,用筷子从蜂巢里挑出一小块蜜,先喂给怀里的八丫。小丫头咂巴着小嘴,眼睛都眯起来了。 接着,他给每个闺女都挑了一筷子。大丫二丫吃得文文气气,三丫四丫舔得满嘴都是,五丫六丫恨不得把筷子都吃了,七丫最小,吃得满脸都是蜜,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他爹,你也吃。”覃晓敏挑了一大块蜜,递到他嘴边。 王三强就着媳妇的手吃了,真甜,一直甜到心里头。 “明天啊,爹给你们炖野鸡汤。”他宣布,“大丫二丫,你俩跟爹进山下套子。三丫四丫,在家帮娘看妹妹。五丫六丫,去挖点野菜。咱们全家总动员,把这个夏天过得滋滋润润的!” “好!”孩子们齐声答应,小脸上满是兴奋。 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听着身边妻女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野鸡套子怎么下,鱼窝子选在哪,林蛙晚上几点抓最合适...... 这些在前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却成了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和意义。 他知道,好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过出来的。而他,要用自己的双手,让这个家的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 窗外,月色如水。兴安岭的夏夜,安静而美好。 而王三强的“夏日滋补计划”,才刚刚开始。 第165章 甜蜜收获,温情满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回头看了眼炕上——覃晓敏搂着八丫睡得正香,七个闺女横七竖八地睡在里屋和外屋炕上,小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宁。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灶间,从缸里舀了瓢凉水,在院子里就着井台洗漱。初夏的早晨还有点凉,冷水扑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爹,你咋起这么早?”大丫王诗玥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十岁的小姑娘已经知道心疼爹了。 “睡不着了。”王三强擦了把脸,“去,把二丫也叫起来,咱爷仨今儿个有正事。” 爷仨简单吃了口昨晚剩下的苞米面饼子,王三强就带着两个闺女出了门。他肩上挎着那杆五六半,腰里别着开山刀,手里还拎着个麻布口袋——里头装着昨晚特意留出来的几块蜂巢,还有一小袋苞米粒。 “爹,咱这是要去哪儿下套子啊?”二丫王墨雅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去西沟子。”王三强指着远处那片山梁,“那儿的榛树棵子密,野鸡最爱在那刨食。” 西沟子离屯子有三四里地,爷仨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这会儿太阳刚爬上山头,林子里还弥漫着晨雾,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王三强在一块背风的山坡上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很快,他就在一片灌木丛下发现了野鸡的足迹——三趾的爪印,还有被扒拉开的腐叶。 “看这儿。”他招呼两个闺女,“这是野鸡昨晚过夜的地方。它们天一亮就出来找食,咱就在它们常走的道上设套。” 他从麻袋里掏出十几个用细铁丝挽成的活扣套索,每个套索只有巴掌大小,但编得极为精巧。这是王三强前世跟一个老猎人学的绝活,套子轻巧隐蔽,专套野鸡的细腿。 “大丫,你在这儿下三个套。”王三强指着一条隐约可见的“鸡道”,“套子要贴着地皮,用枯叶盖好,留出的圈口要比野鸡腿粗一圈。” 大丫接过套索,学着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套子埋在落叶里。小姑娘手巧,做得很认真。 “二丫,你去那边那棵歪脖子树下。”王三强又递给二丫几个套子,“记住,套子周围撒点苞米粒当诱饵,但别撒太多,多了反而引起怀疑。” 二丫点点头,机灵地跑过去忙活起来。 王三强自己则选了最可能来鸡的一处地方。他不仅下了套,还在套子旁边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遮挡——野鸡这种鸟机警得很,太明显的地方它反而不敢来。 下完套子,爷仨躲到不远处的一个土坎后面。王三强从怀里掏出块蜂巢,掰成三小块:“来,吃点甜的,咱们等着。” 大丫二丫接过蜂巢,小口小口地舔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下套的地方。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不知名鸟儿的叫声。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二丫突然捅了捅爹的胳膊,小手指向左边。王三强顺着看去,只见两只羽毛鲜艳的雄野鸡,正迈着方步从林子里踱出来。 “嘘——”王三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两只野鸡显然没发现危险,它们边走边低头啄食,时不时还警惕地抬头张望。很快,其中一只就走近了大丫下的套子。 一步,两步......就在野鸡的前爪即将踏进套圈时,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地面。 大丫紧张得攥紧了小拳头,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另一只野鸡从侧面走过来,正好撞在了套子旁边的遮挡上。受惊的野鸡猛地一跳,不偏不倚,正好跳进了套圈里! “嘎——”野鸡发出一声惊叫,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走,可铁丝套已经死死勒住了它的一条腿。它越挣扎,套子勒得越紧。 “成了!”二丫兴奋地差点喊出声。 王三强一个箭步冲出去,动作麻利地按住野鸡,三两下解开套子,把野鸡的翅膀一拧,塞进了麻袋。 “大丫,你这套子下得好。”他笑着夸赞大女儿,“位置选得准,野鸡想躲都没处躲。” 大丫小脸兴奋得通红,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参与逮到野物。 爷仨又等了一会儿,陆续又有两只野鸡中套。王三强见好就收,把套子都收了回来——这也是规矩,不能在一个地方把野鸡逮绝了。 “走,回家炖鸡汤去!”王三强掂了掂麻袋,里头三只肥硕的野鸡扑腾得正欢。 回到屯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王三强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屯东头的孙福贵家。老孙头正在院里劈柴,看见王三强爷仨,笑呵呵地打招呼:“三强,这一大早的,收获不小啊?” “还行,逮了几只沙半斤。”王三强从麻袋里掏出一只最肥的野鸡,“孙叔,这个给您下酒。” “哎呦,这咋好意思......”孙福贵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野鸡在这年头可是好东西,平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您老以前没少帮衬俺,一只野鸡算啥。”王三强硬塞过去,“对了,您家不是有渔网吗?俺想借去下点鱼。” “有有有!”孙福贵忙不迭地进屋,抱出一盘尼龙丝网的粘网,“这还是俺儿子从县里捎回来的,新的,还没用过呢。” 王三强接过渔网,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带着闺女们往家走。 到家时,覃晓敏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爷仨回来,她忙迎上来:“咋样?逮着了没?” “逮着了,三只呢!”二丫抢着回答,小脸上满是得意。 王三强把麻袋打开,三只野鸡扑棱棱地钻出来,在院里乱窜。四丫五丫看见,兴奋得直拍手,六丫七丫追着野鸡跑,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都消停点!”覃晓敏笑着呵斥,“大丫二丫,去烧水。三丫四丫,去园子里拔点葱姜。今儿个晌午咱们就炖鸡汤!” 女人们忙活起来,王三强也没闲着。他把渔网检查了一遍,又找了几个浮漂和铅坠,准备下午去下网。 晌午饭,王三强家飘出了久违的肉香。野鸡炖榛蘑,那是关东人家待客的上等菜。金黄的鸡汤上飘着油花,野鸡肉炖得烂糊,榛蘑吸饱了汤汁,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 王三强给每个闺女都盛了满满一碗,连最小的八丫,覃晓敏都用筷子蘸了点鸡汤喂她。 “爹,真香!”大丫喝了一口汤,满足地眯起眼睛。 “香就多吃点。”王三强给闺女们挨个夹肉,“等下午爹再去下点鱼,明天咱们喝鱼汤。” 吃完饭,王三强小憩了一会儿。下午两点多,日头没那么毒了,他扛着渔网去了屯子后头的小河套。 这条河不大,但水流平缓,水深的地方能没过头顶。王三强前世就常在这儿钓鱼,知道哪儿有鱼窝子。 他选了处河湾,水流在这儿打了个旋,水下有堆乱石,是鱼最爱藏身的地方。王三强把渔网一头系在岸边的柳树上,另一头拴着块石头,慢慢把网下到河里。 下网有讲究,网要下在鱼道上,又不能太明显。王三强凭着经验,把网下在了离岸一丈多远的地方,水深刚好齐腰。这个位置,早晚鱼群沿边觅食时最容易撞网。 下好网,他在岸边插了根树枝做记号,又在周围撒了把用酒泡过的苞米粒当诱饵。这才拍拍手,往家走。 路过屯里时,正好遇见王老栓蹲在井台边抽烟。老爷子看见王三强,招呼道:“三强,又忙活啥呢?” “下了挂网,明儿个起鱼。”王三强走过去,掏出烟袋锅子,跟老爷子对了个火。 王老栓吧嗒两口烟,眯着眼说:“三强啊,你现在可是咱屯里的能人了。不过树大招风,有些话,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当耳旁风。” 王三强心里一动:“老叔,您听到啥了?” “也没啥,就是有些人眼红呗。”王老栓压低声音,“说你又是打猎又是抓鱼的,把山里的东西都往自家划拉......” 王三强笑了:“老叔,山是大家的山,河是大家的河。俺王三强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这样,明儿个起了鱼,俺给屯里岁数大的都送点,让大伙都尝尝鲜。” “哎,这就对了!”王老栓一拍大腿,“做人啊,就得这样,不能吃独食。” 晚上,王三强把这话跟覃晓敏说了。媳妇叹口气:“他爹,咱家日子刚好过点,就有人眼红。要不......以后咱低调点?” “凭啥低调?”王三强搂住媳妇的肩膀,“咱一不偷二不抢,靠本事吃饭,怕啥?不过老叔说得对,做人不能吃独食。明儿个起了鱼,咱们挨家送点,堵堵那些人的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去了河套。起网的时候,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要是空网,那可就丢人了。 网很沉。他慢慢往上拉,网眼里银光闪闪,扑腾声哗啦啦响。等整个网拉上岸,王三强乐了——大大小小二十多条鱼,主要是鲫鱼和柳根儿,还有两条一斤多重的细鳞鱼! 这可是难得的收获。细鳞鱼学名哲罗鲑,肉质细嫩,在这年头是有钱都难买的好东西。 王三强把鱼装进桶里,回家路上,特意绕到王老栓家,挑了两条最大的鲫鱼送过去。接着又去了孙福贵家、赵老蔫家、还有以前帮过忙的几户人家,每家都送了两三条鱼。 最后回到家,桶里还剩七八条鱼,够自家吃两顿的了。 覃晓敏看着桶里的鱼,又看看丈夫,眼圈红了:“他爹,你这一送,就是十几条鱼出去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王三强笑道,“再说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咱们吃鱼,也得让大伙儿闻闻腥不是?” 这天晌午,王家屯好几户人家都飘出了鱼香。王老栓家炖了鲫鱼豆腐汤,孙福贵家做了红烧鱼,连最抠门的赵老蔫家,也难得地开了荤。 屯里人吃着鱼,念叨的都是王三强的好。那些眼红说闲话的,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晚上,王三强家做了清蒸细鳞鱼。鱼肉雪白,刺少肉嫩,用筷子一夹就成蒜瓣状。王三强把最好的鱼肚子肉夹给覃晓敏:“你多吃点,下奶。” 又给闺女们分了鱼:“吃鱼聪明,往后上学都得考第一。”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满嘴流油。八丫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七丫把鱼刺挑出来喂猫,六丫吃得满脸都是饭粒......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要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衣食无忧,邻里和睦。 他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他的“滋补计划”还有好几项没完成呢。林蛙、甲鱼、黄鳝......一样一样来,他要让这个夏天,成为全家人最甜蜜的回忆。 窗外,月色如水。兴安岭的夏夜,安静而美好。而王三强家的日子,正像那锅野鸡汤,越炖越香,越熬越浓。 第166章 组团狩猎,威名远扬 七月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屯子里的老少爷们儿都换上了最薄的褂子,可下地干活回来,还是能拧出半斤汗来。庄稼地里的苞米蹿得老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眼瞅着就快抽穗了。 这天傍晚,王三强蹲在自家院门口磨刀。磨石是祖传的青石,水一浇,滋啦滋啦响。他手里这把开山刀,刃口已经磨得雪亮,在夕阳底下泛着寒光。 “三强兄弟,忙呢?” 王三强抬头一看,是妹夫李福贵。这汉子推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瓶散装白酒,正笑呵呵地往院里瞅。 “福贵?你咋来了?快进屋!”王三强赶紧起身招呼。 李福贵把自行车支好,拎着酒进了院:“这不,晓敏她娘让我来看看你们。听说八丫都三个月了,一直没得空。” 覃晓敏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妹夫,眼圈一下就红了:“福贵......家里都好吧?爹娘身子骨咋样?” “好,都好!”李福贵把酒递给覃晓敏,“娘特意让捎的,说是给你补身子。” 正说着,院门外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屯西头的赵老四,背着那杆老土铳,一个是屯东头的孙福贵儿子孙志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扛着杆新崭崭的双管猎枪。 “三强叔!”孙志刚老远就喊,“俺爹让俺来找你,说是有好事儿!” 王三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几个人为啥来。他笑着招呼大伙儿进屋,让覃晓敏沏了壶大叶子茶。 “三强啊,”赵老四是个直肠子,抿了口茶就开口了,“眼瞅着快到伏天了,山里野物正肥。咱们几个琢磨着,是不是该组个队,进山整点大货,给冬天备点肉?” 李福贵也点头:“俺们靠山屯那边,今年野猪闹得凶,祸害了不少庄稼。要是能打几头,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孙志刚年轻,最是兴奋:“三强叔,俺这枪才买没多久,还没开过荤呢!你就带带俺呗!” 王三强没急着答应,他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划着火柴点上,吧嗒了两口。 “组队打猎,不是小事。”他缓缓开口,“咱们得先说好了规矩。第一,听指挥,不能乱来。第二,见者有份,不兴吃独食。第三,该打的打,不该打的不能碰。” “那必须的!”赵老四一拍大腿,“三强你本事大,咱们都听你的!” “行。”王三强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咱们就组个‘夏日狩猎队’。明天一早,村口集合,进北沟。”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屯子里的公鸡刚叫头遍。王三强已经收拾停当,那杆五六半擦得锃亮,子弹袋里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除了猎枪,他还带上了绳索、开山刀、水壶和干粮。 覃晓敏也起了,正在灶间烙饼。油汪汪的白面饼子,里头还夹了葱花,烙得两面金黄。 “他爹,带上这个,晌午饿了吃。”她把烙饼用布包好,塞进王三强的背囊里。 “爹,你早点回来!”大丫带着妹妹们站在门口,一个个睡眼惺忪,却都强撑着送爹。 王三强挨个摸了摸闺女们的头:“在家听娘的话,爹给你们打大野猪回来!” 村口的老榆树下,赵老四、李福贵、孙志刚已经到了。除了他们仨,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屯里的老光棍刘老蔫,五十多岁了,枪法一般,但认路是一绝;一个是王三强的堂侄王铁柱,二十岁的小伙子,一身力气。 “人都齐了。”王三强扫了一眼,“咱们今天的目标,是北沟那片柞树林。那儿的野猪、狍子多,运气好还能碰上马鹿。” 六个人,五杆枪(刘老蔫没枪,负责背东西),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清晨的山林,露水很重。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王三强打头,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他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地面和两旁的树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林子里雾气散开,能见度好了不少。王三强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 “看这儿。”他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 那脚印有海碗口大小,深深陷进松软的腐殖土里,趾尖的印子很清晰。 “野猪!”孙志刚兴奋地说,“还不小呢!” “不止一头。”王三强拨开旁边的灌木丛,“看这儿,还有小的脚印。这是一家子,至少五六头。” 他站起身,观察了一下风向。现在是东南风,他们正处在下风口。 “咱们绕到上风口去。”王三强果断下令,“老四,你带志刚和铁柱从左边包抄。福贵,你跟我从右边上。老蔫,你留在原地,看见野猪跑过来就敲树。” 分工明确,各就各位。王三强带着李福贵,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慢慢向右前方移动。 走了不到一百米,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三强做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伏低身子,从草丛缝隙里往前看。 只见前方二十多米处,一片空地上,六头野猪正在刨食。最大的是头公猪,少说三百斤,一身黑毛油亮,獠牙支出唇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它旁边是两头母野猪,体型稍小,还有三头半大的猪崽子。 “三强哥,打哪头?”李福贵压低声音问,手已经摸上了扳机。 “不急。”王三强眯起眼睛,“等它们聚拢点。” 野猪群显然没发现危险,还在悠闲地觅食。公野猪用鼻子拱开泥土,翻找着地下的块茎和虫子。小猪崽在母野猪身边蹦跳嬉戏。 就在这时,左边突然传来“砰砰”两声枪响! 是赵老四他们开枪了! 受惊的野猪群顿时炸了窝。公野猪发出一声怒吼,朝着枪声相反的方向——也就是王三强他们这边——猛冲过来!母野猪和小猪紧随其后。 “来了!”李福贵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王三强却异常冷静。他端起五六半,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套住了公野猪的脑袋。但他没有开枪——打头猪太冒险,一枪不死,受伤的野猪会更疯狂。 他的枪口下移,瞄准了跑在第二的那头母野猪。 “砰!” 枪声清脆。母野猪应声倒地,子弹从耳根射入,瞬间毙命。 剩下的野猪更慌了,四散奔逃。那头公野猪却突然调转方向,赤红的小眼睛死死盯住了王三强藏身的位置——它发现开枪的人了! “不好!”李福贵惊叫一声。 公野猪低着头,獠牙前指,像一辆小坦克似的冲了过来!地面都在震颤! 王三强临危不乱,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第二发子弹上膛。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枪口几乎顶着冲来的野猪。 就在野猪即将撞上的瞬间,王三强猛地侧身,同时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野猪张开的大嘴射入,贯穿后脑。巨大的惯性让野猪又往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很快就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李福贵反应过来,两头最大的野猪都已经毙命。 “我的娘诶......”李福贵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三强哥,你这枪法......神了!” 这时,左边也传来欢呼声。赵老四他们打到了一头半大的野猪,还有一头小猪崽子。 六个人汇合,清点战果:两头大野猪,一头半大野猪,一头小猪,外加最开始王三强打的那头母野猪。一共五头野猪,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发财了发财了!”孙志刚激动得直搓手。 王三强却皱起了眉头:“这猪崽子太小,肉不多,皮也不值钱。” “那咋整?”赵老四问。 王三强想了想:“放了吧。这么小的崽子,带回去也不够分。让它再长长,明年还能打。” 他走过去,把套在小猪腿上的绳索解开。小猪吓得瑟瑟发抖,愣了一会儿,才连滚爬爬地逃进了林子。 “三强,你这心肠也太软了。”刘老蔫嘟囔道。 “不是心软,是规矩。”王三强正色道,“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公,见到崽子和怀孕的都得放。咱们打猎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绝户。” 这话说得在理,大伙儿都不吭声了。 接下来是处理猎物。五头野猪,加起来少说七八百斤。王三强指挥着,先把最值钱的猪肝、猪心取出来,用油纸包好。然后剥皮——野猪皮厚,硝好了能做鞋底、做护膝,都是好东西。 肉分割成块,每人分了一大块。剩下的骨头、下水,王三强让刘老蔫背回去,分给屯里没来的老人和小孩。 “三强,你这分配公道!”赵老四竖起大拇指,“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回屯的路上,六个人轮流扛着肉,虽然累,但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孙志刚,第一次参加这种围猎,兴奋得说个不停。 “三强叔,你刚才那两枪太厉害了!俺啥时候能有你这本事?” “多练,多琢磨。”王三强说,“打猎不是光靠枪法,还得用脑子。啥时候打,打哪儿,打完了咋办,都得想在前头。” 回到屯里,日头已经偏西了。听说狩猎队打了大野猪回来,半个屯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五头野猪堆在王三强家院里,那场面,比过年杀年猪还壮观。 王三强说话算话,当场就开始分肉。赵老四、李福贵、孙志刚、王铁柱、刘老蔫,每人分了二十斤好肉。剩下的,王三强留了三十斤自家吃,其余的全部切成小块,让大丫二丫挨家挨户去送。 “王奶奶,这是俺爹打的野猪肉,给您老尝尝!” “张婶子,这块肉肥,炼油香!” “李大爷,这骨头给您炖汤补钙!” 两个小姑娘拎着篮子,走遍了半个屯子。收到肉的人家,没有一个不夸王三强仁义大方的。 那些之前眼红说闲话的,这会儿也闭了嘴。人家打了野猪,自己没留多少,大半都分给了乡亲,这还有啥好说的? 晚上,王三强家炖了一大锅野猪肉酸菜粉条。肉切得大块,炖得烂糊,酸菜吸饱了肉汤,香得人口水直流。 王三强把赵老四他们都请来了,六个人围坐一桌,就着猪肉喝烧酒。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三强啊,”赵老四喝得脸红脖子粗,“往后咱们就固定组队吧!有你带着,咱们肯定次次丰收!” “对!”李福贵也附和,“俺们靠山屯那边野物也多,下次咱们去那边!” 王三强端起酒碗,跟大伙儿碰了一下:“行!那咱们这‘夏日狩猎队’就算正式成立了!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六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夜,王三强家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直到深夜。 等客人都走了,覃晓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他爹,你今天可露了大脸了。现在全屯子都在夸你呢。” 王三强喝了口茶,淡淡一笑:“露脸不露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的日子过得踏实,乡亲们也都念咱们的好。”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兴安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有了这支狩猎队,往后的路会越走越宽。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群兄弟,在这片大山里,闯出一片新天地。 床上的八丫醒了,发出嘤嘤的哭声。王三强走过去,轻轻抱起女儿,在屋里踱着步。小丫头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爹。 “乖闺女,快长大。”王三强低声说,“等你能走路了,爹带你去山里看兔子,看松鼠,看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覃晓敏收拾完厨房,看见这一幕,眼圈又红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丈夫抱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就是她要的日子。男人有本事,知道疼人;孩子健康活泼;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兴安岭的夏夜,安静而美好。而王三强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167章 狼口救人,再结善缘 七月底,眼瞅着就要进伏天了。这天一大早,王三强正领着“夏日狩猎队”在北沟子林子里转悠。连着下了两场透雨,林子里的蘑菇像打了气似的往外冒,榛蘑、松蘑、黄蘑,一丛丛一簇簇,看得人眼馋。 “三强叔,这蘑菇真厚实!”孙志刚弯腰采了一大捧榛蘑,乐得合不拢嘴,“晚上让俺娘炖小鸡,香掉下巴!” 王三强笑着点头,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地面。他在找野猪拱食的痕迹——连着打了两次野猪,屯里家家户户的油坛子都满了,但他知道,山里最肥的野猪,还得是这会儿的。 “三强,你看这儿。”赵老四蹲在一处泥坑边上,指着地上的脚印。 那脚印比普通野猪大了一圈,深陷进泥里,周围还有粗重的拖痕。 “是个大家伙。”王三强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宽度,“少说四百斤往上。看这蹄印的方向,是往老黑山那边去了。” 老黑山是兴安岭的支脉,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平常猎手很少往那边去,一来路远,二来危险——那儿的狼多,熊也多。 “还追不?”李福贵有些犹豫,“再往里走,可就是老林子了。” 王三强沉吟片刻。按说打到现在的收获已经不错了,没必要冒险。可那野猪的脚印实在诱人,这么大的家伙,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这样,”他站起身,“咱们再往前跟一段。要是到晌午还追不上,就撤。” 六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野猪的足迹继续往深山走。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参天的红松、白桦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光线也暗了下来,明明是大白天,林子里却像黄昏似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野猪的哼哧声,也不是鹿的呦鸣,倒像是......人的叫喊声? “等等!”王三强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细听。 “救命啊——!” “狼!有狼——!” 这回听清了,确实是人的呼救声,声音里透着惊恐,距离应该不远。 “不好!”王三强脸色一变,“抄家伙,快!” 六个人端起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穿过一片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三个年轻人正背靠背站着,手里挥舞着木棍,而围着他们的,是七八只龇着獠牙的饿狼! 那三个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穿着时髦的夹克衫、喇叭裤,一看就是城里来的。这会儿早没了时髦样儿,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其中一个眼镜被甩飞了,正眯着眼瞎挥舞木棍。 狼群显然把他们当成了猎物,围成半圆,一步步逼近。领头的是一只独眼老狼,体型硕大,左眼一道深深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砰!” 王三强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独眼狼的耳朵飞过,打在一旁的树干上,木屑四溅。 枪声惊动了狼群。它们猛地转身,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盯向了王三强他们。 “老四,志刚,左边!福贵,铁柱,右边!”王三强迅速下令,“老蔫,敲树,大声喊!” 刘老蔫抡起棍子,对着身边一棵老松树“哐哐”猛敲,嘴里嗷嗷大叫。赵老四和孙志刚向左散开,李福贵和王铁柱向右移动,六个人瞬间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独眼狼显然认出了这些两脚兽不好惹。它低吼一声,狼群开始缓缓后退,但并没有逃走——它们已经饿急了,到嘴的肉不想放弃。 那三个城里青年见来了救兵,连滚爬爬地往王三强这边跑。其中一个腿被狼咬伤了,一瘸一拐的。 “别乱跑!过来!”王三强大喝一声。 三个青年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躲到王三强身后。拿木棍那个哆嗦着说:“谢、谢谢大叔......我们是县一中学生,进、进山采风的......” “采风采到狼窝里来了?”王三强没好气地说,眼睛却死死盯着狼群,“都别说话,靠紧点。” 狼群见猎物被护住,更加焦躁。独眼狼仰天长嚎一声,七八只狼突然同时发动攻击! “打!”王三强一声令下。 “砰砰砰——!” 枪声大作。王三强一枪放倒了冲在最前头的一只灰狼,赵老四打中了一只的后腿,孙志刚的子弹却打偏了,擦着狼背飞过。 受伤的狼发出凄厉的惨叫,剩下的狼攻势更猛。两只狼绕到侧面,直扑那三个学生! “小心!”王三强来不及开枪,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枪托狠狠砸在一只狼的腰上。 “嗷呜——”狼吃痛,在地上打了个滚。另一只狼趁机扑向那个腿受伤的学生。 千钧一发之际,李福贵从侧面冲过来,用猎刀狠狠刺进狼的肋下。温热的狼血喷了他一脸。 剩下的狼见势不妙,终于开始后退。独眼狼不甘心地低吼了几声,带着残兵败将退进了林子深处。 危机解除。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回头去看那三个学生。 三个小伙子早吓瘫了,坐在地上直哆嗦。腿受伤的那个最惨,裤腿被撕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另外两个,一个丢了眼镜,一个脸上被狼爪划了几道血痕。 “先包扎伤口。”王三强从背囊里掏出急救包——这是他自己配的,里头有止血药粉、纱布和绷带。 他蹲下身,检查那学生的伤口。还好,咬得不深,没伤到筋骨。先用清水冲洗干净,撒上止血药粉,再用纱布包好。 “大、大叔,谢谢您......”受伤的学生忍着痛说,“要不是您,我们今天就......” “别说这些了。”王三强包好伤口,站起身,“你们几个娃娃,胆子也太大了。这老黑山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吗?还穿这身衣裳,喂狼都不够塞牙缝的。” 三个学生被说得面红耳赤。没戴眼镜那个眯着眼说:“我们......我们就是想来山里写生,拍点照片......” “写生?拍照?”王三强气笑了,“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进山要准备啥?要穿啥?要带啥?” 学生们都不吭声了。他们确实是瞒着家里和学校偷跑出来的,仗着有台海鸥相机,就想进山拍点“野性”的照片回去显摆,哪想到差点把命搭上。 “行了,先跟我们出去。”王三强看他们那可怜样,也不忍心再训,“能走不?” “能、能走。”受伤的学生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的。 王三强示意李福贵和孙志刚过去搀着,自己打头,赵老四殿后,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路上,三个学生做了自我介绍。受伤的叫韩思琪,十八岁,县一中的高三学生;没戴眼镜的叫刘建军,十九岁,已经考上省城的师范学院了;脸上有伤的叫周爱国,十八岁,跟韩思琪同班。 “王大叔,您枪法真好!”韩思琪虽然腿疼,但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一枪,离那么远都打中了!” “凑巧。”王三强淡淡地说。 “不是凑巧!”刘建军抢着说,“我都看见了,您那枪稳得很,一点都不抖!还有那几只狼扑过来的时候,您一点都不怕......” 王三强没接话,心里却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第一次在山里遇到狼,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师父拉他一把...... “王大叔,您能教我们打猎吗?”韩思琪突然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王三强愣了一下,笑了:“你们这些城里娃,学打猎干啥?好好念书才是正理。” “我们想学!”周爱国也来了精神,“您看,我们这次差点出事,就是因为不懂山里的规矩。要是会打猎,知道怎么防身,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这话说得在理。王三强想了想,说:“打猎不是闹着玩的。要吃得了苦,受得了罪,还得有耐心。你们这些学生娃,坐不住。” “我们能的!”韩思琪赶紧保证,“我体育课跑一千米,从来都是第一!” 王三强被他逗笑了。这小伙子虽然莽撞,但性子直,心眼不坏。 说话间,已经出了老林子,回到了相对安全的北沟子。王三强看看天色,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 “今天先到这儿吧。”他停下脚步,“你们仨,怎么回去?” 三个学生面面相觑。他们早上是骑自行车来的,车还在山外边停着呢。 “这样,”王三强说,“老蔫,你送他们出去,一直送到大路上。看着他们骑上车再回来。” 刘老蔫点点头,带着三个学生往山外走。临走前,韩思琪突然转身,对着王三强深深鞠了一躬:“王大叔,今天谢谢您!改天我一定登门道谢!” “行了行了,快走吧。”王三强摆摆手。 等学生们走远了,赵老四才凑过来:“三强,这几个小子,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孩子。尤其是那个姓韩的,说话办事有股子劲儿。” 王三强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韩思琪虽然狼狈,但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教养,不是普通工人家的孩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又救了几条命。虽然耽误了打猎,但王三强心里踏实——见死不救,那不是猎人的规矩。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王三强把今天的事跟覃晓敏一说,媳妇吓了一跳:“我的天!狼群?还七八只?他爹,你以后可别往那么深的地方去了!” “没事,我有分寸。”王三强安慰她,“倒是那几个学生娃,胆子太大了。得亏今天碰上咱们,要不......”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丫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韩思琪!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两瓶酒,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妇。 “王大叔!我带我爸妈来了!”韩思琪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脸上满是笑容。 那对中年夫妇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男的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梳着整齐的背头,气度不凡;女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文静秀气。 “您就是王三强同志吧?”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王三强的手,“我是韩思琪的父亲,韩建国。这是我爱人,李玉梅。今天我们听孩子说了山上的事,特意来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王三强忙把客人让进屋。覃晓敏忙着沏茶倒水,八个闺女好奇地挤在里屋门口,偷偷往外看。 “王同志,今天要不是您,我们家思琪就......”李玉梅说着,眼圈就红了,“这孩子从小就不省心,胆子大,净干些危险的事......” “妈!”韩思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韩建国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王同志,您不光是救了思琪,还救了另外两个孩子。这份恩情,我们韩家记一辈子!” 王三强连连摆手:“韩同志言重了。都是山里讨生活的,碰上了哪能不管?再说,那几个孩子也没啥大错,就是年轻不懂事。” “您这话说得在理。”韩建国点点头,话锋一转,“听思琪说,您枪法如神,打猎是一把好手?” “凑合着糊口。”王三强谦虚道。 “您太谦虚了。”韩建国笑了,“不瞒您说,我在县里工作,分管农林这一块。咱们县像您这样的猎手,可是宝贝啊!” 王三强心里一动。韩建国这话里有话。 果然,韩建国接着说:“王同志,您救了我儿子,按理说我们应该重谢。但我知道,您不是那种图回报的人。这样,往后您在打猎、或者想搞点副业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一定尽力帮忙。” 这话说得诚恳,也留了余地。王三强听懂了,这是要给他行方便,但又不会违背原则。 “那就先谢谢韩同志了。”王三强也没推辞。多一个朋友多条路,何况是这样的朋友。 又聊了一会儿,韩建国一家起身告辞。临走前,韩思琪又拉住王三强:“王大叔,我过两天还来!您答应教我打猎的,可不能反悔!” “你小子......”王三强哭笑不得,“行行行,等你腿好了再说。” 送走客人,覃晓敏看着桌上的礼物,有些不安:“他爹,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吧?” 两盒点心是上海产的,包装精美;两瓶酒是茅台,这年头有钱都难买。 “收着吧。”王三强说,“人家是真心实意来感谢的,咱们要是推三阻四,反倒显得生分。” 他打开点心盒子,给闺女们一人分了一块。小丫头们从没吃过这么精致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甜不甜?”王三强笑着问。 “甜!比蜂蜜还甜!”四丫五丫齐声说。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事。救人是应该的,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但韩建国那个承诺,却让他心里活泛起来。 他早就想扩大打猎的规模,甚至搞点养殖。可一直缺政策上的支持,也缺人脉。现在好了,有了韩建国这层关系,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不过,他王三强做事有原则。该拿的拿,不该拿的绝不伸手。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把日子过好。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王三强翻了个身,搂住身边的覃晓敏。媳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他轻轻在媳妇额头上亲了一下,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的路,还很长。 第168章 领导登门,诚挚谢恩 韩思琪一家走了没两天,王家屯就传开了——王三强救了县里大领导的儿子!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半天工夫就飞遍了整个屯子。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王三强一枪打死七八只狼,从狼嘴里把三个学生娃娃抢了回来;又说那大领导亲自登门,送了多少多少礼,还要给王三强安排工作...... 王三强听到这些闲话,只是笑笑,该干啥干啥。这天一早,他又领着狩猎队进山了。野猪没打着,倒是套了两只肥硕的狍子,还采了半背篓的猴头菇——这可是山珍里的上品,炖汤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晌午回家,刚进院门,就看见覃晓敏在晾衣服,脸上带着笑。 “他爹,你猜今儿个谁来了?”媳妇故意卖关子。 “谁啊?总不会是县长吧?”王三强把背篓放下,开玩笑道。 “还真是!”覃晓敏一拍大腿,“上午韩同志又来了,还带了个戴眼镜的秘书。说是有事找你,等了你一上午,刚走没一会儿。” 王三强心里一动。韩建国又来了?看来不是单纯的道谢。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大丫跑去开门,进来的正是韩建国,还有上次见过的那个秘书。 “王同志,你可回来了!”韩建国推着自行车进来,额头上还有汗,“我上午来了一趟,没等着你。” “韩同志,快屋里坐。”王三强忙把人让进屋,让覃晓敏沏茶。 韩建国没急着坐,而是先打量了一下院子。五间新盖的大瓦房,玻璃窗擦得锃亮,院里收拾得利利索索,鸡窝、猪圈、仓房,样样齐全。墙角还种了几棵向日葵,开得正艳。 “王同志,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韩建国赞叹道,“我走遍了咱们县,像你这样把家打理得这么利索的,不多。” “瞎忙活,糊口罢了。”王三强谦虚道。 两人进屋坐下,韩建国这才说起正事:“王同志,我今天来,一是代表县里,感谢你见义勇为,救了三个学生。县里已经决定,给你颁发‘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奖状,还有五十块钱奖金。” 说着,秘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信封,还有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奖状。 王三强接过,打开奖状一看,上面写着“授予王三强同志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落款是县委、县政府,还盖着大红印章。 “这......”王三强有些意外,“韩同志,我就是碰上了,搭把手,不用这么......” “该表彰就得表彰。”韩建国摆摆手,“现在社会风气需要提倡见义勇为的精神。你这个典型,树得好!” 覃晓敏在灶间听见,激动得手都抖了。这可是县里的奖状!王家屯这么多年,还没谁得过这样的荣誉呢! “第二件事,”韩建国喝了口茶,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听思琪说了你在山上的表现,枪法准,反应快,更重要的是有组织能力,有担当。咱们县里现在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王三强心里一紧,知道重头戏来了。 “县里准备成立一支‘民兵护林防火队’,负责兴安岭这一片的巡山护林、防火防盗猎。”韩建国看着王三强,“我想推荐你当队长。这是正式工作,有编制,有工资,比你单打独斗强多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覃晓敏在灶间竖着耳朵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正式工作,有编制,多少人削尖脑袋都钻不进去!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韩同志,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这个事......我得想想。” “想想?”韩建国有些意外,“王同志,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一个月四十五块钱工资,还有粮票、布票,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干得好,将来还能转成国家干部。” 四十五块!覃晓敏差点惊呼出声。王三强现在打猎,虽说收入不错,但那是看天吃饭,不稳定。这四十五块钱可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韩同志,我不是不识抬举。”王三强诚恳地说,“只是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太多约束。再说,我现在带着狩猎队,还养着一大家子人......” “这个你放心。”韩建国笑道,“护林队的工作有弹性,不耽误你打猎。相反,有了这个身份,你进山更方便,还能配发枪支弹药。” 这话说到了王三强心坎上。现在打猎,最头疼的就是弹药问题。五六半的子弹金贵,买都不好买。要是能配发...... 但他还是没急着答应。前世在商海沉浮,他太知道一个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越是诱人的条件,背后可能越是复杂的局。 “韩同志,这样,您容我考虑两天。”王三强说,“这么大的事,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韩建国站起身,“那你好好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听你的回话。” 送走韩建国,覃晓敏再也忍不住了,从灶间冲出来:“他爹!你还考虑啥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一个月四十五块,顶得上咱们打多少野物啊!” 王三强没说话,走到院里,坐在石凳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 “晓敏,你说,韩同志为啥这么看得起我?”他吐出一口烟,“就因为我救了他儿子?” “那还能为啥?”覃晓敏在他身边坐下,“你本事大,人家赏识你呗。” “没那么简单。”王三强摇摇头,“县里缺人才不假,但比我本事大的人多了去了。为啥偏偏找我这个泥腿子?” 覃晓敏愣住了。她光顾着高兴,还真没往深里想。 “我琢磨着,可能有几个原因。”王三强分析道,“第一,我救了他儿子,这是人情。第二,我在屯里有威信,说话好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对山里熟。” “对山里熟?”覃晓敏不解。 “你想啊,护林队要巡山,要防火,要防盗猎。这些事,光有枪不行,得熟悉地形,熟悉野兽的习性,还得会跟山里人打交道。”王三强说,“这些本事,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没有,而我正好有。” 覃晓敏听明白了:“所以韩同志是看上你这身本事了?” “应该是。”王三强磕了磕烟袋锅子,“但这也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咱们的机遇;用不好,可能就成了别人的枪。” 两口子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动静。这回是王老栓,还有屯里的几个老人,都是听说王三强得了奖状,特意来道贺的。 “三强啊,你可给咱们屯长脸了!”王老栓笑得满脸褶子,“县里的奖状!咱们屯开天辟地头一回!” “老叔过奖了,就是碰巧。”王三强忙把老人们让进屋。 覃晓敏端出瓜子花生,又沏了壶茶。老人们围着那张奖状,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 “三强,听说县里还要给你安排工作?”赵老蔫的爹,七十多岁的赵老爷子问。 消息传得可真快。王三强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还没定。” “那可是好事!”王老栓拍着大腿,“要是真成了,咱们屯可就出了个国家干部了!”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王三强陪着笑,心里却在盘算。 等老人们走了,天已经黑了。王三强把闺女们都叫到跟前,开家庭会议。 “大丫二丫,你们俩最大,爹问问你们。”王三强看着两个女儿,“要是爹去县里上班,一个月能挣四十五块钱,但是得经常进山,不能天天在家。你们说,去还是不去?” 十岁的大丫想了想,认真地说:“爹,俺觉得你应该去。你不是常说,人要往高处走吗?再说了,你在家也是进山打猎,去上班也是进山,没啥区别。” 七岁的二丫眨巴着眼睛:“爹,那你去上班,还能给俺打野鸡吃不?” 一句话把全家人都逗乐了。 王三强挨个问了一圈,连三岁的六丫都说“爹去挣钱,给六丫买糖”。 最后轮到覃晓敏。媳妇红着眼圈说:“他爹,俺知道你是担心家里。可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惜。你去吧,家里有俺呢。八个闺女俺都能带好。” 王三强看着妻女,心里暖暖的。有这样的家人支持,还有什么好怕的? 夜里,两口子躺在炕上,又说起了这事。 “他爹,你是不是还有啥顾虑?”覃晓敏轻声问。 “嗯。”王三强搂着媳妇,“我是在想,这个队长该怎么当。要是真接了这差事,就不能光顾着自家了。得带着大伙儿一起干,还得把这片山林护好。” “你能这么想,俺就放心了。”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俺知道,你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 三天后,韩建国如约而至。这回他没带秘书,就自己一个人来的。 “王同志,考虑得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王三强给他倒了碗水,这才缓缓开口:“韩同志,这个队长,我可以当。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韩建国认真听着。 “第一,护林队的人,得我自己挑。要懂山,听指挥,不能塞关系户。” “可以。” “第二,队里的事,我说了算。上级可以指导,但不能瞎指挥。” 韩建国沉吟片刻:“原则上可以。但大事你得汇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三强看着韩建国,“护林是为了护林,不是为了整人。有些事,得按山里的规矩来。” 这话里有话。韩建国听懂了,点点头:“王同志,你放心。我韩建国不是那种人。我请你当这个队长,就是看中你的本事和为人。你怎么干,我支持。”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韩建国说,护林队暂定八个人,王三强当队长,队员由他推荐,县里审核。配发两支五六半,子弹按季度发放。工资从下个月开始算。 “对了,还有个事。”临走前,韩建国说,“下个月省里有领导来检查护林防火工作。到时候,你得带着队伍露一手。” “露一手?”王三强挑眉。 “就是展示一下咱们护林队的本事。”韩建国笑道,“打靶、巡山、救火演练,都得有。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县的脸面,你得好好准备。” 送走韩建国,王三强站在院里,望着远处的兴安岭。夕阳把山峦染成了金色,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身份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猎户,而是有公职在身的护林队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路也更宽了。 “爹,你要当官啦?”大丫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问。 “不是官,是给公家干活。”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往后爹得更忙了,你在家要多帮娘。” “嗯!”大丫用力点头,“爹你放心,俺现在可能干了,能烧火做饭,还能看妹妹!” 王三强笑了,把女儿搂在怀里。有这样懂事的闺女,有这样支持他的媳妇,有这样的机会,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拼一把? 夜幕降临,王家屯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王三强家的灯,格外明亮。 他知道,新的征程,开始了。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片山林,带着这个家,走出一条更宽、更亮的路。 第169章 婉拒拜师,巧妙安排 八月初的太阳,还是毒得很。王三强家院里那棵老榆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堂屋的门帘掀着,穿堂风呼呼地吹,可还是热。 王三强光着膀子,蹲在院里磨枪。五六半被拆成几大件,摊在一块油布上。他手里拿着块细砂布,蘸着枪油,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枪管。这活儿得精细,枪管里要是留了锈,打出去的子弹就飘。 “三强叔!三强叔在家没?” 院门外传来喊声,脆生生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王三强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韩思琪来了。 果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思琪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跛,可精神头十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脸上带着笑。 “王大叔,我来啦!”韩思琪看见王三强在磨枪,眼睛一亮,“您这是......” “保养枪。”王三强头也没抬,“你腿好了?” “好多了!”韩思琪放下挎包,凑过来蹲下,“医生说再养个十天半月就能跑能跳了。王大叔,您能教我打枪不?” 王三强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韩思琪一眼。小伙子十八九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他太熟悉了——是年轻人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 “打枪?”王三强继续擦枪,“你学这玩意儿干啥?好好念你的书,考大学,那才是正道。” “我不光想学打枪,我还想学打猎!”韩思琪说得认真,“王大叔,我想拜您为师!” 王三强这回真停住了。他把擦好的枪管放到一边,直起身子,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 “思琪啊,”他缓缓开口,“打猎这行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有杆枪,会扣扳机就行了。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我知道!”韩思琪赶紧说,“所以我得拜师学艺啊!王大叔,我是认真的!你看,我连拜师礼都准备了!” 说着,他从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条“大前门”香烟,两瓶“西凤酒”,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一看就是县里食品厂出的高级货。 王三强看着这些东西,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干啥?收起来!” “王大叔......” “收起来!”王三强声音严肃起来,“我教你点东西可以,拜师就算了。打猎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 韩思琪愣在那里,脸上有些失落。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回挎包,小声说:“王大叔,您是不是嫌我笨,学不会?” “不是笨不笨的事。”王三强磕了磕烟袋锅子,“打猎要吃得了苦,受得了罪。寒冬腊月,你得趴雪窝子里等猎物;三伏天,你得钻林子喂蚊子。这还不算,有时候进山十天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还得时刻提防野兽。你这细皮嫩肉的,吃得了这苦?” “我吃得了!”韩思琪挺起胸膛,“我当过民兵,受过军训,也吃过苦!” 王三强摇摇头:“民兵训练那点苦,跟打猎没法比。再说了,你是读书的料,将来要考大学,要当干部。学打猎干啥?能当饭吃?” “我就是喜欢!”韩思琪急了,“王大叔,您不知道,那天在山里,看着您一枪一个,把狼群打退,我......我心里那个激动!我就想,要是我也能有这本事,该多好!” 王三强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小伙子,跟他年轻时候真像。有股子冲劲,有股子热血,可就是太年轻,不知道山里的凶险。 “这样吧,”王三强想了想说,“拜师就免了。你要真想学,我可以教你点基础的。但能不能学会,能学到多少,得看你自己的悟性和毅力。” “真的?”韩思琪眼睛又亮了,“谢谢王大叔!那我从啥开始学?” “先从认山开始。”王三强站起身,“走,我带你去屯子后头转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屯子后头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榛子树和灌木丛。这会儿正是榛子灌浆的时候,空气中飘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王三强边走边说:“打猎的人,得先认识山。哪座山朝阳,哪座山背阴;哪片林子有鹿,哪片林子有野猪;啥季节该往哪儿走,啥时候该打啥猎物,这都是学问。” 他随手拔起一株草:“认识这是啥不?” 韩思琪凑过去看了看:“这不就是草吗?” “这叫‘鹿蹄草’。”王三强说,“鹿最爱吃这个。你要是看见一片山坡上这种草多,那这块儿肯定有鹿群。” 他又指着一棵树干上的痕迹:“看这儿。” 树皮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离地一米多高,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这是野猪蹭的。”王三强解释道,“野猪身上痒,爱在树上蹭。看这痕迹的高度,能估摸出野猪的大小。蹭得高的,个头大;蹭得低的,个头小。” 韩思琪听得津津有味,掏出个小本子,认真地记。 “还有这个,”王三强蹲下身,扒开一片落叶,“看这脚印。” 落叶下的泥土上,印着一串梅花状的小脚印。 “这是狍子的脚印。”王三强说,“看这脚印的方向,是往西边去了。脚印之间的距离不大,说明这狍子走得慢,可能是在觅食。” 韩思琪也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脚印:“王大叔,您咋知道它是往西边去的?” “看脚印的深浅。”王三强指着,“前脚深,后脚浅,说明它是往前走的。再看这脚印的朝向,不就是西边吗?” “哦!”韩思琪恍然大悟,赶紧记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王三强边走边教,从怎么分辨动物的粪便,到怎么通过折断的树枝判断野兽经过的时间;从哪种蘑菇能吃,到哪种草药能止血。 韩思琪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本子记了满满好几页。 “打猎最要紧的不是枪法,是眼力和耐心。”王三强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掬了捧水洗脸,“你得能看出野兽的踪迹,得能沉得住气等。有时候等一天,等两天,都不一定能等到猎物。” “那得多无聊啊。”韩思琪说。 “无聊?”王三强笑了,“你要是真喜欢打猎,就不会觉得无聊。趴在草丛里,听着风声、鸟叫,看着日头一点点挪,那感觉......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峦,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韩思琪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山里汉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王大叔,您打猎多少年了?”他问。 “打猎?”王三强收回目光,“从会走路就开始跟着我爹进山了。那时候还没枪,用弓箭,用套子。后来有了枪,才打得多了。” “那您打过最大的猎物是啥?” “最大的......”王三强想了想,“前年打过一头熊瞎子,五百多斤。不过那不算啥,我爹年轻时打过更大的。” 他顿了顿,又说:“打猎的人,不能光想着打大的。该打的打,不该打的不能碰。这是规矩。” “啥叫该打,啥叫不该打?”韩思琪问。 “怀孕的母兽不能打,带崽子的不能打,太小的不能打。”王三强说得很认真,“还有,不能在一个地方打绝了。得给野兽留条活路,也给后人留点东西。” 韩思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些道理,学校里没人教过。 两人正说着,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王三强立刻抬手示意韩思琪噤声,两人蹲下身,藏在一丛灌木后面。 透过枝叶的缝隙,只见二十多米外,一只野兔正在草丛里蹦跳。灰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王大叔,打不打?”韩思琪压低声音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他居然带了把气枪! 王三强按住了他的手:“别急。”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摇摇头:“这兔子太小,肉不多。再说,你看它那肚子,鼓鼓的,可能是怀崽子了。” 韩思琪仔细一看,那兔子的肚子果然圆滚滚的。 “放它一马。”王三强说,“走,咱们换个地方。” 两人悄悄退开。走远了,韩思琪才说:“王大叔,您心真善。” “不是心善,是规矩。”王三强重复了一遍,“山里的规矩,破了要遭报应的。” 回到屯里,已经晌午了。王三强留韩思琪在家吃饭,覃晓敏做了野猪肉炖粉条,还炒了个鸡蛋,蒸了锅白面馒头。 韩思琪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说:“婶子,您做的饭真香!比县里饭店的还好吃!” 覃晓敏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就是家常菜,有啥香的。思琪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王三强把韩思琪叫到院里,正色道:“思琪,我今天教你的这些,都是皮毛。真想学打猎,得跟老猎手进山,实地练。” “那您带我进山呗!”韩思琪赶紧说。 “我不行。”王三强摇头,“我现在当了护林队长,事多,没那么多时间教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个人。” “谁啊?” “赵老四。”王三强说,“他是我们屯的老猎手,枪法好,对山里也熟。最重要的是,他有耐心,肯教人。” 韩思琪有些失望:“王大叔,我就想跟您学......” “跟谁学都一样。”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赵老四的本事不比我差。你先跟他学,等学得差不多了,我再教你点别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许逞能,不许冒险。”王三强盯着他的眼睛,“进山必须听赵老四的,他让你干啥你干啥,不让你干的,一件都不能干。能做到不?” “能!”韩思琪挺直腰板。 “那行,明天我就跟赵老四说。”王三强说,“你先跟他学认山,学下套子,学打小猎物。等把这些都学会了,再学用枪。” 韩思琪虽然有点遗憾不能直接跟王三强学,但能有个师傅教,已经很高兴了。他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告辞回家。 送走韩思琪,覃晓敏走过来,小声说:“他爹,你这样安排,韩同志会不会不高兴?人家孩子想跟你学,你给推给别人......” “不会。”王三强说,“我这是为他好。赵老四教人有一套,比我耐心。再说了,我现在这个身份,带个领导的孩子满山跑,不合适。” “那倒也是。”覃晓敏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下午,王三强去了赵老四家。老赵正坐在院里编筐,看见王三强来,忙起身招呼:“三强来了?快坐!孩他娘,沏茶!” “老四哥,别忙活了。”王三强在石凳上坐下,“我找你有点事。” 等赵老四媳妇沏好茶端上来,王三强才开口:“老四哥,我想给你介绍个徒弟。” “徒弟?”赵老四一愣,“谁啊?” “韩思琪,就是上回咱们救的那个学生,韩同志的儿子。” 赵老四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啥?领导的孩子要跟我学打猎?三强,你别逗我!” “真的。”王三强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这孩子真心想学,人也聪明。就是太年轻,不知道深浅。我想来想去,屯里就你最适合教他。” 赵老四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三强,不是我不愿意。可那是领导的孩子,万一出点啥事,我担待不起啊。” “这个你放心。”王三强说,“我跟韩同志打过招呼了,他也同意。再说了,咱们开始不带他进深山,就在屯子附近转转,教他认认山,下下套子,出不了事。” 赵老四还是有些犹豫。 “老四哥,我知道你担心啥。”王三强又说,“这样,咱们立个规矩:第一,不进深山;第二,不碰大牲口;第三,一切听你指挥。他要是不听,你随时可以不带他。” 听王三强这么说,赵老四才松了口:“那......行吧。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前头,学打猎不是玩,得吃苦。他要是吃不了苦,我可不伺候。” “那是自然。”王三强笑了,“该咋教咋教,不用惯着。”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定下来从明天开始,韩思琪每天上午来赵老四家,先学理论知识,等腿好了再进山实践。 从赵老四家出来,王三强又去了孙福贵家、李福贵家,把狩猎队的几个人都叫到一块儿,开了个小会。 “各位兄弟,”王三强开门见山,“韩思琪要学打猎,我让赵老四带他。往后他跟着咱们进山,大家多照应着点,但也别太惯着。该教的教,该说的说,让他知道山里的规矩。” “三强,你放心。”孙福贵说,“咱们肯定尽心教。”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王三强表情严肃起来,“带他进山,安全第一。宁可空手回来,也不能出事。谁要是带他冒险,别怪我翻脸。” 大伙儿都知道王三强的脾气,纷纷点头。 晚上回到家,王三强把安排跟覃晓敏说了。媳妇叹口气:“他爹,你现在办事越来越周到了。搁以前,你哪会想这么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王三强说,“我现在不光是个猎户,还是护林队长,做事得考虑周全。” 他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前世他吃过太多冲动的亏,这一世,他学会了三思而后行。韩思琪想学打猎,是好事,但不能由着他来。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得有人带着,得确保安全。 这不是保守,是责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王三强翻了个身,搂住身边的覃晓敏。媳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护林队马上就要正式组建了,队员名单得尽快定下来;训练计划得做;省里领导来检查的事也得准备...... 想着想着,他也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年轻时候,跟着爹在山里转。爹说:“三强啊,打猎的人,心要稳,手要准,眼要毒,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啥该打,啥不该打。”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韩思琪果然又来了。这回他没带礼物,就背了个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笔。 王三强把他领到赵老四家。老赵已经在院里等着了,看见韩思琪,点点头:“来了?坐。” 韩思琪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赵师傅”,在石凳上坐下。 赵老四也不废话,直接开讲:“学打猎,先学认路。山里的路,跟城里不一样,没有路标,没有路灯。你得会看太阳,看星星,看树,看石头......” 他讲得很细,从怎么通过苔藓判断方向,到怎么记住特征物;从怎么看云识天气,到怎么找水源。 韩思琪听得认真,记得仔细。王三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放心地走了。 他知道,赵老四是个好师傅,韩思琪也是个好学生。这样安排,最合适。 从赵老四家出来,王三强去了屯委会。护林队的办公室就设在这儿,两间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 他在门口碰见了王老栓。老爷子正背着手在院里溜达,看见王三强,笑眯眯地说:“三强啊,听说你要当官了?” “啥官不官的,就是给公家干点活。”王三强说。 “那也得是官!”王老栓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给咱们屯争光!” 王三强笑着点点头,进了办公室。屋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墙上还挂了张兴安岭的地图。他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等高线,心里盘算着巡山的路线。 护林队八个人,得分成两组,交替巡山。路线得规划好,既要覆盖重点区域,又不能太累。还有防火道得清理,了望塔得修缮......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志刚探头进来:“三强叔,您在这儿呢!俺爹让俺来问问,护林队啥时候开始训练?” “就这几天。”王三强说,“你回去告诉你爹,还有老四哥、福贵哥他们,明天上午都来这儿开会。” “好嘞!”孙志刚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王三强继续看地图。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要翻开新的一页了。打猎还得打,但不再是单纯为了糊口;护林队的责任要担起来,但也不能丢了老本行。 这中间的平衡,得把握好。 下午,他又去了趟赵老四家。韩思琪还在那儿,正跟着赵老四学编套子。细铁丝在他手里扭来扭去,怎么也编不成型。 “手腕要稳,劲儿要使匀。”赵老四手把手地教,“你看,这样,再这样......” 韩思琪学得很认真,额头上都冒汗了。王三强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他们,悄悄走了。 回到家里,覃晓敏正在给八丫喂奶。小丫头吃得吧唧吧唧响,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 “他爹,你回来了。”覃晓敏抬头看他,“思琪那孩子学得咋样?” “还行,挺用心的。”王三强在炕沿上坐下,伸手逗了逗八丫,“就是太年轻,得磨磨性子。” “年轻人嘛,都这样。”覃晓敏说,“你年轻时候不也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 王三强笑了:“是啊,那时候啥都不懂,就知道往前冲。吃了不少亏,才明白有些事急不得。” 正说着,大丫放学回来了。十岁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一进门就喊:“爹!娘!俺今天考试得了双百!” “真的?”王三强眼睛一亮,“快,给爹看看!” 大丫从书包里掏出两张卷子,语文数学都是一百分。王三强接过卷子,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好闺女!真给爹长脸!说,想要啥奖励?爹给你买!” “俺不要啥。”大丫摇摇头,“爹,俺就想让你多在家待会儿,别老往山里跑。” 王三强心里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爹答应你,以后尽量早点回来。” 夜里,一家人都睡了。王三强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护林队、训练、省里检查、韩思琪、打猎......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更忙。但再忙,也不能忘了这个家。媳妇,闺女,都是他的命。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中天,清辉洒满院子。王三强轻轻起身,给闺女们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熟睡的覃晓敏和八丫。 然后他回到炕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忙呢。 但他不怕。他有这个家,有这片山,有这群兄弟。还有什么好怕的? 月光如水,夜色正浓。兴安岭的夏夜,安静而深沉。而王三强的人生,正像这夜色一样,缓缓铺开,无边无际。 第170章 红榔头至,再探深山 八月中旬,关东大地的天儿说变就变。头晌还是毒日头晒得人发蔫,后晌就阴了天,乌云像破棉絮似的从山那边涌过来,压得人心里发慌。 王三强站在院里,仰头看着天。风刮起来了,带着潮气,吹得院里的向日葵直晃脑袋。 “他爹,要下雨了,快把晾的衣裳收进来!”覃晓敏在屋里喊。 王三强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晾衣绳上的衣裳一件件收下来。刚收完,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房瓦上,溅起一片水雾。 “这雨来得真急。”王三强抱着衣裳跑进屋,头发都湿了。 覃晓敏递过来条毛巾:“擦擦。这天儿,说变就变,跟小孩脸似的。” 王三强擦着头,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水都积起来了,泛着白沫子往低处淌。 “他爹,你看啥呢?”覃晓敏问。 “看雨。”王三强说,“这场雨下透了,红榔头就该熟了。” “红榔头?”覃晓敏一愣,“你说的是......” “山参。”王三强压低声音,“红榔头市到了。” 覃晓敏手里的针线活儿停下了。她知道“红榔头”是啥——山参的种子,成熟的时候红彤彤的,像小榔头,所以叫红榔头。红榔头熟了,就是采参的好时候。 “你又要进山?”覃晓敏的声音有点发颤。 王三强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握住媳妇的手:“晓敏,我得去。去年咱们采的那几苗参,卖了多少钱你也知道。今年要是能找着大货......” “可是太危险了!”覃晓敏眼圈红了,“上回你进山,多少天才回来?我和孩子们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你......” “这回我有准备。”王三强拍拍她的手,“护林队的事安排好了,狩猎队我也交代了。我就去十天,最多半个月,肯定回来。” 覃晓敏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知道男人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那是老林子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 “你放心,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王三强故作轻松地说,“再说了,我现在是护林队长,进山名正言顺。要是能采着好参,往后咱们家的日子就更好了。” “俺不要多好的日子,俺就要你平平安安的。”覃晓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软,把媳妇搂进怀里:“晓敏,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回来。等这趟回来,咱们给闺女们一人做身新衣裳,再给八丫打对银镯子,你说好不好?” 覃晓敏在他怀里点点头,眼泪把衣裳都打湿了。 雨下了半宿,第二天天才蒙蒙亮,王三强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尽量不吵醒媳妇和闺女们。 进山采参,带的家伙事跟打猎不一样。除了猎枪和子弹,还得带上鹿骨钎子——采参专用的工具,用鹿腿骨磨成,一头尖一头扁,不会伤了参须。还有红绳、铜钱、快当签子(一种小木棍,找到参后插在旁边做标记),以及足够半个月吃的干粮。 干粮是覃晓敏昨天就准备好的:烙了二十多张白面饼,煮了十几个鸡蛋,还腌了一小坛咸菜。又用油纸包了两斤盐巴——山里潮湿,不带盐不行。 王三强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背篓,检查了三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最后,他把那杆五六半擦了又擦,压满了十发子弹。进老林子,枪就是命。 收拾停当,天已经大亮了。覃晓敏也起来了,眼睛肿肿的,一看就是哭过。 “他爹,吃了饭再走吧。”媳妇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哎。”王三强在炕桌边坐下。 早饭很丰盛:小米粥,烙饼,咸鸭蛋,还有一盘昨晚剩的野猪肉。可王三强吃得没滋没味的,心里有事。 八个闺女也都起来了,围在爹身边。大丫十岁了,已经懂事了,小声问:“爹,你又要进山啊?” “嗯,爹去给你们挣学费。”王三强摸摸大丫的头,“你在家要听话,帮着娘看妹妹。” “俺知道。”大丫用力点头。 二丫七岁,还不太明白爹要去干啥,只知道爹要出远门,抱着王三强的腿不撒手:“爹,你啥时候回来?给俺带山葡萄不?” “带,带一大串!”王三强抱起二丫,“爹回来给你们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三丫四丫这对五岁的双胞胎,一个给爹塞了块糖,一个给爹塞了张自己画的画——画上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人,旁边写着“爹”。 五丫六丫三岁,还不太会说话,只知道拉着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叫。 七丫最小,才一岁多,在炕上爬来爬去,根本不知道爹要走。 八丫在覃晓敏怀里,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爹。 王三强挨个抱了抱闺女们,心里酸酸的。这一大家子,都是他的牵挂。 吃完饭,王三强背上背篓,扛起枪。覃晓敏送到院门口,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这是啥?”王三强问。 “俺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覃晓敏红着眼圈说,“你贴身带着,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王三强接过布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他知道,这是媳妇的心意。 “我走了。”他说,“最多半个月,肯定回来。” “嗯。”覃晓敏用力点头,“俺等你。” 王三强转身走了,没敢回头。他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屯子里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下去陷半尺深。王三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盘算着路线。 这回进山,他要去的是老黑山深处,那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前世他听老辈人说过,那地方出过大货,五品叶、六品叶都有人见过。但路太难走,野兽也多,一般人不敢去。 他敢。他有前世的经验,有这辈子的本事,还有一颗非去不可的心。 走到屯口,碰见了赵老四。老赵正在井台边打水,看见王三强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三强,你这是......” “进山,采参。”王三强没瞒他。 赵老四放下水桶,走过来压低声音:“去老黑山?” 王三强点点头。 赵老四脸色变了变:“那地方......三强,不是老哥吓唬你,太险了。前年有两个采参的进去,再没出来。去年有人在那片看见过老虎脚印......” “我知道。”王三强说,“老四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赵老四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遇到事别硬撑,该撤就撤。参啥时候都能采,命就一条。” “记住了。”王三强拍拍赵老四的肩膀,“护林队的事,你多照应着。韩思琪那边,你也费心。” “放心吧。”赵老四说,“家里有我呢。” 辞别了赵老四,王三强继续往前走。出了屯子,上了山路,这才真正进了山。 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得醉人。树叶被洗得油绿油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林子里到处是鸟叫,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王三强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观察。采参的人,眼睛得毒。不光要能找到参,还得能看出哪片林子可能出大货。 他专挑背阴的山坡走。人参喜阴,太晒的地方长不好。又专找腐殖层厚的地方——那种黑乎乎的,一踩一个坑的土,最养参。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他在一处泉眼边停下来歇脚。掏出干粮,就着泉水吃了两张饼,一个鸡蛋。 正吃着,耳朵突然动了动——有动静! 王三强立刻放下干粮,端起枪,悄悄摸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石缝往外看,只见二十多米外,一只狍子正在喝水。 那狍子很肥,秋天的皮毛已经开始变厚了,油光水滑的。它很警惕,喝一口水就抬头看看四周,耳朵竖得老高。 王三强没动。他不是来打猎的,不想惊动野兽。再说了,这只狍子正当壮年,打了可惜。 狍子喝完水,蹦蹦跳跳地走了。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吃干粮。 吃完饭,他继续上路。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参天的红松、冷杉,遮天蔽日,地上的光线都暗了。腐殖层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地方,最容易出大货。王三强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地面。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椴树下,有一片特别的植物——茎秆细长,顶端结着一簇红艳艳的浆果。 红榔头! 王三强心里一喜,赶紧走过去。果然是山参,而且不止一棵!他数了数,一共五棵,都是四品叶——也就是有四片复叶,算是成年参了。 但王三强没有急着采。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这几棵参的生长环境。 椴树下,背阴,土质疏松,排水好。周围没有大树竞争阳光,但又有足够的落叶提供养分。这是长参的好地方,但还不是最好的。 王三强站起身,在周围转了一圈。他在找更隐蔽、更险要的地方——那种地方,往往藏着大货。 果然,在离这几棵参三十多米远的一处石崖下,他发现了异常。 那石崖有七八米高,底下形成一个天然的小凹坑。凹坑里长满了蕨类植物,但透过蕨叶的缝隙,王三强看到了一点红色。 他心跳加快了。放下背篓,拔出开山刀,小心翼翼地拨开蕨丛。 一株,两株,三株......整整十一棵山参,整齐地长在凹坑里!而且都是五品叶! 王三强的手有点抖。五品叶啊,一棵就值大钱,十一棵...... 但他没动,眼睛还在继续搜索。经验告诉他,这种地方,往往还有更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凹坑最深处,石壁根底下。那里光线最暗,蕨类长得最密。王三强凑过去,用刀轻轻拨开—— 两株! 两株六品叶! 王三强呼吸都停了。六品叶,那是参王级别的!少说长了五六十年,甚至上百年!这种参,可遇不可求,一辈子能碰上一棵就是造化,他一下子发现两棵! 他慢慢后退几步,不敢惊动这些宝贝。从背篓里掏出红绳和铜钱,按照老规矩,先在每棵参的茎秆上系上红绳——这是告诉山神,这参有人要了,别人不能动。 系完红绳,他又掏出快当签子,在每棵参旁边插上一根。这是做标记,采的时候好找。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王三强不敢在附近扎营——采参有规矩,找到参后不能马上采,得等第二天天亮,沐浴更衣(至少得洗脸洗手),恭恭敬敬地拜了山神才能动土。 他在离石崖一百多米外找了块平地,支起简易帐篷,生起篝火。 夜色降临,山林里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凄厉厉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三强坐在篝火边,烤着饼子,心里却静不下来。十一棵五品叶,两棵六品叶,这要是都采下来,得值多少钱?两万?三万?说不定更多。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干很多事。盖更大的房子,送闺女们去县城读书,搞养殖,搞种植......路子一下就宽了。 但前提是,他能把这些参平安带出去。 老黑山深处,野兽多,路难走。一个人带着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太扎眼。万一遇到劫道的(虽然这深山老林里很少有人,但也不是绝对没有),或者遇到饿急了的野兽...... 王三强摇摇头,把杂念甩出去。怕这怕那,啥事也干不成。既然来了,就得把事办成。 他吃完饼子,给篝火添了些柴,钻进帐篷。枪就放在手边,子弹上膛,保险打开。在这种地方,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夜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王三强没睡实,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山参。他梦见自己采到了参,卖了大钱,给闺女们买了新衣裳,给覃晓敏打了金镯子...... 突然,一声沉闷的低吼把他惊醒了。 王三强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枪。帐篷外,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闪着红光。 低吼声又传来了,这次更近,就在帐篷外十几米的地方。 王三强轻轻拉开帐篷的拉链,从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一个庞大的黑影正慢慢靠近。 熊瞎子! 王三强心里一紧。这玩意儿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反而会激怒它。最好的办法是别招惹,等它自己走。 但熊瞎子显然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正朝帐篷这边摸过来。王三强能看到它那对小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不能让它再靠近了。王三强慢慢抬起枪,瞄准熊瞎子前面的地面。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子弹打在熊瞎子前方的泥土里,溅起一片土屑。 熊瞎子吓了一跳,人立起来,发出一声怒吼。但出乎意料的是,它没有冲过来,而是转身就跑,笨重的身躯撞得灌木丛哗哗作响。 王三强松了口气。看来这熊瞎子不是饿急了,只是好奇。枪声一响,它就怕了。 但他不敢再睡了,抱着枪坐到天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敢钻出帐篷。 检查了一下周围,熊瞎子的脚印还在,深深浅浅的一串,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王三强收拾好帐篷,走到泉眼边,仔细洗了脸和手。然后回到石崖下,对着那十三棵山参,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山神爷在上,小子王三强今天来采参,只为养家糊口,绝不断子绝孙。采大留小,采老留幼,给您老人家留种。还请您老人家保佑,让我平安把参带出去。” 念完,他这才拿起鹿骨钎子,开始采参。 采参是细活,急不得。王三强先从那两棵六品叶开始。他跪在地上,用鹿骨钎子一点点拨开参周围的泥土。动作要轻,不能伤到一根参须。 山参的根须像老人的胡须,错综复杂,深深扎在土里。王三强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把第一棵六品叶完整地挖出来。 那参足有小孩胳膊粗,主根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根瘤),须子又长又密,一看就是老山货。 王三强小心地用苔藓包好,放进特制的木匣里。接着挖第二棵。 这一挖,就挖到了日上三竿。十一棵五品叶还没动呢。 王三强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不能急,慢慢来。这种宝贝,急不得。 他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继续挖。一棵,两棵,三棵......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太阳从东走到西,林子的影子越拉越长。当最后一棵五品叶被挖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三强瘫坐在地上,累得手指头都伸不直了。但看着那十三棵山参整整齐齐地摆在木匣里,他心里满满的。 值了,再累也值了。 他把木匣用油布层层包好,放进背篓最底层。上面盖上干粮和杂物,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背篓。 不能让人看出里面有好东西。这深山老林的,谁知道会碰上啥? 收拾停当,王三强生火做饭。今晚得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往回走。回去的路也不轻松,背着这么值钱的东西,每一步都得小心。 夜里,他又梦见了家。梦见覃晓敏在灯下做针线,八个闺女在炕上玩耍,笑声像银铃似的...... 王三强在梦里笑了。快了,就快回家了。等把这批参卖了,他要给媳妇买最时兴的衣裳,给闺女们买书包,买铅笔,买一切她们想要的东西。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照在装参的木匣上。那里面,装的不是参,是一个家的未来。 而王三强,就是这个未来的守护者。 第171章 险途重重,猛兽环伺 天还没亮透,林子里还是一片青灰色。王三强就收拾好帐篷,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背篓,准备往回走了。 背篓比来时重了一倍不止。十三棵山参,最小的也有二两重,最大的那棵六品叶少说半斤。加上木匣、苔藓、油布,分量着实不轻。但王三强背在肩上,却觉得心里踏实——这不是重量,是希望。 他抬头辨了辨方向。老黑山深处没有现成的路,只能靠经验和感觉。来的时候他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的,回去也得走那条路,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 刚走出不到一里地,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王三强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 透过树缝看去,只见三十多米外,一群野猪正在林子里刨食。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少说四百斤,一身黑毛油亮,獠牙支出唇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它身边围着五六头母野猪,还有十来头半大的猪崽子。 王三强心里一沉。野猪群,还是带着崽子的。这种时候的母野猪最护犊子,也最危险。一旦惊动了它们,公野猪打头阵,母野猪侧面围攻,猪崽子四处乱窜搅乱视线,就算有枪也难对付。 他慢慢蹲下身,尽量缩小目标。背篓太显眼,他干脆把它卸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野猪群显然没发现他,还在悠闲地觅食。公野猪用獠牙拱开泥土,翻找着地下的块茎和虫子。小猪崽在母野猪身边蹦跳嬉戏,发出“吱吱”的叫声。 王三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算了一下距离,离野猪群太近,绕不过去。硬闯?那是找死。等它们自己走?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起来了,林子里渐渐明亮。野猪群吃饱了,开始在附近打滚,弄得尘土飞扬。 王三强的腿都蹲麻了,可野猪群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能再等了,背篓里那些宝贝,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他轻轻挪动身子,想从侧面绕过去。刚挪了两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野猪群齐刷刷地抬起头,十几双小眼睛齐刷刷地盯向王三强藏身的方向。 坏了!王三强心里一紧,手已经摸上了枪。 公野猪发出一声低吼,前蹄刨着地,做出了攻击姿态。母野猪们立刻把小猪崽护在身后,也龇出了獠牙。 王三强当机立断,端起枪,“砰”地朝天放了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野猪群吓了一跳,但并没有逃走,反而被激怒了。公野猪低着头,像一辆小坦克似的冲了过来! 王三强来不及装第二发子弹,转身就跑。他不能往开阔地跑,那样更容易被追上。只能往密林里钻,利用树木做掩护。 公野猪在后面紧追不舍,撞得小树东倒西歪。王三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前方出现一片白桦林,树干细密。王三强灵机一动,猛地把背篓往一棵大树后一扔,自己则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果然,公野猪被背篓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对着背篓嗅了嗅。就这一停顿的工夫,王三强已经爬上了一棵粗壮的老松树。 野猪不会爬树。公野猪在树下转了几圈,用獠牙狠狠地撞了几下树干,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但松树太粗,它撞不动。 王三强趴在树杈上,喘着粗气。低头看去,野猪群都围过来了,在树下转悠。那头公野猪还不死心,不停地撞树。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三强端起枪,瞄准公野猪的耳朵后面——那是野猪的致命弱点,头骨最薄的地方。 但他没有开枪。一来野猪在动,不好瞄准;二来枪声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而且,杀了公野猪,那群母野猪会更疯狂。 他收起枪,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一小包辣椒面。这是进山前特意准备的,防身用。 他撕开纸包,等了一阵风。风向正好,从树上往树下吹。他屏住呼吸,把辣椒面猛地往下一撒! 红色的粉末随风飘散,正好落在野猪群里。 “哼哧——嗷!” 野猪们被呛得直打喷嚏,眼睛也睁不开了,乱成一团。公野猪最惨,因为它站得最近,吸进去的辣椒面最多,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机会来了!王三强赶紧滑下树,捡起背篓,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等野猪们缓过劲儿来,他早跑没影了。 一口气跑出二三里地,王三强才敢停下来歇口气。回头看看,野猪群没追上来。他松了口气,靠在树上直喘。 这才刚开头,就遇上这么一劫。老黑山果然名不虚传。 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三强继续赶路。这回他更加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先观察四周。 中午时分,他走到一处山涧。涧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王三强渴了,蹲下身想捧水喝。 手刚伸进水里,眼角余光瞥见对岸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东西在动。 王三强立刻缩回手,端起枪,死死盯着对岸。 灌木丛又动了一下,接着,一个金黄色的身影慢慢踱了出来。 猞猁! 这东西长得像猫,但比猫大得多,足有七八十斤。一身金黄色的皮毛,带着黑色的斑点,耳朵尖上还长着一撮黑毛。它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幽灵似的。 猞猁蹲在对岸,绿莹莹的眼睛盯着王三强。这东西是独行侠,性格谨慎,一般不主动攻击人。但它要是饿了,或者觉得受到威胁,攻击起来比狼还狠。 王三强不敢动,也不敢移开目光。和猞猁对视,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涧的水哗哗地流,鸟在树上叫,可这一人一兽就这么僵持着。 王三强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背篓里的山参太值钱,他不能冒险。可一直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 他慢慢抬起左手,从怀里摸出块干粮,轻轻扔到对岸,离猞猁三四米远的地方。 猞猁警惕地看着干粮,又看看王三强,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嗅了嗅,然后叼起干粮,转身钻进了灌木丛。 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捧了几口水喝,背上背篓继续赶路。他不敢在原地多待,谁知道那猞猁会不会回来? 下午的路更难走。林子越来越密,地上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藤蔓。王三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摔倒。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王三强脸色一变——这是熊吼!而且是棕熊! 他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悄悄探头看去。只见五十多米外,一头巨大的棕熊正人立起来,前爪拍打着树干。那家伙少说六七百斤,站起来比人还高,一身棕毛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棕熊显然没发现王三强,它是在警告另一头野兽。王三强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倒吸一口凉气——另一头黑熊,体型比棕熊小一圈,正龇着牙对峙。 两头熊在争地盘。 王三强心里叫苦。这要是打起来,他夹在中间就麻烦了。熊打架不分敌我,谁靠近谁倒霉。 他悄悄往后撤,想绕过去。可刚退了两步,脚下又是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熊耳朵里跟打雷似的。 两头熊齐刷刷地转过头,四只眼睛盯住了王三强。 完了!王三强心里一凉。一头熊都够呛,两头...... 说时迟那时快,棕熊率先发难,它不是冲向王三强,而是冲向黑熊!看来在它眼里,同类的威胁比人类大。 黑熊也不甘示弱,咆哮着迎了上去。 两头巨兽撞在一起,像两辆卡车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它们互相撕咬,拍打,吼声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王三强趁机转身就跑,也顾不上方向了,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跑出几百米,还能听见后面的打斗声。他不敢停,一直跑到一条小溪边,才敢停下来喘气。 背篓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里面的山参估计都颠簸坏了。但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他在溪边洗了把脸,定了定神。抬头辨方向,发现自己跑偏了,离原来的路线差了一里多地。 得赶紧纠正。老黑山这地方,偏离路线就意味着危险。 他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想找到来时的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 王三强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石缝看去,只见前方一片空地上,七八只狼正在围猎一群狍子。 狼群配合默契,有的正面佯攻,有的侧面包抄,还有的绕到后面截断退路。狍子群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王三强屏住呼吸。狼这东西,比熊还麻烦。熊吃饱了一般不惹事,狼是饿不饿都敢上。而且狼记仇,要是被它们盯上,甩都甩不掉。 他慢慢往后撤,想趁狼群专注于狩猎时溜走。可刚退了几步,一只放哨的狼发现了他,仰天长嚎一声。 狼群立刻停止了狩猎,齐刷刷地转过头。那头放哨的狼已经朝王三强这边跑过来了。 王三强端起枪,瞄准,却没有开枪。狼群数量太多,一枪打不死全部,反而会激怒它们。 他想起前世一个老猎手教他的法子——狼怕火。 赶紧从背篓里掏出火折子,又抓了一把枯叶,点燃。火苗窜起来,虽然不大,但在昏暗的林子里很显眼。 那只冲过来的狼果然停下了,警惕地看着火。狼群也停下了脚步,在远处观望。 王三强举着火把,慢慢后退。他不敢转身跑,那样狼会追上来。只能面对着狼群,一步步退。 退了约莫一百米,狼群还在跟着,但保持着距离。看来火把确实管用。 一直退到一处陡坡,王三强突然转身,连滚爬爬地往上爬。坡很陡,狼爬上来费劲。他爬到坡顶,回头看去,狼群在坡下转悠了一会儿,终究没上来,转身走了。 王三强瘫坐在坡顶,浑身像散了架。这一天,遇到的危险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太阳已经偏西了,得赶紧找个地方过夜。背篓里的山参经不起折腾,得好好保护。 他在坡顶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支起帐篷。生火的时候特意多捡了些柴,把火生得旺旺的。野兽都怕火,有火就安全些。 夜里,他不敢睡实。一会儿是野猪的哼哧声,一会儿是狼的嚎叫,还有不知名野兽的脚步声在附近徘徊。 他抱着枪,坐在火堆边,眼睛熬得通红。背篓就放在身边,手一伸就能够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王三强望着月亮,想起了家。这会儿,覃晓敏应该搂着八丫睡了,闺女们也应该都睡了。她们知不知道,爹在这深山老林里,为了她们,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危险? 他想起了大丫懂事的样子,二丫调皮的样子,三丫四丫乖巧的样子,五丫六丫咿呀学语的样子,七丫爬来爬去的样子,八丫吃奶的样子......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为了她们,再危险也值。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王三强又添了些柴,火焰重新窜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远处的山峦像黑色的剪影,静静矗立。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凄清而悠长。 王三强握紧了枪。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多的危险要面对。 但他不怕。他心里有家,有牵挂,就有无穷的勇气。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而王三强的守护,才刚刚开始。 第172章 发现参群,天赐机缘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王三强就拆了帐篷,收拾好东西,准备继续赶路。昨天那一连串的遭遇让他心有余悸,但也让他更加小心谨慎。 背篓比昨天更沉了——不是东西多了,是肩膀肿了。被背篓带子勒了一整天,又红又肿,一碰就疼。王三强咬咬牙,还是把背篓背上了。没办法,再疼也得背着,这里面装的是一家的希望。 他辨了辨方向,昨天被狼群追得跑偏了路,现在得往回折。好在他经验丰富,通过太阳的位置和几棵特征明显的树,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今天他走得更慢,几乎是走一步看三步。耳朵竖着听动静,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四周。手里的枪一直端着,子弹上膛,保险打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上午倒是太平。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和风声。王三强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这种安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危险。 中午时分,他走到一处山脊。站在脊线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条深谷,谷底雾气缭绕,看不清具体情况。但王三强的眼睛却亮了——这种地形,是长参的宝地! 山参喜阴,但也不能完全没有阳光。这种半山腰的深谷,上午能晒到太阳,下午就被山体遮住,正好符合山参的生长习性。而且谷底腐殖层厚,排水好,是绝佳的参窝子。 他决定下去看看。虽然下山的路更难走,但万一真有货呢? 下山的路果然险峻。坡度接近六十度,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王三强只能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下挪。背篓成了最大的累赘,重心不稳,好几次差点把他拽下去。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他才下到谷底。谷底比上面看起来还要深,光线昏暗,温度明显低了好几度。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地毯。 王三强放下背篓,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然后掏出鹿骨钎子,开始仔细搜寻。 他先从谷底最深处开始找。那里的光线最暗,腐殖层最厚,如果长参,肯定是最老的。 一寸一寸地找,眼睛瞪得发酸。突然,他在一块青石板旁边停下了脚步。 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株特别的植物——茎秆细长,顶端结着一簇红艳艳的浆果。但不是普通的红榔头,这株的茎秆更粗,叶片更大,浆果也更密集。 王三强的心跳加快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枯叶。 一株,两株,三株......整整十一棵山参,整齐地长在石板周围!而且都是五品叶! 他激动得手都抖了。五品叶啊,一棵就能卖上百块,十一棵......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地方,可能还有更好的。 他站起身,在周围继续寻找。谷底不大,也就半亩地左右,但地形复杂,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王三强像梳头发似的,把每一寸土地都梳理了一遍。 在谷底最深处,一处几乎完全被藤蔓遮盖的石壁下,他发现了异常。 那里光线最暗,几乎照不到太阳。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但就在石壁根底下,透过藤蔓的缝隙,他看到了两点红色。 不是一簇,是两点,分开的。 王三强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轻轻拨开藤蔓,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藤蔓后面,是两株山参。但这两株,跟之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茎秆有筷子粗,深紫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叶片不是五片,是六片——六品叶!而且这两株参的形态极其完美,主根粗壮,须子又长又密,像老人的胡须。 王三强连呼吸都屏住了。六品叶,参王级别的!他前世活了五十多年,也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一个老参客手里,人家当传家宝供着,给多少钱都不卖。 而现在,他面前有两棵! 他慢慢后退几步,不敢靠得太近。这种级别的山参,据说有灵性,惊动了会跑(当然这是迷信,但老辈人都这么信)。 他从背篓里掏出红绳,恭恭敬敬地走到第一棵六品叶前,深深鞠了一躬:“山神爷保佑,小子王三强今天得见宝参,实乃三生有幸。采参只为养家糊口,绝不断子绝孙。采大留小,采老留幼,给您老人家留种。” 念完,他小心地在参的茎秆上系上红绳。绳子不能系太紧,伤了茎秆;也不能系太松,被风吹跑了。 系完红绳,他又掏出快当签子,在参旁边插上一根。这是标记,采的时候好找。 接着是第二棵六品叶,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恭敬。 做完这些,他才敢仔细打量这两棵参。越看越心惊——这品相,这年头,少说也得长五六十年了。这种参,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他又去看了那十一棵五品叶。也都是好货,虽然比不上六品叶,但棵棵饱满,须子完整,没有虫蛀鼠咬的痕迹。 王三强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十三棵山参,十一棵五品叶,两棵六品叶,这要是都采下来,得值多少钱?他不敢想。 前世他拼死拼活大半辈子,也没攒下这么多钱。而现在,就在这深山老林里,老天爷把这么大一笔财富送到了他面前。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财富背后是风险。这么多值钱的东西,怎么平安带出去是个大问题。昨天遇到的那些野兽,今天可能还会遇到,甚至更多。 而且,采参不是挖土豆,急不得。尤其是那两棵六品叶,根须肯定扎得极深,采挖的时候得万分小心,不能伤到一根须子。否则价值就大打折扣了。 他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中午了,今天肯定采不完。得在这里过夜,明天再采。 他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离参群二三十米远,既不会惊动它们,又能随时照看。支起帐篷,生起篝火。 午饭是昨天剩的饼子,就着咸菜吃。饼子已经硬了,咬得牙疼,但王三强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有盼头,吃啥都香。 吃完饭,他坐在火堆边,开始规划采参的顺序。先从五品叶开始采,练练手,熟悉一下这里的土质。等手法熟练了,再采六品叶。 下午,他正式开始采参。先选了一棵位置最偏的五品叶,离那两棵六品叶最远,万一失手,也不至于影响到宝贝。 他跪在地上,用鹿骨钎子一点点拨开参周围的泥土。这里的土质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黑土,而是混合着碎石和腐殖质的砂壤土,松散但又有一定的黏性。 这种土质,参的根须长得特别深。王三强挖了足有一尺深,才看到主根的顶端。他不敢用力,只能像绣花似的,一点一点地把土剔开。 参须像蜘蛛网似的向四面八方伸展,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线绳。王三强全神贯注,额头上的汗珠滴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足足用了两个时辰,这棵五品叶才完整地挖出来。主根有小拇指粗,须子密密麻麻,足有二三十根,最长的有一尺多。 王三强小心地用苔藓把参包好,放进木匣。苔藓能保持湿度,防止参体干裂。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看看天色,已经下午三四点了。不能再采了,光线暗了容易伤到参。 他回到帐篷边,添了些柴,把火生旺。然后坐在火堆边,开始处理今天采的这棵参。 先是用软毛刷子轻轻刷掉根须上的泥土,不能用水洗,水洗了药性会流失。然后用红绳把参须理顺,一根一根地摆好。最后再用苔藓包一层,放进木匣。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谷底没有月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篝火的光,把王三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的。 夜里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但王三强不敢睡,抱着枪坐在火堆边,眼睛盯着黑暗深处。 他知道,这种安静不正常。老林子里,夜里应该有各种声音:虫鸣,鸟叫,野兽的脚步声。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往往意味着,附近有大型掠食者。野兽们察觉到了危险,都躲起来了。 王三强把枪握得更紧了。背篓就放在手边,里面的山参价值连城,绝不能有失。 时间一点点过去,篝火渐渐暗下去。王三强又添了些柴,火焰重新窜起来,发出噼啪的响声。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低吼。不是熊,不是狼,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属的质感。 王三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声音......是老虎! 老黑山有老虎的传说,他一直以为是吓唬人的。可现在,他亲耳听到了。 虎啸声又响起了,这次更近,仿佛就在谷口。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着落叶,沙沙作响。 王三强的心脏狂跳。他端起枪,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但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脚步声停了。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但放大了几十倍。 老虎在附近徘徊,但没有进谷。也许是被篝火吓住了,也许是觉得谷底太狭窄,不利于它施展。 王三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不敢擦。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虎啸声也消失了。谷底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三强这才敢松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太险了。要不是有篝火,要不是老虎谨慎,今晚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再也不敢大意,把剩下的柴全都添进火堆,让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红了半个谷底,也给了他一丝安全感。 后半夜,他抱着枪,坐在火堆边,眼睛都不敢闭。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十三棵山参,想着家里的媳妇和闺女们。 为了她们,他必须活着出去,必须把这些参平安带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梦里,他回到了家,覃晓敏做了满满一桌菜,八个闺女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突然,一声鸟叫把他惊醒了。天已经蒙蒙亮了,林子里有了光亮。 王三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溪边洗了把脸。冷水一激,精神多了。 他回到参群前,看着那十二棵还没采的山参(昨天采了一棵),心里又充满了力量。 今天要把剩下的都采完。不能再拖了,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先采五品叶。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快多了。上午就采了五棵,棵棵完整,须子无损。 中午简单吃了点干粮,继续采。下午又采了五棵,加上昨天那棵,十一棵五品叶全部采完。 现在,只剩下那两棵六品叶了。 王三强走到第一棵六品叶前,深深吸了口气。这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跪下来,先拜了三拜,然后才开始动手。 鹿骨钎子插进土里,轻轻一挑,松散的砂壤土就被拨开了。但越往下挖,土质越硬,参须也越密。 这棵六品叶的根扎得极深,王三强挖了快两尺,还没见到主根的尽头。而且参须错综复杂,有的绕在石头上,有的钻进石缝里,得一根一根地剔出来。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像对待婴儿似的。有时候一根须子要剔半天,急不得,也急不来。 太阳从东走到西,林子的影子越拉越长。王三强还跪在那里,一点点地挖。汗水湿透了衣裳,手上磨出了血泡,他也顾不上。 终于,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整棵参的主根露出来了。粗如儿臂,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王三强小心翼翼地把参捧出来,放在事先铺好的苔藓上。这参太大了,苔藓包了三层才包住。 他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但看着那棵六品叶,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还有一棵。明天再采。 夜里,他又梦见了老虎。但这次他不怕了,因为篝火烧得很旺,因为他怀里抱着枪,因为背篓里装着希望。 天亮了,最后一棵六品叶。 王三强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这棵参挖出来。这棵比昨天那棵还要大,主根更粗,须子更长,珍珠疙瘩更密。 当最后一根须子脱离泥土时,夕阳正好照在参体上,整棵参像活了一样,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三强捧着这棵参,手都在抖。这不是参,这是山神的馈赠,是老天爷的恩赐。 他小心地把参包好,放进木匣。十三棵山参,全部采完。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背篓。背篓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心里是轻快的,是充满希望的。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给了他天大机缘的谷底,王三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向着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路还长,危险还多。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心里有光,那是家的光,是希望的光。 第173章 蛇鹰之劫,绝地反击 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醒了。准确地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背篓里那十三棵山参像十三块烙铁,烫得他心慌,哪还能睡得踏实? 林子里飘着薄雾,像一层白纱。王三强拆了帐篷,收拾好东西,把背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木匣用油布裹了三层,外面还包了层防水的桦树皮。背带也重新加固了,打了死结,就怕半路断了。 今天要出山了。路还远,得抓紧。 他辨了辨方向,选了条相对好走的路——沿着谷底的小溪往下游走,虽然绕远,但不容易迷路。而且溪边野兽少,安全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雾气渐渐散了。林子里亮堂起来,鸟叫声也多了。 王三强的心却一直提着。越是接近成功,越不能大意。前世他吃过太多这样的亏——眼看要成了,最后一哆嗦出岔子。 正想着,前头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响声。王三强立刻停下脚步,端起枪。 只见二十多米外,一只野鸡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慌慌张张的,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王三强没开枪。野鸡太小,不值得浪费子弹。再说了,他现在心思全在背篓上,没空打猎。 可那野鸡飞的方向有点怪——不是往林子深处飞,而是往他这边飞,直愣愣的,像没头苍蝇。 王三强心里一动,不对劲。 他慢慢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野鸡飞出来的那片灌木丛。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灌木丛动了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有东西在动。 突然,一道黑影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快得像闪电! 王三强瞳孔一缩——蛇!而且是毒蛇!看那三角脑袋,看那花纹,是土球子(蝮蛇)! 那蛇足有胳膊粗,一米多长,浑身是黑褐相间的花纹。它显然也发现了王三强,前半截身子立起来,头昂着,信子一伸一缩,发出“嘶嘶”的声音。 王三强不敢动。土球子这玩意儿,毒性极强,被咬一口,不及时救治,两个时辰就能要命。而且它攻击速度快,防不胜防。 他慢慢往后退,想拉开距离。可刚退了一步,那蛇就像弹簧似的弹了过来! 王三强来不及开枪,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蛇擦着他的腿边飞过去,撞在一棵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险! 王三强爬起来,枪已经丢了。他抽出腰间的开山刀,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蛇。 蛇也转过身,又立了起来。它被激怒了,脖子鼓得老粗,发出更大的“嘶嘶”声。 一人一蛇对峙着。王三强知道,不能跑,一跑蛇就会追。也不能主动进攻,蛇的反应比他快。 只能等,等蛇先动。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都不叫了。 突然,蛇动了!不是直接扑过来,而是s形游走,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王三强脚边! 王三强猛地把刀往下一劈!不是劈蛇头,蛇头太小,不好劈。他劈的是蛇的七寸——脖子后面最细的地方。 “噗!” 刀锋入肉。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身子剧烈地扭动,蛇尾像鞭子似的抽过来,打在他的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王三强顾不上疼,又补了一刀。这下蛇不动了,瘫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死了。 他这才松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腿疼得钻心。低头一看,裤腿被抽破了,里面的皮肉红肿一片,还好没出血。 得赶紧离开。蛇血会引来其他野兽。 他捡起枪,背上背篓,一瘸一拐地继续走。小腿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不敢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豁然开朗——出了林子,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视野很好。 王三强找了块石头坐下,想歇歇腿。刚坐下,突然觉得头顶一暗。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空中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带着风声! 金雕! 王三强心里一凉。这玩意儿比蛇还难对付!翅膀展开有两米多,爪子像铁钩,一抓就能抓破头骨。 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金雕的爪子擦着他的背篓抓过去,抓掉了一块桦树皮。 王三强爬起来,端起枪。可金雕已经飞高了,在空中盘旋,根本不给他瞄准的机会。 麻烦了。金雕是猛禽,记仇,盯上了猎物就不会轻易放弃。而且它飞得高,看得远,跑是跑不掉的。 王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他听说过对付金雕的法子——找掩护,等它俯冲时开枪。 他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块大石头,石头旁边有棵歪脖子树。可以躲在石头后面,用树做掩护。 他慢慢挪过去,躲到石头后面。背篓放在身边,枪架在石头上,瞄准天空。 金雕还在盘旋,一圈,两圈......突然,它一个俯冲,又下来了! 王三强屏住呼吸,瞄准,等雕飞到最低点时,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金雕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翅膀上冒出一股血花。但它没死,挣扎着又飞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远处飞走了。 王三强松了口气。但很快,他的心又提起来了——金雕飞走的方向,正是它巢穴的方向。这种猛禽,受了伤肯定要回巢。而它的巢里,很可能有幼崽。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掏了它的老窝,永绝后患。 这念头很冒险。金雕的巢往往建在悬崖上,难爬。而且母雕虽然受伤,但护崽时会更疯狂。 但王三强没得选。不解决了这个隐患,往后这一路都不得安生。谁知道那雕会不会养好伤再来报复? 他咬了咬牙,朝着金雕飞走的方向跟了过去。 翻过一座小山头,前方出现一片绝壁。峭壁有十几丈高,近乎垂直。而在峭壁中段,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上,果然有一个巨大的鸟巢,用树枝和干草搭成。 王三强仰头看着,心里盘算着怎么上去。徒手爬肯定不行,太险了。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峭壁左侧有片缓坡,可以绕到巢穴上方。虽然也陡,但比直接爬好多了。 他卸下背篓,藏在一块石头后面。然后只带着枪和刀,开始往左侧绕。 路果然难走。坡陡,碎石多,好几次差点滑下去。王三强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挪。手掌被石头划破了,火辣辣地疼,他也顾不上。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他才绕到巢穴上方。从上往下看,巢穴的情况一目了然。 那是个很大的巢,直径少说有一米。巢里有两只幼雕,毛茸茸的,还没长全羽毛,正张着大嘴,等着喂食。母雕不在,可能觅食去了,也可能在哪个地方养伤。 王三强没有犹豫。他解下腰带,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然后慢慢往下放,一点一点接近巢穴。 离巢还有一丈多远时,他停住了。不能太近,万一母雕突然回来,跑都跑不掉。 他端起枪,瞄准巢穴。但没开枪——杀幼崽太残忍,而且没必要。只要把它们赶走,让母雕搬家就行。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那包剩下的辣椒面。撕开纸包,对准巢穴,猛地一撒! 红色的粉末飘散下去,落在巢里。两只幼雕被呛得直扑腾,“嘎嘎”乱叫。 王三强赶紧往上拉,回到安全位置。刚站稳,就听见一声愤怒的鸣叫——母雕回来了! 它显然发现了巢穴的异常,疯了似的扑向巢穴。但辣椒面的威力太大,它刚靠近就被呛得直打喷嚏,根本没法待。 两只幼雕也受不了了,扑腾着翅膀想往外飞。可它们还小,飞不起来,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巢外爬。 母雕急了,想用爪子把幼雕抓出来。可辣椒面进了眼睛,疼得它睁不开眼,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王三强躲在岩石后面,静静看着。他知道,母雕很快就会放弃这个巢。带着幼雕搬家,虽然难,但总比待在这里被呛死强。 果然,母雕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它发出一声悲鸣,抓起一只幼雕,摇摇晃晃地飞走了。过了一会儿又飞回来,抓起另一只,也飞走了。 巢空了。 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他解开腰带,慢慢爬下来。腿上的伤更疼了,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但他心里踏实了。金雕的威胁解除了,往后这一路能太平些。 回到藏背篓的地方,他检查了一下。还好,背篓完好无损,里面的山参也没事。 他重新背上背篓,一瘸一拐地继续赶路。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得抓紧时间。 下午的路更难走。腿疼得厉害,背篓又沉,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但王三强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一停,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了一段,前头又出现了那条小溪。溪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王三强实在走不动了,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把裤腿卷起来,小腿已经肿得老高,青紫一片。被蛇尾抽的那一下,比想象中严重。 得处理一下,不然发炎了就麻烦了。 他掏出急救包,先用清水把伤口洗干净,然后撒上止血药粉,用纱布包好。药粉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额头上直冒冷汗。 包好伤口,他又捧了几口水喝。溪水冰凉,喝下去舒服多了。 正喝着,突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王三强猛地回头,只见对岸的树林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他。不是蛇,不是雕,是......猞猁! 又是它!昨天放过它一马,今天又来了! 王三强心里火起。这畜生还没完了! 他端起枪,瞄准。可猞猁很狡猾,躲在树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对峙了一会儿,猞猁突然动了。不是冲过来,而是转身跑了,跑得飞快,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王三强一愣。这就跑了?不像猞猁的作风啊。 他正疑惑,突然听到一阵“嗡嗡”声。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是一大群虫子。 他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溪对岸的空中,黑压压的一片,正朝这边飞过来!是野蜂群! 王三强这才明白,猞猁不是怕他,是怕野蜂!它刚才肯定捅了马蜂窝! 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蜂群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头顶。 王三强急中生智,抱起背篓,扑通一声跳进了溪水里! 溪水不深,刚没过腰。他蹲下身,把整个身子都埋进水里,只露出口鼻呼吸。 蜂群在水面上盘旋,嗡嗡声震耳欲聋。有几只冲下来,在水面上打转,但不敢进水。 王三强憋着气,一动不敢动。水很凉,冻得他直打哆嗦。腿上的伤口泡了水,疼得更厉害了。 但他咬牙忍着。跟命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 蜂群盘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渐渐散了。王三强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安全了,才敢从水里出来。 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背篓也湿了,好在包了油布和桦树皮,里面的山参应该没事。 他哆哆嗦嗦地爬上岸,赶紧生火。湿衣裳不烤干,非感冒不可。 火生起来了,他脱了衣裳,一件件烤。腿上的纱布也湿透了,得重新包扎。 忙活完,天已经快黑了。今天又走不成了,得在这里过夜。 夜里,他发起了低烧。可能是伤口感染,也可能是着凉了。浑身发冷,直打摆子。 他往火堆边挪了挪,把火烧得更旺。然后掏出干粮,强迫自己吃下去。这个时候不能倒,一倒就完了。 吃了东西,身上暖和了些。他抱着枪,坐在火堆边,眼睛盯着黑暗深处。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家里的媳妇闺女,一会儿是那些山参,一会儿是今天的惊险遭遇......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去。现在不能想这些,得专心应付眼前的危险。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王三强又添了些柴,火焰重新窜起来,映红了他的脸。 远处的山峦像黑色的剪影,静静矗立。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凄清而悠长。 王三强握紧了枪。他知道,这一路走来,经历了蛇、雕、猞猁、蜂群......但最大的危险,可能还在后头。 但他不怕。他已经闯过了这么多关,还有什么好怕的?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而王三强的守护,还在继续。 为了背篓里的希望,为了家里的牵挂,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路再险,也要走下去。 第174章 满载而归,家人泪迎 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挣扎着起来了。一夜低烧,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了——离家已经十天,覃晓敏和孩子们肯定急坏了。 背篓更沉了。不是里面的山参多了,是他的力气少了。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把背篓背上肩。这十三棵山参,是他用命换来的,说啥也得带回家。 出山的路比进山时更难走。不是路变了,是他的身体垮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不得不停下来歇歇。靠在树上,喘得像拉风箱,汗水把衣裳都湿透了。 歇了一会儿,他继续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赶紧回家。 中午时分,他终于走出了老黑山,回到了相对熟悉的北沟子。这里的路好走多了,野兽也少。王三强松了口气,脚步也快了些。 又走了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王家屯的轮廓。青瓦房顶在阳光下闪着光,炊烟袅袅升起。王三强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家赶。腿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离家越近,心越急。 刚到屯口,就碰见了正在井台边打水的赵老四。老赵看见王三强,手里的水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三、三强?是你吗?真是你?”赵老四的声音都在抖。 “老四哥,是我。”王三强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干裂的嘴唇,疼得直咧嘴。 赵老四几步冲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个混小子!你还知道回来啊!这都十二天了!十二天!你再不回来,我们就要进山找你了!” “对不住,老四哥。”王三强心里一暖,“山里有点事,耽搁了。” “啥事能耽搁这么久?”赵老四抹了把眼泪,这才注意到他的样子——衣裳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全是伤,腿一瘸一拐的,“你这是......遇到啥了?” “说来话长。”王三强摆摆手,“先回家,晓敏她们......” “对对对,先回家!”赵老四一拍大腿,“你是不知道,这些天晓敏天天站在院门口望,眼睛都哭肿了!孩子们也是,天天问爹啥时候回来......” 王三强心里一酸,再也等不及了,跟赵老四打了个招呼,就往家跑。 离家越近,心跳得越快。转过最后一个弯,就看见自家那五间大瓦房了。院门开着,院里静悄悄的。 王三强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去。 堂屋的门帘掀着,能看见里面。覃晓敏正坐在炕上,背对着门,怀里抱着八丫。大丫二丫在旁边写字,三丫四丫在玩翻花绳,五丫六丫趴在地上看蚂蚁,七丫在炕上爬来爬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王三强看得出,媳妇的背影透着疲惫,孩子们的玩闹也少了往日的欢快。 “我回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覃晓敏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王三强,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爹!”大丫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王三强的腿,“爹!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接着是二丫,三丫,四丫......七个闺女全扑过来了,把王三强团团围住,又哭又笑,像一群小麻雀。 “爹,你去哪儿了?俺们都想死你了!” “爹,你咋才回来?娘天天哭!” “爹,你看,俺又认了十个字!” “爹,俺会翻新花样了!” 王三强挨个摸着闺女们的头,眼睛也湿了:“爹也想你们,天天想......” “他爹......”覃晓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是你?不是俺在做梦?” 王三强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握住媳妇的手:“是我,晓敏,我回来了。” 覃晓敏的手冰凉,还在抖。她盯着王三强的脸,看了又看,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拳头像雨点似的砸在他胸口。 “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回来啊!你知道这些天俺是咋过的吗?白天怕,晚上怕,一闭眼就梦见你出事了......你要是回不来,俺和孩子们可咋活啊......” 王三强搂着媳妇,任由她打,任由她哭。他知道,这些天媳妇承受了太多,需要发泄。 孩子们也围过来,抱着爹娘,哭成一团。连最小的七丫,虽然不知道为啥哭,也跟着哇哇大哭。 哭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覃晓敏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王三强的样子——衣裳破了,脸上有伤,手上全是血泡,腿还一瘸一拐的。 “他爹,你这是......”她心疼地摸着他的脸,“遇到啥了?咋伤成这样?” “没事,都是皮外伤。”王三强故作轻松地说,“山里路不好走,摔了几跤。” “你骗俺。”覃晓敏的眼泪又下来了,“摔跤能摔成这样?你看看这衣裳,都撕成条了......” 王三强知道瞒不过去,只好简单说了说:“遇到了野猪群,还有蛇,还有金雕......不过都解决了,你看,我不是好好地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覃晓敏听得心惊肉跳。野猪群?蛇?金雕?随便哪一个都能要人命! “你个傻子!”她又哭又骂,“那些参就那么重要?比命还重要?你要是......你要是......”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王三强拍拍她的背,“再说了,这趟没白去。晓敏,咱们发财了。” 他示意孩子们都出去,然后把背篓拿到炕上。解开层层包裹,打开木匣。 十三棵山参,整整齐齐地摆在苔藓里。最大的那两棵六品叶,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覃晓敏的眼睛都直了。她虽然不懂参,可看这品相,看这大小,也知道不是凡品。 “这、这是......” “六品叶。”王三强拿起一棵,小心翼翼地捧给媳妇看,“这种参,可遇不可求。这一棵,少说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覃晓敏小声问。 王三强摇摇头。 “三千?”覃晓敏的声音更小了。 王三强还是摇头。 覃晓敏的呼吸急促起来:“三、三万?” “不一定,得看买主。”王三强说,“但肯定不是小数目。这两棵六品叶,加上那十一棵五品叶,够咱们家吃穿一辈子了。” 覃晓敏呆呆地看着那些参,半天没说话。突然,她抱住王三强,又哭起来:“他爹,咱们不要这些参了,咱们不要了......俺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傻话。”王三强搂着媳妇,“有了这些钱,咱们就能送闺女们去县城读书,就能盖更大的房子,就能过上好日子。我受这些罪,值。”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老四的声音在院里响起:“三强,三强在家没?听说你回来了?” 王三强赶紧把木匣盖好,用布盖住。然后走出堂屋。 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赵老四,孙福贵,李福贵,孙志刚,王铁柱,还有屯里的几个老人。都是听说他回来了,特意来看他的。 “三强,你可算回来了!”孙福贵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我的天,你这是......掉沟里了?” “没事,皮外伤。”王三强笑着说,“让大家担心了。” “可不是担心吗?”李福贵说,“你走的时候说最多半个月,这都十二天了还没信儿,我们都准备进山找你了!” “对不住,山里有点事耽搁了。”王三强抱拳,“让大家费心了。” “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老栓拍拍他的肩膀,“三强啊,往后可不敢这么冒险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媳妇,有八个闺女,你要是出点啥事,这一大家子可咋整?” “老叔说的是,我记住了。”王三强诚恳地说。 正说着,覃晓敏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还红着。她强挤出笑容:“各位叔伯兄弟,都进屋坐吧,俺去沏茶。” “不了不了。”赵老四摆摆手,“看到三强平安回来,我们就放心了。你们两口子好好说说话,我们先回去了。” “对对,我们先走了。” “三强,好好养伤。”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大伙儿都走了,院里又安静下来。 覃晓敏这才松了口气,拉着王三强进屋:“快,把衣裳脱了,俺看看伤得咋样。” 王三强拗不过,只好脱了衣裳。这一脱,覃晓敏的眼泪又下来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腿上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有血迹。 “我的天......”她捂着嘴,“他爹,你这......” “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王三强赶紧安慰她,“养几天就好了。” 覃晓敏没说话,转身去灶间烧水。水烧开了,她兑了温水,用软布一点一点给王三强擦洗身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生怕弄疼了他。 洗了身子,又换了药。覃晓敏的手艺很好,包扎得又整齐又牢固。 忙活完,天已经黑了。覃晓敏去做饭,特意煮了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还蒸了鸡蛋羹——这都是养伤的吃食。 吃饭的时候,八个闺女都围着爹,这个夹菜,那个盛饭,把王三强照顾得妥妥帖帖。 “爹,你吃鸡蛋,补身子。” “爹,喝粥,俺娘熬的可香了。” “爹,俺给你吹吹,烫。” 王三强看着闺女们,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原因。 吃完饭,孩子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却都睡不着。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那些参......你打算咋办?” “去省城卖。”王三强说,“县里卖不上价,省城药材公司多,能卖个好价钱。” “啥时候去?” “等我伤好点就去。”王三强想了想,“不能拖,时间长了参会掉秤(水分蒸发,重量减轻)。” “俺跟你一起去。”覃晓敏说。 “不行。”王三强摇头,“家里离不开你。八个闺女,最小的才几个月,你走了谁照顾?” “可是你一个人......”覃晓敏担心地说,“还带着那么值钱的东西......” “没事,我有办法。”王三强拍拍她的手,“你就在家等着,等我卖了参,给你和闺女们带好东西回来。” 覃晓敏知道拗不过男人,只好说:“那你千万小心。钱多钱少不要紧,人平安回来就行。” “知道了。”王三强搂住媳妇,“睡吧,这些天你也累坏了。”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终于睡着了。这些天,她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王三强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脑子里盘算着去省城的事——怎么去,找谁卖,卖多少钱...... 他知道,这趟省城之行,比进山采参还危险。山里的危险看得见,城里的危险看不见。但他必须去。 为了这个家,他什么都敢闯。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王三强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女,心里充满了力量。 有了她们,他就有了全世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好。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的狗叫声。王家屯的夜,安静而祥和。 王三强闭上眼睛,终于也睡着了。 梦里,他带着媳妇和闺女们去了省城,买了新衣裳,吃了好吃的,还照了全家福...... 这个梦,一定会实现。他相信。 第175章 安抚妻女,温情时光 天刚亮,王三强就醒了。不是睡醒了,是疼醒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尤其是腿上,火烧火燎地疼,像有根针在肉里搅。 他咬着牙,没敢动,怕吵醒身边的覃晓敏。媳妇这些天担惊受怕,昨晚终于睡了个安稳觉,他舍不得吵醒她。 可覃晓敏还是醒了。她睡觉轻,一点动静就能醒。感觉到身边的动静,她立刻睁开眼睛:“他爹,你咋了?哪儿疼?” “没事,就是伤口有点疼。”王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睡你的。” “疼得厉害不?”覃晓敏坐起来,掀开被子要看他的腿。 “真没事。”王三强拦住她,“天还早,你再睡会儿。” “还睡啥。”覃晓敏已经下炕了,“你躺着别动,俺去烧水,给你换药。” 王三强看着媳妇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有媳妇真好,有人疼,有人惦记。 不一会儿,水烧好了。覃晓敏兑了温水,端着盆进来。她又烧了一锅小米粥,这会儿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都是米香。 “来,先把衣裳脱了。”覃晓敏拧了热毛巾,开始给王三强擦身子。 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她仔细地擦着每一处伤口,擦到红肿的地方,更是轻得不能再轻。擦完了,又用干毛巾吸干水分,这才开始换药。 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覃晓敏倒吸一口凉气——小腿肿得老高,青紫一片,有些地方还渗着血水。 “这......这哪是皮外伤?”她的声音都抖了,“他爹,咱们得去医院!” “不用。”王三强摇摇头,“去医院太麻烦,还得花钱。我自己就是半个大夫,知道轻重。你帮我换药就行,养几天就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握住她的手,“晓敏,你信我。” 覃晓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拗不过男人,只好点点头,开始重新包扎。 她的手艺确实好,包扎得又整齐又牢固,比王三强自己包得强多了。 包扎完,天已经大亮了。孩子们也都醒了,一个个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 “爹!”大丫第一个扑过来,“你腿还疼不?” “不疼了。”王三强摸摸大丫的头,“有你娘照顾,好多了。” “爹,俺给你捶捶腿。”二丫蹲下身,小拳头轻轻捶着王三强的腿,“这样就不疼了。” “爹,俺给你讲故事。”三丫四丫挤过来,“俺们新学的故事,可好听了。” “爹,俺给你唱歌。”五丫六丫也凑过来,奶声奶气地唱起儿歌。 七丫最小,还不会说话,就趴在炕沿上,睁着大眼睛看着爹,嘴里“啊啊”地叫着。 八丫在摇篮里,被姐姐们的吵闹声惊醒了,“哇”地哭起来。覃晓敏赶紧去抱,可八丫哭得更凶了。 “来,给爹抱抱。”王三强伸出手。 覃晓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八丫递了过去。说也奇怪,八丫一到爹怀里,立刻就不哭了,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爹的脸。 “这孩子,跟爹亲。”覃晓敏抹了抹眼角。 “那是,我闺女嘛。”王三强抱着八丫,心里满满的。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覃晓敏特意蒸的鸡蛋羹。王三强坐在炕上,享受着闺女们的伺候——大丫喂粥,二丫夹咸菜,三丫四丫抢着喂鸡蛋羹,五丫六丫在一旁扇风,七丫趴在爹腿上,八丫在爹怀里。 覃晓敏看着这一幕,又哭又笑。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都值了。 吃完饭,王三强想下炕活动活动。覃晓敏赶紧拦住:“你干啥?伤成这样还想下地?” “躺久了也不行,得活动活动血脉。”王三强说,“我就在院里走走,不走远。” 覃晓敏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下炕。腿一着地,疼得王三强直咧嘴,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一步一步挪到院里,在石凳上坐下。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里的向日葵开得正艳,黄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爹,你看!”大丫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是俺的语文书,俺教你认字!” 王三强笑了。前世他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后来在商海打拼,自学了不少。不过看着闺女认真的样子,他没说破,而是点点头:“好啊,爹跟你学。” 大丫翻开书,指着一个字:“这个字念‘国’,国家的国。” “国。”王三强跟着念。 “这个字念‘家’,家庭的家。” “家。” “连起来念,国家。” “国家。” 大丫教得很认真,王三强学得也很认真。父女俩一个教一个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二丫看见了,也跑过来:“爹,俺也教你!俺教你算数!” 她找来几根小棍,在地上摆着:“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三......” 王三强看着闺女们,心里感慨万千。前世他忙着挣钱,很少有时间陪孩子。等他想陪的时候,孩子们都大了,不需要他了。这一世,他要好好补偿。 正学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丫跑去开门,是赵老四和孙福贵。 “三强,能下地了?”赵老四看见王三强坐在院里,有些意外。 “躺不住,出来透透气。”王三强说,“老四哥,福贵哥,坐。”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孙福贵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了点东西。” 王三强打开一看,是几块鹿茸片。这东西大补,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这太贵重了......”王三强想推辞。 “拿着吧。”孙福贵按住他的手,“你这次进山,是为了咱们大伙儿(指护林队的事),受了伤,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福贵哥言重了。”王三强说,“我进山是私事,跟护林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老四说,“你要不是护林队长,能进山那么深?能采到那些参?三强,咱们都明白,你不用瞒着。” 王三强不说话了。他知道,有些事瞒不住明白人。 “那些参......”赵老四压低声音,“打算咋处理?” “去省城卖。”王三强没隐瞒。 “啥时候去?” “等我伤好点。” “一个人去?” “嗯。” 赵老四和孙福贵对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三强,不是我们多嘴。”孙福贵说,“你一个人带着那么值钱的东西,太危险。要不,我们陪你去?” “不用。”王三强摇头,“家里离不开你们。护林队刚成立,好多事等着处理。我这边自己能应付。” “可是......” “放心吧。”王三强笑了笑,“我有分寸。”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护林队的事,这才告辞。 他们走了没多久,院门外又来了人——是韩思琪。 小伙子腿伤好了,走路利索多了。他拎着一网兜苹果,一进门就喊:“王大叔!听说您回来了,我特意来看您!” 王三强有些意外:“思琪?你咋来了?” “我能不来吗?”韩思琪把苹果放在石桌上,“听说您受伤了,严重不?” “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王三强说,“你腿好了?” “好了,全好了!”韩思琪拍拍腿,“多亏您上次救得及时,医生说再晚点就麻烦了。” 他坐下来,眼睛亮晶晶的:“王大叔,您这次进山,是不是又遇到啥惊险的事了?跟我说说呗!” 王三强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哭笑不得。这孩子,对打猎是着了魔了。 “没啥好说的,就是些平常事。”王三强轻描淡写。 “您别骗我。”韩思琪说,“赵师傅都跟我说了,您这次进的是老黑山深处,那地方野兽多,危险得很。您能平安回来,肯定经历了不少事。” 王三强没办法,只好挑了几件不太危险的事说了说。就这,韩思琪也听得眼睛发直,连连惊叹。 “王大叔,您太厉害了!”他由衷地说,“等我腿全好了,您带我进山转转呗?不用去老黑山,就在附近转转就行。” “这个......”王三强有些犹豫。 “王大叔,求您了!”韩思琪双手合十,“我就想看看您是怎么打猎的,怎么在山里生存的。我保证听话,不乱跑。” 王三强看他诚心,想了想,点点头:“行,等我伤好了,带你去北沟子转转。但说好了,一切都得听我的。” “一定听!绝对听!”韩思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韩思琪告辞了。临走前,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王大叔,这是我这些天跟赵师傅学的,记的笔记。您帮我看看,有啥不对的地方。” 王三强接过来,翻了翻。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有动物的脚印,有植物的特征,有打猎的技巧......字迹工整,看得出来是用心了。 “记得不错。”王三强点点头,“就是有些地方理解错了。比如这个野猪的习性,不是这样的......” 他耐心地讲解起来。韩思琪听得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这一讲,就讲了小半个时辰。覃晓敏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思琪啊,你王大叔可从来没这么耐心过。他这是把你当亲徒弟了。” 韩思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婶子,您别笑话我。我是真喜欢学这个。” “喜欢就好。”覃晓敏说,“中午别走了,在家吃饭。” “不了不了。”韩思琪赶紧站起来,“我爸妈还在家等我呢。王大叔,您好好养伤,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送走韩思琪,已经中午了。覃晓敏去做饭,王三强继续在院里晒太阳。 下午,他让大丫把闺女们都叫到跟前,开家庭会议。 “闺女们,爹跟你们说个事。”王三强看着围在身边的八个女儿,“爹过几天要去省城,可能要去好几天。你们在家要听娘的话,能不能做到?” “能!”孩子们齐声回答。 “大丫,你是大姐,要多帮娘干活。” “嗯!”大丫用力点头。 “二丫,你是二姐,要看着妹妹们,别让她们乱跑。” “知道!” “三丫四丫,你们俩要乖,别打架。” “俺们不打架!”双胞胎异口同声。 “五丫六丫,你们要好好吃饭,快点长大。” 两个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七丫,你要学着走路了。” 七丫“啊啊”地叫着,好像在答应。 “八丫......”王三强看着怀里的小女儿,“你要乖乖吃奶,等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八丫睁着大眼睛,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王三强心里一酸。这一大家子,都是他的牵挂。他舍不得走,可必须走。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又说起了去省城的事。 “他爹,你真不用俺陪你去?”覃晓敏还是担心。 “真不用。”王三强搂着媳妇,“你在家照顾闺女们,我才能放心。再说了,省城我熟,没事。” “你咋熟?你又没去过省城几次。” “我......”王三强语塞。前世他去过无数次省城,可这话不能说。 “反正你放心吧。”他转移话题,“等我卖了参,你想买啥?新衣裳?金镯子?还是......” “俺啥也不要。”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俺就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傻媳妇。”王三强亲了亲她的额头,“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回来。” 夜更深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一家十口人身上。 王三强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女,心里充满了力量。 为了她们,他什么都能闯,什么都能扛。 而她们,就是他闯荡的动力,扛下去的勇气。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的狗叫声。王家屯的夜,安静而祥和。 王三强闭上眼睛,终于也睡着了。 梦里,他卖了好价钱,给媳妇买了金镯子,给闺女们买了新衣裳,还照了全家福...... 这个梦,很快就会实现。 第176章 火车风云,初显锋芒 王三强的伤养了整整七天,才能正常走路。虽然腿还有点瘸,但总算不用人扶了。这七天里,覃晓敏像伺候祖宗似的伺候他,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野鸡汤、鱼汤、鹿茸炖鸡......都是大补的东西。 孩子们也懂事,大丫二丫帮着娘干活,三丫四丫看着妹妹,五丫六丫不吵不闹,连七丫都学会了自己玩,不缠着爹。 第八天早上,王三强决定出发了。不能再拖了,山参越早出手越好。 出发前,他把背篓重新整理了一遍。十三棵山参用苔藓包好,放进特制的木匣里。木匣外面包了三层油布,又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行李包,谁也想不到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宝贝。 覃晓敏给他准备了干粮——二十张白面饼,十个煮鸡蛋,还有一罐头瓶咸菜。又给他缝了个贴身的小口袋,里面装了二百块钱——这是家里全部的现金了。 “他爹,路上小心。”覃晓敏红着眼圈,“钱多钱少不要紧,人平安回来就行。” “知道了。”王三强抱了抱媳妇,“在家等我,最多十天,肯定回来。” 他又挨个抱了抱闺女们。大丫懂事地说:“爹,你放心吧,俺会帮娘看家的。”二丫塞给他一个自己编的平安结:“爹,这个给你,保平安的。”三丫四丫各塞了一块糖:“爹,路上吃。”五丫六丫抱着他的腿不撒手:“爹早点回来。”七丫还不会说话,只是“啊啊”地叫着。八丫在覃晓敏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王三强心里酸酸的,但还是转身走了。不能回头,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先去了屯委会,跟赵老四交代了护林队的事。又去了韩思琪家,跟韩建国打了声招呼——去省城卖参这事,得有个靠谱的关系兜底。 韩建国很支持:“三强同志,你放心去。省城药材公司我有熟人,到时候我给你写封信,你带着去。” “谢谢韩同志。”王三强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 一切准备妥当,他才去了县汽车站。从王家屯到省城,得先坐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坐火车。 汽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颠簸得厉害。王三强抱着背篓,坐在最后一排。背篓就放在腿上,谁也别想碰。 车开了三个小时才到县里。王三强又马不停蹄地去火车站买票。 八十年代初的火车站,乱得很。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吵吵嚷嚷的。抽烟的,嗑瓜子的,睡觉的,干啥的都有。 王三强买了张硬座票,晚上十点的车。离发车还有六个小时,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篓就放在身边,一只手始终搭在上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黑了,候车室里亮起了昏黄的灯。人更多了,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不知名的臭味。 王三强眯着眼睛,似睡非睡。耳朵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靠近。不是路过,是直接冲着他来的。 他睁开眼,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的:“大哥,去哪儿啊?” “省城。”王三强淡淡地说。 “巧了,我也去省城。”男人自来熟地在他旁边坐下,“一个人啊?” “嗯。” “带这么多东西?”男人瞄了一眼背篓,“装的啥啊?挺沉的吧?” “没啥,就是些山货。”王三强把背篓往身边挪了挪。 “山货好啊。”男人眼睛一亮,“我正好是做山货生意的。大哥,你这货卖不卖?我出高价。” “不卖。”王三强断然拒绝。 “别急着拒绝嘛。”男人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咱们聊聊。我叫刘三,在省城有门路,啥货都能出手,价格绝对公道。” 王三强没接烟:“我说了,不卖。” 刘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行行行,不卖就不卖。那大哥,你饿不?我去买点吃的,咱们一起吃点?” “不用,我有干粮。” 刘三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但王三强注意到,他没走远,就在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睛还时不时往这边瞟。 被盯上了。王三强心里冷笑。这种人他前世见多了,专在火车站盯梢,看见带东西多的就往上凑,不是骗就是偷。 他提高警惕,把背篓抱得更紧了。 又过了一会儿,开始检票了。人群像潮水似的往检票口涌。王三强没急着往前挤,等人都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背着背篓慢慢往前走。 上了车,找到座位。是个三人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篓放在里面,靠着窗。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个孩子,男的拎着大包小包。旁边过道对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看报纸。 车开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很多人都睡着了。 王三强没睡。他闭着眼睛,耳朵却听着周围的动静。 半夜两点多,车厢里鼾声四起。王三强感觉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很轻。 他微微睁开眼,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手伸向他对面那对夫妻的行李。 扒手! 王三强没动声色。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惹到他头上,他不想管闲事。 可那扒手得手后,又转到了王三强这边。眼睛盯着他怀里的背篓,手慢慢伸了过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背篓的瞬间,王三强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腕! “啊!”扒手惊叫一声,想挣脱,可王三强的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兄弟,手伸错地方了吧?”王三强冷冷地说。 车厢里的人都惊醒了。对面的年轻夫妻也醒了,看见这一幕,赶紧检查自己的行李。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女的惊叫道。 王三强一用力,把扒手拽到过道上。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一摸,掏出一个钱包,扔给那对夫妻:“看看是不是你们的。” “是!是我们的!”男的接过钱包,连连道谢,“大哥,谢谢您!谢谢您!” 扒手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恶狠狠地说:“你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王三强手上加力,扒手疼得嗷嗷叫。 “大哥,大哥我错了!您饶了我吧!”扒手求饶了。 王三强这才松开手,一脚把他踹开:“滚!” 扒手连滚爬爬地跑了。车厢里响起一片掌声。对面的年轻夫妻又是递烟又是道谢,王三强都婉拒了。 经这一闹,他更不敢睡了。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里的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又出事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呼吸急促。 “救命啊!救命啊!”旁边一个老太太哭着喊,“我老头心脏病犯了!谁有药啊?” 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喊乘务员,有人帮忙扶老头,可就是没人有药。 王三强站起来,走过去。他前世做生意应酬多,也有心脏病,随身带着速效救心丸。这一世虽然没有,但他知道怎么急救。 “让开,我看看。”他蹲下身,检查老头的状况。 确实是心脏病发作,很危险。他立刻让老头平躺,解开衣领,保持呼吸通畅。又让人找来湿毛巾,敷在老头额头上。 “乘务员!快去找医生!”他喊道。 可火车正在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医生? 老头的情况越来越糟,嘴唇都紫了。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 王三强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那是他进山前准备的急救药,里面有几片硝酸甘油。虽然不是速效救心丸,但也能缓解症状。 他倒出一片,塞进老头舌下。然后开始做心肺复苏——这是他前世学的,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一下,两下,三下......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车厢里的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过了约莫五分钟,老头的脸色渐渐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他慢慢睁开眼睛,虚弱地说:“谢、谢谢......” “没事了,好好休息。”王三强松了口气,站起身。 老太太“扑通”一声跪下了:“恩人!您是我老两口的救命恩人啊!” “大娘快起来。”王三强赶紧扶起她,“举手之劳,不用这样。” 乘务员赶来了,把老头扶到卧铺休息。车厢里又响起一片掌声。这次更热烈,更真诚。 王三强回到座位,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累的。心肺复苏是个体力活。 对面的年轻夫妻看他的眼神更敬佩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也放下报纸,主动跟他搭话:“同志,您刚才那几下,很专业啊。您是医生?” “不是,就是懂点急救常识。”王三强说。 “不简单。”中年人递过一张名片,“我叫李建国,在省城卫生局工作。您贵姓?” “王三强。” “王同志,今天多亏了您。要不是您,那位老人家就危险了。”李建国感慨地说,“现在像您这样见义勇为的人,不多了。” “应该的。”王三强淡淡地说。 两人聊了起来。李建国很健谈,从卫生局的工作聊到省城的发展,又从省城的发展聊到国家政策。王三强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但他注意到,在车厢的另一头,有几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不是刘三那伙人,是几个新面孔,眼神不善。 又来了。王三强心里冷笑。看来今天这趟车,不太平。 果然,车快到省城的时候,那几个人行动了。 他们一共四个,分散在车厢的不同位置。其中一个走到王三强这边,故意撞了他一下。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连道歉。 王三强没理他,只是把背篓往怀里紧了紧。 那人讪讪地走了。可王三强感觉到,就在刚才碰撞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口袋。 碰瓷加栽赃。老把戏了。 他不动声色,等那人走远了,才伸手进口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手表,上海牌的,还挺新。 他冷笑一声,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座位缝隙里。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开始行动了。其中一个突然大喊:“我的手表丢了!上海牌的手表!刚买的!” 车厢里又乱了。乘务员过来询问情况。 “肯定是被偷了!”丢表的人哭丧着脸,“我花了一百多块钱买的呢!” “大家帮忙找找。”乘务员说。 那几个人开始在车厢里搜查。很快就搜到了王三强这边。 “这位同志,麻烦您站起来一下,我们搜搜。”领头的人说。 “凭什么?”王三强冷冷地说。 “为了证明您的清白嘛。”那人皮笑肉不笑,“大家都搜了,就您不搜,不合适吧?” “就是就是。”另外几个人附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车厢里的人都看着王三强。对面的年轻夫妻想说话,被王三强用眼神制止了。 “行,搜吧。”王三强站起身,张开双臂。 那几个人开始搜查。翻了他的口袋,翻了他的行李,连鞋都脱下来检查了。可什么都没找到。 领头的人脸色变了:“不可能!肯定在你身上!” “搜也搜了,查也查了,还想怎样?”王三强说,“要不,你们也让我搜搜?” “你搜我们?凭什么?”那人恼羞成怒。 “就凭你们诬陷好人。”王三强突然出手,一把抓住领头那人的手腕,从他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正是那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王三强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手表。 车厢里一片哗然。 “原来是你自己偷了表,还想栽赃!” “太缺德了!” “乘务员,把他们抓起来!” 那几个人见势不妙,想跑。可车厢里挤满了人,哪跑得掉?很快就被乘务员和乘客们制服了。 王三强把表和布包交给乘务员:“同志,这事您处理吧。” “王同志,谢谢您。”乘务员感激地说,“今天要不是您,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 “应该的。”王三强说。 车终于到站了。省城火车站比县里大得多,人也多得多。王三强背着背篓,随着人流下车。 走出车站,天已经大亮了。省城的街道宽阔,车来车往,比县里繁华多了。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省城,我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177章 省城卖参,天价成交 省城的早晨,比山里来得早。天刚亮透,街上就已经人来人往了。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公交车哐当哐当开过,还有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王三强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有些恍惚。前世他来省城无数次,可那是几十年后的省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现在的省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楼房,窄窄的街道,人们的穿着也朴素,蓝的灰的,很少见鲜艳颜色。 但他没时间感慨。背篓里的山参,得尽快出手。这东西金贵,拖不得。 他先找了个早点摊子,要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手脚麻利,豆腐脑盛得满满当当,淋上酱油、辣椒油,撒上香菜、榨菜末,香得很。 “同志,您是外地来的吧?”摊主一边炸油条一边问。 “嗯,从县里来的。”王三强说。 “来办事?” “卖点山货。” 摊主眼睛一亮:“山货好啊!啥山货?蘑菇?木耳?还是......” “就是些土特产。”王三强含糊地说,低头吃豆腐脑。 摊主识趣地没再问,转身招呼其他客人了。 吃完早饭,王三强打听了一下路。药材公司在市中心,离火车站有五六里地。他没坐公交——背着这么值钱的东西,挤公交不安全。也没舍得打车,八十年代初,出租车金贵得很,一般人坐不起。 他决定走着去。一来省钱,二来能熟悉一下环境。 省城的街道,比县里宽,也干净。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王三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眼睛观察着四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市中心。这里更繁华了,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副食品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药材公司在一栋三层小楼里,门脸不大,但招牌很显眼:省药材公司。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这年头,能坐小轿车的都是大人物。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大厅,摆着几个柜台,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药材:人参、鹿茸、灵芝、天麻......墙上挂着锦旗和奖状,显得很正规。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女营业员,正在织毛衣。看见王三强进来,头也没抬:“买啥?” “我找你们经理。”王三强说。 女营业员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王三强穿着普通的蓝布褂子,黑裤子,脚上是双解放鞋,背个破背篓,一看就是乡下人。 “经理不在。”女营业员低头继续织毛衣,“你有啥事跟我说就行。” “我有点药材想卖。”王三强说。 “啥药材?我们这不收零散货。”女营业员不耐烦地说。 “不是零散货,是好货。”王三强从怀里掏出韩建国写的信,“这是介绍信。” 女营业员瞥了一眼信,这才放下毛衣,接过信看了看。看到落款是“韩建国”,脸色变了变,语气也客气了些:“你等等,我去问问。” 她拿着信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那封信。 “你就是王三强同志?”中年男人问。 “是我。” “我是药材公司的副经理,姓张。”张经理说,“韩主任在信里说了,你是咱们县的优秀猎手,手里有好货。来,这边请。” 他把王三强让到里间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毛主席像。 “坐。”张经理倒了杯茶,“王同志,韩主任说你有山参?” “嗯。”王三强把背篓放在地上,解开绳子,一层层打开包裹。 当木匣露出来时,张经理的眼睛亮了。等王三强打开木匣,露出里面用苔藓包着的山参时,张经理“嚯”地站起来,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这、这是......”他凑近了看,手都在抖,“六品叶?还是两棵?” “两棵六品叶,十一棵五品叶。”王三强说。 张经理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棵六品叶,凑到窗前,借着光仔细看。越看,呼吸越急促。 “好参!好参啊!”他喃喃地说,“我干药材这行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参!看这芦头(根茎连接处),看这珍珠疙瘩,看这须子......少说长了六十年!” 他又拿起一棵五品叶看了看,同样赞不绝口:“这五品叶也好,棵棵饱满,须子完整,没有虫蛀鼠咬的痕迹。王同志,你这是从哪儿采的?” “老黑山。”王三强说。 “老黑山......”张经理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可险啊!难怪能出这样的好货。” 他放下参,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定了定神:“王同志,这些参,你打算怎么卖?” “张经理是行家,您给个价。”王三强说。 张经理沉吟了一会儿,说:“现在市面上的行情,普通的四品叶,一棵大概一百到一百五。五品叶,要翻倍,三百到五百。至于六品叶......可遇不可求,没有固定价。去年省城拍卖过一棵,拍了八千。” 王三强心里有数了。但他没说话,等着张经理继续。 “你这批货,品质极好。”张经理接着说,“尤其是那两棵六品叶,品相完美,年头足。这样吧,我代表公司给你个价:五品叶,每棵五百;六品叶,每棵一万。你看怎么样?” 王三强算了算。十一棵五品叶,五千五;两棵六品叶,两万;总共两万五千五。 这个价,比他预想的要高。但他知道,还能再高。 “张经理,我是山里人,不懂行情。”王三强缓缓开口,“但我知道,这样的参,不是年年都有的。老黑山那地方,去一趟不容易,我差点把命搭上。” “理解理解。”张经理连连点头,“这样,我再加一点:五品叶,每棵五百五;六品叶,每棵一万二。总共两万九千五,凑个整,三万!怎么样?”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张经理既然能开口加到三万,说明这批参值更多。药材公司是国营单位,收购价有上限,但实际价值可能远远不止。 “张经理,您看这样行不。”王三强说,“这些参,我先放在您这儿。您找人估估价,看看能值多少。要是合适,我就卖;要是不合适,我再想别的办法。” 张经理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山里汉子这么精明。但他也知道,王三强说得在理。这样的好货,确实应该好好估价。 “行!”张经理一拍大腿,“王同志,你是个明白人。这样,你先住下,我马上组织人估价。最迟明天给你答复。” “住哪儿?”王三强问。 “我们公司有招待所,就在后面。”张经理说,“我让人给你安排。” 他叫来刚才那个女营业员:“小刘,带王同志去招待所,开个单间。费用公司出。” 小刘这会儿态度好多了,笑盈盈地说:“王同志,跟我来。” 招待所就在药材公司后院,是一排平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子,有暖水瓶。比王三强想象的好多了。 “王同志,您先休息。”小刘说,“吃饭在食堂,出门右拐就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谢谢。”王三强说。 小刘走了。王三强把门关好,这才敢松口气。背篓放在床底下,用凳子挡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 三万,不少了。但直觉告诉他,还能更高。 他前世做生意,最明白一个道理:好东西要卖给识货的人。药材公司是识货的,但他们是国营单位,收购价有限制。要是能找到私人买家......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八十年代初,私人买卖还不合法,风险太大。而且,他也不认识什么私人买家。 还是等药材公司的估价吧。能卖三万,已经很好了。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干很多事。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王三强警惕地问:“谁?” “是我,小刘。”门外说,“王同志,张经理让我带您去吃饭。” 王三强这才开门。小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饭票:“食堂开饭了,我带您去。” 食堂就在隔壁,是个大屋子,摆着十几张桌子。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都是药材公司的职工。看见小刘带个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打量着。 小刘给王三强打了饭: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炖粉条,一份炒土豆丝。菜里油水不多,但量大,管饱。 王三强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他不想引人注意。 可偏偏有人注意他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饭盒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兄弟,新来的?” “嗯。”王三强含糊地说。 “哪个部门的?” “不是公司的,是来办事的。” “办事?”那人眼睛转了转,“办啥事?买药还是卖药?” 王三强没说话,继续吃饭。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姓赵,是公司采购科的。你要是卖药材,找我啊,我能给你高价。” 王三强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我已经跟张经理谈好了。” “张经理?”赵采购笑了,“老张那人,抠门得很。他给你啥价?我保证比他高。” 王三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能高多少?” “那得看货。”赵采购压低声音,“兄弟,你手里有啥好货?人参?鹿茸?还是......” “就是些普通山货。”王三强说。 赵采购显然不信,但看王三强不肯说,也不好再问。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找我。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说完,他端着饭盒走了。 王三强拿起名片看了看:省药材公司采购科,赵志强。 他把名片揣进兜里。虽然不打算私下交易,但留个后路也好。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山参,还有那个赵采购的话。 如果药材公司给的价格不满意,要不要找赵采购?风险大,但可能赚得更多。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还是先等张经理的消息吧。 下午,他在房间里待不住,就出去转转。招待所附近有条街,卖什么的都有:小吃摊、杂货铺、修车铺......他慢慢走着,观察着这个时代的省城。 走到一个胡同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他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卖艺的。一个老头带着个小姑娘,小姑娘在翻跟头,老头在敲锣。 “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老头一边敲锣一边喊。 小姑娘翻了几个跟头,又耍了一套拳,赢得一片掌声。有人往场子里扔钱,一分两分的,也有扔五分的。 王三强看着那小姑娘,想起了自己的闺女们。大丫二丫也这么大了,要是也能上学,也能学点本事...... 他掏出一毛钱,扔进场子里。老头连连鞠躬:“谢谢!谢谢这位大哥!” 王三强转身走了。心里更坚定了:一定要把这批参卖个好价钱,让闺女们过上好日子。 回到招待所,天已经黑了。他吃了晚饭,早早睡了。明天还有大事要办。 第二天一早,小刘就来敲门了:“王同志,张经理请您去办公室。” 王三强赶紧起床,收拾了一下,跟着小刘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张经理,还有两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老中医。另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像个知识分子。 “王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张经理说,“这位是孙老,省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也是咱们省的名医。这位是李主任,省药材研究所的。” 王三强跟两人打了招呼。 “王同志,你的那些参,我们已经初步估价了。”张经理说,“孙老和李主任都看了,评价很高。” 孙老捋着胡子说:“老夫行医五十载,没见过这么好的参。尤其是那两棵六品叶,堪称参王。这样的参,药用价值极高,救人命都够。” 李主任也说:“从药材学的角度看,这批参的活性成分含量极高,是难得的珍品。” 张经理接着说:“所以,我们公司决定,出高价收购。经过研究,最终定价是:五品叶,每棵六百;六品叶,每棵一万五。总共两万七千六,凑个整,两万八!王同志,你看怎么样?” 王三强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两万八,比他预想的三万少了两千,但比昨天的两万九千五又少了一千五。看来,这就是药材公司的最高价了。 他知道,再谈也谈不上去多少了。国营单位有规定,不可能给得太高。 “行。”王三强点头,“就按张经理说的价。” 张经理松了口气,笑道:“王同志爽快!这样,咱们马上办手续。钱是现金还是存折?” “现金。”王三强说。存折不方便,他还要在省城买东西。 “好,我让小刘去财务科取钱。”张经理说,“你先坐会儿。” 不一会儿,小刘回来了,拎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把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钱!十元的大团结,捆成一沓一沓的,整整两万八千块! 王三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前世他身家上亿,可那是账面上的数字,不像现在,实实在在的钞票摆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点钱。一沓一千,一共二十八沓。他仔细点了一遍,没错。 “王同志,你再点点。”张经理说。 “不用了,信得过张经理。”王三强把钱装进手提包。手提包是张经理送的,黑色人造革,挺结实。 “那咱们签个合同。”张经理拿出一份合同,王三强看了,没问题,签了字。 交易完成。王三强提着沉甸甸的手提包,走出药材公司。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两万八!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干很多事! 但他没急着高兴。钱还没捂热乎,得赶紧存起来。这么多现金带在身上,太危险。 他找了家银行,开了个户,存了两万七,只留一千在身上。存折贴身放好,这才松了口气。 走出银行,他看着繁华的街道,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笔钱,是他的第一桶金。有了它,他就能带着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但现在,他还得去买点东西。给媳妇买件衣裳,给闺女们买点好吃的,还有...... 他迈开脚步,朝着百货大楼走去。 第178章 路见不平,再救孩童 省城的百货大楼,气派得很。五层高,外墙贴着马赛克,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王三强提着那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站在大楼门口,心里有些感慨。前世他逛过无数豪华商场,可都不如眼前这个土气的百货大楼让他激动——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消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是食品和日用品。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饼干、糖果、罐头、肥皂、牙膏......王三强先去了食品区。 售货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见王三强过来,热情地问:“同志,买点啥?” “给孩子们买点吃的。”王三强说。 “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售货员指着货架,“咱们这儿啥都有:上海的大白兔奶糖,北京的果脯,还有咱们省城特产的槽子糕......” 王三强看了一圈,最后买了五斤大白兔奶糖,三斤果脯,两盒槽子糕。又买了些饼干、罐头。这些东西在县城都难买,更别说屯子里了。 “同志,您可真舍得。”售货员一边打包一边说,“这些加起来得三十多块钱呢。” “孩子们喜欢,就买点。”王三强笑着说。 付了钱,他提着东西往二楼走。二楼是布料和成衣区。他想给覃晓敏买件衣裳。 布料的柜台前,几个妇女正在挑选。红的、蓝的、花的,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同志,给媳妇买布?”一个中年女售货员问。 “嗯。”王三强说,“有啥好料子?” “最好的就是的确良。”售货员指着一匹浅蓝色的布料,“这颜色鲜亮,耐穿,还不褪色。就是贵点,一尺三块五。” 王三强摸了摸,布料滑滑的,确实好。“来六尺。” “六尺?”售货员一愣,“做件上衣三尺就够了,六尺能做一身了。” “就六尺。”王三强说。他记得前世覃晓敏一直想要一身新衣裳,可到死都没穿上。这一世,他要让她穿最好的。 买了布,他又去了成衣区。给大丫二丫各买了一件碎花衬衫,给三丫四丫买了条红裙子,给五丫六丫买了双新鞋,给七丫八丫买了小衣裳。都是时兴的款式,价钱也不便宜。 一圈买下来,又花了五十多块。王三强算了一下,这一上午,已经花了一百多了。但他不心疼,钱挣来就是花的,花在家人身上,值。 提着大包小包从百货大楼出来,已经中午了。他找了个饭馆,要了碗炸酱面,两个肉包子。正吃着,突然听见外头传来吵闹声。 “求求你们,把孩子还给我......”一个女人的哭喊声,撕心裂肺的。 王三强放下筷子,走到门口看。 饭馆对面的胡同口,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面前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一脸凶相。 “还给你?说得轻巧!”老头指着妇女骂道,“这孩子是你偷的!我亲眼看见的!” “不是!这是我儿子!”妇女哭喊着,“他叫狗蛋,今年五岁......” “放屁!”老头打断她,“你说他是你儿子,他有啥特征?说啊!” 妇女愣住了,半天才说:“他、他左边耳朵后面有颗痣......” 老头冷笑一声,扒开小男孩的衣领:“大家看看,哪有痣?干干净净的!” 围观的群众凑过去看,果然,小男孩左边耳朵后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真没有痣!” “看来真不是她儿子!” “人贩子!抓住她!”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着要报警,有人骂妇女缺德。妇女百口莫辩,只是抱着孩子哭。 王三强皱了皱眉。他总觉得不对劲。那妇女哭得那么伤心,不像是装的。而且,如果真是人贩子,为什么当街抢孩子?还选在这么热闹的地方? 他仔细观察那个老头。老头眼神闪烁,说话时不敢看人的眼睛。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个眼神凶狠,一个神色慌张,都不对劲。 “等等!”王三强突然开口,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谁啊?”老头警惕地问。 “过路的。”王三强说,“我就是想问一下,你说这孩子是你孙子?” “对,是我孙子!”老头挺起胸膛,“我儿子儿媳上班忙,我带着孙子出来玩,结果被这女人抢走了!” “那你孙子叫啥名?多大了?生日是啥时候?”王三强一连串地问。 老头一愣,支吾着说:“叫、叫小宝,四岁,生日是......是......” “是啥时候?”王三强逼问。 “是六月!”老头后面的一个年轻人抢着说。 “六月几号?”王三强盯着他。 “六月......六月十五!”年轻人硬着头皮说。 王三强笑了,转身问妇女:“大姐,你儿子生日是啥时候?” 妇女哭着说:“三月十八,属猴的,今年五岁......” 王三强又看向老头:“听见没?人家说孩子五岁,属猴的。你说孩子四岁,属鸡的。到底谁说的对?” 老头脸色变了:“我、我记错了!是五岁,属猴的!” “那生日呢?” “也是三月十八!” “具体时辰?” “......” 老头答不上来了。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 “想跑?”王三强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一个年轻人的手腕。那年轻人挣扎着,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朝王三强刺来! 王三强早有防备,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年轻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另一个年轻人想跑,被围观群众拦住了。 老头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可没跑几步,就被两个年轻小伙子按住了。 “报警!快报警!”有人喊道。 不一会儿,警察来了。了解了情况后,把那三个人带走了。妇女抱着孩子,对王三强千恩万谢。 “大哥,要不是您,我儿子就......”妇女说着又要哭。 “大姐,别哭了,孩子找回来就好。”王三强说,“不过你得小心点,这些人贩子盯上你了,以后别让孩子一个人出来玩。” “我知道了,谢谢您,谢谢您......”妇女抱着孩子走了。 围观的群众也散了。王三强回到饭馆,面已经凉了。他三两口吃完,结了账,提着东西往外走。 刚走出饭馆,就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街对面,正盯着他看。其中两个,正是刚才那三个人贩子的同伙! 王三强心里一沉。麻烦了,被盯上了。 他装作没看见,提着东西往前走。那三个人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跟着。 王三强加快了脚步。这里是闹市区,他们不敢乱来。只要走到人多的地方,就安全了。 可那三个人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追了上来,一前一后把王三强夹在中间。 “兄弟,聊聊?”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流里流气的。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聊的。”王三强冷冷地说。 “别这么说嘛。”花衬衫笑了,“你坏了我们的好事,总得给个说法吧?” “什么好事?拐卖孩子叫好事?”王三强说。 花衬衫脸色一变:“少废话!识相的,把身上的钱拿出来,就当赔我们的损失。不然......” “不然怎样?”王三强放下手里的东西,活动了一下手腕。 花衬衫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人从左右包抄过来。街上行人看见这架势,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管闲事。 王三强知道,今天不动手是不行了。他前世练过几年武术,虽然这具身体没练过,但经验还在。 第一个人冲过来了,一拳打向他的面门。王三强侧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拉,那人惨叫一声,胳膊脱臼了。 第二个人从后面扑上来,想抱住他。王三强一个肘击,正中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花衬衫见状,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刀刃,朝王三强刺来。 王三强不敢大意。空手对白刃,最是凶险。他看准时机,在刀刺来的瞬间,猛地一侧身,同时一脚踹在花衬衫的膝盖上。 花衬衫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王三强夺过刀,抵住他的脖子:“还来不来?” “不、不来了!大哥饶命!”花衬衫吓得脸色煞白。 “滚!”王三强收起刀,踢了他一脚。 三个人连滚爬爬地跑了。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捡起地上的东西。 正要走,突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声音很小,像是被捂着嘴。 他心里一动,悄悄走过去。巷子很深,堆满了杂物。在巷子最深处,一个破棚子下面,有几个孩子蜷缩在一起,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才三四岁。他们都脏兮兮的,脸上有泪痕,身上有伤痕。 王三强数了数,一共五个孩子。 他明白了。这些人贩子不止拐了一个孩子,他们还藏着一批!刚才那三个人,是来看守这些孩子的。 他赶紧走过去:“孩子们,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孩子们惊恐地看着他,不敢说话。最大的那个男孩鼓起勇气问:“你、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们的人。”王三强说,“你们是不是被人抓来的?” 男孩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我们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他们打我们,不给我们饭吃......” 王三强心里怒火中烧。这些人渣! “别怕,我这就带你们出去。”他说着,开始解孩子们身上的绳子。 绳子解开了,孩子们还是不敢动。王三强知道,他们被吓坏了。 “这样,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公安局。”他说。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最后那个最大的男孩点点头:“我们跟你走。” 王三强带着五个孩子走出巷子。街上的行人看见这一幕,都围了过来。 “这是咋回事?” “这些孩子哪来的?” “是不是刚才那伙人贩子的?” 王三强大声说:“各位乡亲,这些孩子都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请大家帮忙报个警,送孩子们回家!” 立刻有人跑去报警。不一会儿,警察来了。这次来的不是片警,是刑警队的,开着吉普车。 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姓陈。他了解了情况后,握着王三强的手说:“同志,太感谢你了!这伙人贩子我们盯了很久了,一直没抓到证据。你今天可是帮了大忙!” “应该的。”王三强说。 陈队长看了看那五个孩子,叹了口气:“造孽啊!这些孩子,最小的才三岁......同志,还得麻烦你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 “行。”王三强爽快地答应了。 到了公安局,王三强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做完笔录,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陈队长送他出来,再次感谢:“王同志,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我们一定会给你申请见义勇为奖。” “不用不用。”王三强摆摆手,“只要孩子们能平安回家就行。” “对了,你住哪儿?我们派车送你回去。”陈队长说。 “不用麻烦,我住药材公司招待所,离这儿不远,走回去就行。”王三强说。 陈队长坚持要送,王三强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吉普车把他送到招待所门口,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回到房间,王三强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一下午,比进山打猎还累。 他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事。那些人贩子,那些孩子......心里沉甸甸的。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事。有些人为了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这一世,他虽然只是个普通猎户,但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小刘。 “王同志,张经理请您去一趟办公室。”小刘说。 王三强有些意外。不是已经交易完了吗?怎么又找他? 他跟着小刘去了办公室。张经理正在等他,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李建国,就是火车上那个卫生局的干部。 “王同志,你可回来了!”李建国看见他,激动地站起来,“我都听说了!你今天又做了件大好事!” 王三强一愣:“李主任,您怎么知道......” “省城就这么大,这么大的事,早就传开了。”李建国说,“王同志,你真是英雄啊!火车上救人,今天又救人,还抓了人贩子......我得给你写篇报道,好好宣传宣传!” “别别别。”王三强赶紧摆手,“我就是碰上了,搭把手,不值得宣传。” “怎么不值得?”李建国认真地说,“现在社会需要你这样的正能量!我要把你的事迹报到省里,让全省人民都学习!” 王三强哭笑不得。他真不想出这个风头。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懂。 张经理也劝:“王同志,李主任说得对。你这样的好人好事,就应该宣传。” 王三强想了想,说:“李主任,您要宣传也行,但别说我的名字,就说是个普通群众做的就行。” “这怎么行?”李建国不同意,“做好事不留名,那是雷锋。可咱们宣传先进事迹,就是要让人知道是谁做的,这样才能起到榜样作用。” 两人争执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报道可以用化名,但事迹要详细写。 送走李建国,张经理对王三强说:“王同志,你这次可给咱们县争光了。韩主任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王三强笑笑,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这事千万别传回屯里去。让覃晓敏知道了,又得担心。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王三强在食堂吃了晚饭,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他摸着怀里的存折,心里踏实了些。两万七,够用了。 但今天的事提醒了他:省城虽然繁华,但也不太平。他得早点回去,家里还有媳妇闺女等着呢。 他计划明天再买点东西,后天就回去。 窗外,省城的夜灯火通明。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王三强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晓敏,闺女们,等我。很快就回去了。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安稳。梦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还有那些人贩子凶狠的眼神...... 他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很多黑暗。但他相信,只要每个人都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搭把手,光明总会战胜黑暗。 而他,愿意做那个搭把手的人。 第179章 低调返乡,暗流涌动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就去买了回程的火车票。下午两点的车,到县里得晚上八九点,再坐汽车回屯子,得半夜了。 买完票,他又去了一趟百货大楼。昨天买的东西,都是给媳妇闺女的,今天他想买点实用的——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他先去了五金柜台。看中了一把新锄头,铁锹也买了一把,都是好钢口的。又买了把斧头,砍柴用。这些家伙事,在屯子里买不着这么好的。 接着去了日用品柜台。买了两个暖水瓶,印着红双喜的,看着就喜庆。又买了几个搪瓷盆,白的底儿,蓝边儿,结实耐用。还买了几条毛巾,几块香皂——屯子里洗澡不方便,有香皂擦擦身子也好。 最后去了文具柜台。给大丫二丫买了新书包,铅笔盒,还有一沓作业本。给三丫四丫买了彩色铅笔,给五丫六丫买了识字卡片。虽然她们还小,但早点准备着。 一圈买下来,又花了五六十块。东西多得提不动,他雇了辆三轮车,拉到火车站。 寄存了行李,他找了个饭馆吃饭。要了碗打卤面,加了个荷包蛋。正吃着,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百货大楼那边,抓了一伙人贩子!” “真的假的?人贩子敢在百货大楼那边活动?” “千真万确!我二舅在公安局,他说的。说是有个外地来的汉子,一个人打倒了三个人贩子,救了五个孩子!” “这么厉害?那汉子长啥样?” “听说是山里来的猎户,一身本事。具体长啥样不知道,公安局那边保密呢。” 王三强低下头,专心吃面。心里却想:消息传得真快。 吃完饭,他去了趟邮局。给家里拍了个电报,就三个字:“安,后归。”让覃晓敏知道他平安,后天到家。 从邮局出来,时间还早。他在街上慢慢溜达,看着这个时代的省城。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蓝灰的衣裳,骑自行车的居多,偶尔有小轿车开过,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走到一个街角,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他凑过去一看,是个摆摊算命的。一个戴墨镜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块红布,上面写着“神算子”。 “算不准不要钱!算准了随缘给!”老头吆喝着。 王三强前世不信这个,但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就凑过去看看。 “小伙子,算一卦?”老头看见他,招呼道。 “多少钱?”王三强问。 “随缘。”老头说,“看您面相,是有福之人。最近是不是发了笔财?” 王三强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您印堂发亮,眼角带喜,这是财运到了。”老头煞有介事地说,“不过......这财来得险,您是不是差点把命搭上?” 这下王三强真有点信了。他点点头:“接着说。” “这财是横财,但您命硬,压得住。”老头压低声音,“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财不露白。您这趟回去,得低调点,别让人知道您发了财。不然,祸事不远。” 王三强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树大招风。”老头说,“您现在是棵大树,多少人盯着呢。有人想借您的荫凉,有人想砍了您当柴烧。您得小心。” 说完,老头不再说话了,闭目养神。 王三强掏出一块钱,放在红布上,转身走了。心里却琢磨着老头的话。 树大招风......确实。他这次卖了这么多钱,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屯子里那些亲戚,尤其是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还有老娘,都不是省油的灯。 得想个办法,把这钱藏好。 他去了趟银行,又存了一万。这样身上只剩下一万七了。这一万七,他分成三份:七千存折,五千贴身带着,五千放在行李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做完这些,他才去火车站取了行李,上了车。 这回的车是硬座,人比来的时候还多。王三强抱着行李,挤了个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子。旁边是个年轻工人,抱着个大包袱。 车开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很多人都睡着了。 王三强没睡。他闭着眼睛,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怀里抱着行李,手一直放在上面。 半夜,车到了一个站。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就坐在王三强旁边。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一坐下,就开始打量王三强的行李。看了几眼,又看看王三强,咧嘴一笑:“兄弟,去哪儿啊?” “县里。”王三强淡淡地说。 “带这么多东西?”汉子瞄了一眼行李,“做买卖的?” “不是,就是些日用品。” “日用品?”汉子伸手想摸行李,“我看看都有啥。” 王三强一把按住他的手:“兄弟,手别乱摸。” 汉子脸色一变:“怎么?看看都不行?” “不行。”王三强盯着他的眼睛,“我的东西,凭什么让你看?” “嘿!脾气还挺大!”汉子站起来,露出胳膊上的纹身,“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王三强也站起来,“想找事?” 车厢里的人都醒了,看着他们。对面的老太太吓得直哆嗦,把小孙子搂在怀里。 乘务员听见动静过来了:“干什么呢?都坐下!” 汉子悻悻地坐下,但眼睛还盯着王三强的行李。王三强知道,被盯上了。 他不再睡觉,一直睁着眼睛。手放在怀里,那里有把匕首——是他昨天在省城买的,防身用。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汉子突然站起来,朝车厢另一头走去。王三强注意到,他是去找同伙了。 果然,不一会儿,回来了三个人。加上刚才那个汉子,一共四个。他们分散开来,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王三强围在中间。 “兄弟,咱们聊聊。”领头的还是那个汉子,“你这包里,装的都是钱吧?” “你管得着吗?”王三强冷冷地说。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汉子掏出把刀,在手里把玩着,“识相的,把钱拿出来,大家交个朋友。不然......” “不然怎样?”王三强也掏出匕首,“想抢?那就试试。” 四个汉子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王三强早有准备。他一脚踹翻第一个,匕首架在第二个脖子上,对剩下两个说:“再动,我就捅了他!” 那两个人不敢动了。车厢里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逃跑。 乘务员带着乘警赶来了。四个人见势不妙,想跑,可车厢里挤满了人,哪跑得掉?很快就被制服了。 “又是你?”乘警认出了王三强,“王同志,怎么又是你?” 王三强苦笑:“我也不想啊,可这些人非要找事。” 乘警把那四个人铐起来,带走了。车厢里这才平静下来。 对面的老太太心有余悸:“小伙子,你可真厉害。那四个人,你都敢跟他们打......” “没办法,他们逼的。”王三强说。 “你包里到底装了啥?他们为啥盯着你?”老太太好奇地问。 “就是些日用品。”王三强说,“可能看我一个人,好欺负吧。” 老太太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 经这一闹,王三强更不敢睡了。一直熬到天亮,车到了县里。 下车时,乘警特意送他出来:“王同志,路上小心。这帮人肯定还有同伙,你得多加防范。” “谢谢,我知道了。”王三强说。 他提着行李出了火车站。县里的汽车站就在旁边,他买了最早一班回屯子的车。 车上人不多,都是赶早的。王三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行李放在身边。车开了,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离家越来越近了。看着窗外的田野,熟悉的村庄,他心里暖暖的。 中午时分,车到了王家屯。王三强提着大包小包下车,腿都有些发软——这一路,太累了。 刚进屯子,就碰见了赵老四。老赵看见他,眼睛都直了:“三强?你回来了?咋买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添置点。”王三强说,“老四哥,这几天家里没事吧?” “没事,都好。”赵老四帮他提了一包东西,“就是你这一走,可把晓敏急坏了。天天站在院门口望,眼睛都哭肿了。” 王三强心里一酸:“我知道。” 两人说着话,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屯邻,都好奇地看着王三强的大包小包。 “三强回来了?这是发财了啊?” “买了这么多东西,得花不少钱吧?” “听说你去省城了?省城啥样啊?” 王三强含糊地应付着:“就是去看看,买点日用品。” 回到家,院门开着。大丫正带着妹妹们在院里玩,看见王三强,尖叫一声:“爹!爹回来了!” 八个闺女全扑过来了,把王三强团团围住。覃晓敏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王三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爹,你可回来了......”她哭着说,“这一走就是七八天,连个信都没有......” “我拍了电报,你没收到?”王三强问。 “电报?”覃晓敏一愣,“没有啊。” 王三强明白了。县里的电报到屯子里,得有人去取。屯子里没电话,没人通知,覃晓敏当然不知道。 “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放下行李,抱住媳妇,“你看,我给你买了好多东西。” 覃晓敏这才注意到那些大包小包:“你、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得花多少钱啊?” “没花多少。”王三强说,“走,进屋,我给你看。” 一家人进了屋。王三强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媳妇的的确良布,给闺女们的新衣裳、新书包,给家里买的暖水瓶、搪瓷盆...... 覃晓敏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爹,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你就别管多少钱了。”王三强说,“喜欢不?” “喜欢是喜欢,可是......”覃晓敏摸着那匹的确良布,眼圈又红了,“俺这辈子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 “以后天天穿。”王三强说,“等我再挣了钱,给你买更好的。” 他又拿出给闺女们买的东西。大丫二丫抱着新书包,笑得合不拢嘴。三丫四丫穿上新裙子,在屋里转圈。五丫六丫拿着识字卡片,咿咿呀呀地念。七丫八丫太小,还不懂,但看见姐姐们高兴,也跟着笑。 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正高兴着,院门外传来声音。是王大军和苗翠花,还有四弟王四民和四弟妹刘彩凤。他们听说王三强回来了,还买了一大堆东西,都跑来看热闹。 “三强回来了?”王大军一进门就喊,“听说你发财了?买这么多东西!” 苗翠花眼睛盯着那些东西,直放光:“哎呦,这布真好看!这暖水瓶,这搪瓷盆......三强啊,你这是真发财了!” 刘彩凤更直接,拿起一件碎花衬衫就往身上比划:“这衣裳真好看!三强哥,这是给谁买的?” 王三强皱起眉头:“放下。” 刘彩凤一愣:“咋了?看看都不行?” “我说放下。”王三强声音冷了下来。 刘彩凤悻悻地放下衣裳,嘴里嘟囔着:“小气样儿......” 王大军凑过来:“三强,听说你去省城卖参了?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王三强说,“就够买这些东西的。” “没多少?”苗翠花不信,“买这么多东西,没个三五百下不来吧?你那参肯定卖了大价钱!” “我说了,没多少。”王三强不想跟他们纠缠,“大哥大嫂,四弟四弟妹,你们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我们一家刚团聚,想清静清静。” 王大军脸色变了:“三强,你这话啥意思?我们是来看你的,你还赶我们走?” “就是!”苗翠花说,“三强啊,你现在有钱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你看你大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你也不说帮衬帮衬?” 王三强冷笑:“我怎么帮衬?我八个闺女,最小的才几个月,日子过得比你们还紧。你们有儿有女,身强力壮,自己不好好干活,整天想着占便宜,还好意思让我帮衬?” 王大军被说得面红耳赤,想发火,可看着王三强那眼神,又不敢。他知道,这个三弟,跟以前不一样了。 “行!你有钱!你厉害!”王大军摔门走了。苗翠花和刘彩凤也跟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覃晓敏担心地说:“他爹,你这样得罪他们,以后......” “不怕。”王三强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爱咋说咋说。只要我不偷不抢,靠本事挣钱,谁也说不出啥。”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这事没完。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他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家人。 夜里,他搂着覃晓敏,把存折拿出来给她看。 “两、两万七?”覃晓敏数了好几遍,手都在抖,“他爹,这是真的?” “真的。”王三强说,“你收好,这是咱们家的全部家当。” “俺、俺不敢收......”覃晓敏说,“这么多钱,万一丢了......” “所以才让你收好。”王三强说,“放在你这里,我放心。记住,这事谁也不能说,连你爹娘都不能说。” “俺知道。”覃晓敏把存折贴身放好,“他爹,有了这些钱,咱们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能。”王三强搂紧她,“咱们不光要过上好日子,还要让闺女们都有出息。大丫二丫要上学,三丫四丫要学手艺,五丫六丫要健康成长......这些钱,就是她们的未来。”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眼泪又下来了:“他爹,你真好......” “傻媳妇。”王三强亲了亲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王家屯的夜,安静而祥和。 可王三强知道,这份祥和,可能维持不了多久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不会让他安生过日子的。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世,他要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谁敢来破坏,他就跟谁拼命。 第180章 领导关注,机缘自来 日子像流水似的,转眼就到了八月底。兴安岭的天儿,已经有了秋的意思。早晨起来,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风里带着凉气。 王三强的伤全好了。腿上那道被蛇尾抽的印子,现在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他又开始忙活了——护林队的事要管,狩猎队的事要操心,家里那一大摊子也不能不管。 这天一早,他正带着韩思琪在北沟子转悠。小伙子腿伤好了之后,隔三差五就来找他,非要学打猎。王三强拗不过,只好带他出来转转,教他些基础的。 “思琪,你看这儿。”王三强蹲下身,指着地上的一串脚印,“这是什么脚印?” 韩思琪凑过去仔细看。脚印不大,梅花状,四个脚趾,还有一个肉垫印子。 “是......狍子?”他不太确定。 “对,是狍子。”王三强说,“但你看这脚印的深浅。前脚深,后脚浅,说明它在跑。再看这方向,是往东边去的。所以,这是一只受惊的狍子,正在逃跑。” “它为啥受惊?”韩思琪问。 王三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那里有动静。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狼。狍子胆子小,有点动静就跑。” 正说着,灌木丛里果然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一头野猪钻了出来,不大,也就百十来斤,正用獠牙在土里刨食。 韩思琪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枪。王三强按住他:“别动。” “为啥?这野猪不大,我能打!”韩思琪跃跃欲试。 “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王三强说,“你看那野猪的肚子,鼓鼓的,可能是怀崽子了。咱们打猎的规矩,怀孕的母兽不能打。” 韩思琪这才注意到,那野猪的肚子确实圆滚滚的。他讪讪地放下枪:“我忘了......” “规矩不能忘。”王三强认真地说,“打猎不是杀生,是生存。该打的打,不该打的不能碰。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韩思琪点点头,认真记下。 两人又转了一会儿,采了些蘑菇,挖了些野菜,这才往回走。回到屯里,已经晌午了。 刚进屯子,就看见屯委会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黑色的,车身上还印着字,可惜离得远,看不清。 “谁来了?”韩思琪好奇地问。 “不知道。”王三强心里却是一动。这车,看着眼熟。 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里站着几个人。除了赵老四、孙福贵他们,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五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气度不凡。另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拎着公文包,像个秘书。 覃晓敏正在院里忙活,看见王三强回来,赶紧迎上来:“他爹,你可回来了!这两位同志等你好一会儿了。” 王三强放下背篓,走过去。那个中山装男人主动伸出手:“你就是王三强同志吧?我是地区行署的周为民。” 地区行署?王三强心里一惊,赶紧握手:“周主任您好。我是王三强。” “别叫主任,叫我老周就行。”周为民很随和,“王同志,我可是久仰大名啊!” 王三强一愣:“周主任这话......” “你在省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周为民笑着说,“勇斗人贩子,解救被拐儿童......好样的!” 王三强这才明白过来。是李建国那篇报道起作用了。 “周主任过奖了,我就是碰上了,搭把手。”他谦虚地说。 “搭把手?”周为民摇头,“王同志,你太谦虚了。现在社会,就需要你这样见义勇为的精神!我这次来,一是代表地区行署,对你进行表彰。二呢,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想法?”王三强不解。 “对。”周为民在院里石凳上坐下,“王同志,你是咱们地区土生土长的猎人,对兴安岭这片山林最熟悉。现在国家提倡保护山林,发展林业经济,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王三强心里明白了。这是要听他的意见。他想了想,说:“周主任,我就是个猎户,没啥文化,说的不对您别见怪。” “但说无妨。” “我觉得,保护山林不能光靠禁猎。”王三强缓缓说道,“山里人靠山吃山,几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突然不让打猎了,大家怎么活?得有个过渡,有个出路。” 周为民眼睛一亮:“继续说。” “我有个想法。”王三强说,“咱们可以搞特种养殖。比如梅花鹿、野山鸡、紫貂这些,经济价值高,又不会破坏生态。还可以种药材,像人参、黄芪、刺五加,都是好东西。这样,山里人有了新营生,就不会再滥捕滥猎了。” “特种养殖?种药材?”周为民若有所思,“这个想法好!王同志,你具体说说,怎么搞?” 王三强就把前世知道的一些经验说了说。从选址到养殖技术,从销售到深加工,说得头头是道。周为民听得频频点头,那个戴眼镜的秘书更是飞快地记录着。 “好!太好了!”周为民一拍大腿,“王同志,你这些想法,跟咱们地区的规划不谋而合!这样,你写个详细的方案,我带回行署研究研究。要是可行,咱们就在你们屯子搞试点!” “试点?”王三强心里一喜。 “对!试点!”周为民说,“王同志,你来做这个试点负责人。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地区行署全力支持!”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王三强赶紧说:“谢谢周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周为民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护林队的情况,问了问屯里的生产生活,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握着王三强的手说:“王同志,好好干!我看好你!要是试点成功了,我给你记大功!” 送走周为民,院里的人都围了上来。赵老四激动地说:“三强,这下你可真出息了!地区行署的领导都亲自来了!” 孙福贵也说:“三强,以后咱们就跟着你干了!你说咋整就咋整!” 王三强心里也高兴,但面上很平静:“大家别急,这事得慢慢来。养殖也好,种药材也好,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咱们得从长计议。” 正说着,韩思琪挤了进来:“王大叔,您真厉害!连周主任都亲自来找您!” 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思琪,好好学,以后有你施展的时候。” 韩思琪用力点头。 晚上,王三强把这事跟覃晓敏说了。媳妇又惊又喜:“他爹,这是真的?地区领导让你搞试点?” “真的。”王三强说,“晓敏,咱们的机会来了。只要把这个试点搞好了,往后咱们家的日子,还有屯里人的日子,都能好起来。” “那......那得投多少钱啊?”覃晓敏担心地问。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三强说,“我有办法。再说了,周主任说了,地区行署会支持。咱们可以先搞个小规模的,慢慢来。” 覃晓敏这才放心,但又不放心地问:“他爹,这事会不会太冒险?万一搞砸了......” “搞不砸。”王三强信心满满,“我前世......哦不,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这些事。梅花鹿怎么养,野山鸡怎么驯,药材怎么种,我心里都有数。” 其实,他哪有数?前世他是做生意的,又不是搞养殖的。但他有前世的见识,知道哪些项目能赚钱,哪些是坑。这就够了。具体的技术,可以慢慢学,可以请专家。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养殖场、药材田的规划。他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挑战。搞好了,名利双收;搞砸了,可能血本无归。 但他必须干。为了这个家,为了屯里那些信任他的人,他必须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行动了。先去找了赵老四、孙福贵、李福贵他们,开了一个小会。 “各位兄弟,周主任的意思,大家也都知道了。”王三强开门见山,“我想搞个养殖场,先从梅花鹿开始。谁愿意跟着我干?”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赵老四先开口:“三强,我跟你干!你说咋整就咋整!” “我也干!”孙福贵说,“反正现在打猎也不让随便打了,总得找个新营生。” 李福贵也点头:“三强,算我一个。” 王三强心里一暖:“谢谢兄弟们信任。这样,咱们先去看看地方,选个好位置。” 几个人出了屯子,在附近转悠。最后选定了屯子西头的一片空地。那里离山不远,有水源,地势也平,适合建养殖场。 “就这儿了。”王三强说,“咱们先围个栅栏,盖几间棚子。鹿崽子我去山里弄。” “鹿崽子好弄吗?”赵老四问。 “不好弄,但能弄到。”王三强说,“现在正是鹿群发情的季节,过段时间就有崽子了。咱们抓几头母鹿带崽子,慢慢驯养。” 定了地方,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建栅栏,盖棚子,买饲料,哪样都得花钱。王三强估算了一下,最少得一千块。 他回家跟覃晓敏商量:“晓敏,我想从存折里取一千块钱。” 覃晓敏吓了一跳:“一千?这么多?” “前期投入,没办法。”王三强说,“等养殖场建起来了,就能见效益了。你放心,这钱肯定能挣回来。” 覃晓敏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他爹,俺信你。你去取吧。” 王三强去了县里银行,取了一千块钱。又去了一趟韩建国家,把周主任来的事说了。 韩建国很高兴:“三强,这可是大好事!周主任那人我了解,他说支持,就肯定会支持。你放手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韩同志。”王三强说,“我还真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请个技术员,懂养殖的。”王三强说,“咱们都是门外汉,光凭经验不行,得学科学。” 韩建国想了想:“这个好办。县农技站有个技术员,叫刘明,是省农学院毕业的,专门学畜牧的。我帮你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来。” “太好了!”王三强说,“工资我出,保证不比他在农技站少。” “行,我明天就给你问。” 从韩建国家出来,王三强心里更有底了。有人支持,有技术指导,这事就能成。 回到屯里,他立刻开始动工。赵老四他们也都来了,还叫了几个关系好的屯邻。十来个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先伐木,做栅栏。兴安岭最不缺的就是木头。红松、白桦、柞树,都是好材料。王三强要求高,栅栏要埋深,要结实,不能让鹿跑出来。 干了三天,栅栏围好了。接着盖棚子,搭鹿舍。王三强设计得很合理:鹿舍要通风,要干燥,要有饮水槽,还要有食槽。 又干了五天,棚子盖好了。看着初具规模的养殖场,大伙儿都很兴奋。 “三强,接下来干啥?”赵老四问。 “接下来,我去弄鹿。”王三强说,“老四哥,你跟我去。福贵哥,你们在家准备饲料。玉米秆、豆粕,有啥准备啥。” “鹿啥时候能弄回来?”孙福贵问。 “少则三天,多则五天。”王三强说,“你们在家等着,我们快去快回。” 回家跟覃晓敏交代了一声,王三强就带着赵老四进山了。这次的目标很明确:抓活的梅花鹿,最好是母鹿带崽子。 进山的路,王三强熟得很。他知道鹿群常活动的地方,也知道怎么抓活的。 “三强,咱们用啥抓?”赵老四问,“套子?陷阱?” “都不用。”王三强说,“咱们用麻醉枪。” “麻醉枪?”赵老四一愣,“哪有那玩意儿?” “我有办法。”王三强神秘一笑。 他前世知道一个土法子:用曼陀罗花的汁液,涂在箭头上,射中鹿后,鹿就会昏迷。曼陀罗花兴安岭就有,他早就采了一些,晒干了磨成粉。 他做了几支特殊的箭,箭头涂了曼陀罗粉。又带了绳网,准备等鹿昏迷后网住。 两人在鹿群常出没的地方守了一天,终于等到了一群梅花鹿。大概七八头,其中有两头母鹿带着小鹿。 “就那两头带崽子的。”王三强小声说。 他拉弓搭箭,瞄准其中一头母鹿。“嗖”的一声,箭射中了母鹿的屁股。母鹿惊叫一声,想跑,可没跑几步,就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另一头母鹿见状,带着小鹿想跑。王三强又是一箭,射中了它的后腿。它也倒下了。 两人赶紧冲过去,用绳网把两头母鹿和两只小鹿网住。等它们醒了,已经被捆得结实实了。 “成了!”赵老四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王三强说,“得赶紧弄回去。这玩意儿醒了会挣扎,得捆结实了。” 两人用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担架,把鹿抬上去,轮流抬着往回走。鹿很重,路又不好走,抬得两人满头大汗。 但心里是高兴的。有了这几头鹿,养殖场就算开张了。 回到屯里,天已经黑了。把鹿放进鹿舍,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 “明天我去请刘技术员。”他对赵老四说,“有了技术指导,咱们这养殖场,一定能成!” 赵老四用力点头:“三强,我信你!”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虽然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养殖场的规划:明年要扩大到多少头,后年要引进什么品种,大后年要搞深加工......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很关键。走好了,往后就是康庄大道。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王三强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希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第181章 带教思琪,狩猎教学 九月初,兴安岭的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凉气,早晚得穿厚衣裳了。 养殖场建起来快半个月了。那四头梅花鹿——两头母鹿带着两只小鹿,已经适应了新环境。王三强每天都要去看好几趟,喂食、饮水、打扫鹿舍,忙得不亦乐乎。 县农技站的刘技术员也来了。小伙子二十七八岁,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但干起活来很利索。他看了养殖场,提了不少建议:鹿舍要加装通风扇,饲料要科学配比,还得定期消毒防疫...... 王三强都一一记下,照着改。他知道,搞养殖不能光凭经验,得相信科学。 这天上午,他正在养殖场跟刘技术员商量饲料配方,韩思琪来了。小伙子穿着身崭新的猎装,背着一杆新枪,精神抖擞的。 “王大叔!刘技术员!”韩思琪老远就喊,“你们忙着呢?” “思琪来了?”王三强放下手里的活,“今天不上课?” “今儿个星期天!”韩思琪说,“王大叔,您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去打猎!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王三强这才想起来,确实答应过。他看了看刘技术员:“刘技术员,你看......” “王队长您忙您的。”刘技术员很识趣,“养殖场这边我看着,您放心。” “那行,辛苦你了。”王三强说,“思琪,等我换身衣裳。” 他回家换了身旧衣裳,背起那杆五六半,又带上了开山刀、绳索、水壶。覃晓敏给他装了干粮:几张烙饼,几个煮鸡蛋。 “他爹,你可小心点。”覃晓敏不放心地说,“思琪那孩子,毛手毛脚的......” “放心吧,我有数。”王三强拍拍媳妇的手,“就在北沟子转转,不远,晚上就回来。” 出了门,韩思琪已经在院外等着了。看见王三强出来,兴奋地说:“王大叔,咱们今天打啥?野猪?狍子?还是......” “先别想着打。”王三强说,“今天主要是教你。打猎不是光会开枪就行,得先学会观察,学会判断。” “我知道我知道!”韩思琪连连点头,“赵师傅都教过我,认脚印,认粪便,认......” “光知道没用,得会用。”王三强打断他,“走,进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北沟子。秋天的北沟子,景色很美。树叶黄了,红了,像打翻了颜料盒。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王三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教:“思琪,你看这儿。” 他指着一处地面。落叶被扒开一片,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上有明显的爪印。 “这是什么脚印?”王三强问。 韩思琪蹲下身仔细看。脚印不大,但很深,四个脚趾,还有一个肉垫印子。 “是......野兔?”他不太确定。 “不对。”王三强说,“野兔的脚印没这么深。你看这爪印的形状,前宽后窄,这是獾子的脚印。獾子前爪有力,刨土找食,所以脚印深。” 他又指着旁边的一处痕迹:“再看这儿,这堆粪便。颜色发黑,里面有未消化的果核,说明獾子最近吃了不少野果。看粪便的新鲜程度,应该不超过一天。” 韩思琪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大叔,您真是太厉害了!光看脚印和粪便,就能知道这么多!” “这不算啥。”王三强说,“老猎手都懂。走,咱们跟着这脚印,看看能不能找到獾子。” 两人沿着脚印往前走。走了约莫一里地,脚印消失了。前方出现一个土坡,坡上有个洞口,黑乎乎的,有股腥臭味。 “就是这儿了。”王三强说,“獾子洞。你猜,里面有没有獾子?” 韩思琪凑近洞口闻了闻:“有臭味,应该有。” “光有臭味不行。”王三强说,“你看洞口的新土,还有这些爪印。洞口有新扒的土,说明最近有獾子进出。爪印很清晰,说明刚进去不久。”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干辣椒和硫磺粉。混合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扔进洞里。 “这是干啥?”韩思琪问。 “熏洞。”王三强说,“獾子怕烟,一熏就会出来。你准备好,等它出来,看准了开枪。记住,打头,一枪毙命。” “打头?”韩思琪有些紧张,“我能打中吗?” “试试。”王三强说,“就当练手。” 浓烟顺着洞口往里灌。不一会儿,洞里传来“吱吱”的叫声。接着,一个灰褐色的脑袋探了出来——是獾子! 韩思琪赶紧端起枪,瞄准。可手在抖,准星晃来晃去。 “别慌,深呼吸,稳住。”王三强在旁边指导。 韩思琪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獾子已经完全出来了,胖乎乎的,正惊慌地四处张望。 “砰!” 枪响了。獾子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韩思琪激动得跳起来:“打中了!我打中了!” 王三强走过去检查。子弹从獾子耳朵后面射入,贯穿了脑袋,一枪毙命。 “不错。”他点点头,“第一枪就能打这么准,有天赋。不过......” 他指着獾子的肚子:“你看这儿,鼓鼓的。这獾子可能怀崽子了。咱们打猎的规矩,怀孕的母兽不能打。” 韩思琪的笑容僵在脸上:“我、我没注意......” “没事,第一次,难免。”王三强说,“记住教训就行。这獾子,咱们带回去,皮可以硝了做帽子,肉......肉就别吃了,埋了吧。” 他把獾子装进麻袋,背在肩上。韩思琪有些失落,刚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 “别垂头丧气的。”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打猎就是这样,得有规矩,有敬畏。走吧,咱们继续转转。” 两人继续往前走。秋天的山林,野果很多。山葡萄紫了,五味子红了,榛子也熟了。王三强一边走一边采,装满了背篓。 “王大叔,咱们还打猎吗?”韩思琪问。 “打,但得看机会。”王三强说,“打猎不能强求,得碰。碰上了,该打就打;碰不上,就当出来转转。” 正说着,前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群野鸡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扑棱棱的,惊慌失措。 “有情况!”王三强立刻端起枪,示意韩思琪蹲下。 两人躲在树后,悄悄观察。只见前方三十多米外,一只狐狸正在追一只野兔。狐狸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了。 “王大叔,打不打?”韩思琪小声问。 “打狐狸。”王三强说,“狐狸皮值钱。你打。” 韩思琪端起枪,瞄准。可狐狸跑得太快,很难瞄准。他开了两枪,都没打中。 狐狸受了惊,放弃了野兔,转身就跑。王三强这时才开枪。 “砰!” 子弹擦着狐狸的背飞过,打掉了一撮毛。狐狸惨叫一声,跑得更快了,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可惜了。”王三强收起枪,“让它跑了。” “王大叔,您枪法那么好,刚才为啥不开枪?”韩思琪不解地问。 “让你练手。”王三强说,“我开枪,一枪一个。但你得自己练,练多了,才能长进。” 韩思琪明白了王三强的苦心,感动地说:“王大叔,谢谢您......” “谢啥。”王三强说,“走,咱们去前边看看。野鸡惊飞,肯定有原因。” 两人走到刚才野鸡飞起的地方。地上有血迹,还有散落的羽毛。 “看这儿。”王三强蹲下身,“这是野鸡的血。刚才那只狐狸,可能已经逮住了一只。剩下的才飞走的。” 他仔细观察地面,突然眼睛一亮:“思琪,你看这是什么?” 韩思琪凑过去看。只见泥土上,有几个深深的蹄印,比牛蹄小,比羊蹄大。 “这是......鹿?”他问。 “对,梅花鹿。”王三强说,“看这脚印的方向,是往南边去了。脚印很新,应该刚过去不久。” 他站起身,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前方是一片白桦林,林子很密。 “走,咱们跟过去看看。”王三强说,“说不定能给养殖场再添几头鹿。” 两人顺着脚印,悄悄摸进白桦林。林子里的光线很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传来“呦呦”的鹿鸣声。王三强做了个手势,两人伏低身子,慢慢靠近。 透过白桦树的缝隙,可以看到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一群梅花鹿正在吃草。大概有十来头,有公有母,还有几头小鹿。 韩思琪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别出声。”王三强小声说,“咱们看看有没有机会。” 他仔细观察鹿群。鹿群很警惕,不时抬头张望。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体型硕大,鹿角像树枝似的分叉,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头公鹿不错。”王三强说,“可惜太大了,不好抓。咱们要抓,就抓母鹿带崽子的,好驯养。” 他在鹿群里搜索,终于找到了目标——两头母鹿,各自带着一只小鹿,正在边缘吃草。 “就那两头。”他指给韩思琪看,“等会儿我开枪打麻醉箭,你负责警戒。万一惊了鹿群,你用枪声驱赶,但不能真打。” “明白!”韩思琪点头。 王三强掏出特制的弓箭,箭头涂了曼陀罗粉。他拉满弓,瞄准其中一头母鹿。 “嗖!” 箭射中了母鹿的脖子。母鹿惊叫一声,想跑,可没跑几步就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另一头母鹿见状,带着小鹿想跑。王三强又是一箭,射中了它的后腿。它也倒下了。 鹿群受惊,四散奔逃。韩思琪赶紧朝天放了一枪,枪声把鹿群吓得更远了。 “快!”王三强冲出去,用绳网把两头母鹿和两只小鹿网住。韩思琪也跑过来帮忙。 两人把鹿捆好,抬上简易担架。四头鹿,分量不轻,抬得两人满头大汗。 “王大叔,咱们这次可发财了!”韩思琪兴奋地说,“养殖场这下有八头鹿了!” “先别高兴太早。”王三强说,“得赶紧弄回去。这麻醉药效不长,等它们醒了就麻烦了。” 两人轮流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不好走,担架又沉,走得极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王三强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怎么了?”韩思琪问。 “有动静。”王三强竖起耳朵,“你听。” 远处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还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 “是野猪!”王三强脸色一变,“快,把担架放下,躲起来!” 两人把担架藏在灌木丛里,自己躲到树后。刚藏好,就见前方树林里,冲出来一头大野猪。少说三百斤,獠牙支出唇外,眼睛赤红,显然是发怒了。 野猪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看打扮,也是猎户,正在追这头野猪。 “是邻屯的人。”王三强小声说,“他们惹恼了这野猪。” 正说着,那野猪突然调转方向,朝着王三强他们藏身的地方冲了过来!它显然闻到了人的气味。 “不好!”王三强端起枪,“思琪,准备!” 韩思琪也端起枪,可手在抖。这么大的野猪,他第一次见。 野猪越冲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打!”王三强大喝一声,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王三强的子弹打中了野猪的脑袋,韩思琪的子弹打中了野猪的脖子。 野猪惨叫一声,又往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很快就不动了。 那几个猎户也追了过来。看见野猪死了,又看见王三强和韩思琪,都愣住了。 “王、王三强?”其中一个认出了他。 “李大哥?”王三强也认出了对方,是邻屯的李老栓,“是你们啊。这野猪......” “这野猪是我们先发现的!”李老栓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抢着说,“你们凭什么打?” “凭什么?”王三强冷笑,“就凭它朝我们冲过来,要撞我们。我们要是不打,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了。” 李老栓瞪了那年轻人一眼:“闭嘴!”然后对王三强说:“三强兄弟,对不住,年轻人不懂事。这野猪确实是你们打的,该归你们。” “李大哥客气了。”王三强说,“野猪是咱们一起打的。这样,咱们一家一半,怎么样?” 李老栓没想到王三强这么大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打的,就该归你们。” “就这么定了。”王三强很坚持,“都是山里讨生活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老栓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三强兄弟,你真是......真是太仗义了!” 几人一起动手,把野猪处理了。皮归王三强,肉一家一半。李老栓他们还要继续打猎,就先走了。 王三强和韩思琪继续抬着鹿往回走。这回更沉了,还得加上半扇野猪肉。 等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了。覃晓敏早就等急了,看见他们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爹,你可回来了!”她迎上来,“呀,这么多东西!” “晓敏,叫老四哥他们来帮忙。”王三强说,“把鹿放进鹿舍,肉分一分。” 赵老四他们来了,看到这么多收获,都惊呆了。 “三强,你这......你这是把山搬回来了?”孙福贵惊讶地说。 王三强笑笑:“运气好。老四哥,鹿交给你们了。思琪,今天累坏了吧?早点回去休息。” 韩思琪虽然累,但很兴奋:“王大叔,今天真是太刺激了!我学到了好多东西!” “学到东西就好。”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别让家里担心。” 送走韩思琪,王三强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一天,太充实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覃晓敏给他按摩肩膀。 “他爹,你今天带思琪去打猎,没出啥事吧?”媳妇担心地问。 “没事,好着呢。”王三强闭着眼睛,“思琪那孩子,有天赋,学得快。今天还打了一头獾子,虽然......唉,不提了。” “咋了?” “那獾子怀崽子了。”王三强叹口气,“思琪没注意,给打死了。我让他记住教训,往后不能再犯。” 覃晓敏点点头:“是该记住。打猎的人,得有良心。” “是啊。”王三强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得忙。”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王三强却睡不着。他在想今天的收获,想养殖场的未来,想韩思琪的成长......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而这一步,走得很好。 第182章 狩猎巅峰,兽王名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女儿受欺,父怒冲冠 十月一到,天儿就真的凉了。兴安岭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眨眼就过去了。早晨起来,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水晶帘子。 王三强家的日子,却过得红红火火。养殖场那八头梅花鹿,已经成了屯子里的一道风景。每天都有孩子跑去看,隔着栅栏指指点点,羡慕得不行。 大丫二丫也开学了。王三强特意去县城买了新书包、新文具,把两个闺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丫十岁,上三年级;二丫七岁,刚上一年级。俩孩子聪明,学习用功,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 可这天下午,大丫却哭着回来了。 王三强正在院里劈柴,看见闺女哭得眼睛红肿,手里的斧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丫,咋了?谁欺负你了?”他赶紧走过去。 大丫扑进爹怀里,哭得更凶了:“爹......他们欺负我......说我......说我是野孩子......” “谁说的?咋回事?慢慢说。”王三强搂着闺女,心里火“噌”地就上来了。 覃晓敏也从屋里跑出来:“大丫,别哭,跟娘说说,咋回事?” 大丫抽抽噎噎地说了半天,王三强才听明白。原来,学校里有个叫刘虎的男孩,是公社书记的侄子,平时就横行霸道的。他看大丫二丫穿得漂亮,文具都是新的,心里不平衡,就带着几个孩子欺负她们。说她们是山里来的野孩子,说她们爹是臭猎户,还说她们家穷,买新衣裳的钱不定是从哪儿偷来的。 今天更过分,刘虎把大丫的作业本抢走了,扔进茅坑里。大丫去抢,被他推倒在地,胳膊都擦破了。 王三强检查着闺女的胳膊,果然,手肘那儿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看着就心疼。 “二丫呢?二丫没事吧?”他问。 “二丫......二丫也被他们欺负了......”大丫哭着说,“他们把二丫的辫子剪了......” 王三强这才注意到,大丫的辫子还好好地扎着,可二丫......二丫还没回来! “你妹妹呢?”他急声问。 “她......她被刘虎他们堵在路上了......我跑回来报信......”大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三强二话不说,抄起斧子就往外走。覃晓敏赶紧拉住他:“他爹!你干啥去?” “我去接二丫!”王三强眼睛都红了,“谁他妈敢动我闺女,我劈了他!” “你冷静点!”覃晓敏死死拽住他,“你这样去,要出人命的!” “出人命就出人命!”王三强吼道,“我闺女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还冷静个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哭声。是二丫回来了,辫子被剪得参差不齐,脸上还有巴掌印,衣裳也扯破了,哭得小脸都花了。 “爹!娘!”二丫看见爹娘,哭得更凶了。 王三强一把抱起二丫,检查她的脸。左边脸颊红肿一片,明显是被人打的。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拳头捏得嘎嘣响。 “谁打的?是不是刘虎?”他咬着牙问。 二丫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王三强放下二丫,转身就往外走。这回覃晓敏没拦他,她知道拦不住。 “他爹,你......你别闹出人命......”她只能这么嘱咐。 王三强没说话,提着斧子出了门。他没直接去学校,先去了赵老四家。 赵老四正在院里编筐,看见王三强这架势,吓了一跳:“三强,你这是......” “老四哥,抄家伙,跟我走。”王三强声音冷得像冰,“有人欺负我闺女。” 赵老四二话不说,扔下筐就跟了出来。又去叫了孙福贵、李福贵,还有孙志刚、王铁柱。几个人一听大丫二丫被欺负了,全都火了。 “妈的!谁这么大胆子?敢动三强的闺女?” “走!找他们算账去!” “不扒他一层皮,老子不姓孙!” 一伙人,拿着家伙,气势汹汹地往学校走。路上碰见的屯邻,都吓了一跳。 “三强,你们这是干啥去?” “大丫二丫被欺负了,我们去讨个说法!” “谁啊?这么缺德?” “公社书记的侄子,刘虎!” 一听是刘虎,有些胆子小的就缩回去了。公社书记,那可是大官,得罪不起。 但赵老四他们不怕。他们信王三强,也疼大丫二丫。这俩孩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又懂事又乖巧,凭啥让人欺负? 到了学校,已经放学了。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玩,看见这一伙人拿着家伙进来,都吓跑了。 “刘虎呢?”王三强问一个学生。 那学生吓得直哆嗦:“在、在办公室......他、他爹也在......” “他爹?”王三强冷笑,“正好,一锅端了。” 办公室在二楼。王三强带头,几个人“噔噔噔”上了楼。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刘书记,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严肃处理。”是校长的声音。 “严肃处理?怎么处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嚣张,“我儿子不就是跟同学闹着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两个野丫头,山里来的,没教养,就该管教管教!” 王三强一脚踹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校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梳着背头,一看就是干部。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胖乎乎的,一脸横肉,正翘着二郎腿吃苹果,应该就是刘虎。 看见王三强他们闯进来,三人都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校长站起来,声音有些抖。 王三强没理他,眼睛盯着那个男孩:“你就是刘虎?” 刘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他爹在,嘴硬道:“是又怎么样?你谁啊?” “我是王诗玥、王墨雅的爹。”王三强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欺负我闺女,还打了她一巴掌,有没有这回事?” 刘虎还没说话,他爹刘书记先开口了:“你就是那两个野丫头的爹?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你闺女把我儿子抓伤了,你看怎么办吧!” 王三强这才看向刘书记:“抓伤了?抓哪儿了?” 刘书记把刘虎的袖子撸起来,胳膊上确实有几道红印子,但很浅,连皮都没破。 “就这?”王三强笑了,“我闺女胳膊破了一大块皮,脸都打肿了,辫子也被剪了。你这点伤,也叫伤?” “那能一样吗?”刘书记理直气壮,“我儿子是公社书记的侄子!你那俩闺女,山里来的野丫头,能比吗?” 这话一出,连校长都皱起了眉头。 王三强的脸色更冷了:“山里来的野丫头?刘书记,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刘书记拍案而起,“山里来的,没教养,野丫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好,好。”王三强点点头,突然转向校长,“校长,这事你怎么说?” 校长擦着汗:“这个......这个......王同志,您先别激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王三强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刘虎欺负同学,该不该处理?” “该,该......”校长连连点头。 “怎么处理?” “这......这得看情节严重不严重......” “我闺女胳膊破了,脸肿了,辫子剪了,这算不算严重?”王三强逼问。 “算,算......”校长冷汗直冒。 “那好。”王三强又转向刘书记,“刘书记,你儿子欺负我闺女,你说怎么办?” 刘书记冷笑:“怎么办?赔钱呗!你说个数,我赔给你!但我儿子不能受处分,他还要评三好学生呢!” “赔钱?”王三强也笑了,“行啊,那咱们就算算。我闺女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还有耽误学习的费用......我也不多要,一千块。” “一千块?”刘书记跳起来,“你抢钱啊!” “嫌多?那咱们换个算法。”王三强盯着刘虎,“你打了我闺女一巴掌,我也打你一巴掌。你剪了我闺女的辫子,我也剪你的头发。你推倒我闺女,让她胳膊破了,我也让你胳膊破一块。公平吧?” 刘虎吓得往他爹身后躲:“爹......爹......他打我......” 刘书记护住儿子:“你敢!我告诉你,我是公社书记!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公社书记?”王三强笑了,“好大的官啊。不过刘书记,你可能不知道,我王三强最不怕的就是当官的。县里的韩建国韩主任,地区的周为民周主任,我都认识。要不要我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公社书记的儿子欺负同学,该怎么处理?” 刘书记的脸色变了。韩建国他知道,是县里的实权人物。周为民更了不得,是地区行署的领导。这个山里汉子,怎么会认识这些人? “你、你唬谁呢?”他嘴硬道,“就你?还认识周主任?” “不信?”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翻开一页,“这是周主任办公室的电话,你要不要打一个试试?” 那是周为民给他的联系方式,本意是让他汇报养殖场的事。没想到这时候用上了。 刘书记接过本子一看,上面果然写着“地区行署办公室”,还有电话号码。他的手开始抖了。 “你、你真是......”他声音都变了。 “我是什么不重要。”王三强收起本子,“重要的是,你儿子欺负我闺女,这事怎么解决。刘书记,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我说的,赔一千块,你儿子记大过处分。第二,咱们公事公办,我这就给周主任打电话,让他派人来调查。你选哪个?” 刘书记汗如雨下。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这个山里汉子,不是好惹的。 “我......我选第一个......”他咬着牙说。 “爸!”刘虎不干了,“凭什么赔他钱?凭什么给我处分?” “你闭嘴!”刘书记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都是你惹的祸!” 刘虎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说话。 王三强冷冷地看着:“刘书记,钱什么时候给?” “我......我现在没带那么多......”刘书记擦着汗,“明天,明天我一定送来......” “行,我等你。”王三强说,“不过刘书记,我丑话说在前头。明天我要是见不到钱,见不到处分决定,咱们就按第二个方案来。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千块钱能解决的了。” “知道,知道......”刘书记连连点头。 王三强这才带着人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校长说:“校长,我闺女明天还来上学。要是再有人欺负她们,我就不是今天这个态度了。” 校长赶紧保证:“放心,放心,我一定严加管教!” 出了学校,赵老四他们才敢说话。 “三强,你可真行!”孙福贵竖起大拇指,“连公社书记都让你镇住了!” “不是镇住,是讲理。”王三强说,“咱们占理,怕啥?” “不过三强,你真认识周主任?”李福贵问。 “认识。”王三强说,“养殖场的事,周主任很支持。我本来不想搬出他来,可那个刘书记太欺负人了。” “该搬!就该搬!”赵老四说,“那种人,就得有人治他!”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给大丫二丫处理了伤口。看见王三强回来,赶紧问:“他爹,咋样了?没打起来吧?” “没有,解决了。”王三强把经过说了一遍。 覃晓敏这才松了口气:“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可是,咱们真要他一千块钱?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王三强说,“我闺女受了那么大委屈,一千块算便宜他了。这钱,咱们不要,捐给学校,给孩子们买书买文具。” “捐给学校?”覃晓敏一愣。 “对。”王三强说,“咱们不图钱,就图个公道。这钱拿来做好事,也算给闺女们积德。” 大丫二丫听见了,都抬起头。大丫小声说:“爹,俺不要钱,俺就想好好上学,不让别人欺负......” “放心吧,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们了。”王三强搂住两个闺女,“爹保证。”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在想今天的事。 刘书记那种人,他前世见多了。仗着有点权,就横行霸道,连孩子都不放过。这种人,必须治,不治不行。 但他也知道,今天虽然暂时解决了问题,可刘书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还得小心。 “他爹,你想啥呢?”覃晓敏轻声问。 “想以后的事。”王三强说,“晓敏,我想把家搬到县里去。” “搬到县里?”覃晓敏吃了一惊,“为啥?” “为了闺女们。”王三强说,“县里的学校好,老师好,同学也好。在屯子里,大丫二丫被人欺负;在县里,应该不会。” “可是......咱们在屯子里有房子,有地,还有养殖场......”覃晓敏舍不得。 “房子可以留着,地可以租给别人种,养殖场可以雇人管。”王三强说,“但闺女们的教育,耽误不得。大丫二丫聪明,是读书的料。咱们得给她们创造最好的条件。” 覃晓敏沉默了。她知道男人说得对,可...... “再说了,”王三强又说,“搬到县里,对咱们的事业也有好处。县里消息灵通,机会多。养殖场的产品,可以直接在县里卖。药材也可以直接卖给药材公司......” 他说了很多好处。覃晓敏听着听着,心动了。 “那......那得花多少钱啊?”她问。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三强说,“我有办法。”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那一万七的现金,加上存折里的两万七,总共四万四。在县里买个小院子,应该够了。 “这事不急,咱们慢慢来。”他搂住媳妇,“你先想想,我去找韩主任问问,看县里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覃晓敏点点头,靠在他怀里:“他爹,你拿主意吧。俺听你的。” 王三强心里一暖。有这样的媳妇,这样的闺女,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屋里,照在一家人的身上。 王三强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搬家的计划。他知道,这又是一次挑战。但为了闺女们,他愿意挑战。 这一世,他不仅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还要让她们有尊严,有未来。 而这一切,就从搬家开始。 第184章 县城讨理,手段雷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萌生去意,为女择校 马车在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城墙,错落的屋顶,还有那几栋冒烟的工厂烟囱,跟屯子里的景象截然不同。 大丫二丫趴在车沿上,眼睛瞪得老大。她们从没来过县城,看什么都新鲜。 “爹,那就是县城吗?”二丫指着远处问。 “嗯,那就是县城。”王三强说,“往后咱们就住在这儿了。” “县城真大!”大丫感叹,“比屯子大多了!” 覃晓敏搂着八丫,心里却有些忐忑。在屯子里住了半辈子,突然搬到这么个陌生地方,她有点慌。 马车进了城。街道比屯子里宽多了,铺着青石板,车轱辘压上去咯噔咯噔响。路两旁是店铺,卖啥的都有:布庄、粮店、药铺、饭馆......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三丫四丫指着糖葫芦摊子直咽口水,五丫六丫看着耍猴的挪不动步,七丫在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八丫睡着了。 “他爹,咱们家在哪儿啊?”覃晓敏小声问。 “城东,快到了。”王三强说。 马车拐进一条胡同。胡同很安静,青砖铺地,两旁种着槐树,叶子都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到了最里面那户,王三强叫停车。院门是旧的,但门楣上贴着的“福”字还红艳艳的,一看就是有人特意贴的。 “就是这儿了。”王三强跳下车,掏出钥匙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没有一根杂草。五间正房,窗明几净。左边的小菜园已经翻好了土,右边的枣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枣子。 覃晓敏抱着八丫下车,一看这院子,眼睛就亮了:“他爹,这院子真不错!” “进屋看看。”王三强说。 正房是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左边两间是卧室,右边两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储物间。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利索,墙壁新刷过,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凉丝丝的。 “这房子比咱们屯子里的还好!”覃晓敏惊喜地说,“就是......就是没炕。” “县里都睡床。”王三强说,“咱们也得适应。” “床就床吧。”覃晓敏已经开始盘算了,“这间咱们住,这间给大丫二丫,这间给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还小,跟咱们住。”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王三强开门一看,是韩建国,还有两个年轻人,推着辆板车,车上装着东西。 “韩主任?您怎么来了?”王三强很意外。 “知道你今天搬家,来帮帮忙。”韩建国笑着说,“这是小刘、小王,我单位的同志,来帮你搬东西。” “这怎么好意思......”王三强赶紧让开,“快请进。” 小刘小王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马车上的东西搬进屋。家具不多,就是些被褥、锅碗瓢盆,还有几个木箱。但都是过日子必需的。 搬完东西,韩建国又掏出个红纸包:“三强,乔迁之喜,一点心意。” 王三强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几张粮票、布票。 “韩主任,这太贵重了......”他想推辞。 “拿着!”韩建国按住他的手,“咱们之间,不用客气。对了,孩子上学的事,我跟李校长说好了,明天带她们去考试就行。” “谢谢韩主任!”王三强真心实意地说。 “别谢来谢去的了。”韩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把孩子教育好,比啥都强。我还有事,先走了。有啥困难,随时找我。” 送走韩建国,王三强和覃晓敏开始收拾东西。八个闺女也来帮忙,虽然帮不上大忙,但递个东西、扫个地还是行的。 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有了个家的样子。被褥铺好了,锅碗瓢盆摆好了,墙上还贴了张年画——是个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看着就喜庆。 晚上,王三强生火做饭。县里烧煤,比屯子里烧柴方便。他做了顿简单的:白菜炖粉条,贴饼子。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吃得香喷喷的。 吃完饭,孩子们都累了,早早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个新家,心里感慨万千。 “他爹,咱们真在县里安家了?”覃晓敏还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可是......俺总觉得像做梦似的。”覃晓敏说,“在屯子里住得好好的,突然就搬县里来了......” “不是突然。”王三强说,“是早晚的事。为了闺女们,咱们得走这一步。” “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为了闺女们,啥都值。” 夜里,王三强却睡不着。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声音——不是屯子里的狗叫鸡鸣,而是远处工厂机器的轰鸣,还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他知道,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在这个全新的环境里,他要用全新的方式,带着这个家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大丫二丫去了县一小。 学校比屯子里的小学好多了。三层楼,红砖墙,玻璃窗。操场上铺着煤渣,跑道画得笔直。还有篮球架、单双杠、乒乓球台......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啊跳啊,笑声传得很远。 李校长在办公室等着他们。看见王三强,很热情:“王同志来了?这就是你的两个闺女?” “大丫王诗玥,二丫王墨雅。”王三强介绍,“快叫李校长。” “李校长好。”大丫二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好,好。”李校长笑着点头,“来,先考试。看看孩子们的水平。” 他拿出两份试卷,一份语文,一份数学。大丫二丫接过试卷,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开始写。 王三强在外面等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教室里的情景。孩子们坐得笔直,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小鸟似的飞出来,在操场上玩耍。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条件,比屯子里强太多了。王三强心里更加坚定了:搬来县里,是对的。 一个时辰后,考试结束了。李校长拿着试卷出来,脸上带着笑:“王同志,你这两个闺女,不简单啊!大丫语文98,数学100;二丫语文95,数学97。在咱们学校,都是拔尖的!” 王三强松了口气:“李校长,她们能入学吗?” “能,太能了!”李校长说,“大丫上三年级,二丫上一年级。明天就来上课吧。” “谢谢李校长!”王三强连忙道谢。 “不用谢。”李校长说,“王同志,我听韩主任说了你的事。你是咱们县的先进典型,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也是应该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县城不比屯子,学校里的孩子,家庭条件都不一样。有些孩子,可能会因为你们是山里来的,说些闲话。你得让孩子有心理准备。” 王三强点点头:“李校长放心,我闺女坚强,不怕。” “那就好。”李校长说,“明天带她们来报到吧。课本和文具,学校提供一部分,剩下的你们自己准备。” 从学校出来,大丫二丫都很兴奋。 “爹,县里的学校真好!”大丫说,“教室真大,桌子真新!” “爹,俺明天就能上学了吗?”二丫问。 “能。”王三强摸摸她们的头,“不过闺女们,爹得跟你们说件事。县城里的孩子,跟屯子里的孩子不一样。可能有人会说你们是山里来的,会看不起你们。你们要怎么做?” 大丫想了想,认真地说:“俺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俺好好上学,考出好成绩,让他们看看,山里来的孩子不比他们差。” 二丫也说:“俺跟姐姐学,好好上学。” “好,有志气。”王三强笑了,“走,爹给你们买新书包去。” 他带闺女们去了百货大楼。县城的百货大楼,比省城的小,但比屯子里的合作社大多了。货架上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三强给大丫二丫各买了一个新书包,双肩的,草绿色,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又买了铅笔盒、铅笔、橡皮、尺子......都是最好的。 “爹,这得花多少钱啊?”大丫有些不安。 “花钱也得花。”王三强说,“学习上的东西,不能省。” 买了文具,又去买了几尺布,准备给闺女们做新衣裳。在县里上学,不能穿得太差。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听说闺女们考得好,能上学了,高兴得直抹眼泪。 “他爹,咱们搬来县里,真是搬对了!”她说,“你看闺女们,多高兴!” “高兴就好。”王三强说,“晓敏,明天我送她们上学,你在家看着三丫她们。对了,家里还缺啥?我去买。” “缺的多了。”覃晓敏说,“米面油盐,都得买。还有菜,得去菜市场买。” “行,我下午去买。”王三强说。 下午,他去了趟菜市场。县城的菜市场,比屯子里的集市大多了。一排排的摊位,卖啥的都有:白菜、萝卜、土豆、猪肉、鸡蛋......还有鱼,活蹦乱跳的。 王三强买了一大堆东西。米面各五十斤,油十斤,盐五斤,还有各种蔬菜、猪肉、鸡蛋。又买了几条鱼,准备晚上炖汤。 回到家,他开始收拾院子。菜园已经翻好了土,但还没种东西。他买了些白菜籽、萝卜籽,撒在土里,浇上水。过几天就能出苗了。 枣树上的枣子,红得透透的。他摘了一篮子,给孩子们当零嘴。枣子很甜,孩子们吃得满嘴都是。 晚上,他炖了鱼汤,炒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了顿晚饭。 “爹,县里真好。”大丫说,“有电灯,有自来水,还有那么多好吃的。” “好是好,可也得花钱。”王三强说,“所以爹得努力工作,多挣钱,才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 “爹,俺长大了也挣钱,帮您养家。”大丫认真地说。 “爹,俺也帮您。”二丫也说。 王三强心里暖暖的:“好,等你们长大了,帮爹养家。但现在,你们就好好上学,学到真本事,比什么都强。”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堂屋里,算账。 “他爹,咱们今天花了多少钱?”覃晓敏问。 “买文具花了十五,买菜花了二十,买米面油盐花了三十......”王三强一笔一笔算着,“加起来,差不多七十块。” “这么多?”覃晓敏吓了一跳,“这县里过日子,也太费钱了!” “费钱也得过。”王三强说,“不过咱们得省着点。我算了算,咱们现在手里还有一千多现金,加上存折里的两万七,暂时够用。但坐吃山空不行,得想办法挣钱。” “咋挣?”覃晓敏问,“你在县里又不会别的......” “我会打猎,会养殖。”王三强说,“养殖场那边,每个星期我都回去看看。打猎......县里不让打,但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还有,我想在县里开个小店,卖山货。” “开小店?”覃晓敏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咱们有那么多山货:蘑菇、木耳、榛子、松子......在县里肯定好卖!”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三强说,“不过这事不急,得慢慢来。先把家安顿好,把闺女们上学的事办妥,再说别的。” 覃晓敏点点头:“都听你的。” 夜深了。王三强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女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踏实。 他知道,前路还很长。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里,他要从头开始,带着这个家,闯出一片新天地。 但他不怕。他有本事,有经验,有家人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他有爱。对这个家的爱,对闺女们的爱,对这片土地的爱。 有了这些,他就有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这个新家的窗棂上。王三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新的生活,开始了。而我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个家,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无论前路多难,我都会走下去。 因为,我是她们的爹,是她们的依靠。 第186章 友人相助,置业县城 日子像流水似的,转眼就在县里住了半个月。王三强家算是安顿下来了,可心里那根弦还紧绷着——钱花得像流水,进项却只有屯子里养殖场那点微薄利润,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这天上午,他正蹲在菜园子里给白菜浇水,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抬头一看,是韩建国来了,车把上挂着条鲤鱼,还活蹦乱跳的。 “韩主任,您怎么来了?”王三强赶紧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正好路过,来看看你们。”韩建国支好自行车,把鲤鱼递过来,“早上在早市买的,新鲜,给孩子炖汤喝。” “这怎么好意思......”王三强接过鱼,沉甸甸的,少说三斤重。 覃晓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韩建国,忙招呼:“韩主任来了?快屋里坐!俺给您沏茶!” “别忙别忙。”韩建国摆摆手,在院里石凳上坐下,“三强,住得还习惯不?” “习惯,习惯。”王三强在他对面坐下,“就是......就是开销太大了。” “正常。”韩建国笑道,“县里不比屯子,啥都得花钱。不过三强,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您说。” 韩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张报纸,展开来。是省报,头版有条消息:《兴安岭猎户勇斗人贩子,解救被拐儿童获表彰》。 “这......这不是我嘛。”王三强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你。”韩建国指着文章,“李建国那篇报道见报了,省里很重视。昨天我接到地区周主任的电话,说省里准备把你树成典型,要在全省宣传。” “别别别。”王三强连连摆手,“韩主任,我就是碰上了,搭把手,不值得这么宣传。”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韩建国正色道,“三强,这是好事。你是咱们县的人,你成了典型,咱们县也跟着沾光。周主任说了,要给你解决实际困难。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王三强心里一动。他想了想,说:“韩主任,我还真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想在县里开个小店,卖山货。”王三强说,“咱们屯子那边,蘑菇、木耳、榛子、松子,都是好东西。县里人稀罕,应该好卖。” “开店?”韩建国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现在政策允许个体经营,开个小店既能解决你的生计,也能把咱们县的山货推广出去。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我想在街上租个门面,不用太大,能摆下柜台就行。”王三强说,“货源从屯子里收,老四哥他们负责收购,我负责卖。赚了钱,大家分。” “租金呢?有预算吗?” “一个月......最多五十块。”王三强咬着牙说。五十块,在县里不算少,可他没得选。 韩建国沉吟片刻:“这样,我给你找个地方。城中心有处临街的房子,是我一个朋友的,他调到省里工作,房子空着。我跟他打个招呼,一个月三十,你看怎么样?” 三十!王三强心里一喜:“太谢谢韩主任了!” “别急着谢。”韩建国笑道,“房子是旧了点,得收拾收拾。不过位置好,在百货大楼斜对面,人流量大。” “位置好就行!”王三强说,“旧点不怕,我能收拾。” “那行,明天我带你去看看。”韩建国站起身,“对了,还有个事。周主任说,省里要给你发一笔见义勇为奖金,五百块。钱过两天就到,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五百块!王三强愣住了:“这......这也太多了......” “多啥?”韩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你救了好几个孩子,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正好当开店的启动资金。” 送走韩建国,王三强心里热乎乎的。有了这五百块,加上手里的钱,开店的事就成了一半。 他把这事跟覃晓敏说了。媳妇又惊又喜:“他爹,这是真的?省里要给咱发钱?还要帮咱们开店?” “真的。”王三强说,“韩主任说话算话。” “那可太好了!”覃晓敏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有了店,咱们就有活路了!” 下午,王三强去学校接大丫二丫。刚到校门口,就看见一群孩子围在那儿,吵吵嚷嚷的。 他挤进去一看,心就揪起来了——大丫二丫被围在中间,几个男孩正对她们指指点点。 “山里来的野丫头,还穿新衣裳!” “听说她们爹是打猎的,臭烘烘的!” “离她们远点,别传染上穷病!” 大丫咬着嘴唇不说话,二丫眼里含着泪,要掉不掉。 王三强火“噌”地就上来了。他分开人群走进去,一把搂住两个闺女。 “爹......”大丫看见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别怕,爹在。”王三强冷眼扫过那几个男孩,“谁说我闺女是野丫头?站出来。” 几个男孩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硬着头皮说:“我、我说的!咋了?她们本来就是山里来的!” “山里来的怎么了?”王三强盯着他,“山里来的吃你家米了?穿你家衣了?你爹妈没教过你要尊重人吗?” “你、你敢说我爹妈......”男孩脸涨得通红。 “我说了,怎么着?”王三强上前一步,“你欺负我闺女,还有理了?走,找你家长去,咱们说道说道。” 男孩吓坏了,转身就跑。其他几个也一哄而散。 王三强这才蹲下身,给大丫二丫擦眼泪:“闺女们,别怕。以后谁欺负你们,就告诉爹,爹给你们撑腰。” “爹......”二丫扑进他怀里,“他们都说咱们是山里来的,穷......” “穷咋了?”王三强说,“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志气。咱们靠自己的本事挣钱,不偷不抢,堂堂正正。他们再说,你们就告诉他们:我爹是护林队长,我爹救过人,我爹是省里表彰的典型!” 大丫擦擦眼泪,用力点头:“爹,俺记住了!” “好闺女。”王三强一手牵一个,“走,回家。爹给你们做好吃的。” 回到家,覃晓敏听说了学校的事,气得直掉眼泪:“这些人,咋这么欺负人......” “没事,有我呢。”王三强说,“明天我去找校长,让他管管。” 晚上,他特意做了几个好菜:红烧鲤鱼、白菜炖粉条、炒鸡蛋。孩子们吃得很香,白天的不愉快渐渐忘了。 夜里,王三强却睡不着。他在想开店的事,也在想闺女们受欺负的事。 他知道,在县里生活,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地位,有人脉。否则,永远被人看不起。 他要开店,不光是为了挣钱,更是为了在这个县城里,站稳脚跟。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学校。李校长听完他的反映,很重视。 “王同志,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严肃处理。”李校长说,“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能有这种歪风邪气。” “谢谢李校长。”王三强说,“不过校长,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让我给孩子们讲讲山里的故事?”王三强说,“让他们知道,山里人不比城里人差,山里也有很多好东西。” 李校长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能教育孩子,也能增进了解。这样,下周五的班会课,你来给三年级和一年级的孩子讲讲,怎么样?” “行!”王三强痛快地答应了。 从学校出来,他去了韩主任说的那个房子。果然在百货大楼斜对面,是个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但位置极好。这会儿关着门,门楣上还挂着“国营副食品店”的牌子,已经褪色了。 韩建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还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三强,来了?”韩建国招呼道,“这位是房主,老陈。” 老陈很和气:“王同志是吧?韩主任都跟我说了。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愿意租,太好了。就是......有点旧,你得收拾收拾。” “旧点不怕,我能收拾。”王三强说,“陈同志,我能进去看看吗?” “看,随便看。”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窗户都糊着报纸。地上堆着些杂物,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但地方不小,有三十多平米,前后两间,后面还能住人。 “这房子,以前是副食品店的仓库。”老陈说,“后来副食品店搬走了,就一直空着。你要租,我把杂物清走,剩下的你自己收拾。” 王三强里外看了一遍。虽然破旧,但基础好:墙壁是砖的,屋顶是瓦的,地面是水泥的。收拾收拾,是个好铺面。 “陈同志,这房子我租了。”他说,“租金一个月三十,我先付三个月,您看行吗?” “行,太行了!”老陈很高兴,“这样,我今天就把杂物清走,明天你就能来收拾了。” 当场签了租赁合同,王三强付了九十块钱。摸着口袋里薄下去的钱,他心疼,但也知道这是必要的投资。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覃晓敏说了,又去养殖场把赵老四他们叫来,开个小会。 “各位兄弟,我在县里租了个铺面,准备开山货店。”王三强开门见山,“货源从屯子里收,老四哥负责收购,福贵哥负责运送。卖的钱,咱们三七分,我三,你们七。” 赵老四他们一听,都愣了。 “三强,你这是......要带我们一起发财?”孙福贵激动地说。 “不是发财,是大家一起挣钱。”王三强说,“咱们的山货,在屯子里卖不上价,在县里能卖好价钱。我负责卖,你们负责收,赚了钱大家分。” “那哪行!”赵老四说,“铺面是你租的,活是你干的,我们哪能拿七成?五五,五五分!” “对,五五分!”李福贵也说。 王三强心里一暖:“那就五五。不过说好了,货必须好,不能以次充好。咱们要做长久生意,信誉最重要。” “放心吧!”赵老四拍着胸脯,“咱们屯子的山货,个顶个的好!蘑菇是榛蘑、松蘑,木耳是秋耳,榛子、松子都是今年新下来的,保证好!” “那就这么定了。”王三强说,“老四哥,你先收一批货,蘑菇、木耳、榛子、松子,各要一百斤。过两天我回屯子拉。” “好嘞!”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铺面里收拾,晚上回家还得照顾孩子。 铺面收拾起来比想象中麻烦。墙得重新刷,地得重新铺,窗户得换玻璃,还得打柜台、货架。好在赵老四他们来帮忙,孙志刚、王铁柱这些年轻人都有一把子力气。 干了一个星期,铺面终于有了模样。墙壁刷得雪白,地面铺了青砖,窗户换上了明晃晃的玻璃。柜台是请木匠打的,刷了清漆,亮堂堂的。货架也是新做的,一层一层的,能摆很多东西。 王三强又去做了块招牌,红底金字,上面写着“兴安山货店”。挂在门楣上,老远就能看见。 开业前一天,韩建国来了,还带来几个人。 “三强,给你介绍一下。”韩建国指着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位是县工商局的张局长,来给你办营业执照的。” “张局长好。”王三强赶紧握手。 “王同志,你的情况韩主任都跟我说了。”张局长很和气,“见义勇为的典型,咱们县的头一份。营业执照我给你特事特办,今天就能拿到。” “谢谢张局长!”王三强连声道谢。 “别客气。”张局长笑着说,“对了,你这店开业,有没有请帖?我给你送几个朋友来捧场。” “有有有!”王三强赶紧拿出准备好的请帖。 韩建国又介绍了另外几个人:百货大楼的经理、副食品公司的主任、还有几个单位的采购员。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三强一一记下,心里明白:这些都是韩主任在给他铺路。 开业这天,鞭炮放得震天响。红绸子剪彩,韩建国亲自剪的第一刀。店里店外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捧场的,也有真来买东西的。 货架上的山货,摆得满满当当。榛蘑、松蘑一筐一筐,黑木耳、银耳一袋一袋,榛子、松子一箱一箱。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货,看着就喜人。 价格也不贵:蘑菇一块五一斤,木耳两块一斤,榛子一块钱一斤,松子一块二一斤。比百货大楼的便宜,质量还好。 “这蘑菇真厚实!” “木耳个头真大!” “榛子饱满,松子粒大!” 顾客们赞不绝口,你三斤我五斤,买得不亦乐乎。王三强和覃晓敏忙得满头大汗,大丫二丫放学了也来帮忙,收钱、装袋,像模像样的。 一天下来,盘点收入,吓了一跳——卖了三百多块钱!除去成本,净赚一百多! “他爹,咱们发财了!”覃晓敏激动得手都抖了。 “这才第一天。”王三强也很高兴,但还算冷静,“往后得坚持,货要好,价要实,服务要好。生意才能长久。” 晚上,他算了一笔账。一天赚一百多,一个月就是三千多。跟赵老四他们五五分,自己能拿一千五。再加上养殖场的收入,一个月两千块妥妥的。 两千块,在八十年代初,可是巨款了。县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四五十块。 他知道,好日子真的来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搂着覃晓敏,心里满满的。 “晓敏,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他说。 “俺信你。”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你真有本事。” “不是我有本事,是咱们赶上了好时候。”王三强说,“政策好了,机会多了。咱们抓住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窗外,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王三强知道,在这个县城里,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这只是个开始。他要带着这个家,带着屯子里的兄弟们,走得更远,过得更好。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决定——搬到县里来。 他知道,这个决定,做对了。 第187章 举家搬迁,开启新篇 十月底,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早晨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枣树枝上挂满了雪,压得枝条弯弯的。 王三强早早起来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唰唰”的响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扫完院子,又扫门前那条小胡同。胡同里其他几户人家也都出来了,互相打着招呼。 “王同志,起这么早?” “习惯啦,在屯子里都是这个点起。” “你家那山货店生意真好,我媳妇昨天还去买了两斤榛蘑。” “多谢照顾,下次来给您打折。” 搬到县里一个多月,王三强已经跟邻居们混熟了。他为人实在,不占便宜,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大家都很喜欢他。 扫完雪,回屋吃饭。覃晓敏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贴饼子。孩子们都起来了,围着桌子坐得整整齐齐。 “爹,今天下雪了,能堆雪人吗?”二丫问。 “放学回来堆。”王三强说,“现在赶紧吃饭,别迟到了。” 大丫二丫现在是县一小的学生。大丫在三年级,二丫在一年级。俩孩子学习用功,成绩都是班里前几名。尤其是大丫,作文写得好,老师经常当范文念。 “爹,今天班会课,您不是要来给我们讲故事吗?”大丫问。 “嗯,下午去。”王三强说,“你们可得给爹捧场,别睡着了。” “才不会呢!”二丫抢着说,“同学们都可想听了!都说您是大英雄!” 王三强笑了。那次在学校讲山里的故事,效果出奇的好。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老师都说,这样的课应该多上。后来校长又请他去讲了两次,一次讲打猎的规矩,一次讲山里的动植物。现在他在县一小,也算是个名人了。 吃完饭,他送大丫二丫去上学。路上碰见不少学生家长,都跟他打招呼。 “王同志,送孩子上学啊?” “是啊,李大姐,您也送孩子?” “对,我家那小子,非得让我送。王同志,你店里还有松子吗?我婆婆爱吃,我想买点。” “有,今天刚到的货,新鲜。” 到了校门口,大丫二丫跟爹说了再见,跑进学校。王三强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很踏实。 从学校出来,他没直接去店里,先去了趟邮局。今天养殖场那边要送货来,他得去接货。 到邮局的时候,孙福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赶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麻袋。 “福贵哥,辛苦你了。”王三强迎上去。 “辛苦啥,应该的。”孙福贵跳下车,“这一车,蘑菇二百斤,木耳一百斤,榛子一百五十斤,松子一百斤。都是好货,你验验。” 王三强打开麻袋看了看。蘑菇干爽,木耳厚实,榛子饱满,松子粒大。确实都是好货。 “福贵哥,货没问题。”他说,“走,拉到店里去。” 两人赶着马车到了山货店。覃晓敏已经在店里等着了,看见他们来,赶紧帮忙卸货。 “福贵哥,进屋喝口水。”覃晓敏说。 “不喝了,还得赶回去。”孙福贵说,“三强,这是这个月的账,你瞅瞅。” 他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收蘑菇多少钱,收木耳多少钱,运费多少,人工多少......最后一算,这批货的成本是四百二十块。 王三强接过笔记本,又从柜台里数出二百一十块钱:“福贵哥,这是你的那份。” 孙福贵接过钱,手都在抖:“三强,这......这也太多了......” “多啥?这是你应得的。”王三强说,“往后咱们好好干,还能挣更多。” 送走孙福贵,王三强开始整理货物。蘑菇、木耳、榛子、松子,分门别类摆好,标上价格。又写了块牌子,立在门口:“新到山货,物美价廉。” 刚摆弄完,就来了几个顾客。都是老主顾,熟门熟路。 “王老板,来二斤榛蘑。” “我要一斤木耳,要厚的。” “松子还有吗?昨天没买着。” 王三强和覃晓敏忙活起来。一个称重,一个收钱,配合默契。大丫二丫放学了也来帮忙,孩子们手脚麻利,嘴也甜,叔叔阿姨叫得顾客心里舒坦。 忙到中午,货卖出去一大半。王三强算了算,这一上午就卖了二百多块钱。除去成本,净赚一百多。 “照这么下去,咱们一个月能挣三千多。”他对覃晓敏说。 “三千多......”覃晓敏还是不敢相信,“他爹,咱们真能挣这么多钱?” “能。”王三强肯定地说,“这才刚开始,往后生意会更好。等咱们打出名声,还能往省城销。”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人。是韩思琪,背着书包,应该是刚放学。 “王大叔!婶子!”韩思琪兴冲冲地进来,“我听说您开店了,特意来看看!” “思琪来了?”王三强笑着招呼,“放学了?” “嗯!”韩思琪打量着店里,“王大叔,您这店真气派!货也全!我能不能也帮忙?” “你帮忙?帮啥忙?”王三强问。 “我帮您记账!”韩思琪说,“我在学校学会计,记账可准了!您这儿每天进出货这么多,得有个明白账。” 王三强心里一动。这孩子说得对,店里生意越来越好,账目确实得清楚。可他跟覃晓敏都没啥文化,记账就是记个大概,不正规。 “行,那你就帮叔记账。”他说,“不过不能白帮,叔给你开工资。” “不要工资!”韩思琪连连摆手,“我就是想学学怎么做生意。” “那不行,干活就得给钱。”王三强很坚持,“这样,一个月二十块,你每天放学来记个账就行。” 二十块,在八十年代初可不是小数目。韩思琪还想推辞,王三强已经把钱塞给他了:“拿着,这是你应得的。” 韩思琪只好收下,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账记得明明白白,对得起这二十块钱。 下午,王三强去了学校。今天是三年级和一年级的联合班会课,他要去给孩子们讲故事。 教室里坐得满满的,不光有学生,还有不少老师也来听。校长坐在第一排,笑呵呵地看着他。 “同学们,今天咱们请来了王诗玥、王墨雅同学的爸爸,王三强叔叔。”班主任介绍道,“王叔叔是咱们县的护林队长,也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大家欢迎!” 掌声雷动。大丫二丫坐在前排,小脸兴奋得通红。 王三强走到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稚嫩的脸,心里很温暖。 “同学们好。”他开口了,“今天,我不讲打猎,也不讲救人。我给你们讲讲,咱们兴安岭的山,咱们兴安岭的水,咱们兴安岭的人。” 他讲得很生动。讲春天山花烂漫,讲夏天绿树成荫,讲秋天硕果累累,讲冬天白雪皑皑。讲山里人的朴实,讲猎手的规矩,讲人与自然的和谐。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城里长大的孩子,从没听过这些,觉得新鲜极了。 “王叔叔,山里真有老虎吗?”一个男孩问。 “有,但很少见。”王三强说,“老虎是山里的王者,咱们要尊重它,也要保护它。” “王叔叔,您打过老虎吗?”另一个孩子问。 “没有。”王三强摇头,“老虎是保护动物,不能打。咱们打猎有规矩:怀孕的母兽不能打,带崽子的不能打,太小的不能打,保护动物更不能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那您打过最大的猎物是什么?” “打过一头熊瞎子,五百多斤。”王三强说,“但那是它先攻击我,我是自卫。” “熊瞎子厉害吗?” “厉害,一巴掌能拍断一棵树。”王三强比划着,“所以同学们,以后要是去山里玩,一定要小心,不能乱跑。” 孩子们听得连连点头。 讲了一个多小时,王三强才停下来。校长走上讲台,感慨地说:“同学们,王叔叔讲的这些,是课本上学不到的。咱们要记住:尊重自然,爱护动物,做一个有道德、有底线的人。大家说,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回答。 下课了,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问题。王三强耐心地一一解答。大丫二丫站在爹身边,骄傲得不得了。 从学校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王三强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店里。 覃晓敏正在盘点今天的收入。看见他回来,高兴地说:“他爹,今天卖了三百多!思琪那孩子记账记得可清楚了,一笔一笔的,明明白白。” 王三强看了看账本。韩思琪的字很工整,收入、支出、利润,列得清清楚楚。真是个能干的孩子。 “晓敏,咱们得招个人了。”他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又经常不在。” “招谁啊?”覃晓敏问。 “我想招个踏实能干的,最好是屯子里来的,知根知底。”王三强说。 “那......招二嫂?”覃晓敏试探着问。她说的是王三强的二嫂魏红霞,人老实,能干,就是命苦,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孩子。 王三强想了想:“行,明天我回趟屯子,问问二嫂愿不愿意来。” 第二天一早,他坐车回了屯子。一个多月没回来,屯子里变化不大,只是多了些雪。 养殖场那边,赵老四他们干得很好。梅花鹿又添了两头小崽子,现在一共十头了。野山鸡也开始下蛋了,紫貂长得油光水滑。 “三强,你回来了?”赵老四看见他,很高兴,“养殖场这边好着呢,你放心。” “辛苦老四哥了。”王三强说,“对了,我二嫂在家吗?” “在,我刚还看见她了。你找她有事?” “嗯,想请她去县里帮忙。” 王三强去了二哥家。二哥王二民前年病逝了,留下二嫂魏红霞和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魏红霞正在院里劈柴,看见王三强,愣了一下:“三强?你咋回来了?” “二嫂,我来看看你。”王三强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进屋坐下,他把开店的事说了,然后问:“二嫂,我想请你到县里帮忙看店。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三十块钱,你看行不?” 魏红霞惊呆了:“三、三十块?这么多?” “不多,你值这个价。”王三强说,“二嫂,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到县里来,既能挣钱,孩子也能在县里上学。县里学校好,对孩子将来好。” 魏红霞眼圈红了:“三强,你......你对嫂子太好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三强说,“你要是愿意,这两天就收拾收拾,我带你去县里。” “愿意!愿意!”魏红霞连连点头。 说定了这事,王三强又去了趟养殖场,跟赵老四他们交代了些事。傍晚才坐车回县里。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覃晓敏做好了饭等着他。 “他爹,二嫂答应了吗?” “答应了,过两天就来。” “那太好了!”覃晓敏很高兴,“有二嫂帮忙,我就轻松多了。”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说:“晓敏,我想把三丫四丫也送去上学。” “三丫四丫?她们才五岁......”覃晓敏说。 “五岁不小了,可以上学前班。”王三强说,“县里有幼儿园,咱们送她们去。早点接触教育,对她们好。” “那......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三强说,“咱们现在挣得多了,该花就得花。孩子们的教育,不能省。” 覃晓敏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三天后,魏红霞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大的是男孩,叫王铁牛,八岁;小的是女孩,叫王小花,六岁。俩孩子都有些怯生生的,第一次来县城,看什么都新鲜。 王三强把他们安顿在店里。后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摆了两张床,够住了。 “二嫂,以后你就住这儿。”王三强说,“白天看店,晚上睡觉。吃饭去我家吃,不远,走几步就到。” “三强,嫂子真不知道咋谢你......”魏红霞感动得直抹眼泪。 “别谢,好好干就行。”王三强说,“铁牛和小花,我送他们去上学。跟大丫二丫一个学校,互相有个照应。” “上学?他们也能上学?”魏红霞不敢相信。 “能,县里学校好,孩子都能上。”王三强说,“明天我就去办手续。” 安排好二嫂一家,王三强又去给三丫四丫报了幼儿园。幼儿园在城西,条件不错,有滑梯、秋千,还有老师教唱歌、跳舞、认字。 一切都安排妥当,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现在,大丫二丫在小学,三丫四丫在幼儿园,五丫六丫在家由覃晓敏带着,七丫八丫还小。二嫂在店里帮忙,店里生意红火,养殖场那边也顺利。 这个家,终于在县城站稳了脚跟。 夜里,他躺在床上,搂着覃晓敏,心里很踏实。 “晓敏,咱们的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他说。 “嗯。”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有时候俺都觉得像做梦似的。在屯子里的时候,哪想过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这才哪到哪。”王三强说,“往后,咱们的日子会更好。等咱们挣了钱,买更大的房子,送闺女们去省城读书,让她们都成材。” “都听你的。”覃晓敏闭上眼睛,“他爹,你真好......” 窗外,雪花还在飘。县城笼罩在一片洁白中,安静而祥和。 王三强知道,在这个县城里,他有了事业,有了家,有了未来。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他有家人,有朋友,有本事。 更重要的是,他有爱。对这个家的爱,对这片土地的爱,对生活的爱。 有了这些,他就有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个家,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走向更美好的明天。 第188章 安顿新家,女儿新学 十一月的兴安岭,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县城里,雪扫得勤,主路上还能看见青石板,可胡同里就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王三强家的小院,这会儿热闹得很。枣树上的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是五丫六丫在堆雪人。俩丫头才三岁多,劲儿小,雪球滚得歪歪扭扭,可兴致高得很。 “爹!你看俺堆的雪人!”六丫指着地上那个不成形的雪疙瘩,小脸红扑扑的。 王三强正蹲在菜园子边上,给刚搭好的暖棚盖草帘子。听见闺女叫,抬头看了一眼,笑了:“堆得不错,就是少了鼻子眼睛。” “那咋办?”五丫奶声奶气地问。 “去厨房,让你娘给根胡萝卜,再找俩煤球。” 俩丫头屁颠屁颠跑进屋。不一会儿,拿着根胡萝卜和俩煤球出来了,在雪疙瘩上戳了鼻子眼睛,这下总算像个雪人了。 覃晓敏在厨房里忙活,隔窗看着院里,嘴角带着笑。搬到县里一个多月,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了。男人能干,闺女们懂事,店里生意红火——这样的日子,在屯子里想都不敢想。 “娘,俺饿了!”七丫在炕上爬,咿咿呀呀地叫。这小丫头一岁多,正是能闹腾的时候。 “等会儿,你爹弄完暖棚就吃饭。”覃晓敏说着,往锅里下了把挂面。又切了葱花,打了两个鸡蛋——这是给男人补身子的,他这几天忙里忙外,都瘦了。 正忙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接着是韩思琪的声音:“王大叔!婶子!我来了!” 王三强拍拍手上的雪,去开门。韩思琪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个布兜。 “思琪来了?今天不是星期天吗,没出去玩?”王三强问。 “没去,来给店里记账。”韩思琪说着,从布兜里掏出个算盘,“王大叔,我新学的,用算盘记账更准!” 王三强看着那乌木算盘,珠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好东西:“这算盘哪来的?” “我爸的,他不用了,给我了。”韩思琪很得意,“王大叔,我跟您说,用算盘记账,又快又准,还不容易出错。往后店里的账,我包了!” “行,那你先试试。”王三强说,“不过思琪,学习可不能耽误。要是成绩下滑了,这活儿我可不敢让你干了。” “您放心吧!”韩思琪拍着胸脯,“我这次月考,全班第三!” “好小子!”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进屋,暖和暖和。” 屋里,覃晓敏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大盆鸡蛋挂面,还有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简单,但热乎。 “思琪,在这吃吧,婶子做了你的份。”覃晓敏招呼。 “谢谢婶子!”韩思琪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问起学校的事:“大丫二丫在学校咋样?没人欺负她们了吧?” “没了没了!”韩思琪说,“现在她们可受欢迎了!大丫作文写得好,老师总表扬。二丫画画好,黑板报都是她画的。同学们都羡慕她们,说她们有个英雄爹!” 王三强笑了:“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就是个普通人。” “那可不一样!”韩思琪很认真,“王大叔,您不知道,现在学校里的孩子,可崇拜您了。都说长大了要像您一样,有本事,有担当。”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动静。是大丫二丫放学回来了,还带着三丫四丫——她俩在幼儿园,放学早,大姐二姐顺路接回来。 “爹!娘!我们回来了!”大丫一进门就喊。 “爹,你看,俺得了一朵小红花!”二丫举着个小红纸花,兴奋地说。 三丫四丫也挤过来:“爹,俺们学唱歌了!老师教的!” 王三强挨个看看闺女们。大丫二丫穿着县里小学的校服,蓝裤子白上衣,戴着红领巾,精神得很。三丫四丫穿着覃晓敏新做的花棉袄,小脸红扑扑的。五丫六丫围着雪人转,七丫在炕上爬,八丫在摇篮里睡。 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真好。 “都洗手吃饭。”王三强说,“吃完饭,大丫二丫写作业,三丫四丫温习今天学的歌,五丫六丫......别玩雪了,进屋暖和暖和。” 孩子们都很听话。吃完饭,各干各的。大丫二丫在八仙桌上写作业,三丫四丫在屋里唱歌,五丫六丫趴在炕沿上看姐姐们写作业,七丫在娘怀里吃奶,八丫还在睡。 韩思琪拿出账本和算盘,开始记账。他记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 王三强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前世他也有过这么大,可那时候家里穷,别说上学了,饭都吃不饱。这一世,闺女们能上学,能学本事,真好。 “王大叔,这个月的账我算完了。”韩思琪抬起头,“您猜猜,这个月赚了多少?” “多少?” “一千八百六十五块三毛二!”韩思琪眼睛亮晶晶的,“除去成本、租金、工资,净赚一千二!” 一千二!覃晓敏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这么多?” “这还只是店里的。”王三强说,“养殖场那边,这个月也能分几百。加一块儿,少说一千五。” 一个月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万八。在八十年代初,这绝对是巨款了。 “他爹,咱们......咱们真挣这么多钱了?”覃晓敏还有些不敢相信。 “真挣了。”王三强握住媳妇的手,“晓敏,咱们的好日子,真的来了。”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堂屋里,算着家里的账。 “他爹,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钱了?”覃晓敏问。 王三强拿出存折,又数了数现金:“存折里两万七,现金还有三千多。加起来三万。” 三万!覃晓敏倒吸一口凉气。在屯子里,一家子攒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他爹,这么多钱,咱们咋花啊?”她有些发愁。 “该花的花,该存的存。”王三强说,“我想好了,明年开春,把咱们这房子翻修翻修。屋顶该换了,墙也该重新刷。再打个火炕——县里不兴睡炕,可我还是觉得炕好,冬天暖和。” “那得花多少钱?” “估摸着得五百。”王三强说,“不过值。咱们要在这长住,房子得弄舒服点。” “那剩下的钱呢?” “剩下的存着。”王三强说,“等攒够了,我想在县里买块地,盖个大院子。把屯子里的老人接来住,让她们也享享福。” “把老人接来?”覃晓敏眼睛一亮,“他爹,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王三强说,“你爹娘年纪大了,在屯子里没人照顾。我爹娘虽然走得早,可你爹娘就是我爹娘。把他们接来,咱们照顾。” 覃晓敏眼圈红了:“他爹,你真好......” “好啥,应该的。”王三强搂住媳妇,“对了,还有个事。我想送大丫二丫去学点特长。” “特长?啥特长?” “大丫作文好,我想送她去学写作。二丫画画好,送她去学美术。”王三强说,“县里有少年宫,有老师教。虽然得花钱,可对孩子好。” “那得花多少钱?” “一个月十来块吧。”王三强说,“咱们现在挣得多,花得起。” 覃晓敏想了想,点点头:“行,听你的。只要对孩子好,花多少钱都值。” 第二天是星期天,王三强没去店里,带着大丫二丫去了少年宫。 少年宫在城中心,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县青少年活动中心。里面很热闹,有学唱歌的,学跳舞的,学乐器的,学书法的...... 王三强找到办公室,说明来意。接待他们的是个女老师,姓张,四十多岁,很和气。 “王同志,你想让孩子学什么?”张老师问。 “大丫想学写作,二丫想学画画。”王三强说。 “写作班和美术班都有。”张老师说,“写作班是李老师教,他是省作协会员,发表过不少文章。美术班是刘老师教,她是省美协会员,画得可好了。” “那太好了!”王三强很高兴,“学费怎么收?” “一个月五块,一星期两节课。”张老师说,“不过得先考试,看看孩子有没有天赋。” “考试?”大丫有些紧张。 “别怕,就是写篇小文章,画幅小画。”张老师笑着说,“来吧,我带你们去。” 大丫被带到了写作班。李老师给她出了个题目:《我的家乡》。要求写三百字,时间半小时。 二丫被带到了美术班。刘老师让她画一幅画,题目自定,时间也是半小时。 王三强在外面等着。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他知道,闺女们聪明,可少年宫的老师要求高,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半小时后,大丫先出来了。小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咋样?”王三强问。 “写完了。”大丫小声说,“就是不知道写得好不好......” 正说着,李老师出来了,手里拿着大丫的作文本,脸上带着笑:“王同志,你这闺女,不简单啊!” “老师,她写得咋样?”王三强赶紧问。 “好,很好!”李老师把作文本递过来,“你看这字,工整。再看这内容,真情实感。尤其是这几句:‘我的家乡在兴安岭,那里有高高的山,密密的林,还有淳朴的人......’写得多好!这孩子,有天赋!” 王三强接过作文本看了看。大丫的字确实工整,内容也充实。虽然有些地方用词还稚嫩,但感情真挚,很难得。 “老师,她能入学吗?”他问。 “能,太能了!”李老师说,“下周六就来上课吧。” 正说着,二丫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张画,是一幅雪景:院子里,枣树下,几个孩子在堆雪人。虽然笔法稚嫩,但构图很好,色彩也鲜艳。 刘老师跟在后面,也很满意:“这孩子,观察力强,想象力丰富。是个学画画的料子。” “那她也能入学?”王三强问。 “能,下周六一起来。”刘老师说。 王三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场交了学费,办好了入学手续。 从少年宫出来,大丫二丫都很兴奋。 “爹,俺真能学写作了?”大丫还有些不敢相信。 “真能。”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好好学,将来当作家。” “爹,俺要当画家!”二丫举着画说,“画好多好多画!” “好,都当,都当。”王三强笑了,“走,爹带你们去买学习用品。” 他又去了趟文具店,给大丫买了新笔记本、钢笔,给二丫买了画板、颜料、画笔。花了二十多块钱,但他不心疼——只要对孩子好,花多少钱都值。 回到家,覃晓敏听说闺女们通过了考试,高兴得直抹眼泪。 “他爹,咱们闺女,真有出息......”她说。 “这才哪到哪。”王三强说,“往后,她们会更出息。” 晚上,他把全家人叫到堂屋,开家庭会议。 “闺女们,爹跟你们说个事。”他看着孩子们,“从今天起,大丫学写作,二丫学画画,这是特长班,得好好学。三丫四丫在幼儿园,也得好好学。五丫六丫,等你们再大点,爹也送你们去学东西。七丫八丫还小,等你们长大了再说。”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点头。 “爹不指望你们都成材,但希望你们都有本事。”王三强继续说,“有本事,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帮助别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在想以后的事。 现在店里生意稳定,养殖场也走上正轨。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一年就是一万多。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年,他就能在县里买地盖房,把老人们接来。 但这不是终点。他还有更大的目标——把山货生意做到省城去,把养殖场扩大到整个地区,还要搞药材种植......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有家人,有朋友,有本事。 更重要的是,他有爱。对这个家的爱,对这片土地的爱,对生活的爱。 有了这些,他就能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县城一片寂静。 王三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这个家,这个城,这片土地。 我要用我的双手,让它们变得更好。 而这一切,都刚刚开始。 第189章 包产到户,田地新策 十二月初,兴安岭的冬天正式来了。北风刮得呜呜响,吹在脸上像刀割似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地上的积雪能没到膝盖。 王三强家的日子,却过得热气腾腾。店里生意好,养殖场也红火,孩子们上学学特长,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上午,他正在店里招呼顾客,赵老四从屯子里赶来了。老赵一身风雪,眉毛胡子都结着白霜,一进门就喊:“三强!三强!出大事了!” 店里几个顾客都吓了一跳。王三强赶紧把赵老四拉到后屋,倒了杯热水:“老四哥,别急,慢慢说,出啥事了?” 赵老四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水,抹了把嘴:“屯子里......屯子里要分地了!” “分地?”王三强一愣。 “对,包产到户!”赵老四激动地说,“上面下来的政策,土地承包给个人,三十年不变!咱们屯子也要分了!”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没想到这么快。 前世,包产到户是八十年代初开始的,确实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可对他来说,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老四哥,具体咋说的?”他问。 “说是按人口分,一人三亩地。”赵老四说,“旱地水田搭配分,好地赖地搭配分。你家八口人,不对,现在是十口人?那就得三十亩地!” 三十亩地!王三强飞快地盘算着。在屯子里,三十亩地绝对是大户了。可问题是——他现在搬到县里了,这地怎么种? “老四哥,分地啥时候开始?”他问。 “就这两天!”赵老四说,“大队已经开过会了,各家各户都在登记。你要是不回去,你家那份地可能就分给别人了!” 王三强沉吟片刻:“我跟你回去一趟。” 他交代覃晓敏看好店,又让韩思琪帮忙记账,自己跟着赵老四坐车回了屯子。 屯子里已经炸锅了。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分地的事,有人高兴,有人担忧,有人算计。 “分了地,咱们就能自己种了,想种啥种啥!” “可是种子、化肥、农具,都得自己买,哪来那么多钱?” “王家老三不是发财了吗?他家那么多口人,得分多少地啊!” “人家搬县里去了,还要地干啥?不如让给咱们......” 王三强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了数。他知道,这次分地,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先回了自己家。房子还空着,但收拾得很干净,是赵老四他们定期来打扫的。 “三强,你回来了?”王老栓正好路过,看见他,赶紧进来,“分地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老叔。”王三强给他倒了杯水,“您老怎么看?” “好事,大好事!”王老栓拍着大腿,“土地承包到户,大家就有积极性了!不过三强,你现在搬县里去了,这地......你打算咋办?” “老叔,我家三十亩地,我一个人种不过来。”王三强实话实说,“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 “我想把地租出去。”王三强说,“租给愿意种的人,我收点租金就行。” “租出去?”王老栓一愣,“那可不行!地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哪能租出去?” “老叔,您听我说。”王三强耐心解释,“我在县里有店,有养殖场,实在没精力种地。与其让地荒着,不如租给愿意种的人,大家都有好处。” 王老栓想了想,叹了口气:“也是,你现在是城里人了,确实顾不上。那你打算租给谁?” “我想租给二哥家。”王三强说,“二嫂现在在我店里帮忙,铁牛小花在县里上学,可二哥家的地没人种。我把地租给他们,他们多种点,多挣点,我也能收点租金,两全其美。” 王老栓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老二家确实困难,要是能多种三十亩地,日子就好过多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大军和苗翠花,还有王四民和刘彩凤。这几个人,听说王三强回来了,都跑来了。 “三强,你可回来了!”王大军一进门就嚷嚷,“分地的事,你听说了吧?你家那么多口人,得分多少地啊!” 王三强看了他一眼:“大哥,你有话直说。” “那大哥就直说了。”王大军搓着手,“你看,你现在搬县里去了,店里生意那么好,肯定顾不上种地。你家那三十亩地,不如让给大哥种。你放心,大哥肯定给你种好,收成跟你对半分!” 苗翠花也帮腔:“对对对!三强,咱们是亲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王四民也凑上来:“三哥,给我也分点。我家人口少,地不够种......” 刘彩凤更直接:“三哥,你现在是城里人了,不差这点地。不如都给我们,我们还能念你的好。” 王三强心里冷笑。这些人,平时不念亲情,有好处了倒是凑得快。 “大哥,四弟,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他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这地,已经有人要了。” “谁?”王大军脸色一变。 “二哥家。”王三强说,“二嫂现在在我店里帮忙,两个孩子在我那上学,地没人种。我把地租给他们,合情合理。” “老二家?”王大军跳起来,“老二都死了,他们孤儿寡母的,能种得了三十亩地?三强,你别糊涂!大哥我身强力壮,肯定比你二嫂种得好!” “就是!”苗翠花说,“三强,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咱们才是亲兄弟!” 王三强冷冷地看着他们:“大哥,大嫂,你们要真是亲兄弟,当年我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媳妇生孩子坐月子,你们送过一碗米吗?现在看我有点地了,倒想起是亲兄弟了?” 王大军被说得面红耳赤:“你......你这是啥话......” “我说的是实话。”王三强站起身,“地我已经决定租给二哥家了,你们不用再说了。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王大军几个人悻悻地走了。王老栓叹口气:“三强,你这样得罪他们,往后......” “不怕。”王三强说,“老叔,我不欠他们什么。他们要是识相,往后还能当亲戚处;要是不识相,那就算了。” 他去了趟大队部。大队长老孙头正在登记各家的土地情况,看见王三强来,很热情:“三强回来了?正好,你家的人口和土地,得登记一下。” “孙叔,我正要跟您说这事。”王三强坐下,“我家三十亩地,我打算租给二哥家种。您看手续怎么办?” “租地?”老孙头一愣,“三强,你真不自己种?” “不种了,顾不上。”王三强说,“我在县里有生意,实在没精力。租给二哥家,他们多种点,多挣点,我也能收点租金。” 老孙头想了想,点点头:“也行。不过三强,租地得签合同,还得公证。不能光凭嘴说。” “那当然,一切都按规矩来。”王三强说。 老孙头拿出纸笔,开始写合同。内容很简单:王三强将三十亩土地租给二嫂魏红霞家耕种,租期二十年,租金每年每亩十块钱,按年支付。 “每亩十块,三十亩就是三百。”老孙头说,“三强,这个租金,是不是太低了?” “不低,够用了。”王三强说,“孙叔,我租地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二嫂家日子好过点。” 老孙头感动地说:“三强,你真是仁义!” 合同写好了,一式三份,大队留一份,王三强和魏红霞各一份。等魏红霞回来签字按手印,就生效了。 办完手续,王三强又去了趟养殖场。赵老四他们都在,看见他回来,都围上来。 “三强,地的事办妥了?”孙福贵问。 “办妥了,租给二哥家了。”王三强说,“老四哥,福贵哥,你们的地呢?打算咋办?” “我家六口人,十八亩地。”赵老四说,“我打算自己种。种点苞米,种点大豆,够吃就行。” 孙福贵也说:“我也自己种。现在政策好了,种地有奔头了。” 李福贵却有些犹豫:“我家人口多,地少,不够种。三强,你那养殖场,还要人不?我想让我家大小子来帮忙。” “要,当然要。”王三强说,“福贵哥,让你家小子来吧。学点养殖技术,往后也是个本事。” “那太好了!”李福贵很高兴,“我明天就让他来!” 王三强又在养殖场转了一圈。梅花鹿已经适应了圈养生活,长得膘肥体壮。野山鸡开始下蛋了,每天能收几十个蛋。紫貂虽然还没见效益,但皮毛长得极好,将来肯定值钱。 “老四哥,养殖场这边,还得扩大。”他说,“我想再盖两间鹿舍,多养几头鹿。还想养点别的——狍子、野猪,都试试。” “那得花多少钱啊?”赵老四问。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王三强说,“你们只管把技术学好,把动物养好。” 从养殖场出来,他又去了趟山货店在屯子里的收购点。现在店里的山货,都是从屯子里收的。蘑菇、木耳、榛子、松子,都是好货,在县里供不应求。 收购点是王铁柱在管。小伙子二十出头,办事认真,账目清楚。 “三强叔,您回来了?”王铁柱看见他,赶紧迎上来,“这个月的货都收齐了,您看看账。” 王三强看了看账本。这个月收了蘑菇五百斤,木耳三百斤,榛子四百斤,松子三百斤。花了八百多块钱,但运到县里,能卖一千五,净赚七百。 “铁柱,干得不错。”他拍拍小伙子的肩膀,“往后收购点这边,就交给你了。工资我给你涨到五十,好好干。” “五十?”王铁柱吓了一跳,“三强叔,太多了......” “不多,你值这个价。”王三强说,“不过铁柱,质量一定要把好关。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能以次充好。” “您放心!”王铁柱拍着胸脯,“我盯着呢,保证都是好货!” 办完这些事,天已经快黑了。王三强在屯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回县里。 到家时,覃晓敏正在店里忙活。看见他回来,赶紧问:“他爹,地的事咋样了?” “租给二嫂家了。”王三强把经过说了一遍,“一年三百租金,虽然不多,但也够二嫂家过日子了。” “租给二嫂家好。”覃晓敏说,“二嫂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三强说,“对了,二嫂签字了吗?” “签了,昨天她回来签的。”覃晓敏从柜台里拿出合同,“你看,手印都按了。” 王三强看了看合同,放心了。有了这份合同,二哥家的地就有了保障,大哥他们再闹也没用。 晚上,他把全家人叫到一起,说了分地的事。 “闺女们,咱们家在屯子里有三十亩地了。”他说,“不过爹租给二婶家了。你们知道为啥吗?” 大丫想了想:“因为二婶家困难,咱们要帮助他们?” “对。”王三强点头,“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不能忘了还困难的人。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二丫问:“爹,那咱们以后还回屯子吗?” “回,当然回。”王三强说,“屯子是咱们的根,咱们的根在那儿。往后逢年过节,咱们都回去看看。等你们长大了,想回屯子住,也随时可以回去。” 三丫四丫还小,不太懂,只知道家里有地了,很高兴。 五丫六丫更不懂,只知道跟着姐姐们乐。 七丫八丫最小,啥也不懂。 王三强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很踏实。他知道,这次分地,对很多人来说是个坎,但对他家来说,是个机遇。 他要用这些地,帮二哥家过上好日子。也要用养殖场、山货店,带着屯子里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才是他重生一世的真正意义——不仅要让自己家过得好,还要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好。 夜里,他躺在床上,覃晓敏靠在他怀里。 “他爹,咱们现在,算不算过上好日子了?”她轻声问。 “算。”王三强搂紧她,“但还不够好。咱们要让闺女们都有出息,要让老人们都享福,要让屯子里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这才算真正的好日子。” “那得花多少钱啊......”覃晓敏有些发愁。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咱们现在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一年就是一万多。再干几年,十万八万都不是梦。有了钱,就能干更多的事。” “可是......钱多了,会不会招人眼红?”覃晓敏担心地问。 “眼红就眼红。”王三强说,“咱们的钱是正经挣来的,不怕人说。再说了,咱们挣了钱,也没忘了帮别人。二嫂家,老四哥他们,不都跟着咱们沾光了吗?” 覃晓敏点点头:“那倒也是。” “睡吧。”王三强亲了亲她的额头,“明天还得忙呢。” 窗外,北风呼啸。县城里的冬天,比屯子里暖和些,可也冷得很。 但王三强心里是热的。因为他知道,这个家,这个城,这片土地,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他,就是那个推着往前走的人。 路还长,但他不怕。 因为有家,有爱,有希望。 第190章 长远规划,种植药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狩猎规范,产业萌思 正月十五,元宵节。县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十字街口搭起了戏台,唱二人转的、扭秧歌的、踩高跷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王三强没去看热闹。他正坐在山货店里,跟韩思琪一起整理账目。过完年,店里重新开张,生意比年前还红火。 “王大叔,您看这个月的流水。”韩思琪指着账本,“正月初八到十五,八天时间,卖了八百六十五块三毛二。平均一天一百多!” 王三强点点头:“不错。不过思琪,咱们不能光看眼前。你得帮我分析分析,哪些货卖得好,哪些卖得不好。” 韩思琪翻着账本:“卖得最好的是榛蘑和松子,其次是木耳。卖得不好的是......是这些干野菜。蕨菜、刺嫩芽、猴腿菜,买的人少。” “干野菜确实不好卖。”王三强说,“县城人不认这个。往后少收点,或者不收。” “那收啥?” “收药材。”王三强说,“人参、鹿茸、灵芝、天麻,这些才是值钱东西。” “可是......这些不好收啊。”韩思琪说,“野生的越来越少,有也贵。” “所以咱们得自己种,自己养。”王三强说,“思琪,你爸在县里工作,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哪里有好的药材种子?” “这个容易!”韩思琪说,“县农技站就有!我明天就帮您问!” 正说着,店门外进来一个人。是赵老四,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刚从屯子里赶来的。 “三强!出事了!”赵老四一进门就喊。 王三强心里一紧:“老四哥,别急,慢慢说,出啥事了?” 赵老四喝了口水,喘匀了气:“咱们养殖场......被偷了!” “被偷了?”王三强“嚯”地站起来,“偷了什么?鹿?还是......” “偷了三头梅花鹿!”赵老四恨恨地说,“还有十几只野山鸡!昨天晚上偷的,我今天早上去喂食才发现!” 王三强脸色沉了下来。梅花鹿一头值好几百,三头就是一千多。野山鸡一只也值二三十,十几只又是几百块。这一下损失两千多!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的人来看过了,说会调查。”赵老四说,“可是三强,我担心......担心是熟人干的。” “熟人?”王三强皱眉,“谁?” “我......我不敢说。”赵老四支吾着。 “说!怕什么!” “像是......像是王大军他们干的。”赵老四压低声音,“昨天有人看见王大军在养殖场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 王大军!王三强拳头捏得嘎嘣响。这个大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老四哥,你回去告诉孙福贵他们,从今天起,养殖场晚上要有人值班。”他说,“我明天回去一趟,这事得查清楚。” 赵老四走后,王三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韩思琪小心翼翼地问:“王大叔,您真怀疑是大伯干的?” “不是怀疑,是肯定。”王三强冷笑,“除了他们,还有谁这么缺德?看不得别人好,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王三强站起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偷东西犯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伏法!” 第二天一早,他就回了屯子。没回家,直接去了养殖场。 养殖场一片狼藉。鹿舍的门被撬开了,三头最肥的梅花鹿不见了。野山鸡的笼子也被撬了,跑了十几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车轱辘印——是用车拉走的。 孙福贵和李福贵都在,看见王三强来,都围上来。 “三强,你可回来了!” “这帮王八蛋,太缺德了!” “派出所的人说,会查,可啥时候能查出来啊......” 王三强没说话,仔细检查现场。他前世做过生意,见过各种偷盗手段,有点经验。 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三个人。车轱辘印是胶皮轱辘的,应该是马车。从车辙的深浅看,车上装了重物——肯定是那三头鹿。 “老四哥,你说昨天看见王大军在附近转悠?”他问。 “对,孙老二亲眼看见的。”赵老四说,“昨天下午,王大军在养殖场外面转了好几圈,还跟孙老二搭话,问养殖场的情况。” “问了啥?” “问鹿有多少头,值多少钱,晚上有没有人看......”赵老四越说越气,“我当时就该想到,这王八蛋没安好心!” 王三强想了想:“走,去王大军家。” 几个人来到王大军家。院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的动静——是鹿叫! 王三强一脚踹开门。院里,王大军正跟苗翠花一起,想把三头鹿捆起来。鹿受了惊,乱蹦乱跳,把院子弄得乱七八糟。 “王大军!”王三强一声怒喝。 王大军吓了一跳,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苗翠花也吓得脸色煞白。 “三、三强......你咋来了......”王大军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来,你还准备把鹿弄哪儿去?”王三强冷笑着走过去,“王大军,你可真行啊!偷东西偷到自家兄弟头上了!” “谁、谁偷了!”王大军嘴硬,“这鹿是我买的!” “买的?从哪儿买的?多少钱买的?有收据吗?”王三强一连串地问。 王大军答不上来,支吾着:“就......就是买的......你管我从哪儿买的......” “行,你不说是吧。”王三强转身对赵老四说,“老四哥,去叫派出所的人来。就说贼抓着了,人赃俱获。” 赵老四转身要走。王大军急了,扑通一声跪下了:“三强!三强你别!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饶了我吧......” 苗翠花也跟着跪下,哭天抢地:“三强啊,看在死去的爹娘份上,饶了你大哥吧!他也是没办法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 “穷?”王三强冷笑,“年前分地,你家分了二十四亩地,一人三亩,八口人。只要肯干,种地够吃了。可你们呢?地荒着,整天想着歪门邪道!偷我的东西,还说是没办法?” “我......我......”王大军哑口无言。 “三强,大哥知道错了......”他哭着说,“你把鹿牵走,就当这事没发生过,行不?” “不行。”王三强斩钉截铁,“偷东西犯法,必须接受惩罚。老四哥,去叫派出所。” 赵老四去了。不一会儿,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了解了情况,要把王大军带走。 “三强!三强你不能这么狠心啊!”苗翠花抱住王三强的腿,“他是你亲大哥啊!” “亲大哥?”王三强看着她,“他偷我东西的时候,想过我是他亲弟弟吗?我穷的时候,他帮过我吗?现在看我有点钱了,就眼红,就偷,这是亲大哥干的事?” 苗翠花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大军被带走。 三头鹿被牵回了养殖场。王三强检查了一下,还好,没受伤。 “老四哥,从今天起,养殖场晚上必须有人值班。”他说,“我出钱,雇两个人,专门守夜。” “雇谁?” “雇可靠的,知根知底的。”王三强想了想,“孙老二怎么样?他老实,肯干。” “孙老二行!”赵老四说,“我这就去找他。” 处理好养殖场的事,王三强又去了趟派出所。民警告诉他,王大军已经承认了偷窃,还供出了同伙——是王四民和刘彩凤。 “他们三个合伙干的。”民警说,“王大军踩点,王四民和刘彩凤动手。偷了鹿,准备拉到外地去卖。” 王三强心里发冷。亲兄弟,亲弟妹,竟然干出这种事。 “民警同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说,“我不求情。” “你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事。”民警说,“不过王同志,这事也给你提了个醒。现在搞养殖、搞种植的人多了,治安得跟上。我们建议你,加强防范措施。” “谢谢提醒,我一定加强。” 从派出所出来,王三强没回家,直接去了县里。他找到韩建国,把这事说了。 韩建国听了,也很生气:“这个王大军,太不像话了!三强,你放心,派出所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一定严肃处理。” “谢谢韩主任。”王三强说,“不过我今天来,不光是说这事。我想跟您商量个更大的事。” “啥事?你说。” “我想成立一个合作社。”王三强说,“把屯子里搞养殖、搞种植的人组织起来,统一管理,统一销售。这样既能避免恶性竞争,也能防范偷盗。” “合作社?”韩建国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现在国家提倡农村合作经济,你这个想法,正合时宜!” “我想先从药材种植开始。”王三强说,“赵老四、孙福贵、李福贵他们,都愿意跟着我干。咱们成立一个药材种植合作社,我当社长,负责技术、销路;他们当社员,负责种植。赚了钱,按股分红。” “好!太好了!”韩建国拍案而起,“三强,你这个想法,我全力支持!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我需要政策支持,也需要资金支持。”王三强实话实说,“种药材前期投入大,光靠我们几家,资金不够。” “资金好办。”韩建国说,“县里有农村发展基金,我可以帮你申请。政策更没问题,你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县里一定支持!” 有了韩建国的支持,王三强心里有底了。他连夜起草了合作社章程,又去屯子里跟赵老四他们商量。 “合作社?啥意思?”孙福贵有些不明白。 “就是把咱们几家的地、资金、劳力,都合在一起。”王三强解释,“统一买种子,统一学技术,统一卖产品。赚了钱,按投入分。” “那要是赔了呢?”李福贵问。 “赔了大家一起担。”王三强说,“但咱们只要按技术来,精心管理,赔不了。药材是紧缺货,只要种出来,不愁卖。” 几个人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成立“兴安药材种植合作社”。王三强当社长,赵老四、孙福贵、李福贵当副社长。每家出五亩地,出一个人工。王三强出技术、出资金,占四成股份;其他三家各占两成。 章程写好了,拿到县里公证。韩建国亲自到场,还叫来了报社记者。 “王三强同志成立药材种植合作社,是咱们县农村改革的新尝试!”他对记者说,“咱们要大力宣传,大力支持!” 第二天,县报就登出了消息:《猎户变社长,引领乡亲致富路》。文章详细介绍了王三强的事迹,从打猎救人到开店办厂,再到成立合作社,写得感人至深。 消息传到屯子里,大家都沸腾了。 “三强真行啊!都上报纸了!” “合作社?听着新鲜,不知道能不能成?” “跟着三强干,准没错!” 王大军的事,也传开了。大家都骂他缺德,连亲兄弟都偷。王四民和刘彩凤也被派出所叫去问话,虽然没拘留,但名声臭了。 正月二十,合作社正式成立。在屯委会的大院里,举行了简单的成立仪式。王三强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感慨万千。 前世他忙着挣钱,忽略了亲情,忽略了乡亲。这一世,他要弥补这些遗憾。 “各位叔伯兄弟,”他开口了,“合作社成立了,咱们就要好好干。我王三强在这里保证:一定带着大家,把药材种好,把日子过好!” 台下掌声雷动。 仪式结束后,王三强开始布置工作。他请来了县农技站的技术员,给社员们培训药材种植技术。又联系了省城的药材公司,签了收购合同。 “黄芪要种在向阳的坡地,土要疏松,排水要好。” “刺五加喜阴,要种在背阴处,土要肥沃。” “人参最难种,得搭棚子,遮光,保湿......” 技术员讲得很详细,社员们听得认真。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每天都在地里转,指导社员们整地、施肥、播种。手把手地教,一点不藏私。 “三强叔,您懂得真多!”孙福贵的儿子,十八岁的孙小虎佩服地说。 “都是跟老师学的。”王三强说,“小虎,你年轻,脑子活,好好学。往后合作社的技术,就得靠你们年轻人了。” “嗯!”孙小虎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转眼到了三月,地化冻了。合作社的药材种植,正式开始了。 十五亩黄芪,十亩刺五加,五亩人参试验田。地都整好了,种子也播下去了。 王三强站在地头,看着这一片片整齐的田垄,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产业。打猎是过去,养殖是过渡,种植才是未来。 他要带着乡亲们,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 这条路,很长,很难。 但他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走通。 因为这条路,通向的是希望,是未来,是更美好的明天。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回头。 因为回头,就是贫穷,就是落后。 而他们要的,是富裕,是进步,是崭新的生活。 这条路,他走定了。 而合作社,就是这条路的起点。 一个崭新的起点。 第192章 考察学习,蓝图初绘 三月初,兴安岭的雪还没化透,可向阳的坡地上,已经能看见点点绿意——是草芽子顶破了冻土,倔强地探出头来。 合作社的药材田里,社员们正忙着搭建棚架。人参喜阴,得搭遮阳棚;刺五加也需要一定的遮阴。王三强带着孙小虎几个年轻人,在地里忙活着。 “三强叔,这棚子得搭多高?”孙小虎问。小伙子十八岁,身强力壮,干活肯下力,就是经验少。 “一米五到一米八。”王三强比划着,“太高了不挡光,太低了人进不去。柱子要埋深,埋实,不然一场大风就倒了。” “这得用多少木头啊?”李福贵的儿子李铁柱咂舌。他也是合作社的年轻人,跟孙小虎一样,都是被爹送来学本事的。 “得几十根。”王三强说,“不过咱们山里有的是木头,砍就是了。但要记住,砍树得间伐,不能剃光头。留母树,留幼树,让林子能自己恢复。” 这就是规矩。山里人靠山吃山,但不能吃绝户饭。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 正干着活,地头来了个人。是韩思琪,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个帆布包。 “王大叔!王大叔!”他老远就喊。 王三强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思琪?你咋来了?今天不是上学吗?” “请假了!”韩思琪跳下车,很兴奋,“王大叔,我爸让我来告诉您,省农科院有个药材种植培训班,为期十天,在省城办。我爸给您争取了一个名额!” “培训班?”王三强一愣。 “对!专门教种药材的!”韩思琪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通知,您看看!” 王三强接过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省农科院的大红章。培训内容很丰富:药材栽培技术、病虫害防治、采收加工、市场分析......都是他急需的知识。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一开班。”韩思琪说,“我爸说了,让您一定去!路费、食宿,县里都给报销!” 王三强心里一热。韩建国这是真心在帮他。 “去,一定去!”他当即决定,“思琪,谢谢你爸,也谢谢你。” “谢啥!”韩思琪笑着说,“王大叔,您去了好好学,回来教我们!” 王三强点点头。他知道,这个机会太重要了。虽然他前世有些见识,但那都是皮毛。真正科学的种植技术,他还真不懂。 接下来的几天,他抓紧安排合作社的工作。赵老四负责日常管理,孙福贵负责技术指导(虽然也是半吊子),李福贵负责安全保卫。又交代孙小虎和李铁柱,一定要看好药材田,有事随时打电话到县里店里。 周日晚上,他回了县里。覃晓敏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李:两身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一罐头瓶咸菜——怕他在省城吃不惯。 “他爹,这一去就是十天,你可照顾好自己。”覃晓敏不放心地说。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王三强搂住媳妇,“你在家看好店,看好孩子。有事找韩主任,或者找思琪。” “嗯。”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好好学,咱们合作社就指望你了。”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这是他第二次去省城,心情却完全不一样。上次是去卖参,心里忐忑;这次是去学习,心里充满期待。 火车哐当哐当开了六个小时,下午到了省城。按照通知上的地址,他找到了省农科院。 农科院在郊区,占地很大。一栋栋楼房,一排排温室,还有大片的试验田。虽然是三月,可温室里已经绿意盎然,种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 培训班报到处在办公楼一楼。王三强进去时,已经来了不少人。有跟他一样从农村来的,也有农技站的干部,还有几个像是知识分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 “同志,你是来报到的?”一个工作人员问。 “对,我叫王三强,从兴安县来的。”王三强递上通知。 工作人员看了看通知,又看看他:“你就是王三强?那个见义勇为的猎户?” 王三强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不不,你可是名人!”工作人员很热情,“我们院长特意交代了,要好好安排你。来,这是你的学员证、宿舍钥匙、饭票。宿舍在二楼208,两人一间。跟你同屋的是农大的研究生,正好跟你互补。” 王三强接过东西,道了谢,去了宿舍。 208房间很整洁,两张床,两张桌子,还有个小书架。靠窗的床上已经有人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在看书。 “你好,我是王三强。”王三强主动打招呼。 年轻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好,我叫陈明,省农大的研究生。你是......” “我是兴安县来的,种药材的。”王三强说。 “哦,那就是同行了。”陈明很和气,“请坐请坐。你种什么药材?” “黄芪、刺五加,还有人参。”王三强说,“不过都是刚开始种,没啥经验。” “那正好,咱们可以多交流。”陈明说,“我研究的就是东北道地药材,特别是人参。对了,你们那儿是兴安岭吧?那可是人参的故乡啊!” 两人聊了起来。陈明虽然是研究生,但没架子,说话实在。王三强虽然文化不高,但经验丰富,说的都是干货。越聊越投机。 晚上,开班仪式。培训班一共三十人,来自全省各地。领导讲话,专家介绍,气氛很热烈。 王三强坐在角落里,认真听着。他发现自己懂的太少了。什么土壤ph值,什么有效成分含量,什么gap(中药材生产质量管理规范)......都是新名词。 但他不怕。不懂就学,学了就会。 第二天,正式上课。第一堂课是《东北道地药材资源与分布》,讲课的是个老教授,姓孙,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同学们,咱们东北,是药材宝库。”孙教授开门见山,“人参、鹿茸、灵芝,号称东北三宝。但这三宝,现在越来越少了。为什么?滥采滥挖,资源枯竭!” 他放了一张幻灯片,是几十年前和现在的对比图。同样的山头,以前郁郁葱葱,现在光秃秃的。 “所以,我们必须走人工种植的路子。”孙教授说,“但人工种植,不是简单地把种子撒地里就行了。要科学,要规范,要保证药材的道地性。” 接着,他详细讲解了各种药材的生长习性、栽培要点。王三强听得如饥似渴,笔记记了满满好几页。 课后,他主动去找孙教授请教。 “孙教授,我是兴安县来的,我们在搞药材种植合作社。可我们那儿冬天冷,夏天短,适合种人参吗?” 孙教授打量了他一下:“兴安岭?那地方是好地方,昼夜温差大,土壤肥沃,适合种人参。但确实有难度。你们现在种了多少?” “五亩试验田。”王三强说,“还有十五亩黄芪,十亩刺五加。” “规模不小啊!”孙教授有些惊讶,“走,去我办公室,咱们详细聊聊。” 到了办公室,孙教授拿出地图,让王三强指出合作社的位置。又问了土壤情况、气候条件、水源状况......问得很细。 “你们这个位置,确实适合种人参。”孙教授最后说,“但要注意几点:第一,必须搭遮阳棚,人参喜阴怕晒。第二,土壤要消毒,预防病虫害。第三,肥料要用有机肥,不能用化肥。” “孙教授,您能去我们那儿指导吗?”王三强鼓起勇气问。 孙教授笑了:“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个人——我带的博士生,叫陈明,就是你室友。他年轻,有干劲,正好需要实践机会。” 陈明?王三强心里一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太好了!”他说,“孙教授,我们一定好好配合陈明同志,把药材种好!” 接下来的几天,课程安排得很满。上午理论课,下午实践课。王三强像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他学得很快。一方面是因为有实践经验,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特别用心。不懂就问,不会就学,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 陈明也很佩服他:“王大叔,您这学习劲头,比我们研究生还足!” “没办法,底子差,就得加倍努力。”王三强说。 除了学习,他还利用课余时间,去了省城的药材市场考察。市场很大,摊位一个挨一个,各种药材琳琅满目。 他重点看了黄芪、刺五加和人参的价格。省城的价格,比县里高出一大截。尤其是野山参,价格高得吓人。 “老板,这黄芪怎么卖?”他问一个摊主。 “一等货三块一斤,二等货两块五。”摊主说,“你要多少?” “我是种药材的,想问问行情。”王三强说,“现在黄芪好卖吗?” “好卖!供不应求!”摊主说,“现在人们都注重养生,黄芪泡水,黄芪炖鸡,用量大着呢!你要是货好,有多少我要多少!” 王三强心里有数了。他又问了刺五加和人参的价格,都很理想。 “看来种药材这条路,走对了。”他心里想。 培训班的最后一天,是结业考试。王三强虽然文化低,但这十天学得扎实,考得还不错。理论部分得了八十五分,实践部分得了九十分。 “王三强同志,你是咱们培训班里进步最快的!”孙教授在结业典礼上说,“希望你回去后,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实践中,带领乡亲们致富!” 王三强接过结业证书,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一张纸,是一份责任。 “孙教授,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他郑重地说。 结业后,他又多待了一天。跟陈明详细商量了去兴安县的事。 “陈明,你什么时候能去?”他问。 “等我把手头的论文写完,大概一个月后。”陈明说,“王大叔,你们先把基础工作做好:整地,搭棚,准备有机肥。等我去了,咱们一起干。” “行!”王三强说,“需要什么设备、材料,你列个单子,我提前准备。” 陈明列了个单子:土壤检测仪、温湿度计、遮阳网、有机肥发酵剂......都是王三强没听过的东西。 “这些东西,省城有卖吗?”他问。 “有,我带你去买。”陈明很热心。 两人跑了一天,把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花了一千多块钱,但王三强觉得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第二天,他带着大包小包,坐火车回了县里。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覃晓敏和孩子们都在等着他。 “他爹,你可回来了!”覃晓敏迎上来,“咋样?学得好吗?” “好,好得很!”王三强很兴奋,“晓敏,这回我可是开了眼了!人家省城那技术,那设备,咱们以前想都想不到!” 他把培训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覃晓敏听得眼睛发亮:“他爹,那咱们的药材,是不是能种得更好了?” “能!一定能!”王三强说,“等陈明来了,咱们按科学方法种,产量、质量都能上一个台阶!” 夜里,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培训的内容,还有省城药材市场的景象。 他知道,这次培训,是他事业的转折点。以前他是凭经验干,现在是按科学干。这是质的飞跃。 他要带着合作社,走出一条科学种植的路。这条路,可能更难,但前景更广阔。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王三强闭上眼睛,在心里勾画着未来的蓝图: 药材种植要扩大,不光种黄芪、刺五加、人参,还要种灵芝、天麻、五味子...... 养殖场要升级,不光养梅花鹿,还要养马鹿、驯鹿,取鹿茸,割鹿角...... 山货店要转型,不光卖干货,还要卖鲜货,搞深加工,做品牌...... 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技术。 但他不怕。他有信心。 因为他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学习。 学习使人进步,学习改变命运。 而他,要用学到的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人的命运,改变乡亲们的命运。 这条路,他走定了。 而蓝图,已经在他心中绘就。 只等着,一步一步,去实现。 第193章 说服家人,获得支持 三月中,兴安岭的春天终于来了。虽然早晚还有寒气,可中午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河里的冰开始融化,哗啦啦的水声传得很远。 王三强从省城回来三天了,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合作社指导社员们整地搭棚,晚上在店里整理培训笔记,还要抽空去养殖场看看。 覃晓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天晚上,她特意炖了鸡汤,等王三强回来。 “他爹,喝点汤补补。”她盛了满满一碗,里面还有个大鸡腿,“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一圈了。” 王三强接过碗,喝了一口,真香。他放下碗,看着媳妇:“晓敏,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你说。”覃晓敏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扩大规模。”王三强说,“不光种药材,还想搞养殖,搞加工,搞销售。一条龙。” 覃晓敏一愣:“一条龙?啥意思?” “就是从种到收,从养到卖,咱们都自己干。”王三强解释,“比如药材,咱们不光种,还要自己加工,自己卖。比如鹿茸,咱们不光割,还要自己切片,自己包装。这样利润才高。” “那......那得投多少钱啊?”覃晓敏有些担心。 “前期投入肯定大。”王三强实话实说,“建加工厂,买设备,请工人,哪样都得花钱。我初步算了算,最少得一万。” “一万?”覃晓敏倒吸一口凉气,“他爹,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咱们现在手里有三万。”王三强说,“但这是全部家当,不能都投进去。我想先投五千,试试水。要是成了,再追加投资。” 覃晓敏沉默了。五千块,在八十年代初,不是小数目。多少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他爹,你为啥这么急?”她轻声问,“咱们现在日子不是挺好的吗?店里生意好,养殖场也挣钱,合作社也搞起来了......慢慢来不行吗?” “不行。”王三强摇摇头,“晓敏,现在政策好了,机会来了。可机会不等人。咱们要是慢慢来,别人就赶上来了。你看着吧,用不了两年,搞养殖、种药材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竞争就激烈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咱们得抢在别人前面,把规模搞起来,把品牌打出去。这样,就算以后竞争者多了,咱们也是老大,不怕。” 覃晓敏还是犹豫:“可是......可是万一赔了呢?万一投进去的钱打水漂了呢?咱们还有八个闺女要养呢......”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晓敏,我知道你担心。但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可咱们现在有优势:有经验,有技术,有销路。只要好好干,赔不了。” 他看着媳妇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晓敏,咱们不能光想着守成,得想着进取。咱们现在日子是好,可还不够好。我想让闺女们上更好的学校,想让你穿更好的衣裳,想让老人们享福......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 覃晓敏眼圈红了:“他爹,俺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可是俺怕......” “不怕。”王三强搂住她,“有我在,啥都不怕。你信我不?”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信。” 王三强心里一暖。他知道,媳妇虽然担心,但支持他。这就够了。 第二天,他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开家庭会议。包括魏红霞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有韩思琪——小伙子现在是店里半个账房先生,也算家里人了。 堂屋里坐得满满的。大丫二丫坐在板凳上,三丫四丫挤在一条长凳上,五丫六丫趴在炕沿上,七丫在覃晓敏怀里,八丫在摇篮里。魏红霞带着铁牛小花坐在另一边,韩思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大事要商量。”王三强开门见山,“我想扩大咱们的事业,搞一条龙。从种到收,从养到卖,咱们都自己干。” 他详细说了自己的计划:建药材加工厂,建鹿茸切片车间,建山货包装线......还要注册商标,打品牌。 “这样干,前期得投不少钱。”他说,“可能要五千,甚至一万。咱们家现在有三万存款,是全部家当。投还是不投,大家一起决定。” 屋里安静下来。大人们都在思考,孩子们虽然不懂,但也感觉到气氛严肃。 大丫第一个开口:“爹,俺支持您。您说咋干就咋干。” 二丫也说:“爹,俺也支持您。俺好好学画画,将来帮您设计包装。” 三丫四丫互相看了看,三丫说:“爹,俺们还小,帮不上忙,但俺们不捣乱。” 四丫接着说:“俺们好好上学,长大了帮您。” 五丫六丫还不懂事,只知道跟着姐姐们说:“帮爹,帮爹。” 魏红霞擦了擦眼角:“三强,嫂子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嫂子信你。你说咋干,嫂子就跟着干。店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和你媳妇呢。” 铁牛和小花也表态:“三叔,俺们听您的!” 韩思琪激动地说:“王大叔,我支持您!等我毕业了,我来帮您管账,管销售!” 王三强看着大家,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家人,这就是支持。 “谢谢大家。”他声音有些哽咽,“有你们支持,我就有底气了。不过,这事还得听听娘的意见。” 他说的娘,是覃晓敏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岳母。老太太六十多了,还在屯子里住着。虽然平时不参与他们的事,但这种大事,得让她知道。 “明天我回趟屯子,跟娘说说。”王三强说。 第二天一早,他就回了屯子。没去合作社,直接去了岳母家。 岳母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来,很高兴:“三强来了?快进屋!” “娘,我来看看您。”王三强把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岳母给他倒了碗水。 王三强把扩大规模的事说了。老太太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三强啊,不是娘泼冷水。”老太太叹口气,“你现在日子过得多好,何必冒这个险?万一赔了,这一大家子可咋整?” “娘,我知道您担心。”王三强说,“可您想,我现在虽然日子不错,可也就是不错而已。我想让晓敏和孩子们过得更好,想让您享福,想让屯子里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这些,光靠现在这点生意,不够。” “那你就能保证一定能成?”老太太问。 “不能保证。”王三强实话实说,“但我会尽最大努力。娘,我有经验,有技术,还有省城专家的支持。只要好好干,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三强,娘知道你是能干的人。从你当年娶晓敏,娘就看出来了。你虽然穷,但有志气,有担当。” 她顿了顿,接着说:“这些年,你干的事,娘都看在眼里。打猎救人,开店办厂,成立合作社......哪件都是好事,哪件都成了。娘信你。” 王三强眼圈一红:“娘......” “不过三强,娘得提醒你一句。”老太太很认真,“钱多了,事多了,人心就杂了。你得稳住,不能飘。得记住,你是山里人,你的根在兴安岭。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本。” “娘,我记住了。”王三强郑重地说。 “那就干吧。”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娘支持你。要是钱不够,娘这儿还有点棺材本......” “不用不用!”王三强赶紧说,“娘,您的钱自己留着。我这儿够用。” 从岳母家出来,王三强心里更踏实了。连最保守的岳母都支持他,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回到合作社,他把社员们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各位叔伯兄弟,”他说,“我有个想法,想跟大家商量。” 他把扩大规模的计划又说了一遍。社员们听了,反应不一。 赵老四第一个赞成:“三强,我支持你!咱们要干就干大的!” 孙福贵有些犹豫:“三强,这得投多少钱啊?咱们刚起步,是不是太急了?” 李福贵也说:“是啊三强,咱们先把药材种好再说吧......” 王三强理解他们的担心。这些老兄弟,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没见过大世面,怕风险是正常的。 “大家的担心我都理解。”他说,“这样,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把药材种好,这是基础。第二步,等我这边加工厂建起来了,咱们再谈合作。” “怎么合作?”赵老四问。 “合作社的药材,我按市场价收购。”王三强说,“加工后卖出去,利润咱们再分。这样,你们的风险小,我的风险大。但要是成了,大家都能多挣钱。” 这个方案很公道。社员们商量了一会儿,都同意了。 “三强,我们信你!”赵老四代表大家表态,“你说咋干就咋干!” “好!”王三强很感动,“那咱们就说定了。大家把地种好,我把加工厂建起来。咱们一起干,一起发财!” 开完会,王三强去了趟养殖场。孙小虎和李铁柱正在喂鹿,看见他来,赶紧迎上来。 “三强叔,您来了!” “三强叔,鹿又添了两头小崽子!” 王三强看了看,确实,又多了两头小鹿,跟在母鹿身边,颤颤巍巍地学走路。 “小虎,铁柱,你们干得不错。”他表扬道,“我有个任务交给你们。” “啥任务?您说!” “我想在养殖场旁边,再建个养鹿场。”王三强说,“不光养梅花鹿,还要养马鹿、驯鹿。你们俩,负责这个项目。” 孙小虎和李铁柱又惊又喜:“我们?我们能行吗?” “怎么不行?”王三强说,“你们年轻,脑子活,肯学。我送你们去省城培训,学养鹿技术。学成了回来,就是咱们养鹿场的场长!” “真的?”俩小伙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真的。”王三强很认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习要吃苦,干活要用心。要是学不好,干不好,我就换人。” “我们一定好好学!好好干!”两人异口同声。 安排完这些事,王三强才回县里。一到家,覃晓敏就告诉他一个消息:“他爹,韩主任来了,在店里等你呢。” 王三强赶紧去店里。韩建国正在看账本,看见他回来,笑着招呼:“三强,回来了?听说你去省城学习,收获不小啊!” “收获太大了!”王三强说,“韩主任,我正想找您呢。我有新计划......” 他把扩大规模的打算详细说了一遍。韩建国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好!太好了!”他拍案而起,“三强,你这个想法,跟县里的规划不谋而合!县里正准备扶持一批龙头企业,带动农村经济发展。你这个项目,完全可以申报!” “申报?申报啥?”王三强问。 “申报县级龙头企业!”韩建国说,“有政策支持,有资金扶持,还有税收优惠。只要申报成功,你这些困难,都能解决大半!” 王三强心里一喜:“真的?那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嘛......”韩建国想了想,“第一,要有一定规模。你现在这个规模,还差一点。第二,要有带动作用。这个你没问题,合作社就是带动作用。第三,要有发展前景。你这个一条龙,前景很好。” “那我该怎么做?” “你先写个详细的规划书。”韩建国说,“把你要干什么,怎么干,需要什么支持,都写清楚。我帮你递上去。” “行!我马上写!”王三强很激动。 接下来的几天,他白天忙店里的事,晚上写规划书。覃晓敏帮他研墨,大丫帮他查字典,二丫帮他画示意图......全家总动员。 规划书写了三十多页,从现状分析到发展规划,从资金预算到效益预测,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文笔一般,但内容扎实。 韩建国看了,连连称赞:“三强,你这规划书,比有些大学生写得都好!行了,交给我,我给你跑!” 一周后,好消息来了。县里正式批准王三强的项目为“县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给予三年免税、五万元无息贷款、以及技术指导等多项支持。 听到这个消息,王三强激动得手都抖了。五万元无息贷款!这解决了最大的资金问题! “韩主任,谢谢您!太谢谢您了!”他紧紧握住韩建国的手。 “谢啥,这是你自己争来的。”韩建国笑着说,“三强,好好干,给咱们县争光!” 有了政策和资金支持,王三强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在县郊买了十亩地,准备建加工厂。又去省城买了设备,请了技术工人。合作社那边,药材长势良好,丰收在望。养殖场那边,孙小虎和李铁柱去省城培训了,回来就能扩大规模。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搂着覃晓敏,心里充满了希望。 “晓敏,咱们的好日子,真的来了。”他说。 “嗯。”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俺信你。你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不光要成,还要成大事业。”王三强说,“我要让咱们的药材,卖到全国去。要让咱们的鹿茸,成为名牌。要让咱们的山货,走进千家万户。” “那你得累坏了......”覃晓敏心疼地说。 “累也值得。”王三强亲了亲她的额头,“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为了信任我的乡亲们,再累也值得。” 窗外,月光如水。县城一片安静。 王三强知道,他的人生,他的事业,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这个阶段,会更难,会更累,但也会更精彩。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带着家人的支持,带着政策的扶持,带着心中的蓝图,他要大干一场。 这一场,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而他相信,只要心中有爱,脚下有力,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路还长,但他不怕。 因为有家,有爱,有希望。 更有,那已经展开的蓝图,和那即将实现的梦想。 第194章 养殖场起步,鹿鸣呦呦 四月清明,谷雨将至。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可一旦来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几天工夫,山坡就绿了,河里的冰全化了,哗啦啦的流水声日夜不停。 合作社的药材田里,黄芪苗已经破土而出,嫩绿嫩绿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刺五加也发芽了,人参棚里,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间苗——种得太密了,得疏开些。 王三强站在地头,看着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很踏实。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三个月后,已经是满眼绿色。这就是希望,这就是未来。 “三强叔!”孙小虎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省城的陈明老师来了!在养殖场等您呢!” 陈明来了?王三强心里一喜。这是他培训时的室友,省农大的研究生,专攻药材种植。两人约好了,等陈明毕业,就来合作社指导。 “走,去看看!”他快步往养殖场走。 养殖场在屯子西头,离药材田不远。原来的规模不大,只有十头梅花鹿,几十只野山鸡,还有几只紫貂。但现在不一样了——旁边又圈了一大片地,正在建新鹿舍。 陈明正在新鹿舍工地跟工人说话。看见王三强来,笑着迎上来:“王大叔,好久不见!” “陈明,你可算来了!”王三强紧紧握住他的手,“怎么样?毕业了?” “毕业了,论文答辩都通过了。”陈明说,“我跟导师说好了,来您这儿工作两年,实践实践。工资您看着给,管吃管住就行。” “那怎么行!”王三强说,“你是专家,得按专家待遇。一个月一百,包吃包住,你看怎么样?” 一百!在八十年代初,这可是高工资了。县里的干部,一个月才四五十。 陈明连连摆手:“太多了太多了!王大叔,我主要是来学习的......” “学习归学习,干活归干活。”王三强很坚持,“就这么定了。走,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规划。” 他领着陈明在养殖场转了一圈,详细介绍了扩建计划:新鹿舍要养马鹿和驯鹿,还要建饲料加工车间、鹿茸加工车间。旁边还要建个小型药材加工厂,把合作社的药材进行初加工。 “王大叔,您这规划,比我们学校的试验场还先进!”陈明赞叹道,“不过,我有个建议。” “你说。” “梅花鹿、马鹿、驯鹿,生活习性不一样,不能混养。”陈明说,“得分开建舍,分开管理。梅花鹿怕热,鹿舍要通风;马鹿怕湿,鹿舍要干燥;驯鹿更特殊,得模拟北极环境。” 王三强连连点头:“有道理!你是专家,听你的。这样,鹿舍的规划,你来做。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钱,你列单子,我来准备。” “还有饲料。”陈明接着说,“鹿是反刍动物,饲料要科学配比。光喂草不行,得加精料。玉米、豆粕、麸皮,还有微量元素,都得有。”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王三强说,“我准备建个饲料加工车间,自己配饲料。原料从县里买,配方你来定。”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鹿舍设计到饲料配方,从疾病防治到鹿茸收割,陈明懂理论,王三强有经验,正好互补。 正说着,赵老四跑来了:“三强!三强!不好了!” “咋了?慢慢说。” “咱们要买的马鹿......出问题了!”赵老四急得直跺脚,“我跟老孙头说好了,买他家的十头马鹿。可今天去牵,他说不卖了!” “为啥?”王三强皱眉。 “说......说有人出更高的价。”赵老四恨恨地说,“是邻县的一个养殖场,出价比咱们高百分之二十。” 王三强心里一沉。马鹿是扩建计划的关键,没有马鹿,养鹿场就建不起来。 “老孙头在哪儿?”他问。 “在他家呢。” “走,去看看。” 老孙头家在屯子东头。老头六十多了,养了一辈子鹿,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养鹿人。他家有二十多头马鹿,个个膘肥体壮。 王三强到的时候,老孙头正蹲在院里抽烟,脸色很不好看。 “孙叔。”王三强走过去。 老孙头抬起头,看见他,叹了口气:“三强,你来了......对不住啊,那鹿......” “孙叔,咱们进屋说。”王三强说。 进屋坐下,老孙头才说了实话。邻县那个养殖场,老板姓钱,财大气粗,非要买他家的马鹿。不光出高价,还威胁说,要是不卖,就让他在这一带混不下去。 “三强,我不是不想卖给你。”老孙头苦着脸,“可那钱老板......咱惹不起啊。他在县里有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遇到地头蛇了。 “孙叔,他出多少钱?”他问。 “一头五百。”老孙头说,“你出四百,他出五百。十头就是五千,我......我实在没法拒绝......” 王三强沉吟片刻:“孙叔,这样行不。他出五百,我也出五百。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鹿我先牵走,钱我分批付。”王三强说,“一个月付一千,五个月付清。利息我给你算上。” 老孙头愣住了:“这......这......” “孙叔,咱们合作不是一次两次了。”王三强诚恳地说,“我王三强说话算话,从不赖账。这鹿我急着用,等不了。您要是信我,就卖给我。要是信不过,那就算了。” 老孙头犹豫了很久。最后,一咬牙:“行!三强,我信你!鹿你牵走,钱慢慢给!” 王三强松了口气。他当场写了个欠条,签了字按了手印。又让赵老四去银行取了五百块钱,作为首付。 “孙叔,这是五百,您先拿着。剩下的,我每个月准时送来。” 老孙头接过钱,手都在抖:“三强,你......你真是仁义啊......” 十头马鹿牵回了养殖场。这些家伙比梅花鹿大得多,公鹿肩高能到一米五,鹿角像树枝似的分叉。刚进新鹿舍,有点不适应,乱蹦乱跳。 陈明赶紧指挥工人:“把饲料槽放好,水槽加满。别惊着它们,让它们慢慢适应。” 王三强看着这些马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有了这些鹿,养鹿场就有了基础。 但问题还没解决。那个钱老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上午,王三强正在合作社检查药材长势,赵老四慌慌张张跑来了:“三强!不好了!咱们的鹿......鹿被人下药了!”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下药?什么药?严不严重?” “还不知道是啥药,鹿都蔫了,不吃不喝。”赵老四急得满头大汗,“陈明老师正在检查,让你赶紧过去!” 王三强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养殖场跑。到了鹿舍,只见十头马鹿都趴在地上,没精打采的。陈明正蹲在一头鹿旁边检查,脸色凝重。 “陈明,怎么样?”王三强问。 “像是被下了泻药。”陈明说,“不算剧毒,但能让鹿拉肚子,虚弱。要是治疗不及时,也可能出问题。” “能治吗?” “能,但得赶紧。”陈明说,“需要解毒药,还要输液补水。咱们这儿没这个条件,得送县兽医院。” 王三强当机立断:“老四哥,去套车!把鹿往县里送!能送几头送几头!” 赵老四赶紧去套马车。可马车太小,一次只能拉两头鹿。十头鹿,得分五次拉。 “来不及了。”陈明说,“这样,咱们先给鹿灌绿豆汤,能解毒。再喂点葡萄糖水,补充体力。等车来了,再往县里送。” 王三强立刻安排人煮绿豆汤,买葡萄糖。又让孙小虎去屯子里借车,能借几辆借几辆。 忙活了一上午,给十头鹿都灌了绿豆汤和葡萄糖水。鹿的精神好了一些,但还是蔫。 下午,借来了三辆马车,加上自家的一辆,一共四辆。一次能拉八头鹿,剩下两头情况稍好,可以等等。 “我跟着去县里。”陈明说,“我在兽医院有同学,能帮忙。” “我也去。”王三强说。 四辆马车,拉着八头病鹿,浩浩荡荡往县里走。路上颠簸,鹿更难受了,不时发出痛苦的叫声。 王三强心急如焚。这些鹿要是死了,不仅损失五千块钱,更重要的是,养鹿场的计划就泡汤了。 到县兽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陈明的同学小刘值班,看见这阵势,吓了一跳。 “陈明,你这是......” “别问了,赶紧抢救!”陈明说,“像是泻药中毒,已经灌了绿豆汤和葡萄糖。” 小刘赶紧安排抢救。化验,输液,灌药......一直忙到半夜,八头鹿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命是保住了,但得住院观察几天。”小刘擦着汗说,“这些鹿体质好,要是体质差的,早就死了。谁这么缺德,给鹿下药?” 王三强心里有数,但他没说。有些事,不能明着来。 他付了医药费,又托小刘好好照顾这些鹿。自己跟陈明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夜里,他睡不着。站在窗前,看着县城的灯火,心里发狠。 这个钱老板,欺人太甚。要是明着竞争,他王三强不怕。可玩阴的,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前世他在商海沉浮,什么手段没见过?只是这一世想堂堂正正做人,不想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可现在,人家逼到头上来了。 “王大叔,您睡了吗?”陈明在门外问。 “没睡,进来吧。” 陈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忧色:“王大叔,这事......是不是那个钱老板干的?” “十有八九。”王三强说,“陈明,你在省城,听说过这个人吗?” “听说过。”陈明说,“钱万三,外号钱阎王。开养殖场起家,现在生意做得很大。但风评不好,都说他手段脏。” “他有啥背景?” “听说......听说他小舅子在地区工商局。”陈明压低声音,“所以在这一带很横,没人敢惹。” 王三强冷笑。有背景?有背景就能无法无天了? “陈明,这事你别管了。”他说,“你只管把鹿治好,把养殖场管好。其他的,我来处理。” “王大叔,您可别冲动......”陈明担心地说。 “放心吧,我不冲动。”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法治社会,得用法律手段。你先睡吧,明天还得照顾鹿呢。” 送走陈明,王三强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一封写给地区周主任,举报钱万三的不法行为。一封写给省报,揭露行业黑幕。还有一封,写给县公安局,报案鹿被下毒的事。 三封信,三种途径。他要让钱万三知道,他王三强不是好惹的。 写完信,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洗了把脸,去兽医院看鹿。 鹿的情况好多了,能站起来吃草了。小刘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王同志,你这鹿体质真好。”小刘说,“换了别的鹿,这么折腾早不行了。” “都是老孙头养得好。”王三强说,“刘大夫,谢谢你了。医药费我回头一起结。” “不急不急。”小刘很和气,“陈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中午,王三强让陈明留在医院照看鹿,自己回了屯子。他直接去了老孙头家。 老孙头看见他,很愧疚:“三强,对不住啊......我听说鹿出事了......” “孙叔,不怪您。”王三强说,“是有人使坏。不过鹿已经救过来了,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老孙头松了口气,“三强,那钱老板......怕是还要找麻烦。你可得多加小心。” “我知道。”王三强说,“孙叔,您也小心点。这段时间,最好别出门,鹿也看紧点。” “哎,哎......”老孙头连连点头。 从老孙头家出来,王三强去了趟派出所。把报案材料交了,又把钱万三威胁老孙头的事说了。 接待他的民警很重视:“王同志,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调查。要是属实,绝不姑息。” “谢谢民警同志。”王三强说。 做完这些,他才回了养殖场。赵老四他们都在等着,看见他回来,都围上来。 “三强,鹿咋样了?” “没事了,过两天就回来。”王三强说,“老四哥,从今天起,养殖场加强警戒。晚上要有人巡逻,白天也不能离人。” “明白!”赵老四说,“我安排好了,四个人一班,三班倒。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好。”王三强点头,“还有,饲料、水源,都要检查。不能让人再下药。” 安排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但心里知道,这事还没完。 钱万三不会轻易罢休。他得做好准备,迎接更激烈的斗争。 但他不怕。前世他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一世,他有家人,有朋友,有法律,更有理。 他相信,邪不压正。 只要他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而养殖场,一定要建起来。不光要建起来,还要建好,建成标杆,建成样板。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靠本事吃饭,靠诚信经营,才是正道。 那些歪门邪道,终将灰飞烟灭。 而他,将在这条正道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好。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到了曙光。 那曙光,就在前方。 第195章 技术攻关,虚心求教 四月中,那些被下药的马鹿终于出院了。牵回养殖场时,一个个还是蔫蔫的,但好歹能走能吃,命是保住了。 王三强站在鹿舍外,看着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把鹿赶进圈里,心里沉甸甸的。这次虽然损失不大,可敲了个警钟——搞养殖,光有热情不行,得有真本事。 “王大叔。”陈明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我检查了所有鹿,除了那十头马鹿,其他的都没事。但我觉得,咱们的防疫体系有问题。” “什么问题?”王三强问。 “太依赖经验,缺乏科学管理。”陈明说得很直接,“比如饲料,就是草料加玉米,营养不均衡。比如防疫,就是发现病了才治,没有预防。这样不行,早晚要出大问题。” 王三强点点头。他知道陈明说得对。前世他也搞过养殖,知道科学管理的重要性。可这一世,条件有限,人手也缺。 “陈明,你是专家,你说该怎么办?”他虚心求教。 “得建立一套完整的饲养管理体系。”陈明翻开笔记本,“第一,饲料要科学配比。我设计了个配方:玉米百分之五十,豆粕百分之二十,麦麸百分之十五,草粉百分之十,再加百分之五的预混料——就是维生素、矿物质这些。” “预混料哪儿买?” “省城有卖的,我去买。”陈明说,“第二,防疫要定期做。我列了个防疫计划表:每个月驱虫一次,每季度打一次疫苗,每年体检一次。” “第三,”他继续翻页,“要建档案。每头鹿都要建卡,记录出生日期、父母系、生长情况、疾病史、鹿茸产量......这样便于管理,也便于选育。” 王三强听着,心里暗暗佩服。到底是科班出身,想得就是周全。 “行,就按你说的办。”他说,“需要什么设备,需要多少钱,你列单子。” “设备倒不需要多少。”陈明说,“主要是饲料加工设备,还有防疫器械。加起来大概......两千块钱。” 两千块,不是小数目。但王三强没犹豫:“买!该花的钱就得花。” 接下来的几天,陈明带着孙小虎和李铁柱,开始改造养殖场。饲料加工车间建起来了,虽然简陋,但能用。防疫室也收拾出来了,摆了药品柜、器械架。每头鹿都建了档案卡,挂在鹿舍门口。 “小虎,铁柱,你们要记住。”陈明一边给鹿打疫苗一边教,“打针要稳,推药要慢。打完要观察半小时,看有没有过敏反应。” 两个小伙子学得很认真。他们知道,这是真本事,学会了,一辈子受用。 这天下午,王三强正在合作社看药材长势,赵老四又跑来了。这回不是坏事,是好事。 “三强!三强!咱们的鹿茸......能割了!”赵老四兴奋得脸都红了,“那头最大的公鹿,鹿茸长得可好了!” 鹿茸!王三强心里一喜。鹿茸是值钱东西,一斤能卖好几百。养鹿场能不能见效益,就看鹿茸了。 他赶紧去养殖场。那头最大的公鹿,是头六岁的梅花鹿,体型硕大,鹿角粗壮。现在鹿茸已经长到二杠(分叉两次),茸毛茸毛的,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确实能割了。”陈明检查后说,“但得请专业的割茸师傅。咱们自己割,万一割坏了,损失就大了。” “请谁?”王三强问。 “老孙头。”赵老四说,“他是老把式,割了一辈子茸,从没失手过。” 王三强想了想:“行,去请孙叔。工钱给双倍。” 老孙头很快就来了。老头背着个木箱,里面是各种工具:锯子、刀子、止血药、绷带...... “三强,你可想好了?”老孙头很严肃,“割茸是大事,割好了,鹿还能长;割坏了,鹿就废了。” “孙叔,我信您。”王三强说。 老孙头点点头,开始准备。他先让工人把鹿赶到一个特制的夹栏里,固定住。又检查了鹿茸的生长情况,确定了切割位置。 “陈明,你来看。”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割茸要在鹿茸最粗的地方下刀,离角盘(鹿角根部)两指宽。不能太近,伤了角盘;不能太远,浪费了茸。” 陈明凑近了看,连连点头。 老孙头拿起锯子,那锯子很特别,锯齿细密,刀刃锋利。他深吸一口气,对准位置,开始锯。 “吱嘎——吱嘎——” 锯子切割鹿茸的声音很刺耳。鹿受了惊,拼命挣扎,但被夹栏固定着,动弹不得。鲜血从切口涌出来,老孙头赶紧撒上止血药,用绷带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两根完整的鹿茸被割下来了,每根都有二尺多长,粗如儿臂。 “好茸!”老孙头拿起鹿茸,掂了掂,“这根少说一斤半,两根就是三斤。按现在的行情,一斤三百,这就是九百块!” 王三强接过鹿茸,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他心里很激动——这是养殖场的第一笔收入,意义重大。 “孙叔,谢谢您!”他拿出二十块钱,“这是工钱,您收着。” 老孙头推辞:“不要不要,我就帮个忙......” “必须收着。”王三强硬塞给他,“往后还得麻烦您呢。” 割完这头鹿,老孙头又检查了其他公鹿。最后确定,还有五头鹿的鹿茸也能割了。 “这五头,得等两天。”他说,“割茸不能太急,得让鹿缓一缓。一天最多割两头,多了鹿受不了。” 王三强连连点头:“听您的,您说啥时候割就啥时候割。” 接下来的三天,老孙头又割了五头鹿的鹿茸。一共割了十一根,总重十六斤半。按三百一斤算,就是四千九百五十块! “发财了发财了!”赵老四激动得直搓手,“三强,照这么下去,咱们一年能割两茬茸,那就是一万块!” 王三强也很高兴,但他还算冷静:“不能光看眼前。陈明说了,割茸对鹿有损耗,得加强营养,让鹿恢复。还有,咱们的鹿茸,得卖上好价钱。” “卖哪儿?”孙小虎问。 “省城。”王三强说,“省城药材公司,我跟他们打过交道。他们的收购价,比县里高百分之二十。”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省城,把这批鹿茸卖了。顺便,再买些养殖场需要的设备。 临走前,他把养殖场的事交代给陈明和赵老四。 “陈明,鹿茸割完了,得给鹿加强营养。你那个饲料配方,抓紧配出来。” “放心吧王大叔,我已经开始配了。” “老四哥,安全不能放松。晚上巡逻要仔细,特别是饲料库、水源地,要重点看。” “明白,我亲自带班。” 交代完,王三强才动身去省城。这次他带了十六斤半鹿茸,还有合作社新收的一批黄芪、刺五加样品。他想试试水,看这些药材在省城能卖什么价。 到省城时,已经是下午了。他没急着去药材公司,先找了家招待所住下。又去了趟农科院,找孙教授。 孙教授见到他很高兴:“三强来了?听说你的养殖场搞起来了?还割了鹿茸?” “刚起步。”王三强谦虚地说,“孙教授,我带了点鹿茸和药材样品,您给看看,品质怎么样?” 他从包里拿出样品。鹿茸用油纸包着,还是新鲜的,带着血腥味。黄芪和刺五加是干货,但品相很好。 孙教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不错,都是好货。鹿茸是二杠茸,茸毛密,血色好,是上等货。黄芪根粗,皮黄,味甜,是正宗的蒙古黄芪。刺五加皮厚,味苦,有效成分含量应该不低。” 得到专家肯定,王三强心里有底了。 “孙教授,这些东西,在省城能卖什么价?”他问。 “鹿茸嘛......”孙教授想了想,“药材公司收购价,一斤三百五到四百。要是零售,能卖到五百。黄芪,一等货能卖到五块一斤。刺五加,皮能卖八块,叶能卖三块。” 这个价格,比王三强预想的还高。 “那......那您能帮我介绍个靠谱的买家吗?”他试探着问。 “这个容易。”孙教授笑了,“我有个学生,在省药材公司当科长。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接待你。” 孙教授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就回来说:“妥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去药材公司找张科长。他叫张建国,是我带的研究生,人实在,不会坑你。” “太谢谢您了!”王三强连声道谢。 从农科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在街上随便吃了碗面,就回招待所休息了。 夜里,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养殖场的事。这次来省城,不光要卖货,还要学习,要取经。 他听说省城有家大型养殖场,养了几百头鹿,还有配套的加工厂。他想去看看,学学人家的先进经验。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药材公司。张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很和气。 “王同志,孙教授都跟我说了。”张科长说,“你把样品拿出来,我看看。” 王三强拿出样品。张科长仔细检查后,很满意:“确实是好货。这样,鹿茸我给你按三百八一斤,黄芪五块,刺五加皮八块,叶三块。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个价格,比孙教授说的还高一点。王三强心里有数,这是看在孙教授的面子上。 “张科长,我这次带了十六斤半鹿茸,还有一些黄芪和刺五加样品。”他说,“鹿茸可以卖给您,黄芪和刺五加,得等秋天收了才能大量供货。” “行,先签个意向合同。”张科长很爽快,“等你的货到了,我按这个价收。” 当场签了合同,鹿茸过秤,十六斤半,一共六千二百七十块。张科长给了现金,厚厚一沓大团结。 王三强接过钱,手都有点抖。六千多块,够建半个饲料加工车间了。 “张科长,还有个事想请教您。”他收起钱,诚恳地说,“我想去参观参观省里的大型养殖场,学习学习。您有门路吗?” “这个......”张科长想了想,“我倒认识个朋友,在郊区开了个养鹿场,规模不小。这样,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找他。他姓李,叫李福全。” “太谢谢您了!”王三强再次道谢。 拿着张科长的条子,他去了郊区。李福全的养殖场确实大,占地上百亩,一排排鹿舍整整齐齐。不光有梅花鹿、马鹿,还有驯鹿,甚至有几头罕见的白鹿。 李福全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了张科长的条子,很热情地接待了王三强。 “王同志,你想看啥?尽管看,尽管问。”他说。 王三强在养殖场转了一圈,大开眼界。这里的鹿舍设计科学,通风采光都好。饲料加工全机械化,拌料、配料、输送,一气呵成。还有专门的兽医室、化验室、加工车间...... “李厂长,你们这养殖场,投资不小吧?”他问。 “前前后后投了二十多万。”李福全说,“不过现在都回本了,还赚了不少。王同志,我听张科长说了,你在兴安县搞养殖。那地方好,山好水好,养出来的鹿品质肯定好。” “可我们缺技术,缺经验。”王三强实话实说,“李厂长,我想跟您学学,能不能派个技术员去我们那儿指导指导?工资我出,吃住我包。” 李福全想了想:“行!我这儿有个技术员,姓刘,跟了我十年,经验丰富。让他去你那儿待一个月,帮你把基础打好。” “那太好了!”王三强很激动,“李厂长,您开个价,技术指导费多少?” “啥钱不钱的。”李福全摆摆手,“咱们都是同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这样,你包吃包住,再给点辛苦费就行。一个月......一百块,你看怎么样?” “行!太行了!”王三强当场答应。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养殖技术到市场行情,从疾病防治到产品加工,李福全毫无保留,倾囊相授。王三强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临走时,李福全还送了他几本书:《鹿的饲养管理》《鹿茸加工技术》《鹿病防治手册》...... “这些书,都是我这些年总结的经验。”他说,“你拿回去好好看,有不懂的,随时打电话问我。” 王三强捧着书,心里满满的感动。这就是同行之间的情谊,这就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 “李厂长,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从养殖场出来,已经是傍晚了。王三强没在省城多待,连夜坐火车回了县里。 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了。覃晓敏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等他。 “他爹,你可回来了!”看见他回来,覃晓敏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咋样?鹿茸卖了没?” “卖了,六千多。”王三强掏出钱,“晓敏,咱们发财了!” “六千多?”覃晓敏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王三强说,“晓敏,我在省城学到了好多东西,还请了个技术员,过几天就来。咱们的养殖场,要升级了!” 他把省城之行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覃晓敏听得眼睛发亮:“他爹,你这趟去得太值了!” “值,太值了。”王三强搂住媳妇,“晓敏,咱们的好日子,真的来了。不光养殖场,合作社也要升级。等秋天药材收了,咱们的加工厂也建起来了,到时候,一条龙就真成了!” “嗯!”覃晓敏用力点头,“他爹,俺信你。你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夜深了。王三强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省城养殖场的景象,还有李福全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路还很长。技术要学,经验要积累,市场要开拓...... 但他不怕。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方法。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同行,找到了老师。 有了这些,他就能少走弯路,就能更快地成长。 而他要做的,就是虚心学习,踏实干事。 把养殖场办好,把合作社办好,把加工厂办好。 一条龙,一定要搞成。 不光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也为了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的人。 这条路,他走定了。 而今天,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但这一步,走得很稳,走得很实。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第三步...... 一步一步,走向更美好的明天。 第196章 山鸡入栏,紫貂试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承包海子,渔猎结合 五月初,兴安岭的春天进入了尾声。山上的达子香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野花:黄的蒲公英,白的山芍药,紫的龙胆草......姹紫嫣红,看得人眼花缭乱。 养殖场的改造基本完成了。鹿舍窗明几净,通风良好;野山鸡围栏里,鸡群已经开始下蛋;紫貂舍里,三对种貂毛色油亮,精神状态很好。省城来的刘技术员很满意,说这是他见过的最规范的养殖场之一。 这天上午,王三强正在合作社跟陈明商量药材田间管理的事,韩建国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县水利局的张局长。 “三强,忙呢?”韩建国笑着招呼。 “韩主任,张局长,你们怎么来了?”王三强赶紧迎上去,“快进屋坐!” “不坐了,说正事。”韩建国开门见山,“三强,县里有个项目,想跟你商量商量。” “啥项目?” “承包小海子。”张局长接过话头,“就是屯子东头那个湖,你知道吧?” 小海子?王三强当然知道。那是个天然湖泊,不大,也就百十来亩水面,但水很深,鱼很多。小时候他常去那儿钓鱼、摸虾。 “知道,怎么了?” “县里想搞个试点,把小海子承包给个人,搞水产养殖。”张局长说,“韩主任推荐了你,说你是能人,肯定能干好。” 承包小海子?王三强心里一动。他早就想过搞水产养殖,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小海子,确实是个好地方。 “承包费多少?”他问。 “一年五百,承包期三十年。”张局长说,“但有个条件:不能破坏生态环境,不能污染水质。还得保证每年向县里供应一定数量的鲜鱼。” “供应多少?” “一年两千斤。”张局长说,“按市场价收购,不让你吃亏。” 王三强快速盘算着。小海子百十亩水面,养好了,一年出个万把斤鱼不成问题。两千斤的供应任务,轻轻松松。一年五百承包费,也不贵。 “行,我承包!”他当即决定。 “爽快!”韩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三强,我就知道你能行!这样,明天你去县里办手续,签合同。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送走韩建国和张局长,王三强立刻召集家里人开会。不光是自家人,还有合作社的骨干,养殖场的负责人。 “各位,我打算承包小海子,搞水产养殖。”他开门见山,“这事有利有弊,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赵老四第一个发言:“三强,这是好事啊!小海子那地方我知道,鱼多,水好。养鱼比养鹿简单,见效快。” 孙福贵却有些担心:“养鱼得投钱吧?买鱼苗,买饲料,还得雇人看管。咱们现在摊子已经铺得够大了,再搞养鱼,忙得过来吗?” 陈明从技术角度分析:“小海子水质好,适合养鱼。但得科学规划,不能乱养。我的建议是:分层养殖。上层养鲢鱼、鳙鱼,中层养草鱼、鲤鱼,下层养鲫鱼、嘎鱼(黄颡鱼)。这样能充分利用水体,提高产量。” 刘技术员也赞同:“养殖业要多元化,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养鱼跟养鹿、养鸡不冲突,反而能互补。比如鹿粪、鸡粪,可以肥水,促进浮游生物生长,给鱼当饲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很热烈。最后,意见基本统一:可以干,但要谨慎,要科学。 “好,那咱们就干!”王三强一锤定音,“不过有几点要明确:第一,小海子是大家的资源,不能我一个人占着。我出资金,出技术,大家出劳力,赚了钱按股分。第二,不能破坏环境,要走生态养殖的路子。第三,要跟现有产业结合,搞循环经济。” 这个方案很公道,大家都同意。 第二天,王三强去县里办了承包手续,签了三十年合同。小海子,正式归他经营了。 办完手续,他没回屯子,直接去了小海子。站在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心里很激动。 前世他做过很多生意,可从来没搞过水产养殖。这一世,他要尝试新领域,开拓新产业。 “三强叔!”孙小虎和李铁柱也来了,两人都很兴奋,“咱们真要养鱼了?” “真养。”王三强说,“不过不是一般的养法。小虎,铁柱,交给你们个任务。” “啥任务?” “去省城学习。”王三强说,“省农大有水产养殖专业,我联系好了,送你们去培训一个月。学成了回来,小海子就交给你们管。” “真的?”两个小伙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真的。”王三强很认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习要吃苦,要用心。要是学不好,我就换人。” “我们一定好好学!”两人异口同声。 安排完学习的事,王三强开始规划小海子的建设。他请了县水利局的技术员,测水深,测水质,画规划图。 “王同志,你这小海子,条件不错。”技术员老马说,“水深平均三米,最深处有五米。水质清澈,ph值适中,适合养鱼。不过得改造一下。” “怎么改造?” “第一,要清淤。”老马说,“湖底淤泥太厚,影响水质,也影响鱼生长。第二,要建进出水口,保证水体流动。第三,要建防逃网,防止鱼跑出去。” “得花多少钱?” “清淤最贵,得一拖拉机一拖拉机往外拉,估计得两千。建进出水口和防逃网,大概一千。加起来三千左右。” 三千,不是小数目。但王三强没犹豫:“干!该花的钱就得花。” 清淤工程开始了。请了二十个劳力,五辆拖拉机,日夜不停地干。湖底的淤泥被挖出来,拉到附近的农田当肥料——这是王三强的主意,废物利用,一举两得。 干了半个月,清淤完成了。小海子水深增加了半米,水质更清澈了。接着建进出水口,修防逃网。又干了十天,全部完工。 这时候,孙小虎和李铁柱也从省城培训回来了。两人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背回来两大包书和资料。 “三强叔,我们学成了!”孙小虎兴奋地说,“这是培训证书,这是学习笔记,这是省城养殖场的资料......” 王三强翻看着,很满意:“好,好!小虎,铁柱,从现在起,小海子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说,咱们第一步该干啥?” “投放鱼苗!”李铁柱抢着说,“现在是五月,正是投放鱼苗的好时候。我们跟省水产研究所联系好了,他们那儿有优质鱼苗,品种齐全,还包技术指导。” “鱼苗多少钱?” “鲢鱼、鳙鱼一分钱一尾,草鱼、鲤鱼两分,鲫鱼、嘎鱼三分。”孙小虎说,“咱们计划投放十万尾,大概需要......一千五百块钱。” “投!”王三强很干脆,“不光要投鱼苗,还要投螺蛳、水草,构建完整的生态系统。” 鱼苗很快运来了。十万尾鱼苗,装在大水箱里,用卡车拉来的。省水产研究所的技术员小陈也跟着来了。 “王同志,你这小海子条件真好!”小陈看了现场,很赞叹,“不过投放鱼苗有讲究,不能随便往水里一倒就完事。” “那该咋办?”王三强虚心请教。 “得分批投放,分类投放。”小陈说,“先投底层鱼,像鲫鱼、嘎鱼。再投中层鱼,像草鱼、鲤鱼。最后投上层鱼,像鲢鱼、鳙鱼。投放前,鱼苗要消毒,防止带病。投放时,要选晴天,水温适中。” 王三强记下了。专业的事,就得听专业的人。 投放鱼苗是个大工程。全屯子的人都来帮忙,连王老歪、刘二狗、赵三驴这些以前的二流子,现在都成了养殖场的工人,干得很卖力。 用了三天时间,十万尾鱼苗全部投放完毕。小海子顿时热闹起来,水面上不时有鱼跃出,泛起一圈圈涟漪。 “鱼苗投放完了,接下来就是管理。”小陈交代,“每天要巡湖,观察鱼的活动情况。每周要测水质,看ph值、溶氧量。每月要抽样检查,看鱼的生长情况。” “饲料呢?”王三强问。 “前期不用喂。”小陈说,“小海子天然饵料丰富,够鱼吃。等鱼长大了,饵料不够了,再适当补充。记住,不能喂太多,喂多了污染水质,还容易得病。” “明白了。”王三强点头。 鱼苗投放完,王三强又有了新想法。他找到赵老四:“老四哥,咱们不光养鱼,还得捕鱼。小海子野生鱼多,捕上来卖,也是一笔收入。” “捕鱼?用网?”赵老四问。 “不,用钓。”王三强说,“野生鱼比养殖鱼值钱,尤其是冷水鱼,像细鳞鱼、哲罗鲑,能卖上好价钱。咱们组织个钓鱼队,专门钓野生鱼。” 这个主意好!赵老四眼睛一亮:“三强,你说咋干就咋干!” 钓鱼队很快成立了。王三强亲自带队,队员都是老猎手,眼力好,手稳。不用网,不用电,就用鱼竿,一根一根地钓。 第一天,成绩就不错。钓上来二十多条鱼,有鲫鱼,有鲤鱼,还有两条一斤多重的细鳞鱼。 “三强,这细鳞鱼真漂亮!”赵老四捧着鱼,爱不释手,“你看这鳞,银光闪闪的。这鱼在县里,一斤能卖五块!” “不止。”王三强说,“送到省城,一斤能卖八块。不过咱们不卖,留着自己吃,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他真的把鱼带回家了。两条细鳞鱼,清蒸了,撒上葱花、姜丝,淋上酱油。那味道,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爹,这鱼真好吃!”大丫吃得满嘴流油。 “爹,俺还要!”二丫眼巴巴地看着。 王三强给每个闺女都夹了一块:“吃,都吃。往后爹经常给你们钓。” 除了钓鱼,王三强还想到了另一个产业——旅游。小海子风景好,有山有水,可以搞休闲垂钓,吸引城里人来玩。 他跟韩建国说了这个想法。韩建国很支持:“这个主意好!现在城里人有钱了,就喜欢往乡下跑,体验农家乐。你要是搞成了,我帮你宣传!” 说干就干。王三强在小海子边上盖了几间木屋,简单但干净。又做了几个钓鱼台,搭了凉棚。买了些渔具,租给游客用。 开业第一天,就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县里的干部、工人,听说小海子能钓鱼,都跑来体验。 “王老板,你这地方真不错!” “水清,鱼多,风景好!” “下次我带朋友来!” 王三强亲自接待,教他们钓鱼,给他们讲山里的故事。中午,还提供农家饭:贴饼子,炖湖鱼,炒山野菜......都是原生态的,城里人吃得赞不绝口。 一天下来,收入两百多块——钓鱼费、租杆费、饭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个新路子。 晚上盘点,王三强算了一笔账:养鱼,一年能挣几千;钓鱼,一年能挣几千;旅游,还能挣几千......加起来,一年上万块不成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些产业能带动就业。养殖场、钓鱼队、旅游接待,加起来能解决三十多人的工作。这些人有了收入,就不会再偷鸡摸狗,屯子里的治安也好多了。 这真是:一业兴,百业旺。 夜里,王三强站在小海子边,看着月光下的湖面,心里很感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个荒湖。现在,已经是生机勃勃的产业基地。 养鱼,钓鱼,旅游...... 生态,经济,社会效益...... 他都考虑到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事业:既能挣钱,又能保护环境,还能带动乡亲们致富。 这条路,他走对了。 而且,这只是开始。 往后,他还要搞深加工,把鱼做成罐头,做成鱼干,提高附加值。还要搞品牌,把“小海子”牌水产品,打到省城去,打到全国去。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努力。 但他不怕。因为他已经有了基础,有了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团队,有了支持。 孙小虎、李铁柱,这些年轻人,是他的希望。 赵老四、孙福贵,这些老兄弟,是他的依靠。 韩建国、陈明、刘技术员,这些专家领导,是他的后盾。 有了这些,他就能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而小海子,只是又一个起点。 从这个起点出发,他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创造更辉煌的未来。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到了曙光。 那曙光,就在前方,就在这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在这生机勃勃的山林间。 而他,正朝着那曙光,坚定地走去。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稳稳当当。 走向那属于他的,也属于所有人的,美好明天。 第198章 猎犬培育,雄心勃勃 五月中,兴安岭的夏天悄悄来了。虽然早晚还有点凉,可中午的太阳已经晒得人发晕。林子里的树叶绿得发黑,密得透不过风。野花开了第二茬,这次是金黄的野菊,雪白的铃兰,还有粉红的山丹丹。 小海子的鱼长得飞快,才半个月,已经能看见小鱼群在水面游动了。钓鱼的游客越来越多,周末的时候,湖边能坐满人。王三强又添了几间木屋,还雇了两个妇女做饭,生意红火得很。 这天上午,他正在湖边教一个城里来的客人钓鱼,赵老四骑着自行车急匆匆来了。 “三强!三强!”老赵老远就喊,“出事了!咱们的鹿......鹿被咬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放下鱼竿就迎上去:“被啥咬了?严不严重?” “像是狼,又像狗。”赵老四喘着粗气,“咬死了两头小鹿,还咬伤了一头母鹿。陈明老师正在抢救,让你赶紧回去!” 王三强交代了客人几句,跟着赵老四就往养殖场跑。一路上,心里又急又怒。养殖场刚走上正轨,又出这种事! 到了养殖场,只见鹿舍外围了不少人。陈明正蹲在一头母鹿旁边,给它包扎伤口。那母鹿的后腿被咬得血肉模糊,疼得直哆嗦。 “陈明,怎么样?”王三强问。 “伤得不轻,但命保住了。”陈明脸色凝重,“三强叔,你看这伤口,齿痕很深,不是一般的野狗,可能是狼。” “狼?”王三强蹲下身仔细看。伤口确实像狼咬的,但又不完全像——狼咬得更狠,伤口更大。 刘技术员也来了,看了看说:“不是纯种狼,可能是狼和狗的杂交后代。这几年,山里的狼少了,有的狼就跟野狗杂交,生出来的东西更凶,不怕人。” “杂交狼?”王三强皱眉,“这东西敢进养殖场?” “敢,而且很聪明。”刘技术员说,“它们知道养殖场有吃的,还会观察人的活动规律。你们晚上巡逻虽然有人,但总有疏忽的时候。” 王三强明白了。养殖场太大了,光靠人巡逻,防不胜防。得想个根本的解决办法。 “被咬死的小鹿在哪儿?”他问。 赵老四带他去看。两头小鹿,都是刚出生没多久的,脖子被咬断了,血淋淋的,看着就心疼。 “这两头小鹿,值好几百......”赵老四心疼地说。 钱是小事,关键是这事太气人。王三强看着小鹿的尸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突然,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在南方做生意,认识一个搞养殖的朋友,养了几百头羊。山里狼多,总来偷羊。后来那朋友想了个办法——养了几只藏獒,跟本地猎犬杂交,培育出一种新的护卫犬。那狗又凶又聪明,一只就能看住一片牧场。 “老四哥,咱们得养狗。”王三强说。 “养狗?”赵老四一愣,“咱们有狗啊,看门的大黄......” “大黄不行。”王三强摇头,“那是看家狗,吓唬小偷还行,对付不了狼。咱们得养专门的护卫犬,最好是猎犬和猛犬的杂交后代。” “上哪儿弄这种狗?” “我去弄。”王三强说,“你先把鹿舍加固,晚上多派几个人巡逻。等我回来。” 他回家跟覃晓敏交代了一声,就去了县里。先找韩建国,把养殖场被袭的事说了。 “还有这种事?”韩建国很生气,“这帮畜生,太猖狂了!三强,你想怎么办?” “我想建个猎犬繁育场。”王三强说,“培育专门的护卫犬,看护养殖场。还想培育猎犬,给护林队用。现在护林队巡逻,光靠人不行,得有狗帮忙。” “这个想法好!”韩建国很支持,“需要什么帮助?” “我需要优良的种犬。”王三强说,“本地猎犬我有,但还不够。我想引进一些优良品种:细狗速度快,适合追猎;高加索犬体型大,凶猛,适合看护;藏獒忠诚,护主......” “这些狗可不好弄。”韩建国说,“细狗咱们东北有,高加索犬得去苏联边境那边找,藏獒更远,在青藏高原。” “再难也得弄。”王三强很坚决,“韩主任,您人脉广,帮我打听打听。钱不是问题。” “行,我帮你问问。”韩建国说,“对了,省军犬基地我有熟人,他们那儿有退役的军犬,都是好狗。你要是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要!太要了!”王三强眼睛一亮。军犬训练有素,比普通狗强多了。 从韩建国那儿出来,他又去了趟县里的狗市。狗市在城西,每个礼拜天开市。卖啥狗的都有:看家的大黄狗,抓兔子的细狗,还有城里人养的京巴、狮子狗...... 王三强转了一圈,看中了两条狗。一条是本地猎犬,黑背黄腿,眼神犀利,一看就是好猎手。狗主是个老猎人,说这狗抓过兔子,撵过狐狸,还能闻出獾子洞。 “老哥,这狗咋卖?”王三强问。 “你要诚心要,五十。”老猎人说。 “三十,我买了。”王三强还价。 “行,看你是个懂狗的,三十就三十。” 另一条是细狗,浑身灰毛,瘦得像麻秆,但四肢修长,肌肉结实。这种狗跑得快,耐力好,专门追兔子。 “这狗咋卖?”王三强问。 “细狗金贵,得八十。”狗主说。 “五十。” “六十,不能再少了。” “成交。” 两条狗,花了九十块钱。王三强牵着狗,又去买了些狗粮、狗链,这才回屯子。 回到养殖场,他把两条狗拴在鹿舍门口。那猎犬很警觉,立刻竖起耳朵,四处张望。细狗则安静地趴着,但眼睛一直盯着周围。 “从今天起,你们就住这儿了。”王三强拍拍狗头,“好好看家,别让狼再来。” 两条狗像是听懂了,汪汪叫了两声。 晚上,王三强没回家,留在养殖场值班。他想看看,这两条狗到底管不管用。 半夜,果然有动静。鹿舍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低沉的吼声——是狼! 王三强立刻清醒,抓起墙边的猎枪。但他没急着出去,先听动静。 只听猎犬狂吠起来,声音洪亮凶猛。细狗也尖声叫着,声音急促。接着是打斗声,狼的嚎叫声...... 几分钟后,声音停了。王三强端着枪出去,用手电筒一照,只见地上有血迹,还有几撮灰毛。两条狗站在鹿舍门口,猎犬嘴角带血,细狗腿上受了点伤,但不严重。 “好狗!”王三强大喜,摸摸狗头,“明天给你们加餐!” 看来,养狗是对的。但两条狗还不够,得扩大规模。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开始筹建猎犬繁育场。地点选在养殖场旁边,占地五亩。建了犬舍、训练场、配种室、育幼室......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 韩建国那边也传来好消息:省军犬基地同意转让三条退役军犬,两条德国牧羊犬,一条昆明犬。都是五岁左右,正值壮年,因为受过伤,不适合继续服役,但看家护院没问题。 “太好了!”王三强很高兴,“韩主任,多少钱?我马上去取。” “军犬基地说,送给你们了,不要钱。”韩建国说,“但他们有个条件:要好好对待这些狗,不能让它们受委屈。” “那当然!”王三强说,“我一定把它们当宝贝!” 三条军犬很快运来了。果然是好狗,虽然都有伤——一条后腿瘸了,一条耳朵缺了一块,一条身上有疤——但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王三强给它们起了名字:瘸腿的叫“铁柱”,缺耳朵的叫“铁蛋”,有疤的叫“铁头”。都是铁字辈,寓意坚强。 三条军犬进了新家,很快适应了。它们很懂事,不用教就知道该干什么:白天巡逻,晚上警戒,发现异常就吠叫示警。 有了五条狗,养殖场安全多了。晚上再也听不到狼嚎,鹿也安心了。 但这还不够。王三强想培育新品种,培育出既凶猛又聪明,既能看护又能狩猎的“兴安岭犬”。 他开始研究配种。本地猎犬和细狗配,生出来的小狗,既有猎犬的嗅觉和耐力,又有细狗的速度。但这些小狗体型偏小,对付不了大型野兽。 他又想引进高加索犬和藏獒。但这两种狗不好弄,得去外地。 这天,他正在犬舍给狗喂食,韩思琪来了。小伙子现在放暑假了,整天泡在养殖场,说是要写篇关于农村产业发展的论文。 “王大叔,我听说您想引进高加索犬和藏獒?”韩思琪问。 “是啊,可不好弄。”王三强说,“高加索犬在苏联边境那边,藏獒在青藏高原,太远了。” “我有办法!”韩思琪眼睛一亮,“我有个同学,他爸在省外贸局工作,经常去边境。我让他帮忙问问,看能不能弄到高加索犬。” “真的?”王三强心里一喜。 “还有藏獒。”韩思琪接着说,“我二叔在青海当兵,我让他帮忙找找。” “那可太好了!”王三强拍着韩思琪的肩膀,“思琪,你要是帮我把这事办成了,大叔给你记一大功!” 韩思琪办事很靠谱。不到半个月,就传来了好消息:高加索犬找到了,是边境一个牧民养的,同意转让一对种犬,但要价不菲——一对两千块。藏獒也找到了,是青海一个寺庙养的,愿意赠送一对,但得自己去取。 “两千就两千!”王三强很爽快,“思琪,让你同学帮忙联系,我马上汇钱。藏獒那边,我亲自去取。” “王大叔,青海那么远,您自己去?”韩思琪担心地问。 “没事,我正好去那边考察考察,学学人家的养殖经验。”王三强说。 他安排好家里和养殖场的事,就动身去青海了。这是他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转汽车,终于到了青海。那寺庙在深山里头,路很难走。但到了地方,一看那对藏獒,王三强就觉得值了。 那是两条纯种藏獒,公的叫“狮王”,母的叫“雪莲”。狮王站起来比人还高,浑身黑毛,脖子上有一圈鬃毛,真的像狮子。雪莲是白色的,体型稍小,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施主,这两条獒,跟了我们十年了。”老喇嘛说,“如今庙里香火不旺,养不起了。听说你要建猎犬繁育场,保护山林,保护生灵,就送给你们了。只希望你们好好待它们。” “大师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它们!”王三强郑重承诺。 他给寺庙捐了一千块钱香火钱,算是心意。然后带着两条藏獒,踏上了归程。 一路上可不容易。藏獒体型大,脾气倔,不肯上车,不肯进笼。王三强耐心哄着,像哄孩子似的。还好,这两条獒通人性,慢慢接受了这个新主人。 回到兴安岭时,已经是七月初了。离家半个月,养殖场一切正常。三条军犬把家看得严严实实,本地猎犬和细狗也尽职尽责。 两条藏獒进了新家,开始很不适应。这里比青海热,比青海湿。王三强特意给它们建了凉棚,铺了石板,还每天给它们冲凉。 “狮王,雪莲,这就是你们的新家了。”他抚摸着獒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狮王舔舔他的手,雪莲蹭蹭他的腿,算是认可了。 高加索犬也运来了。是一对两岁的种犬,公的叫“大山”,母的叫“小河”。这两条狗体型硕大,毛又厚又长,一看就是寒带犬种,适应兴安岭的气候没问题。 现在,猎犬繁育场有了七对种犬:本地猎犬、细狗、德国牧羊犬、昆明犬、藏獒、高加索犬,还有后来从省城买的一对罗威纳犬。 “三强,你弄这么多狗,得花多少钱啊?”赵老四看着这些狗,咋舌不已。 “前期投入是大点,但值。”王三强说,“老四哥,你看,这些狗各有各的优点。咱们要做的,就是让它们优势互补,培育出最适合兴安岭的犬种。” 他开始有计划地配种。本地猎犬配细狗,生出来的小狗,速度快,嗅觉好。德国牧羊犬配昆明犬,生出来的小狗,聪明,服从性好。藏獒配高加索犬,生出来的小狗,体型大,凶猛...... 第一批小狗出生了,一共二十多只,各种各样。王三强给每只小狗都建了档案,记录父母系、出生日期、生长情况...... “这些小狗,就是咱们的希望。”他对孙小虎和李铁柱说,“你们俩,负责训练它们。小虎,你训猎犬;铁柱,你训护卫犬。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明白!”两个小伙子摩拳擦掌。 训练小狗是细活。得从小培养,建立信任,培养习性。孙小虎每天带着猎犬小狗进山,教它们认气味,追猎物。李铁柱每天带着护卫犬小狗巡逻,教它们警戒,护卫。 三个月后,第一批小狗长大了。猎犬小狗已经能撵兔子了,护卫犬小狗已经能看家了。 王三强很满意。他把这些小狗分给合作社的社员,每家一只,让他们帮忙训练,也帮忙看家护院。 “这些狗,不要钱,送给你们。”他说,“但有个条件:得好好训练,好好待它们。等它们长大了,生的第一窝小狗,得还给繁育场两只。这样,咱们的狗就能越来越多,越来越好。” 这个方案很公道,社员们都很高兴。有了这些狗,晚上睡觉都踏实了。 猎犬繁育场渐渐走上了正轨。不光供应养殖场和合作社,还开始对外销售。县里的单位、附近的林场,都来买狗。一条训练好的猎犬,能卖到三百块;一条护卫犬,能卖到五百块。 “三强,咱们又多了个财路!”赵老四算着账,笑得合不拢嘴。 王三强也很高兴,但他想得更远。他不仅要培育猎犬、护卫犬,还想培育搜救犬、导盲犬......让这些狗,发挥更大的作用。 “老四哥,这才刚开始。”他说,“往后,咱们的狗要走出兴安岭,走向全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兴安岭的狗,是最好的狗!” 赵老四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这个三强,心真大,眼光真远。 但他相信,只要跟着三强干,啥都能成。 因为三强不是光说不练的人,他是说到做到,做就做好的人。 这样的人,注定要干大事。 而他赵老四,能跟着干大事,这辈子值了。 夜深了,王三强站在犬舍外,看着里面或卧或立的狗群,心里很踏实。 这些狗,是他的伙伴,是他的战友,更是他的希望。 有了它们,养殖场就安全了。 有了它们,合作社就安稳了。 有了它们,这片山林,就多了一份守护。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狗,带着这些人,守护好这片土地,建设好这片家园。 路还长,但他已经有了忠实的伙伴。 有了这些伙伴,他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一群忠诚的伙伴,有一群可靠的兄弟。 有了这些,他就能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走向那更广阔的天空,更美好的未来。 而这群狗,就是他的开路先锋。 它们将用忠诚和勇敢,为他扫清障碍,开辟道路。 而他,将带着它们,一路向前,永不回头。 第199章 女儿贴心,父爱如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亲戚眼红,风波再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有理有据,强硬反击 八月中,伏天还没过去,可早晚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兴安岭的夏天短,眼瞅着就要入秋。 合作社成立后,屯子里热闹了好一阵子。入股的人家天天往养殖场跑,看鹿茸长得咋样,看鱼苗活得好不好,看猎犬崽子壮不壮实。那劲头,比自家的事还上心。 王三强这几天忙着制定合作社的管理制度。他知道,光靠热情不行,得有规矩。他参考前世见过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结合屯子里的实际情况,制定了一套简单实用的章程。 “第一条,合作社实行民主管理,重大事项必须经过社员大会表决。”他在社员大会上宣读,“第二条,财务公开透明,每季度公布一次账目。第三条,按劳分配与按股分红相结合......” 底下坐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听得认真。这些规矩新鲜,但都在理儿,没人反对。 “三强啊,你说咋干就咋干!”老支书带头表态,“我们都信你!” “对!信三强!”大家齐声响应。 王三强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信任,比金子还贵重。 可他没想到,这边刚消停,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这天上午,他正在合作社的办公室——就是原来养殖场的一间屋子改的——整理账目,赵老四急匆匆闯进来。 “三强,不好了!公社来人了!” “公社来人?来干啥?”王三强放下笔。 “说是接到举报,要调查咱们合作社。”赵老四脸色难看,“领头的你猜是谁?是你四弟的老丈人,刘老歪!” 王三强眼神一冷。刘老歪,又是他! “走,看看去。” 两人来到养殖场门口,果然看见三四个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公社干部。旁边站着刘老歪,正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王三强同志是吧?”那干部看见王三强,主动伸出手,“我是公社企业办的副主任,姓李。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个合作社存在违规操作,占用集体林地,损害群众利益。我们来看看情况。” 王三强握了握手,不卑不亢:“李主任,欢迎来检查指导工作。不过您说的这些情况,都是不实的。我们的合作社,手续齐全,运作规范。” “是不是不实,得调查了才知道。”李主任推推眼镜,“带我们转转吧。” “请。” 王三强领着李主任一行人,先看养殖场。鹿舍里,几十头梅花鹿正在吃草,毛色油亮,鹿茸粗壮。几个工人在清扫圈舍,动作麻利。 “这些都是梅花鹿?”李主任问。 “是,都是从山里捕捉驯化的。”王三强介绍,“我们采取科学养殖方法,饲料配比合理,疫病防控到位。陈明老师是省农大毕业的专家,全程指导。” 李主任点点头,没说什么。 接着看小海子。湖面上波光粼粼,不时有鱼跃出水面。钓鱼台上坐着几个城里来的客人,正在垂钓。孙小虎和李铁柱划着小船,在湖心撒饲料。 “这小海子,是你们承包的?”李主任问。 “是,跟县水利局签了三十年承包合同。”王三强说,“我们搞的是生态养殖,不投化肥,不喂激素,鱼都是自然生长的。” “听说你们还搞旅游?”李主任看着那些钓鱼的客人。 “是,搞了点简单的旅游服务。”王三强说,“城里人喜欢来乡下钓鱼,体验农家生活。我们提供渔具、食宿,挣点服务费。” 李主任又点点头。 最后看猎犬繁育场。犬舍干净整洁,几十条狗品种各异,但都精神抖擞。铁柱、铁蛋、铁头三条军犬看见生人,立刻警惕起来,但没乱叫,显示出良好的训练素养。 “这些狗......”李主任有些惊讶,“品种不少啊。” “我们引进优良犬种,培育适合兴安岭的护卫犬和猎犬。”王三强说,“现在已经开始对外销售了,县里几个单位都来买过。” 转了一圈,李主任没挑出什么毛病。但他身边的刘老歪不干了。 “李主任,您别光看表面啊!”刘老歪凑上来说,“他们占的这片林地,是我们屯子集体的,他没给集体交钱!” 王三强看着他,冷冷地说:“刘叔,你说我占集体林地,有证据吗?” “还要啥证据?”刘老歪理直气壮,“这片林子,屯里老人都知道,是我们屯子的!” “好,那咱们把屯里老人请来,问问他们。”王三强转向李主任,“李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现在就去屯里,随机找几位老人,问问这片林地的归属。” 李主任想了想:“也好,眼见为实。” 一行人来到屯子里。王三强没找那些跟自己关系好的老人,而是让李主任自己选。李主任随机点了三家:老光棍孙瘸子、老寡妇赵大娘、老猎户刘一手。 孙瘸子正在院子里晒蘑菇,看见这么多人来了,吓了一跳。听完李主任的问话,他挠挠头:“这片林子?一直是集体的啊。早些年大炼钢铁的时候,还砍过树呢。跟老王家有啥关系?” 赵大娘说得更直白:“刘老歪你瞎说啥?这片林子啥时候成你家的了?要是你家的,你早些年咋不去开荒?现在看三强弄好了,眼红了?” 刘一手是老猎户,说话有分量:“李主任,我是屯里最老的猎户,这片林子我打了一辈子猎。我可以作证,这片林子从来就是集体的。三强承包,手续齐全,我们都按了手印的。” 李主任的脸色不好看了。他转头看着刘老歪:“老刘同志,这怎么回事?” 刘老歪急了:“他们......他们都让王三强收买了!” “刘老歪!”赵大娘不干了,“你血口喷人!我赵寡妇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说过瞎话!你说三强收买我,他给我啥了?是给我钱了还是给我粮了?” “就是!”孙瘸子也说,“三强是帮过我,去年冬天我病了,他送我去医院,还给我垫医药费。这是人家心善,不是收买!” 刘老歪被怼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主任明白了。这根本就是诬告。 “老刘同志,你这样可不好。”他严肃地说,“无凭无据就举报,是浪费公共资源,也是对同志的诬陷。” “李主任,我......”刘老歪还想辩解。 “行了,别说了。”李主任摆摆手,转向王三强,“王三强同志,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你们的合作社运作规范,手续齐全,没有问题。至于占林地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我会如实向公社汇报。” “谢谢李主任。”王三强说,“也请您转告公社领导,我们合作社一定遵纪守法,好好经营,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好,好。”李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你们这个合作社模式很好,有机会我要在公社推广。” 送走李主任一行人,刘老歪也想溜,被王三强叫住了。 “刘叔,留步。” 刘老歪硬着头皮站住:“三强,还有啥事?” “刘叔,咱们谈谈。”王三强语气平静,但眼神很冷,“你三番五次找我麻烦,到底想干啥?” “我......我没想干啥......”刘老歪心虚地说。 “没想干啥?”王三强冷笑,“带着公社干部来查我,这叫没想干啥?刘叔,我王三强自问对你不薄。四弟结婚,我出了二百块钱;你去年生病,我让晓敏送了五十个鸡蛋;逢年过节,哪次没给你送节礼?你就这么对我?” 刘老歪被问得哑口无言。 “刘叔,我今天把话撂这儿。”王三强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找茬,别怪我不客气。合作社现在是全屯子的产业,你跟我过不去,就是跟全屯子的人过不去。你自己掂量掂量。” 刘老歪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王三强说的是实话。现在合作社有二十多户入股,占了屯子一多半人家。他要是再捣乱,真会成为全屯子的公敌。 “三强,我......我错了......”他终于服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希望你说到做到。”王三强说,“走吧。” 刘老歪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看着他的背影,赵老四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王三强摇摇头:“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让着他,他越来劲。就得硬气点,他才知道怕。” “这回应该消停了吧?”赵老四问。 “难说。”王三强说,“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按规矩办事,谁来了都不怕。” 经过这事,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强了。社员们亲眼看见王三强硬气地怼走了公社干部和刘老歪,都对他更加信服。 “三强,往后我们就跟着你干了!”大家纷纷表示。 王三强很感动。这就是群众基础,比什么都重要。 但他知道,光有群众基础还不够,还得有法律保障。他专门去县里咨询了律师,把合作社的所有手续又梳理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王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从法律角度看,完全没有问题。”律师看完材料后说,“承包合同规范,营业执照齐全,章程合法。如果有人再来找麻烦,你可以直接报警,或者起诉。” “谢谢律师。”王三强心里踏实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他去了趟县政府,找韩建国。 “三强来了?坐。”韩建国正在看文件,见他来了很高兴,“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公社李主任回来汇报了,对你评价很高啊。” “都是领导支持。”王三强谦虚地说。 “别跟我来这套。”韩建国笑了,“是你自己有本事。不过三强,我听说你大哥和四弟他们,最近不太消停?” 王三强把情况说了说。 韩建国听完,皱起眉头:“这个刘老歪,我知道,是个老无赖。你放心,回头我跟公社打个招呼,让他们注意点,别老听这些人胡咧咧。” “谢谢韩主任。”王三强说,“不过我觉得,光靠打招呼还不够。我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我想扩大合作社规模,把更多乡亲拉进来。”王三强说,“现在入股的有二十多户,我想扩大到四十户,覆盖全屯子百分之八十的人家。这样,合作社就成了全屯子的利益共同体,谁想破坏,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 韩建国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三强,你真有远见!” “还有就是,我想搞点公益事业。”王三强接着说,“合作社挣了钱,不能光分红,得拿出部分来,给屯子里办点实事。比如修路、通自来水、建活动室......让大家都受益。” “好!太好了!”韩建国连连点头,“三强,你这是真正的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范!我支持你,全力支持!” 有了韩建国的支持,王三强更有底气了。他回到屯子,立即召开社员大会,提出了扩大规模和搞公益事业的设想。 “三强,我们听你的!”大家一致同意。 合作社的股金从原来的三千元,扩大到六千元。新入了十几户人家,连以前跟王三强不太对付的几户,也都入了股——他们看明白了,跟着王三强有肉吃,跟他作对没好处。 王大军和王四民家没人来入股。王三强也没去找他们——人各有志,不强求。 八月末,合作社的第一笔分红下来了。虽然不多,每股只分了五块钱,但意义重大。这是大家第一次从合作社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真的分钱了!”领到钱的社员们喜笑颜开,“三强说话算话!” “这才刚开始,往后会更多!”王三强承诺。 分完红,合作社又拿出一千块钱,开始搞公益。首先是修路——屯子里那条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早就该修了。 王三强亲自带头,社员们出工出力,干了半个月,一条三米宽的砂石路修成了。虽然不高级,但平整结实,下雨天也不怕了。 接着是通自来水。屯子里原来吃的是井水,不方便也不卫生。王三强请了县水利局的技术员,勘测水源,铺设管道。又干了半个月,自来水通到了每家每户。 “出水了!出水了!”当第一股清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时,全屯子的人都欢呼起来。 老支书握着王三强的手,老泪纵横:“三强啊,我活了七十多岁,没想到还能看见屯子里通自来水......你为屯子做了大好事啊!” “应该的。”王三强说,“支书,往后咱们屯子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确实,有了路,有了自来水,屯子的面貌焕然一新。连公社领导下来检查,都称赞不已。 “兴安屯这个合作社模式,值得全公社推广!”公社书记在大会上说,“王三强同志,是个能人,也是个好人!” 王三强的名声更响了。不光在屯子里,在全公社,甚至全县,都知道兴安屯有个王三强,带着乡亲们共同富裕。 这天晚上,王三强回到县城家里,已经很晚了。但覃晓敏和闺女们都没睡,在等他。 “爹,你回来了!”大丫第一个跑过来,“告诉你个好消息,俺作文比赛得了一等奖!” “真的?”王三强又惊又喜,“快给爹看看!” 大丫拿出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全县中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 王三强接过奖状,手有些抖。他翻开作文本,看闺女写的文章。 “我的父亲是个猎人,也是个农民。他没有很高的文化,但他教会了我很多道理。他告诉我,做人要诚实,做事要认真;他告诉我,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他告诉我,一个人富了不算富,大家富了才是真的富......” 看着看着,王三强的眼圈红了。 “爹,你咋了?”大丫担心地问。 “没事,爹是高兴。”王三强搂住闺女,“大丫,你写得真好。爹为你骄傲。” “爹,俺也得了奖!”二丫不甘示弱,拿出一张画,“这是俺画的《兴安岭的秋天》,得了二等奖!” 画上,层林尽染,鹿群奔跑,湖水清澈,还有一排整齐的房屋——正是屯子的新貌。 “好,画得好!”王三强连连称赞,“二丫将来一定能当个大画家!” 三丫四丫也凑过来:“爹,俺们也会背诗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五丫六丫跟着学:“床前明月光......” 连七丫八丫都咿咿呀呀地,像是在背书。 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的闺女,心里满满的幸福。这就是他的成就,比任何事业都珍贵。 “好,都是爹的好闺女。”他一个个搂过来,“往后,你们都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做有用的人。” “嗯!”闺女们齐声答应。 夜里,躺在床上,覃晓敏依偎在王三强怀里,轻声说:“他爹,咱们现在真好。屯子里的人都说你好,闺女们也都懂事。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紧她,“晓敏,往后会更好。” “可是......大哥他们......”覃晓敏有些担心,“我听说,大哥家最近日子不太好。四弟家也是,刘玉兰整天吵吵着要离婚......” 王三强叹了口气:“路是自己走的,怪不得别人。他们要真过不下去了,我还会帮。但他们要是还想使坏,我绝不客气。” “我懂。”覃晓敏说,“他爹,你做得对。做人得有原则,不能一味地让。” 王三强亲亲她的额头:“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覃晓敏很快睡着了。王三强却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着很多事。 这一世,他改变了很多。改变了家人的命运,改变了屯子的面貌,也改变了自己的活法。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要改变的,还有很多。 他要让闺女们都接受良好的教育,长大成才;要让合作社发展壮大,带动更多人致富;要让兴安岭的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所有支持他的人。 有了这些,他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而这力量,将支撑他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走向那更加美好的明天。 带着这份信念,他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梦里,兴安岭层林尽染,鹿鸣呦呦;屯子里炊烟袅袅,笑声阵阵;闺女们长大成人,各有所成...... 那是他向往的未来。 也是他正在创造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从今天的坚持开始。 从今天的有理有据、强硬反击开始。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善良要有锋芒,宽容要有底线。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 而他,正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着。 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稳稳当当。 第202章 产业初见成效,鹿茸首获 九月初,兴安岭的秋天说来就来。头天晚上还闷热得睡不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窗户上就结了霜花。山上的树叶子一夜间变了颜色,黄的、红的、紫的,层层叠叠,跟打翻了颜料罐子似的。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就起来了。他穿上一件厚实的劳动布褂子,戴上狗皮帽子,蹬上胶鞋,背上猎枪,准备进山。不是去打猎,是去巡山——合作社承包的几千亩山林,得定期巡视,防火防盗。 “爹,带上俺呗?”大丫从屋里跑出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上学?”王三强问。 “今儿个礼拜天。”大丫说,“爹,俺想跟你进山看看,俺还没见过秋天的兴安岭呢。” 王三强想了想:“行,那就带你去。不过说好了,得听话,不能乱跑。” “俺保证听话!”大丫高兴地蹦起来。 父女俩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屯子去。一路上,秋风瑟瑟,吹得路两边的庄稼哗哗响。玉米棒子黄了,高粱穗子红了,大豆叶子落了,露出鼓鼓的豆荚。 “爹,今年庄稼长得真好。”大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爹的腰。 “嗯,风调雨顺。”王三强说,“合作社的药材田也不错,人参、黄芪都该收了。” 到了屯子,先到养殖场。陈明和刘技术员已经在等着了,今天有件大事——割鹿茸。 梅花鹿的鹿茸,每年春秋两季采收。春天采的叫“头茬茸”,质量最好;秋天采的叫“二茬茸”,次一点。王三强养殖场的这批鹿,是去年秋天抓的,经过一年驯养,今年春天已经采过一次茸,这是第二次。 “三强来了。”陈明迎上来,“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鹿的状态咋样?”王三强问。 “好得很。”刘技术员说,“我们提前三天就减少喂食量,让鹿空腹,这样割茸时出血少,恢复快。” 鹿舍里,十几头公鹿已经被单独隔开。这些鹿都长着一对漂亮的鹿茸,毛茸茸的,像珊瑚。最大的那对,估计得有五斤重。 “爹,这就是鹿茸?”大丫好奇地问,“真好看。” “好看,也值钱。”王三强说,“这一对茸,能卖好几百。” 割鹿茸是个技术活。得先用麻药把鹿麻醉,然后迅速锯下鹿茸,再用药粉止血。动作要快,要准,不然鹿疼得乱蹬,容易伤着。 陈明亲自操作。他选了一头最壮的鹿,用吹管把麻药吹进鹿的屁股。不一会儿,鹿就晃晃悠悠倒下了。 “快!”陈明招呼。 几个工人上前,按住鹿。陈明拿出消过毒的钢锯,对准鹿茸根部,唰唰几下,一对鹿茸就锯下来了。伤口处渗出鲜血,但不多。刘技术员赶紧撒上止血粉,用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麻药劲儿过去,鹿晃晃悠悠站起来,甩甩头,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啥。 “成功了!”工人们欢呼。 大丫看得目瞪口呆:“爹,这就完了?鹿不疼吗?” “麻药劲儿没过,不疼。”王三强说,“等麻药过了会有点疼,但咱们用了最好的止血药,伤口愈合快,两三天就好了。” 一头接一头,一个上午,割了十二对鹿茸。最大的一对重五斤三两,最小的一对也有三斤多。总共收了五十八斤鹿茸。 “三强,你猜猜,这些茸能卖多少钱?”陈明擦着汗问。 王三强心里算了一下:“按现在市价,一等茸一斤八十,二等茸一斤六十。咱们这些,大部分都是一等茸,少说能卖四千。” “四千!”大丫惊呼,“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王三强说,“等明年鹿多了,能收上百斤茸,那就是上万了。” 鹿茸割完,得马上处理。新鲜的鹿茸容易腐败,得先煮,再烘干。 王三强带着大丫,看工人们处理鹿茸。大锅里的水烧开,鹿茸放进去煮,煮到血水出尽,茸体变硬,捞出来晾凉,然后放进烘房,用炭火慢慢烘干。 “爹,为啥要煮?”大丫问。 “煮是为了杀菌,也为了定型。”王三强解释,“不煮的话,鹿茸会腐烂,就废了。” “那烘干呢?” “烘干是为了长期保存。”王三强说,“烘干后的鹿茸,能放好几年不变质。” 大丫听得认真,还拿出小本子记。这孩子,对啥都好奇,对啥都上心。 处理完鹿茸,已经下午了。王三强让大丫在养殖场玩,自己背上猎枪,准备去巡山。 “爹,俺跟你去!”大丫又跟上来。 “巡山可累,得走很远。” “俺不怕累!”大丫挺起小胸脯。 王三强看看闺女,十岁的小姑娘,已经到他肩膀高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世界的好奇。他心一软:“行,那就一起去。不过得听话,山里危险。” “嗯!”大丫使劲点头。 父女俩出了养殖场,往山里走。秋天的兴安岭,美得不像话。白桦树的叶子金黄金黄的,枫树的叶子火红火红的,松树还是墨绿墨绿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爹,那是啥鸟?”大丫指着树上问。 “那是松鸡。”王三强看了一眼,“秋天松鸡肥,肉好吃。不过现在不让打了,保护动物。” “为啥要保护?” “因为少了。”王三强说,“以前山里松鸡可多了,后来打得太狠,就少了。动物跟人一样,得有节制地利用,不能赶尽杀绝。” 大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了大概五里地,来到一片松林。这里的松树又高又直,树龄都在百年以上。王三强承包山林时,特意把这片林子划为核心保护区,不准砍伐,只准巡护。 “爹,这树真高。”大丫仰着头看。 “嗯,这都是老红松,值钱着呢。”王三强说,“不过再值钱也不能砍,得留给子孙后代。” 他仔细检查林子的情况。树干上有没有盗伐的痕迹,地上有没有偷猎的陷阱,林子里有没有火灾隐患......这是巡山的主要任务。 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王三强松了口气,刚想招呼大丫往回走,突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异响。 “嘘——”他示意大丫别出声。 竖起耳朵听,是低沉的吼声,还有树枝折断的声音。是大型动物! 王三强下意识地端起猎枪,把大丫护在身后。大丫也紧张起来,紧紧抓住爹的衣角。 声音越来越近,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见一个庞大的黑影在移动。是熊!一头成年棕熊,少说有四五百斤! 棕熊也发现了他们,停下脚步,人立起来,有两米多高,张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爹......”大丫吓得声音都变了。 “别怕,别出声。”王三强低声说,枪口对准熊,但没扣扳机。 他知道,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受到威胁或者饥饿。现在是秋天,熊正忙着贴秋膘,准备冬眠,攻击性比较强。但能不冲突最好不冲突。 棕熊盯着他们看了半天,似乎也在权衡。最终,它放下了前肢,低吼了一声,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直到棕熊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王三强才松了口气,放下枪。 “爹,熊走了?”大丫小声问。 “走了。”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吓着了吧?” “有点儿......”大丫实话实说,“不过爹在,俺不怕。” “好闺女。”王三强笑了,“走,咱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大丫问:“爹,刚才你为啥不开枪?” “能不杀生就不杀生。”王三强说,“熊是山里的主人,咱们是客人。客人不能随便打主人。再说了,熊现在也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 “那要是熊要攻击咱们呢?” “那当然得开枪。”王三强说,“自卫是应该的。但刚才熊没攻击咱们,咱们就不能先动手。” 大丫想了想:“爹,你真有原则。” “做人做事都得有原则。”王三强说,“打猎有打猎的原则,做生意有做生意的原则,做人有做人的原则。没了原则,就跟野兽没啥区别了。” 大丫把爹的话记在心里。这个十岁的小姑娘,正在一点点理解这个世界,理解做人的道理。 回到养殖场,天已经擦黑了。鹿茸都处理完了,烘房里飘出淡淡的药香。 陈明迎上来:“三强,刚才县药材公司来电话了,问咱们的鹿茸啥时候能送过去。他们急着要,说有多少收多少。” “这么急?”王三强问。 “说是省里有大领导要来视察,要用最好的鹿茸招待。”陈明说,“价格也给得高,一等茸一斤给一百!” 一百!比市价高了二十。五十八斤鹿茸,就是五千八! “行,明天就送过去。”王三强当即决定。 晚上回到家,王三强把今天的事跟覃晓敏说了。听说遇到熊,覃晓敏吓得脸都白了。 “他爹,你以后别带闺女进山了,太危险!” “没事,我有分寸。”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今天大丫可勇敢了,看见熊都没哭。” “那是吓傻了!”覃晓敏嗔怪道,“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好好好,听你的。”王三强笑着说,“不过今天收获可不小,鹿茸卖了五千八。” “多少?”覃晓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千八。”王三强重复一遍,“明天就去县里卖。卖完了钱,咱们合作社就能分红了。” 覃晓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五千八,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鹿茸去了县药材公司。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张,是公司的采购科长。 “王同志,你可来了!”张科长很热情,“鹿茸带来了吗?” “带来了,五十八斤。”王三强打开麻袋。 张科长仔细检查每一对鹿茸,看色泽,闻气味,掂重量。越看越满意:“好茸!真是好茸!色泽鲜亮,气味纯正,重量足。王同志,你这是怎么养的?比野生的还好!” “科学养殖。”王三强说,“饲料配比合理,环境干净卫生,鹿自然长得好。” “厉害!”张科长竖起大拇指,“这样,一等茸一斤一百一,二等茸一斤九十。你看行不行?” 又涨了十块!王三强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不显:“行,张科长痛快,我也痛快。” 过秤,算账。一等茸四十二斤,4620元;二等茸十六斤,1440元。总共6060元! 张科长当场点钱,六沓大团结,外加六十块零钱,厚厚的一摞。 “王同志,数数。” 王三强仔细数了一遍,没错。 “张科长,往后咱们长期合作。”他说,“我那儿还有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都是好东西。” “好说好说!”张科长很高兴,“你们兴安屯合作社的东西,我们公司全要!价格好商量!” 揣着六千多块钱,王三强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他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合作社办公室,召开理事会。 赵老四、孙福贵、陈明、刘技术员都来了。 “各位,鹿茸卖了。”王三强把钱往桌上一放,“六千零六十。” “多少?”赵老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六千零六十。”王三强重复一遍。 屋里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欢呼。 “我的天!六千!” “三强,你太牛了!” “这才一年啊!” 王三强也很激动,但他保持着冷静:“各位,听我说。这六千块钱,不能全分了。咱们得留一部分发展资金。” 他拿出早就想好的分配方案:“三千块钱分红,按股份分给大家。一千块钱留作发展资金,扩大养殖规模。一千块钱搞公益,给屯子里修个活动室。剩下一千零六十,作为风险准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方案很合理,大家都同意。 “三强,你说了算!”赵老四代表大家表态。 分红的消息传开,整个屯子都沸腾了。入股的人家,少的能分几十,多的能分上百。虽然不是巨款,但这是第一次分红,意义重大。 “真分钱了!” “三强说话算话!” “明年俺也多入几股!” 那些没入股的人家后悔了,纷纷来找王三强,要求入股。王三强来者不拒,但说明:现在入股,价格要涨,一股一百五。 “一百五也入!”大家抢着交钱。 合作社的股金从六千涨到了一万二,入股户数从三十多户增加到五十多户,几乎覆盖了整个屯子。 王大军和王四民家还是没人来。王三强也没去找他们——人各有志。 分了红,王三强又开始筹划修活动室。地点选在屯子中央,原来生产队队部的位置。请了县里的建筑队,设计图纸,准备材料。 “三强,活动室修多大?”老支书问。 “三间大瓦房,一间图书室,一间棋牌室,一间会议室。”王三强说,“让老人们有个喝茶聊天的地方,让孩子们有个看书学习的地方。” “好!太好了!”老支书激动地说,“三强,你这是给屯子办了大好事啊!” 活动室动工那天,全屯子的人都来了。奠基仪式上,老支书拉着王三强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三强啊,我老了,干不动了。往后屯子就靠你们年轻人了。你一定要带着大家,把日子过好!” “支书放心,我一定尽力。”王三强郑重承诺。 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王三强心里很充实。这就是他要的:不是一个人富,是大家富;不是一时富,是长久富。 鹿茸的成功,证明了他的路走对了。科学养殖,规范管理,市场化经营,这条路走得通,而且越走越宽。 但这只是开始。他还有更多的想法:药材深加工,山货品牌化,生态旅游开发......要做的事还很多。 而他,有信心,也有能力,带着大家,把这些事一件件做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全屯子的人,做他的后盾。 有这个后盾,他就无所畏惧。 什么困难,什么阻碍,都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 踢开就是了。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大家,一路向前,走向那共同富裕的明天。 这个明天,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从今天开始,从这第一笔分红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曙光。 那曙光,就在前方,就在这丰收的秋天里,在这喜悦的笑脸里。 而他,正朝着那曙光,坚定地走去。 第203章 县城生活,其乐融融 九月中,兴安岭的秋意浓了。白天的日头还算暖和,可一到晚上,就得烧炕了。县城新家的炕烧得热乎乎的,躺在上面,浑身舒坦。 自从鹿茸卖了六千多块钱,合作社的名声彻底打响了。不光屯子里的人抢着入股,连附近几个屯子都有人来打听,想跟着干。王三强来者不拒,但定了个规矩:必须遵守合作社章程,不能搞特殊。 这天是礼拜天,王三强难得在家休息。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这是前世在南方做生意时跟一个老师傅学的,强身健体。打完拳,去前院摘菜。黄瓜架上挂满了顶花带刺的嫩黄瓜,茄子紫得发亮,西红柿红得诱人。 “爹,俺来帮你。”大丫也起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 “不用,你再睡会儿。”王三强说,“礼拜天多睡会儿。” “不睡了。”大丫接过篮子,“爹,俺想吃西红柿炒鸡蛋。” “行,爹给你做。”王三强摘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去鸡窝捡几个鸡蛋。” 大丫蹦蹦跳跳地去了后院。鸡窝里养了十来只母鸡,都是屯子里带来的,天天下蛋。大丫伸进去一摸,摸出来五个还热乎的鸡蛋。 父女俩正忙活着,覃晓敏也起来了。她抱着八丫,身后跟着一串闺女——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像一串小尾巴。 “他爹,今儿个咋起这么早?”覃晓敏问。 “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王三强说,“晓敏,今儿个咱们包饺子吧?好久没吃饺子了。” “好啊!”闺女们欢呼起来,“吃饺子!吃饺子!” 说干就干。王三强和面,覃晓敏调馅。馅是猪肉白菜的——猪肉是昨天从合作社买的,合作社现在不光养鹿养鱼,还养了十几头猪,专供社员。白菜是自家院里种的,又脆又甜。 “爹,俺帮你擀皮。”大丫说。 “行,闺女长大了,能干活了。”王三强很欣慰。 二丫也不甘示弱:“爹,俺帮你包!” “好,都来都来。”王三强笑着招呼。 一家子围在炕桌前,热热闹闹地包饺子。大丫擀皮,虽然不太圆,但能用。二丫包饺子,捏得像小老鼠,丑是丑了点,但没漏。三丫四丫帮着递皮,五丫六丫帮着摆饺子,七丫八丫太小,就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凑热闹。 “他爹,你看二丫包的这饺子,跟小猪似的。”覃晓敏笑着说。 “像小猪咋了?能吃就行。”王三强说,“二丫,多包点,爹能吃二十个!” “嗯!”二丫使劲点头,包得更起劲了。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大锅里的水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腾,看着就馋人。 “开饭喽!”王三强一声吆喝,闺女们立刻围上来。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蘸着蒜泥酱油,咬一口,满嘴流油。 “爹,真香!”大丫吃得满嘴都是。 “慢点吃,别烫着。”王三强给闺女们夹饺子,“多吃点,长身体。” 一家子吃得其乐融融。这场景,是王三强前世梦寐以求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说说笑笑,平平淡淡,却又实实在在的幸福。 吃完饭,王三强提议:“今儿个天好,咱们去公园转转?” “好!”闺女们又欢呼起来。 县城有个小公园,不大,但绿树成荫,还有个小湖,能划船。王三强一家子浩浩荡荡地出门了。八个闺女,加上他和覃晓敏,十口人,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哟,王老板,这是全家出动啊?”街坊邻居打招呼。 “是啊,带孩子玩玩。”王三强笑着回应。 到了公园,正是热闹的时候。孩子们在草地上跑,老人在长椅上聊天,年轻人在湖边散步。王三强租了条船,带着闺女们去划船。 湖不大,但水清,能看见水底的鱼。王三强划着桨,船在湖面上缓缓移动。 “爹,你看,有鱼!”二丫指着水里。 “那是鲤鱼。”王三强说,“等明年开春,爹带你们去小海子钓鱼,那儿的鱼才多呢。” “爹,俺想学划船。”大丫说。 “行,爹教你。”王三强把桨递给她,“两手握住,这样划......” 大丫学得很认真,不一会儿就能划得像模像样了。二丫三丫也抢着要学,王三强耐心地一个个教。 覃晓敏抱着八丫,坐在船头,看着丈夫和闺女们,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这样的日子,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划完船,又在草地上玩了一会儿。王三强教闺女们翻跟头,打滚,玩得不亦乐乎。连七丫都学会了爬,在草地上爬来爬去,乐得咯咯笑。 玩累了,一家人坐在长椅上休息。王三强买了几个糖葫芦,分给闺女们。 “爹,真甜。”大丫舔着糖葫芦。 “甜就多吃点。”王三强说,“往后爹经常给你们买。” 正说着,远处走来一个人,是韩思琪。小伙子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很精神。 “王大叔,覃阿姨,你们也来公园玩?”韩思琪打招呼。 “思琪来了?坐。”王三强招呼,“今天没课?” “礼拜天,休息。”韩思琪坐下,“大叔,我正想找你呢。” “啥事?” “我爸让我问问,你那个合作社,能不能扩大规模?”韩思琪说,“县里想搞个试点,推广你们的模式。” 王三强心里一动:“怎么推广?” “县里打算划出几个公社,作为‘山林综合开发示范区’。”韩思琪说,“想请你去当顾问,指导他们搞养殖、搞种植。工资不低,一个月一百。” 一个月一百,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高工资。但王三强想了想,摇摇头:“思琪,替我谢谢你爸的好意。但这个顾问,我不能当。” “为啥?”韩思琪不解。 “我不是当官的料。”王三强说,“我就适合在基层,带着乡亲们实干。而且,我们合作社刚起步,我得把精力放在这上面。” 韩思琪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那......大叔,你能把经验总结总结,写成材料吗?县里可以学习借鉴。” “这个行。”王三强答应,“回头我让陈明老师整理一下,他是专家,写材料在行。” “太好了!”韩思琪高兴地说,“大叔,你真是大公无私。” “啥大公无私。”王三强笑了,“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富了不算富,大家富了才是真的富。咱们兴安岭资源丰富,只要路子对头,都能过上好日子。” 韩思琪很受触动。这个年轻的干部子弟,在王三强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实实在在的为民情怀。 聊了一会儿,韩思琪告辞了。王三强一家子又玩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经过供销社。王三强想起家里的盐快用完了,进去买盐。供销社里人不少,都是买油盐酱醋的。 “王老板来了?”售货员认识他,热情地打招呼。 “来了,买袋盐。”王三强说。 正等着付钱,听见旁边两个妇女在议论。 “听说了吗?老王家那个老三,现在可不得了了。” “咋了?” “人家在县城买了大院子,五间大瓦房!” “我的天,那得多少钱?” “少说也得四五千!” “啧啧,真是发了......” 王三强装作没听见,付了钱就走。出了供销社,覃晓敏小声说:“他爹,听见没?都说咱们呢。” “说就说呗。”王三强不以为意,“咱们凭本事挣钱,不偷不抢,怕啥。” 话是这么说,但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懂。所以,他一直很低调,从不张扬。 回到家,已经下午了。王三强让闺女们写作业,自己和覃晓敏在院子里收拾菜地。 “他爹,思琪说的那事,你真不去?”覃晓敏问。 “不去。”王三强很坚决,“晓敏,你知道吗,当顾问听起来风光,其实是个虚职。天天开会,写材料,没意思。我还是喜欢实干,带着大家把产业搞起来,看着乡亲们日子一天天变好,那才实在。” 覃晓敏点点头:“也是。你这个人,就适合干实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丫跑去开门,领进来两个人——是王二民和他媳妇张桂芳。 “二哥二嫂?你们咋来了?”王三强赶紧迎上去。 “来看看你们。”王二民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鸡蛋、蘑菇,“听说你们搬新家了,一直没空来。今儿个得空,就来了。” “快进屋坐。”王三强招呼,“大丫,倒茶。” 进了屋,王二民和张桂芳打量着新家,眼里满是羡慕。 “三强,你这房子真气派。”王二民说,“五间大瓦房,还有前后院,得花不少钱吧?” “还行,五千。”王三强说,“二哥二嫂,你们在屯子住得咋样?” “好,好。”王二民说,“合作社分红了,我们家分了八十五块钱。桂芳说,明年想多入几股。” “行啊,欢迎。”王三强说,“二哥,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合作社干活。养殖场缺人手,一个月六十块钱。” “真的?”王二民眼睛一亮,“我......我能行吗?” “咋不行?”王三强说,“你干活实在,我们都信得过。” 张桂芳也很高兴:“三强,那就麻烦你了。你二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合作社干点活,还能挣点钱。”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三强说,“二哥,你明天就来,我带你熟悉熟悉。” 王二民激动得直搓手。六十块钱一个月,在屯子里绝对是高工资了。 聊了一会儿,王三强留二哥二嫂吃饭。覃晓敏去厨房忙活,炒了几个菜:鸡蛋炒西红柿,蘑菇炖小鸡,凉拌黄瓜,还有中午剩的饺子。 饭桌上,王二民问起大哥和四弟的情况。 “大哥家......不太好。”王二民叹气,“大嫂整天吵吵,说大哥没本事,挣不来钱。四弟家也是,刘玉兰闹着要离婚。”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路是自己走的,怪不得别人。他们要真过不下去了,我还会帮。但他们要是还想使坏,我绝不客气。” “三强,你做得对。”王二民说,“大哥和四弟,就是太贪,总想不劳而获。你帮他们再多,他们也觉得应该的。” 吃完饭,送走二哥二嫂,天已经黑了。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世,他改变了二哥家的命运。二哥老实本分,勤快肯干,就是缺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能把握住。 但大哥和四弟......他摇摇头。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夜里,躺在床上,覃晓敏依偎在王三强怀里,轻声说:“他爹,咱们现在真好。房子有了,钱有了,闺女们也懂事。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紧她,“晓敏,往后会更好。” “可是......我有点怕。”覃晓敏说,“怕好日子不长久。” “别怕。”王三强说,“咱们的好日子,是凭本事挣来的,谁也夺不走。再说了,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覃晓敏笑了:“嗯,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夫妻俩说着悄悄话,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王二民去了合作社。养殖场、小海子、猎犬繁育场,都转了一圈,介绍给二哥认识。 “二哥,你先在养殖场干,跟着陈明老师学技术。”王三强说,“等学会了,可以当技术员,工资还能涨。” “行,我听你的。”王二民很感激。 安排好二哥,王三强去了趟县药材公司,跟张科长谈长期合作的事。张科长很痛快,当场签了合同:合作社的鹿茸、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药材公司全包,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 “王同志,跟你合作,我们放心。”张科长说。 “张科长痛快,我也痛快。”王三强说。 签完合同,又去了趟县林业局,找韩建国。韩建国正在开会,听说王三强来了,特意出来见他。 “三强,来得正好。”韩建国说,“省里要来考察团,专门来看你们的合作社。你准备准备,好好介绍介绍。” “省里考察团?”王三强一惊,“啥时候来?” “下礼拜。”韩建国说,“三强,这是个机会。要是省里领导认可了你们的模式,说不定能在全省推广。” 王三强心里既激动又紧张。省里考察团,这可是大事。 “韩主任,我......我怕说不好。”他实话实说。 “有啥说不好?”韩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就照实说,你们怎么干的,就怎么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领导喜欢听实话。” “行,我试试。”王三强说。 回到家,他连夜准备材料。把合作社的发展历程、管理模式、经济效益、社会效益,都整理出来。又让陈明帮忙,写了份技术总结。 一个礼拜后,省考察团真的来了。一共十几个人,有省农业厅的,省林业厅的,还有省科委的。领头的姓赵,是省农业厅的副厅长。 考察团先看了养殖场。陈明介绍科学养殖技术,刘技术员展示鹿茸、鹿血、鹿胎等产品。赵厅长听得很认真,还不时提问。 “这些鹿,都是从野外捕捉驯化的?”赵厅长问。 “是。”陈明回答,“我们采取渐进式驯化法,让鹿逐步适应人工环境。同时保持一定的野性,保证茸的质量。” “不错,这个思路好。”赵厅长点头。 接着看小海子。孙小虎和李铁柱划着船,现场演示生态养鱼。赵厅长还亲自钓了会儿鱼,钓上来一条二斤多的鲤鱼。 “这鱼,好吃!”赵厅长很满意。 最后看猎犬繁育场。铁柱、铁蛋、铁头三条军犬表演了警戒、追踪、护卫等科目,赢得阵阵掌声。 “这些狗,训练有素啊。”赵厅长赞叹。 考察完,开座谈会。王三强作为合作社理事长,介绍经验。他有点紧张,但一开口,就自然了。因为说的都是实话,都是亲身经历。 “我们合作社的核心,就三条:一是科学管理,二是民主决策,三是利益共享。”王三强说,“科学管理保证效益,民主决策保证公平,利益共享保证长久。” 赵厅长听得频频点头:“说得很好。王三强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有。”王三强实话实说,“最大的困难是资金。想扩大规模,没钱;想搞深加工,没钱;想引进新技术,还是没钱。” “这个问题,省里可以支持。”赵厅长当场表态,“农业厅有一笔扶持资金,可以给你们一部分。林业厅也可以支持,你们搞的是山林综合开发,符合政策。” “谢谢领导!”王三强大喜。 考察团走的时候,赵厅长握着王三强的手说:“小王同志,好好干。你们这个模式,很有推广价值。我回去向省里汇报,争取在全省推广。” “谢谢厅长,我们一定努力。”王三强激动地说。 送走考察团,合作社的人都沸腾了。 “三强,咱们要出名了!” “省里都要推广咱们的模式!” “往后,咱们就是典型了!” 王三强也很高兴,但他保持着清醒:“各位,别高兴得太早。省里支持是好事,但咱们得把事干好。干不好,啥都白搭。” “对,三强说得对。”陈明说,“咱们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当天晚上,王三强回到家,把好消息告诉了家人。覃晓敏和闺女们都高兴得不得了。 “爹,你真厉害!”大丫崇拜地说。 “不是爹厉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王三强说,“闺女们,记住爹的话:一个人再厉害,也干不成大事。得大家一起干,团结起来,才能干成大事。” 闺女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这句话,她们记在了心里。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了很多。 这一世,他改变的不只是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还有整个屯子,甚至可能影响更多的人。 这条路,他走对了。 而且,会越走越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所有支持他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做的事,符合时代的要求,符合人民的利益。 这样的路,注定会越走越宽广。 而他,将在这条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家人,带着乡亲,走向那更加美好的明天。 这个明天,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从今天开始,从省考察团的认可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未来,就在前方,就在这金秋的收获里,在这喜悦的笑容里。 而他,正朝着那未来,坚定地走去。 第204章 韩思琪成长,亦徒亦友 九月末,秋意深了。一早一晚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山上的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可林子里反倒热闹起来——动物们忙着贴秋膘,准备过冬。 这天清晨,王三强刚起来,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是韩思琪,骑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兜子。 “思琪?这么早?”王三强有些意外。 “王大叔,早。”韩思琪下了车,“今儿个礼拜天,我想跟你进山看看。学校布置了篇作文,写《秋天的兴安岭》,我得实地观察观察。” 王三强笑了:“行啊,正好我也要进山巡护。不过山里冷,你穿这么少可不行。” 韩思琪低头看看自己:白衬衫,蓝裤子,单布鞋。“那......那我回去加件衣裳?” “不用,我给你找件。”王三强回屋,拿了件自己的旧棉袄,“穿上,山里风硬。” 韩思琪接过棉袄,有点大,但暖和。他穿上后,王三强又给他找了顶狗皮帽子,一双胶鞋。 “全副武装啊。”韩思琪看着自己的打扮,笑了。 “山里不比县城,得做好防护。”王三强说着,自己也穿戴整齐,背上猎枪,“走吧。” 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屯子去。路上,韩思琪问起合作社的事。 “王大叔,省考察团回去后,有啥动静吗?” “有。”王三强说,“省农业厅拨了一万块钱扶持资金,林业厅给了五千块无息贷款。这下,咱们的资金问题解决了。” “太好了!”韩思琪很高兴,“那你们打算怎么用这笔钱?” “扩大规模。”王三强说,“养殖场再建两个鹿舍,多养五十头鹿。小海子扩大水面,多养些鱼。猎犬繁育场引进新品种,培育更多优质犬。还有,搞深加工——鹿茸切片机、烘干机、包装机,都得买。” 韩思琪听得入神:“王大叔,你想得真长远。” “不想长远不行啊。”王三强说,“产业要做大,就得有规划。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成不了气候。” 到了屯子,先到合作社。陈明和刘技术员正在研究新到的设备说明书,看见韩思琪来了,都很热情。 “思琪来了?正好,帮我们看看这个。”陈明递过说明书,“全是英文的,看不懂。” 韩思琪接过一看,是鹿茸切片机的说明书。他英语不错,仔细看了一遍:“这是美国产的,全自动切片机。操作步骤是......” 他一边翻译,一边讲解。陈明和刘技术员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思琪,你这英语真不错。”刘技术员夸道。 “在学校学的。”韩思琪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种专业术语,我也是第一次见。” “已经很厉害了。”王三强说,“思琪,你要是有空,常来合作社帮忙。我们这儿缺文化人。” “行啊!”韩思琪很高兴,“只要学校没课,我就来。” 安排完合作社的事,王三强带着韩思琪进山。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巡护,顺便看看有没有盗猎的痕迹。 秋天的兴安岭,别有一番韵味。树叶落了,视野开阔了,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地上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王大叔,这山里都有啥动物?”韩思琪好奇地问。 “那可多了。”王三强如数家珍,“大型的有熊、野猪、马鹿、狍子;中型的有狐狸、獾子、猞猁;小型的有兔子、松鼠、山鸡。还有各种鸟,老鹰、猫头鹰、松鸡......” 正说着,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三强立刻示意韩思琪别出声,自己端起枪,慢慢靠近。 拨开灌木丛,看见一只狍子正在吃草。那狍子傻乎乎的,听见动静也不跑,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是狍子。”韩思琪小声说,“真可爱。” “傻狍子。”王三强笑了,“这东西好奇心重,看见人也不怕。不过现在是禁猎期,不能打。” 他放下枪,狍子看了他们一会儿,觉得没危险,又低头吃草了。 “王大叔,你为啥不打?”韩思琪问,“我看你带着枪。” “打猎有打猎的规矩。”王三强说,“春天不打,夏天不打,秋天也有限制。得给动物繁殖、生长的机会。赶尽杀绝了,往后就没得打了。” “这就是可持续发展?”韩思琪问。 “对,就是这个词。”王三强点头,“老祖宗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咱们猎人,更要懂得节制。” 韩思琪很受触动。他父亲是领导干部,整天讲政策、讲理论。但王三强说的,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是从生活中总结出来的智慧。 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松林。王三强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怎么了?”韩思琪问。 “有脚印。”王三强指着地上,“你看,这是人的脚印,还有狗的脚印。脚印很新,应该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留下的。” 韩思琪凑过去看,果然,落叶上有清晰的脚印。人的脚印很大,估计是个壮汉。狗的脚印也很大,不是普通的狗。 “是偷猎的?”韩思琪问。 “有可能。”王三强说,“秋天是盗猎的高发期。有人想打点野味卖钱,有人想弄张皮子做衣裳。” 他顺着脚印追踪。脚印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是往深山里去。 “王大叔,咱们还追吗?”韩思琪有些担心,“就咱们两个人......” “不怕,我有枪。”王三强说,“再说了,盗猎的一般心虚,不敢硬来。” 两人顺着脚印走了大概二里地,来到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边有片空地,空地上有篝火的痕迹。 “他们在这儿歇过脚。”王三强查看篝火灰烬,“还有烟头,是昨天晚上的。” 他四处查看,在溪边发现了几根羽毛——是山鸡的羽毛,还有血迹。 “打了一只山鸡。”王三强说,“不过山鸡不是保护动物,打了也就打了。就怕他们还打了别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枪声。“砰——”,很清脆,是猎枪的声音。 “在那边!”王三强立刻判断出方向,“走!” 两人朝着枪声的方向跑去。跑了大概半里地,看见两个人正在收拾一只狍子。狍子已经死了,血淋淋的。旁边拴着两条大狗,是那种专门追猎的细狗。 “住手!”王三强大喝一声。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王三强和韩思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凶狠的表情。 “干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问。 “我是这片山林的巡护员。”王三强亮出证件,“现在是禁猎期,你们不能打猎。” “禁猎期?”另一个瘦高个冷笑,“这山是你家的?管得着吗?” “这山是国家的,也是集体的。”王三强说,“我受合作社委托,负责巡护。请你们把猎物放下,跟我去派出所。” “放屁!”横肉汉子骂了一句,“老子打猎打了几十年,还没人敢管我!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说着,他拿起猎枪,对准王三强。 韩思琪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挡在王三强身前:“你们......你们别乱来!” 王三强把韩思琪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枪口也对准对方:“兄弟,我劝你想清楚。私藏枪支,盗猎野生动物,还持枪威胁,数罪并罚,够你蹲几年了。” “吓唬谁呢?”横肉汉子嘴上硬,但眼神有些闪烁。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就知道。”王三强很平静,“不过我劝你别试。我这枪,百发百中。你开枪,我也开枪。看谁快。” 气氛剑拔弩张。两条狗也狂吠起来,想扑过来,但被拴着。 僵持了几秒钟,瘦高个先怂了:“大哥,算了......这人不好惹......” 横肉汉子也犹豫了。他看王三强的架势,不像普通人。那拿枪的姿势,那眼神,绝对是老手。 “你......你真是巡护员?”他问。 “如假包换。”王三强说,“合作社的证件,派出所备案的。你要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验证。” 横肉汉子终于放下枪:“行......算我倒霉。狍子给你,放我们走。” “不行。”王三强摇头,“得去派出所登记,接受处理。不过你们要是态度好,可以从轻。” “你别欺人太甚!”横肉汉子又激动起来。 “我不是欺负你,是依法办事。”王三强说,“今天放你们走,明天你们还会来。到时候打的可能就不是狍子,是马鹿,是熊。那是保护动物,打了要坐牢的。我现在拦你们,是为你们好。” 这话说得在理。瘦高个拉着横肉汉子:“大哥,他说的对......咱们认栽吧......” 横肉汉子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颓然放下枪:“行......听你的......” 王三强收起枪,走过去,把两只猎枪的子弹退出来,枪栓卸下。“枪我先保管,到了派出所再还你们。” 他又检查了狍子,已经死了,救不活了。“可惜了,这狍子要是活到明年,能生小狍子。” 韩思琪在一旁看着,心里对王三强佩服得五体投地。面对两个持枪的盗猎者,他不慌不忙,有理有据,硬是让对方服软。这份胆识,这份智慧,不是一般人有的。 三人两狗,押着盗猎者下山。路上,王三强跟他们聊天,才知道他们是附近屯子的,以前也是猎户,后来不让打猎了,没了生计,才想着偷猎卖钱。 “大哥,你们有手有脚,干啥不能挣钱?”王三强说,“非要干这违法的勾当?” “我们能干啥?”横肉汉子叹气,“种地不会,打工没人要。除了打猎,啥也不会。” “可以学啊。”王三强说,“我们合作社正招人,养鹿、养鱼、养狗,都需要人。一个月六十块钱,管吃住。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来。” “真的?”两人眼睛一亮。 “真的。”王三强说,“不过得守规矩,不能再偷猎。” “守!一定守!”两人连连点头。 到了派出所,王三强说明情况。所长认识王三强,很重视。但鉴于两人态度好,又是初犯,而且王三强愿意担保,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最后决定从轻处理:罚款五十元,批评教育,猎枪没收。 “谢谢所长!谢谢王大哥!”两人感激涕零。 从派出所出来,王三强说:“明天来合作社报到,我安排你们工作。” “一定来!一定来!” 处理完这事,已经中午了。王三强和韩思琪在屯子里吃了午饭,才往回走。 路上,韩思琪问:“王大叔,你为啥要帮他们?他们可是盗猎者。” “人都会犯错,关键是要给改过的机会。”王三强说,“他们也是生活所迫,不是十恶不赦。给他们一份正经工作,他们就不会再偷猎了。这比单纯惩罚,效果好得多。” 韩思琪若有所思。 “思琪,你要记住。”王三强说,“管理不是单纯的管和罚,更重要的是引导和教育。让人心服口服,才是真本事。” “嗯,我记住了。”韩思琪郑重地点头。 回到县城,已经下午了。王三强留韩思琪吃晚饭,韩思琪没推辞。 覃晓敏做了几个菜: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凉拌山野菜,还有贴饼子。韩思琪吃得赞不绝口。 “覃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 “好吃就常来。”覃晓敏笑着说,“你王大叔常念叨你,说你有文化,有见识。” “我哪比得上王大叔。”韩思琪很谦虚,“今天进山,我才知道,王大叔懂得真多。不光是打猎,还有做人做事的道理。” 王三强笑了:“我也就是经验多点。思琪,你有文化,有理论,这是优势。往后多实践,理论结合实际,肯定比我们强。” “我一定努力。”韩思琪说。 吃完饭,韩思琪要回去。王三强送他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思琪,你那个作文,写了吗?” “还没,光顾着看盗猎了。”韩思琪笑了,“不过今天的经历,比看风景有意义多了。我就写这个——《秋日巡山记》。” “好,写好了给我看看。” “一定。” 送走韩思琪,王三强回到屋里。闺女们正在写作业,大丫看见爹回来了,跑过来:“爹,思琪哥哥走了?” “走了。”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大丫说,“爹,思琪哥哥真厉害,英语那么好。” “你好好学习,将来也能像他一样。”王三强说。 夜里,躺在床上,覃晓敏说:“他爹,思琪这孩子,真不错。有礼貌,有文化,还不摆架子。” “是啊,干部子弟里,这样的不多。”王三强说,“这孩子,是可造之材。往后,得多带带他。” “你是想收他当徒弟?”覃晓敏问。 “算是吧。”王三强说,“不过不是教他打猎,是教他做人做事。他爹是领导,他将来肯定要走仕途。现在多学点基层经验,对他有好处。” “你想得真远。”覃晓敏说。 “不想远不行啊。”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思琪这样的年轻人,是国家的未来。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也算是为国家做贡献。” 覃晓敏笑了:“你呀,心真大。” “心大点好,装得下更多人,更多事。”王三强说。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那两个盗猎者真的来合作社报到了。王三强安排他们在养殖场干活,一个喂鹿,一个清圈。两人干得很卖力,说是要报答王三强的恩情。 “三强哥,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横肉汉子——现在知道他叫李铁山——拍着胸脯保证。 “好,我看你们表现。”王三强说。 处理完这些事,王三强又投入到合作社的扩建中。省里的资金到了,设备也陆续运来。鹿茸切片机、烘干机、包装机,都安装调试好了。 “三强,有了这些设备,咱们的鹿茸就能深加工了。”陈明兴奋地说,“切片、包装,卖相好,价格能提高百分之三十!” “不止。”刘技术员说,“咱们还可以开发鹿血酒、鹿胎膏、鹿筋胶囊......附加值更高。” 王三强看着忙碌的工人们,心里很欣慰。合作社,真的走上了正轨。 这天晚上,韩思琪又来了,拿着写好的作文。 “王大叔,您看看,我写的作文。” 王三强接过作文本,仔细看。标题是《秋日巡山记》,写的是昨天的经历。文笔流畅,情感真挚,既有对兴安岭秋景的描写,又有对盗猎事件的思考,最后还升华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主题。 “写得好!”王三强赞叹,“思琪,你这文章,能发表。” “真的?”韩思琪很高兴。 “真的。”王三强说,“我认识县报社的编辑,明天拿给他看看。” 第二天,王三强真的把作文拿给了县报社的编辑。编辑看了,赞不绝口,决定在报纸上发表。 一个礼拜后,文章见报了。标题改成了《一个年轻干部的山林思考》,还加了编者按,称赞作者有思想、有见地。 韩思琪拿到报纸,激动得手都抖了。这是他第一次发表文章。 “王大叔,谢谢您!”他由衷地说。 “谢我干啥?是你自己写得好。”王三强说,“思琪,往后多写,多思考。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下来。这对你,对别人,都有好处。” “嗯!”韩思琪用力点头。 从这天起,韩思琪成了合作社的常客。周末必来,平时没课也来。他跟着王三强巡山,跟着陈明学养殖,跟着刘技术员学加工。什么都学,什么都问。 王三强也很乐意教他。这个年轻人,聪明,好学,还有一颗为民的心。这样的年轻人,值得培养。 而韩思琪,在王三强身上学到了很多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务实、担当、智慧、胸怀...... 这两个人,一个年近四十的山里汉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干部子弟,成了忘年交,亦师亦友。 他们都没想到,这段缘分,会持续很久,影响很深。 而这一切,都从这个秋天开始。 从这次巡山开始。 从这篇作文开始。 路还长,但他们都在成长。 一个在成长为企业家的路上,一个在成长为栋梁的路上。 而他们的路,因为相遇,而更加宽广。 因为相知,而更加坚实。 这就是缘分,也是机遇。 抓住了,就是一生。 第205章 山货渠道,初步打通 十月初,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霜。早上起来,地上白茫茫一片,房顶上、草叶上、栅栏上,都挂满了霜花。太阳一出来,霜化了,滴滴答答的,跟下雨似的。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今天有件重要的事——去省城。合作社的山货积压了不少,光靠县药材公司消化不了,得找更大的销路。 “他爹,东西都准备好了。”覃晓敏递过一个包袱,“这是换洗的衣裳,这是干粮,这是给你爹和大哥带的礼物。” 王三强接过来,掂了掂,挺沉。“晓敏,我去三天就回来。家里你多照应,有啥事给合作社打电话。”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覃晓敏给他整理衣裳,“省城人多车多,别让人偷了钱。” “放心,我揣内衣兜里,贴身放着。”王三强拍拍胸口。 吃过早饭,王三强骑自行车去县里,坐长途汽车去省城。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咣当咣当的,跑得不快。从县城到省城,二百多里地,得跑四五个小时。 车上人不少,大多是去省城办事的。王三强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包袱放在脚下。车开了,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片片收割完的庄稼地,一个个炊烟袅袅的村庄,连绵起伏的兴安岭...... “同志,去省城干啥?”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主动搭话。 “办事。”王三强简单回答。 “我也是去办事。”眼镜男很健谈,“我是县土产公司的,去省里参加订货会。你呢?” “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去省城找销路。”王三强说。 “兴安屯合作社?”眼镜男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养鹿的合作社?我听说过!你们鹿茸卖得不错啊!” “还行。”王三强谦虚地说,“您是土产公司的?那咱们是同行啊。” “可不是嘛!”眼镜男热情地伸出手,“我叫刘文才,县土产公司采购科的。您贵姓?” “王三强。” 两人聊开了。刘文才很懂行,对山货市场门儿清。他告诉王三强,现在省城的山货市场很大,但竞争也激烈。要想站稳脚跟,得有特色,有质量。 “王同志,你们合作社有啥特色产品?”刘文才问。 “鹿茸、鹿血、鹿胎膏、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黄芪、人参......”王三强如数家珍,“都是纯天然的,质量绝对好。” “这么多?”刘文才惊讶,“这样,到了省城,我带你去找我们公司的省城办事处。我们主任跟省里几个大商场、药店都有关系,可以帮你牵线。” “那太谢谢了!”王三强大喜。 车到省城,已经下午了。省城果然大,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县城完全不一样。王三强跟着刘文才,先去了土产公司省城办事处。 办事处主任姓张,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很和气。听刘文才介绍后,对王三强很感兴趣。 “王同志,你们合作社的产品,有样品吗?”张主任问。 “有,我带了。”王三强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小包:鹿茸片、鹿血粉、野蜂蜜、林蛙油。 张主任仔细查看,又闻又尝,连连点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鹿茸,色泽鲜亮,气味纯正;这野蜂蜜,结晶细腻,甜而不腻;这林蛙油,透明油亮,一看就是上品。” “张主任识货。”王三强说,“我们合作社的东西,都是纯天然,无添加。养殖的鹿,吃的都是山上的草;野蜂蜜,是山里野蜂产的;林蛙,是山里抓的,人工取油......” “这样,明天我带你去找几个客户。”张主任说,“省百货大楼、省医药公司、省土产商店,我都熟。只要东西好,不愁卖。” “那太感谢了!”王三强激动地说。 晚上,张主任请王三强和刘文才吃饭。就在办事处附近的一个小饭店,点了几个家常菜: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粉条、小鸡炖蘑菇。 “王同志,尝尝省城的菜。”张主任招呼。 王三强尝了一口,味道不错,但比不上覃晓敏做的。“好吃,不过没我媳妇做的好吃。” “哟,还是个顾家的。”张主任笑了,“王同志,你媳妇会做饭?” “会,做得可好了。”王三强很自豪,“我那些客户去我们那儿,都爱吃我媳妇做的饭。” “那有机会得去尝尝。”张主任说。 吃饭时,张主任问起合作社的情况。王三强详细介绍了合作社的模式、规模、效益。张主任听得很认真。 “王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很有前途。”张主任说,“现在国家鼓励发展农村经济,你们走在了前面。我建议,你们可以注册商标,打造品牌。有了品牌,产品附加值更高。” “注册商标?”王三强不太懂。 “就是给产品起个名字,注册成商标。”张主任解释,“比如你们的鹿茸,可以叫‘兴安牌鹿茸’;野蜂蜜,可以叫‘兴安牌野蜂蜜’。有了商标,别人就不能仿冒了。” 王三强心里一动。这个主意好! “张主任,这个怎么注册?”他问。 “我帮你办。”张主任很热心,“我在工商局有熟人,可以帮你跑手续。” “那太谢谢了!”王三强感激不尽。 吃完饭,张主任安排王三强在办事处的招待所住下。条件不错,干净整洁,还有热水。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王三强睡不着。省城之行,比他预想的顺利。遇到了刘文才,认识了张主任,还学到了注册商标的知识。这趟,值了。 第二天,张主任带着王三强去拜访客户。第一站是省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气派得很,五层楼,人来人往。张主任找到采购部李部长,介绍王三强。 “李部长,这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同志。他们合作社的山货,质量非常好。” 李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很干练。她看了样品,问了价格,又问了产量。 “王同志,你们能保证长期供货吗?”李部长问。 “能。”王三强肯定地说,“我们合作社现在有五十多头鹿,明年能到一百头。野蜂蜜、林蛙油,产量也在增加。” “那好,我们先要一批试试。”李部长说,“鹿茸片,要一百斤;野蜂蜜,要五百斤;林蛙油,要五十斤。价格按你说的,鹿茸片一斤一百二,野蜂蜜一斤八块,林蛙油一斤三百。” 王三强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一百斤鹿茸片,一万二;五百斤野蜂蜜,四千;五十斤林蛙油,一万五。总共三万一千块! 他强压住激动:“李部长,什么时候要货?” “下个月初。”李部长说,“你们把货送到百货大楼仓库,我们验货付款。” “行!” 从百货大楼出来,王三强的手还在抖。三万一千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订单。 张主任拍拍他的肩膀:“王同志,这才刚开始。走,去下一家。” 下一家是省医药公司。医药公司更专业,对药材质量要求更高。但王三强的产品经过检验,全部合格。 “王同志,你们这鹿茸,有效成分含量很高啊。”医药公司的技术员说,“比我们平时收的,高百分之二十。” “因为我们养得好。”王三强说,“鹿吃的草,喝的水,都是山里的,纯天然。” 医药公司也下了订单:鹿茸片二百斤,鹿血粉一百斤,鹿胎膏五十斤。又是四万多块钱。 接着是省土产商店、省外贸公司、省友谊商店......一天跑下来,王三强接了八个订单,总额超过十万! 晚上回到招待所,王三强拿出订单,一遍遍地看,生怕看错了。十万块钱,这得卖多少粮食,打多少猎才能挣到? 张主任来了,看见他的样子,笑了:“王同志,别激动,往后这样的订单会更多。只要你们保证质量,保证供货,我保证,你们的货不愁卖。” “张主任,我......我真不知道咋谢您。”王三强激动地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东西好。”张主任说,“王同志,我做了几十年采购,啥货没见过?你们的东西,确实好。不光质量好,还有特色。现在城里人讲究养生,纯天然的山货,最受欢迎。” 王三强点点头。他明白了,自己走对了路。靠山吃山,但不能只靠打猎。养殖、种植、加工、销售,一条龙,这才是长久之计。 第三天,张主任带着王三强去工商局,办商标注册。 工商局的同志听说王三强是农村合作社的,很支持。手续办得很快,“兴安牌”商标顺利注册,涵盖鹿茸、鹿血、鹿胎膏、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黄芪、人参等十几个品类。 “王同志,从现在起,‘兴安牌’就是你们的了。”工商局的同志说,“别人要是用这个牌子,就是侵权,你们可以告他。” “谢谢!谢谢!”王三强握着工商局同志的手,连声道谢。 办完商标,又去银行开了个户头,把订单的预付款存进去。十万块钱,厚厚的一摞,存进银行,变成了一张存折。 摸着存折,王三强心里踏实了。这趟省城之行,收获太大了。 下午,他买了回程的车票。临走前,去百货公司给家人买了礼物:给覃晓敏买了件呢子大衣,给闺女们买了新衣裳、新书包、新文具,还给合作社的骨干们买了礼物。 大包小包的,差点拿不动。张主任派车送他到车站,还给他带了一包省城的特产。 “王同志,路上小心。往后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张主任说。 “张主任,我一定常来。”王三强感激地说。 车开了,王三强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省城,心里感慨万千。前世他也来过省城,但那时候是来打工,干苦力。这一世,是来谈生意,签合同。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车到县城,天已经黑了。王三强雇了辆三轮车,把东西拉回家。一进门,闺女们就围上来了。 “爹回来了!” “爹,给俺带啥了?” “爹,省城大不大?” 王三强把礼物一样样拿出来,闺女们高兴得又蹦又跳。覃晓敏拿着呢子大衣,眼圈红了。 “他爹,你花这钱干啥......”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晓敏,往后咱们日子好了,该享受就得享受。” 晚上,王三强把订单拿出来,给覃晓敏看。覃晓敏数着上面的零,手都抖了。 “十万......十万块钱?” “嗯,十万。”王三强说,“晓敏,咱们合作社,真的要发了。” 覃晓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着王三强的手。 第二天,王三强召开合作社全体社员大会。当他把订单和存折拿出来时,全场沸腾了。 “十万!” “我的天,这么多!” “三强,你太牛了!” 王三强摆摆手,让大家安静:“各位,这十万块钱,不是终点,是起点。咱们合作社,从现在起,要正规化、规模化、品牌化。” 他详细介绍了省城之行的情况,讲了注册商标的事,讲了张主任的帮助,讲了未来的规划。 “咱们的‘兴安牌’,现在已经注册了。往后,咱们所有的产品,都要用这个牌子。牌子打响了,价格就能提高,销路就能扩大。” 社员们听得热血沸腾。他们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合作社,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三强,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赵老四代表大家表态。 “好,那咱们就干!”王三强说,“现在任务重,时间紧。下个月初,就要交货。大家辛苦点,加班加点,一定要按时、按质、按量完成。” “没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月,合作社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割鹿茸的割鹿茸,采蜂蜜的采蜂蜜,取林蛙油的取林蛙油,加工的加工,包装的包装......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不知疲倦。 王三强更是忙得团团转。他不仅要管生产,还要管质量,管运输。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都熬红了。 覃晓敏心疼他,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鸡汤、鱼汤、鹿肉汤,补身子。闺女们也懂事,大丫帮着记账,二丫帮着贴标签,三丫四丫帮着打包,连五丫六丫都帮着递东西。 一家人,一条心,干一件事。 终于,在交货前一天,所有货物准备完毕。鹿茸片三百斤,野蜂蜜五百斤,林蛙油五十斤,鹿血粉一百斤,鹿胎膏五十斤......整整齐齐,包装精美,贴着“兴安牌”商标。 “三强,都准备好了。”陈明说,“我检查了三遍,质量全部合格。” “好!”王三强大手一挥,“装车,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两辆大卡车,满载着货物,开往省城。王三强亲自押车,陈明和刘技术员也跟着。 到省城,先到百货大楼仓库。李部长亲自验货,很满意。 “王同志,你们的东西,比样品还好。”李部长说,“以后,我们百货大楼长期跟你们合作。” “谢谢李部长!”王三强激动地说。 接着是医药公司、土产商店、外贸公司......一家家送货,一家家验收,一家家付款。 三天时间,十万块钱的货款全部到账。存折上的数字,从十万变成了二十万——还有后续订单的预付款。 从省城回来,王三强没直接回县城,先回了屯子。他要向社员们报喜。 当他把二十万的存折摆在桌上时,整个合作社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本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十万,在八十年代初,是天文数字。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一年四五百,一辈子也挣不到二十万。 “各位,咱们合作社,成功了。”王三强说,“这二十万,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提议,拿出一部分分红,让大家过个好年。” “好!”全场欢呼。 王三强拿出早就想好的分配方案:十万留作发展资金,五万分红,五万搞公益。 分红按股份分,最多的能分到上千块,最少的也有几百。领到钱的人家,个个喜笑颜开。 “三强,你真是我们的财神爷!”老支书握着王三强的手,老泪纵横。 “支书,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王三强说,“往后,咱们的日子会更好。” 分完红,王三强又宣布了公益计划:修学校、建卫生所、安路灯......要让屯子变成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典范。 社员们更加激动了。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 从合作社出来,王三强走在屯子的土路上。路两边,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笑声阵阵。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聊天,妇女在做针线...... 这一切,都跟他刚重生时不一样了。那时候,屯子贫穷、落后、沉闷。现在,屯子充满生机、希望、活力。 这是他带来的改变。 虽然累,虽然苦,但值了。 因为他改变的,不只是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还有整个屯子,甚至更多人的命运。 这条路,他走对了。 而且,会越走越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有全屯子的人,做他的后盾。 有这个后盾,他就无所畏惧。 什么困难,什么阻碍,都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 踢开就是了。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大家,一路向前,走向那共同富裕的明天。 这个明天,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从今天开始,从这二十万的订单开始。 从这分红的笑脸开始。 从这希望的灯火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未来,就在前方,就在这丰收的秋天里,在这喜悦的笑容里。 而他,正朝着那未来,坚定地走去。 第206章 技术升级,科学养殖 十月中,兴安岭的秋收基本结束了。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玉米秆子、高粱茬子。山上的树叶落光了,露出了灰褐色的山脊。早晚的风更硬了,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合作社的订单完成得很顺利,二十万货款到账后,王三强没急着分钱,而是开始琢磨技术升级的事。省城之行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光靠传统的养殖方法不行,得搞科学养殖,得引进新技术、新设备。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就把合作社的骨干们召集到办公室开会。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赵老四、孙福贵、陈明、刘技术员,还有新加入的李铁山——就是那个盗猎的横肉汉子,现在已经是养殖场的技术骨干了——都来了。 “各位,今天开个会,商量商量技术升级的事。”王三强开门见山,“咱们合作社现在有了销路,有了资金,但技术上还得提高。我想买些新设备,引进新技术,搞科学养殖。” “三强,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赵老四第一个表态。 “对,我们都听你的。”其他人也附和。 王三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我列了几个方面。第一,养殖场要搞自动化喂料系统。现在咱们喂鹿,全靠人工,效率低,还不精确。我打听过了,省农科院有种自动喂料机,可以定时定量喂料,还能添加营养剂。” “那得多少钱?”孙福贵问。 “一台三千。”王三强说,“我打算买两台,鹿场一台,猪场一台。” “六千块......”孙福贵咂咂嘴,“可不便宜。” “贵是贵,但值。”陈明说,“我研究过自动喂料机,能提高饲料利用率百分之二十,还能减少人工。算下来,一年就能回本。” “陈老师说得对。”刘技术员支持,“科学养殖,设备是关键。我建议,不光买喂料机,还要买饮水器、通风系统、温度控制系统......要搞就搞全套的。” “全套得多少钱?”王三强问。 “少说得两万。”刘技术员说。 两万!屋里安静了几秒钟。两万块钱,在八十年代初,能盖十间大瓦房了。 “两万就两万!”王三强一咬牙,“买!要搞就搞好。不光养殖场,小海子也要搞增氧机、投饵机;猎犬繁育场要建防疫室、训练场......总共预算五万。” “五万......”赵老四倒吸一口凉气,“三强,咱们账上虽然有二十万,可也不能这么花啊。”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老四哥,你想啊,咱们现在一年能挣十万,要是技术升级了,产量提高了,质量提升了,一年能挣二十万、三十万。五万投资,一年就回本了。” 这话在理。大家都不说话了,在心里盘算着。 “我同意。”陈明第一个举手,“技术升级是大势所趋。咱们现在有了销路,有了资金,正是升级的好时候。” “我也同意。”刘技术员举手。 接着,赵老四、孙福贵、李铁山也都举手了。全票通过。 “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王三强大手一挥,“陈老师、刘技术员,你们俩负责技术选型,列个设备清单。老四哥、福贵,你们俩负责场地改造,该扩建的扩建,该改建的改建。铁山,你跟着陈老师学技术,往后设备来了,你负责操作维护。” “明白!”大家齐声答应。 散会后,王三强没闲着,骑上自行车去了县城,找韩建国。技术升级需要政策支持,更需要专业指导。 韩建国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说王三强来了,赶紧让秘书把他请进来。 “三强来了?坐。”韩建国很热情,“听说你们合作社又接了大订单?二十万?” “韩主任消息真灵通。”王三强笑着坐下。 “全县都传遍了。”韩建国说,“三强,你是真给咱们县争光啊。省里领导都知道了,说要树你们为典型。” “都是领导支持。”王三强谦虚地说,“韩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啥忙?说。” “我们想搞技术升级,引进一些新设备。”王三强把计划说了一遍,“想请您帮忙联系省农科院,请专家来指导指导。” “这是好事啊!”韩建国很高兴,“我这就给省农科院打电话。他们有个畜牧研究所,所长是我老同学,我让他派最好的专家来。” “太谢谢了!”王三强大喜。 从韩建国办公室出来,王三强又去了趟县图书馆。他要借些养殖方面的书,学习学习。虽然陈明和刘技术员都是专家,但自己也得懂,不然没法管理。 图书馆不大,但书不少。王三强找到农业技术类书架,翻看起来。《科学养鹿》《水产养殖技术》《犬类繁育与训练》......一本本都很专业。他借了十几本,沉甸甸的一大摞。 回到家,覃晓敏看见这么多书,吓了一跳:“他爹,你这是要考大学啊?” “不是考大学,是学技术。”王三强说,“晓敏,往后咱们合作社要搞科学养殖,我不懂不行。” “那你慢慢看,别累着。”覃晓敏心疼地说。 王三强笑笑,开始看书。他文化程度不高,只念过小学,但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认识不少字。加上前世的一些记忆,理解起来不算太难。 他先看《科学养鹿》。书上讲了很多他不懂的知识:鹿的营养需求、饲料配比、疫病防治、繁殖技术......他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做笔记。 “爹,你看啥呢?”大丫凑过来。 “养鹿的书。”王三强说,“大丫,你要不要看?” “俺能看懂吗?”大丫问。 “能,爹教你。”王三强把书递给闺女,“你看这段,讲鹿的消化系统。鹿是反刍动物,有四个胃......” 父女俩一起看书,一个教,一个学。大丫很聪明,一教就会。不一会儿,就能说出鹿的四个胃分别叫啥,有啥功能。 “爹,你真厉害,啥都懂。”大丫崇拜地说。 “爹也是刚学的。”王三强说,“大丫,你要记住,活到老,学到老。不管干啥,都得学习。” “嗯,俺记住了。”大丫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一边处理合作社的日常事务,一边学习技术。白天忙,晚上看书,常常熬到深夜。 覃晓敏看他这么辛苦,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炖鸡汤,熬鱼汤,还特意去买了只甲鱼,炖汤给他补身子。 “他爹,别太累着。”覃晓敏把汤端到他面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知道。”王三强接过汤,“晓敏,等咱们技术升级搞好了,我就轻松了。到时候,带你跟闺女们去省城玩,去北京玩。” “俺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覃晓敏说,“只要你跟闺女们好好的,俺就知足了。” 王三强握着她的手,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的媳妇,朴实,善良,一心为家。 一个礼拜后,省农科院的专家来了。一共三个人,领头的姓孙,是畜牧研究所的副所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很和蔼。 “王三强同志,你好。”孙所长握着王三强的手,“老韩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们这儿搞得不错,让我们来学习学习。” “孙所长太谦虚了,我们是向您请教。”王三强很恭敬。 专家们先看了养殖场。孙所长很专业,一看就知道问题在哪儿。 “王同志,你们这个鹿场,建设得不错,但有几个问题。”孙所长说,“第一,鹿舍密度太大,容易交叉感染。第二,饲料太单一,营养不均衡。第三,防疫措施不到位。” “请孙所长指教。”王三强虚心求教。 “第一,要降低密度,每头鹿至少要有五平方米的活动空间。”孙所长说,“第二,要改进饲料配方。鹿是反刍动物,需要粗纤维,但不能光喂草。要添加豆粕、玉米、麸皮,还要加微量元素和维生素。” 他拿出一个本子,现场写了个配方:“这是我研究多年的配方,你们可以试试。第三,要建立防疫制度。定期消毒,定期驱虫,定期打疫苗。特别是布氏杆菌病,鹿容易得,人也容易传染,要重点防治。” 王三强认真记下。这些都是金玉良言。 接着看小海子。专家们看了水质,看了鱼群,也提出了建议。 “王同志,你们这个湖,养鱼密度太大了。”另一个专家说,“一亩水面,养一千斤鱼就差不多了。你们这,少说有一千五百斤。密度太大,鱼容易生病,长得也慢。” “那咋办?”王三强问。 “两个办法。”专家说,“一是减少密度,二是增氧。我建议你们买几台增氧机,晚上开,增加水中氧气含量。还要定期消毒,防止鱼病。” 王三强点点头。增氧机在他的计划里,看来买对了。 最后看猎犬繁育场。孙所长对培育新品种很感兴趣。 “王同志,你们这个想法很好。”孙所长说,“培育适合兴安岭的犬种,很有意义。不过要注意几点:第一,选种要严格,父母都要健康,性格稳定。第二,配种要科学,不能近亲繁殖。第三,训练要系统,从小培养。” “孙所长,您能帮我们设计个育种方案吗?”王三强问。 “可以。”孙所长很爽快,“我回去研究研究,给你们设计个系统的育种方案。” 考察了一天,专家们提了很多宝贵意见。王三强都记下了,准备一一落实。 晚上,王三强在合作社食堂招待专家们。饭菜很丰盛:鹿肉炖土豆、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凉拌山野菜,还有贴饼子。 “王同志,你们这伙食真不错。”孙所长笑着说。 “都是自家产的,纯天然。”王三强说,“孙所长,今天您提的意见,对我们太重要了。我敬您一杯。” “客气了。”孙所长举起酒杯,“王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很有前途。我回去向院里汇报,把你们列为重点帮扶对象。技术、设备、人才,我们全力支持。” “太感谢了!”王三强激动地说。 送走专家们,王三强连夜召开会议,传达专家意见,布置落实措施。 “各位,专家的话,大家都听见了。”王三强说,“咱们的问题不少,得抓紧改。陈老师,你负责饲料配方改进;刘技术员,你负责防疫制度建立;老四哥,你负责鹿舍扩建;福贵,你负责增氧机采购安装;铁山,你跟着学,往后技术这块,你得多担待。” “明白!”大家干劲十足。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上下忙得热火朝天。鹿舍扩建了,密度降低了;饲料配方改了,营养均衡了;防疫制度建立了,定期消毒驱虫;增氧机买来了,晚上轰隆隆地响;育种方案拿来了,开始系统育种...... 虽然累,虽然苦,但效果立竿见影。鹿的毛色更亮了,鹿茸更粗了;鱼的死亡率降低了,长得更快了;狗崽子的质量提高了,更健康更聪明了。 一个月后,孙所长又来了,还带来了几个研究生,说是来实习的。 “王同志,我们又来了。”孙所长笑着说,“这次不光来指导,还想在你们这儿建个科研基地。你们这儿条件好,有代表性,适合搞科研。” “欢迎欢迎!”王三强很高兴,“孙所长,您想建啥基地?” “畜牧科研基地。”孙所长说,“研究鹿的养殖技术、疾病防治、产品开发。还有水产养殖、犬类育种......我们要在这儿长期驻扎,把你们这儿打造成全省的示范基地。” “太好了!”王三强大喜,“我们全力配合!” 科研基地很快建起来了。在合作社旁边盖了几间房子,作为实验室、办公室、宿舍。孙所长带着三个研究生常驻,搞研究,搞试验。 王三强让陈明和刘技术员跟着学,让李铁山当助手。合作社的技术水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这天,孙所长找到王三强:“王同志,我们研究出了一种新的鹿茸加工技术,能提高有效成分含量百分之三十。你们想不想试试?” “当然想!”王三强说。 “那好,我们合作。”孙所长说,“技术我们提供,设备我们设计,你们出资金、出场地。产品出来,利润分成。” “怎么分?”王三强问。 “你们七,我们三。”孙所长很公道。 “成交!”王三强当场拍板。 新的加工车间很快建起来了。设备是农科院设计的,很先进。加工出来的鹿茸片,色泽、气味、有效成分,都比以前好很多。 拿到样品,王三强立刻去省城找张主任。张主任看了样品,很惊讶。 “王同志,你们这鹿茸,质量又提高了!这水平,赶上进口的了!” “这是我们跟省农科院合作研发的新技术。”王三强说,“张主任,您看能卖啥价?” “一斤一百五!”张主任很干脆,“有多少要多少!” 一百五!比原来又涨了三十。王三强心里乐开了花。 从省城回来,他算了一笔账:原来一年产鹿茸五百斤,一斤一百二,是六万块。新技术能提高产量百分之二十,就是六百斤;提高价格百分之二十五,就是一百五。六百斤,九万块。多挣三万! 这还不算其他产品。野蜂蜜、林蛙油、五味子......都应用了新技术,产量、质量都提高了。 科学养殖,真能生金啊! 这天晚上,王三强回到家,把好消息告诉了家人。覃晓敏和闺女们都很高兴。 “爹,你真厉害!”大丫说。 “不是爹厉害,是科学技术厉害。”王三强说,“闺女们,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学科学,用科学,比爹强。” “嗯!”闺女们齐声答应。 夜里,躺在床上,覃晓敏依偎在王三强怀里,轻声说:“他爹,咱们现在真好。钱有了,技术有了,连省里的专家都来帮咱们。” “是啊,真好。”王三强搂紧她,“晓敏,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闺女们长大,看着合作社发展,看着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你一定能实现。”覃晓敏说。 王三强笑了。他知道,这个愿望,正在一步步实现。 因为,他走对了路。 科学养殖,技术升级,这条路,越走越宽。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大家,沿着这条路,坚定地走下去。 走向那更加美好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科学技术的光芒,有共同富裕的温暖,有幸福生活的甜蜜。 而他,正朝着那个明天,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去。 第207章 狼犬混养,初显奇效 十月末,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早上起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房顶上、树梢上、大地上,都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还在下,飘飘洒洒的,像鹅毛。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今天有件重要的事——狼犬混养试验。这是孙所长提出的大胆设想:把猎犬和狼崽混在一起养,培育出兼具狗的情感和狼的野性的新品种。 “他爹,你真要这么干?”覃晓敏一边给他盛粥,一边担心地问,“狼可是野物,养不熟,万一伤了人咋办?” “有专家在,没事。”王三强说,“孙所长研究了一辈子动物,有经验。再说了,咱们不是要养纯种狼,是要培育新品种。要是成功了,能培育出最好的护卫犬、猎犬。” “那也得小心。”覃晓敏还是不放心,“狼崽子也是狼,长大了咬人咋办?” “从小养,跟狗一起养,应该能驯化。”王三强说,“你看铁柱它们,不也是军犬吗?凶起来比狼还厉害,可听话得很。” 铁柱是三条军犬里的头犬,聪明,忠诚,训练有素。王三强对它很有信心。 吃过早饭,王三强穿上厚棉袄,戴上狗皮帽子,蹬上乌拉草鞋——这种鞋是东北特有的,用乌拉草编的,又暖和又防滑。背上猎枪,出了门。 合作社的猎犬繁育场扩建了,新盖了几排犬舍,还建了个训练场。王三强到的时候,孙所长和三个研究生已经到了,正在检查设备。 “王同志来了。”孙所长招呼,“今天可是关键的一天,狼崽子今天到。” “从哪儿弄的狼崽子?”王三强问。 “从大兴安岭那边。”孙所长说,“我托人找了两个狼窝,掏了四只狼崽。都是刚睁眼没几天的,还没断奶,正好培养感情。”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开进来,车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个木箱子。 “孙所长,狼崽子到了。”其中一个说。 箱子打开,里面是四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灰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缩在一起,嘤嘤地叫着。 “真小。”王三强蹲下身,仔细看。小狼崽跟小狗崽差不多大,但耳朵更尖,眼睛更斜,有种天生的野性。 “王同志,你抱一只试试。”孙所长说。 王三强小心地抱起一只。小狼崽在他手里挣扎着,但力气很小。他轻轻抚摸,小狼崽慢慢安静下来,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有门儿。”孙所长笑了,“动物都有雏鸟情节,谁从小养它,它就认谁当妈。咱们从小养,跟狗一起养,应该能成功。” 接着,孙所长开始布置试验。四只狼崽,分别跟四窝狗崽混养。狗崽也是刚出生的,有猎犬崽,有护卫犬崽,有军犬崽。 “我们设计了三组对照。”孙所长介绍,“第一组,狼崽跟猎犬崽混养;第二组,狼崽跟护卫犬崽混养;第三组,狼崽跟军犬崽混养。每组都有单独的犬舍,单独的训练计划。” “那第四只狼崽呢?”王三强问。 “第四只单独养,作为对照组。”孙所长说,“看看纯狼和混养的有什么区别。” 布置妥当,试验开始了。四只狼崽分别放进四个犬舍。狗崽们刚开始有点害怕,但很快就接受了新伙伴。小狗崽没那么多心眼,有奶就是娘,有伴就是兄弟。 王三强每天都要来看几次。小狼崽长得很快,一个月就睁眼了,两个月就能跑能跳了。跟狗崽混养的,明显比单独养的温顺,但也保留了狼的某些特性:警惕性高,耐力好,团队意识强。 这天,王三强正在犬舍观察,李铁山急匆匆跑过来。 “三强哥,出事了!” “咋了?” “单独养的那只狼崽,把饲养员咬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咬得重不重?” “不重,就破了点皮。”李铁山说,“但吓人。那狼崽凶得很,见人就呲牙,喂食都得用长杆子。” 王三强跟着李铁山去看。单独犬舍里,那只狼崽已经长得不小了,有三十多斤。看见人来,立刻弓起背,露出獠牙,发出低沉的吼声。 “你看,就这样。”饲养员小王心有余悸,“我给它喂食,它突然扑上来,幸亏我躲得快。” 王三强看着那只狼崽,心里明白:纯狼确实难养。野性难驯,这是天性。 “单独养的这只,停止试验。”他当机立断,“送到省动物园去,那儿有专业的饲养员。” “那......试验还继续吗?”李铁山问。 “继续!”王三强很坚决,“剩下三只,继续混养。我看它们跟狗崽处得不错,应该能成。” 事实证明,王三强的判断是对的。混养的三只狼崽,跟狗崽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训练,慢慢融入了狗群。它们保留了狼的优点:聪明、机警、耐力好,但也学会了狗的规矩:服从命令,亲近人类。 半年后,三只混养狼犬长大了。体型比普通狗大一圈,毛色灰中带黑,眼神锐利,四肢修长。平时温顺听话,但一旦有情况,立刻露出狼的本性。 这天,孙所长来了,要测试狼犬的能力。 “王同志,今天咱们来个实战测试。”孙所长说,“看看这些狼犬,到底有多大本事。” 测试分三项:追踪、警戒、护卫。 第一项,追踪。在训练场藏了一件带气味的物品,让狼犬去找。三只狼犬都出色完成了任务,其中一只只用了三分钟就找到了,比纯种猎犬还快。 第二项,警戒。模拟夜间巡逻,看狼犬的警觉性。结果,三只狼犬轮流值班,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发现。有只野猫靠近,立刻被它们发现了,要不是拴着,估计能追出去二里地。 第三项,护卫。这是最关键的测试。孙所长找了个陌生人,扮演盗贼,试图潜入犬舍。结果,三只狼犬同时狂吠,声音洪亮凶猛,还试图扑咬。那“盗贼”吓得连连后退,说啥也不敢靠近了。 “好!太好了!”孙所长激动地说,“王同志,咱们成功了!这些狼犬,既有狗的忠诚,又有狼的野性,是完美的护卫犬、猎犬!” 王三强也很高兴。半年的辛苦,终于有了成果。 “孙所长,这些狼犬,能繁殖吗?”他问。 “能。”孙所长肯定地说,“不过要注意,不能近亲繁殖。要跟优良的狗配种,逐步改良。” “那好,咱们就搞个‘兴安狼犬’育种计划。”王三强大手一挥,“培育咱们自己的犬种!” 消息传开,合作社的人都来看稀罕。三只狼犬成了明星,每天都有很多人围观。 “三强,这狗真精神!”赵老四赞叹,“你看那眼神,跟狼似的。” “本来就是狼和狗的混种。”王三强说,“老四哥,你说,这样的狗,能卖多少钱?” “少说也得五百!”赵老四说,“比纯种狗贵一倍。” “五百?”王三强摇摇头,“少了。我打算卖一千。” “一千?”赵老四咋舌,“有人买吗?” “有。”王三强很自信,“城里的老板,厂矿的保卫科,都需要好狗。咱们这狼犬,一个能顶三个普通狗,值这个价。” 果然,消息传出去后,陆续有人来打听。县机械厂保卫科第一个下了订单,要两只。接着是县银行、县粮库、县百货公司......不到一个月,就订出去二十多只。 每只一千,二十只就是两万! 王三强算了一笔账:一只狼犬,成本不到两百(主要是饲料和人工),卖一千,净赚八百。一年卖一百只,就是八万!这比养鹿还挣钱。 但他没急着扩大规模。孙所长说了,育种要稳,不能急。要保证质量,保证血统。 这天,王三强正在犬舍训练狼犬,韩思琪来了。小伙子现在成了合作社的常客,每周都来,帮着干这干那。 “王大叔,我听说你们的狼犬试验成功了?”韩思琪很兴奋。 “成功了。”王三强指着一只狼犬,“你看,这就是混养的,叫‘黑风’。聪明得很,能听懂十几个命令。” “真厉害!”韩思琪蹲下身,想摸黑风。 “小心,它认生......”王三强话音未落,黑风已经凑过来,闻了闻韩思琪的手,然后舔了舔。 “它认识你。”王三强有些意外,“黑风一般不亲近生人。” “可能我常来,它记得我的气味。”韩思琪很高兴,轻轻抚摸黑风的头。 黑风很温顺,任由他抚摸,还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王大叔,我能带黑风去巡山吗?”韩思琪问,“我想写篇关于狼犬的报道。” “行啊。”王三强说,“正好我也要去巡山,一起吧。” 两人一狗,进了山。雪后的兴安岭,银装素裹,美不胜收。树上挂满了雾凇,晶莹剔透,跟水晶似的。 黑风很兴奋,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留下一串脚印。但它不跑远,总是在王三强视线范围内,不时回头看看。 “王大叔,黑风真懂事。”韩思琪说。 “狼犬的特点,就是团队意识强。”王三强说,“狼是群居动物,最懂配合。黑风跟狗一起长大,既保留了狼的团队性,又学会了狗的服从性。” 正说着,黑风突然停下来,竖起耳朵,警惕地看着前方。 “有情况。”王三强立刻端起枪。 前方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钻出来一头野猪,个头不小,少说二百斤。 野猪也看见了他们,停住脚步,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獠牙闪着寒光。 “王大叔......”韩思琪有些紧张。 “别怕,有我在。”王三强很冷静,枪口对准野猪,但没开枪。 野猪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而且,野猪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受到威胁。 双方僵持着。黑风低吼起来,但没有扑上去,而是挡在王三强身前,做出护卫的姿势。 野猪盯着黑风看了一会儿,可能觉得这家伙不好惹,哼了一声,转身钻回灌木丛,跑了。 “好险。”韩思琪松了口气。 “没事,野猪怕人。”王三强放下枪,“不过黑风表现不错,知道护主。” 他拍拍黑风的头:“好狗,回去给你加餐。” 黑风摇摇尾巴,很得意。 继续巡山。黑风的表现让王三强很满意。它不仅警惕性高,还很聪明,能分辨哪些是危险,哪些不是。看见兔子、山鸡,它不追;看见狐狸、獾子,它也只是叫几声,不主动攻击。 “王大叔,你说,狼犬能不能用来搜救?”韩思琪突然问。 “搜救?” “对,比如找走失的人,找埋在地下的东西。”韩思琪说,“狼的嗅觉比狗还灵敏,耐力也好。要是训练好了,应该比普通搜救犬强。” 王三强心里一动。这个想法好! “思琪,你这个想法不错。回头我跟孙所长说说,搞个搜救犬训练项目。要是成功了,又能多一条财路。” “不光为了挣钱。”韩思琪说,“王大叔,你想啊,要是咱们的狼犬能用来搜救,能救多少人?这是积德的事。” 王三强看着韩思琪,心里很欣慰。这个小伙子,心地善良,有胸怀。 “思琪,你说得对。挣钱重要,但做好事更重要。这个项目,咱们搞定了。”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立刻找孙所长商量。孙所长很支持。 “搜救犬训练,我们有经验。”孙所长说,“省消防总队有搜救犬基地,我可以联系。不过训练周期长,成本高。” “不怕,咱们有钱,有时间。”王三强说,“只要对社会有用,咱们就干。” 说干就干。孙所长联系了省消防总队,请来了搜救犬训练专家。专家看了狼犬,很惊讶。 “这狗......不一般啊。”专家说,“体型、智商、耐力,都超过普通搜救犬。要是训练好了,绝对是顶尖的。” 训练开始了。搜救犬训练很专业,要学追踪、寻物、示警、救人......黑风很聪明,学得很快。一个月后,就能完成基本的搜救任务了。 这天,县里出了件事:一个老太太上山采蘑菇,走失了。家里人找了一天一夜没找到,急得不行,报了警。 王三强听说后,主动请缨:“让我们试试吧,我们有搜救犬。” 公安局同意了。王三强带着黑风,跟着搜救队进了山。 老太太走失的地方是个老林子,树密,路难走。搜救队找了一天,没找到。眼看天要黑了,大家都很着急。 “让黑风试试。”王三强说。 他拿出老太太的一件衣服,让黑风闻了闻。黑风仔细闻了闻,然后开始搜寻。 只见它低着头,在树林里穿梭,不时停下来闻闻。搜救队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走了大概二里地,黑风突然兴奋起来,加快速度。王三强心里一喜:有门儿! 果然,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老太太。老太太掉进了沟里,腿摔伤了,爬不上来。看见人来,激动得哭了。 “找到了!找到了!”搜救队欢呼起来。 黑风跑到老太太身边,舔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老太太摸摸黑风的头:“好狗,好狗......” 这次搜救,让狼犬出了名。县里、地区里都报道了,说兴安屯合作社培育出了“神犬”,能救人命。 订单更多了。不光本地,连外省都有人来买。价格也涨了,一只训练好的搜救狼犬,卖到了三千! 王三强没忘韩思琪的提醒,规定:卖给搜救单位的狼犬,价格优惠;卖给私人的,价格高些。而且,每卖一只狼犬,就捐一百块钱给县里的残疾人基金会。 “咱们挣钱了,不能忘了回报社会。”他在社员大会上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才是正道。” 社员们都支持。合作社现在有钱了,捐点钱做公益,应该的。 这天晚上,王三强回到家,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家人。覃晓敏和闺女们都很高兴。 “爹,黑风真厉害!”大丫说,“俺也想养一只狼犬。” “等你长大了,爹给你养一只。”王三强笑着说,“不过现在不行,狼犬认主,得从小养。” “那俺现在就开始攒钱!”大丫很认真。 王三强笑了。这就是他的闺女,有志气。 夜里,躺在床上,覃晓敏说:“他爹,咱们现在真好。合作社发展得好,狼犬也成功了。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紧她,“晓敏,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咱们的狼犬,帮助更多的人。” “你一定能实现。”覃晓敏说。 王三强笑了。他知道,这个愿望,正在一步步实现。 因为,他走对了路。 科学育种,服务社会,这条路,越走越宽。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大家,沿着这条路,坚定地走下去。 走向那更加美好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科技的光芒,有爱心的温暖,有奉献的价值。 而他,正朝着那个明天,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去。 第208章 小海子丰收,鱼跃人欢 十一月初,兴安岭已经彻底入冬了。天冷得邪乎,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小海子早就封了冻,冰层足有一尺厚,能在上面跑马车。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就起来了。今天是小海子冬捕的日子,这可是合作社今年最后一件大事。 “他爹,多穿点。”覃晓敏拿出一件新做的羊皮袄,“今儿个要在冰上站一天,别冻着。” “知道了。”王三强穿上羊皮袄,又戴上狗皮帽子和棉手闷子(东北话,棉手套),整个人裹得像个球。 吃过早饭,王三强骑自行车去屯子。路上,白茫茫一片,雪在车轮下咯吱咯吱响。到了小海子,已经来了不少人。合作社的社员们,还有附近来看热闹的乡亲,乌泱泱的,少说百十来号。 “三强来了!”赵老四迎上来,“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小海子冰面上,已经打好了一排冰眼。每个冰眼直径一米,用冰镩子凿出来的,深可见水。孙小虎和李铁柱正领着工人们下网——这是冬捕的关键,网下得好不好,决定捕多少鱼。 “三强哥,你看这样行不?”孙小虎问。 王三强看了看:“行,就这么下。注意网的深度,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鱼不上来,太浅了网住冰。” 冬捕是个技术活,得有经验。王三强前世在东北待过,见过冬捕,知道门道。他亲自指导,工人们按他说的做。 网下好了,开始拉网。这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几十个壮劳力,分成两排,拽着网绳,喊着号子: “嘿哟——嘿哟——” “加把劲啊——嘿哟——” “鱼满舱啊——嘿哟——” 网绳一点点从冰眼里拉出来,网渐渐收紧。冰面下,能看见黑影在窜动——是鱼!很多鱼! “有鱼!有鱼!”围观的人群兴奋起来。 终于,第一网拉上来了。冰眼里涌出一大堆鱼,活蹦乱跳的,在冰面上扑腾。有鲤鱼、鲫鱼、鲢鱼、鳙鱼,还有几条稀罕的细鳞鱼、哲罗鲑。 “我的天,这么多!”赵老四眼睛都直了。 工人们赶紧把鱼捡起来,装进筐里。一筐,两筐,三筐......第一网就捕了五百多斤! “继续!下第二网!”王三强大手一挥。 第二网,第三网,第四网......一网比一网多。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捕了三千多斤鱼。冰面上堆满了鱼筐,白花花的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三强,咱们发了!”孙福贵激动地说,“这么多鱼,得卖多少钱?” 王三强心里算了算:普通鱼一斤五毛,细鳞鱼、哲罗鲑一斤五块。三千斤鱼,少说能卖两千块。 “先别急着卖。”他说,“挑些好的,给社员们分分,过年吃。再给县里的领导、客户送些,联络感情。剩下的,留着慢慢卖。” “对,对,应该的。”赵老四连连点头。 中午,就在冰面上开饭。覃晓敏带着几个妇女,支起大锅,炖鱼汤。新鲜的鱼,现杀现炖,加上豆腐、粉条、白菜,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出老远。 “开饭喽!”王三强吆喝一声。 大家围着大锅,一人一碗鱼汤,就着贴饼子,吃得热火朝天。冰天雪地里,喝碗热乎乎的鱼汤,浑身都暖和了。 “三强,这鱼汤真鲜!”韩思琪也来了,捧着碗,喝得满头大汗。 “新鲜鱼,当然鲜。”王三强笑着说,“思琪,多吃点,补补脑子。” “王大叔,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商量。”韩思琪说。 “啥事?说。” “县里想搞个冬捕节,推广冬季旅游。”韩思琪说,“想请你们合作社当示范点,让小海子冬捕成为旅游项目。” “旅游项目?”王三强想了想,“怎么搞?” “就是让城里人来体验冬捕。”韩思琪说,“看下网,看拉网,还能自己动手捕鱼。捕上来的鱼,可以现场买,也可以现场加工吃。县里负责宣传,组织游客。” 王三强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啊!冬捕本来就热闹,要是能吸引游客,又是一笔收入。 “行,我们配合。”他很爽快,“不过得规划好,不能乱。安全第一,环保第二。” “那当然。”韩思琪很高兴,“王大叔,你同意了,我就回去汇报。估计下个礼拜就能启动。” 吃完饭,继续捕鱼。下午又捕了两千多斤,全天总共捕了五千多斤。小海子的鱼,真多! 捕完鱼,开始分鱼。合作社的社员,每家分二十斤;屯子里的乡亲,每家分五斤;县里的领导、客户,派人送去。剩下的,运到合作社的冷库储存。 分鱼的时候,最热闹。大家排着队,欢声笑语,跟过年似的。 “三强,你家分多少?”有人问。 “我家不要。”王三强说,“我家在县城,买鱼方便。这些鱼,都分给大家。” “那怎么行!”老支书不同意,“三强,你是理事长,功劳最大,应该多分。” “支书,我真不要。”王三强很坚决,“我家不缺这点鱼。大家分了,过个好年,我就高兴。” 老支书感动得直抹眼泪:“三强,你真是好人啊......” 分完鱼,天已经擦黑了。王三强让工人们先回去休息,自己和孙小虎、李铁柱留下,检查设备,收拾场地。 “三强哥,今天真过瘾。”孙小虎一边收拾渔网,一边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捕这么多鱼。” “这才哪到哪。”王三强说,“小虎,铁柱,你们俩好好干,往后小海子就交给你们了。不光要养鱼,还要搞旅游,搞深加工。前途大着呢。” “三强哥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两个小伙子异口同声。 收拾完,王三强骑自行车回家。天黑路滑,他骑得很慢。到县城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一进门,闺女们就围上来。 “爹,听说捕了好多鱼?” “爹,你累不累?” “爹,俺想吃鱼......” 王三强笑了:“想吃鱼?明天爹给你们做。今天捕的鱼,可新鲜了。” 覃晓敏端来热水,让他泡脚。又端来热汤,让他喝。 “他爹,今天累坏了吧?”覃晓敏心疼地说。 “不累,高兴。”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今天捕了五千多斤鱼。社员们分了鱼,个个高兴。看着他们的笑脸,我比吃了蜜还甜。” “你就是心善。”覃晓敏说,“自己累死累活,图啥?就图大家高兴?” “图的就是大家高兴。”王三强说,“一个人富了不算富,大家富了才是真的富。大家高兴了,我就高兴。” 覃晓敏不说话了,只是轻轻给他揉肩。这个男人,心太大了,装得下整个屯子,装得下所有乡亲。 第二天,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买鱼——自家分的鱼都送人了,想吃还得买。不过他不后悔,看见乡亲们高兴,比吃鱼还香。 买了几条鲫鱼,回家炖汤。新鲜的鲫鱼,奶白色的汤,撒上葱花,香味飘满屋。 “爹,真香!”大丫吸着鼻子。 “香就多喝点。”王三强给闺女们盛汤,“多喝鱼汤,聪明。” 正吃着,韩思琪来了,还带着几个人。 “王大叔,打扰了。”韩思琪说,“这是县旅游局的张局长,这是文化局的李科长。他们来考察冬捕旅游的事。” “欢迎欢迎。”王三强赶紧招呼,“还没吃饭吧?一起吃点,家常便饭。” 张局长和李科长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吃了一口鱼汤,赞不绝口。 “王同志,你这鱼汤,绝了!”张局长说,“比饭店的还好喝。” “新鲜鱼,现杀现炖,当然好喝。”王三强说,“张局长,冬捕旅游的事,你们怎么打算?” “我们计划搞个‘兴安冬捕节’。”张局长说,“时间定在十二月初,持续一个月。主要内容就是小海子冬捕,还有冰雕、雪雕、滑冰、滑雪等冰雪项目。县里负责宣传推广,组织旅行社对接。你们合作社负责接待、服务。” “接待没问题。”王三强说,“我们有食堂,有住宿,还能组织篝火晚会、农家饭。就是服务人员不够,得培训。” “这个我们支持。”李科长说,“旅游局可以派人来培训,还可以组织志愿者帮忙。” “那好,就这么定了。”王三强大手一挥,“我们全力配合。”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培训服务人员,准备接待设施,设计旅游线路,制定安全预案......事情一大堆。 王三强亲自抓,每个细节都不放过。他知道,这是合作社转型升级的好机会。从单纯的养殖,到养殖+旅游,产业链延长了,附加值提高了。 这天,他正在小海子检查冰上安全设施,赵老四急匆匆跑来。 “三强,出事了!” “咋了?” “大哥......大哥家出事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大哥家?出啥事了?” “大嫂......大嫂要跟大哥离婚!”赵老四说,“闹得可凶了,把锅都砸了。” 王三强皱起眉头。大哥大嫂的事,他本来不想管。但毕竟是亲兄弟,不管又说不过去。 “走,去看看。” 到了王大军家,果然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苗翠花坐在地上哭,王大军蹲在墙角抽烟。 “大哥,大嫂,这是咋了?”王三强问。 看见王三强来了,苗翠花哭得更凶了:“三强啊,你可得给嫂子做主啊!你大哥这个没良心的,在外头有人了!” “你放屁!”王大军猛地站起来,“我王大军行得正坐得直,从来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说,你兜里那二十块钱哪来的?”苗翠花质问,“我明明就给了你十块,你咋多出二十?” 王大军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王三强明白了。大哥这是藏私房钱,被大嫂发现了。 “大嫂,你别急。”王三强劝道,“大哥这钱,说不定是挣的外快。你先起来,地上凉。” “他能挣啥外快?”苗翠花不信,“就会种那二亩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看人家三强,又是养鹿又是养鱼,一年挣好几万。你呢?就会抽烟喝酒!” 这话戳到了王大军的痛处。他猛地摔了烟袋:“是,我没本事!我没三强有本事!你嫌我没本事,你找有本事的去!” 眼看要打起来,王三强赶紧拦着:“大哥,大嫂,都少说两句。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他让赵老四先把苗翠花扶到里屋,自己跟王大军谈。 “大哥,到底咋回事?”他问。 王大军叹了口气:“三强,不瞒你说,那二十块钱,是我......是我偷着卖粮食攒的。我想买瓶酒,买包烟,可你大嫂管得严,一分钱不给。我一个大老爷们,兜里没钱,出门都抬不起头......” 王三强明白了。大哥这是被管得太死,憋屈。 “大哥,你这样不行。”他说,“偷着卖粮食,这是败家。你想喝酒抽烟,可以跟大嫂商量。大嫂虽然厉害,但讲道理。” “商量?商量个屁!”王大军愤愤地说,“她要是讲道理,能闹成这样?” “那是你方法不对。”王三强说,“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去合作社干活,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六十,你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大嫂保证没话说。” “去合作社?”王大军一愣,“我......我能干啥?” “能干的多了。”王三强说,“喂鹿、喂鱼、喂狗,打扫卫生,看门护院......只要你肯干,有的是活。” 王大军犹豫了。去弟弟手下干活,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一个月六十块钱,实在诱人。 “我......我考虑考虑。”他说。 “还考虑啥?”里屋的苗翠花听见了,冲出来,“三强给你机会,你还摆架子?你要是不去,我就真跟你离婚!” 王大军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点头:“行......我去。” “这就对了。”王三强说,“大哥,明天就来报到。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嗯。”王大军低下头。 从大哥家出来,王三强心里不是滋味。亲兄弟闹成这样,他也有责任。要是早点帮帮大哥,也许不会这样。 “三强,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赵老四劝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路还得他们自己走。” “我知道。”王三强说,“但能帮一点是一点。毕竟,是亲兄弟。” 第二天,王大军真的来合作社报到了。王三强安排他在养殖场喂鹿,活不重,但得细心。王大军干得很认真,可能是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 苗翠花也没再闹,听说还在家做了几个好菜,等王大军下班。看来,有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处理完大哥家的事,冬捕节的日子也到了。十二月初,“兴安冬捕节”正式开幕。 这天,小海子热闹非凡。冰面上,彩旗飘飘,人声鼎沸。县里的领导来了,省里的记者来了,还有从各地来的游客,少说上千人。 王三强作为合作社理事长,致开幕词。他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站在冰面上,声音洪亮: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欢迎来到兴安屯,参加首届冬捕节!我们小海子的鱼,是喝着山泉水长大的,是纯天然的绿色食品。今天,我们请大家亲眼看看,冬捕是怎么捕的;亲手试试,拉网是什么感觉;亲口尝尝,新鲜鱼是什么味道......” 话音未落,掌声雷动。 接着,冬捕表演开始。工人们穿着统一的服装,喊着号子,下网,拉网。游客们围在冰眼边,看得津津有味。当第一网鱼拉上来时,全场沸腾了。 “好多鱼!” “真大!” “我要买,我要买!” 游客们争着买鱼,现场加工,现场吃。炖鱼汤,烤鱼串,炸鱼块......各种吃法,香气扑鼻。 王三强带着领导们参观,介绍合作社的情况。领导们很满意,当场表态要大力支持。 “王三强同志,你们这个‘养殖+旅游’的模式,很好。”县委书记说,“既发展了产业,又带动了旅游,还促进了农民增收。要在全县推广!” “谢谢书记!”王三强激动地说。 冬捕节持续了一个月,接待游客上万人,销售收入超过五万!这还不算带动的其他消费:住宿、餐饮、购物...... 合作社的社员们,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他们没想到,冬天还能挣钱,而且挣得比夏天还多。 王三强也很高兴,但他想得更远。冬捕节成功了,但能不能持续?明年、后年,还能不能这么火? 他想到了深加工。把鱼做成鱼干、鱼罐头、鱼酱,常年销售。还想到了冰雪旅游的其他项目:冰雕、雪雕、滑雪、滑冰......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只要方向对,就不怕路远。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大家,沿着这条路,坚定地走下去。 走向那更加红火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产业的兴旺,有旅游的热闹,有乡亲的笑脸。 而他,正朝着那个明天,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去。 第209章 女儿学业,捷报频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地区领导考察,高度评价 腊月二十八,眼瞅着要过年了。兴安岭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合作社的院子里却热闹非凡——今天地区行署的领导要来考察。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把合作社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养殖场打扫得干干净净,鹿舍里铺了新草;小海子冰面上清除了积雪,准备做冬捕表演;猎犬繁育场里,狼犬们精神抖擞,等着展示本领。 “三强,都准备好了。”赵老四走过来,“领导啥时候到?” “说是上午九点。”王三强看看表,“还有两个小时。老四哥,你再去检查检查食堂,中午的饭菜可不能出差错。” “放心吧,晓敏带着几个妇女在忙活呢。”赵老四说,“炖了鹿肉,炖了鱼,还有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八个菜,保准让领导吃好。” 王三强点点头。覃晓敏做饭的手艺他放心,连省城的客人都赞不绝口。 八点半,韩建国先到了。他是县里的领导,要陪同地区领导考察。 “三强,准备得咋样?”韩建国问。 “都准备好了。”王三强说,“韩主任,今天来的都是啥领导?” “地区行署的刘副专员,还有农业局、林业局、科委的几个局长。”韩建国说,“刘副专员可是实权人物,主管全地区的农业和农村工作。你今天可得好好表现,要是能得到他的认可,往后合作社的发展就顺当了。” 王三强心里有了底。他知道这次考察很重要,关系到合作社的未来。 九点整,三辆吉普车开进了合作社院子。车上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很儒雅。 “刘专员,欢迎欢迎!”韩建国迎上去。 “老韩,你这地方不错啊。”刘副专员笑着握手,“山清水秀,空气新鲜。” “刘专员,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理事长,王三强同志。”韩建国介绍。 王三强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刘专员好,欢迎领导来检查指导工作。” “王三强同志,你好。”刘副专员打量着他,“听说你是咱们地区的致富能手,今天可得好好看看你的成果。” “请领导多提宝贵意见。”王三强说。 考察开始了。第一站是养殖场。陈明和刘技术员早就等在门口,看见领导来了,赶紧迎上来。 “刘专员,这是我们合作社的养殖场,主要养梅花鹿。”陈明介绍,“目前存栏一百二十头,其中成年公鹿四十头,母鹿六十头,幼鹿二十头。” 刘副专员很感兴趣:“养这么多鹿,饲料怎么解决?” “主要靠种植和收购。”陈明说,“我们种了五十亩玉米、三十亩大豆,还收购附近农户的秸秆、豆粕。另外,鹿是反刍动物,需要粗纤维,我们还在山上划了放牧区,夏天让鹿吃青草。” “科学养殖,不错。”刘副专员点头,“鹿茸产量怎么样?” “去年产鹿茸八百斤,产值十二万。”王三强接过话头,“今年引进了新技术,预计能产一千斤,产值十五万。” “十五万......”刘副专员有些惊讶,“一个养殖场,能创造这么多产值?” “还不止。”陈明说,“除了鹿茸,还有鹿血、鹿胎、鹿筋、鹿皮等副产品。我们跟省农科院合作,开发了鹿血酒、鹿胎膏、鹿茸胶囊等深加工产品,附加值更高。” 刘副专员更感兴趣了:“走,看看加工车间。” 加工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加工鹿茸片。一片片鹿茸在切片机下变成薄片,然后进入烘干机、包装机。 “这是全自动生产线?”刘副专员问。 “半自动。”刘技术员说,“切片、烘干是自动的,包装还是人工。不过我们正在引进全自动包装机,明年就能实现全自动化。” “好啊,机械化、自动化,是农业现代化的方向。”刘副专员很满意。 接着看小海子。冰面上,冬捕表演正在进行。孙小虎和李铁柱领着工人们,喊着号子拉网。一网鱼拉上来,活蹦乱跳,在冰面上扑腾。 “这么多鱼!”随行的农业局长惊叹。 “这一网有多少斤?”刘副专员问。 “五百斤左右。”王三强说,“小海子总面积一百亩,我们实行分层养殖,上层养鲢鱼鳙鱼,中层养草鱼鲤鱼,下层养鲫鱼嘎鱼。年产鱼五万斤,产值两万五千元。” “冬天也能捕鱼?”林业局长问。 “能,冬捕是我们的特色。”王三强说,“我们搞了冬捕旅游,去年冬天接待游客上万人,旅游收入五万元。” “养殖+旅游,这个模式好。”刘副专员赞许地说,“既发展了生产,又带动了第三产业。” 最后看猎犬繁育场。这是今天的重头戏。黑风领着三只狼犬,正在进行表演。 “立正!”李铁山一声令下,四只狼犬齐刷刷坐下。 “卧倒!”四只狼犬同时趴下。 “追踪!”李铁山扔出一件物品,黑风立刻冲出去,不到三分钟就叼了回来。 “好!”领导们鼓掌。 “刘专员,这是我们培育的‘兴安狼犬’。”王三强介绍,“是狼和狗的杂交后代,兼具狼的野性和狗的忠诚。可以做护卫犬、猎犬、搜救犬。” “搜救犬?”刘副专员很感兴趣。 “对,去年我们用狼犬成功搜救了一位走失的老人。”王三强说,“现在,我们正在训练专业的搜救狼犬,准备提供给消防、公安等部门。” “这个好!”刘副专员连连点头,“既有经济效益,又有社会效益。王三强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搞得很全面啊。” 考察完,在合作社食堂吃午饭。饭菜很丰盛,都是农家特色。刘副专员吃得津津有味。 “这鹿肉炖得真烂。”他说。 “这鱼汤真鲜。”农业局长说。 “这小鸡炖蘑菇,地道!”林业局长说。 王三强陪着领导们吃饭,不卑不亢,有问必答。领导们对他印象很好。 饭后,开座谈会。刘副专员让王三强汇报合作社的情况。 王三强站起来,没有拿稿子,侃侃而谈:“各位领导,我们兴安屯合作社成立于去年春天,现有社员五十八户,占全屯户数的百分之九十。合作社主要经营三大产业:一是梅花鹿养殖及深加工;二是小海子水产养殖及冬捕旅游;三是兴安狼犬繁育及训练。” “合作社实行民主管理,按股分红。去年总收入三十万元,净利润十五万元。社员户均收入两千元,是全县农民平均收入的三倍。” “我们的经验主要有三条:一是科学管理,引进新技术、新设备;二是民主决策,重大事项由社员大会决定;三是利益共享,合作社收益按劳分配与按股分红相结合。” “下一步,我们打算扩大规模,拓展市场。计划三年内,梅花鹿存栏达到五百头,年产鹿茸三千斤;小海子年产鱼十万斤;狼犬年出栏两百只。总产值突破一百万元,让所有社员都成为万元户。” 王三强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目标明确。领导们听得频频点头。 刘副专员最后发言:“同志们,今天我们来兴安屯合作社考察,收获很大。王三强同志带领乡亲们,走出了一条‘养殖+加工+旅游’的综合发展之路,这条路走对了!” “他们的经验,值得全地区学习。我提几点建议:第一,要把兴安屯合作社树为全地区的典型,组织其他公社来学习;第二,地区农业局、林业局、科委要加大对合作社的支持力度,在技术、资金、政策上给予倾斜;第三,要帮助合作社拓展市场,把‘兴安牌’产品推向全省、全国。” “王三强同志,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地区行署全力支持!” 王三强很激动,但他保持着冷静:“谢谢刘专员的肯定和支持。我们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两个:一是人才缺乏,特别是技术人才和管理人才;二是市场开拓,我们的产品虽然好,但知名度不够,销售渠道有限。” “这两个问题,地区帮你解决。”刘副专员当场表态,“人才方面,地区农校可以派学生来实习,优秀毕业生可以推荐到你们这儿工作。市场方面,地区可以组织参加全省、全国的展销会,还可以通过外贸渠道出口。” “太感谢了!”王三强由衷地说。 座谈会结束,领导们要走了。刘副专员握着王三强的手说:“小王同志,好好干。你不仅自己致富,还带动乡亲们致富,这是最大的功德。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刘专员,我一定努力。”王三强郑重承诺。 送走领导,合作社的人都围上来。 “三强,咱们要成典型了!” “地区领导都认可咱们了!” “往后,咱们的发展就顺当了!” 王三强也很高兴,但他提醒大家:“各位,领导认可我们是好事,但咱们不能骄傲。要更加努力,把工作做得更好,不能给领导丢脸。” “对!三强说得对!”赵老四说,“咱们得再加把劲,明年干出更大的成绩!”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忙着落实刘副专员的指示。他让陈明和刘技术员制定详细的发展规划,让赵老四和孙福贵准备扩大规模,让孙小虎和李铁柱设计新的旅游项目...... 腊月三十,除夕。王三强早早回了家。家里已经忙活开了,覃晓敏和闺女们在包饺子。 “爹,你回来了!”大丫第一个看见他。 “爹,你看俺包的饺子,像不像元宝?”二丫举起一个饺子。 “爹,俺也会包了!”三丫四丫不甘示弱。 王三强看着一屋子的闺女,心里暖暖的。他洗了手,也加入包饺子的行列。 “他爹,今天合作社那边咋样?”覃晓敏问。 “都安排好了。”王三强说,“给值班的工人发了加班费,还送了年货。让他们安心过年。” “那就好。”覃晓敏说,“他爹,你知道吗,今天有好几家来提亲。” “提亲?”王三强一愣,“给谁提亲?” “给大丫。”覃晓敏说,“说大丫聪明漂亮,将来肯定有出息,想提前定下。” 王三强的脸沉了下来:“胡闹!大丫才十岁,定什么亲?都给我回了!” “我回了。”覃晓敏说,“可人家说,可以先定着,等长大了再结婚。” “定着也不行!”王三强很坚决,“我的闺女,不搞包办婚姻。她们将来想嫁给谁,自己决定。咱们只把关,不包办。” “我也是这么想的。”覃晓敏说,“可屯子里有些老人说,闺女大了总要嫁人,早点定下来好。” “那是老思想。”王三强说,“现在时代不同了,闺女也能顶半边天。我的闺女,要上学,要工作,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嫁人?那是以后的事。” 大丫在旁边听着,眼睛亮晶晶的:“爹,俺不想这么早嫁人。俺要上学,要考大学。” “好闺女!”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爹支持你。你好好上学,将来考大学,读研究生,当专家。嫁人的事,三十岁以后再说。” “三十岁?”覃晓敏吓了一跳,“那不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咋了?”王三强说,“只要有本事,八十岁也有人追。咱们闺女,不愁嫁。” 覃晓敏笑了:“你呀,就惯着她们。” “我闺女,我不惯谁惯?”王三强理直气壮。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年味十足。 “吃饺子喽!”王三强一声吆喝。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香得很。还有炖鸡、炖鱼、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爹,敬你一杯。”大丫端起饮料,“谢谢爹供俺们上学,让俺们过上好日子。” “爹,俺也敬你。”二丫跟着举杯。 其他闺女也纷纷举杯:“敬爹!” 王三强眼圈红了。他端起酒杯:“闺女们,爹也敬你们。谢谢你们这么懂事,这么争气。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们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们一定努力!”闺女们齐声说。 吃完饭,看春晚。这是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虽然电视是黑白的,但大家看得津津有味。相声、小品、歌曲、舞蹈......一个个节目,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夜里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王三强带着闺女们到院子里放鞭炮。 “砰——啪——” “噼里啪啦——” 鞭炮声中,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王三强看着满天繁星,心里默默许愿:愿家人平安健康,愿合作社兴旺发达,愿乡亲们日子红火。 他知道,这个愿望,正在一步步实现。 因为,他走对了路。 领导认可,群众支持,家人理解。 这条路,越走越宽。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大家,沿着这条路,坚定地走下去。 走向那更加美好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领导的关怀,有群众的信任,有家人的支持。 而他,正朝着那个明天,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去。 从今天开始,从这除夕之夜开始。 从这新年的钟声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未来,就在前方,就在这喜庆的鞭炮声里,在这温暖的团圆饭里。 而他,将带着这份温暖和希望,走向更加灿烂的明天。 那个明天,属于他,属于他的家人,属于所有勤劳善良的人。 而他,将是那个守护者。 守护这份温暖,守护这份希望,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八个闺女的父亲,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使命。 第211章 名声远播,访客络绎 正月初六,年还没过完,兴安岭又下了一场雪。这次的雪不大,飘飘洒洒的,像柳絮。可天冷得邪乎,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疙瘩。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今天合作社要接待第一批参观团——是附近红旗公社的干部和社员代表,听说兴安屯合作社搞得好,特地来学习取经。 “他爹,早饭做好了。”覃晓敏端着热腾腾的玉米粥进来,“喝了粥再去,暖和。” “嗯。”王三强接过碗,呼噜呼噜喝起来。玉米粥熬得稠糊糊的,就着咸菜,吃得浑身冒汗。 “爹,俺也想去合作社。”大丫边喝粥边说。 “你去干啥?今天又不上学。”王三强说。 “俺想去看看,人家是咋学习的。”大丫很认真,“老师说了,要理论联系实际。俺想看看合作社到底是咋运作的。” 王三强想了想:“行,那你跟我去吧。不过得听话,不能乱跑。” “俺保证!”大丫高兴地说。 吃过早饭,父女俩骑着自行车去屯子。路上,大丫坐在后座,搂着爹的腰,问这问那。 “爹,合作社为啥这么有名?” “因为咱们干得好。”王三强说,“带着乡亲们致富,这是硬道理。” “那为啥别的屯子不学咱们?” “学啊,今天不就来了吗?”王三强说,“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大丫,你要记住,一个人富了不算本事,能带着大家一起富,才是真本事。” 大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到了合作社,已经有人来了。院子里停着两辆拖拉机,车上下来二三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赵老四正招呼他们。 “三强来了!”赵老四迎上来,“红旗公社的同志们都到了。” 王三强上前握手:“欢迎欢迎,大冷天的,辛苦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叫李德发,是红旗公社的副主任。他握着王三强的手,很热情:“王三强同志,久仰大名啊!我们公社早就听说你们这儿搞得好,今天特地来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王三强很谦虚。 参观开始了。王三强亲自讲解,大丫跟在身边,听得很认真。 “各位,这是我们合作社的养殖场。”王三强指着鹿舍,“目前养了一百二十头梅花鹿,主要产品是鹿茸。我们跟省农科院合作,搞科学养殖,鹿茸质量好,销路广。” 李德发问:“养这么多鹿,饲料咋解决?” “我们种了八十亩饲料地,种玉米、大豆。”王三强说,“还跟附近农户签订收购合同,收他们的秸秆、豆粕。另外,夏天把鹿赶到山上放牧,吃青草。” “这个办法好。”李德发点头,“我们公社也有山,能不能也养鹿?” “能,但得有技术。”王三强说,“养鹿不是那么简单,得懂饲料配比、疫病防治、鹿茸采收。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指导,但你们得派人来学习。” “那太好了!”李德发很高兴,“回头我就派人来。” 接着看小海子。冰面上,冬捕表演又开始了。孙小虎和李铁柱领着工人们,喊着号子拉网。一网鱼拉上来,又是好几百斤。 “冬天也能捕鱼?”参观团的人很惊讶。 “能,这是冬捕。”王三强解释,“我们搞了冬捕旅游,吸引城里人来体验。去年冬天接待游客上万人,旅游收入五万元。” “养殖+旅游,这个模式新鲜。”李德发说,“我们公社也有个小水库,能不能也搞?” “能,但得规划好。”王三强说,“不能光顾着挣钱,还得保护环境。我们小海子实行生态养殖,不投化肥,不喂激素,鱼是纯天然的。” “这个理念好。”李德发很赞同。 最后看猎犬繁育场。黑风领着几只狼犬,表演各种科目。参观团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狗......不一般啊。” “真精神!” “能卖不?” 王三强笑了:“能卖,但得提前预订。我们这儿培育的是‘兴安狼犬’,兼具狼的野性和狗的忠诚。可以做护卫犬、猎犬、搜救犬。价格不便宜,一只训练好的,要三千块。” “三千!”有人惊呼,“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王三强说,“一只好犬,能顶三个人用。看家护院,巡逻放哨,都是一把好手。我们这儿卖出去的狼犬,客户都满意。” 参观完,在合作社食堂吃午饭。饭菜还是那些:炖鹿肉、炖鱼、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但红旗公社的人吃得赞不绝口。 “王同志,你们这伙食真好。” “都是自家产的,新鲜。” “这鹿肉,真香!” 吃完饭,开座谈会。李德发代表参观团发言:“王三强同志,今天我们算是开了眼界了。你们合作社,搞得太好了!我们要向你们学习,把红旗公社也搞起来。” “互相学习。”王三强说,“李主任,你们公社有什么优势?” “我们公社地多,山多,水少。”李德发说,“适合种地,不适合养鱼。” “那可以养鹿,养羊,养牛。”王三强建议,“也可以种药材,种果树。关键是找准路子,因地制宜。” “你说得对。”李德发说,“王同志,你能不能去我们公社指导指导?” “可以,但得等开春。”王三强说,“现在太冷,好多事干不了。” “行,那咱们就说定了。”李德发很高兴。 送走红旗公社的参观团,王三强刚想歇会儿,又有人来了。这次是更远的向阳公社,也是来学习的。 “三强,今天这是第几拨了?”赵老四苦着脸问。 “第三拨。”王三强说,“老四哥,辛苦你了。往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咱们得适应。” “适应是适应,可这也太累了。”赵老四说,“从初一开始,天天有人来。咱们还过不过年了?” “累是累了点,但这是好事。”王三强说,“说明咱们出名了,大家都想学咱们。咱们不能保守,得把经验传出去,让更多的人富起来。” 赵老四点点头:“道理俺懂,就是......就是太累。” 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坚持坚持,等开春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王三强自己也很累。从早到晚,接待、讲解、座谈,嗓子都说哑了。但他不能休息,因为这是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参观团络绎不绝。有本县的,有外县的,甚至还有外地区的。合作社院子里,天天车来车往,人声鼎沸。 王三强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覃晓敏心疼他,每天做好饭,让大丫送到合作社。 “爹,吃饭了。”大丫提着饭盒进来。 “放那儿吧,爹一会儿吃。”王三强正在跟一个参观团座谈。 “不行,娘说了,得看着你吃完。”大丫很坚持。 王三强没办法,只好端起饭盒,扒拉了几口。饭还是热的,菜都是他爱吃的。 “爹,你慢点吃。”大丫说,“娘说了,你最近太累,得注意身体。” “爹知道。”王三强边吃边说,“大丫,你在这儿听半天了,有啥感想?” “俺觉得,爹真厉害。”大丫说,“这么多人来找你学习,说明你干得好。” “不是爹厉害,是合作社厉害。”王三强说,“大丫,你要记住,一个人再厉害,也干不成大事。得靠大家,靠集体。” “嗯,俺记住了。”大丫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嚷声。王三强放下饭盒,出去看。原来是两个参观团的人吵起来了,一个说应该先看养殖场,一个说应该先看小海子。 “吵啥吵?”王三强走过去,“都是来学习的,有啥好吵的?” “王同志,你说说,是不是应该先看养殖场?”一个戴眼镜的人说,“养殖是主业,应该先看。” “不对,应该先看小海子。”另一个黑脸汉子说,“冬捕有特色,应该先看。” 王三强笑了:“两位别争,都有道理。这样吧,你们分两组,一组跟我去看养殖场,一组跟赵老四去看小海子。看完再交换,行不行?” “行,这个办法好。”两个人都同意。 于是,参观团分成两组,分头参观。王三强带着一组去养殖场,赵老四带着一组去小海子。 这样一来,效率提高了,矛盾也解决了。 晚上,王三强回到家,累得倒在炕上就不想动。覃晓敏给他打来洗脚水,又给他揉肩。 “他爹,这么下去不行啊。”覃晓敏心疼地说,“你得想个办法,不能天天这么累。” “有啥办法?”王三强闭着眼,“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不见吧?” “可以安排人接待啊。”覃晓敏说,“让陈明老师接待搞技术的,让赵老四接待搞管理的,你只接待重要的。这样不就轻松了?” 王三强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晓敏,还是你聪明。” “聪明啥,就是心疼你。”覃晓敏说。 第二天,王三强就调整了接待方案。按照参观团的性质,分给不同的人接待。技术性的给陈明和刘技术员,管理性的给赵老四和孙福贵,旅游性的给孙小虎和李铁柱,犬类繁育给李铁山。他只在重要的场合出现。 这样一来,效率提高了,他也轻松了不少。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有些参观团,不是真心来学习,是想来占便宜的。 这天,来了一个自称是省城某公司的经理,姓钱。一见面就套近乎:“王老板,久仰大名啊!你们合作社搞得好,我们公司想跟你们合作。” “怎么合作?”王三强问。 “我们出资金,你们出技术,咱们合资办厂。”钱经理说,“生产鹿茸酒、鹿血胶囊,利润对半分。” 听起来不错,但王三强留了个心眼:“钱经理,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在哪儿注册的?” “这个......我们是新成立的公司,还没注册。”钱经理支支吾吾,“不过资金没问题,我们老板有的是钱。”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骗子。他不动声色:“钱经理,合作可以,但得按规矩来。你们先把公司注册了,再把资质证明拿来。咱们再谈具体合作。” “这个......这个有点麻烦。”钱经理说,“王老板,咱们可以先口头协议,我们马上打钱......” “对不起,我们合作社只跟正规公司合作。”王三强很坚决,“请回吧。” 钱经理悻悻地走了。 赵老四过来问:“三强,这人咋了?” “骗子。”王三强说,“老四哥,往后注意点,不是所有来参观的都是好人。有的想偷技术,有的想骗钱,咱们得提高警惕。” “明白了。”赵老四说,“这帮人,真不地道。” 这件事给王三强提了个醒。合作社出名了,是好事,但也招来了坏人。他得加强管理,不能什么人都信。 他召开理事会,制定了接待制度:所有参观团必须提前预约,出示单位介绍信;技术核心区域不准拍照,不准录像;合作洽谈必须经过理事会讨论,个人不能决定。 “各位,咱们现在出名了,是好事,但也得小心。”王三强说,“树大招风,难免有人眼红,有人使坏。咱们得团结一致,提高警惕。” “三强说得对。”陈明说,“咱们的技术是核心竞争力,不能随便泄露。” “对,得保护好。”刘技术员说。 制度定了,执行起来就规范多了。参观团还是很多,但秩序好了,安全也有了保障。 正月十五,元宵节。王三强终于能在家过个完整的节了。覃晓敏做了元宵,是黑芝麻馅的,又甜又香。 “爹,吃元宵。”大丫端来一碗。 “爹,看花灯。”二丫指着窗外。 县城里办了灯会,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王三强带着闺女们去看灯。街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爹,那个兔子灯真好看!” “爹,那个莲花灯会转!” “爹,俺要那个金鱼灯!” 王三强给每个闺女都买了一个灯笼。大丫要了个状元灯,二丫要了个画笔画,三丫四丫要了蝴蝶灯,五丫六丫要了兔子灯,七丫八丫太小,要了个小星星灯。 一家人提着灯笼,在街上逛。灯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他爹,咱们现在真好。”覃晓敏挽着王三强的胳膊,“日子好了,闺女们也懂事。” “嗯,真好。”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闺女们长大,看着合作社发展,看着更多的乡亲过上好日子。” “你一定能实现。”覃晓敏说。 王三强笑了。他知道,这个愿望,正在一步步实现。 因为,他走对了路。 名声远播,访客络绎,这是对他工作的肯定。 但他知道,不能骄傲。路还长,挑战还多。 比如,如何把经验推广出去,让更多的人受益;如何保护核心技术,防止被窃取;如何应对各种骗子、小人......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制度,有智慧。 有这些,他就有了底气。 而这底气,将支撑他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走向那更加辉煌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更多人的幸福,有更广泛的影响,有更深远的贡献。 而他,正朝着那个明天,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去。 从今天开始,从这元宵佳节开始。 从这璀璨的灯火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更加广阔的未来。 那未来,就在前方,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这温暖明亮的灯光里。 而他,将带着这份温暖和光明,走向更加灿烂的明天。 那个明天,属于他,属于他的家人,属于所有勤劳善良的人。 而他,将是那个传播者。 传播经验,传播技术,传播这份致富的希望。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八个闺女的父亲,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使命。 第212章 扩大规模,遭遇瓶颈 正月十六,年算是过完了。可兴安岭的冬天还长着呢,至少还得冷两个月。合作社的参观热潮渐渐退去,王三强终于能喘口气,开始规划新一年的发展了。 这天一早,他就在合作社办公室召开理事会。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赵老四、孙福贵、陈明、刘技术员、李铁山都来了,还有个新面孔——韩思琪。小伙子现在算是合作社的编外顾问,经常来帮忙。 “各位,今天开个会,商量商量今年的发展规划。”王三强开门见山,“去年咱们干得不错,总收入三十万,净利润十五万。今年,咱们得再上一个台阶。” “三强,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赵老四第一个表态。 王三强拿出一份计划书:“我初步想了个方案。第一,扩大养殖规模。鹿场从一百二十头扩大到三百头;小海子养鱼面积从一百亩扩大到二百亩;狼犬繁育场年出栏从五十只扩大到一百只。” “第二,搞深加工。建个鹿产品加工厂,不光加工鹿茸,还要开发鹿血酒、鹿胎膏、鹿茸胶囊等系列产品。建个鱼产品加工厂,做鱼干、鱼罐头、鱼酱。” “第三,拓展旅游。不光搞冬捕,还要搞春夏秋三季旅游。春天看花,夏天避暑,秋天赏叶。建个农家乐,搞民宿,让游客住下来。” “第四,技术升级。引进更先进的设备,培训更多的人才。跟省农科院深度合作,建个科研基地。” 计划很宏大,但问题也很多。陈明第一个提出问题:“三强,扩大规模是好事,但资金从哪里来?买鹿崽、建厂房、买设备,少说得十万。” “资金我想办法。”王三强说,“合作社账上还有十万,我再去找银行贷款五万。不够的话,社员们可以增资扩股。” 刘技术员接着问:“技术呢?扩大规模容易,但技术得跟上。咱们现在的人手,管一百二十头鹿已经够忙了,管三百头,根本忙不过来。” “招人。”王三强说,“从社员里选年轻肯学的,送出去培训。再招几个大学生,农校、林校的毕业生,咱们给高工资。” 孙福贵担心的是市场:“三强,产品多了,卖得出去吗?鹿茸现在卖得好,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要是产量大了,价格会不会跌?” “所以得搞深加工,创品牌。”王三强说,“初级产品卖原料,附加值低。深加工产品卖品牌,附加值高。咱们的‘兴安牌’,现在已经有点名气了,得好好经营。” 李铁山的问题更实际:“三强,厂房建在哪儿?合作社现在的用地已经饱和了,再扩建,得征地。” “这个我想过了。”王三强说,“跟屯里商量,把合作社西边那片荒地征下来,大概五十亩。那片地离养殖场近,离小海子也近,位置好。” 韩思琪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王大叔,您的规划很宏伟,但我觉得,您可能低估了困难。” “什么困难?你说。” “首先是资金。”韩思琪说,“十五万不一定够。我算过,三百头鹿,光买鹿崽就得六万;建厂房、买设备,少说得八万;招人培训,又得两万。这就十六万了。还不算鱼塘扩建、旅游设施建设。” “其次是人才。”他继续说,“您说要招大学生,可现在的大学生都是国家分配,到农村来的少。就算来了,能不能留住也是个问题。” “第三是市场。”韩思琪很认真,“深加工产品好,但竞争也激烈。省城、北京、上海,大牌子多的是。咱们一个新牌子,想打进去不容易。” “第四是管理。”他最后说,“规模大了,管理就复杂了。您一个人,能管得过来吗?得建立现代企业管理制度,可咱们合作社的人,大多是农民,文化程度不高。”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王三强问住了。他光想着发展,没仔细算过账,也没想过这么多困难。 屋里沉默了。大家都看着王三强,等他拿主意。 王三强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思琪说得对,困难确实很多。但咱们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发展。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资金不够,咱们分步走。先扩大鹿场到两百头,鱼塘扩大五十亩,狼犬出栏八十只。这样资金压力小点。” “人才缺乏,咱们自己培养。选一批年轻人,送出去学习。再请省农科院的专家来培训。工资给高点,福利搞好点,不信留不住人。” “市场开拓,咱们慢慢来。先在省内站稳脚跟,再向省外扩张。咱们的产品质量好,不怕竞争。” “管理问题,咱们学。我带头学,大家跟着学。请专家来讲课,去先进企业参观。总能学会。” 他环视众人:“各位,咱们合作社走到今天不容易。现在遇到困难了,是退缩,还是前进?我的选择是前进。因为我知道,只有前进,才有出路。原地踏步,就是倒退。” “我同意前进!”赵老四第一个举手。 “我也同意!”孙福贵跟着举手。 接着,陈明、刘技术员、李铁山都举手了。全票通过。 “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王三强大手一挥,“老四哥,你负责征地;福贵,你负责厂房建设;陈老师,你负责技术准备;刘技术员,你负责设备采购;铁山,你负责人员培训。我负责资金和市场。” “明白!”大家齐声答应。 散会后,王三强没急着走,而是把韩思琪留下来。 “思琪,谢谢你。”他真诚地说,“你提的那些问题,很及时,很重要。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就冒进了。” “王大叔,您别这么说。”韩思琪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提个醒,具体还得您拿主意。” “你提醒得对。”王三强说,“思琪,往后你得多提醒我。我这个人,有时候容易冲动,想得不周全。” “我会的。”韩思琪说,“王大叔,其实我还有个建议。” “你说。” “您可以把规划做成详细的方案,报给县里、地区。”韩思琪说,“争取政策支持。现在国家鼓励发展农村经济,像您这样的典型,应该能得到扶持。” 王三强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地区刘副专员上次说了,有困难可以找他。” “不光是资金扶持。”韩思琪说,“还有土地政策、税收优惠、人才引进......都可以争取。” “好,我这就做方案。”王三强很激动。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白天忙合作社的事,晚上熬夜写方案。他不会用打字机,就用手写。厚厚的一沓稿纸,写了改,改了写。 覃晓敏看他这么辛苦,很心疼:“他爹,别太累着。” “没事,快写完了。”王三强头也不抬。 大丫也来帮忙:“爹,俺帮你抄。” “你会抄?” “会,老师教过。” 大丫果然会,而且字写得工整。父女俩一个写一个抄,效率提高了不少。 三天后,方案完成了。王三强给方案起了个名字:《兴安屯合作社三年发展规划(1984-1986)》。内容包括:现状分析、发展目标、重点项目、资金预算、效益预测、困难与对策...... 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方案,王三强心里有了底。他先去找韩建国。 “韩主任,您看看这个。”他把方案递过去。 韩建国仔细看了一遍,很惊讶:“三强,这是你写的?” “我和大丫一起写的。”王三强说,“韩主任,您看行不行?” “行!太行了!”韩建国很激动,“三强,你这方案,比县里那些干部写的还好。目标明确,措施具体,数据详实。我这就给刘副专员送去,他肯定支持。” “谢谢韩主任!”王三强大喜。 韩建国办事很利索,当天就把方案送到了地区。刘副专员看了,也很满意,连夜批阅,第二天就给了回复:同意支持,具体事项由地区农业局、林业局、科委协调落实。 有了地区的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首先是资金,地区农业局协调县农行,给合作社贷款十万,利息优惠。其次是土地,地区特批,合作社可以征用五十亩荒地,价格优惠。再次是人才,地区农校同意派十名学生来实习,优秀毕业生优先分配到合作社。 “三强,这下问题解决了一大半。”韩建国高兴地说。 “解决了资金和土地,还有市场和人才。”王三强说,“韩主任,我想去省城一趟,开拓市场,招聘人才。” “行,我支持。”韩建国说,“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正月二十,王三强去了省城。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去的,带了陈明和刘技术员。三个人分工:王三强负责谈合作,陈明负责招人才,刘技术员负责看设备。 第一站还是省土产公司。张主任看到他们,很热情:“王同志,又来了?听说你们合作社要扩大规模?” “是啊,张主任。”王三强说,“我们做了三年规划,想跟您谈谈长期合作。” “好啊,我正想找你呢。”张主任说,“省里几个大商场、药店,都对你们的产品感兴趣。你要是能保证供货,我可以帮你签长期合同。” “能保证。”王三强很肯定,“我们今年要扩大规模,产量能翻一番。” “那好,咱们签个框架协议。”张主任很爽快,“你们的产品,我们包销。价格按市场价,每年调整一次。” 签了协议,王三强心里踏实了。有了销路,扩大规模才有意义。 接着去省农校。陈明有同学在这儿当老师,通过他联系了校领导。校领导对合作社很感兴趣,答应组织学生来参观实习,优秀毕业生可以推荐到合作社工作。 “陈老师,你们合作社真有那么好吗?”有学生问。 “好不好,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陈明说,“工资待遇比城里不差,还有发展空间。最重要的是,能做实事,能学本事。” 学生们动心了。当场就有十几个表示愿意去实习。 最后去省农机公司。刘技术员看中了几台设备:自动喂料机、增氧机、切片机、包装机......都是最新型号的。 “这些设备,得多少钱?”王三强问。 “总共八万。”销售员说,“不过你们是合作社,有政策优惠,可以打八折,六万四。” 六万四,不便宜。但王三强一咬牙:“买了!” “王同志爽快!”销售员很高兴,“我们负责安装调试,包教包会。” 从省城回来,王三强算了一笔账:贷款十万,买设备花六万四,征地建厂房预计花三万,还剩六千。招人培训、市场开拓,还得花钱。 钱不够用。 他想起韩思琪的话:困难比想象的多。现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开始了,就得干下去。 回到合作社,他召集社员大会,把情况如实告诉大家。 “各位,扩大规模是好事,但困难也不少。现在资金紧张,我想请大家增资扩股。愿意的,可以多入几股;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社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增资扩股,意味着要再掏钱。虽然合作社效益好,但一下子拿那么多钱,还是有些心疼。 赵老四第一个站起来:“三强,我入!我入五千!” “老四哥,你可想好了?”王三强问。 “想好了!”赵老四很坚决,“跟着三强干,没错!我信你!” 有了赵老四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我入三千!” “我入两千!” “我入一千!” 最后统计,社员们增资八万。加上剩下的六千,总共八万六。虽然还不够,但缓解了压力。 王三强很感动。这就是他的乡亲们,信任他,支持他。 “谢谢大家!”他深深鞠了一躬,“我王三强向大家保证,一定把合作社办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有了资金,工程开始了。西边那片荒地,机器轰鸣,人来人往。建厂房,修道路,挖鱼塘......一片热火朝天。 王三强天天盯在工地上,脸晒黑了,人累瘦了。覃晓敏心疼他,每天送饭送水。 “他爹,歇会儿吧。” “不累,看着厂房一天天起来,高兴。” 确实高兴。虽然累,虽然难,但看着合作社一天天壮大,心里是甜的。 这天,王大军来了。他现在在合作社喂鹿,干得不错。看见王三强,有些不好意思。 “三强,我......我也想入点股。” “大哥,你有钱吗?” “有,我攒了五百。”王大军说,“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心意。三强,以前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王三强眼圈红了:“大哥,你说啥呢?咱们是亲兄弟。你能来入股,我高兴。” 王大军入了股,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这说明,大哥真的变了。 晚上回到家,王三强把这事告诉了覃晓敏。 “他爹,大哥变了,是好事。”覃晓敏说。 “是啊,是好事。”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合作社壮大,看着乡亲们富裕,看着家人都好好的。” “你一定能实现。”覃晓敏说。 王三强笑了。他知道,这个愿望,正在一步步实现。 虽然困难很多,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家人,有乡亲,有领导,有朋友。 有这些,他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而这力量,将支撑他克服一切困难,走向更加辉煌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壮大的合作社,有富裕的乡亲,有和谐的家庭。 而他,正朝着那个明天,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去。 从今天开始,从这克服困难开始。 从这热火朝天的工地开始。 路还长,困难还多。 但他已经看见了曙光。 那曙光,就在前方,就在这机器轰鸣声里,在这乡亲们的笑脸里。 而他,将带着这份希望,走向更加灿烂的未来。 那个未来,属于他,属于他的家人,属于所有勤劳善良的人。 而他,将是那个开拓者。 开拓道路,开拓事业,开拓这份共同富裕的希望。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八个闺女的父亲,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使命。 第213章 家庭会议,共商未来 正月廿八,眼瞅着要出正月了。兴安岭的冬天还没过去,可天儿已经有了转暖的意思。白天太阳好的时候,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 王三强家的新厂房终于封顶了。三层楼,红砖墙,大窗户,在屯子里算是气派的建筑。合作社的办公室、实验室、产品展示厅都搬了进去,原来的平房改成了员工宿舍。 这天下午,王三强在新办公室召开家庭会议。说是家庭会议,其实是扩大会议——不光有他和覃晓敏、八个闺女,还请了合作社的骨干:赵老四、陈明、刘技术员、孙福贵、李铁山,还有韩思琪。 屋里烧着暖气,暖烘烘的。大丫二丫帮着倒茶,三丫四丫帮着摆凳子,五丫六丫在一边玩,七丫八丫在摇篮里睡觉。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商量商量合作社下一步的发展。”王三强开门见山,“咱们的厂房建起来了,设备也买来了,鹿崽、鱼苗、犬崽都在路上了。按理说,是该大干一场的时候。可我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赵老四问:“三强,有啥不踏实的?” “我担心摊子铺得太大,咱们管不过来。”王三强实话实说,“三百头鹿,二百亩鱼塘,一百只狼犬,还有深加工、旅游......这么多事,光靠咱们这几个人,行吗?” 屋里沉默了。这个问题,大家其实都想过,但谁也没说破。 陈明先开口:“三强,你说得对。咱们现在的技术力量,管一百二十头鹿已经到极限了。扩大到三百头,确实吃力。” “管理也是问题。”孙福贵说,“原来就几十号人,好管。现在要招一百多人,怎么管?谁管?” 刘技术员接着说:“还有市场。产品多了,卖不出去怎么办?压在手里就是损失。” 问题一个个摆出来,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大丫突然说话了:“爹,各位叔叔,俺能说句话吗?” 大家都看向这个十岁的小姑娘。王三强点点头:“大丫,你说。” “俺觉得,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做最要紧的事?”大丫说得很认真,“鹿场、鱼塘、犬场,哪个最重要?先紧着最重要的做。其他的,慢慢来。”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王三强眼睛一亮:“大丫,你觉得哪个最重要?” “俺觉得是鹿场。”大丫说,“鹿茸最值钱,技术也最成熟。先把鹿场搞好,有钱了,再搞其他的。” “有道理。”陈明点头,“鹿场是咱们的核心,应该优先保证。” “鱼塘呢?”孙福贵问,“鱼塘也投了不少钱。” “鱼塘可以分步走。”刘技术员说,“先扩大五十亩,等技术成熟了,再扩大。” “狼犬繁育也是一样。”李铁山说,“先保证质量,再追求数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渐清晰了。韩思琪拿出本子记录,最后总结: “各位,我归纳一下大家的意见。第一,集中力量办好鹿场,这是核心产业。第二,鱼塘分步扩大,稳扎稳打。第三,狼犬繁育保证质量,创品牌。第四,深加工和旅游,作为辅助产业,慢慢发展。大家看对不对?” “对,就是这么个理。”赵老四说。 王三强很欣慰。这就是集思广益的好处。一个人想不周全,大家一起想,问题就清楚了。 “好,那咱们就按这个思路来。”他说,“陈老师,鹿场就交给你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一定要搞好。” “放心吧。”陈明很有信心。 “福贵,鱼塘还是你负责。先扩大五十亩,把技术摸透,再考虑下一步。” “行。” “铁山,狼犬繁育你多费心。数量可以少,质量一定要高。” “明白。” “老四哥,你总管后勤,招人、培训、生活,都归你管。” “没问题。” 分工明确,各负其责。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着讨论具体问题。招多少人?工资多少?培训怎么搞?市场怎么开拓?......一个个讨论,一个个解决。 会开了三个小时,终于有了结果:鹿场招二十人,鱼塘招十人,犬场招五人,加工厂招十五人,旅游部招十人。总共六十人,主要从社员里选,不够的从外面招。 工资待遇:普通工人每月六十,技术员八十,管理人员一百。包吃住,有奖金。 培训计划:送十人去省农校学习,请省农科院专家来讲课,老带新,一对一。 市场开拓:巩固省内市场,开拓省外市场,参加全国展销会。 “三强,这么一算,又得花不少钱。”赵老四说。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很坚决,“人才是根本,培训不能省。市场是出路,开拓不能停。”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声。接着,有人敲门。大丫跑去开门,领进来两个人——是地区农业局的张科长和刘副专员的秘书小王。 “王三强同志,打扰了。”张科长笑着说,“刘副专员让我们来,看看你们有什么困难,现场解决。” “太感谢了!”王三强赶紧让座,“我们正在开会,商量发展的事。” “正好,我们一起听听。”张科长说。 王三强把会议内容汇报了一遍。张科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王同志,你们这个思路很好,集中力量办大事。”他说,“刘副专员特意交代,要重点支持你们。这样,地区农业局可以帮你们联系省农科院的专家,长期驻点指导。还可以协调省农校,定向培养人才。” “那太好了!”王三强大喜。 小王秘书接着说:“刘副专员还让我转告,地区准备把你们合作社作为农村改革的试点,给予特殊政策。税收减免三年,土地优先供应,贷款贴息......” 一条条优惠政策,听得大家心花怒放。有了这些支持,合作社的发展就更有保障了。 送走张科长和小王,天已经黑了。家庭会议继续,但气氛轻松多了。 “这下好了,有地区支持,咱们就放心了。”赵老四说。 “是啊,背靠大树好乘凉。”孙福贵说。 王三强却很清醒:“各位,领导支持是好事,但咱们不能依赖。打铁还得自身硬。咱们得把内功练好,把产品做好,把市场拓开。这样,才对得起领导的信任。” “三强说得对。”陈明说,“咱们得争气。” 会开完了,大家散去。王三强留韩思琪吃饭。 “思琪,今天多亏你记录整理。”他说,“要不,这么乱哄哄的,理不出头绪。” “王大叔客气了。”韩思琪说,“我就是帮帮忙。其实今天最让我感动的是大丫,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那么有见地的话。” “这孩子,随她娘,聪明。”王三强很自豪。 饭桌上,覃晓敏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鹿肉、清蒸鱼、小鸡炖蘑菇、酸菜粉条。韩思琪吃得赞不绝口。 “覃阿姨,您这手艺,开饭店都行。” “就会做点家常菜。”覃晓敏笑着说,“思琪,你常来,阿姨常给你做。” 吃完饭,韩思琪要回去。王三强送他到门口。 “王大叔,我还有句话想说。”韩思琪说。 “你说。” “我觉得,您应该考虑培养接班人了。”韩思琪很认真,“合作社越做越大,您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有人帮您,将来还得有人接您的班。” 王三强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思琪,你觉得谁合适?” “大丫。”韩思琪毫不犹豫,“这孩子聪明,有想法,心地善良。要是好好培养,将来能成大器。” 王三强沉默了。大丫才十岁,现在就考虑接班,是不是太早了? “王大叔,我不是说现在就让大丫接班。”韩思琪解释,“我是说,从现在开始培养。让她参与合作社的管理,了解合作社的运作。等她长大了,自然就能接上了。” 王三强想了想:“你说得对。是该考虑了。不光大丫,其他闺女也得培养。合作社是大家的事业,得一代代传下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韩思琪说。 送走韩思琪,王三强回到屋里。闺女们已经睡了,只有覃晓敏还在等他。 “他爹,思琪跟你说啥了?” “说让咱们培养接班人。”王三强把韩思琪的话说了一遍。 覃晓敏听了,点点头:“思琪说得对。是该考虑了。他爹,你想过没有,咱们老了,合作社怎么办?” “我没想过。”王三强实话实说,“光想着怎么把合作社办好,没想过交给谁。” “现在想也不晚。”覃晓敏说,“大丫聪明,二丫灵巧,三丫四丫踏实......八个闺女,各有各的优点。好好培养,都能成材。” “是啊,八个闺女,都是宝贝。”王三强说,“晓敏,我想好了。从明天起,让大丫跟着我,学管理。让二丫跟着陈老师,学技术。三丫四丫还小,先上学。等她们长大了,也参与进来。” “那五丫六丫呢?” “她们还小,先玩吧。”王三强笑了,“等长大了再说。”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有了睡意。但王三强睡不着,他在想韩思琪的话。 培养接班人,确实是个大事。合作社现在红火,是因为他撑着。可他不能撑一辈子。得有人接,而且得接得好。 大丫是个好苗子,但毕竟是个闺女。在东北农村,闺女早晚要嫁人。要是嫁出去了,还能管合作社吗?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 第二天,他把这个顾虑跟陈明说了。陈明笑了:“三强,你这思想可落后了。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闺女怎么了?闺女也能顶半边天。你看大丫那聪明劲,比多少小子都强。” “我不是重男轻女。”王三强说,“我是担心,闺女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还能一心一意为合作社吗?” “那你就招上门女婿呗。”陈明说,“咱们合作社条件这么好,还怕招不到好女婿?再说了,就算嫁出去,只要心在合作社,一样能管事。” 这话提醒了王三强。对啊,可以招上门女婿。就算不招,只要闺女愿意,嫁出去了也能回来管事。 他想通了,心里轻松了。 从这天起,王三强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大丫。开会带着她,谈判带着她,决策也征求她的意见。 大丫很聪明,学得很快。一个月下来,就能看懂财务报表,能说出合作社的优劣势,还能提出改进建议。 这天,王三强带着大丫去省城谈生意。对方是个大公司的老板,姓钱,很傲慢。 “王老板,你们合作社的东西是不错,但价格太高了。”钱老板翘着二郎腿,“这样,我给你降百分之二十,你卖给我。” 王三强还没说话,大丫先开口了:“钱伯伯,您知道我们的鹿茸为什么贵吗?” 钱老板一愣:“为啥?” “因为我们的鹿是喝山泉水、吃中草药长大的。”大丫不卑不亢,“我们的加工技术是跟省农科院合作的,有效成分含量比普通鹿茸高百分之三十。您降百分之二十,我们就亏本了。” 钱老板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懂得倒不少。”钱老板笑了,“行,看在你这小姑娘的面子上,价格不变,但我要多要一百斤。” “可以,但得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大丫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鹿茸供不应求,得排队。”大丫很自信,“您不付定金,我们不能保证供货。” 钱老板哈哈大笑:“好!好!小姑娘有胆识!王老板,你这闺女,了不得啊!” 合同顺利签了。回程路上,王三强摸着大丫的头:“闺女,你今天真给爹长脸。” “爹,俺就是说了实话。”大丫说,“咱们的东西好,不能贱卖。”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很欣慰。 从省城回来,王三强召开家庭会议,正式宣布:从今天起,大丫参与合作社的管理,担任理事长助理。 “各位,大丫虽然小,但聪明,懂事。让她跟着学,将来好接我的班。”王三强说,“希望大家支持她,帮助她。” 大家都支持。大丫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大丫,好好干。”赵老四说,“叔支持你。” “大丫,有不懂的尽管问。”陈明说。 “大丫,加油。”刘技术员说。 大丫很激动:“谢谢各位叔叔,俺一定努力!”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心里很踏实。接班人的问题解决了,合作社的发展思路清晰了,地区的支持也到位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不能松懈。路还长,挑战还多。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接班人。 有这些,他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而这力量,将支撑他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走向那更加辉煌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成熟的接班人,有壮大的合作社,有幸福的家庭。 而他,正朝着那个明天,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去。 从今天开始,从这家庭会议开始。 从这接班人的培养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未来,就在前方,就在大丫明亮的眼睛里,在合作社红火的事业里。 而他,将带着这份希望,走向更加灿烂的明天。 那个明天,属于他,属于他的家人,属于所有勤劳善良的人。 而他,将是那个传承者。 传承事业,传承精神,传承这份共同富裕的希望。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八个闺女的父亲,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使命。 第214章 击退盗猎,扞卫山林 二月初二,龙抬头。按理说该暖和了,可兴安岭还是冷得邪乎。山上的雪没化,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就起来了。今天是合作社护林队成立后的第一次巡山。护林队一共十个人,都是屯子里的壮劳力,王三强亲自当队长。 “他爹,多穿点。”覃晓敏拿出一件新做的皮坎肩,“山里风硬,别冻着。” “知道了。”王三强穿上皮坎肩,外面套上羊皮袄,戴上狗皮帽子。又检查了猎枪——是老式的56式半自动步枪,虽然旧,但保养得好,打得准。 “爹,俺也想去。”大丫眼巴巴地看着。 “巡山危险,你不能去。”王三强很坚决,“在家帮你娘干活。” “俺都十一了,不是小孩子了。”大丫不服气。 “十一也是孩子。”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等你再大点,爹带你去。” 大丫撅着嘴,但没再争。 王三强背上猎枪,出了门。合作社院子里,护林队的人已经到齐了。十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背着猎枪或砍刀,精神抖擞。 “人都齐了?”王三强问。 “齐了!”大家齐声回答。 “好,出发。”王三强大手一挥。 十一个人,排成一队,进了山。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兴安岭的冬天,寂静而美丽。白桦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雾凇,晶莹剔透。松树还是墨绿的,树冠上顶着雪帽子。偶尔有松鼠跳过,惊落一团雪。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巡山不是为了打猎,而是为了防盗猎、防火、防盗伐。合作社承包了这片山林,就得负起责任。 走了大概五里地,来到一片松林。这里的松树又高又直,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王三强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 “咋了,三强哥?”李铁山问。 “有脚印。”王三强指着雪地,“你看,这是人的脚印,还有狗的脚印。脚印很新,应该是昨天或今天早上的。” 大家凑过来看。果然,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人的脚印很大,估计是个壮汉;狗的脚印也很大,不是普通的狗。 “是偷猎的?”孙小虎问。 “有可能。”王三强说,“现在是冬天,动物毛皮最好,也是盗猎最猖獗的时候。” 他顺着脚印追踪。脚印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是往深山里去。走了大概二里地,来到一个山坳。山坳里有片空地,空地上有篝火的痕迹,还有几根骨头——是狍子的骨头。 “他们在这儿烤过肉。”王三强查看骨头,“看这骨头上的牙印,是狗啃的。” “这帮孙子,真敢干!”赵老四的儿子赵小军骂道。小伙子二十出头,是护林队里最年轻的。 “别骂,抓现行要紧。”王三强说,“他们应该没走远。大家分头找,注意安全。发现情况,吹哨子。” 十个人分成三组,王三强带着李铁山和赵小军一组,往东;孙小虎带着三个人往西;剩下的往北。 王三强这一组走了大概一里地,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是狗的叫声,还有人的呵斥声。 “嘘——”王三强示意两人隐蔽。 三人躲到树后,悄悄观察。前方不远处,有三个人正在追赶一只狍子。那狍子已经受伤了,跑不快。三个人带着两条大狗,都是那种专门追猎的细狗。 “妈的,真是盗猎的。”李铁山低声说。 “三强哥,咋办?”赵小军问。 王三强没说话,端起枪,瞄准,“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盗猎者前方的雪地上,溅起一团雪。 那三个人吓了一跳,停住脚步。两条狗也停住,狂吠起来。 “谁?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喊道。 王三强从树后走出来,李铁山和赵小军跟在两边。 “我们是兴安屯合作社护林队的。”王三强说,“这片山林是我们承包的,禁止打猎。请你们放下猎物,跟我们走。” “放屁!”横肉汉子骂了一句,“这山是你家的?老子打猎打了几十年,还没人敢管!” “以前是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王三强很平静,“我们是合法承包,有林权证。请你们配合。” “配合你妈!”另一个瘦高个举起猎枪,“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李铁山和赵小军也端起枪,对准对方。 王三强没慌,他盯着横肉汉子:“兄弟,我劝你想清楚。私藏枪支,盗猎野生动物,还持枪威胁,数罪并罚,够你蹲几年了。” “吓唬谁呢?”横肉汉子嘴上硬,但眼神有些闪烁。 “是不是吓唬,你试试就知道。”王三强说,“不过我劝你别试。我这枪,百发百中。你开枪,我也开枪。看谁快。” 僵持了几秒钟,瘦高个先怂了:“大哥,算了......他们有枪,人多......” 横肉汉子也犹豫了。他看王三强的架势,不像普通人。那拿枪的姿势,那眼神,绝对是老手。 “你......你们真是护林队的?”他问。 “如假包换。”王三强亮出证件,“合作社的证件,派出所备案的。你要不信,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验证。” 横肉汉子终于放下枪:“行......算我们倒霉。狍子给你们,放我们走。” “不行。”王三强摇头,“得去派出所登记,接受处理。不过你们要是态度好,可以从轻。” “你别欺人太甚!”横肉汉子又激动起来。 “我不是欺负你,是依法办事。”王三强说,“今天放你们走,明天你们还会来。到时候打的可能就不是狍子,是马鹿,是熊。那是保护动物,打了要坐牢的。我现在拦你们,是为你们好。” 这话说得在理。瘦高个拉着横肉汉子:“大哥,他说的对......咱们认栽吧......” 横肉汉子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颓然放下枪:“行......听你的......” 王三强示意李铁山和赵小军上前,把三人的猎枪下了,子弹退出来。又检查了那只狍子,已经死了,救不活了。 “可惜了。”王三强摇摇头,“这狍子要是活到明年,能生小狍子。” 这时,另外两组人也赶来了,把三个盗猎者团团围住。 “三强哥,咋处置?”孙小虎问。 “送派出所。”王三强说,“不过先问问,他们是哪儿的。” 一问才知道,三个人是邻县的,以前也是猎户,后来不让打猎了,没了生计,才想着偷猎卖钱。 “大哥,我们也是没办法。”横肉汉子——现在知道他叫刘大壮——哭丧着脸,“家里揭不开锅了,才想着弄点野味换钱。” “没办法就可以违法?”王三强说,“有手有脚,干啥不能挣钱?非要干这违法的勾当?” “我们能干啥?”刘大壮叹气,“种地不会,打工没人要。除了打猎,啥也不会。” 王三强想了想:“这样,给你们个机会。去我们合作社干活,养鹿、养鱼、养狗,都需要人。一个月六十块钱,管吃住。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来。” “真的?”三个人眼睛一亮。 “真的。”王三强说,“不过得守规矩,不能再偷猎。” “守!一定守!”三人连连点头。 “那好,先跟我们去派出所登记,接受处理。处理完了,来合作社报到。” 到了派出所,所长认识王三强,很重视。但鉴于三人态度好,又是初犯,而且王三强愿意担保,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最后决定从轻处理:罚款五十元,批评教育,猎枪没收。 “谢谢所长!谢谢王大哥!”三人感激涕零。 从派出所出来,王三强说:“明天来合作社报到,我安排你们工作。” “一定来!一定来!” 回到合作社,已经下午了。王三强让护林队的人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处理狍子。狍子已经死了,不能浪费。他剥了皮,取了肉,皮留着做褥子,肉分给护林队的人。 “三强哥,今天真解气。”赵小军说,“那帮盗猎的,就该这么治。” “治是治了,但治标不治本。”王三强说,“小军,你想过没有,为啥有人盗猎?” “为啥?为了钱呗。” “对,为了钱。”王三强说,“要是他们有正经工作,能挣到钱,就不会盗猎了。所以,咱们合作社要发展,要招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有活干,有钱挣。这样,盗猎的自然就少了。” 赵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回到家,王三强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家人。大丫听得眼睛都不眨。 “爹,你真厉害!”她说,“三言两语就把盗猎的制服了。” “不是爹厉害,是理厉害。”王三强说,“咱们占着理,就不怕他们。大丫,你要记住,做人做事,都得占理。占着理,腰杆就硬。” “嗯,俺记住了。”大丫说。 覃晓敏却有些担心:“他爹,你以后巡山可得多加小心。那些人急了眼,啥事都干得出来。” “没事,我有枪,有人。”王三强说,“再说了,那三个人已经答应来合作社干活了。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再干坏事了。” “你呀,就是心善。”覃晓敏说。 “心善点好。”王三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比把他们送进监狱强。” 第二天,刘大壮三人真的来报到了。王三强安排他们在养殖场干活,刘大壮喂鹿,另外两个清圈。三人干得很卖力,说是要报答王三强的恩情。 “三强哥,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刘大壮拍着胸脯保证。 “好,我看你们表现。”王三强说。 有了这三个例子,王三强想到了一个主意:成立“护林联防队”,把附近几个屯子的闲散劳力都组织起来,定期巡山,防止盗猎。既保护了山林,又给了这些人工作。 他把这个想法跟韩建国说了。韩建国很支持:“这个主意好!三强,你牵个头,我去跟其他公社协调。” 说干就干。王三强召集附近五个屯子的干部开会,提出了“护林联防”的方案。每个屯子出五个人,组成二十五人的联防队,轮流巡山。合作社出工资,每人每月三十元。 “三十元,虽然不多,但也是个收入。”王三强说,“更重要的是,保护了咱们的山林。山林好了,咱们才能长久发展。” 大家都同意。很快,联防队成立了。二十五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巡一天,休息四天。既不影响农活,又能挣钱,还能保护山林。 效果立竿见影。自从联防队成立后,盗猎的少了,盗伐的也少了。山林安静了,动物也多了。 这天,王三强带着联防队巡山,来到一片以前盗猎猖獗的区域。这里原来很少看见动物,现在居然看见了几只狍子、几只野兔。 “三强哥,你看,动物回来了。”孙小虎兴奋地说。 “是啊,回来了。”王三强很欣慰,“这说明咱们的工作有效果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接着,又是一声。 “是狼。”李铁山说。 “听声音,数量不少。”王三强警惕起来。 狼群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现在是冬天,食物匮乏,难说。 “大家集中,别散开。”王三强下令。 二十五个人围成一个圈,枪口对外。果然,不一会儿,树林里出现了七八只狼,灰扑扑的,眼睛闪着绿光。 “三强哥,咋办?”有人紧张地问。 “别慌,狼怕人。”王三强说,“咱们人多,它们不敢上来。” 他端起枪,朝天上放了一枪。“砰——”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狼群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去,消失在树林里。 “走了。”大家松了口气。 “看来,狼也知道咱们不好惹。”王三强笑了。 从这天起,联防队的名声传开了。连狼都怕他们,盗猎的就更不敢来了。 山林得到了保护,合作社的发展也更顺利了。鹿场扩大到两百头,鱼塘扩大到一百五十亩,狼犬出栏八十只。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这天晚上,王三强在家算账。覃晓敏在旁边做针线,大丫写作业,其他闺女玩闹。 “他爹,合作社现在有多少人了?”覃晓敏问。 “正式工一百二十人,临时工八十人,加起来两百人。”王三强说。 “这么多?”覃晓敏惊讶,“咱们屯子才一百多户。” “不光咱们屯子,附近屯子的也来了。”王三强说,“晓敏,你知道吗,我现在最高兴的,不是挣了多少钱,是给了这么多人工作。两百人,就是两百个家庭。他们有了工作,日子就好过了。” “你呀,心真大。”覃晓敏说。 “心大点好,装得下更多人。”王三强说。 大丫抬起头:“爹,俺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帮助更多的人。” “好闺女。”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不过你得先好好学习,有了本事,才能帮助别人。” “嗯!”大丫用力点头。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心里很踏实。山林保护好了,合作社发展好了,乡亲们日子好过了。 这一切,都值得。 虽然累,虽然难,但看到成果,就什么都值了。 而他,将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保护山林,发展产业,造福乡亲。 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责任。 而他,将不辱使命,不负责任。 带着这份信念,走向更加美好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青翠的山林,有兴旺的产业,有幸福的笑容。 而他,正是那个守护者。 守护山林,守护产业,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护林队长,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担当。 第215章 与乌娜吉通信,遥相牵挂 二月中,兴安岭的冬天终于有了松动。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向阳坡的雪开始化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可早晚还是冷,房檐上的冰溜子又长了一截。 这天上午,王三强正在合作社新办公室看报表,邮递员老张来了。 “王理事长,有你的信!”老张从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呼伦贝尔来的。” 呼伦贝尔?王三强心里一动。接过信封一看,字迹娟秀,是乌娜吉的。 “谢谢张师傅。”他赶紧拆开信。 信不长,但字字真切: “三强哥: 见信好。我和孩子都好,勿念。额吉(鄂伦春语,母亲)的身体也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 去年秋天你托人捎来的鹿茸和蜂蜜收到了,谢谢。鹿茸给额吉泡了酒,她喝了说腿不疼了。蜂蜜孩子们爱吃,每天都嚷着要。 听说你的合作社办得很好,真替你高兴。你是个能干的人,也是个好心的人。当初要不是你救我们,我们母子可能就...... 我现在在乡里的学校当老师,教孩子们汉语和数学。工资虽然不高,但够花了。孩子们都上学了,老大上三年级,老二上一年级。他们很懂事,学习也好。 三强哥,你也要保重身体。别太累着,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对了,我腌了些牛肉干,还有晒的蘑菇,一起寄给你。不值钱,是个心意。 盼回信。 乌娜吉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日” 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乌娜吉穿着鄂伦春民族服装,站在学校门口,身边围着十几个孩子。她瘦了,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 王三强看着照片,心里五味杂陈。一年多了,他时常想起这个善良的鄂伦春女子。当初在山里救了她和孩子,后来又帮她安顿下来。本以为缘分就到此为止,没想到她还一直记着他。 “三强,看啥呢?”赵老四推门进来。 “哦,一个朋友的来信。”王三强收起照片。 “朋友?啥朋友?”赵老四凑过来,“哟,还有照片?这女的谁啊?长得挺俊。” “以前在山里认识的,鄂伦春人。”王三强简单说了一下。 赵老四听完,啧啧称奇:“三强,你这人缘,真是没得说。天南海北都有朋友。” “朋友多了路好走。”王三强说,“老四哥,你来得正好。我想给乌娜吉回封信,顺便寄点东西。你说寄啥好?” “鹿茸、蜂蜜,上次寄过了。”赵老四想了想,“寄点实用的。咱们合作社新出的鹿胎膏,对女人好;还有林蛙油,补身子;再寄点布料,做衣裳。” “行,就这么办。”王三强说。 他当即写了回信: “乌娜吉: 信和照片都收到了。看到你和孩子们都好,我很高兴。 你寄的牛肉干和蘑菇也收到了,谢谢。牛肉干很香,蘑菇很鲜,我闺女们都爱吃。 合作社确实办得不错,现在有二百多工人了。鹿场、鱼塘、犬场都扩大了规模。省里和地区都很支持,给了不少帮助。 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身体好着呢。倒是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又要工作,又要照顾额吉,辛苦了。有啥困难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寄去鹿胎膏五盒,林蛙油二斤,的确良布料两匹,还有孩子们的学习用品。不多,是个心意。 代我问额吉好,问孩子们好。 盼来信。 王三强 一九八四年二月十八日” 写完信,王三强去合作社仓库选东西。鹿胎膏是陈明新研制的,用鹿胎、人参、黄芪等十几味药材熬制,对女人调理身体特别好。林蛙油是冬天新取的,油亮透明,是滋补上品。的确良布料是省城买的,一匹蓝色,一匹红色,鄂伦春人喜欢鲜艳的颜色。学习用品有铅笔、本子、橡皮,还有两个新书包。 东西装了一大箱,沉甸甸的。王三强亲自送到邮局,寄了挂号信。 从邮局出来,天已经中午了。他回到家,覃晓敏正在做饭。 “他爹,回来了?”覃晓敏问,“听说你给一个鄂伦春女人寄东西了?” 王三强一愣:“你咋知道?” “邮局小刘说的。”覃晓敏很平静,“说王理事长寄了一大箱东西,收件人叫什么乌娜吉。” 王三强有些尴尬:“晓敏,你别误会。乌娜吉是我以前在山里认识的,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我就是帮帮忙,没别的意思。” “俺没误会。”覃晓敏笑了,“你是什么人,俺还不知道?你就是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 她盛了碗饭递给王三强:“吃饭吧。对了,俺也准备了些东西,你下次一起寄去。” “你准备了啥?” “俺做了几双棉鞋,还有几件棉袄。”覃晓敏说,“鄂伦春那边冷,孩子得穿暖和点。俺按大丫二丫的尺寸做的,应该能穿。” 王三强眼圈红了:“晓敏,你......” “你啥你?”覃晓敏嗔怪道,“你帮人,俺还能拖后腿?再说了,都是女人,知道带孩子的辛苦。能帮一点是一点。” 王三强握住她的手:“晓敏,你真好。” “少来这套,快吃饭。”覃晓敏脸红了。 吃完饭,王三强去合作社。路上,他想起乌娜吉信里的一句话:“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是啊,身体最重要。可他现在,真停不下来。合作社二百多工人等着发工资,几百户社员等着分红,地区的领导等着看成绩......他得像陀螺一样转,不能停。 到了办公室,陈明和刘技术员已经在等他了。 “三强,鹿胎膏的检测报告出来了。”陈明递过一份文件,“各项指标都合格,有些指标还超过了国家标准。” 王三强接过看,很满意:“好,可以批量生产了。” “还有件事。”刘技术员说,“省外贸公司来人了,想跟咱们谈出口。” “出口?出口啥?” “鹿茸、鹿胎膏、林蛙油。”刘技术员说,“他们说,咱们的产品质量好,符合出口标准。如果能出口,价格能翻一倍。” “翻一倍?”王三强眼睛一亮,“那得见见。” 下午,省外贸公司的代表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很干练。 “王理事长,你好。”林经理递上名片,“我们公司专门做土特产出口,主要销往日本、韩国、东南亚。你们的产品,我们很感兴趣。” “林经理请坐。”王三强招呼,“我们的产品,真能出口?” “能。”林经理很肯定,“我们已经取样检测了,完全符合出口标准。特别是鹿胎膏,在日本很受欢迎,那边叫‘胎盘素’,是高档保健品。” “价格呢?” “鹿茸出口价每公斤五百元,是国内价的两倍;鹿胎膏每盒五十元,是国内价的三倍;林蛙油每公斤一千元,是国内价的两倍半。” 王三强心里快速算着。如果真能出口,合作社的收入能翻一番还多。 “不过,出口有出口的要求。”林经理说,“第一,质量必须稳定,每批产品都要检测;第二,包装要改进,要符合国际标准;第三,产量要保证,不能断货。” “这些都没问题。”王三强说,“我们可以改进。” “那好,我们先签个意向协议。”林经理说,“如果第一批货出口顺利,再签长期合同。” “行!” 送走林经理,王三强立刻召开会议,布置出口准备工作。 “陈老师,你负责质量控制,每批产品都要检测。” “刘技术员,你负责包装设计,要美观大方,还要有英文说明。” “老四哥,你负责生产调度,保证产量,不能断货。” “福贵,你负责仓储运输,要干净卫生,防潮防蛀。” 大家分头行动,合作社又忙起来了。 晚上回到家,王三强累得倒在炕上就不想动。覃晓敏给他打洗脚水,又给他揉肩。 “他爹,今天咋这么累?” “谈了个大生意。”王三强把出口的事说了。 “出口?卖给外国人?”覃晓敏很惊讶,“咱们的东西,外国人能喜欢?” “喜欢,还出高价呢。”王三强说,“晓敏,咱们合作社,要走出国门了。” “好事是好事,可你也别太累。”覃晓敏心疼地说,“你看你,眼窝都陷进去了。” “没事,忙过这阵就好了。”王三强说。 正说着,大丫进来了:“爹,俺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说。” “学校组织去省城参观,要交十块钱。”大丫说,“俺不想去。” “为啥不去?十块钱咱家出得起。” “不是钱的事。”大丫说,“俺想用这十块钱,买些书,捐给乌娜吉阿姨学校的孩子们。” 王三强愣住了。他看着大闺女,十一岁的小姑娘,眼睛里闪着善良的光。 “大丫,你咋想到的?” “俺看了乌娜吉阿姨的信,知道她在那儿当老师。”大丫说,“俺想,她的学生可能缺书。俺少吃点零食,就能帮他们买几本书。” 王三强眼圈又红了。他搂住大丫:“好闺女,爹支持你。不过十块钱太少了,爹再给你一百,多买点书,多买点学习用品。” “谢谢爹!”大丫高兴地说。 第二天,大丫用一百一十块钱,买了五十本书,一百个本子,一百支铅笔,还有橡皮、尺子等学习用品。王三强又添了些东西,一起寄给乌娜吉。 半个月后,乌娜吉回信了。信里充满了感激: “三强哥: 东西都收到了,太多了,太贵重了。鹿胎膏给额吉吃了,她说腿有劲了;林蛙油给孩子们炖了汤,他们可爱喝了;布料做了新衣裳,孩子们穿上可高兴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些书和学习用品。学校的孩子们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新书、新本子。他们高兴得又蹦又跳,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辜负王叔叔和大丫姐姐的心意。 三强哥,你和大丫都是好人。大丫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这儿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倒是你,别太累了。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最重要。这话我说过,但还得再说一遍。 随信寄去我做的狍皮手套和帽子,冬天用得上。 盼来信。 乌娜吉 一九八四年三月五日” 随信寄来的,果然是一双狍皮手套和一顶狍皮帽子。手套做得精细,里面衬着羊毛,暖和得很;帽子是鄂伦春样式,有两个护耳,能放下来挡风。 王三强试了试,正好合适。 “乌娜吉的手真巧。”覃晓敏说,“这手套,比买的还好。” “是啊,鄂伦春人做皮子是一绝。”王三强说。 他戴上手套和帽子,心里暖暖的。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从这天起,王三强和乌娜吉保持着通信。一个月一两封,说说各自的情况。王三强说合作社的发展,乌娜吉说学校的趣事。虽相隔千里,但心是近的。 覃晓敏也从没多心,反而时常提醒王三强:“该给乌娜吉寄东西了。”“天冷了,寄点厚衣裳。”“孩子们该换季了,寄点新衣服。” 王三强很感激妻子的理解。有这样的媳妇,是他的福气。 四月初,兴安岭终于开春了。雪化了,草绿了,树发芽了。合作社的出口业务也走上了正轨。第一批鹿茸、鹿胎膏、林蛙油顺利出口日本,换回了外汇。 “三强,咱们创汇了!”陈明拿着汇款单,激动地说。 “多少?” “五万美元!”陈明说,“按汇率,合人民币十五万!” 十五万!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收入。 王三强也很激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陈老师,这钱不能乱花。一部分投入再生产,一部分改善工人待遇,一部分做公益。” “公益?做啥公益?” “我想在乌娜吉的学校捐个图书室。”王三强说,“再捐些体育器材,让孩子们有书读,有玩处。” “好,我支持。”陈明说。 王三强当即给乌娜吉写信,说了捐图书室的事。乌娜吉回信,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就这样,隔着千山万水,两个善良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着温暖和希望。 而这份情谊,也将持续下去,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牵挂。 这就是人间真情,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而王三强,将带着这份真情,继续前行。 在致富的路上,不忘帮助他人;在成功的路上,不忘回报社会。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情怀。 第216章 晓敏持家,贤内助功 四月初八,谷雨。兴安岭的春天终于来了,虽然早晚还有点凉,可中午的日头已经晒得人发晕。地里的草绿了,山上的达子香开了,粉嘟嘟的,一片连着一片。 合作社的春忙也开始了。鹿场要配种,鱼塘要投苗,犬场要育种,加工厂要赶订单......王三强忙得脚打后脑勺,天天早出晚归。 可不管多忙,家里总是井井有条。八个闺女穿戴整齐,饭菜热乎可口,屋里窗明几净。这一切,都归功于覃晓敏。 这天一大早,覃晓敏就起来了。先给八丫喂奶,换尿布;接着叫醒其他闺女,给她们穿衣服、梳头;然后做早饭——小米粥,贴饼子,咸鸭蛋,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大丫,带妹妹们洗脸刷牙。”她一边盛粥一边说。 “知道了,娘。”大丫领着妹妹们去外屋。 七个闺女排成一排,大的帮小的,一会儿就洗完了。覃晓敏检查了一下,点点头:“好,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早饭。大丫二丫吃得快,吃完要去上学;三丫四丫细嚼慢咽;五丫六丫边吃边玩;七丫八丫还不会自己吃,覃晓敏一手抱一个,轮流喂。 “娘,你吃饭吧,俺喂妹妹。”大丫说。 “不用,你快上学去,别迟到。”覃晓敏说。 送走上学的闺女,覃晓敏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桌子,洗衣服......虽然家里条件好了,可以雇人干活,但她坚持自己干。她说:“自己家的活,自己干才踏实。” 收拾完屋子,已经九点多了。她背着八丫,领着七丫,去合作社食堂——她是食堂管理员,负责二百多工人的伙食。 食堂里,几个妇女已经在忙活了。看见覃晓敏来了,都打招呼: “晓敏来了?” “八丫又长胖了!” “七丫会走路了吧?” 覃晓敏笑着回应,把八丫放进摇篮,让七丫在旁边玩。然后系上围裙,开始检查今天的菜。 “猪肉炖粉条,白菜够不够?” “够,昨儿个买了二百斤。” “小鸡炖蘑菇,鸡杀了几只?” “十只,都是合作社自己养的。” “凉拌山野菜,野菜采回来了吗?” “采回来了,一筐呢。” 覃晓敏一一过目,点点头:“行,开始做吧。注意卫生,菜要洗干净,肉要炖烂糊。” 她亲自掌勺。大锅烧热,倒油,下葱姜蒜爆香,然后下肉翻炒。肉香飘出来,工人们还没下班就闻到了,直咽口水。 “晓敏做的菜,就是香!” “可不,比饭店的还好吃。” “能在合作社干活,真享福。” 十一点半,开饭了。工人们排着队打饭,每人一大碗猪肉炖粉条,一碗小鸡炖蘑菇,两个贴饼子,还有免费的菜汤。 “多吃点,不够再添。”覃晓敏给每个人盛菜,脸上带着笑。 “谢谢嫂子!” “嫂子辛苦了!” 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覃晓敏看着他们吃得香,心里也高兴。她知道,丈夫的事业,离不开这些工人的努力。她把伙食搞好,工人们吃得饱,干得才有劲。 吃完饭,工人们休息。覃晓敏带着几个妇女收拾食堂,刷锅洗碗,打扫卫生。一直忙到下午两点,才带着闺女回家。 下午是她的“学习时间”。虽然只念过小学,但她爱学习。王三强给她买了不少书:烹饪的、育儿的、家政的......她一本本看,还做笔记。 “娘,你看啥呢?”大丫放学回来,看见娘在看书。 “看咋样给你们做好吃的。”覃晓敏说,“大丫,你来,娘教你做菜。” 大丫放下书包,洗了手,跟娘学做菜。今天学的是红烧鲤鱼——合作社小海子产的,新鲜得很。 “先刮鳞,去内脏,洗干净。”覃晓敏一边做一边讲,“然后切花刀,这样入味。锅里放油,烧热,把鱼放进去煎,两面金黄......” 大丫学得很认真。她知道,娘这是在教她本事。将来她长大了,也要像娘一样,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做完了鱼,覃晓敏又教大丫做针线。给妹妹们补衣服,缝扣子,做鞋垫......这些活,城里孩子可能不学了,但覃晓敏觉得,女孩子就得会这些。这是持家的本事。 “大丫,你知道娘为啥要教你这些吗?”她问。 “知道,让俺学会持家。”大丫说。 “对,但不止。”覃晓敏说,“持家不光是把家里收拾干净,把饭做好。持家是操心,是算计,是平衡。” 她拿出家里的账本:“你看,这是咱们家的收支账。你爹挣的钱,娘得算着花。哪些是必须花的,哪些是可以省的,哪些是该攒的......都得心里有数。” 大丫看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眼花。 “娘,你真厉害,记得这么清楚。” “不记清楚不行啊。”覃晓敏说,“八个闺女,吃喝拉撒,上学看病,都是钱。你爹挣得多,但花得也多。娘得把着关,不能乱花。” 正说着,王三强回来了。今天他回来得早,因为合作社来了个重要的客人——省外贸公司的林经理,来谈扩大出口的事。谈得很顺利,他心情好。 “他爹,回来了?”覃晓敏迎上去,“吃饭了吗?” “在合作社吃了。”王三强说,“晓敏,今天林经理说,咱们的鹿胎膏在日本卖得特别好,要追加订单。一年要十万盒!” “十万盒?”覃晓敏吃惊,“做得过来吗?” “做得过来,扩大生产线。”王三强说,“晓敏,这下咱们合作社真要发了。” 覃晓敏也很高兴,但她想得更多:“他爹,订单多了是好事,可你也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知道。”王三强说,“对了,林经理还说,想请咱们去日本考察。看看人家的市场,学学人家的技术。” “去日本?”覃晓敏更吃惊了,“那得花多少钱?” “公司出钱,咱们只管去。”王三强说,“晓敏,我想带你去。” “俺不去。”覃晓敏直摇头,“俺一个农村妇女,去啥日本?丢人现眼的。” “咋就丢人了?”王三强说,“你是我媳妇,合作社的功臣。没有你操持家里,我能安心干事业?没有你管食堂,工人们能吃得好?你该去!” 覃晓敏还是摇头:“俺不去。家里八个闺女,谁管?食堂二百多人吃饭,谁管?俺走了,不乱套了?” 这话说得在理。王三强不说话了。确实,这个家,这个合作社,离不开覃晓敏。 “那......那我也不去了。”他说。 “你得去。”覃晓敏很坚决,“你是理事长,得去开眼界,学本事。家里有俺,你放心。” 王三强看着媳妇,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的媳妇,总是为他着想,为这个家着想。 “晓敏,辛苦你了。”他说。 “辛苦啥,应该的。”覃晓敏笑了,“你去日本,给俺带点稀罕东西回来就行。” “带,一定带!”王三强说。 晚饭后,王三强给闺女们讲合作社的事,讲出口,讲日本。闺女们听得津津有味。 “爹,日本远吗?”二丫问。 “远,隔着一片海。” “那咋去?” “坐飞机。” “飞机?俺还没坐过飞机呢。”二丫羡慕地说,“爹,等俺长大了,也要坐飞机去日本。” “好,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王三强说。 大丫却问:“爹,日本人为啥喜欢咱们的鹿胎膏?” “因为他们觉得好。”王三强说,“大丫,你要记住,好东西不分国界。只要咱们的东西好,就不愁卖。” “嗯,俺记住了。”大丫说。 夜里,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说话。 “他爹,你去日本,得多长时间?” “半个月吧。” “那么长?”覃晓敏有些担心,“路上安全吗?” “安全,有林经理陪着。” “那......那你在外头,可得注意身体。别喝酒,别熬夜,按时吃饭。” “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娘似的。”王三强笑了。 覃晓敏轻轻打了他一下:“嫌俺啰嗦了?” “不嫌,不嫌。”王三强搂住她,“晓敏,有你在家,我放心。” “你放心,俺就把家看好。”覃晓敏说,“八个闺女,一个不少,都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 第二天,王三强开始准备去日本的事。办护照,办签证,准备材料......忙得不亦乐乎。覃晓敏给他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件熨平,叠好;日用品一样样检查,装好。 “他爹,这是胃药,你胃不好,带着。” “这是感冒药,日本气候跟咱们不一样,别着凉。” “这是毛巾、牙刷、拖鞋......” “这是俺给你做的鞋垫,软和,走远路不累脚。” 王三强看着媳妇忙活,心里既感动又愧疚。结婚这么多年,都是媳妇照顾他,他都没怎么照顾过媳妇。 “晓敏,等我回来,带你去北京玩。”他说。 “北京?那得花多少钱?” “花多少钱也值。”王三强说,“你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该享受享受了。” 覃晓敏眼圈红了:“他爹,有你这句话,俺就知足了。” 出发前一天,合作社开了个欢送会。工人们都来了,说了很多祝福的话。 “三强哥,一路平安!” “理事长,多学点本事回来!” “王叔,给俺带个日本玩具!” 王三强很感动,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最后,他特别感谢了覃晓敏。 “各位,我王三强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更离不开我媳妇覃晓敏的支持。没有她操持家里,管理食堂,我不可能安心工作。她是我们合作社的幕后英雄!” 工人们热烈鼓掌。覃晓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了。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出发了。覃晓敏带着八个闺女送他到县城汽车站。 “他爹,路上小心。” “爹,早点回来。” “爹,给俺带糖!” 王三强挨个摸摸闺女们的头:“爹一定早点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车开了,覃晓敏抱着八丫,领着其他闺女,一直挥着手,直到车看不见了。 回到家里,覃晓敏没闲着。该干啥干啥,做饭,收拾屋子,管食堂......一切如常。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大丫看出娘的心事:“娘,你想爹了吧?” “想啥,你爹过几天就回来了。”覃晓敏说。 “娘,你别担心,爹说了,他会小心的。” “嗯,娘不担心。”覃晓敏摸摸大丫的头,“大丫,你是大姐,爹不在家,你得帮娘。” “俺知道。”大丫很懂事,“娘,你放心吧,俺一定帮你看好妹妹们。” 有了大丫帮忙,覃晓敏轻松了些。但她还是操心,操心丈夫在路上安不安全,在日本吃不吃得惯,学不学得到东西...... 这就是她的牵挂,朴素而深沉。 而这份牵挂,也将化作力量,支撑着王三强在外打拼,支撑着这个家继续前行。 这就是一个贤内助的功绩,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重如泰山。 而覃晓敏,将继续在这条路上,默默付出,无怨无悔。 因为她知道,她的付出,值得。 为了丈夫,为了闺女,为了这个家。 这就是她,一个普通农村妇女,最朴素,也最伟大的选择。 第217章 女儿们的梦想 四月十五,王三强去日本的第三天。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更浓了,山上的达子香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片连着一片,跟云彩似的。 覃晓敏照例早起,给闺女们做早饭。小米粥熬得稠糊糊的,贴饼子烙得金黄,还有一小碟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芥菜疙瘩,脆生生的。 “大丫,叫妹妹们起床。”她一边盛粥一边说。 “知道了,娘。”大丫挨个叫醒妹妹。 七个闺女排着队洗脸刷牙。三丫四丫已经能自己洗了,五丫六丫还得姐姐帮忙,七丫八丫太小,覃晓敏亲自给洗。 “娘,今儿个俺不想上学。”二丫突然说。 “为啥?”覃晓敏问。 “俺想画画。”二丫说,“老师说,省里要办少年美术展,让俺好好准备。俺想在家画一天。” 覃晓敏想了想:“行,那你在家画吧。不过作业得补上。” “嗯!”二丫高兴地点头。 大丫问:“娘,俺能在家帮你看妹妹吗?” “不用,你上学去。”覃晓敏说,“你是大姐,得给妹妹们做榜样。” 吃完饭,送走上学的闺女,覃晓敏开始收拾屋子。二丫在炕桌上铺开画纸,拿出颜料,准备画画。 “二丫,你想画啥?”覃晓敏问。 “俺想画咱们家。”二丫说,“画爹、娘、姐姐妹妹,还有合作社、小海子、大山......” “那得画多大一张纸啊。”覃晓敏笑了。 “俺慢慢画。”二丫很认真。 覃晓敏收拾完屋子,坐在炕上做针线。七丫八丫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玩。屋里很安静,只有二丫画笔的沙沙声。 “娘,你看这样行吗?”二丫举起画纸。 覃晓敏凑过去看。画上是一个院子,五间大瓦房,房前种着菜,房后栽着树。院子里有八个小人儿,大的带着小的,正在玩游戏。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还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 “画得真好。”覃晓敏赞叹,“二丫,你真有天赋。” “老师说,俺能当画家。”二丫说,“娘,俺长大了想当画家,行吗?” “行,当然行。”覃晓敏说,“只要你喜欢,娘支持你。” 中午,上学的闺女们回来了。大丫一进门就说:“娘,今天老师问俺,长大了想干啥。” “你咋说的?”覃晓敏问。 “俺说想当医生。”大丫说,“像陈明叔叔那样,治病救人。” “好,有志气。”覃晓敏很欣慰。 三丫四丫也抢着说:“娘,俺们想当老师!” “为啥想当老师?” “因为老师能教好多小朋友。”三丫说。 “因为老师有学问。”四丫说。 五丫六丫还不懂事,但看姐姐们都说,也跟着嚷嚷:“当老师!当老师!” 覃晓敏笑了。八个闺女,八个梦想。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方向。这是好事。 下午,她带着闺女们去合作社食堂。今天食堂改善伙食,包饺子。二百多人吃饺子,可不是小工程。覃晓敏领着几个妇女,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忙得不可开交。 闺女们也来帮忙。大丫擀皮,虽然不太圆,但能用;二丫包饺子,捏得像小老鼠;三丫四丫帮着摆饺子;五丫六丫帮着递皮;连七丫八丫都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像是给姐姐们加油。 工人们看见了,都夸: “晓敏,你这闺女们,真懂事!” “大丫真能干,像个小大人!” “二丫手巧,包的饺子好看!” 覃晓敏很自豪。她的闺女们,不光有梦想,还肯干活。这才是好孩子。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大锅里的水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腾,看着就馋人。 “开饭喽!”覃晓敏一声吆喝。 工人们排着队打饭。每人一大碗饺子,还有免费的饺子汤。 “嫂子,这饺子真香!” “谢谢嫂子!” “嫂子辛苦了!” 覃晓敏给每个人盛饺子,脸上带着笑。看着工人们吃得香,她心里也高兴。这是丈夫的事业,她得帮着看好。 吃完饭,收拾完食堂,已经下午三点了。覃晓敏带着闺女们回家。路上,她问大丫:“大丫,你真想当医生?” “嗯。”大丫很肯定,“娘,你看陈明叔叔多厉害,啥病都会治。俺想跟他一样,能帮好多人。” “当医生可不容易,得学好多年。”覃晓敏说。 “俺不怕。”大丫说,“俺好好学,一定能考上医学院。” “好,娘支持你。”覃晓敏摸摸她的头。 回到家,覃晓敏开始准备晚饭。今天吃面条,手擀面。她和面,擀面,切面......动作熟练。闺女们围着看,都想学。 “娘,俺也想学擀面。”三丫说。 “你们还小,等长大了娘教你们。”覃晓敏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大丫跑去开门,是韩思琪。 “思琪哥哥来了!”大丫很高兴。 “大丫,你娘在家吗?”韩思琪问。 “在,快进来。” 韩思琪进了屋,看见覃晓敏正在擀面,有些不好意思:“覃阿姨,打扰了。” “思琪来了?坐。”覃晓敏说,“吃饭了吗?没吃在这儿吃。” “吃了,在合作社吃的。”韩思琪说,“覃阿姨,我是来送信的。王大叔从日本来信了。” “真的?”覃晓敏又惊又喜,赶紧擦擦手,“信呢?” 韩思琪递过一个信封。覃晓敏接过,手有些抖。她拆开信,里面是三张纸,还有几张照片。 信是王三强写的: “晓敏: 见信好。我已经到日本三天了,一切都好,勿念。 日本真是发达,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东西也贵,一碗面条要十块钱人民币,吓人。 我们参观了几家保健品公司,看了他们的生产线。说实话,设备是先进,但原料不如咱们。他们的鹿茸是从中国进口的,质量没咱们的好。林蛙油也是,大部分从东北进口。 林经理说,咱们的产品在日本很有市场,关键是品牌和包装。咱们得创自己的品牌,不能总给人做原料。 我买了几件东西:给你买了个电饭锅,听说煮饭好吃;给闺女们买了些文具和玩具;给合作社买了几本技术书。 日本这边还有三天就结束了,然后去韩国。大概月底能回来。 你在家辛苦了。照顾好自己和闺女们,别太累。 代我问闺女们好。 三强 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二日” 照片是在日本拍的。一张是王三强站在东京塔下,穿着西装,有些不自然;一张是在工厂参观,他认真听讲解;还有一张是在超市,他指着货架上的中国产品。 覃晓敏看着照片,眼圈红了。丈夫在外面,没忘了她和闺女们。 “娘,爹啥时候回来?”大丫问。 “月底。”覃晓敏说,“快了。” 韩思琪说:“覃阿姨,王大叔信里说,要给合作社买技术书。这是好事。咱们的技术还得提高。” “是啊,你王大叔总说,要不断学习。”覃晓敏说,“思琪,你是文化人,得多帮帮他。” “我会的。”韩思琪说,“覃阿姨,我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啥事?” “是关于大丫的。”韩思琪说,“县一中有个少年班,招特别聪明的孩子。大丫学习好,我想推荐她去试试。” “少年班?啥意思?” “就是跳级上中学。”韩思琪解释,“大丫现在上六年级,要是考上少年班,下学期就能上初一了。” “她才十一岁,上中学,跟得上吗?”覃晓敏担心。 “跟得上。”韩思琪很肯定,“我看了大丫的成绩,完全没问题。而且少年班有专门的老师,小班教学,效果更好。” 覃晓敏想了想:“这事我得跟她爹商量。她爹不在家,我不敢做主。” “行,等王大叔回来再说。”韩思琪说。 送走韩思琪,覃晓敏把信和照片给闺女们看。闺女们围着看,叽叽喳喳。 “爹穿西装真精神!” “东京塔真高!” “爹给俺们买啥玩具了?” 覃晓敏看着闺女们,心里暖暖的。丈夫在外面打拼,她在家里操持,闺女们懂事好学。这样的日子,真好。 夜里,闺女们都睡了。覃晓敏躺在炕上,睡不着。她在想大丫的事。少年班,跳级上中学,这是好事。可大丫才十一岁,离开家去县城上学,她能照顾好自己吗? 还有二丫,想当画家,得找好老师教。三丫四丫想当老师,得好好上学。五丫六丫还小,但也得有规划...... 八个闺女,八个未来。她这个当娘的,得为她们着想。 想着想着,她有了主意。等丈夫回来,跟他商量:在县城买套房子,把家搬过去。这样,闺女们上学方便,她也能照顾。 可合作社怎么办?食堂怎么办?她走了,谁管? 这个问题,困扰着她。 第二天,她把这个问题跟陈明说了。陈明是读书人,见识广。 “晓敏,你这个想法好。”陈明说,“孩子在县城上学,条件好,机会多。至于合作社和食堂,可以交给别人管。” “交给谁?俺不放心。” “可以培养人嘛。”陈明说,“你看大丫,多聪明,让她学着管食堂。还有赵老四媳妇,干活麻利,也能帮把手。” “大丫还小。” “不小了,十一岁了。”陈明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不也啥都会干了?” 这话说得对。覃晓敏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能做饭、洗衣、照顾弟弟妹妹了。 “那......那等三强回来,俺跟他商量。”她说。 从这天起,覃晓敏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大丫。教她管账,教她安排伙食,教她调配人手。大丫很聪明,一教就会。 “娘,你为啥教俺这些?”大丫问。 “因为你长大了,得帮娘。”覃晓敏说,“大丫,你是大姐,得给妹妹们做榜样。娘教你的,你也要教妹妹们。” “嗯,俺知道了。”大丫很懂事。 二丫的画也快完成了。她画了整整十天,用了一张很大的纸。画上有山有水,有房有人,还有合作社的鹿场、鱼塘、犬场......虽然笔法稚嫩,但充满了童真和爱。 “娘,你看,画完了。”二丫举起画。 覃晓敏仔细看,画得真不错。特别是八个小人儿,各有各的神态,活灵活现。 “二丫,你这画,能参加展览吗?” “能,老师说了,一定能选上。”二丫很自信。 “好,娘支持你。”覃晓敏说。 三丫四丫的学习也有进步。两个双胞胎,虽然性格不同——三丫文静,四丫活泼——但学习都很认真。这次期中考试,都考了双百。 “娘,俺们考了一百分!”三丫四丫拿着卷子,高兴地说。 “好,真好。”覃晓敏搂住她们,“想要啥奖励?” “俺想要新书包。”三丫说。 “俺想要新铅笔盒。”四丫说。 “行,娘给你们买。” 五丫六丫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覃晓敏在县里打听了一圈,找到一个不错的幼儿园,决定秋天送她们去。 七丫八丫也一天天长大。七丫会说话了,整天“娘、娘”地叫;八丫会爬了,满炕乱窜。 看着闺女们健康成长,覃晓敏心里满满的幸福。这就是她的成就,比什么都珍贵。 她想起自己的梦想。小时候,她也曾有过梦想: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可家里穷,只念了小学就辍学了。现在,她把梦想寄托在闺女们身上。她们能实现梦想,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三强快回来了。覃晓敏数着日子,准备着迎接。 而闺女们的梦想,也在一天天生长,一天天清晰。 大丫要当医生,二丫要当画家,三丫四丫要当老师,五丫六丫还小,但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小梦想:五丫想当售货员,因为喜欢花花绿绿的糖果;六丫想当司机,因为喜欢坐汽车。 至于七丫八丫,还太小,梦想还遥远。但覃晓敏相信,她们也会有美好的未来。 八个闺女,八朵花。她这个园丁,要好好培育,让她们绽放出最美的光彩。 这就是她,一个母亲,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梦想。 第218章 狩猎队转型,护林协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大哥家生变,微妙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产业联盟,初具雏形 五月中,兴安岭的春天进入了尾声。山上的野花开到了最盛,黄的蒲公英、白的山芍药、紫的龙胆草,还有粉红的达子香,层层叠叠,美得像画。 合作社的深加工厂正式投产了。崭新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忙碌而有序。鹿茸切片机嗡嗡作响,一片片鹿茸被切成薄片;鹿胎膏生产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浓的药香飘满车间;鱼罐头生产线更是热闹,洗鱼、切块、装罐、杀菌......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王三强站在车间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激动。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合作社终于有了自己的深加工能力。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只是卖原料,而是卖产品,卖品牌。 “三强,第一批产品出来了。”陈明拿着几个样品过来,“这是鹿茸片,这是鹿胎膏,这是鱼罐头。都检测过了,质量合格。” 王三强仔细看。鹿茸片切得均匀,色泽金黄;鹿胎膏凝膏状,黑亮油润;鱼罐头包装精美,标签上印着“兴安牌”商标。 “好,好!”他连连点头,“陈老师,辛苦你了。” “辛苦啥,应该的。”陈明说,“三强,接下来就是销售了。这么多产品,怎么卖?” 这个问题,王三强早就想过。他拿出一个本子:“我列了个计划。第一,巩固老客户。省土产公司、省医药公司、省外贸公司,这些老客户,继续合作。第二,开拓新市场。东北三省,北京、天津、上海,这些大城市,都要去开拓。第三,搞展销会。参加全国性的展销会,打响品牌。” “这么多地方,咱们跑不过来啊。”陈明说。 “不用咱们自己跑。”王三强说,“我想搞个产业联盟。” “产业联盟?啥意思?” “就是把咱们县里、地区里,搞特色养殖、种植的合作社、专业户,联合起来。”王三强解释,“咱们有鹿茸、鹿胎膏、鱼罐头,别人可能有人参、灵芝、蘑菇、木耳......大家联合起来,资源共享,渠道共享,抱团发展。” 陈明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单打独斗难成气候,抱团发展才有力量。” “我就是这么想的。”王三强说,“陈老师,你跟刘技术员准备一下材料,把咱们的产品目录、质量标准、价格体系都整理出来。我去联系其他合作社。” 说干就干。王三强先去找韩建国。韩建国现在是县里的主要领导,主管农业和农村工作。 “三强来了?坐。”韩建国很热情,“听说你们的深加工厂投产了?怎么样?” “都挺好。”王三强说,“韩主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说。” “我想搞个产业联盟。”王三强把想法说了一遍。 韩建国听完,很赞同:“三强,你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现在农村经济发展,确实需要联合,需要协作。我支持你!这样,我帮你联系其他公社,咱们开个会,把这个事定下来。” “那太谢谢了!”王三强大喜。 三天后,全县农村产业合作会议在县城召开。来了二十多个合作社的代表,还有十几个专业户。韩建国主持会议。 “各位,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商量一件大事。”韩建国开门见山,“咱们县农村经济发展很快,出现了很多合作社、专业户。但都是各干各的,形不成合力。今天,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同志提出一个建议:搞产业联盟,抱团发展。下面请王三强同志介绍具体情况。” 王三强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各位同行,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我们合作社主要搞梅花鹿养殖、水产养殖和狼犬繁育。去年,我们开始搞深加工,生产鹿茸片、鹿胎膏、鱼罐头等产品。在销售过程中,我深切感受到,单打独斗很难打开市场。所以,我想,咱们能不能联合起来?” 他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我初步设想,产业联盟的主要功能有四个:一是信息共享,大家互通有无,了解市场动态;二是技术互助,先进的帮落后的,一起提高;三是渠道共享,销售网络互相开放,产品互相代销;四是品牌共建,打造区域公共品牌,提高整体竞争力。” 底下议论开了。有人说好,有人说难。一个叫张老五的专业户站起来:“王三强同志,你说的挺好。可问题是,谁牵头?谁出钱?利益怎么分?” “问得好。”王三强说,“我建议,联盟是松散的协作组织,不设专门的机构,不收费。大家自愿加入,自愿退出。具体协作,一事一议,按贡献分配利益。” “那要是有人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呢?”另一个代表问。 “那就请他退出。”王三强很干脆,“联盟是给想干事、能干事的人准备的。不想干事的,别来。” 这话说得很硬气,但也在理。大家都不说话了。 韩建国适时发言:“各位,我觉得王三强同志的建议很好。现在国家提倡农村经济联合发展,咱们县可以做个试点。这样,愿意参加联盟的,报个名。咱们先干起来,在实践中摸索经验。” 有韩建国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当场就有十多个合作社和专业户报名,愿意加入联盟。 王三强很激动。产业联盟,有了雏形。 散会后,他特意找到张老五。张老五是人参种植专业户,种了五十亩人参,在县里很有名。 “张大哥,刚才你提的问题很好。”王三强说,“咱们联盟刚成立,确实有很多问题要解决。我想请你当个顾问,帮着出出主意。” 张老五有些意外:“我?我能出啥主意?” “你是老把式,经验丰富。”王三强很诚恳,“联盟要发展,需要你这样的人。” 张老五被感动了:“行,既然你看得起我,我就试试。” 从这天起,产业联盟开始运作。王三强每周召集一次碰头会,大家交流信息,讨论问题。第一次碰头会,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红旗公社的李德发说:“我们公社养了三百只羊,羊肉卖不出去,愁死了。” 王三强问:“为啥卖不出去?” “太多了,本地消化不了。往外运,运费高,不划算。” “可以加工啊。”王三强说,“做成羊肉干、羊肉罐头,能长期保存,也能卖高价。” “可我们不会加工。” “我们合作社有加工厂,可以帮你加工。”王三强说,“你出原料,我们出技术、出设备,加工费优惠。产品卖出去,利润分成。” “真的?”李德发眼睛一亮。 “真的。”王三强说,“咱们联盟,就是要互相帮助。” 这件事很快落实了。红旗公社的羊送到兴安屯合作社,加工成羊肉干和羊肉罐头。产品贴上“兴安牌”商标,通过合作社的销售渠道卖出去。第一批货就卖了三万块钱,李德发分到了一万五,高兴得合不拢嘴。 “三强,谢谢你!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客气啥,互相帮助嘛。”王三强说。 这件事在联盟里传开了,大家都看到了联合的好处。原来卖不出去的东西,现在能卖出去了;原来不值钱的东西,现在值钱了。 第二次碰头会,来了更多的人。连外县的合作社都听说了,跑来要求加入。 王三强来者不拒,但定了规矩:加入联盟,必须遵守章程,必须保证产品质量,必须诚信经营。 “各位,咱们联盟要做大做强,就得靠信誉。”他说,“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谁要是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败坏联盟的名声,那就请他出去。” 大家都同意。信誉是生命线,这个道理都懂。 联盟运作了一个月,效果明显。通过信息共享,大家知道了市场需求;通过技术互助,产品质量提高了;通过渠道共享,销路打开了;通过品牌共建,“兴安牌”的名气更响了。 这天,省外贸公司的林经理来了,看见联盟的热闹场面,很惊讶。 “王理事长,你们这个联盟,搞得不错啊。” “还在摸索。”王三强谦虚地说。 “不用谦虚,真的不错。”林经理说,“王理事长,我们公司有个想法:跟你们联盟签个总经销协议。你们联盟的所有产品,我们公司包销。怎么样?” “总经销?”王三强想了想,“林经理,这个事我得跟联盟成员商量。” “应该的。”林经理说,“你们商量好了,给我答复。” 王三强立即召集联盟会议,讨论总经销的事。大家意见不一。 张老五赞成:“这是好事啊。外贸公司渠道广,实力强,跟他们合作,咱们的产品不愁卖。” 李德发反对:“跟一家公司合作,风险太大。万一他们压价,或者不要了,咱们怎么办?” 其他人也是各有各的理。 王三强听了大家的意见,说:“这样,咱们折中一下。可以跟外贸公司合作,但不能签独家协议。咱们的产品,他们可以卖,咱们自己也可以卖。价格按市场价,公平合理。” “这个办法好。”张老五说,“既利用了外贸公司的渠道,又不被他们控制。” “我同意。”李德发也说。 方案定了,王三强跟林经理谈判。林经理开始不同意,但看王三强态度坚决,最后让步了。 “王理事长,你真是个谈判高手。”林经理苦笑。 “不是高手,是为联盟着想。”王三强说,“林经理,你放心,跟我们合作,不会让你吃亏。” 总经销协议签了。联盟的产品,通过外贸公司,销往全国各地,甚至出口到日本、韩国、东南亚。 联盟的收入大增。原来一个合作社一年挣几万,现在能挣十几万、几十万。大家的干劲更足了。 王三强没闲着。他又想到了新点子:搞联合研发。 “各位,咱们不能光卖现有的产品。”他在联盟会议上说,“得开发新产品,提高附加值。我建议,每个合作社出一个人,组成研发小组。专门研究新产品、新技术。” “研发?那得花钱。”有人说。 “花钱也得干。”王三强说,“不研发,就会被淘汰。咱们联盟出研发经费,按比例分摊。” 这个建议,有些人犹豫,但最终通过了。研发小组很快成立,王三强亲自当组长,陈明、刘技术员、张老五等人参加。 第一个研发项目是“鹿茸人参复合胶囊”。把鹿茸和人参的有效成分提取出来,做成胶囊,方便服用,效果更好。 研发进行了三个月,成功了。新产品送去检测,各项指标都超过单一产品。 “太好了!”陈明很兴奋,“这个产品,肯定受欢迎。” 果然,“鹿茸人参复合胶囊”一上市,就供不应求。价格是鹿茸片的两倍,人参的三倍,但消费者觉得值。 联盟的收入又上了一个台阶。 看着联盟一天天壮大,王三强心里很欣慰。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 但他知道,不能停。路还长,挑战还多。 比如,如何管理越来越大的联盟?如何保证产品质量?如何开拓更大的市场?...... 这些,都需要他继续努力。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联盟,有大家。 有这些,他就有了无穷的力量。 而这力量,将支撑他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走向那更加辉煌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强大的联盟,有兴旺的产业,有富裕的乡亲。 而他,正是那个引领者。 引领联盟,引领产业,引领这份共同富裕的潮流。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产业联盟的倡导者,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使命。 第221章 收获季节,硕果累累 八月初,兴安岭的秋天说来就来。白天还是夏天的尾巴,晚上就得盖薄被了。山上的树叶开始变色,一点点黄,一点点红,像是打翻了颜料盘。 合作社的收获季节也到了。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忙的时候,也是最让人高兴的时候。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就起来了。今天是合作社的“开镰日”——开始收割药材。合作社种了五十亩人参、三十亩黄芪、二十亩刺五加,还有十亩五味子。这些都是三年生的药材,今年是第一年采收。 “他爹,多穿点。”覃晓敏拿出一件厚褂子,“地里露水重,别着凉。” “知道了。”王三强穿上褂子,戴上草帽,蹬上胶鞋。又检查了工具——镰刀磨得锃亮,筐子结实耐用。 “爹,俺也想去。”大丫眼巴巴地看着。 “你今天不上学?” “礼拜天。”大丫说,“爹,俺想看看人参是咋挖的。” 王三强想了想:“行,那就去吧。不过得听话,别乱跑。” “嗯!”大丫高兴地点头。 父女俩来到药材田。田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合作社的社员。大家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三强来了!” “大丫也来了?” “哟,大丫长这么高了!” 王三强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开始布置任务:“今天先收人参。大家注意,挖人参是精细活,不能伤根。要用特制的小镢头,慢慢挖,把须根都挖出来。” “明白!”大家齐声答应。 挖人参开始了。王三强亲自示范:先用小镢头在人参周围挖一个圈,然后慢慢向里挖,一点一点把土刨开,直到露出完整的人参根。 大丫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眨。只见爹小心翼翼,像是在挖宝贝。终于,一株完整的人参挖出来了,主根粗壮,须根细长,像个小人儿。 “爹,这就是人参?”大丫好奇地问。 “对,这就是人参。”王三强说,“你看,这株参,少说有五年了。值钱着呢。” “能卖多少钱?” “这样一株,能卖五十块。” 大丫咋舌。五十块,够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 社员们也开始挖参。大家都很小心,生怕伤了参。一时间,田里只有刨土声和偶尔的惊叹声。 “我挖到了一株大的!” “我这株须根真长!” “看我的,像个小娃娃!” 收获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王三强看着,心里很欣慰。这些药材,是合作社的宝贝,也是社员们的希望。 一上午,挖了一百多株人参。大的有六七年,小的也有三四年。王三强让人把参按大小、年份分类,装进特制的木盒里,垫上青苔,保持湿润。 “这些参,不能马上卖。”他对大丫说,“得先处理。洗净,晾干,或者加工成红参、白参。处理好了,价格能翻倍。” “这么麻烦?”大丫问。 “好东西都麻烦。”王三强说,“就像你学习,得下功夫,才能出成绩。” 中午,在田头吃饭。覃晓敏带着几个妇女送来饭菜:贴饼子,咸菜,还有一大锅白菜豆腐汤。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香喷喷。 “晓敏,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赵老四边吃边说。 “就是家常菜。”覃晓敏笑着说,“大家辛苦了,多吃点。”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接着干活。下午收黄芪。黄芪比人参好挖,但也得小心。挖出来,去掉泥土,捆成捆,运回合作社加工厂。 加工厂里,机器已经准备好了。洗净,切片,烘干,包装......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王三强带着大丫参观加工厂。大丫看得眼花缭乱。 “爹,这么多机器,得花多少钱?” “二十万。”王三强说,“但值。有了这些机器,咱们的药材能深加工,附加值提高百分之五十。” “啥叫附加值?” “就是多挣的钱。”王三强解释,“比如一斤鲜参,卖一百块。加工成红参,能卖一百五。多的那五十,就是附加值。” 大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加工厂出来,王三强又带大丫去看鹿场。现在是割鹿茸的季节,鹿场里正忙着。 割鹿茸是个技术活。先用麻药把鹿麻醉,然后迅速锯下鹿茸,再用药粉止血。动作要快,要准,不然鹿疼得乱蹬,容易伤着。 陈明亲自操作。他选了一头最壮的鹿,用吹管把麻药吹进鹿的屁股。不一会儿,鹿就晃晃悠悠倒下了。 “快!”陈明招呼。 几个工人上前,按住鹿。陈明拿出消过毒的钢锯,对准鹿茸根部,唰唰几下,一对鹿茸就锯下来了。伤口处渗出鲜血,但不多。刘技术员赶紧撒上止血粉,用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麻药劲儿过去,鹿晃晃悠悠站起来,甩甩头,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啥。 “成功了!”工人们欢呼。 大丫看得目瞪口呆:“爹,这就完了?鹿不疼吗?” “麻药劲儿没过,不疼。”王三强说,“等麻药过了会有点疼,但咱们用了最好的止血药,伤口愈合快,两三天就好了。” 一头接一头,一个下午,割了二十对鹿茸。最大的那对重六斤,最小的也有三斤多。总共收了八十斤鹿茸。 “三强,你猜猜,这些茸能卖多少钱?”陈明擦着汗问。 王三强心里算了一下:“按现在市价,一等茸一斤一百五,二等茸一斤一百。咱们这些,大部分都是一等茸,少说能卖一万二。” “一万二!”大丫惊呼,“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王三强说,“等鹿多了,能收几百斤茸,那就是几十万了。” 看完鹿场,又去看鱼塘。小海子的鱼也到了收获季节。孙小虎和李铁柱领着工人们,正在拉网。 大网慢慢收紧,网里的鱼越来越多。终于,一网拉上来,活蹦乱跳的,在船上扑腾。有鲤鱼、鲫鱼、鲢鱼、鳙鱼,还有几条稀罕的细鳞鱼。 “这一网有多少斤?”王三强问。 “少说五百斤。”孙小虎说,“三强哥,咱们的鱼长得真好,又肥又大。” “生态养殖,当然好。”王三强说,“小虎,铁柱,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高兴!”两个小伙子笑着说。 最后去看狼犬繁育场。李铁山正带着几只狼犬训练。黑风领头,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坐、卧、立、叫、追踪、护卫...... “好狗!”王三强赞叹,“铁山,训练得不错。” “三强哥,这几只狗,有人订了。”李铁山说,“县银行要两只,省消防总队要三只,还有几个私人老板也要。总共十只,能卖三万。” “三万?一只三千?”王三强问。 “嗯,训练好的狼犬,值这个价。”李铁山说,“三强哥,咱们的狼犬,名声打出去了。现在不光本省,连外省都有人来买。” 王三强很高兴。狼犬繁育,又成了合作社的一个亮点。 从狼犬繁育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王三强带着大丫回家。路上,大丫问:“爹,合作社一年能挣多少钱?” 王三强想了想:“我算算。药材,能卖二十万;鹿茸,能卖三十万;鱼,能卖十万;狼犬,能卖二十万;深加工产品,能卖五十万。加起来,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大丫惊呆了,“这么多?” “多吗?我觉得还不够。”王三强说,“明年,我要让合作社挣二百万。后年,三百万。要让每个社员都成万元户,十万元户。” 大丫看着爹,眼里满是崇拜:“爹,你真厉害。” “不是爹厉害,是大家厉害。”王三强说,“大丫,你要记住,一个人再厉害,也干不成大事。得靠大家,靠集体。” “嗯,俺记住了。”大丫用力点头。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晚饭。今天是收获的日子,她特意做了几个好菜: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凉拌山野菜,还有新蒸的馒头。 “他爹,大丫,回来了?”覃晓敏招呼,“快洗手吃饭。” “娘,今天合作社收了可多东西。”大丫兴奋地说,“人参、鹿茸、鱼、狼犬......爹说,一年能挣一百三十万!” 覃晓敏也吓了一跳:“这么多?” “多吗?我觉得还不够。”王三强笑着说,“晓敏,等合作社挣了钱,咱们在县城买套大房子,把家搬过去。让闺女们都在县城上学。” “那得花多少钱?” “花多少钱也值。”王三强说,“为了闺女们,值得。”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在想合作社的未来。收获季节,硕果累累,这是好事。但接下来怎么办?产品怎么卖?钱怎么分?发展怎么规划?...... 问题很多,但他有信心解决。因为他有团队,有经验,有支持。 更重要的是,他有梦想。梦想着合作社更强大,梦想着社员更富裕,梦想着闺女们有更好的未来。 而这个梦想,正在一步步实现。 从今天开始,从这收获的季节开始。 从这一百三十万的收入开始。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那未来,就在前方,就在这丰收的田野里,在这喜悦的笑脸里。 而他,将带着这份收获和喜悦,走向更加灿烂的明天。 那个明天,属于他,属于他的家人,属于所有勤劳善良的人。 而他,正是那个收获者和播种者。 收获今天的果实,播种明天的希望。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八个闺女的父亲,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使命。 第222章 除夕团聚,展望新年 腊月廿九,眼瞅着要过年了。兴安岭的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但挡不住过年的热闹气氛。屯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起了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跑来跑去,鞭炮声此起彼伏。 王三强家更是热闹非凡。县城的大房子早就收拾好了,五间大瓦房,前后院,宽敞明亮。今天更是挤满了人——岳父母来了,二哥二嫂一家来了,妹妹妹夫一家来了,还有合作社的几个骨干也来了,总共二十多口子,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覃晓敏从早上就开始忙活,指挥着几个妇女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大丫二丫帮着打下手,三丫四丫帮着摆桌子,五丫六丫帮着递东西,连七丫八丫都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像是在给娘加油。 “晓敏,歇会儿吧。”王三强的岳母心疼闺女,“这么多菜,够吃了。” “娘,没事,不累。”覃晓敏笑着说,“一年就这么一回,得让大家吃好喝好。” 厨房里香气扑鼻。大锅里炖着鹿肉,咕嘟咕嘟冒着泡;蒸锅里蒸着鲤鱼,鲜味四溢;炒锅里炒着山野菜,绿油油的;还有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摆了满满一灶台。 王三强在堂屋里招呼客人。岳父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一辈子种地,看见女婿这么出息,高兴得合不拢嘴。 “三强啊,你真是给咱们老覃家长脸了。”岳父拍着王三强的肩膀,“我做梦都没想到,你能干出这么大事业。” “爹,您过奖了。”王三强谦虚地说,“都是大家帮衬。” 二哥王二民和媳妇张桂芳也来了。王二民现在在合作社干活,一个月六十,日子好过了,人也精神了。 “三强,多亏了你。”王二民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可能还在地里刨食呢。” “二哥,说这些干啥。”王三强说,“咱们是兄弟,应该的。” 妹夫李福贵现在是合作社护林队的骨干,一个月也挣六十。他媳妇——王三强的妹妹王秀英,抱着孩子,脸上满是笑容。 “哥,你真有本事。”王秀英说,“咱们屯子,就数你最有出息。” “啥出息不出息的,能把日子过好就行。”王三强说。 合作社的几个骨干也都来了:赵老四、陈明、刘技术员、孙福贵、李铁山,还有韩思琪。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说说笑笑。 “三强,今年合作社收入多少?”赵老四问。 “毛收入一百三十万,净利润六十五万。”王三强说,“老四哥,你猜你能分多少?” “多少?” “五千。”王三强说,“所有社员,最少的分三千,最多的分五千。” “五千!”赵老四眼睛都直了,“我的天,我老赵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其他人也都很激动。五千块钱,在八十年代初,是巨款了。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四五十,一年五六百,五千得挣十年。 “三强,你真是我们的财神爷!”孙福贵说。 “不是我,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王三强说,“今年分完红,明年咱们还要干更大的。争取明年净利润突破一百万,让大家的分红都过万!” “好!”大家齐声叫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声。王三强出去一看,是地区刘副专员来了,还带着几个人。 “刘专员,您怎么来了?”王三强又惊又喜。 “来给你们拜个早年。”刘副专员笑着说,“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太欢迎了!”王三强赶紧让座。 刘副专员带来几个人,都是地区各部门的领导:农业局长、林业局长、科委主任、扶贫办主任......都是实权人物。 “王三强同志,我们今天来,一是给你拜年,二是给你送喜报。”刘副专员说,“你们兴安屯合作社,被省里评为‘全省农村经济发展先进单位’。这是奖状,还有五万元奖金。” 说着,他拿出一个大红奖状,还有一张支票。 王三强接过奖状和支票,手都在抖:“刘专员,这......这太感谢了!” “不用谢,是你自己干得好。”刘副专员说,“王三强同志,你带领乡亲们致富的事迹,省领导都知道了,很赞赏。省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作为全省的典型,在全省推广。” “我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期望。”王三强激动地说。 领导们坐了会儿就走了,说是还要去其他地方。送走领导,屋里更热闹了。 “三强,你真是给咱们县争光了!”赵老四说。 “是啊,省里的典型,了不得!”陈明说。 王三强也很高兴,但他保持着清醒:“各位,荣誉是好事,但也是压力。咱们得把工作干得更好,不能给省里丢脸。” “对,对,三强说得对。”大家都点头。 中午,开饭了。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二十多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 “开饭喽!”覃晓敏一声吆喝。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鹿肉、清蒸鲤鱼、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凉拌山野菜、炒鸡蛋、炸花生米......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白面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荞面饺子是羊肉萝卜馅的。 “大家别客气,多吃点。”王三强招呼。 “这菜也太丰盛了!”岳父说,“比饭店的还好。” “都是自家产的,新鲜。”覃晓敏说,“爹,您多吃点。” 大家动筷子了。一时间,屋里只有吃饭的声音和偶尔的赞叹声。 “这鹿肉炖得真烂!” “这鱼真鲜!” “这饺子真香!” 王三强看着大家吃得香,心里很满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家人团聚,朋友们欢聚,吃顿热乎饭,说说笑笑。 大丫二丫帮着给长辈们倒酒,三丫四丫帮着添饭,五丫六丫帮着递菜,忙得不亦乐乎。连七丫八丫都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像是在给姐姐们加油。 “大丫,你多大了?”刘副专员问。 “十一了。”大丫说。 “听说你跳级上初中了?” “嗯,下学期上初一。” “好,有出息。”刘副专员赞许地说,“将来考大学,学成回来,帮你爹把合作社搞得更好。” “嗯,俺一定努力。”大丫很认真。 二丫也不甘示弱:“刘爷爷,俺的画在省里得奖了。” “哟,这么厉害?”刘副专员很感兴趣,“画的啥?” “画的是咱们合作社。”二丫说,“有鹿场、鱼塘、犬场,还有大山、小海子。” “好,有才。”刘副专员说,“将来当个画家,把咱们兴安岭的美景都画下来。” 三丫四丫也抢着说:“刘爷爷,俺们学习可好了,都考双百。” “好,都好。”刘副专员笑呵呵地说,“王三强同志,你这八个闺女,个个有出息啊。” “都是她们娘教得好。”王三强说。 覃晓敏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就会做饭,别的啥也不会。” “会做饭就是大本事。”刘副专员说,“王三强同志能安心工作,离不开你的支持。你是幕后英雄。” 这话说得覃晓敏眼圈都红了。 吃完饭,大家坐在炕上聊天。王三强把明年的规划说了一遍。 “各位,明年咱们要干几件大事。第一,合作社要上市。” “上市?啥意思?”岳父不懂。 “就是变成股份公司,可以发行股票,吸收更多的资金。”王三强解释,“这样,咱们就能扩大规模,搞更大的产业。” “那咱们的钱会不会亏?”王二民担心。 “不会,上市是为了发展。”王三强说,“咱们的产品好,市场大,肯定能挣钱。” “第二,要建个大型冷库。”王三强继续说,“咱们的鹿茸、药材、鱼,都需要冷藏。有了冷库,就能长期保存,错季销售,卖高价。” “这个主意好。”陈明说,“我早就想建冷库了。” “第三,要搞生态旅游。”王三强说,“不光冬天搞冬捕,春夏秋三季也要搞旅游。春天看花,夏天避暑,秋天赏叶。建个度假村,让城里人来住,来玩,来消费。” “这个好!”孙福贵说,“咱们这儿风景好,肯定有人来。” “第四,要搞教育。”王三强说,“我想办个职业学校,专门培养养殖、加工、旅游方面的人才。咱们自己培养,自己用。” “这个想法太棒了!”韩思琪说,“王大叔,您真有远见。”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很热烈。明年的蓝图,渐渐清晰了。 天色渐晚,客人们陆续告辞。王三强和覃晓敏送到门口,一再挽留。 “三强,晓敏,别送了,快回去。”岳父说,“明年再聚。” “爹,娘,你们慢走。”王三强说。 送走客人,家里安静下来。八个闺女都累了,洗洗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炕上,看着熟睡的闺女们,心里满满的幸福。 “他爹,咱们现在真好。”覃晓敏说,“房子有了,钱有了,闺女们有出息,亲戚朋友都和和气气的。” “是啊,真好。”王三强搂住她,“晓敏,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说啥呢,是你自己有本事。”覃晓敏说。 夫妻俩说着话,看着窗外的雪花。雪花飘飘洒洒,像是给大地盖上了一层棉被。 “他爹,你说,明年会更好吗?”覃晓敏问。 “会,一定会。”王三强很肯定,“咱们合作社要上市,要建冷库,要搞旅游,要办学校......明年的日子,会比今年更好。”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有了今年的基础,明年的发展会更快。晓敏,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几年,咱们合作社会成为全省,甚至全国有名的企业。咱们的闺女们,都会成为有出息的人。” 覃晓敏笑了:“你呀,心真大。” “心大点好,装得下更多梦想。”王三强说。 夜深了,夫妻俩也睡了。窗外,雪花还在飘。屋里,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带着收获,带着希望,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而王三强一家,将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 走向那更加美好的明天。 那个明天,有更大的事业,有更幸福的生活,有更灿烂的未来。 而他,正是那个引领者。 引领家庭,引领合作社,引领这份生生不息的希望。 这就是他,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八个闺女的父亲,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使命。 第223章 山林之子,脚步不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开春第一猎 一、龙抬头,祭山神 一九八五年农历二月初二,天刚蒙蒙亮,兴安岭还裹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屯子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鸣,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出炊烟。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解冻的腥味,还有远处松林传来的松油香。 “他爹,这么早就起?”覃晓敏在厨房里忙活着,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今儿个龙抬头,得早点准备。”王三强搓了搓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香案——一张旧八仙桌,铺着红布,上面摆着三碗供品:一碗新蒸的馒头,一碗鹿肉,一碗白酒。这是祭山神的规矩,开春第一猎前,得请山神爷保佑。 大丫领着妹妹们从屋里出来,八个闺女排成一排。大丫十一岁,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穿着覃晓敏新做的碎花棉袄,梳着两条麻花辫。二丫八岁,眼睛滴溜溜转,手里还拿着昨晚没画完的画。三丫四丫六岁,手拉着手,一模一样的红头绳。五丫六丫四岁,还在揉着眼睛打哈欠。七丫两岁,被大丫抱着,八丫才六个月,裹在襁褓里,由覃晓敏抱着。 “都站好了。”王三强说,“今儿个二月二,龙抬头,咱们给山神爷上香,保佑今年风调雨顺,狩猎丰收。”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香,在灶膛里引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打着旋儿。 “山神爷在上,俺王三强今儿个带弟兄们进山开猎。求山神爷保佑,让俺们多打猎物,少遇危险。打的猎物,俺们不糟蹋,该留种的留种,该放生的放生。山里的规矩,俺懂。” 说完,他带头跪下磕头。闺女们也跟着跪下,小脑袋磕得咚咚响。 覃晓敏抱着八丫,也微微躬身。她不信这些,但尊重丈夫的规矩——山里人靠山吃山,敬山是应该的。 磕完头,王三强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八个红纸包:“来,闺女们,压岁钱。” “爹,过年不是给过了吗?”大丫接过红纸包,好奇地问。 “二月二也是节,龙抬头,图个吉利。”王三强挨个发,“每人五块,拿着买糖买本。” 闺女们高兴坏了,尤其是五丫六丫,蹦蹦跳跳地喊:“谢谢爹!谢谢爹!” 发完压岁钱,王三强开始检查猎具。他从墙上取下那杆老猎枪——这是前年托人在县武装部买的双管猎枪,保养得很好,枪管乌黑锃亮。又检查了子弹袋,里面装满了12号霰弹,还有几发独头弹,那是为大型猎物准备的。 “他爹,今儿个去打啥?”覃晓敏问。 “开春第一猎,打野猪。”王三强一边往子弹袋里装子弹一边说,“冬天刚过,野猪瘦,但肉紧实。打几头回来,合作社食堂用,也给社员们分分。” “得多带几个人吧?” “嗯,叫了李铁山、赵老四、孙福贵,还有陈明也去——他想记录开春动物活动情况。”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铁山的大嗓门先到了:“三强!准备好了没?” “来了来了!”王三强应了一声,背上猎枪,又往怀里揣了把砍刀——在山里,刀比枪有时还管用。 覃晓敏追到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子:“路上垫吧垫吧。” “知道了。”王三强接过饼子,回头看了眼闺女们,“在家听娘的话。” “爹,早点回来!”大丫喊道。 “爹,打头大野猪!”二丫挥着小拳头。 王三强笑了,转身走出院子。晨光洒在他身上,羊皮袄的毛边泛着金黄。 二、进山路上,四弟归来 屯子里的土路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李铁山扛着猎枪,赵老四背着背篓,孙福贵提着绳子,陈明拿着笔记本和相机——这个省城来的技术员,现在完全融入了山里生活,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跟本地人没啥两样。 “三强,今儿个往哪儿走?”李铁山问。 “去老鸹岭。”王三强说,“去年冬天在那儿见过野猪群,开春了应该还在。” “老鸹岭可远啊,得走俩时辰。” “远点好,猎物多。” 一行人正要出发,屯子口忽然传来汽车声。一辆破旧的212吉普车摇摇晃晃开进来,扬起一片尘土。 “谁啊这是?”赵老四眯着眼看。 车子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后面的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红色呢子外套,脚上是高跟皮鞋——这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农村,可是稀罕物。 王三强看清来人,眉头微微一皱。 是他四弟王四平,还有四弟妹张翠花。 “哟,这不是三哥吗?”王四平老远就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腔调,“这是要进山打猎?” 王三强走过去:“四平,你咋回来了?” “过年没空回来,这不过完年了,回来看看爹娘。”王四平掏出烟,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递给王三强一支,“三哥,抽一支?” “不会。”王三强摆摆手,“你们先回家吧,娘在家呢。我得进山。” “急啥?”王四平拦住他,上下打量着,“三哥,听说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合作社一年赚几十万?还进山打猎干啥,多掉价啊。” 这话说得难听。李铁山在旁边哼了一声。 王三强面色不变:“合作社是集体的,我就是个带头人。打猎是正经活计,啥掉价不掉价的。” 张翠花扭着腰走过来,尖声说:“三哥,你这身打扮可不行。现在都是改革开放了,得穿得像样点。你看我们家四平,在县农机站当采购员,一个月工资八十呢!你这合作社理事长,咋还穿羊皮袄?” 这话里带刺。周围的猎户们都皱起眉。 王三强还没说话,赵老四先开口了:“四平媳妇,话不能这么说。三强穿羊皮袄咋了?这山里风硬,就得穿这个。你们城里那呢子大衣,进山一趟就得刮烂。” “就是。”孙福贵接话,“再说了,三强这合作社,一年分红顶你们十年工资。穿衣打扮算个啥?” 王四平脸色一僵,张翠花更是脸涨得通红。 王三强摆摆手,制止了大家:“行了,都少说两句。四平,翠花,你们先回家吧。我得进山了,晚了赶不上时辰。” 说完,他带头往屯子外走。猎户们跟上,没人再搭理王四平两口子。 走出去老远,李铁山才啐了一口:“什么东西!穿个呢子大衣就不知道姓啥了!” 赵老四也说:“四平这小子,从小就好吃懒做,现在进了城,更飘了。”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但他心里清楚,四弟这次回来,恐怕不只是“看看爹娘”那么简单。 三、老鸹岭,狗围开猎 从屯子到老鸹岭,要走二十多里山路。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山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鸟叫,或者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松桦混交林。王三强停下脚步,蹲下身看雪地上的足迹。 “有货。”他指着几串脚印说,“野猪的,新鲜的,不超过俩时辰。” 陈明赶紧凑过来拍照、记录:“几头?” “看脚印大小,至少三头,一大两小,可能是一家子。” 李铁山摩拳擦掌:“那正好,一锅端!” “不。”王三强摇头,“留小的。打那头大的就行,小的放生,让它们继续长。” “三强,你这也太讲究了。”孙福贵说,“野猪这东西,繁殖快,打几头不算啥。” “规矩就是规矩。”王三强站起来,“山里的东西,不能赶尽杀绝。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理。” 他看了眼四周地形:“老四,你带两个人从左边包抄。铁山,你从右边。我带狗从正面赶。陈老师,你就在这儿等着,别往前凑。” “狗围?”赵老四眼睛一亮,“三强,你把猎犬带来了?” “嗯,在后面跟着呢。”王三强吹了声口哨。 不一会儿,三条猎犬从林子里钻出来。领头的是一条黑背黄腿的“虎子”,是条纯种东北猎犬,肩高近七十公分,肌肉结实,眼神凶狠。后面跟着两条稍小的,一条叫“大青”,一条叫“二黄”,都是虎子的后代。 这三条狗,是王三强精心训练的。前世他养过狗,懂驯养,加上这辈子的经验,把三条狗训得跟兵似的,令行禁止。 “虎子,闻闻。”王三强指着野猪脚印。 虎子低头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尾巴竖起来,这是发现猎物的信号。大青和二黄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伏低身子,耳朵竖立。 “好狗!”李铁山赞道,“三强,你这狗训得真行。” “行了,按计划行动。”王三强一挥手,“记住,听我枪响为号。没枪响,谁也不许开枪。” “明白!” 赵老四带两人往左,李铁山带两人往右,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王三强检查了一下猎枪,把子弹上膛,打开保险。然后对虎子说:“去,赶出来。” 虎子听懂了,低吼一声,带着大青二黄冲进林子深处。 狗围,是东北猎户的传统猎法。用猎犬把猎物从藏身地赶出来,猎人在外围守候,等猎物跑出来时开枪。这法子省力,但对猎犬要求高,得不怕死,敢跟野猪、熊瞎子硬碰硬。 王三强选了个位置,靠在一棵老松树后面。这里视野好,前面是片开阔地,野猪要是被赶出来,必然从这里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子里传来猎犬的吠叫声,先是远远的,然后越来越近。突然,一声尖锐的嚎叫——是野猪的叫声! “来了!”王三强屏住呼吸,枪口对准前方。 灌木丛哗啦一声被撞开,一头黑黢黢的野猪冲了出来。好家伙,真不小!看体型得有三百多斤,獠牙外露,背上鬃毛竖起,眼睛通红——这是被狗激怒了。 野猪后面,三条猎犬紧追不舍。虎子最猛,直接扑上去咬野猪后腿。野猪吃痛,转身就要撞虎子。大青和二黄趁机从侧面攻击,咬住野猪的耳朵和脖子。 但野猪皮厚,这点伤根本不算啥。它甩开猎犬,继续往前冲,方向正是王三强藏身的位置。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王三强稳稳地端着枪,没有急着开枪。野猪跑动中,要害部位不容易打中。得等它冲到二十米内,速度稍缓的瞬间。 二十米! 野猪正好被一根倒木绊了一下,速度一滞。 就是现在! 王三强扣动扳机。 “砰!” 12号霰弹喷出枪口,在空气中形成一片弹幕。七八十颗铅弹劈头盖脸打在野猪头上、脖子上。 野猪惨叫一声,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四条腿抽搐着,血从弹孔里汩汩流出。 虎子冲上去,对着野猪脖子补了一口,确认它彻底死了,才松口退开,警惕地围着尸体转圈。 王三强走出隐蔽处,先看了看野猪——子弹打在头上,几乎把半个脑袋打烂了。死得透透的。 “好枪法!”李铁山从右边林子钻出来,“一枪毙命!” 赵老四他们也过来了,看着地上的野猪,啧啧称赞:“这猪真肥,虽然开春瘦点,也得有二百七八十斤肉。” “不止。”王三强蹲下身检查,“你看这獠牙,得五六年的老公猪了。肉应该挺紧实,炖着吃香。” 陈明也赶过来了,拍照记录:“野猪体重估计三百二十斤,獠牙长度十五厘米左右。王理事长,这一头能出多少肉?” “去内脏去头蹄,能出一百八十斤净肉。”王三强说,“合作社食堂留五十斤,剩下的按户分,每家能分三四斤。” “那敢情好!”孙福贵搓着手,“野猪肉炖酸菜,想想都流口水。” 正说着,林子里又传来动静。两条小野猪——看样子也就七八十斤——慌慌张张跑出来,看见大野猪尸体,吓得扭头就跑。 “小的!”李铁山举枪要打。 “放下!”王三强喝道,“说了留小的。” “三强,这也太小了,放回去也活不长。”李铁山有些不甘心。 “活不长是它们的事,打不打是咱们的事。”王三强态度坚决,“老辈人规矩,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未成年的幼兽。这规矩不能破。” 李铁山悻悻放下枪:“行行行,听你的。” 那小野猪钻进林子,很快不见了。 王三强这才招呼大家:“来,收拾收拾。铁山,老四,你们砍两根杠子,咱们抬着走。孙哥,你去找点藤条,捆结实点。” 众人忙活起来。砍杠子的砍杠子,捆野猪的捆野猪。王三强则检查三条猎犬——虎子后腿被野猪獠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自制的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了条布条包扎。 “虎子,好样的。”王三强拍拍狗头。 虎子舔了舔他的手,呜呜两声,像是在说“没事”。 收拾停当,四个人抬着野猪,开始往回走。三百多斤的野猪,加上杠子,沉得很。走一段就得换人。 一路上,陈明不停问这问那,王三强耐心解答。 “王理事长,你刚才为啥非要等野猪冲到二十米才开枪?远点打不行吗?” “远了打不准。”王三强解释,“霰弹这玩意,远了就散了,打野猪皮上跟挠痒痒似的。得近了打,弹丸集中,才能一击毙命。” “那你不怕野猪冲过来伤着你?” “怕,但更怕打不死它。”王三强说,“野猪这东西,生命力强。打不死它,它带着伤乱冲,更危险。所以要么不打,要打就得确保一枪毙命。” 陈明在笔记本上刷刷记着,感慨:“这经验,书本上学不来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回到屯子时,已经是晌午了。屯子里的人看见他们抬着这么大一头野猪,都围了上来。 “哟!三强,打着大家伙了!” “这猪真肥!得三百斤吧?” “晚上有野猪肉吃了!” 王三强笑着跟大家打招呼:“都别急,一会儿合作社食堂开伙,家家都有份!” 正热闹着,王四平和张翠花也过来了。看见野猪,王四平眼睛一亮:“三哥,真行啊!这猪卖不?我认识县里饭店的,给你个好价钱。” “不卖。”王三强说,“这是给社员分的。” “分啥呀!”张翠花尖声说,“三哥,你这不会做生意。这么大一头猪,卖到县里至少五百块!分给社员,一家才几斤肉,值几个钱?” 这话一出,周围社员脸色都不好看了。 王三强放下杠子,看着张翠花:“四弟妹,话不能这么说。合作社是大家的,打的猎物也是大家的。分肉不分钱,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四平接话,“三哥,你现在是理事长了,得为大家着想。五百块分给一百户,一户才五块。但要是卖了,这五百块可以投到合作社里,赚更多钱。账不是这么算的吗?” “账是这么算,但情不是这么算。”王三强声音冷了下来,“四平,你在城里待久了,忘了咱们山里人的规矩。山里人讲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天这肉分了,大家晚上都能吃上野猪肉,乐呵乐呵。这比五百块钱值钱。” “就是!”赵老四站出来,“三强说得对!咱不缺那五百块钱,缺的是这份心!” “对!分肉!分肉!”社员们齐声喊。 王四平脸涨得通红,张翠花更是气得跺脚:“榆木疙瘩!一群榆木疙瘩!” 两口子扭头走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个四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四、分肉风波,闺女护母 野猪抬到合作社食堂门口,覃晓敏已经带着几个妇女在等了。看见这么大一头猪,覃晓敏也吃了一惊:“他爹,这是你打的?” “嗯,一枪撂倒的。”王三强难得露出一丝得意。 “真能耐!”覃晓敏笑开了花,转头招呼妇女们,“来来来,烧水褪毛,开膛破肚!” 食堂门口很快支起大锅,火烧得旺旺的。野猪被按在案板上,开水浇上去,用刮刀褪毛。然后开膛,取内脏,分割猪肉。 整个过程,王三强都在旁边看着。山里人有讲究,打来的猎物,分割也有规矩:心肝肺留着祭山神,肠肚收拾干净可以吃,肉按部位分——前槽、后鞧、里脊、五花…… 覃晓敏手法娴熟,一把砍刀舞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一头猪分割得明明白白。 “大丫,拿秤来!”覃晓敏喊。 大丫搬来合作社的大秤,二丫拿着本子准备记账——这是王三强教的,合作社一切收支都要有账。 “赵老四家,五斤后鞧肉!”覃晓敏切下一块肉,挂上秤钩。 “五斤高高的!”大丫看秤星。 二丫在本子上记下:赵老四,后鞧肉5斤。 “李铁山家,四斤五花肉!” “孙福贵家,三斤前槽肉加一斤猪肝!” 一家一家分,有条不紊。社员们排队等着,脸上都带着笑。这年头,虽然日子好过了,但肉还是稀罕物。能分到野猪肉,谁不高兴? 分到一半,王四平和张翠花又来了。这次还带着老娘——王三强七十岁的老母亲。 “老三!”老娘拄着拐棍,声音颤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王三强赶紧迎上去:“娘,您咋来了?这天冷,快进屋。” “我不进!”老娘甩开他的手,“我就问你,你四弟回来了,你为啥不先给他家分肉?他是你亲弟弟!” 王三强一愣,看向王四平。王四平眼神躲闪,张翠花却理直气壮:“就是!三哥,我们也是社员——四平户口还在屯里呢!凭啥不给我们分?” “谁说不给了?”王三强皱眉,“按户分,轮到谁就是谁。你们刚回来,还没登记,自然排在后面。” “那现在登记!”张翠花说,“我要里脊肉,要十斤!”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都炸了。 “凭啥你要十斤?一家就三四斤!” “里脊肉是最嫩的,你要十斤,别人吃啥?” “就是!太贪心了!” 张翠花叉着腰:“咋了?我男人是王三强的亲弟弟!多要点肉咋了?这合作社还不是我三哥说了算?” “四弟妹!”王三强声音陡然提高,“合作社是集体的,不是我王三强一个人的!分肉有规矩,谁也不能破!”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老娘用拐棍戳地,“老三,你四弟难得回来一趟,多给点肉咋了?你这个当哥的,就这么小气?” 王三强心里一阵发苦。老娘偏心,从小就是这样。四弟是幺儿,最得宠。以前家里穷,有点好吃的都紧着四弟。现在还是这样。 “娘,不是小气,是……” “是什么是!”老娘打断他,“你今天要是不多给你四弟肉,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嚎:“我命苦啊!养了个儿子有钱了,不认亲兄弟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这一闹,整个食堂门口乱成一团。社员们面面相觑,覃晓敏手里的砍刀也停下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 王三强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前世今生,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撒泼打滚。讲理讲不过,就用亲情绑架。 正当他想着怎么处理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奶奶!” 是大丫。十一岁的丫头,走到老娘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奶奶,您别哭了。”大丫说,“合作社分肉有规矩,是按户分,按人头算。四叔家两口人,该分三斤肉。这是爹定的规矩,谁也不能改。”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张翠花骂道,“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我不是小孩了!”大丫挺起胸膛,“我是合作社的记账员!这账本是我记的,规矩我懂!” 她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清亮:“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合作社的规矩是大家定的。今天要是给四叔家多分了,明天别人也要多分,这规矩不就乱了吗?规矩乱了,合作社还能办下去吗?” 这话在理。社员们纷纷点头。 “大丫说得对!” “规矩就是规矩!” “三强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王四平见势不妙,赶紧拉老娘:“娘,起来吧,别闹了。” 老娘还不依不饶,大丫又说:“奶奶,您要是真觉得爹不孝顺,那这样——我家那份肉,我不要了,给您。我爹我妈也不吃,都给您。但合作社的规矩,不能破。” 这话说得,既孝顺又讲原则。老娘愣在那儿,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覃晓敏眼圈红了。她走过去,扶起婆婆:“娘,地上凉,快起来。肉少不了您的,三强不是那种人。”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走到分肉案板前,拿起砍刀。 “四平家,按规矩,三口人——四平,翠花,还有娘。娘跟四平过,算四平家的人。三口人,该分四斤半肉。” 他手起刀落,切下一块里脊肉,又切了一块五花肉,放在秤上:“里脊两斤,五花两斤半,一共四斤半。高高的。” 称完,用油纸包好,递给王四平:“拿着。” 王四平接过肉,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三强又切了一块后鞧肉,约莫三斤,用另一张油纸包好,递给老娘:“娘,这是儿子孝敬您的。跟合作社的分肉没关系,是儿子自己孝敬的。” 老娘接过肉,看着三儿子坚毅的脸,再看看周围社员的眼神,终于知道今天这闹剧该收场了。 “……哎,娘知道了。”她低声说,转身往家走。 张翠花还想说什么,被王四平一把拉住:“行了!还嫌不够丢人?” 两口子拎着肉,灰溜溜地走了。 风波平息,分肉继续。但经过这一闹,气氛有些沉闷。 王三强拍拍手:“行了,都别愣着了。继续分肉!分完了肉,晚上食堂炖野猪肉,大家都来吃!管够!” “好!” “三强仗义!”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覃晓敏一边分肉,一边偷偷抹眼泪。大丫走过去,拉拉娘的衣角:“娘,你别哭。” “娘没哭,娘是高兴。”覃晓敏搂住大丫,“我闺女长大了,能替爹娘分忧了。” 王三强走过来,摸摸大丫的头:“好闺女,爹没白疼你。” 大丫仰起脸:“爹,俺做得对吗?” “对!”王三强很肯定,“做人就得这样,讲规矩,讲道理。亲情是亲情,规矩是规矩,不能混为一谈。” 分完肉,天色已近傍晚。合作社食堂里,三口大锅同时开炖:一口锅炖野猪肉酸菜,一口锅炖骨头汤,一口锅蒸馒头。香气飘出老远,整个屯子都能闻到。 社员们端着碗盆来打饭,一家一家,热热闹闹。食堂里坐不下,就在外面蹲着吃。大家说说笑笑,白天那点不愉快,很快就忘了。 王三强家也打了饭回家吃。炕桌上摆着两大碗野猪肉炖酸菜,一盆骨头汤,一筐白面馒头。 八个闺女围坐一圈,吃得满嘴流油。 “爹,这肉真香!”五丫啃着骨头,小脸糊得油乎乎的。 “香就多吃点。”王三强给每个闺女夹肉。 覃晓敏坐在他旁边,小声说:“他爹,今天……难为你了。” “没啥。”王三强扒了口饭,“习惯了。娘就那脾气,四弟就那德行。改不了。” “那往后咋办?四平这次回来,我看不是省油的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三强说,“他要是老老实实,我还是他三哥。他要是耍心眼,我也不是好惹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覃晓敏听出了一股狠劲。她知道,丈夫这人,平时和气,但真触到底线,比谁都硬。 吃完饭,闺女们帮忙收拾碗筷。大丫二丫洗碗,三丫四丫擦桌子,五丫六丫扫地,七丫八丫在炕上玩。 王三强坐在炕沿上,抽了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前世——四弟后来因为偷盗入狱,老娘到死都在怨他没帮忙。这一世,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但要怎么帮?四弟那德行,给钱是害他,给工作是纵容他。难啊。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哥,睡了吗?” 是四弟王四平的声音。 王三强和覃晓敏对视一眼。 “进来吧,没睡。” 门推开,王四平一个人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酒、两盒点心。 “三哥,三嫂。”他有些局促,“白天……对不住了。翠花那娘们不懂事,娘也老糊涂了。你们别往心里去。” 王三强没接话,指了指炕沿:“坐。” 王四平坐下,把东西放炕桌上:“这点心意,给侄女们尝尝。” “拿回去。”王三强说,“自家兄弟,不兴这个。” “三哥,你就收下吧。”王四平苦笑,“我知道,我现在混得不像样,你看不起我。” “我没看不起你。”王三强看着他,“四平,咱是亲兄弟,有啥话直说。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干啥?” 王四平搓着手,半天才开口:“三哥,我……我在县农机站,干得不顺心。一个月八十块钱,看着不少,但县里开销大,翠花又爱打扮,根本攒不下钱。我想……我想回屯子,跟你干。” 王三强心里一沉。果然。 “跟我干?干啥?” “合作社现在这么大,肯定缺人。我好歹在县里待过,见过世面,帮你管管事啥的,总行吧?”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四平,合作社用人有章程。要进来,得考试,得培训,得从基层干起。你是俺弟弟,更不能例外。” “考试?培训?”王四平愣了,“三哥,我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才更要守规矩。”王三强声音平静,“你要真想回来干,明天去合作社办公室报名。该考试考试,该培训培训。合格了,我给你安排工作。不合格,我也没办法。” 王四平脸色变了:“三哥,你这是故意为难我?” “不是为难,是规矩。”王三强站起来,“四平,咱们兄弟一场,我给你句实话:你要是还想着靠关系、走捷径,这辈子都出息不了。想让人看得起,就得凭真本事。” 王四平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行!王三强!你有种!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有钱了,眼里没兄弟了!” 说完,摔门而去。 覃晓敏担忧地看着丈夫:“他爹,这……” “随他吧。”王三强叹了口气,“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要能想通,还有救。想不通,谁也帮不了。” 夜深了。闺女们都睡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王三强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覃晓敏靠过来,轻声说:“他爹,你别太操心。四平都三十的人了,该懂事了。” “但愿吧。”王三强搂住妻子,“睡吧,明天还得进山。” “还进山?” “嗯,开春第一猎才刚开始。明天去打狍子,后天打野鸡……忙着呢。” 覃晓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绵长。 王三强却睡不着。他想起前世,想起今生,想起这片山林,想起这个家。 路还长,事还多。但不管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王三强,是八个闺女的爹,是覃晓敏的丈夫,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悠长而苍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225章 兄弟阋墙 一、晨起风波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家院子里就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王三强!你给我出来!”老娘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还有没有你亲弟弟!” 王三强正在屋里穿衣服,听见动静眉头一皱。覃晓敏也醒了,赶紧坐起来:“他爹,娘又来了……” “没事,你躺着。”王三强系好棉袄扣子,“我去看看。”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老娘拄着拐棍,气得浑身发抖。王四平站在老娘身后,低着头不说话。张翠花则叉着腰,一副要讨说法的架势。更让王三强没想到的是,大哥王大民和大嫂也来了,站在院门口看热闹。 屯子里早起的人家也被吵醒了,陆续有人围过来看。 “娘,这一大早的,您这是干啥?”王三强走过去。 “干啥?”老娘用拐棍戳着地面,“我问你,你四弟昨晚上是不是来找你了?是不是想让你在合作社给安排个活儿?” “是。” “那你咋说的?” “我说合作社有章程,得考试,得培训,合格了才能安排。”王三强语气平静,“娘,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老娘又哭嚎起来,“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当哥的,拉扯弟弟一把咋了?你现在有钱了,当理事长了,就六亲不认了是不是?”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娘,不是不认,是得按规矩来。合作社不是咱家的,是集体的。一百多户社员看着呢,我要是给四弟开后门,别人咋想?” “别人咋想我不管!”老娘耍横,“我就问你,这忙你帮不帮?” “娘,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 “那就是不帮了?”老娘打断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好啊!我养了个好儿子!有钱了,翅膀硬了,连亲娘的话都不听了!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让我这老不死的早点死,别在这儿碍眼了!”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又上演了。围观的社员们议论纷纷。 “这老太太,也太偏心了。” “就是,四平啥德行谁不知道?好吃懒做,还想进合作社?” “三强也是难,摊上这么个娘。” 王大民这时候走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老三,不是大哥说你。你现在是出息了,但也不能忘了本。四平是你亲弟弟,安排个工作咋了?合作社那么大,还差他一个人的位置?” 王三强看着大哥:“大哥,你要是觉得四平该进合作社,那你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王大民一噎。他现在在合作社运输队当司机,一个月六十块,美差。让出来?他才不干。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大民讪讪道,“我是说,你是理事长,安排个人还不容易?” “容易,但不该。”王三强转向围观社员,“各位乡亲,今天我娘、我大哥、我四弟都在这儿。我就把话说明白:合作社不是我王三强一个人的,是大家的。用人有章程,谁也不能破。今天我给四弟开后门,明天别人也来求,这合作社还办不办了?” “办不了!”赵老四在人群里喊,“三强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 “对!不能开这个头!” 社员们大多支持王三强。合作社现在办得好,家家分红,谁也不想看到有人破坏规矩。 老娘见这架势,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了,哭得更凶:“我命苦啊!养的儿子都不孝啊!老大不管我,老四没出息,老三有钱了不认娘……” 正闹着,覃晓敏从屋里出来了。她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到老娘面前,弯腰扶她:“娘,地上凉,快起来。” “你走开!”老娘推开她,“都是你!要不是你挑拨,三强能这样?” 这话说得难听。覃晓敏眼圈一红,但还是说:“娘,您别这么说。三强是您儿子,他啥样您最清楚。他不是不孝,是得讲理。” “讲啥理?兄弟之间讲啥理?”老娘不依不饶。 覃晓敏站直身子,看着老娘,又看看王四平和张翠花,声音不大但清晰:“娘,四弟,翠花。我覃晓敏嫁到王家十二年,生了八个闺女,没给老王家生个儿子,是我没本事。但这些年,我自问没亏待过老王家任何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三强刚跟我结婚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娘您生病,是我回娘家借钱给看的病。四弟你要结婚,彩礼钱不够,是三强借的钱——那钱到现在还没还吧?” 王四平脸一红,低下头。 “大哥家孩子上学,学费也是三强给的。”覃晓敏越说越激动,“这些事,我都记着呢。我不是要翻旧账,是想说,三强不是不念亲情的人。但亲情是亲情,公事是公事。合作社是大家的饭碗,不能因为亲情就坏了规矩。这个理,到哪儿都说得通!”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围观的社员们都暗暗点头。 老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三强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平时温顺的女人,关键时刻能站出来为他说话,为他挡风雨。 “娘。”王三强开口,“晓敏说得对。四弟要进合作社,可以,按章程来。只要他肯学肯干,我绝不亏待他。但要是想靠关系混日子,那不行。合作社不养闲人。” 他看向王四平:“四弟,你要是真有心,今天就去合作社办公室报名,参加培训。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只要能通过考核,我亲自给你安排工作。这话,当着全屯人的面,我撂这儿。” 王四平抬头看了看三哥,又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咬了咬牙:“行!三哥,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通过了,你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 “那好!我今天就去报名!”王四平拉起老娘,“娘,咱回去。我要凭本事进合作社,不靠关系!” 老娘还想说什么,被王四平硬拉着走了。张翠花瞪了王三强一眼,也跟着走了。 王大民见没热闹可看,也讪讪地离开。 风波暂时平息。围观的社员们散去,边走边议论。 “三强媳妇真行,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顶用。” “那是,人家是读过书的,明事理。” “四平这小子,要是真能改好,也算好事。” 院子里只剩下王三强一家。覃晓敏松了口气,身子晃了晃。王三强赶紧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腿软。”覃晓敏苦笑,“他爹,我刚才……没给你丢人吧?” “没有。”王三强紧紧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好,说得在理。晓敏,谢谢你。” 覃晓敏眼圈又红了:“谢啥,咱是夫妻。” 大丫带着妹妹们从屋里出来,八个闺女站成一排。大丫走到爹娘面前,认真地说:“爹,娘,你们别怕。等俺长大了,保护你们。” “还有俺!”二丫挺起小胸脯。 “俺也保护爹娘!”三丫四丫齐声说。 五丫六丫虽然不太懂,但也跟着喊:“保护爹娘!” 七丫八丫在屋里咿咿呀呀,像是在附和。 王三强看着这一排闺女,心里所有的郁闷都烟消云散。有妻如此,有女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好,爹等着你们长大。”他挨个摸摸闺女们的头,“都进屋吧,该吃早饭了。” 二、鹰围捕狐 吃过早饭,王三强收拾猎具,准备进山。今天不打野猪,要打狐狸——为参加广交会准备高档皮毛。 “他爹,今天带谁去?”覃晓敏一边给他装干粮一边问。 “带铁山、老四,还有陈老师。”王三强说,“狐狸狡猾,人多了反而不好。” “那可得小心点,狐狸会装死骗人。” “知道。”王三强检查猎枪,又往怀里揣了把短刀。 正要出门,二丫跑过来:“爹,俺能跟你去吗?俺想画狐狸。” 王三强想了想:“行,但得听话,不能乱跑。” “嗯!”二丫高兴地跳起来。 覃晓敏有些担心:“他爹,二丫才八岁……” “没事,让她见识见识,长长见识。”王三强说,“有我看着呢。” 他找来一个小背篓,让二丫背上,里面装着画板、画笔和干粮。二丫兴奋得小脸通红。 来到合作社办公室门口,李铁山、赵老四、陈明已经等着了。看见二丫,李铁山笑了:“哟,二丫也去?要当小画家?” “俺要画狐狸!”二丫脆生生地说。 “好,那你可得画好看点。”赵老四摸摸她的头。 陈明今天带了个新相机,是托人在省城买的“海鸥”牌,宝贝得不得了:“今天我要多拍几张,狐狸捕猎的照片,珍贵。” “行了,出发吧。”王三强说。 今天不打枪围,也不打狗围,要打鹰围——用驯养的金雕捕狐狸。这是满族猎人的传统技艺,现在会的人不多了。 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过,接触过猛禽驯养,加上这辈子跟老猎人学的,驯出了一只金雕,取名“海东青”——这是满语对猎鹰的尊称。 海东青养在合作社后面的鹰房里。王三强打开门,一只巨大的金雕站在架子上,体长近一米,翼展超过两米,眼神锐利如刀。看见主人,它低鸣一声,展开翅膀拍了拍。 “好家伙,真威风!”陈明赶紧拍照。 王三强戴上厚厚的皮手套,走过去。海东青顺从地站到他手臂上——三十多斤的重量,一般人还真架不住。 “今天带你开荤。”王三强摸摸它的羽毛,“抓狐狸,行不行?”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 一行人往山里走。今天的目标是北山坡的灌木丛,那里狐狸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荒草,是狐狸喜欢活动的地方。 王三强让二丫和陈明躲在岩石后面:“你们就在这儿,别出来。铁山,老四,你们去那边埋伏,万一狐狸跑过去,拦住它。” “明白。” 王三强找了个高处,把海东青放出去。金雕振翅起飞,在空中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地面。 鹰围的精髓,在于鹰的视力。金雕能在千米高空看见地上跑动的兔子,更别说狐狸了。 王三强躲在树后,观察着天空。过了一会儿,海东青突然一个俯冲,朝着西北方向扑去。 “有货!”王三强低声说,端起猎枪往那个方向跑。 李铁山和赵老四也从埋伏处出来,跟着跑。 跑了大概二里地,就听见前面传来狐狸的尖叫声。穿过一片灌木丛,看见海东青正和一只赤狐搏斗。 那狐狸不小,得有二十多斤,毛色火红油亮,是上等皮子。此刻它被海东青按在地上,鹰爪深深抓进它的背脊,鹰嘴猛啄它的头。 但狐狸也不是省油的灯,拼命挣扎,扭头想咬鹰腿。海东青灵活地躲避,翅膀拍打着狐狸的脸。 “好鹰!”赵老四赞道。 王三强没有急着开枪。鹰围的规矩,得让鹰先制服猎物,人不能轻易插手——这是对鹰的尊重。 海东青显然训练有素,它不急着杀死狐狸,而是不断消耗它的体力。狐狸挣扎了十几分钟,终于力竭,瘫在地上喘粗气。 这时候,王三强才走过去。狐狸看见人,还想挣扎,但海东青一用力,爪子又深入几分,狐狸疼得直叫。 王三强从怀里掏出绳子,熟练地捆住狐狸的四肢和嘴,确保它不会咬人也不会逃跑。然后拍拍海东青:“行了,松爪。” 海东青听话地松开爪子,跳到一边,歪着头看主人,像是在邀功。 “好样的。”王三强从背篓里掏出一块鲜肉,扔给它。海东青叼住肉,飞到树上享用去了。 李铁山走过来看狐狸:“这皮子真好!一点伤都没有,完整!” 鹰围捕狐的优点就在这儿——鹰主要攻击头部和背部,不会在皮毛上留下太多伤口,皮子完整,价值高。 “三强,你这鹰训得真绝了!”赵老四羡慕地说,“我也想养一只。” “不好养。”王三强说,“得从小驯,还得有耐心。一天不训都不行。” 陈明和二丫也跑过来了。陈明对着狐狸和海东青猛拍照片。二丫则拿出画板,刷刷地画起来。 “二丫,画啥呢?”王三强走过去看。 二丫画的是海东青捕狐的瞬间,虽然笔法稚嫩,但神态抓得很准。 “画得真好!”王三强夸道,“回去让你娘给你裱起来。” 二丫高兴地点头。 第一只狐狸到手,王三强把它装进麻袋,继续寻找。海东青吃完肉,又飞上天空。 一个上午,海东青抓了三只狐狸,都是赤狐,毛色上等。最大的一只得有二十五斤,皮子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红光。 “这三张皮子,送到广交会上,至少能卖八百块。”陈明估算道。 “不止。”王三强说,“完整的赤狐皮,现在稀罕。南方那些老板,舍得花钱。” 中午,大家在林中空地点了堆火,烤干粮吃。王三强把狐狸拖到远处处理——这是规矩,不能在吃饭的地方处理猎物,血腥味会引来其他野兽。 他手法娴熟地剥皮,前世在动物园工作的经验派上用场。从嘴部开始,小心地往下剥,确保皮子完整不破。剥下来的皮子反过来,用树枝撑开,撒上盐腌制。 内脏挖坑埋掉,肉剔下来,好的部位留着吃,差的部分喂海东青。 “三强,你这剥皮的手艺,跟谁学的?”赵老四看得啧啧称奇,“一点不伤皮子。” “跟老猎人学的。”王三强含糊道。其实是前世学的,但没法说。 处理完三只狐狸,皮子用油纸包好,装进背篓。肉用绳子串起来,扛着走。 正要收拾东西回去,海东青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在空中盘旋不去。 “有情况!”王三强立刻警觉起来,端起猎枪。 李铁山和赵老四也拿起枪,警惕地观察四周。 陈明把二丫护在身后,紧张地问:“怎么了?” “海东青在示警,有东西靠近。”王三强低声说,“二丫,别出声。” 林中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突然,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王三强示意大家后退,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被拨开,一个灰影窜了出来。不是野兽,是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破旧的棉袄,手里拿着把镰刀,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慌乱。 “孙瘸子?”赵老四认出这人。 正是屯里的老猎户孙瘸子。他年轻时打猎摔断了腿,没接好,落下了残疾。现在一个人过,日子艰难。 “孙哥,你在这儿干啥?”王三强放下枪,但还是保持警惕。 孙瘸子看见王三强一行人,松了口气,又看到地上的狐狸皮和肉,眼睛一亮:“三强,你们打着狐狸了?” “嗯,刚打的。” “真好啊……”孙瘸子盯着狐狸皮,眼神里满是羡慕,“这皮子,一张能卖好几百吧?” 王三强没接话,问:“孙哥,你进山干啥?这地方可不安全。” “我……我来采点草药。”孙瘸子晃了晃手里的篮子,里面确实有些草药,“家里没米了,想换点钱。” 王三强看看他那破旧的衣裳,单薄得挡不住风,心里有些不忍。孙瘸子虽然脾气古怪,但也是屯里人,日子过得确实苦。 “孙哥,这些狐狸肉,你拿点回去吃吧。”王三强割下一块后腿肉,递给他。 孙瘸子一愣,接过肉,嘴唇哆嗦着:“三强,这……这咋好意思……” “拿着吧,都是乡亲。”王三强说,“不过孙哥,以后别一个人进这么深的山。你这腿脚不方便,万一遇上野兽,危险。” “哎,哎,知道了。”孙瘸子连连点头,抱着肉,一瘸一拐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李铁山叹了口气:“孙瘸子也是可怜。年轻时候多能耐的猎手,现在……” “合作社不是有困难补助吗?”陈明问,“他怎么不申请?” “申请了。”王三强说,“每个月给他二十块钱,够买米面了。但他好面子,非要自己进山采药,说不能白拿钱。” “也是个硬气的。”赵老四说。 王三强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回头得让人多关照孙瘸子,冬天快到了,他那破房子该修修了。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路上,二丫还在画画,小脸上满是认真。 “爹,海东青真厉害。”她说,“俺长大了,也要养一只鹰。” “养鹰可不容易。”王三强笑道,“得天天训,还得喂肉。你舍得把你的零花钱都买肉喂鹰?” 二丫想了想,认真地说:“舍得!鹰是朋友,朋友就得好好对待。” 这话说得有道理。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好,等爹再孵出小鹰,送你一只。” “真的?” “真的。” 二丫高兴得蹦起来。 回到屯子,已经是下午了。合作社门口聚了不少人,看见王三强他们扛着狐狸皮回来,都围上来看。 “哟!真打着狐狸了!” “这皮子真好!油光水滑的!” “三强,你这鹰真神了!” 王三强把皮子交给合作社保管员登记入库,肉分给今天出工的社员。又特意留了一块好肉,让大丫给孙瘸子送去。 大丫听话地去了,回来时说:“孙爷爷哭了,说谢谢爹。” 王三强点点头,没说什么。 三、深夜密谋 夜深了,屯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家都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孙瘸子家那两间破草房里,油灯如豆。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桌上那块狐狸肉,眼神复杂。 肉是好肉,但他舍不得吃。想拿去卖钱,可这是王三强给的,卖了不仗义。 正犹豫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啊?” “孙哥,是我,四平。” 孙瘸子一愣,起身开门。王四平闪身进来,手里还拎着一瓶酒。 “四平?这么晚了,有事?” “找你唠唠。”王四平把酒放桌上,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孙哥,听说你今天看见我三哥他们打狐狸了?” “嗯,看见了。” “打着几只?” “三只,都是赤狐,皮子可好了。”孙瘸子说,“四平,你三哥真能耐,那鹰训得……” “能耐?哼。”王四平打断他,“能耐有啥用?六亲不认!” 孙瘸子不接话,他知道王家兄弟的事,不想掺和。 王四平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大口:“孙哥,你说我三哥是不是太绝情了?我是他亲弟弟,想在合作社找个活儿,他非要让我考试、培训。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三强……有他的道理。”孙瘸子小声说。 “啥道理?”王四平激动起来,“他就是看不上我!觉得我没本事!可我好歹在县里待过,见过世面!不比那些泥腿子强?” 孙瘸子还是不说话。 王四平又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孙哥,我听说……你对我三哥也有意见?” “我?我有啥意见?”孙瘸子一愣。 “别装了。”王四平凑近,“我听说,你当初想进合作社护林队,三哥没要你,说你这腿脚不行。是不是?” 孙瘸子脸色一变。这事确实有,但他不怨王三强——护林队要巡山,他这瘸腿确实干不了。王三强虽然没要他,但给他办了困难补助,每个月给钱,也算仁至义尽。 “四平,话不能这么说……”孙瘸子想解释。 “孙哥,你就别替他说话了。”王四平又给他倒酒,“我知道,你日子过得苦。每个月就那二十块钱,够干啥的?你看我三哥,打三只狐狸就挣八百,合作社一年赚几十万!他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过好日子了。可他给你啥?就一块肉!” 这话戳中了孙瘸子的痛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瘸腿,心里涌起一股怨气。是啊,王三强那么有钱,一个月才给他二十块,够干啥的?今天给块肉,像是施舍乞丐…… “孙哥,想不想挣钱?”王四平压低声音,“我知道一条财路。” “啥财路?” 王四平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阵。 孙瘸子听完,脸色大变:“这……这不行!那是犯法的!” “犯啥法?”王四平不以为然,“山里的东西,谁打着算谁的。我三哥能打,咱们就不能打?再说了,他那只鹰,值老钱了。要是没了鹰,我看他还怎么神气!” “你要弄死那鹰?”孙瘸子声音发抖。 “不是弄死,是……让它飞不走。”王四平阴笑,“孙哥,你放心,事成之后,我分你一百块钱。一百块啊,够你吃半年了。” 孙瘸子犹豫了。一百块,确实诱人。他一年到头也挣不了一百块。 可是……王三强对他不错,每个月给补助,今天还给肉…… “孙哥,你还犹豫啥?”王四平继续蛊惑,“我三哥那么有钱,在乎一只鹰吗?再说了,就算发现了,就说鹰自己飞走了,他能咋的?” 孙瘸子看着桌上的酒,又看看自己破旧的家,一咬牙:“行!我干!但说好了,一百块,一分不能少!” “放心!”王四平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晚上动手。我负责引开人,你负责弄鹰。” 两人又嘀咕了一阵细节,王四平才悄悄离开。 孙瘸子坐在炕上,看着那瓶酒,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这事不地道,可……他太需要钱了。冬天要到了,房子漏风,棉袄也不暖和,得添置…… “对不住了,三强。”他喃喃自语,“就这一回,就这一回……” 四、毒饵阴谋 第二天,王三强照常进山。今天不打猎,是去查看药材长势。春天来了,合作社种的五味子、刺五加该发芽了。 他带了陈明和几个年轻社员,在山里转了一天,记录药材生长情况,又规划了新的种植区。忙到傍晚才回屯。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围坐一桌,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事。 “爹,今天孙爷爷来咱家了。”大丫说。 “孙瘸子?他来干啥?” “送了一篮子山野菜,说是谢谢你的肉。”大丫指着墙角,“在那儿呢。” 王三强走过去看,确实是一篮子新鲜的蕨菜、刺老芽,洗得干干净净。 “他还说啥了?” “没说啥,就说谢谢,然后走了。”大丫想了想,“不过……他看着好像有心事,坐立不安的。” 王三强点点头,没太在意。孙瘸子脾气古怪,有心事正常。 吃过晚饭,王三强去鹰房看海东青。这是每天的例行工作,喂食、清理、检查健康状况。 鹰房在合作社后院,是间单独的小屋,门窗结实,防止鹰飞走或被偷。 王三强打开门,海东青站在架子上,看见主人,叫了一声。 “饿了吧?”王三强从桶里拿出鲜肉,喂给它。 海东青吃得很快,一会儿就把肉吃完了。王三强又检查了它的爪子和羽毛,一切正常。 “好好待着,明天带你进山。”他拍拍鹰背,锁上门走了。 他刚走不久,两个黑影悄悄摸到鹰房附近。正是王四平和孙瘸子。 “看清楚了吗?三强走了?”王四平低声问。 “走了,回家了。”孙瘸子声音发抖,“四平,要不……算了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都到这儿了,还能算了?”王四平瞪他一眼,“快去!按计划来!” 孙瘸子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碎肉,拌了药——不是毒药,是麻药。王四平交代的,不能毒死鹰,那样太明显。用麻药,让鹰昏睡,然后假装鹰自己飞走了。 他走到鹰房门口,手抖得厉害。门锁着,但窗户有缝隙。他把拌了药的肉从缝隙塞进去,掉在地上。 海东青看见肉,从架子上飞下来,警惕地看了看,然后开始吃。 孙瘸子赶紧躲到暗处,心怦怦直跳。 过了一会儿,鹰房里传来扑腾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成了!”王四平兴奋地说,“走,明天早上再来,就说鹰飞走了!” 两人悄悄溜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刚走,王三强又回来了——他想起今天该给鹰换水,刚才忘了。 走到鹰房门口,他听见里面没动静,心里一紧。平时这个时候,海东青会叫几声,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赶紧打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海东青瘫在地上,翅膀无力地摊开,眼睛半闭,呼吸微弱。旁边还有没吃完的碎肉。 王三强冲过去,抱起鹰,仔细检查。没有外伤,但状态明显不对。他闻了闻那些碎肉,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麻药……”他脸色铁青。 有人下药!想偷鹰,或者害鹰! 他立刻抱着鹰冲出鹰房,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晓敏!晓敏!快准备温水!肥皂!” 覃晓敏正在哄七丫八丫睡觉,听见喊声跑出来,看见丈夫抱着一动不动的鹰,吓了一跳:“他爹,这是咋了?” “有人下药!快!准备温水,肥皂水!” 覃晓敏赶紧去准备。王三强把鹰放在炕上,掰开它的嘴,检查口腔。还好,药吃进去不久,还没完全吸收。 他用手指刺激鹰的喉咙,试图让它呕吐。但鹰已经昏迷,没反应。 “水来了!”覃晓敏端来一盆温水。 王三强把鹰头按在水里,小心地冲洗口腔,然后又灌肥皂水——这是土法洗胃。 灌了几次,海东青终于有了反应,开始呕吐,吐出一堆未消化的肉和黏液。 “好了,吐出来就好了。”王三强松了口气,继续灌温水冲洗。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海东青终于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 “没事了,没事了。”王三强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他把鹰放在暖和的炕角,盖上旧棉袄。然后起身,脸色阴沉。 “他爹,这……这是谁干的?”覃晓敏担忧地问。 “不知道,但跑不了。”王三强声音冰冷,“敢动我的鹰,找死。”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夜空,脑子里飞快地分析。 知道鹰房位置的人不多。能接近鹰房的人更少。下的是麻药,不是毒药,说明不是想要鹰的命,而是想偷或者制造“飞走”的假象。 谁会干这种事? 王四平?他想要钱,偷鹰去卖?有可能。 孙瘸子?他今天来送野菜,行为反常…… 还有谁?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李铁山和赵老四,他们听见动静赶过来了。 “三强,咋了?听说你家出事了?” 王三强把情况说了一遍。李铁山一听就炸了:“他娘的!谁这么缺德?敢动海东青?让我逮着,腿给他打断!” 赵老四比较冷静:“三强,你怀疑谁?” “现在还不好说。”王三强说,“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铁山,老四,你们帮个忙,今晚守着鹰房。我估计,下药的人明天早上会来查看,或者来偷鹰。” “行!交给我们!”李铁山拍胸脯,“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犊子!” 三人商量了一下,李铁山和赵老四藏在鹰房附近,王三强在家照顾鹰,等天亮。 这一夜,屯子里静悄悄的,但暗流涌动。 五、真相大白 天刚蒙蒙亮,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就摸到了鹰房附近。正是王四平和孙瘸子。 “怎么样?鹰应该还昏迷着吧?”王四平低声说。 “应……应该吧。”孙瘸子声音发抖,“四平,要不咱别进去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都到这儿了,怕啥?”王四平不耐烦,“快去开门!把鹰拿出来,扔到山里,就说它自己飞走了。” 孙瘸子哆哆嗦嗦地走到鹰房门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铁丝,想撬锁。但他手抖得厉害,半天弄不开。 “废物!”王四平一把推开他,自己动手。他以前在县里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过,会点小偷小摸的本事。 很快,锁被撬开了。王四平推开门,往里一看,愣住了。 鹰房里空荡荡的,架子上没有鹰,地上也没有。 “鹰呢?”他回头问孙瘸子。 “我……我不知道啊……”孙瘸子也傻眼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找鹰呢?” 两人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王三强站在他们身后,脸色铁青。李铁山和赵老四也从两边围过来。 “三……三哥……”王四平脸色惨白,“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要是不在这儿,我的鹰是不是就没了?”王三强一步步逼近,“王四平,你行啊,连你三哥的鹰都敢动?” “我……我没有……”王四平还想狡辩。 “没有?”王三强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麻药的纸包,扔在他面前,“这上面的指纹,要不要去公安局验验?看看是谁的?” 孙瘸子扑通一声跪下了:“三强!我错了!是我干的!但……但是四平让我干的!他说给我一百块钱,我就……我就鬼迷心窍了!” “孙瘸子!你胡说什么!”王四平急了。 “我没胡说!”孙瘸子哭起来,“三强,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给我补助,给我肉,我还……我不是人!” 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王四平怎么找他,怎么商量,怎么下药…… 王三强听着,脸色越来越冷。等孙瘸子说完,他看向王四平:“你还有啥说的?” 王四平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撕破脸:“是!是我干的!咋了?王三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弟弟吗?你有钱有势,给我安排个工作咋了?非要让我考试,让我丢人!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不仁?”王三强气笑了,“王四平,你摸摸良心说话!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你结婚我借钱,你找工作我托人,你日子过不下去我接济。但这些是情分,不是本分!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王三强的!你想进合作社,就得按规矩来!这有错吗?”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王四平吼道,“我是你亲弟弟!亲弟弟!” “亲弟弟就更该守规矩!”王三强声音陡然提高,“王四平,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下药偷鹰,这是犯罪!我要开社员大会,让大家评评理!” “你……”王四平慌了,“三哥,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你亲弟弟!” “现在知道是我亲弟弟了?”王三强冷笑,“昨晚下药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哥吗?” 他不再废话,对李铁山说:“铁山,把他们俩带到合作社办公室,通知所有社员,一小时后开大会。” “好嘞!”李铁山早就憋着火了,上前一把揪住王四平,“走!” 赵老四也拉起孙瘸子:“走吧,孙哥,你这事办得……唉。” 两人被押走了。王三强站在原地,看着鹰房,心里一阵发寒。 亲兄弟啊,为了点钱,就能下这种黑手。前世四弟偷盗入狱,他还觉得惋惜。现在看,有些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爹……”覃晓敏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轻轻握住他的手,“别太难过了。” “我不难过。”王三强摇摇头,“就是觉得……可悲。” 他转身看着妻子:“晓敏,你说,我做错了吗?是不是太较真了?” “你没有错。”覃晓敏很坚定,“规矩就是规矩。要是因为亲情就破规矩,那合作社早晚得垮。四平要是真有志气,就该凭本事进去,而不是走歪门邪道。” 王三强点点头,心里好受了一些。 一小时后,合作社办公室前的空地上,聚满了社员。听说王四平和孙瘸子下药偷鹰,大家都义愤填膺。 “太缺德了!海东青是多好的鹰!” “四平这小子,从小就不学好!” “孙瘸子也是,三强对他那么好,他还干这种事!”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社员,又看看被押在旁边的王四平和孙瘸子,开口了: “各位乡亲,今天开这个会,是让大家评评理。我王三强的亲弟弟王四平,联合孙瘸子,昨晚给我的鹰下麻药,想偷走。这事,该怎么处理,大家说。” 话音刚落,下面就炸了锅。 “送公安局!这是盗窃!” “对!送公安局!” “不能轻饶!” 王四平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三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送我去公安局!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孙瘸子也哭求:“三强,饶了我吧!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再也不干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又看看社员们,沉默了一会儿,说: “送公安局,是应该的。但……”他顿了顿,“但咱们毕竟是乡亲,是兄弟。我王三强做事,讲究一个理,也讲究一个情。” 他看着王四平:“四平,你是我亲弟弟,我今天给你留条路。第一,写检讨书,当着全屯人的面念,承认错误。第二,赔偿损失——海东青要是死了,你得赔。现在它没事,但你得赔医药费、误工费,一共五百块。第三,三年内,不得申请加入合作社,不得享受任何合作社福利。” “五百块?!”王四平瞪大眼睛,“三哥,我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就去借,去挣。”王三强毫不留情,“这是你该承担的后果。” 他又看向孙瘸子:“孙哥,你年纪大了,又是初犯。我不送你去公安局,但合作社的困难补助,从今天起取消。你自己挣饭吃吧。” 孙瘸子瘫倒在地,泪流满面。 处理决定宣布后,社员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太轻,有人觉得合适。 “三强还是心软了。” “毕竟是亲兄弟,还能真送公安局?” “孙瘸子也是活该,好好的补助不要,非干这种事。” 王三强不再多说,宣布散会。王四平和孙瘸子被带下去写检讨书。 人群散去后,覃晓敏走过来,轻声说:“他爹,你这样处理,娘那边……” “娘那边我去说。”王三强叹了口气,“晓敏,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你给了他们机会,没送公安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是换成别人,早就送进去了。” 王三强点点头,看着远山。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和四弟的兄弟情分,算是到头了。 但这就是现实。有些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走吧,回家看看海东青。”他说。 夫妻俩并肩往家走。 第226章 毒饵风波 一、鹰隼初愈 海东青在王三强家炕头上躺了两天。 这金雕命大,麻药剂量不大,加上王三强救治及时,第三天早上就能站起来了。它站在炕沿上,扑扇着翅膀,发出不满的鸣叫——两天没飞,憋坏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急。”王三强笑着摸摸它的羽毛,“但今天还不能飞,再养一天。” 他检查了鹰的爪子和喙,确认没有后遗症,这才放心。前世在动物园工作,他知道猛禽抵抗力强,但麻药对神经系统有损伤,得观察几天。 覃晓敏端着一碗肉糜进来:“他爹,给海东青吃点这个,我加了鸡蛋。” “行。”王三强接过碗,用木勺一点一点喂给鹰。 海东青吃得很香,吃完还用喙蹭蹭王三强的手,像是在感谢。 “这鹰真通人性。”覃晓敏感叹,“比有些人强。” 她说的是王四平。这两天,王四平和张翠花没敢露面,据说躲在老娘屋里,连门都不敢出。老娘倒是来闹过一回,但王三强硬气,说“要么按我说的办,要么送公安局”,老娘也没辙,骂骂咧咧走了。 “对了,孙瘸子昨晚上来找我。”覃晓敏说,“跪在门口哭,说他知道错了,求咱们别取消他的补助。” 王三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咋说的?”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合作社。”覃晓敏叹口气,“他爹,孙瘸子也怪可怜的,一个人,腿脚不好……”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王三强摇头,“晓敏,我不是狠心,是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天原谅了他,明天别人犯了错也来求情,规矩就乱了。” “我知道。”覃晓敏点点头,“就是……看着他那么大年纪跪在那儿,心里不好受。”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补助不给了,但合作社食堂缺个烧火的,让他去干。一个月十五块钱,管饭。活儿不重,他腿脚也能干。” “这法子好!”覃晓敏眼睛一亮,“既给了活路,又没坏规矩。” “你去跟他说吧,就说是我说的。”王三强继续喂鹰,“但有一条,得好好干,不能偷奸耍滑。干不好,该辞还得辞。” “哎,我这就去。”覃晓敏高兴地出去了。 王三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妻子心善,但明事理,懂得分寸。这样的女人,是他这辈子的福气。 喂完鹰,王三强准备进山。今天要去看看药材基地,春耕在即,得抓紧时间。 正要出门,大丫带着妹妹们过来:“爹,俺能跟你去吗?陈老师说,要带俺们认识草药。” 王三强看看八个闺女:“都去?” “嗯!”闺女们齐刷刷点头,连七丫八丫都在大丫二丫怀里咿咿呀呀,像是在说“要去要去”。 王三强笑了:“行,都去。但得听话,不能乱跑。” “保证听话!”大丫像个小大人似的。 覃晓敏回来看见这架势,吓了一跳:“他爹,你真要带她们都去?山里可不比家里……” “没事,就在山边上转转,不进深处。”王三强说,“让她们认识认识山里的东西,有好处。” 他找来几个小背篓,给大丫二丫背上,里面装着水壶、干粮。三丫四丫一人拿个小铲子,五丫六丫牵着娘的手,七丫八丫由大丫二丫抱着——其实主要还是覃晓敏抱。 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门。屯子里的人看见,都笑:“三强,你这是要搬家啊?” “带孩子认认草药。”王三强笑道。 “是该认认,山里的孩子,不认识山里的东西咋行。” 来到合作社药材基地,陈明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这一大家子,他也笑了:“王理事长,你这是全家出动啊。” “陈老师,今天要麻烦你了。”王三强说。 “不麻烦,不麻烦。”陈明很喜欢孩子,尤其喜欢王三强这八个闺女,聪明懂事。 药材基地选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去年秋天开垦出来的,有五十多亩。现在已经平整好了,分成一块一块的,准备种五味子、刺五加、黄芪等药材。 “大家看,这是五味子。”陈明指着地里刚冒出嫩芽的藤蔓,“五味子又叫山花椒,果实可以入药,治疗咳嗽、盗汗。咱们东北的五味子,品质最好。” 大丫认真地在本子上记着。二丫则拿出画板,刷刷画起来。 “这是刺五加。”陈明走到另一片地,“刺五加的根皮入药,能强身健体,抗疲劳。以前进贡给皇帝的。” “皇帝也吃这个?”五丫好奇地问。 “吃啊,皇帝也要养生嘛。”陈明笑道。 三丫四丫蹲在地上,用小铲子帮除草。五丫六丫跟在娘身边,问这问那。七丫八丫在覃晓敏怀里,睁着大眼睛看新鲜。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前世他孤家寡人,这辈子有妻有女,还有这片山林,值了。 检查完药材基地,又去看了合作社的试验田——这里种的是从省农科院引进的新品种土豆和玉米。 “王理事长,你看这土豆苗,长势多好。”陈明扒开土,露出下面的小土豆,“这个品种产量高,抗病强,要是推广开了,咱们屯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好是好,就是种子贵。”王三强说,“一亩地的种子钱,顶普通种子三亩。” “但产量是五倍啊。”陈明算账,“算下来,还是划算。” “是这个理。”王三强点头,“明年开春,就在全屯推广。合作社先垫钱买种子,等秋收后,社员用粮食还。” “这法子好!”陈明赞道,“王理事长,你真有远见。” “啥远见不远见的,就是想让乡亲们过好日子。”王三强笑道。 中午,一家人就在山坡上野餐。覃晓敏带了玉米饼子、咸菜、煮鸡蛋,还有一壶热水。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爹,山里真好。”大丫说,“有草药,有庄稼,还有动物。” “嗯,山是宝库。”王三强说,“但要懂得取用,不能贪心。就像五味子,采果要留种,不能连根拔。刺五加,采皮不砍树,让它还能长。” “俺记住了。”大丫认真点头。 二丫画完了画,拿给爹看。画的是山坡全景,有药材地,有试验田,还有远处的大山和森林。虽然笔法稚嫩,但很有灵气。 “画得真好!”王三强夸道,“回去裱起来,挂在家里。” 二丫高兴得小脸通红。 吃完饭,王三强让陈明带孩子先回去,他要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适合采药的地方。 “他爹,小心点。”覃晓敏叮嘱。 “知道,就在附近转转,不进深处。” 王三强背上猎枪,往山里走。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正是采药的好时候。他想找找野生药材,移植到基地里,丰富品种。 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一片松林。这里阳光充足,土质肥沃,适合药材生长。果然,他发现了不少好东西:黄芪、党参、柴胡…… 正采着药,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王三强立刻警觉起来,端起猎枪。 这不是猎枪的声音,是步枪!而且不是合作社护林队的枪——护林队用的都是猎枪,没有步枪。 又有枪声,连续好几响。听方向,是在北边的老林子里。 王三强心里一沉。北边老林子是禁猎区,合作社有规定,那里不准打猎,要保护动物繁殖。谁这么大胆,敢去那里开枪? 他收起采好的药材,悄悄往枪声方向摸去。 二、盗猎现场 穿过一片桦树林,又翻过一道山梁,枪声越来越近。王三强躲在一棵大树后,探头看去。 前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212吉普车,车旁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半自动步枪。另一个穿着皮夹克,拿着个望远镜。 地上躺着三只动物:两只狍子,一只梅花鹿。都是刚被打死的,血还在流。 盗猎的! 王三强心头火起。梅花鹿是国家保护动物,合作社的鹿场都是人工养殖的,野生梅花鹿很少见了。这些人竟然敢打! 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三个人还在说笑。 “王哥,这鹿真肥!至少一百五十斤!”一个迷彩服说。 “那是,野生鹿肉,比养殖的香多了。”穿皮夹克的“王哥”笑道,“这张鹿皮也值钱,完整无缺,能卖个好价钱。” “还是王哥有门路,知道这儿有鹿。” “那当然,我在这片山里长大,哪儿有鹿我能不知道?”王哥得意地说,“赶紧收拾,趁天黑前下山。别让护林队发现。” 两个迷彩服开始处理猎物,手法粗鲁,鹿皮被划破了好几处。 王三强认出那个“王哥”了——是邻县的一个混混,叫王彪,以前就因为盗猎被处理过。看来是贼心不死,又来了。 他悄悄后退,想回去叫人。但刚退了几步,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谁?”王彪立刻警觉,端起枪。 王三强知道躲不过了,索性站出来:“王彪,你好大的胆子!敢来我们这儿盗猎!” 王彪看见王三强,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三强啊。怎么,这山是你家的?还不让打了?” “这山是国家的!梅花鹿是保护动物,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但那又咋样?”王彪不以为然,“山高皇帝远,谁管得着?王三强,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今天这事,你就当没看见,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要是不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王彪脸色一沉,“我知道你能打,但我们有三个人,三把枪。你真要硬来?” 王三强看着那三把半自动步枪,心里快速盘算。硬拼肯定不行,对方有火力优势。但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王彪,你现在放下枪,跟我去派出所自首,还能从轻处理。”他试图劝说。 “自首?你当我傻啊?”王彪哈哈大笑,“王三强,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滚,不然老子真开枪了!” 两个迷彩服也端起枪,对准王三强。 形势危急。王三强知道,这些人敢盗猎,就敢杀人灭口。深山老林,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慢慢后退,脑子里飞快思考对策。突然,他想起身上带着合作社的哨子——那是召集护林队的信号哨。 趁对方不注意,他猛地掏出哨子,吹响。 “嘟——嘟——嘟——” 三长两短,是紧急集合的信号。哨声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妈的!他叫人了!”王彪脸色大变,“快!收拾东西走!” 两个迷彩服赶紧把猎物往车上抬。王三强见状,知道不能让他们跑了,端起猎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震耳欲聋。王彪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王三强又装填子弹,怒道:“你找死!” 他抬起步枪,就要射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狗叫声。三条猎犬——虎子、大青、二黄——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直扑盗猎者。 “哪来的狗!”一个迷彩服惊叫。 虎子最猛,一口咬住他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步枪掉在地上。大青二黄扑向另一个迷彩服,把他按倒在地。 王彪见状,举枪要打狗。王三强哪能让他得逞,又是一枪,打在王彪脚边的地上,溅起一片泥土。 “下一枪,打的就是你!”王三强厉声道。 王彪吓住了,不敢动。这时候,远处传来更多人的喊声和脚步声——护林队的人赶来了。 李铁山冲在最前面,看见现场情况,立刻端起枪:“都不许动!” 赵老四、孙福贵,还有十几个护林队员,把盗猎者团团围住。 王彪见势不妙,扔下枪,举手投降:“别开枪!我们投降!” 两个迷彩服也赶紧举手。 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走过去检查猎物。两只狍子已经死了,梅花鹿还有一口气,躺在地上抽搐,眼睛里满是痛苦。 “鹿还有救!”他赶紧喊,“快!拿绳子来!按住它!” 护林队员们七手八脚按住梅花鹿。王三强检查伤口,子弹打在腹部,肠子都出来了。但鹿的生命力强,也许还有救。 他从怀里掏出急救包——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进山必带。里面有纱布、止血药、缝合针线。 “铁山,按住头!老四,按住腿!”他指挥着,开始给鹿做手术。 前世在动物园,他给动物做过不少手术,有经验。先清理伤口,把肠子塞回去,然后缝合。没有麻药,鹿疼得直叫,但被按着动不了。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他们见过王三强打猎,见过他治伤,但没见过他给动物做手术。那手法,那镇定,简直像专业兽医。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伤口缝合完毕。王三强又给鹿注射了抗生素——这也是急救包里的,托陈明从省城买的。 “行了,松开吧。”他擦擦汗。 护林队员们松开手,梅花鹿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然后踉跄倒地。但还有呼吸,眼睛还睁着。 “能不能活,看它的造化了。”王三强说。 处理完鹿,他才去看盗猎者。王彪三人被捆得结实实实,蹲在地上。 “三强,咋处理?”李铁山问。 “送派出所。”王三强毫不犹豫,“盗猎保护动物,持枪对抗,数罪并罚。” 王彪一听,急了:“王三强,咱们好歹都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你放我一马,我给你钱!这些猎物都给你!” “谁跟你一家?”王三强冷笑,“王彪,你干这种缺德事,还有脸求情?带走!” 护林队员们押着盗猎者,抬着死狍子,往山下走。那只受伤的梅花鹿,王三强让两个人用担架抬着,慢慢走。 回到屯子,已经是傍晚了。听说抓到了盗猎者,全屯的人都来看热闹。 “就是他们!打梅花鹿!” “太缺德了!梅花鹿多稀罕啊!” “该!送公安局,判他们!” 王三强让护林队先把盗猎者关在合作社仓库,派人看着。然后去找覃晓敏,让她准备些草药,给梅花鹿用。 覃晓敏听说经过,又心疼又生气:“这些人,怎么这么狠心!那么漂亮的鹿……” “利欲熏心呗。”王三强叹气,“晓敏,鹿放哪儿养伤?” “放咱家后院吧,我照顾。”覃晓敏说,“正好跟海东青作伴。” “行,你费心了。” 梅花鹿被安置在后院的草棚里,铺上干草。覃晓敏熬了草药汤,一点一点喂给它喝。鹿很温顺,似乎知道是在救它,乖乖地喝药。 大丫二丫也来帮忙,给鹿擦身子,喂水。其他闺女围着看,小声说话,怕惊着鹿。 “爹,它能活吗?”大丫问。 “爹尽力了,剩下的看天意。”王三强摸摸她的头,“记住,山里的一切,都是生灵。能不杀,就不杀。非要杀,也得给个痛快,别让它们遭罪。” “俺记住了。”大丫认真点头。 晚上,王三强去合作社办公室,给派出所打电话。所长听说抓到了盗猎者,很重视,说明天一早就派人来押解。 打完电话,他又召集护林队开会。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王三强说,“盗猎的越来越猖狂,连步枪都用上了。咱们护林队,责任重大。” “三强,你说咋办就咋办!”李铁山拍桌子,“这帮孙子,来一个抓一个!” “光抓不行,得防。”王三强说,“我建议,护林队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巡逻。重点区域,设暗哨。再买几条好狗,加强警戒。” “这得花不少钱吧?”赵老四问。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合作社出。保护山林,就是保护咱们的饭碗。这个道理,大家懂。” “懂!”众人齐声。 “还有,从明天开始,护林队训练强度加大。”王三强继续说,“不仅要会巡山,还得会擒拿,会用枪。我请县武装部的人来教。” “好!” 安排好护林队的事,王三强才回家。已经是深夜了,覃晓敏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 “他爹,回来了?”她放下针线,“鹿好多了,能站起来了。” “那就好。”王三强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覃晓敏给他倒了杯热水:“今天吓着了吧?听说那些人用步枪指着你。” “有点。”王三强接过水,“但更多的是生气。山里的东西,他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太无法无天了。” “唉,这世道,啥人都有。”覃晓敏坐到他身边,“他爹,你以后可得小心点。那些人,都是亡命徒。” “知道。”王三强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有分寸。” 夫妻俩说了会儿话,就睡了。但王三强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 盗猎的为什么敢这么猖狂?因为利润大。一张梅花鹿皮,在黑市能卖几百块。一只熊胆,能卖上千。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或者说,必有亡命徒。 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光靠抓不行,得断了他们的销路。可黑市交易,隐蔽得很,难查。 想着想着,他有了主意:成立联防队。联合周边几个屯子,共同保护这片山林。盗猎的再猖狂,也不敢跟几个屯子对抗。 对,就这么办!明天就跟其他屯的干部商量。 有了思路,他才安心睡去。 三、孙瘸子的忏悔 第二天一早,孙瘸子就来到王三强家。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搓着手,满脸愧疚。 覃晓敏看见他,招呼道:“孙哥,进来吧。” “哎,哎。”孙瘸子一瘸一拐地进来,看见王三强,扑通就跪下了,“三强,我……我对不起你……” “孙哥,快起来。”王三强扶他,“事情过去了,不提了。” “不,我得说。”孙瘸子不肯起,泪流满面,“三强,我不是人!你对我那么好,我还……我昨晚一宿没睡,越想越觉得我不是东西!” 他擦擦眼泪,继续说:“我年轻时候也是好猎手,知道山里的规矩。不打带崽的,不打怀胎的,不打未成年的……可我现在,为了点钱,连鹰都敢害……我丢了猎人的脸!” 王三强把他拉起来,按在凳子上:“孙哥,知道错就好。人这一辈子,谁不犯错?改了就行。” “我改!我一定改!”孙瘸子连连点头,“三强,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在食堂烧火。我一定好好干,不偷懒,不耍滑。” “行,我相信你。”王三强说,“孙哥,你记住,人穷志不能短。钱可以慢慢挣,但良心不能丢。” “记住了,记住了。”孙瘸子抹着泪,“三强,你放心,我再也不干那种缺德事了。我要干不好,你把我撵出去,我绝无怨言。” “好,那今天就去食堂上班吧。”王三强说,“先跟着刘婶学,她让你干啥就干啥。” “哎!谢谢三强!谢谢!”孙瘸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覃晓敏看着他的背影,叹道:“孙瘸子也是可怜人。” “可怜,但不可原谅。”王三强说,“给他机会,是看他还有良心。要是再犯,绝不轻饶。” 正说着,派出所的人来了。王三强带他们去仓库,把王彪三人移交。又详细说了盗猎经过,出示了证物。 “王理事长,你放心,这三个人,我们一定严肃处理。”所长说,“持枪盗猎保护动物,情节严重,至少判三年。” “那就好。”王三强点头,“所长,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联合周边屯子,成立联防队,共同保护这片山林。”王三强说,“希望派出所支持。” “这是好事啊!”所长很赞成,“我支持!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需要几副手铐,还有警棍。”王三强说,“联防队没有执法权,但遇到盗猎的,可以先控制起来,再交给派出所。” “行,我回去就申请。”所长爽快答应。 送走派出所的人,王三强去看了梅花鹿。鹿已经能站起来了,在草棚里慢慢走动。看见王三强,它抬起头,温顺地看着他。 “好多了。”覃晓敏说,“早上吃了些草,喝了药。” “嗯,再养几天,等伤口愈合了,就放回山里。”王三强说。 “放回去?不留着?”覃晓敏有些不舍。 “留不住。”王三强摇头,“它是野生的,关着难受。再说了,咱家有海东青就够了,不能再养鹿了。” “也是。”覃晓敏摸摸鹿的头,“那你好好养伤,好了就回家。” 鹿似乎听懂了,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忙着组建联防队。他跑了周边三个屯子,跟他们的干部商量。大家都同意,现在盗猎猖狂,单打独斗不行,得联合起来。 最后决定,成立“兴安岭山林联防队”,四个屯子各出十个人,一共四十人。王三强任总队长,其他屯的干部任副队长。经费由四个屯的合作社共同承担。 联防队成立那天,在合作社门口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县林业局、派出所都派人来参加,表示支持。 王三强站在台上讲话:“各位乡亲,咱们靠山吃山,山是咱们的命根子。保护山林,就是保护咱们的饭碗。从今天起,咱们四个屯子联手,谁再敢来盗猎,就让他有来无回!” “好!”台下掌声雷动。 联防队成立后,盗猎现象明显减少。那些盗猎者听说四个屯子联合了,还成立了武装巡逻队,都不敢来了。 山林恢复了平静。梅花鹿的伤也好了,王三强选了个好天气,带它进山放生。 那天,八个闺女都跟着去了。大家走到深山处,王三强解开鹿脖子上的绳子,拍拍它的背:“走吧,回家吧。” 梅花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久久不动。最后仰头发出一声长鸣,转身跑进林子,消失在丛林深处。 “爹,它会想咱们吗?”二丫问。 “会吧。”王三强说,“但它更想大山,想自由。” 回家的路上,大丫突然说:“爹,俺长大了,要当护林员,保护大山。” “俺也要!”二丫说。 “俺也要!”其他闺女跟着喊。 王三强笑了:“好,都当护林员。咱们一家子,守护这片山。” 夕阳西下,一家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山林静静,鸟儿归巢。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但王三强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只要利益还在,盗猎就不会绝迹。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片山林,守护好这个家。 任重道远,但他不惧。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大山给予的力量。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第227章 人参现身 一、初夏采药 农历五月,兴安岭的春天才真正到来。 山坡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桦树林抽出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涧里的溪水哗哗流淌,带着融雪的清凉。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深吸一口,神清气爽。 “他爹,今儿个还进山?”覃晓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盆温水。 “嗯,去采药。”王三强接过盆洗脸,“陈老师说五味子该开花了,得去看看。顺便采点刺五加、黄芪。” “带谁去?” “就带铁山和老四,人多了动静大。”王三强擦干脸,“对了,大丫二丫要是想去,也带上。让她们见识见识。” “二丫肯定想去,大丫得复习功课,快期末考试了。” 正说着,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爹,俺今天不去了,得复习。陈老师说明天测验。” “好,好好学习。”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二丫呢?” “二丫早就起来了,在画画呢。” 果然,二丫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对着远处的山画画。画的是晨雾中的兴安岭,朦朦胧胧,很有意境。 “二丫,今儿个跟爹进山采药,去不?” “去!”二丫立刻放下画笔,眼睛亮晶晶的。 吃过早饭,王三强收拾采药的工具:背篓、药锄、砍刀,还有猎枪——采药也得带枪,山里不安全。 李铁山和赵老四也来了,都背着背篓。看见二丫,李铁山笑:“二丫也去?不怕累?” “不怕!”二丫挺起小胸脯。 “行,那咱们出发。”王三强锁好院门,一行人往山里走。 今天要去的是北山的阳坡,那里五味子多。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混交林。这里阳光充足,土质肥沃,是药材生长的好地方。 “到了。”王三强停下脚步,“大家分开找,看见五味子标记一下,回头来采。” “明白。” 四人散开,在林中寻找。二丫跟在爹身边,瞪大眼睛看。 “爹,那是五味子吗?”她指着一丛藤蔓。 王三强走过去看,藤蔓上开着小白花,清香扑鼻:“是,这就是五味子。你看它的花,五瓣,所以叫五味子。” “真好看。”二丫凑近闻了闻,“好香。” “花好看,果更好。”王三强说,“等到秋天,果实红了,一串串的,像小灯笼。那才是采药的时候。” “那现在采啥?” “采嫩叶和花,也能入药,但药效不如果实。”王三强摘了几朵花,放进背篓,“咱们今天主要是看看长势,记下位置,秋天来采。” 二丫学爹的样子,也摘了几朵花,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小背篓。 父女俩边走边找,发现了好几处五味子丛。王三强用红布条做了标记,等秋天来采。 “爹,那是什么?”二丫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丛植物。 王三强走过去一看,眼睛一亮:“刺五加!这可是好东西!” 刺五加长得不高,但枝干上长满了尖刺。叶子是掌状的,五片小叶,所以叫“五加”。现在正是采嫩叶的时候,药用价值高。 “二丫,记住这个。”王三强指着刺五加,“它的根皮最值钱,能强身健体。但采皮不砍树,要留着让它继续长。” “嗯,俺记住了。”二丫认真点头。 王三强采了些嫩叶,又挖了几棵小苗,准备移植到合作社的药材基地。 正采着,李铁山那边喊:“三强!过来看看!这儿有黄芪!” 王三强带着二丫过去。在一片开阔地上,长着一片黄芪,茎秆笔直,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真不少!”赵老四也过来了,“这一片,能挖几十斤。” “挖一些,留一些。”王三强说,“黄芪是多年生的,不能挖绝了。” 三人开始挖黄芪。王三强教二丫怎么挖:先清理周围的杂草,然后用药锄小心地挖,不能伤到主根。 二丫学得很认真,虽然力气小,但挖得很仔细。 挖了约莫两个小时,背篓里装了不少药材:五味子花、刺五加叶、黄芪根……还有顺手采的蒲公英、车前草,都是常用草药。 “差不多了。”王三强看看天色,“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三强,我那边还看见几棵党参,要不要挖?”李铁山问。 “挖几棵就行,别多挖。”王三强说,“党参长得慢,挖多了可惜。” 李铁山去挖党参,王三强和赵老四收拾东西。二丫坐在石头上休息,拿出画板,画刚才看到的药材。 正画着,她突然抬头,指着远处:“爹,你看那是啥?”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特殊的植物,高高矮矮,在阳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心里猛地一跳。 那是……人参? “铁山!老四!别挖了!快过来!”他喊道。 李铁山和赵老四跑过来:“咋了?” “你们看那边。”王三强指着山坡,“像不像人参?” 两人仔细看,都倒吸一口凉气。 山坡上,十几株植物亭亭玉立,茎秆笔直,顶端顶着伞状花序,红艳艳的果实像珍珠一样串在一起。叶子是掌状复叶,五片小叶,正是人参的特征。 “我的天……真是人参!”李铁山声音发抖,“这么多!” “看着像是野山参,不是林下参。”赵老四激动地说,“三强,咱们发了!” 王三强心里也怦怦直跳。野山参,在八十年代初可是稀罕物。一株几十年份的野山参,能卖上千块。这一片十几株,要是年份够,价值不可估量。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先别激动,过去看看。小心点,别踩坏了。” 四人小心翼翼地往山坡走。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确实是野山参,而且不止十几株,在灌木丛里还藏着一些,加起来得有二十多株。 最大的一株,茎秆有拇指粗,高近一米,顶上的红果密密麻麻,至少上百颗。看这架势,年份不小。 “这……这得多少年了?”李铁山声音发颤。 王三强蹲下身,仔细查看。他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接触过人参栽培,懂一些知识。 野山参的年份,看芦头(根茎)上的“芦碗”——每年人参茎秆枯萎,会在芦头上留下一个碗状疤痕。芦碗越多,年份越长。 他轻轻扒开土,露出芦头。密密麻麻的芦碗,一层叠一层,数都数不清。 “至少……三十年。”他沉声说。 “三十年!”赵老四惊呼,“我的老天爷!三十年的野山参,得值多少钱?” “不好说,得看品相。”王三强说,“但这一株,估计能卖两三千。” 两三千!在八十年代初,这是天文数字。一个工人一年工资才四五百,这一株人参顶五年工资。 李铁山和赵老四眼睛都直了。 “还有这些小的。”王三强指指周围的参苗,“这些也得有十来年了。加起来,这一片人参,价值上万。” 空气凝固了。四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人参,谁都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王三强打破沉默:“这事,得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对对对!保密!”李铁山猛点头,“这要是传出去,盗参的得把山踏平了!” “三强,你说咋办?”赵老四问。 王三强想了想:“今天先不动。回去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商量个章程。人参是山里的宝贝,不能私吞,但也不能让外人抢了。” “行,听你的。” 王三强又仔细查看了这片山坡的环境。这里背风向阳,土质是肥沃的腐殖土,周围有桦树和松树遮阴,正是人参生长的理想环境。 看来,这片人参是自然生长的,可能是很多年前鸟儿衔来种子,落地生根,繁衍成片。 “咱们做个标记。”王三强从背篓里拿出红布条,绑在周围的树上,“但不能太明显,别让人看出来。” 他们选了七棵树,每棵树上绑一条红布条,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把人参地围在中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标记的含义。 做完标记,王三强又嘱咐:“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包括家里人,暂时也别说。” “明白!” “二丫,你也记住了,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姐姐妹妹。”王三强严肃地对女儿说。 二丫用力点头:“爹,俺不说。” “好闺女。” 收拾好东西,四人往回走。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心里还在为刚才的发现激动。 走到半路,王三强突然停下:“等等,还有件事。” “啥事?” “咱们今天来采药,是公开的。回去要是空着手,或者采得少,会引起怀疑。”王三强说,“得采些普通的药材,装装样子。” “对!还是三细心。”李铁山说。 于是他们又在路边采了些普通草药,把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看上去就是一次普通的采药。 回到屯子,已经是下午了。覃晓敏看见他们背篓里的药材,笑道:“采了不少啊。” “嗯,山里头药材多。”王三强含糊道,“晓敏,晚上多做几个菜,叫铁山和老四来家里吃饭。” “行。”覃晓敏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聚餐。 晚上,李铁山和赵老四来了。王三强让大丫带着妹妹们去里屋吃饭,他和覃晓敏、李铁山、赵老四在外屋,边吃边说。 “晓敏,有件事得跟你说。”王三强放下筷子,把人参的事说了。 覃晓敏听完,筷子都掉了:“三……三十年的野山参?一片?” “嗯,至少二十株,最大的三十年,小的也有十来年。”王三强说,“价值上万。” 覃晓敏捂着胸口,半天没说话。上万块钱,她想都不敢想。合作社一年净利润才几十万,但那是集体的,分到每家每户也就几千。这一片人参,就值上万…… “他爹,这……这咋办?”她颤声问。 “我就是想跟你们商量。”王三强说,“人参是咱们发现的,按理说,谁发现归谁。但咱们是合作社的人,又是护林队,这山是集体的山……” “三强,你的意思是,上交合作社?”李铁山问。 “我是这么想的。”王三强点头,“但不是白交。合作社按市场价收购,钱咱们四个人分。这样既得了实惠,又不违背原则。” “我同意!”赵老四说,“三强说得对。要是私吞了,良心过不去。上交合作社,还能给集体做贡献。” 李铁山想了想:“行,听三强的。不过三强,这参怎么挖?咱们都不会啊。” “我会一点。”王三强说,“但这么大的参,得请专业的人来。我认识一个老参把头,在长白山那边,可以请他来。” “那得尽快。”覃晓敏说,“夏天雨水多,万一山洪冲了,或者被人发现……” “明天就联系。”王三强说,“铁山,老四,你们俩明天跟我去县里,打电话。” “行!” 商量妥了,大家心里踏实了。这顿饭吃得很晚,又商量了很多细节:怎么保密,怎么运输,怎么卖…… 等李铁山和赵老四走了,覃晓敏还处在震惊中。 “他爹,这事……像做梦。”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住她,“晓敏,咱们要发财了。” “可这钱……拿着心里不踏实。” “没啥不踏实的。”王三强说,“咱们凭本事发现,按规矩处理。该得的就得,不该得的一分不要。这就是我做人的原则。”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他爹,你真好。换了别人,早就私吞了。” “私吞了也守不住。”王三强摇头,“那么多参,挖、运、卖,都得靠合作社。单靠咱们几个人,弄不好还惹祸。” “这倒是。”覃晓敏点头,“他爹,你说这事……要不要告诉娘?”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先不说。等处理完了,分到钱了,给娘一些养老钱。但现在不能说,娘嘴不严,万一传出去,麻烦。” “嗯,听你的。”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睡下。但都睡不着,想着那片人参,想着即将到手的财富。 王三强心里更是感慨。前世他穷困潦倒,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能发现野山参。这一世,老天待他不薄。 但他知道,财富来了,麻烦也会来。必须小心谨慎,一步都不能错。 二、请参把头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李铁山、赵老四去了县里。先到合作社在县城的办事处——这是去年成立的,负责产品销售和采购。 办事处负责人是韩思琪,看见王三强来了,赶紧迎上来:“王理事长,您怎么来了?有事?” “用一下电话。”王三强说,“打长途。” “行,跟我来。” 韩思琪带他们到办公室,电话是那种老式拨盘电话。王三强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一个号码——是前世认识的一个参把头,叫老参头,住在长白山脚下。这一世虽然还没见过,但地址和电话应该没变。 他拨了号码,等了半天才接通。 “喂,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 “请问是老参头家吗?” “我就是。你是?” “老参头,我是兴安岭的王三强。陈明陈老师介绍我找您的。”王三强撒了个谎——陈明确实认识一些药材界的人,但具体有没有老参头,他也不清楚。 “陈明?哦,省城那个陈老师啊。”老参头想起来了,“他跟我提过你,说你们那儿药材种得好。有事?” “有事,大事。”王三强压低声音,“我们发现了一片野山参,想请您来帮忙抬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严肃起来:“多大?多少?” “最大的至少三十年,一共二十多株。” “什么?!”老参头声音都变了,“你说清楚点!” 王三强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老参头听完,呼吸都粗重了:“王三强,你确定是野山参?不是林下参?不是移栽的?” “确定,野生的,自然生长。” “好!好!”老参头激动地说,“我明天就动身!你们在那儿等我!记住,在我到之前,谁也不许动!一片叶子都不许碰!” “明白。” 挂了电话,王三强松了口气。李铁山问:“咋样?” “答应了,明天就动身。”王三强说,“老参头是行家,有他在,没问题。” “那咱们回去准备准备。” 三人又买了些东西:红绳、鹿骨钎子、竹刀、苔藓……这些都是抬参用的工具。王三强前世看过抬参,知道规矩和工具,但自己没亲手干过,得请专业的人。 回到屯子,王三强又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了个小会。除了李铁山、赵老四,还有陈明、孙福贵等五六个人。 他把人参的事说了,大家同样震惊。 “我的天……三十年野山参……”陈明喃喃道,“这在药材界是稀世珍宝啊!” “王理事长,你打算怎么处理?”孙福贵问。 “请了长白山的老参把头,明天来抬参。”王三强说,“抬出来的参,合作社按市场价收购,钱我们四个人分。但我要说明,这钱我不会全拿,会捐一部分给合作社,作为发展基金。” “三强,你这……”李铁山想说什么。 “别劝我,我决定了。”王三强摆摆手,“钱多了是祸,够用就行。合作社发展好了,大家都能过好日子。” 众人感动不已。换成别人,早就想着独吞了,王三强却想着集体。 “王理事长,你放心,这事我们绝对保密。”陈明说,“等参挖出来,我联系省药材公司,保证卖个好价钱。” “行,那就拜托大家了。” 散会后,王三强又去了趟联防队,安排加强北山巡逻。虽然人参地隐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晚上回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围坐一桌,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事。 “爹,今天陈老师教俺认了好多种药材。”大丫说。 “爹,俺画了五味子的画,陈老师说画得好。”二丫拿出画板。 王三强挨个夸了夸,心里却想着明天的事。老参头来了,能不能顺利抬参?抬出来的参品相如何?能卖多少钱? 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爹,吃饭吧,别想了。”覃晓敏给他夹菜,“车到山前必有路。” “嗯。”王三强点点头,端起碗。 吃完饭,他去了后院,看海东青。鹰已经完全恢复了,站在架子上,眼神锐利。看见主人,低鸣一声。 “明天带你进山。”王三强摸摸它的羽毛,“有你在,安全。”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展开翅膀拍了拍。 三、抬参仪式 第二天下午,老参头到了。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笔直。他穿着一身旧中山装,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都是工具。 王三强在合作社办公室接待他。老参头进屋,也不客套,直接问:“参在哪儿?” “在北山,离这儿二十里。”王三强说。 “现在就去。”老参头起身,“趁天还没黑,我先看看。” “这么急?您不休息休息?” “休息啥?看参要紧!”老参头眼睛放光,“三十年野山参,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几回。快走!” 王三强只好带他去。同行的还有李铁山、赵老四、陈明。覃晓敏本来也想去,但家里孩子多,走不开。 一行人进山,老参头虽然年纪大,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比年轻人还快。王三强暗暗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山里人。 来到人参地,老参头看见那片人参,顿时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了足足十分钟。 “好……好啊……”他喃喃道,“天地灵气,钟灵毓秀……这片地,是宝地啊!” 他走到最大的那株人参前,蹲下身,轻轻抚摸叶子,像在抚摸婴儿。 “看这芦碗,密密麻麻,至少三十五个。”老参头数着芦碗,“三十五年参,难得的宝贝。” 他又看参叶:“五品叶,这是成精了。人参长到六品叶就封顶了,这株五品叶,正是壮年。” 王三强问:“老参头,能抬出来吗?” “能,但得小心。”老参头站起来,“这么大的参,根须至少一米长,得慢慢挖,一点不能伤。”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工具:红绳、鹿骨钎子、竹刀、小刷子……摆了一地。 “抬参有规矩。”老参头严肃地说,“第一,要心诚,不能有杂念。第二,要静,不能喧哗。第三,要净,手要干净,工具要干净。” “我们记住了。” 老参头先在那株大人参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拿出红绳,小心地系在参茎上。这是规矩,怕参跑了——虽然是个传说,但老一辈都信。 系好红绳,他开始挖土。用的是鹿骨钎子,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土。人参的根须很脆,一碰就断,必须极其小心。 王三强等人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老参头的手很稳,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他挖一会儿,就用小刷子刷去根须上的土,露出白色的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西斜,天色渐暗。但老参头还在挖,汗珠从额头滚落,他也不擦。 “拿灯来。”他说。 王三强赶紧拿出准备好的马灯,点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人参地,老参头继续工作。 挖到半夜,人参的主根终于露出来了。好家伙,真不小!主根有手腕粗,分出许多侧根,每根侧根上又生出无数细小的须根,像老人的胡须。 “至少一米二。”老参头估测,“须根完整,没有断的。品相完美!” 他更加小心,继续挖须根。这是最费功夫的,每根须根都要完整挖出,不能断。 又挖了两个小时,整株人参终于完全出土。老参头用苔藓小心地包裹好,放进专门的木盒里。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王三强等人围过来看。灯光下,人参躺在木盒里,主根粗壮,须根密布,形态完美,像一个小人。 “这参……真像个人。”李铁山惊叹。 “所以说人参人参,像人嘛。”老参头笑道,“这株参,至少值三千块。要是遇到识货的,五千也有人要。” 五千!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些小的。”老参头指着其他人参,“都得挖,一株不能留。留了,这片地就废了。” “为什么?”陈明问。 “人参这东西,有灵性。”老参头解释,“你把最大的挖走了,小的就长不起来了。要么被人发现挖走,要么自己枯死。所以要么不挖,要挖就挖干净。” 王三强点点头:“那就都挖了。” 接下来三天,老参头带着王三强他们,把二十多株人参全部挖出。最小的也有十年份,主根拇指粗。加起来,装了满满三个木盒。 挖完参,老参头又把参坑仔细填平,撒上原来的腐殖土,还移栽了一些杂草做掩护。 “行了,这片地,过几年还能长参。”他说,“但得看缘分了。” 抬参结束,老参头要了五百块钱的酬劳——这在当时是天价,但王三强觉得值。没有老参头,这些参挖不出来,或者挖坏了就不值钱了。 送走老参头,王三强把参带回合作社,锁进保险柜。接下来就是卖的问题了。 陈明联系了省药材公司,对方听说有三十年野山参,立刻派专家来看。专家看完,给出了鉴定结果: 三十年野山参一株,品相完美,估价四千五百元。 十五年野山参五株,每株估价八百元。 十年野山参十八株,每株估价三百元。 总计:四千五 + 四千 + 五千四 = 一万三千九百元。 一万三千九!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理事长,这些参,我们公司全要了。”专家说,“现金交易,今天就能付款。” 王三强跟合作社核心成员商量了一下,决定卖。但不是全卖,那株三十年的要留下——这种宝贝可遇不可求,留着当镇社之宝。 最后决定:三十年参留下,其他的全卖。一共卖了九千四百元。 钱拿到手,王三强按照事先说好的分配方案:四个人平分,每人两千三百五十元。但他自己那份,只留了一千,剩下的一千三百五十元捐给合作社,作为发展基金。 李铁山和赵老四见状,也要捐。王三强劝住了:“你们不用捐,留着改善生活。我家底比你们厚,捐点应该的。” 两人感动不已,千恩万谢。 分完钱,王三强又拿出五百元,给参与此事的其他核心成员分了分,算是封口费。大家皆大欢喜。 晚上,王三强把一千块钱交给覃晓敏。覃晓敏拿着厚厚一沓钱,手都在抖。 “他爹……这么多钱……” “收好,别乱花。”王三强说,“留着给闺女们上学用。” “嗯,俺知道。”覃晓敏把钱锁进箱子,又担心,“不会有人知道吧?” “知道也没事。”王三强说,“咱们是按规矩处理的,钱是干净的。谁要是有意见,让他也去发现人参。”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事瞒不住太久。那么多钱,总会露出蛛丝马迹。 果然,没过几天,屯子里就有传言了。 四、流言四起 最先传出流言的是孙瘸子。 他在合作社食堂烧火,那天晚上看见王三强他们抬着木盒回来,神神秘秘的。后来又看见省里来人了,大包小包地走。 孙瘸子心里起疑,偷偷打听。他是老猎户,知道人参的价值。结合王三强他们前几天进山采药,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但他不敢乱说,怕王三强。上次下药的事,王三强饶了他,还给他工作,他感恩。 可他不说,有人问。问的人是他远房侄子,在县里混社会的,叫孙小虎。 孙小虎那天来屯里看叔叔,吃饭时随口问:“叔,听说王三强发财了?买了新自行车,还给闺女买新衣服?” 孙瘸子支支吾吾:“啊……是,合作社分红多。” “不只是分红吧?”孙小虎眯起眼睛,“我听说,王三强挖到宝贝了。是不是人参?” “你……你听谁说的?”孙瘸子慌了。 “那就是真的了。”孙小虎笑了,“叔,你别怕,我不乱说。但王三强发财了,也得照顾照顾乡亲吧?你们合作社,是不是该给大家发点福利?” “这……这得问三强。” “行,我去问。”孙小虎说完就走了。 孙瘸子后悔不迭,知道惹祸了。赶紧去找王三强,把这事说了。 王三强听完,脸色阴沉:“孙哥,你怎么能跟他说?” “我……我没说,是他自己猜的。”孙瘸子哭丧着脸,“三强,我对不起你……” “行了,事已至此,说啥也没用。”王三强摆摆手,“你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孙瘸子走后,王三强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孙小虎他听说过,是个混混,在县里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这种人最难缠,贪得无厌,又不讲道理。 果然,第二天孙小虎就来了,还带了两个人,都是流里流气的。 “王理事长,忙着呢?”孙小虎大摇大摆走进办公室。 “有事?”王三强抬头。 “有事,大事。”孙小虎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挖到人参了,发大财了。咱们都是乡亲,有福同享嘛。你看,我们哥几个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借多少?” “不多,一千块。”孙小虎伸出食指。 王三强气笑了:“一千块?你当我开银行的?” “王理事长,别装穷。”孙小虎凑近,“我知道你卖了人参,得了上万块。分我们一千,不多吧?” “谁说我得了上万块?”王三强冷冷道,“孙小虎,我劝你别听风就是雨。合作社是有钱,但那都是集体的,不是我个人的。” “集体的?那更好啊。”孙小虎笑道,“既然是集体的,我们也是集体的一份子,也该分点吧?” “该分的时候自然分,但不是你说了算。”王三强站起来,“孙小虎,你要是正经想借钱,写借条,说明用途,我可以考虑。要是想敲诈勒索,门都没有!” “哟,还挺硬气。”孙小虎也站起来,脸色不善,“王三强,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围上来,摩拳擦掌。 王三强冷笑:“怎么,想动手?孙小虎,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合作社,不是你家炕头!” 他猛地一拍桌子。外面立刻冲进来几个人——李铁山、赵老四,还有几个护林队员,都拿着家伙。 孙小虎三人见状,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王三强,你……你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孙小虎色厉内荏。 “我就是人多,怎么了?”王三强盯着他,“孙小虎,我告诉你,今天你敢动一下,我就让你横着出去。不信你试试。” 孙小虎看看对方人多势众,又看看王三强硬气的样子,知道讨不到便宜了。 “行,你狠!”他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对李铁山说:“铁山,派人盯着他们,看他们去哪儿。” “明白。” 李铁山派了两个机灵的护林队员,跟踪孙小虎。晚上回来报告:孙小虎去了县里,进了一家录像厅,那是混混聚集的地方。 王三强心里有数了。孙小虎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找人来报复。 “加强戒备。”他对护林队说,“夜里多派几个人巡逻。合作社仓库、药材基地,都要有人看着。” “三强,要不要报警?”赵老四问。 “报警没用,他们还没动手。”王三强摇头,“等他们动手了,再报警也不迟。” 他想了想,又说:“这事得让社员们知道,免得以讹传讹。” 第二天,王三强召集全体社员大会。会上,他把人参的事公开了——当然,只说挖到了几株普通山参,卖了几百块钱,钱已经捐给合作社做发展基金了。 “各位乡亲,咱们合作社是大家的,有钱大家一起赚。”王三强说,“但有些人,想不劳而获,想敲诈勒索,我王三强第一个不答应!合作社的钱,一分一厘都要用在正道上,谁也别想动歪心思!” 社员们纷纷表示支持。 “三强说得对!合作社的钱不能乱动!” “那些想不劳而获的,滚出去!” “咱们支持三强!” 有了社员的支持,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但暗地里的防备,一点没放松。 果然,三天后的深夜,出事了。 五、夜袭反击 那天晚上,王三强睡得正香,突然被狗叫声惊醒。 是虎子!叫得很急,有情况! 他立刻起身,抄起猎枪。覃晓敏也醒了,紧张地问:“他爹,咋了?” “有动静,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王三强说着,穿上衣服出了门。 院子里,虎子、大青、二黄三条狗冲着后院方向狂吠。王三强悄悄摸过去,看见几个人影正在翻合作社仓库的墙头。 “妈的,真敢来!”他心中怒起,但没有立刻开枪——万一是误会呢? 他吹了声口哨,三条狗立刻安静下来,伏低身子,准备攻击。 那几个人翻进院子,直奔仓库门。领头的正是孙小虎,还有四五个同伙,手里都拿着棍棒和刀子。 “快!撬锁!”孙小虎低声催促。 一个同伙拿出工具,开始撬仓库门锁。王三强看在眼里,知道不能等了。 他端起猎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孙小虎等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王三强端着枪站在阴影里。 “孙小虎,你好大的胆子!”王三强厉声道。 孙小虎先是一慌,然后恶向胆边生:“就他一个人!上!把他撂倒!” 五个人举着棍棒冲过来。王三强不退反进,猎枪一横,挡住最先砸来的棍子,一脚踹倒一个。 但对方人多,很快把他围住。王三强虽然会点功夫,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三条猎犬扑了上来。虎子最猛,一口咬住孙小虎的大腿。孙小虎惨叫一声,刀子掉在地上。 另外两条狗也咬住其他人,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枪声和狗叫声惊醒了屯里的人。李铁山、赵老四带着护林队最先赶到,看见这情景,立刻加入战团。 “敢来我们屯撒野!打!” 护林队员们都是山里汉子,身手矫健,几下就把孙小虎等人制服了。捆得结实实实,扔在地上。 王三强擦擦嘴角的血——刚才挨了一棍子,破了皮。 “三强,没事吧?”李铁山问。 “没事,皮外伤。”王三强走到孙小虎面前,蹲下身,“孙小虎,现在你还有啥说的?” 孙小虎疼得龇牙咧嘴,但嘴硬:“王三强,你……你等着!我大哥不会放过你!” “你大哥?谁?” “黑龙帮的龙哥!你惹不起!”孙小虎吼道。 王三强心里一沉。黑龙帮他听说过,是县里的一伙混混,头目叫赵黑龙,心狠手辣,手下有十几号人。孙小虎竟然是黑龙帮的? “我不管什么龙哥虎哥。”王三强站起来,“敢来我们屯闹事,就得付出代价。铁山,报警!” “好!” 派出所的人很快来了,把孙小虎等人带走。所长听说涉及黑龙帮,很重视:“王理事长,你放心,这次一定严肃处理。持械入室,意图抢劫,够判几年的了。” “谢谢所长。”王三强说,“不过,那个赵黑龙……” “我们会盯着的。”所长说,“他要是敢来,连他一起抓!” 送走派出所的人,天已经蒙蒙亮了。屯里的人都围在合作社门口,议论纷纷。 “太猖狂了!敢来抢合作社!” “多亏三强警惕,不然损失就大了。” “那个孙小虎,真不是东西!” 王三强安抚了大家,然后召集护林队开会。 “这次的事,给咱们敲响了警钟。”他说,“合作社有钱了,眼红的人就多了。以后要加强防范,夜里巡逻的人加倍。” “三强,那个赵黑龙要是真来报复,咋办?”赵老四担忧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王三强眼神坚定,“咱们有联防队,有护林队,四十多条枪。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在想对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黑龙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看来,得提前做准备了。 第228章 药猎陷阱 一、采挖獾油 孙小虎事件过去几天后,屯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王三强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赵黑龙那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加强了合作社的防范,护林队二十四小时巡逻,夜里增设暗哨。联防队那边也打了招呼,让其他屯子提高警惕。 这天早上,王三强正在合作社办公室安排工作,陈明急匆匆地进来:“王理事长,省医药公司来电话了!” “什么事?” “他们要一批獾油,急用!”陈明说,“说是省里有家化工厂要生产烫伤膏,急需原料。开价很高,一斤獾油给八十块!” “獾油?”王三强眼睛一亮。 獾油是治疗烫伤的良药,东北民间常用。取獾的脂肪炼油,对烧伤、烫伤有奇效。但这东西不好弄,得打獾子,而且得是秋天的獾子,脂肪厚,油多。 现在是初夏,獾子刚结束冬眠,正是肥的时候。 “他们要多少?” “至少五十斤!越多越好!”陈明激动地说,“八十块一斤,五十斤就是四千块!而且他们说,如果能长期供应,可以签合同,价格还能涨!” 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打獾子不难,但一下子要五十斤,得打不少獾子。而且獾子这东西,不能赶尽杀绝,得讲究方法。 “行,接了这个单子。”他拍板,“但咱们得想想办法,怎么打才能既完成任务,又不破坏生态。” “药猎怎么样?”陈明提议,“用药饵诱捕,不伤皮毛,取油方便。” “药猎……”王三强想了想,“可以试试。但得用安全的药,不能污染环境。” “这个我有办法。”陈明说,“我知道一种草药配方,獾子吃了会昏睡,但不会死。药性过了自然醒,对人和其他动物也没害处。” “好!就用这个法子!”王三强站起来,“陈老师,你准备药。我去组织人手,明天进山。” 他找来李铁山、赵老四,还有几个老猎户,商量药猎的事。 “药猎?这法子行吗?”李铁山有些怀疑,“獾子精得很,一般的饵它可不上当。” “用獾子最爱吃的东西。”王三强说,“玉米、土豆、还有肉。拌上陈老师配的药,保证它们爱吃。” “那咱们得知道獾子洞在哪儿。”赵老四说,“这季节,獾子刚出洞,活动范围不大。” “我知道几个獾子洞。”一个老猎户说,“在北山那边,往年打过。” “行,明天就去北山。” 商量完,王三强回家准备。覃晓敏听说要去打獾子,有些担心:“他爹,听说獾子凶,会咬人。” “没事,用药猎,不跟它正面冲突。”王三强说,“晓敏,你准备几个大坛子,炼油用。” “知道。要带闺女们去吗?” “不带,危险。”王三强摇头,“让她们在家帮你。”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李铁山、赵老四、陈明,还有三个老猎户,出发去北山。背篓里装着药饵、工具,还有猎枪——虽然用药猎,但得有防备。 走了两个时辰,来到北山的一片山坡。这里土质松软,适合獾子打洞。 “看,那儿就是獾子洞。”老猎户指着一处山坡,有几个碗口大的洞口,周围有新扒出来的土。 王三强仔细观察。洞口圆滑,有爪印,确实是獾子洞。而且不止一个洞口,獾子洞通常有好几个出口,狡兔三窟。 “先别靠近。”他说,“獾子嗅觉灵敏,闻到人味就不出来了。” 他们在远处隐蔽起来,观察獾子洞的动静。等了约莫一个小时,一个洞口探出个黑乎乎的小脑袋,东张西望。 “出来了!”李铁山低声说。 那是一只成年獾子,个头不小,估计有二十多斤。它小心翼翼地爬出洞口,在洞口附近嗅了嗅,然后开始刨土——这是在找吃的。 “好机会。”王三强说,“把药饵放在它常走的路线上。” 陈明拿出准备好的药饵:煮熟的玉米和土豆,拌了碎肉,还有他配的草药粉末。味道香得很,连人都想吃。 他们把药饵分成几份,放在獾子洞周围的几个隐蔽处。然后退到更远的地方,继续观察。 獾子很快发现了药饵,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小心地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它放心地吃起来,把一份药饵全吃了。 吃完后,獾子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但走到洞口时,突然脚步踉跄,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成了!”陈明兴奋地说。 “等等,别急。”王三强按住他,“等药效完全发作。” 又等了十几分钟,獾子彻底不动了,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王三强这才带人过去。他先用棍子捅了捅獾子,确认它真的昏睡了,然后才动手捆起来。 “好家伙,真肥!”李铁山掂了掂,“得有二十五斤!” “这只够炼三斤油。”王三强估测,“还得抓更多。” 他们把獾子装进麻袋,继续设陷阱。一个上午,用同样的方法抓了五只獾子,三只大的,两只小的。 “小的放了吧。”王三强说,“还没成年,油少,留着繁殖。” “行。” 他们把两只小獾子放了,背着五只大的往回走。回到屯子,已经是下午了。 合作社食堂门口支起大锅,开始炼獾油。覃晓敏带着几个妇女忙活着,把獾子剥皮、剔肉、取脂肪。 獾油炼法有讲究:脂肪切块,用慢火熬,不能糊。熬出的油过滤干净,装进坛子密封,能保存很久。 王三强在旁边指导,前世他在动物园工作,见过炼动物油。 “火小点,别急。”他对烧火的孙瘸子说,“獾油得慢慢熬,急了有糊味,药效就差了。” “哎,知道了。”孙瘸子小心翼翼地添柴。 大锅里的脂肪块渐渐融化,冒出滋滋的声音,香气四溢。这香气很特别,腥中带香,闻久了还有点腻。 八个闺女围在旁边看热闹。大丫二丫帮着递东西,三丫四丫帮着扇风,五丫六丫好奇地看着锅里,七丫八丫在覃晓敏怀里咿咿呀呀。 “爹,獾油真能治烫伤吗?”大丫问。 “能,效果好得很。”王三强说,“以前山里人缺医少药,烫伤了就用獾油抹,几天就好。” “那为啥医院不用?” “医院有更好的药。”王三强笑道,“但獾油是土方子,便宜好用。咱们炼的这些,送到省里,能救不少人。” 炼了一下午,五只獾子炼出十五斤油。金黄色的油装进三个大坛子,封好口。 “明天再进山,还得抓。”王三强说,“五十斤油,至少得抓二十只獾子。” “三强,这么抓下去,獾子会不会绝了?”李铁山担心地问。 “不会,咱们有分寸。”王三强说,“只抓成年的,放生小的。而且獾子繁殖快,一年能生两三窝。只要不赶尽杀绝,种群能恢复。” “那就好。” 晚上,王三强算账。十五斤油,一斤八十,就是一千二百块。成本几乎为零,就是人力和药饵钱。这买卖划算。 但更重要的是,打开了省医药公司的门路。以后合作社的药材、山货,都可以通过这个渠道销售。 “他爹,你说这獾油生意,能长久吗?”覃晓敏问。 “能,但得规划好。”王三强说,“不能光靠打野生的,得人工养殖。等合作社资金宽裕了,建个养殖场,养獾子、养鹿、养林蛙……那才是长久之计。” “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很有信心,“咱们有人参的钱,有合作社的积累,够了。晓敏,你等着看,用不了几年,咱们合作社要成为全省最大的山产品基地。” 覃晓敏看着他自信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总有使不完的劲,想不完的点子。跟着他,日子有奔头。 二、熊踪再现 连续三天,王三强都带人进山抓獾子。药猎效果很好,又抓了十几只,炼了三十多斤油。加上之前的,已经有四十八斤,快完成任务了。 第四天,他们去了更远的深山。这里人迹罕至,獾子更多。 正在设陷阱时,一个老猎户突然紧张地说:“三强,有情况!” “怎么了?” “你看那儿!”老猎户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爪痕,新鲜的,树皮都被抓掉了。爪痕很大,比人的手掌还宽。 “熊瞎子!”李铁山脸色一变。 王三强走过去仔细看。爪痕很深,力道很大,确实是熊留下的。而且看痕迹,是最近一两天的事。 “这附近有熊窝。”他判断,“大家小心点,别分开。”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端起猎枪。熊可不比獾子,那家伙一巴掌能拍死人。 “还继续吗?”赵老四问。 “继续,但得留人警戒。”王三强说,“铁山,老四,你们俩带着枪,在周围放哨。其他人跟我设陷阱。” “行!” 分工明确,大家开始行动。但气氛明显紧张了,说话都压着声音。 设好陷阱,他们躲在隐蔽处等待。今天运气不好,等了两个小时,一只獾子都没来。 “奇怪,往常早就来了。”陈明嘀咕。 “可能有熊在附近,獾子不敢出来。”王三强说,“再等等,不行就撤。”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低吼。声音沉闷,像打雷。 “熊!”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王三强示意大家别动,悄悄探头看去。约莫一百米外,一头黑熊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个头不小,得有四五百斤,走起路来地都在颤。 “是头公熊。”老猎户低声说,“看样子刚冬眠醒,出来找食。” 黑熊显然闻到了药饵的味道,走到陷阱附近,东嗅嗅西闻闻。它发现了药饵,但没吃,反而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把药饵扒散了。 “糟了,它把陷阱破坏了。”李铁山急道。 “别出声。”王三强按住他,“让它走,别惹它。” 黑熊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吃的,又慢悠悠地走了。等它走远,众人才松了口气。 “今天白干了。”赵老四叹气。 “不一定。”王三强走过去检查,“药饵虽然被扒散了,但气味还在。獾子鼻子灵,还会来。” “可熊要是再来咋办?” “咱们换个地方。”王三强说,“熊有领地意识,这片是它的地盘,咱们不跟它争。” 他们收拾东西,往另一个方向走。又走了二里地,找到一处新的獾子洞。 重新设好陷阱,继续等待。这次运气不错,不到半小时,就有獾子上钩。 抓了三只獾子,正准备收工,突然听到远处传来熊的怒吼声,还有人的惊叫声。 “不好!有人遇到熊了!”王三强脸色一变,“快!过去看看!” 一行人端着枪,朝声音方向跑去。穿过一片林子,看见惊险的一幕: 一头黑熊正追着两个人!那两个人连滚带爬,其中一个还摔倒了。黑熊扑上去,抬起巴掌就要拍下。 “开枪!”王三强大吼。 李铁山和赵老四同时开枪。 “砰!砰!” 子弹打在熊旁边的地上,溅起泥土。黑熊吓了一跳,停下来,扭头看向枪声方向。 王三强又开了一枪,打在熊脚前:“滚!” 黑熊犹豫了一下,看看眼前的美食,又看看持枪的人群,最终选择撤退。它低吼一声,转身跑进林子。 “快!救人!”王三强带人冲过去。 那两个被追的人瘫在地上,吓得魂都没了。王三强一看,愣住了。 竟然是王四平和张翠花! “四平?翠花?你们怎么在这儿?”他惊问。 王四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三……三哥……熊……熊……” 张翠花更是直接吓晕过去了。 王三强赶紧检查,两人都没受伤,就是吓坏了。他让人把张翠花弄醒,又给王四平喝了口水。 “你们俩进山干啥?不知道危险吗?”他厉声问。 王四平缓过劲来,哭丧着脸:“三哥,我……我们想采点蘑菇,换点钱……谁知道碰上熊了……” “采蘑菇?跑这么深的山采蘑菇?”王三强不信,“说实话!” 王四平低下头,支支吾吾。张翠花醒了,哭道:“三哥,我们是来找人参的……听说你挖到人参发财了,我们也想找找……” “胡闹!”王三强气得不行,“人参是那么好找的?你们连山都不熟,就敢往深山里钻?不要命了!” “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王四平哭了,“三哥,我欠了赌债,再不还,人家要打断我的腿……” “赌债?”王三强眼睛一瞪,“你又去赌了?” “就……就玩了几把……”王四平不敢看他。 王三强真想给他一巴掌。这个四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好吃懒做就算了,还赌钱。前世就是这样,欠了一屁股债,最后偷盗入狱。 “欠多少?” “五……五百……” 五百!在八十年代初,这是巨款。普通人家一年也攒不下五百。 “你……”王三强气得说不出话。 李铁山看不过去,劝道:“三强,先别说这些了,把人带回去再说。这儿不安全,熊可能还会回来。”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行,回去再说。” 他让两个人扶着王四平和张翠花,一行人往回走。路上,王四平一直哭哭啼啼,求王三强帮忙。 “三哥,你救救我吧……我要是不还钱,真的会死的……” “闭嘴!”王三强喝道,“回家再说!” 回到屯子,王三强先把王四平两口子送回家——老娘那儿。老娘看见儿子儿媳这副样子,又听说了经过,又气又怕。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还敢去赌!我打死你!”老娘拿起扫帚就要打。 王三强拦住:“娘,别打了,先说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让他自生自灭!”老娘气得浑身发抖,“我没这个儿子!” 话是这么说,但哪能真不管。王三强问王四平:“债主是谁?” “是……是县里的赵黑龙……” 赵黑龙!王三强心里一沉。真是冤家路窄,孙小虎的事还没完,四弟又惹上他了。 “你怎么会欠他的钱?” “我……我去他开的赌场玩,开始赢了点,后来就输了……越输越想翻本,就借了高利贷……”王四平哭道,“现在利滚利,已经五百了。他说再不还,就涨到一千……” “高利贷你也敢借?”王三强真想揍他,“你不知道赵黑龙是什么人?” “我知道错了……三哥,你救救我吧……” 王三强沉默不语。五百块钱,他拿得出来。但给了这次,还有下次。四弟这德行,改不了。 “三强,你救救你弟弟吧。”老娘也求情,“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覃晓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知道丈夫为难,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原则。 许久,王三强开口:“钱我可以帮你还,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我都答应!”王四平赶紧说。 “第一,写下保证书,以后再也不赌。再赌,我就跟你断绝兄弟关系。” “我写!我写!” “第二,来合作社干活,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一个月工资三十,直到还清我的钱为止。” “三十?太少了吧……” “嫌少就别干!”王三强瞪眼,“合作社的规矩,新人就这个价。你干不干?” “干……我干……”王四平低下头。 “第三,赵黑龙那边,我去谈。但只还本金,不还利息。他要是不同意,就报警。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 “这……赵黑龙能答应吗?”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王三强冷冷道,“我有办法。” 安排完,王三强让王四平写保证书,按手印。然后对老娘说:“娘,四平就交给你看着。他要是再犯,我真不管了。” “哎,哎,我知道了。”老娘抹着泪,“三强,谢谢你……” 从老娘那儿出来,王三强心情沉重。覃晓敏挽着他的手,轻声说:“他爹,难为你了。” “没啥,该做的。”王三强叹气,“晓敏,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覃晓敏摇头,“你是为他好。要是真给了他钱,让他觉得有依靠,下次还得犯。” “是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王三强说,“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夫妻俩回到家,闺女们已经做好了饭。大丫懂事地问:“爹,四叔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吃饭吧。” 吃饭时,王三强想着赵黑龙的事。这个人,得尽快解决。不然四弟的债是个麻烦,孙小虎的仇也是个隐患。 怎么解决?硬拼不行,赵黑龙手下人多,而且在社会上混久了,手段多。得智取。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对付这种混混,得抓住他的把柄。赵黑龙开赌场,放高利贷,都是违法的。要是能拿到证据…… 对!就这么办! 三、智斗黑龙 第二天,王三强去了县里。他没直接找赵黑龙,而是去了派出所。 所长看见他,笑道:“王理事长,又来报案?” “不是报案,是举报。”王三强说,“举报赵黑龙开赌场,放高利贷。” 所长神色严肃起来:“有证据吗?” “有。”王三强拿出王四平写的保证书,“我弟弟王四平,在赵黑龙的赌场输了钱,借了高利贷。这是他的证词。” 所长看了看,皱眉:“单凭这个,不够。得抓到现行。” “我能带你们抓到现行。”王三强说,“今晚赵黑龙的赌场就开,我知道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 “我弟弟说的。”王三强没说真话——其实是他前世就知道,赵黑龙的赌场在县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很隐蔽。 所长想了想:“行!今晚行动!王理事长,你带路。但要注意安全,赵黑龙那伙人,可能带家伙。” “我知道。” 商量好计划,王三强又去了趟合作社办事处,找韩思琪。 “思琪,帮我个忙。”他说,“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晚上配合派出所行动。” “王理事长,您要干什么?”韩思琪吓了一跳。 “端掉赵黑龙的老窝。”王三强简单说了情况,“你找几个人,在外面接应。万一有漏网之鱼,帮着抓。” “这……太危险了吧?” “危险也得干。”王三强说,“赵黑龙不除,咱们合作社永无宁日。” 韩思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好!我找几个年轻力壮的,都是退伍兵出身,能打。” “行,晚上等我信号。” 安排好一切,王三强回家准备。他带上了猎枪,还揣了把短刀。覃晓敏看见,担心得不行:“他爹,你真要去?太危险了!” “不去不行。”王三强说,“赵黑龙已经盯上咱们了。不解决他,早晚出事。” “那……那你小心点。”覃晓敏眼泪都下来了,“你要是出事了,我们娘几个咋办?” “放心,我命硬,死不了。”王三强搂住她,“等我回来。” 晚上八点,王三强准时来到县郊的废弃仓库附近。派出所的人已经埋伏好了,一共十来个民警,都带着枪。 “王理事长,就是那儿。”所长指着仓库,里面亮着灯,隐约能听到吆喝声。 “嗯,就是这儿。”王三强说,“所长,我先进去探探路。等我信号,你们再冲。” “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没事,我假装去赌钱。”王三强说,“我弟弟欠债,我来还钱,合情合理。” 所长想了想:“行,那你小心。带个对讲机,有情况立刻呼叫。” “好。” 王三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仓库。门口有两个混混守着,看见他,拦住:“干啥的?” “找龙哥,还钱。”王三强说,“我弟弟王四平欠的钱。” 混混上下打量他:“你就是王三强?” “是我。” “等着。”一个混混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龙哥让你进去。” 王三强走进仓库。里面烟雾缭绕,摆了四五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围着一群人,在赌牌九、掷骰子。吆喝声、骂娘声,乱糟糟的。 正中央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有纹身,正是赵黑龙。他怀里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在看牌。 “龙哥,人带来了。”混混说。 赵黑龙抬头看王三强,咧嘴笑了:“哟,王理事长,大驾光临啊。怎么,来玩两把?” “不玩,来还钱。”王三强说,“我弟弟王四平欠你的钱,我来还。” “还钱?好啊。”赵黑龙放下牌,“连本带利,一千块。拿钱吧。” “我弟弟说只欠五百。” “那是本金,还有利息呢。”赵黑龙阴笑,“高利贷,利滚利,现在是一千了。怎么,王理事长想赖账?” “不是赖账,是讲道理。”王三强平静地说,“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我只还本金五百。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去派出所说理。” 赵黑龙脸色一沉:“王三强,你以为这是你的合作社?在这儿,我说了算!今天你要是不拿一千块出来,别想走出这个门!” 他一挥手,周围七八个混混围上来,手里都拿着棍棒。 王三强面不改色:“赵黑龙,你这是要动手?” “动手又咋样?”赵黑龙站起来,“王三强,我告诉你,孙小虎是我兄弟。你把他送进去了,这事没完!今天不光是钱的事,还得给我兄弟出气!” “哦?那你想怎么出气?” “简单。”赵黑龙走过来,“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再拿两千块钱,我就放你走。不然……” 他话没说完,王三强突然动了。一脚踹在赵黑龙肚子上,把他踹得倒退好几步,撞在桌子上。 “动手!”赵黑龙捂着肚子怒吼。 混混们一拥而上。王三强早有准备,猎枪一横,挡住最先砸来的棍子,反手一枪托砸倒一个。 但他毕竟人少,很快被围住。就在这时,他按下了对讲机:“动手!” 仓库门被撞开,派出所民警冲了进来:“不许动!警察!” 混混们愣住了。赵黑龙反应快,抓起桌上的钱就想跑。王三强哪能让他跑了,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赵黑龙,你被捕了!”所长亲自给他戴上手铐。 仓库里乱成一团,赌徒们想跑,但出口都被堵住了。民警们一个个抓,一个没漏。 清点现场,赌资就有两万多,还有各种赌具。人赃并获,赵黑龙这次跑不了了。 “王理事长,谢谢你!”所长握着王三强的手,“端掉这个赌窝,为民除害啊!” “应该的。”王三强说,“所长,赵黑龙的手下还有不少人,得一网打尽。” “放心,一个跑不了!” 赵黑龙被押走时,恶狠狠地瞪着王三强:“王三强,你等着!我出来了饶不了你!” “等你出来再说吧。”王三强淡淡道,“持枪抢劫、开设赌场、放高利贷……够你蹲十年了。” 赵黑龙被押上警车,赌场被查封。参与赌博的人,该罚款的罚款,该拘留的拘留。 王三强看着警车远去,松了口气。这个隐患,总算解决了。 回到屯子,已经是半夜了。覃晓敏一直没睡,等着他。看见他平安回来,扑进他怀里哭起来。 “他爹,你吓死我了……” “没事了,都解决了。”王三强拍拍她的背,“赵黑龙被抓了,以后没人找麻烦了。” “真的?” “真的。” 夫妻俩说了会儿话,才睡下。这一夜,王三强睡得特别踏实。 四、獾油交货 解决了赵黑龙,王三强全身心投入到獾油生产中。又进山抓了几次獾子,终于凑够了五十斤油。 陈明联系省医药公司,对方派车来拉货。验收合格后,当场付款:五十斤油,八十元一斤,一共四千元。 四千块钱,厚厚一沓。王三强拿着钱,召开合作社大会。 “各位乡亲,咱们的獾油卖出去了!”他举起钱,“四千块!这都是大家的功劳!” 社员们欢呼雀跃。四千块,分到每家每户,也能分不少。 但王三强接着说:“这钱,我不打算分。” 台下安静了,大家都看着他。 “为什么不分?因为咱们要用这钱,干更大的事!”王三强说,“我打算建一个獾子养殖场,人工养殖獾子,取油卖钱。这样既保护了野生獾子,又能长期赚钱。” “养殖场?能成吗?”有人问。 “能成!”王三强信心满满,“陈老师研究过,獾子可以圈养,繁殖也快。咱们用这四千块做启动资金,买种獾,建围栏。等养殖场建成了,一年能产几百斤獾油,那就是几万块钱!” 几万块!社员们眼睛都亮了。 “我同意!”李铁山第一个响应,“三强说得对,光靠打野生的不是长久之计。搞养殖,细水长流!” “我也同意!”赵老四说,“三强,你说咋干就咋干!” 大部分社员都支持。但也有少数人反对,觉得钱分了实在。 王三强耐心解释:“钱分了,一家也就几十块,花完就没了。但用来建养殖场,年年有钱赚。哪个划算?” 这么一说,反对的人也同意了。全票通过,建獾子养殖场。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忙得热火朝天。选址、建围栏、买种獾……王三强亲自把关,事事亲为。 养殖场选在合作社后面的山坡上,占地五亩。围栏用粗木桩,埋得深深的,防止獾子打洞逃跑。里面建了窝棚,供獾子休息。 种獾是从外地买的,一共二十对,花了三千块。剩下的钱买饲料,请人工。 王三强让王四平来养殖场干活,算是兑现承诺。王四平开始还不情愿,嫌累。但王三强硬气:“不干就还钱!”他只好老老实实干活。 别说,王四平虽然懒,但脑子不笨。养了几天獾子,居然摸出些门道,知道怎么喂食,怎么打扫。王三强看在眼里,稍微欣慰了点。 养殖场建好后,陈明负责技术指导。他查了很多资料,制定了一套科学的养殖方法。獾子长得很快,几个月就肥了。 秋天的时候,第一批獾油可以取了。这次不用杀獾子,而是定期取脂肪,獾子还能继续养。这是陈明研究的新方法,可持续。 取出的獾油,品质比野生的还好,因为饲养条件好,脂肪更纯净。省医药公司很满意,又签了长期合同。 合作社又多了一条财路。 五、家庭新事 獾油生意稳定后,王三强把更多精力放在家里。八个闺女,个个要操心。 大丫十一岁了,学习一直很好,在县一中少年班名列前茅。老师说,她有望保送省重点高中。 二丫八岁,画画越来越好,作品在县里得了奖。有美术老师看中,想收她当学生。 三丫四丫六岁,该上小学了。王三强在县城买了房子,准备搬过去,让闺女们接受更好的教育。 五丫六丫四岁,调皮捣蛋,但聪明伶俐。王三强教她们认字,数数,学得很快。 七丫两岁,刚会走路,咿咿呀呀学说话。八丫八个月,会爬了,见什么都好奇。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坐在炕上聊天。王三强看着八个闺女,突然说:“晓敏,咱们该要个儿子了吧?” 覃晓敏一愣,脸红了:“他爹,你说啥呢……” “我说真的。”王三强认真道,“我知道你喜欢闺女,我也喜欢。但有个儿子,将来能继承家业。合作社这么大,总得有人接班。” 覃晓敏低头不语。她不是不想要儿子,是怕再生还是闺女。虽然王三强不嫌弃,但外人会说闲话。 “他爹,要是……要是再生还是闺女呢?” “闺女咋了?闺女照样能接班。”王三强说,“大丫二丫,我看都行。但有个儿子,总归圆满些。” “那……那试试?”覃晓敏小声说。 “试试!”王三强笑了,“不过不着急,等你身体养好再说。这几年你生八个闺女,辛苦了。” “不辛苦。”覃晓敏靠在他怀里,“有你在,再苦也甜。” 闺女们听不懂爹娘在说什么,但看见他们亲密,都嘻嘻笑。大丫懂事,带着妹妹们去里屋玩,把空间留给爹娘。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王三强搂着妻子,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满满的。 这一世,他有了家,有了事业,有了盼头。虽然还有很多困难,很多挑战,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为了这个家,为了这片山,为了更好的明天。 第229章 县城新家 一、搬家的决定 一九八五年农历六月,兴安岭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野花遍地开放,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松脂的香气。 这天吃过晚饭,王三强把全家人召集到堂屋里。八个闺女排排坐,覃晓敏抱着八丫,脸上带着疑惑。 “他爹,啥事这么正式?” 王三强清了清嗓子,说:“今儿个开个家庭会。有件大事,得跟你们商量。” 大丫眨眨眼:“爹,是不是合作社又要有大动作了?” “跟合作社有关,但主要是咱们家的事。”王三强看着闺女们,“我打算,咱们搬到县城去住。” “啥?!”覃晓敏惊呼出声,“搬……搬到县城?” 八个闺女也都愣住了。搬到县城?离开屯子?离开大山? “爹,为啥要搬啊?”二丫问,“咱们在屯子住得不好吗?” “是啊爹,咱们家房子多宽敞,还有院子。”三丫四丫也说。 王三强示意大家安静,慢慢解释道:“搬去县城,主要是为了你们上学。大丫明年要考初中了,县一中的教育条件比咱们屯子小学好得多。二丫学画画,县里有专业老师。三丫四丫秋天该上小学了,五丫六丫也该上幼儿园了。在县城,这些都能解决。”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合作社现在业务扩大了,经常要去县里办事。咱们在县城有个家,方便。” 覃晓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爹,俺知道你是为闺女们好。可是……可是俺舍不得这儿。这是咱们的家,住了十几年了……” 她眼圈红了。这房子,这院子,这火炕,都留着她的汗水和回忆。生了八个闺女,都是在这炕上;日子从穷到富,都是在这个家里…… “娘,俺也舍不得。”大丫小声说,“这儿有俺的小伙伴,有山,有小海子……” 闺女们一个个都低下头,屋里气氛有些沉重。 王三强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何尝舍得?这房子是他重生后第一个家,是他发家的起点。但为了闺女们的未来,必须搬。 “晓敏,闺女们。”他柔声说,“咱们不是不要这个家了。这房子留着,院子留着,啥时候想回来住,随时能回来。但县城的家,是为了让你们有更好的条件。” 他看向大丫:“大丫,你想不想考大学?想不想去省城读书?” 大丫用力点头:“想!” “那就要去县城上学,那里的老师教得好。”王三强又看向二丫,“二丫,你想不想当画家?想不想去北京学画画?” 二丫眼睛亮了:“想!” “那也得去县城,那里有专业老师。” 他挨个问闺女们,每个人都点头。 最后,王三强说:“咱们搬到县城,不是离开大山。合作社还在,山还在,咱们的根还在。只是住的地方变了,心没变。” 覃晓敏擦擦眼泪,抬起头:“他爹,你说得对。为了闺女们,搬!” 大丫也站起来:“爹,娘,俺们听你们的。搬!” 其他闺女也跟着表态:“搬!” 王三强松了口气:“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晓敏,你收拾收拾东西,不用全带,带要紧的。县城房子我都看好了,五间正房带前后院,够住。” “啥时候搬?” “等秋收完了,大概九月。”王三强说,“大丫正好赶上下学期入学。” 商量完搬家的事,王三强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合作社要上市了。” “上市?啥意思?”覃晓敏不懂。 “就是把合作社变成股份公司,可以发行股票,吸收更多的资金。”王三强解释,“这样咱们就能扩大规模,建更大的养殖场,加工厂,搞旅游……” “那咱们的钱会不会亏?”覃晓敏担心。 “不会,上市是为了发展。”王三强很有信心,“咱们的产品好,市场大,肯定能挣钱。到时候,咱们家也能买股票,年年分红。” 覃晓敏似懂非懂,但她相信丈夫的判断。这些年,丈夫做的决定,从没错过。 家庭会开完,闺女们叽叽喳喳讨论起县城的新家。虽然舍不得屯子,但对新生活也充满期待。 夜里,覃晓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爹,你说……县城人会不会瞧不起咱们?说咱们是乡下人?” “谁敢?”王三强搂住她,“咱们有钱,有产业,不比城里人差。再说了,瞧不起又咋样?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靠谁。” “话是这么说,可……” “别担心,有我呢。”王三强轻拍她的背,“晓敏,你记住,不管到哪儿,你都是我王三强的媳妇,是八个闺女的娘。这个身份,比啥都金贵。” 覃晓敏心里一暖,靠在他怀里,渐渐睡着了。 二、看房风波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覃晓敏和八个闺女去县城看房子。这是他托韩思琪找的,在县城中心,离学校近,地段好。 一家人坐着合作社的卡车——这是去年买的解放牌卡车,平时拉货,今天当客车用。闺女们第一次坐卡车,兴奋得不得了,趴在车斗边看风景。 从屯子到县城,三十里路,开了快一个小时。进了县城,闺女们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爹,楼真高!”二丫指着县政府的四层楼。 “爹,路上真干净!”三丫四丫看着柏油马路。 “爹,这么多人!”五丫六丫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 覃晓敏也有些拘谨。她好多年没来县城了,变化真大。楼房多了,商店多了,人也多了。 卡车停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韩思琪已经等在那里了。 “王理事长,嫂子,你们来了。”韩思琪迎上来,“房子就在前面,我带你们去。” 这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街,两旁是青砖灰瓦的平房,带院子。虽然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走到中间一个院门前,韩思琪掏出钥匙打开门:“就是这儿了。” 一家人走进去。院子不小,长方形,约莫半亩地。正面五间大瓦房,青砖灰瓦,看着就结实。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可以做厨房、仓库。 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下有石桌石凳,夏天乘凉正好。 “真宽敞!”覃晓敏惊叹,“比咱们屯子的院子还大。” “进去看看。”王三强说。 正房五间,中间是堂屋,宽敞明亮。左边两间是卧室,右边两间也是卧室。每间屋都有火炕——县城虽然通了暖气,但老房子还保留着火炕,冬天烧上,暖和。 “这炕真大!”覃晓敏摸摸炕沿,“够睡好几个人的。” “东厢房可以当厨房,西厢房当仓库。”韩思琪介绍,“后院还有菜园子,可以种菜。” 他们转到后院,果然有一片菜园,约莫两分地。虽然荒着,但土质不错。 “好!真好!”覃晓敏越看越满意,“他爹,这房子得多少钱?” “房主开价一万二,我讲到一万。”王三强说,“不贵,咱们买得起。” 一万!覃晓敏倒吸一口凉气。在屯子,盖五间大瓦房也就两三千。县城房子真贵。 但想想也是,地段好,房子好,值这个价。 “爹,俺们能一人一间屋吗?”大丫期待地问。 “能。”王三强笑道,“大丫二丫一人一间,三丫四丫一间,五丫六丫一间,七丫八丫跟娘住。我和你娘住主卧,够不够?” “够!够!”闺女们欢呼。 正高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王三强吗?怎么,乡下住腻了,想来县城显摆?” 王三强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一脸刻薄相。 他认出来了,是这房子的邻居,姓刘,丈夫在工商局当副科长,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 “刘婶,看房呢。”王三强淡淡地说。 “看房?你们买得起吗?”刘婶上下打量王三强一家,“这可是县城中心的房子,一万块呢!你们乡下人,种一年地也挣不了一千吧?” 这话说得难听。覃晓敏脸涨得通红,闺女们也都气鼓鼓的。 韩思琪想说话,被王三强拦住。他平静地说:“刘婶,我们买不买得起,是我们的事。不劳你操心。” “哼,我是好心提醒你。”刘婶撇嘴,“别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交不起钱,丢人现眼。”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王三强懒得理她,对韩思琪说,“思琪,去把房主叫来,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现在?”韩思琪一愣。 “对,现在。”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全是十元大钞,“钱我带来了。” 刘婶眼睛都直了。那么多钱,她这辈子也没见过。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挣的。”王三强不再看她,对覃晓敏说,“晓敏,你和闺女们再看看,喜欢哪儿,咱们收拾收拾。” 覃晓敏有了底气,腰杆也直了:“哎!闺女们,走,咱们再看看!” 一家人在院子里转悠,指指点点,规划着怎么布置。刘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得很。 不一会儿,房主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张。听说王三强要买房子,很高兴。 “王理事长,久仰大名!”张老头握着王三强的手,“你们合作社的事儿,全县都知道。房子卖给你,我放心!” “张叔,您客气。”王三强说,“房子我看好了,就按咱们说好的,一万块。今天办手续,明天我让人来收拾,下个月搬进来,行吗?” “行!太行了!”张老头连连点头。 两人去房管所办手续。这年头买房简单,写个买卖契约,按手印,交钱,完事。房产证要等几天才能下来。 办完手续,王三强把钥匙交给覃晓敏:“媳妇,这房子,是咱们的了。” 覃晓敏握着钥匙,手都在抖。一万块钱的房子,说买就买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爹……俺像做梦……”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笑道,“走,咱们去百货大楼,买家具,买衣服,买生活用品。今天,好好逛一逛!” 一家人又去了百货大楼。三层楼的大商场,商品琳琅满目。闺女们眼睛都不够用了。 覃晓敏也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商场,有些拘谨。王三强拉着她,挨个柜台逛。 “晓敏,这布料好看,给你做身新衣服。” “这暖水瓶好,买两个。” “这被面漂亮,买几床。” “闺女们,来,挑你们喜欢的书包、文具。” 他大手一挥,该买的不该买的,买了一大堆。反正有卡车,拉得回去。 最后算账,花了三百多块。覃晓敏心疼:“他爹,太贵了……” “不贵。”王三强说,“咱们现在有钱了,该花的就得花。不能让闺女们受委屈。” 买完东西,又去饭馆吃了顿饭。八个闺女,点了八个菜,吃得满嘴流油。 “爹,县城真好。”二丫说,“有大楼,有商场,有饭馆。” “喜欢吗?” “喜欢!但……也想屯子。”二丫老实说,“屯子有山,有河,有小伙伴。” 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咱们两头住。上学在县城,放假回屯子。好不好?” “好!” 吃完饭,一家人坐着卡车回屯子。路上,闺女们累得睡着了,覃晓敏靠在王三强肩上,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 从穷得叮当响,到在县城买房,这才几年?丈夫真能耐。 “他爹,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啥,这是我该做的。”王三强握紧她的手,“晓敏,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你等着看吧。” “嗯,俺信你。” 卡车在暮色中驶回屯子。这个夜晚,王三强家灯火通明,一家人规划着新家的布置,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三、屯里闲话 王三强在县城买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屯子。 有羡慕的:“三强真行!县城买房,了不得!” 有嫉妒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显摆啥?” 有担忧的:“三强搬走了,合作社咋办?不会黄了吧?” 王三强听到这些议论,没放在心上。他召开合作社大会,公开说明情况。 “各位乡亲,我在县城买房,是为了闺女们上学。但大家放心,合作社我不会不管。我还是理事长,大事小事都得管。只是平时在县城住,每个礼拜回来一趟。”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合作社马上要改制上市了。上市后,规模更大,业务更广,大家分红更多。我在县城,也是为了更好地跑业务,拉订单。” 社员们一听,放心了。只要合作社在,分红在,王三强在哪儿住不重要。 但有人不这么想。比如大哥王大民。 这天晚上,王大民来到王三强家,一进门就阴阳怪气:“老三,听说你要当城里人了?恭喜啊!” 王三强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大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王大民坐下,“老三,你这一走,合作社咋办?总不能扔下不管吧?” “我说了,每个礼拜回来。” “一个礼拜回来一趟,够干啥的?”王大民说,“要我说,你这理事长,该让给能常在屯子里的人。” 王三强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大哥,你想当?” 王大民脸一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得选个靠谱的人。” “那大哥觉得谁靠谱?” “这个……得大家选。”王大民含糊道。 王三强心里明白,大哥是想当这个理事长。但他那点本事,管不了合作社。 “大哥,理事长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王三强直截了当,“得懂经营,懂管理,得让社员信服。你觉得自己行吗?” 王大民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大哥,我劝你别想这些没用的。”王三强说,“好好在运输队干,一个月六十块,不少了。别到时候连这个活儿都干不好。” “你……”王大民气得站起来,“王三强,你别太狂!没有你,合作社照样转!” “那就试试。”王三强冷冷道,“看看到时候社员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王大民气呼呼地走了。王三强摇摇头,这个大哥,真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覃晓敏从里屋出来,担忧地说:“他爹,大哥会不会使坏?” “让他使,我看他能使出啥花样。”王三强不在意,“合作社的规矩在那儿摆着,他想翻天,没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李铁山和赵老四多注意王大民的动向,有情况及时汇报。 过了两天,四弟王四平也来了。他现在在獾子养殖场干活,老实多了。 “三哥,听说你要搬走了?”王四平搓着手,“那养殖场……” “养殖场有陈老师管,你好好干就行。”王三强说,“四平,这段时间你表现不错,继续努力。等养殖场效益好了,我给你涨工资。” “真的?”王四平眼睛一亮,“谢谢三哥!” “别谢我,谢你自己。”王三强说,“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但要是再犯老毛病,别怪我翻脸。”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四平连连保证。 送走王四平,王三强心里稍感欣慰。四弟虽然毛病多,但还能改。给他条正路,也许能走好。 转眼到了八月底,该搬家了。 四、搬家那日 农历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王三强选了这天搬家。 一大早,合作社的卡车就停在门口。李铁山、赵老四带着十几个社员来帮忙,搬家具,装东西。 其实要搬的东西不多。王三强说了,老房子留着,大部分家具不动,只带必要的生活用品和衣物。 但就这样,也装了大半车。被褥、衣服、锅碗瓢盆、还有闺女们的书本玩具。 覃晓敏站在院子里,看着住了十几年的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别哭了。”大丫懂事地递手帕,“咱们还会回来的。” “嗯,娘知道。”覃晓敏擦擦泪,“就是……舍不得。” 王三强走过来,搂住她的肩:“晓敏,别难过了。这儿永远是咱们的家。等闺女们都大了,咱们老了,还回来住。” “真的?” “真的。” 安慰好妻子,王三强又去跟老娘告别。老娘也舍不得,拉着他的手:“三儿,去了县城,常回来看看。娘老了,见一面少一面。” “娘,您放心,我每个礼拜都回来看您。”王三强掏出两百块钱,“这钱您拿着,想买啥买啥。不够就跟我说。” “不要,你留着用。”老娘推辞,“你们在县城,开销大。” “拿着吧,我还有。”王三强硬塞给她,“娘,您保重身体。等我安顿好了,接您去县城住几天。” “哎,哎。”老娘抹着泪。 告别完亲人,该出发了。屯子里很多人都来送行。 “三强,常回来啊!” “三强,合作社就靠你了!” “三强,在县城好好的!” 王三强挥手告别,眼睛也有些湿润。这些乡亲,都是他的亲人,他的根。 卡车启动,缓缓驶出屯子。闺女们趴在车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家,看着送行的人群,看着熟悉的山林,都哭了。 王三强开着车,心里也酸酸的。但他知道,这一步必须走。为了闺女们的未来,为了合作社的发展。 三十里路,开了很久。到县城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韩思琪已经在等着了,还带了几个合作社在县城的员工,帮忙卸货。 “王理事长,都收拾好了。”韩思琪说,“炕烧上了,水缸挑满了,厨房的柴米油盐都备齐了。” “谢谢你了,思琪。”王三强感激道。 “应该的。” 大家七手八脚把东西搬进屋。五间大瓦房,空空荡荡,但收拾得很干净。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暖洋洋的。 “真好!”覃晓敏摸摸炕,“真暖和!” 闺女们也开始兴奋起来,跑来跑去选房间。 “爹,俺要这间!”大丫选了东边第一间。 “俺要这间!”二丫选了第二间。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也都选好了。七丫八丫还小,跟爹娘住主卧。 安顿下来,王三强让帮忙的人去饭馆吃饭,他请客。吃完饭,送走大家,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他爹,咱们真在县城安家了。”覃晓敏坐在炕上,还有些不敢相信。 “嗯,安家了。”王三强也坐下,“晓敏,往后你就是城里人了。” “啥城里人不城里人的,俺就是个农村妇女。”覃晓敏笑道,“不过,这儿真好。离学校近,离医院近,买东西也方便。” “是啊,都是为了闺女们。”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王三强开门,是邻居刘婶,就是上次那个刻薄女人。 不过今天她态度大变,满脸堆笑:“王理事长,搬来了?哎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帮忙啊!” 王三强心里明白,这是看他真买了房,态度变了。 “刘婶,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刘婶探头往院里看,“哟,院子收拾得真干净!这房子你们买着了,值!” 她递过来一篮子鸡蛋:“一点心意,拿着吃。” “不用了,刘婶。”王三强推辞。 “拿着拿着,邻里邻居的,别客气。”刘婶硬塞给他,“对了,王理事长,我听说你们合作社要上市了?到时候能不能……嘿嘿,买点股票?” 原来是为这个。王三强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上市的事还在筹备,等定了,会公开的。到时候谁都能买。” “那就好,那就好。”刘婶讪讪地走了。 王三强关上门,把鸡蛋递给覃晓敏:“收着吧。” “她咋变脸这么快?”覃晓敏不解。 “势利眼呗。”王三强说,“看咱们真有钱了,就来巴结。这种人,不用理。” 覃晓敏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感慨。这就是城里人?还不如屯子里的人实在。 晚上,一家人吃了在新家的第一顿饭。覃晓敏做了几个菜,虽然简单,但吃得香。 “爹,明天俺能去新学校看看吗?”大丫问。 “能,我带你去。”王三强说,“县一中,全县最好的中学。大丫,你要好好学,给妹妹们做榜样。” “嗯!俺一定!” “爹,俺想去少年宫学画画。”二丫说。 “行,明天带你去报名。” “爹,俺们呢?”三丫四丫问。 “你们上实验小学,离这儿就两条街。”王三强说,“五丫六丫上幼儿园,也近。” 安排好闺女们,王三强又对覃晓敏说:“晓敏,你在家别太累。我请了个阿姨,明天来帮忙做饭打扫。你多歇歇。” “请啥阿姨,浪费钱。”覃晓敏不同意,“俺能干。” “能干也得请。”王三强坚持,“你累了一辈子,该享福了。再说了,八个闺女,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覃晓敏还想说什么,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听我的,啊?” “……好吧。”覃晓敏妥协了。 夜深了,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他爹,俺还是觉得像做梦。”覃晓敏轻声说,“从破草房,到县城大瓦房……这才几年?” “不是梦,是咱们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王三强说,“晓敏,往后日子会更好。合作社上市了,规模大了,钱更多了。咱们在县城站稳脚跟,闺女们有出息,咱们老了享福。” “嗯,俺信你。”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新家的第一夜,宁静而温暖。 五、新生活开始 第二天,王三强开始忙碌起来。 上午带大丫去县一中报到。校长听说王三强的闺女要来,亲自接待。 “王理事长,久仰大名!”校长热情地握手,“你们合作社是全县的典型,你闺女来我们学校,是我们的荣幸!” “校长客气了。”王三强说,“大丫在屯子小学成绩不错,但怕跟不上县里的进度。” “没事,我们安排老师给她补课。”校长说,“王理事长,听说你们合作社要办职业学校?我们学校可以合作,提供师资。” “那太好了!”王三强眼睛一亮,“咱们详细谈谈。” 谈了半个小时,初步达成意向:县一中与合作社合办职业学校,学校出老师,合作社出场地和设备,培养养殖、加工、旅游等方面的人才。 这是双赢。王三强很高兴,没想到送闺女上学,还谈成一桩合作。 下午带二丫去少年宫。少年宫的美术老师看了二丫的画,很惊讶:“这孩子有天赋!好好培养,将来能成材!” “老师,那就拜托您了。”王三强说。 “放心,我会好好教的。”老师很负责。 三丫四丫上实验小学,五丫六丫上幼儿园,都顺利报到。王三强交了学费,买了校服和文具。 忙完这些,他又去合作社办事处,处理积压的工作。 韩思琪汇报:“王理事长,上市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省体改委那边说,下个月来考察。” “好,抓紧准备。”王三强说,“养殖场那边怎么样?” “第一批獾油已经交货,客户很满意。又下了新订单,要一百斤。” “一百斤?这么多?” “说是要出口。”韩思琪兴奋地说,“王理事长,咱们的獾油要卖到国外了!” 王三强也很高兴:“好!抓紧生产,保证质量。” 处理完工作,天已经黑了。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请的阿姨也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姓周,人很勤快。 “周婶,以后就麻烦你了。”王三强说。 “不麻烦,应该的。”周婶很朴实,“王理事长,你放心吧,家里交给我。” 有了周婶帮忙,覃晓敏轻松多了。她开始学着适应城里生活:去菜市场买菜,去百货大楼逛街,跟邻居聊天…… 虽然刚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慢慢也适应了。邻居们知道她是王三强的媳妇,都很客气——毕竟王三强现在是县里的名人。 这天,覃晓敏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刘婶。刘婶主动打招呼:“王夫人,买菜呢?” 王夫人?覃晓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叫她。这个称呼,让她很不适应。 “刘婶,你还是叫我晓敏吧。”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理事长夫人,得尊重。”刘婶凑近,“晓敏,听说你们合作社要上市了?到时候股票,能不能给我留点?” 又是为这个。覃晓敏学聪明了:“这个俺不懂,得问三强。” “那你帮我问问呗。”刘婶塞过来一把青菜,“拿着吃,新鲜的。” 覃晓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回到家,跟王三强说了这事。 “不用理她。”王三强说,“股票上市后公开卖,谁都能买。不用走后门。” “可她总送东西……” “送就收着,但不用特别照顾。”王三强说,“晓敏,你现在是理事长夫人了,得有分寸。该客气的客气,该拒绝的拒绝。别让人以为咱们好欺负。” “嗯,俺知道了。”覃晓敏点头。 她慢慢学着改变。从农村妇女,到县城夫人,这个转变需要时间。但为了丈夫,为了闺女们,她愿意学。 一个月后,合作社上市考察团来了。省体改委、农业厅、林业厅的领导,还有专家、记者,来了二十多人。 王三强带他们参观合作社:鹿场、獾子养殖场、药材基地、加工厂……一路讲解,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领导们很满意:“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做得很好!有规模,有特色,有效益。上市条件成熟,我们支持!” 记者们纷纷拍照、采访。第二天,省报登出了报道:《兴安屯合作社:农村改革的典范》。 王三强和合作社,又一次出名了。 晚上,王三强回到家,把报纸拿给覃晓敏看。覃晓敏虽然认字不多,但看得懂照片,看得懂标题。 “他爹,你真能耐。”她由衷地说。 “不是我能耐,是大家共同努力。”王三强说,“晓敏,上市后,合作社会更上一层楼。咱们家的日子,也会更好。” “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俺有时候想,要是当初你没振作起来,咱们现在会咋样?”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肯定还在破草房里,吃不饱穿不暖,闺女们上不起学。” “所以,俺谢谢你。”覃晓敏眼眶红了,“谢谢你让俺过上好日子。” “是我谢谢你。”王三强搂紧她,“谢谢你当初没离开我,谢谢你给我生了八个闺女,谢谢你陪我走到今天。” 夫妻俩相视而笑。这一路走来,风雨同舟,苦尽甘来。 窗外,县城灯火通明。屋里,温暖如春。 新生活,开始了。 第230章 调查风波 一、秋猎遇险 农历九月,兴安岭的秋天来得猛烈。山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桦树金黄,枫树火红,松树墨绿,层层叠叠,美得让人心醉。 王三强站在县城新家的院子里,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秋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今天是礼拜六,他要回屯子——这是搬到县城后养成的习惯,每个周末回去一趟,处理合作社的事,看看老娘。 “他爹,东西都准备好了。”覃晓敏拎着两个大包出来,里面是给老娘带的点心、布料,还有给屯里孩子带的糖果。 八个闺女也都穿戴整齐,准备跟着爹回屯子。搬到县城一个月了,她们已经适应了新生活:大丫在县一中如鱼得水,二丫在少年宫学画进步神速,三丫四丫上了实验小学,五丫六丫进了幼儿园,七丫八丫在家由周婶帮着照顾。 但每到周末,她们最盼望的就是回屯子。那里有山,有河,有小伙伴,有她们最自在的童年。 “爹,今天能进山吗?”二丫期待地问,“俺想画秋天的山。” “看情况,要是合作社没事,爹带你们去。”王三强发动卡车——现在这辆解放卡车成了他的专车,合作社又买了一辆新的拉货。 一家人上了车,卡车驶出县城,往兴安屯方向开去。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庄稼都成熟了,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味道。 “爹,合作社今年收成咋样?”大丫坐在副驾驶,像个小大人似的问。 “好得很。”王三强笑道,“玉米亩产八百斤,土豆亩产三千斤,都创了纪录。合作社的药材也丰收了,五味子、刺五加,都卖了好价钱。” “那分红是不是更多了?” “嗯,估计户均能分一万块。”王三强说,“大丫,等你长大了,合作社就交给你管。” 大丫认真点头:“俺一定好好学,把合作社管得更好。” 车后斗里,其他闺女叽叽喳喳说笑着,对即将到来的周末充满期待。 回到屯子,老娘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卡车,笑得合不拢嘴:“回来了!快进屋!” 一家人下车,把东西搬进屋。老娘拉着覃晓敏的手,上下打量:“晓敏,你胖了!城里伙食好?” “不是胖,是壮实了。”覃晓敏笑道,“娘,您身体咋样?” “好!好得很!”老娘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三强孝顺,给的钱花不完。想吃啥买啥,日子舒坦。” 王三强给老娘留了五百块钱生活费,在八十年代初,这是巨款,足够老太太过得滋润。 安顿好家里,王三强去合作社办公室。李铁山、赵老四、陈明等人已经在等着了。 “三强,你可算回来了!”李铁山迎上来,“有急事!” “咋了?” “县工商局来人了,说要查咱们合作社的账。”赵老四脸色凝重,“来者不善啊。” 王三强眉头一皱:“查账?为什么?” “说是接到举报,说咱们合作社有投机倒把行为,偷税漏税。”陈明说,“带队的是工商局的一个科长,姓孙,叫孙有才。他点名要见你。” 孙有才?王三强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人。没印象,应该没打过交道。 “人在哪儿?” “在会议室等着呢。” 王三强来到合作社会议室,里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梳着分头,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机关干部。旁边两个年轻人,像是跟班。 “孙科长,您好,我是王三强。”王三强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孙有才却没握,而是推了推眼镜,打量着他:“你就是王三强?合作社的理事长?” “是我。” “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孙有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有人举报你们合作社存在严重问题:第一,超范围经营,违规从事药材收购和加工;第二,鹿茸、獾油等产品售价超过国家指导价;第三,涉嫌偷税漏税。我们工商局依法对你们进行调查,请你配合。” 王三强接过文件看了看,内容确实如他所说。但每一条,他都有理有据。 “孙科长,这里面可能有误会。”他平静地说,“我们合作社的所有经营,都经过县里批准,有批文。至于价格,我们的产品多数出口或销往省外,价格随行就市,符合政策。税务方面,我们每笔收入都如实申报,有据可查。” “你说有批文就有批文?”孙有才冷笑,“拿出来看看。” 王三强让韩思琪去拿文件。不一会儿,韩思琪抱来一摞档案,里面有县里、地区、甚至省里下发的各种批文和许可。 孙有才翻看着,脸色渐渐难看。这些批文都是真的,盖章清晰,程序合法。 “那价格呢?”他不甘心,“我查了,你们鹿茸卖到八百块一公斤,国家指导价才五百!” “孙科长,您查的是国内市场的指导价。”王三强解释,“我们的鹿茸主要出口日本,价格是外贸公司定的,符合出口商品定价政策。这是外贸合同,您看。” 他又拿出几份合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出口价格,还有外贸公司的公章。 孙有才看完合同,一时语塞。但他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 “税务!税务问题最大!”他拍桌子,“我查了你们去年的账,收入一百三十万,但交税才十万!这不是偷税是什么?” 王三强笑了:“孙科长,您可能不太了解农村合作社的税收政策。国家为了扶持农村经济,对合作社有税收优惠。我们享受的是‘三免三减半’政策,头三年免税,后三年减半。这是文件,您看。” 又是一份红头文件,盖着省税务局的章。 孙有才的脸色彻底黑了。他本以为抓住王三强的把柄,没想到对方滴水不漏。 “那……那也不行!”他强词夺理,“就算这些都合规,你们合作社规模这么大,肯定有其他问题!我们要查账!彻底查!” “查账可以,我们配合。”王三强坦然道,“韩会计,把账本都拿来,让孙科长查。” 韩思琪又抱来十几本账本,从合作社成立到现在,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有才和两个手下开始查账。这一查就是一天。从上午查到下午,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找出毛病。 “科长,账目清晰,没问题。”一个手下小声说。 孙有才额头冒汗。他收了别人的好处,答应来找王三强的麻烦。可现在这种情况,怎么交代? 正在僵持,外面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停在合作社门口,下来几个人。 王三强一看,笑了。来的是地区刘副专员,还有县里的几位领导。 “刘专员,您怎么来了?”王三强迎上去。 “听说有人来查你们合作社,我来看看。”刘副专员声音洪亮,“怎么,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有问题?” “正在查,孙科长说我们有问题。”王三强如实汇报。 刘副专员走进会议室,看见孙有才,脸色一沉:“孙有才,是你啊。怎么,王三强同志的合作社,有什么问题?” 孙有才吓得站起来:“刘……刘专员,我是接到举报,例行检查……” “检查出问题了吗?” “暂……暂时没有……” “没有你在这儿耗一天?”刘副专员怒了,“孙有才,我告诉你,兴安屯合作社是省里树立的典型,是农村改革的标杆!你们工商局不扶持也就罢了,还来找麻烦?谁给你的胆子?!” 孙有才腿都软了:“刘专员,我……我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你的职责是支持企业发展,不是刁难!”刘副专员拍桌子,“我看你这个科长是当到头了!回去写检查,听候处理!” “是……是……”孙有才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刘副专员这才缓和脸色,对王三强说:“三强同志,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这种歪风邪气,我们坚决打击!” “谢谢刘专员。”王三强感激道,“其实孙科长也是公事公办,只是可能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分明是有人指使!”刘副专员说,“三强同志,树大招风啊。你们合作社发展得太好,眼红的人就多了。以后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 送走刘副专员,王三强陷入沉思。孙有才背后是谁?谁这么恨他,要置合作社于死地? 李铁山说:“三强,肯定是孙瘸子!他儿子孙小虎被咱们送进去了,他怀恨在心!” “有可能。”王三强点头,“但孙瘸子没这么大能量,能调动工商局的人。背后肯定还有人。” 会是谁呢?王三强脑子里闪过几个人选,但都不确定。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对大家说,“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大家该干啥干啥,别受影响。” 风波暂时平息,但王三强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二、山林遇熊 下午,王三强履行诺言,带闺女们进山。秋天是打猎的好季节,动物为过冬储存脂肪,长得肥。但他今天不打猎,就是带闺女们走走,看看秋天的山。 同行的还有李铁山和赵老四,都带着猎枪——山里不安全,得有防备。 八个闺女像出笼的小鸟,在山林里奔跑嬉戏。大丫二丫帮着爹认草药,三丫四丫捡松塔,五丫六丫追蝴蝶,七丫八丫由王三强和覃晓敏轮流抱着。 “爹,那是什么花?”二丫指着一丛紫色的野花。 “那是桔梗,开紫色花,根能入药,治咳嗽。”王三强教她。 “这个呢?”大丫指着一片红色的浆果。 “那是五味子,熟了。来,尝尝。” 闺女们摘了几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都皱起小脸。 “真酸!” “但回味甜,所以叫五味子嘛。”王三强笑道。 一家人说说笑笑,往山里走。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美不胜收。二丫拿出画板,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画画。 “爹,俺想画这片林子。”她说。 “好,你画,我们等你。” 王三强让李铁山和赵老四在周围警戒,他和覃晓敏带着其他闺女在附近转转。 正走着,五丫突然指着远处:“爹,你看!大狗!” 王三强一看,心里一紧。那不是狗,是狼!而且不止一只,是一小群,约莫五六只,正在山坡上逡巡。 “别出声。”他低声说,示意大家蹲下。 狼群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距离约莫一百米,不算近,但也不远。 “三强,怎么办?”覃晓敏声音发颤,紧紧抱着七丫八丫。 “别怕,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王三强说,“铁山,老四,过来。” 李铁山和赵老四悄悄靠拢,端起猎枪。 “打不打?”李铁山问。 “不打,吓走就行。”王三强说,“狼是保护动物,只要不威胁咱们,就别杀。” 他接过猎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狼群吓了一跳,但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聚在一起,警惕地看着这边。 “再来一枪。”王三强说。 李铁山也开了一枪。这次狼群动了,头狼低吼一声,带着狼群转身跑进林子,消失了。 “走了。”王三强松了口气。 “吓死俺了。”覃晓敏拍着胸口,“这山里,真不太平。” “正常,秋天动物活动频繁。”王三强说,“咱们也得小心点。” 他叫回二丫,准备往回走。但二丫的画还没画完,央求道:“爹,再让俺画一会儿,就差一点了。” “行吧,快点。”王三强宠女儿,答应了。 二丫又画了十几分钟,终于画完了。是一幅秋林图,色彩斑斓,层次分明,很有灵气。 “画得真好!”王三强夸道,“回去裱起来。” 二丫高兴地收起画板,一家人开始往回走。但没走多远,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熊吼。 “不好!有熊!”李铁山脸色大变。 王三强立刻示意大家隐蔽。他们躲在一片灌木丛后,悄悄探头看去。 约莫五十米外,一头黑熊正从林子里走出来。这熊不小,得有四五百斤,走起路来地都在颤。它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是头公熊,看样子刚吃饱,脾气可能不好。”赵老四低声说。 “别动,别出声。”王三强示意闺女们安静。 但五丫六丫年纪小,被吓到了,五丫“哇”一声哭了出来。 熊听见哭声,立刻警觉起来,低吼一声,朝这边走来。 “糟了!”王三强心里一沉,“铁山,老四,准备开枪。但别打要害,吓走就行。” “明白!” 两人端起猎枪,瞄准熊前方的地面。但熊越走越近,三十米,二十米…… “开枪!”王三强下令。 “砰!砰!” 两枪打在熊脚前,溅起泥土。熊吓了一跳,停下来,但没后退,反而被激怒了,站起来发出怒吼。 站起来有两米多高,像座小山。闺女们都吓傻了,连哭都忘了。 “三强,不行啊,它不怕枪!”李铁山急道。 王三强脑子飞快转动。前世他了解过熊的习性,知道一些应对方法。 “别开枪了,把枪放下。”他说。 “啥?放下枪?”李铁山不解。 “对,放下枪,慢慢后退。熊一般不攻击不动的人。”王三强边说边把猎枪放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没有威胁。 李铁山和赵老四虽然不解,但相信王三强,也照做。 熊看见他们放下武器,果然平静了一些,但还在低吼。 王三强慢慢后退,示意家人也退。大家一步一步往后挪,眼睛盯着熊,不敢眨。 退到二十米外,熊终于放下前肢,四脚着地,但还在盯着他们。 “继续退,别跑。”王三强小声说。 又退了三十米,熊才转身,慢悠悠地走回林子。 等熊完全消失,所有人才松了口气。覃晓敏腿一软,差点摔倒,被王三强扶住。 “没事了,没事了。”他安慰道。 “他爹,刚才……刚才吓死俺了……”覃晓敏眼泪都出来了,“要是熊扑过来,咱们……” “不会的,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王三强说,“刚才要是开枪打它,反而危险。它皮厚,一枪打不死,激怒了更麻烦。” “三强,你咋知道这些?”李铁山好奇地问。 “听老猎人说的。”王三强含糊道,其实是前世的知识。 经历了这场虚惊,大家都没心思再逛了,赶紧下山回屯。 路上,王三强教育闺女们:“记住,在山里遇到熊,别跑,别叫,慢慢后退。跑的话,熊会追,人跑不过熊。叫的话,会激怒它。” “爹,你咋啥都懂?”大丫崇拜地看着爹。 “多学,多看,多听。”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山里的事,学问大着呢。” 回到屯子,天已经快黑了。老娘听说遇熊的事,后怕不已:“哎呀,可不敢再进山了!多危险!” “娘,没事,这不都好好的嘛。”王三强笑道。 但经此一事,他心里也多了份警惕。山林虽好,但也危险。以后带闺女们进山,得更小心。 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坐在炕上聊天。王三强说起白天工商局查账的事。 “他爹,会不会是大哥……”覃晓敏小声说。 王三强摇头:“大哥没那本事。他能撺掇孙有才来查账?不可能。” “那是谁?” “我猜,可能是县里有人眼红。”王三强分析,“合作社上市在即,一旦上市,规模更大,影响力更大。有些人不想看到咱们做大。” “那咋办?” “该咋办咋办。”王三强说,“只要咱们行得正,不怕查。再说了,有刘副专员支持,一般人不敢乱来。”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留了个心眼。明天得去趟县里,打听打听孙有才的背景。 三、孙有才的背景 第二天,王三强去了县城。他没直接去工商局,而是去了县政府,找刘副专员。 刘副专员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笑道:“三强同志,来了?坐。” “刘专员,我来是想问问孙有才的事。”王三强开门见山,“他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 刘副专员沉默了一下,说:“三强同志,既然你问,我也不瞒你。孙有才有个表舅,在省工商局当处长。这次查你们合作社,可能就是那个处长的意思。” “省工商局的处长?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针对我?” “不是针对你,是针对农村合作社这种新模式。”刘副专员叹气,“省里有些老同志,思想保守,认为合作社是变相的资本主义,不符合社会主义道路。他们想拿你们开刀,杀鸡儆猴。”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路线之争,是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斗争。合作社成了靶子。 “那怎么办?” “不用担心。”刘副专员说,“省里支持改革的领导占多数。特别是你们合作社的成就摆在那儿,谁也不能否认。孙有才这次碰了钉子,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但那个处长呢?” “我会向上级反映。”刘副专员说,“三强同志,你们只管好好干,把合作社办得更好。成绩是最好的反击。” “我明白了,谢谢刘专员。” 从县政府出来,王三强心里有了底。原来不是私人恩怨,是路线斗争。那就好办多了,只要合作社效益好,谁也动不了。 他顺便去了合作社办事处,韩思琪汇报说,上市的材料已经报上去了,省体改委回复说,下个月来考察。 “好,抓紧准备。”王三强说,“这次考察很关键,一定要给领导留下好印象。” “王理事长放心,都安排好了。”韩思琪很能干,“我还联系了省报记者,到时候来采访报道。” “行,你办事我放心。” 处理完工作,王三强回家。路过菜市场时,又碰见了邻居刘婶。 “王理事长!”刘婶热情地打招呼,“买菜呢?” “嗯,随便看看。”王三强点头。 “王理事长,听说你们合作社要上市了?股票啥时候卖啊?”刘婶凑近,“到时候可得给我留点,多少钱我都买!” “上市还在筹备,等定了会公开通知的。”王三强应付道。 “那好,那好。”刘婶又压低声音,“王理事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昨天我看见孙有才了,他跟一个人在饭馆吃饭,鬼鬼祟祟的。” “孙有才?跟谁?” “不认识,但听他们说话,好像提到你们合作社,还有什么‘不能让它上市’。”刘婶说,“王理事长,你得小心啊,有人想坏你们的事。” 王三强心里一沉:“刘婶,你还听到什么?” “别的没听清,就听见他们说‘找证据’、‘让他身败名裂’什么的。”刘婶说,“王理事长,你人好,俺才告诉你。你可别说是俺说的。” “放心,我不会说。”王三强感激道,“刘婶,谢谢你。”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刘婶摆摆手,“对了,股票的事……” “到时候一定通知你。” 回到家,王三强把刘婶的话告诉了覃晓敏。覃晓敏担心地说:“他爹,这些人咋这么坏?见不得别人好?” “嫉妒呗。”王三强说,“不过没关系,让他们闹。只要咱们没问题,他们翻不起浪。”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加强了防范。让李铁山和赵老四注意合作社的安全,特别是账目和文件,不能出差错。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孙有才没再来,合作社正常运转。但王三强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可怕。 果然,一周后,出事了。 四、栽赃陷害 这天上午,王三强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文件,李铁山急匆匆跑进来:“三强,不好了!出大事了!” “咋了?” “税务局的来了!说咱们偷税漏税,要封账!”李铁山急得满头大汗。 王三强心里一紧:“税务局?怎么会?” 他来到会议室,里面坐着三个人,穿着税务制服,一脸严肃。 “王三强同志,我们是县税务局的。”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出示了证件,“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合作社存在严重偷税行为。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调查,请配合。” “举报?又是举报?”王三强皱眉,“同志,我们合作社的税收都是按规定缴纳的,有据可查。”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税务人员说,“我们要封存你们所有的账本和凭证,带回局里检查。” “封账?那合作社的运转怎么办?”王三强问。 “等检查完了,没问题再解封。”税务人员不由分说,开始贴封条。 王三强知道硬拦不住,只能配合。但他留了个心眼,让韩思琪把重要的文件备份一份,藏起来。 账本被封,合作社的运转顿时陷入瘫痪。不能收支,不能采购,不能销售。社员们听说后,都慌了,聚在合作社门口议论纷纷。 “咋回事?为啥封账?” “听说偷税漏税,真的假的?” “三强不是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钱多了,啥事干不出来?” 各种传言四起,人心惶惶。 王三强站出来解释:“大家别慌,这是正常检查,咱们合作社没问题。等税务局查清楚了,自然就解封了。这几天大家该干啥干啥,工资照发,分红照分。”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没底。税务局不像工商局,税务问题更敏感,处理不好真会出大事。 他去找刘副专员,但刘副专员去省里开会了,不在县里。找其他领导,都说这事归税务局管,他们不便插手。 王三强意识到,这次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手段更狠。封账这一招,直接掐住了合作社的命脉。 晚上回到家,覃晓敏看他愁眉不展,知道事情严重。 “他爹,要不……咱们托托关系?送点礼?” “送礼?送谁?税务局的人我不认识,送错了更麻烦。”王三强摇头,“而且咱们没问题,送礼反而显得心虚。” “那咋办?就这么等着?” “等也不是办法。”王三强想了想,“明天我去税务局,当面问问情况。” 第二天,王三强去了县税务局。接待他的是个副局长,姓马,态度冷淡。 “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的问题很严重。”马副局长说,“初步检查,发现你们去年少缴税款五万元。这是偷税漏税,要罚款,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五万元?怎么可能?”王三强不信,“我们的账目很清楚,每笔税都按时缴纳。” “清楚?那是假账!”马副局长拍桌子,“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王三强,我劝你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不然,后果很严重!” “证据?什么证据?” “这个不能告诉你。”马副局长说,“总之,你们合作社偷税是事实。现在两条路:第一,补缴税款,交罚款,我们可以不追究。第二,不交,我们移交司法机关。” 王三强心里冷笑。这是赤裸裸的敲诈。但他不能硬来。 “马副局长,我能看看所谓的证据吗?” “不能,这是机密。” “那我要求请第三方审计。”王三强说,“请省里的审计部门来查,如果真有问题,我认罚。” 马副局长脸色一变:“请省里?没必要!我们税务局就能查清楚!” “既然能查清楚,为什么怕省里来查?”王三强盯着他,“马副局长,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 “你……你胡说!”马副局长慌了,“王三强,我警告你,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王三强站起来,“马副局长,我王三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你要封账,我配合。但要栽赃陷害,我绝不答应!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反映,直到查清楚为止!” 说完,他转身就走。马副局长在后面喊:“王三强,你会后悔的!” 王三强头也不回。他知道,这场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回到合作社,他召集核心成员开会,把情况说了。 “肯定是孙有才那伙人干的!”李铁山怒道,“太卑鄙了!栽赃陷害!” “现在说这些没用,得想办法。”赵老四说,“三强,你说咋办?” 王三强沉思了一会儿,说:“他们能栽赃,咱们就能找到真相。思琪,你把咱们所有的账目备份拿出来,咱们自己先查一遍,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 “好!” 韩思琪拿出备份的账本,大家一起查。查了一下午,没发现任何问题。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税该交的都交了。 “那他们说的五万块偷税,从哪儿来的?”陈明不解。 “伪造的。”王三强说,“只要在账本上做点手脚,很容易制造假证据。” “可咱们的账本他们拿走了,他们要是修改了怎么办?” “所以咱们要抢时间。”王三强说,“在他们伪造好证据之前,找到真相。” 怎么找?大家都没主意。 这时,周婶——就是王三强家请的阿姨——突然说:“王理事长,俺……俺可能知道点情况。” “周婶,你说。” “昨天俺去买菜,听见两个税务局的办事员在说话。”周婶小声说,“他们说,马副局长收了别人的钱,要整垮你们合作社。还说……账本已经改好了,就等你们认罪。” “你认识那两个人吗?” “认识一个,姓张,住在俺家隔壁。”周婶说,“他媳妇跟俺关系好,常一起买菜。” 王三强眼睛一亮:“周婶,你能不能想办法,从那个张办事员那儿打听打听情况?” “俺试试。”周婶说,“他家日子紧,媳妇总抱怨工资低。要是……要是给点钱,也许能问出点啥。”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掏出两百块钱,“周婶,这钱你拿着,该花就花。只要能拿到证据,花多少钱都值。” “行,俺这就去。”周婶接过钱,匆匆走了。 大家等了两个小时,周婶回来了,脸色兴奋。 “问出来了!问出来了!”她说,“那个张办事员说,马副局长收了孙有才表舅——就是省工商局那个处长——的钱,答应整垮你们合作社。账本是孙有才找人改的,在你们去年的一笔药材销售上做了手脚,虚增了收入,但没记税,这样就造成了偷税的假象。” “具体是哪一笔?” “说是去年十月份,卖五味子的那笔。”周婶说,“本来卖了五千块,他们改成五万五千块,差额五万没记税。” 王三强立刻让韩思琪查备份账本。果然,去年十月份卖五味子,收入五千元,税已交。但税务局拿走的那本账,很可能被修改了。 “好!有证据了!”王三强拍桌子,“周婶,那个张办事员,愿不愿意作证?” “他说……说怕丢了工作。”周婶为难。 “告诉他,只要他作证,合作社给他安排工作,工资比税务局高。”王三强说,“而且,我会保他安全。” “那俺再去说说。” 周婶又去了一趟,这次带回来好消息:张办事员愿意作证,但要求保密,而且要王三强保证他家人的安全。 “没问题!”王三强当即答应。 有了人证,接下来就是拿到物证——被修改的账本。 这个更难。账本在税务局,怎么拿? 王三强想了想,有了主意:“举报!举报税务局违规查账,滥用职权!” 他让韩思琪写举报信,实名举报马副局长收受贿赂、栽赃陷害。同时,让张办事员写证词,按手印。 举报信一式三份:一份送地区纪委,一份送省纪委,一份送省税务局。 送信那天,王三强亲自去。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赢了合作社清白,输了可能万劫不复。 但必须赌。不赌,合作社就完了。 五、真相大白 举报信送上去后,王三强焦急地等待。三天过去了,没动静。五天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合作社的账还被封着,业务几乎停滞。社员们开始动摇,有人要求退股,有人传言王三强要坐牢。 王三强顶住压力,每天照常去合作社,安抚大家:“相信我,再等几天,一定会水落石出。” 但心里,他也开始怀疑,是不是举报信没起作用?是不是对方势力太大,压下去了? 第七天,终于来了。 三辆车开进屯子:一辆吉普,两辆轿车。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制服的警察,还有记者。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气度不凡。刘副专员陪在旁边,态度恭敬。 “王三强同志,这位是省纪委的刘书记。”刘副专员介绍。 省纪委!王三强心里一震,赶紧迎上去:“刘书记,您好!” “王三强同志,你好。”刘书记跟他握手,“你举报的情况,我们调查过了,基本属实。今天来,就是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转身对带来的警察说:“去县税务局,把马有才控制起来,查封所有账本和材料。” “是!” 警察立刻行动。刘书记又对王三强说:“王三强同志,带我们去合作社,我们要现场办公。” “好!请!” 一行人来到合作社办公室。刘书记当场宣布:“经查,县税务局副局长马有才,收受他人贿赂,栽赃陷害兴安屯合作社,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决定:第一,撤销马有才一切职务,移交司法机关处理。第二,对县税务局进行整顿。第三,立即解封兴安屯合作社的账目,恢复其正常经营。”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热烈的掌声。社员们都来了,听到这个结果,欢呼雀跃。 “三强!好样的!” “合作社清白了!” “感谢领导!” 王三强眼睛湿润了。这几天,他承受了太多压力,终于等来了正义。 刘书记又说:“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是农村改革的典范,省里很重视。这次事件,说明改革路上有阻力,有斗争。但你们要坚持下去,大胆地干,省里支持你们!” “谢谢刘书记!谢谢领导!”王三强激动地说。 接下来,省纪委的人现场办公,核对账目。果然,在税务局拿走的账本上,发现了修改痕迹:去年十月卖五味子的收入,从五千改成了五万五千,墨迹都不一样。 人证物证俱全,马有才无可抵赖。当场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孙有才也没跑掉,被一并带走。他的表舅——省工商局那个处长,也被省纪委调查。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晚上,王三强在家设宴,感谢刘书记和刘副专员。覃晓敏亲自下厨,做了十几个菜。 “王三强同志,你这媳妇手艺真好!”刘书记夸道。 “农村妇女,就会做点家常菜。”王三强谦虚道。 “家常菜才好,实在。”刘书记说,“三强同志,经过这次事件,你有什么感想?” 王三强想了想,说:“改革不容易,会有阻力,会有斗争。但只要咱们走得正,行得端,就不怕。真金不怕火炼。” “说得好!”刘书记赞许道,“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上市的事,省里特批,加快办理。争取下个月就挂牌!” “真的?太好了!”王三强大喜。 “不过,上市后责任更大,要求更高。”刘书记严肃地说,“你要把合作社办得更好,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 “我一定努力!” 送走领导,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长长舒了口气。 覃晓敏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他爹,这几天,你瘦了。” “瘦点好,精神。”王三强笑道,“晓敏,咱们又过了一关。” “是啊,又过了一关。”覃晓敏轻声说,“他爹,有时候俺想,这日子咋这么多坎?刚过一关,又来一关。” “人生就是这样。”王三强搂住她,“但没关系,有坎就过,有山就翻。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啥都不怕。” “嗯,一家人在一起。”覃晓敏紧紧握住他的手。 屋里,闺女们已经睡了,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院外,屯子安静祥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这个夜晚,终于平静了。 但王三强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合作社要上市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第231章 春汛捕鱼 一、桃花水下来 一九八六年农历三月,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 一连下了三天雨,山坡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汇成一股股溪流,哗哗地往山下淌。小海子——屯子边上的那个湖,冰层早就化了,水面涨了一尺多,浑浊的春水翻滚着,带着枯枝败叶和融雪的土腥味。 这就是“桃花水”,东北山里人这么叫开春的第一场大水。山里人都知道,桃花水下来的时候,就是开江捕鱼的好时候。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县城新家的院子里,听着屋檐滴滴答答的雨声。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空气湿漉漉的,透着寒意。 “他爹,今儿个还回屯子?”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袄,“把这件穿上,春捂秋冻,别着凉。” “嗯,回去。”王三强接过棉袄穿上,“桃花水下来了,得去小海子看看。去年下了鱼苗,今年该有收获了。” “带闺女们去吗?” “不带,水大,危险。”王三强说,“让她们在家复习功课,大丫快期中考试了。” 正说着,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爹,俺能跟你去吗?陈老师说,要观察开江鱼的活动规律,写观察日记。” “不行,水太大。”王三强摇头,“等水小点了,爹再带你去。” 大丫有些失望,但懂事地点头:“那好吧。爹,你小心点。” “放心。” 吃过早饭,王三强开车回屯子。一路上,看见路边的沟渠都满了,哗哗地流着浑水。有些低洼的地块已经淹了,白花花一片。 “今年水真大。”他自言自语,“不知道鱼塘受没受影响。” 到了屯子,直接去小海子。李铁山和赵老四已经在湖边等着了,还有几个老渔民。 “三强,你可来了!”李铁山迎上来,“水太大了,你看,都快漫到岸上了!” 王三强走到湖边看。小海子水面比平时宽了至少十米,浑黄的湖水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音。去年修的堤坝还算结实,但水位离坝顶只剩一尺多了。 “鱼塘怎么样?”他问。 “鱼塘没事,水是浑了点,但鱼都活着。”赵老四说,“就是网箱被冲歪了,得重新固定。” “走,去看看。” 他们划着小船来到湖心的网箱区。这是去年建的,用竹竿和渔网围成一个个大网箱,里面养着鲤鱼、鲫鱼、鲢鱼等。春水太大,网箱被冲得东倒西歪,好在没破。 “得赶紧加固。”王三强说,“铁山,你带几个人,用粗绳子把网箱固定在木桩上。老四,你去看看拦网有没有破,别让鱼跑了。” “好!” 大家分头行动。王三强留在船上,检查网箱里的鱼。透过浑浊的湖水,能看见鱼儿在游动,有的还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鱼没事,就是受惊了。”他对船上的老渔民说,“老吴头,你看今年能出多少鱼?” 老吴头六十多岁,是老渔民,一辈子跟鱼打交道。他眯着眼看水面:“少说也得五千斤。去年下的鱼苗,都长起来了。就是水太浑,鱼不爱吃食,得等水清了再说。” “那得等多久?” “三五天吧,看老天爷。”老吴头说,“三强,趁着水大,咱们下几网?开江鱼,最鲜!” 王三强想了想:“行,下几网试试。但别多下,主要是看看鱼情。” “好嘞!” 老吴头招呼几个渔民,开始下网。他们用的是“迷魂阵”——一种传统的渔网布局,用竹竿撑起网片,形成迷宫一样的通道,鱼游进去就出不来。 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见过这种捕鱼方法,觉得很科学。鱼有固定的洄游路线,迷魂阵就是利用这个特点,让鱼自投罗网。 下好网,得等。王三强划船回岸,去看看合作社的其他产业。 鹿场里,梅花鹿和马鹿都关在圈里,春天是鹿茸生长的关键期,得精心喂养。陈明正在给鹿检查身体,看见王三强,走过来。 “王理事长,鹿场没问题,就是饲料有点湿,得晒晒。”陈明说,“药材基地那边,五味子发芽了,长得不错。” “好,辛苦你了。”王三强说,“陈老师,开江鱼要上市了,你联系一下省里的客户,看看销路。” “已经联系了。”陈明说,“省城几家大饭店都想要开江鱼,价格给得高。特别是鳌花(鳜鱼),一条就能卖几十块。” “鳌花少,得碰运气。”王三强说,“先看看今天能捕到什么。” 正说着,湖边传来喊声:“起网了!起网了!” 王三强赶紧过去。渔民们正在收网,渔网沉甸甸的,显然有货。 “好沉!肯定有大鱼!”老吴头兴奋地说。 大家一起拉网,渔网一点点收上来。透过网眼,能看见银光闪闪的鱼在挣扎。 “鲤鱼!好大的鲤鱼!” “鲫鱼!这么多!” “还有鲶鱼!” 渔网拖上岸,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好家伙,真不少!鲤鱼有七八条,每条都得三四斤。鲫鱼更多,几十条,巴掌大小。还有几条鲶鱼,黑乎乎的,滑溜溜。 “这一网,少说一百斤!”李铁山估算道。 “不止。”老吴头蹲下身,翻看着鱼,“你看这条鲤鱼,得五斤!开江鱼,肥!” 王三强也很高兴:“好!继续下网!但注意,别把小鱼也捕了,放回去。” “明白!” 渔民们继续下网。王三强让人把捕上来的鱼装进筐里,抬到合作社食堂。开江鱼要现吃现做,才鲜。 中午,合作社食堂做了全鱼宴。红烧鲤鱼、清炖鲫鱼、酱焖鲶鱼……香气飘出老远。社员们都来吃,热热闹闹像过年。 王三强端着一碗鱼汤,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真鲜!开江鱼就是不一样!” “那可不,憋了一冬天,肉紧实,味道鲜。”老吴头说,“三强,下午咱们去上游看看,那儿水深,可能有大家伙。” “行,去看看。” 二、深水擒鳌 吃过午饭,王三强带着李铁山、赵老四,还有老吴头,划船往小海子上游去。上游水更深,最深处有十几米,平时很少去。 春水浑浊,看不清水下情况。老吴头凭着经验,指着一片水域:“这儿,这儿水深,有大鱼。” “下网?”李铁山问。 “不,下钩。”老吴头说,“大鱼精,网容易惊着它。用滚钩。” 滚钩是东北渔民的传统钓具,一根主线上系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鱼钩,每个钩上都挂饵,扔进水里,鱼吃饵时就会被钩住。 老吴头拿出准备好的滚钩,上面挂的是蚯蚓和玉米粒。他把滚钩慢慢放进水里,绳子系在船帮上。 “等着吧,大鱼上钩得有耐心。”他说。 四个人坐在船上等。春风吹过湖面,带着水汽,凉飕飕的。王三强裹紧棉袄,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刚冒嫩芽,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绿纱。 “三强,合作社上市的事咋样了?”赵老四问。 “省里批了,下个月挂牌。”王三强说,“到时候,咱们合作社就是股份公司了,可以发行股票,吸收资金。” “那咱们社员能买股票吗?” “能,优先购买。”王三强说,“我建议大家都买点,年年分红,比存银行划算。” “那得买!”李铁山说,“三强,你办事,俺们放心!” 正说着,船猛地一晃。 “有鱼!”老吴头跳起来,抓住绳子。 绳子绷得紧紧的,在水里左右摆动,显然钓到了大家伙。 “快!帮忙!”老吴头喊。 四个人一起拉绳子。很沉,鱼在水下拼命挣扎,拉着船都在晃。 “好家伙,不小!”李铁山兴奋道。 拉了一会儿,鱼没劲了,慢慢浮上来。透过浑浊的水,能看见一个银白色的影子,很大。 “是鲤鱼?不像……”赵老四说。 鱼完全浮出水面,大家看清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鲤鱼,是鳌花!而且是一条巨大的鳌花!体长至少半米,背部青灰色,腹部银白,身上有黑色斑点,嘴很大,露出锋利的牙齿。 “我的天!这么大的鳌花!”老吴头声音发抖,“俺打了一辈子鱼,头回见这么大的鳌花!” 鳌花,学名鳜鱼,是东北名贵鱼种,肉质细嫩,味道鲜美,价格昂贵。平时能捕到一二斤的就不错了,这条至少十斤! “小心!别让它跑了!”王三强提醒。 鳌花虽然被钩住了,但还在挣扎,力气很大。四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到船边。 老吴头拿出抄网——专门抄大鱼的,网兜很深。他看准时机,一网抄下去,把鳌花兜住。 “上来了!” 鳌花在抄网里拼命扑腾,水花四溅。王三强赶紧帮忙,把鱼拖上船。 好大一条!躺在船板上,还在张嘴喘气。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漂亮极了。 “至少十二斤!”老吴头估测,“这要卖到省城,得一百块!” 一百块!在八十年代初,这是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不只。”王三强说,“这么大的鳌花,稀罕物。要是送到北京、上海,更值钱。” “那咱们发了!”李铁山笑道。 “别急,再看看还有没有。”王三强说,“鳌花一般不成群,但这么大的,附近可能还有。” 他们继续下钩。一下午,又钓到几条鱼,但都不如那条鳌花大。有一条五斤的鲤鱼,两条三斤的鲫鱼,还有几条杂鱼。 太阳西斜时,收工回岸。今天收获颇丰,特别是那条大鳌花,成了全屯的焦点。 “俺的娘啊,这么大的鱼!” “三强,你真行!连鳌花都能钓到!” “这鱼得卖多少钱啊?” 社员们围着看热闹,议论纷纷。王三强让人把鳌鱼养在特制的大水箱里,保持鲜活。这种稀罕物,死了就不值钱了。 晚上,王三强给省城的大饭店打电话。对方听说有十二斤的鳌花,立刻表示要买,开价一百五十块。 “一百五?少了。”王三强说,“这是开江第一鳌,稀罕。二百,少了不卖。” 对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行!二百就二百!明天我派人去取,一定要活的!” 挂了电话,王三强笑了。二百块,顶普通工人四个月工资。合作社又多了一条财路。 覃晓敏听说后,又惊又喜:“他爹,一条鱼卖二百?城里人真舍得花钱。” “物以稀为贵。”王三强说,“晓敏,等合作社上市了,钱更多。到时候,咱们在省城也买套房,冬天去住,暖和。” “省城?那得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信心满满,“只要合作社好好干,啥都会有。” 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开江捕鱼,收获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合作社的潜力。山林湖泽,处处是宝。只要合理利用,就能变成财富。 但也要注意保护,不能涸泽而渔。比如鳌花,不能滥捕,得留种。明天得跟老吴头说,小的放生,只捕大的。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合作社越来越大,产品卖到全国,甚至出口国外…… 三、鱼宴风波 第二天,省城饭店的人来了,开着一辆小货车,带着充氧设备。看见那条大鳌花,眼睛都直了。 “好鱼!好鱼!”负责人连声赞叹,“王理事长,你们这儿的鱼真不错!以后有好的,都给我们留着,价格好商量。” “行,合作愉快。”王三强跟他握手。 鳌花卖了二百块,其他鱼也卖了不少钱。王三强当场把钱分了:参与捕鱼的每人二十块,剩下的入合作社账。 大家都很高兴,干一天顶半个月工资。 中午,合作社食堂又做了鱼宴,这次是庆功宴。除了社员,王三强还把老娘、大哥、四弟都请来了。 老娘看着满桌的鱼,笑得合不拢嘴:“三儿真能耐,连鳌花都能捕到。” 大哥王大民却阴阳怪气:“不就是条鱼吗?有啥稀罕的。三强,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眼里还有我们这些穷亲戚吗?” 王三强没理他,给老娘夹了块鱼:“娘,您尝尝,这鲤鱼嫩。” 四弟王四平现在老实多了,在养殖场干活,一个月三十块,虽然少,但踏实。他小声说:“三哥,养殖场的獾子又下崽了,生了八只。” “好,好好养。”王三强说,“等长大了,又能取油卖钱。” 一家人正吃着,院门外传来吵闹声。一个尖利的女声喊:“王三强!你给我出来!” 王三强皱眉,出去一看,是四弟妹张翠花,还有她娘家爹妈。 “翠花,咋了?” “咋了?你还好意思问!”张翠花叉着腰,“王三强,你现在发财了,在县城买房,开汽车,吃香的喝辣的!可你看看我爹妈,还住着破房子,吃糠咽菜!你良心过得去吗?” 王三强看看张翠花的爹妈,两个老人穿着破旧,确实日子艰难。但他记得,上次四弟欠赌债,他去还钱时,给过张家二百块,让他们修房子。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翠花,我上次给的钱呢?” “钱?早花完了!”张翠花理直气壮,“修房子不得买材料?请工人?二百块够干啥的?” 王三强气笑了:“二百块修两间房,绰绰有余。你们是不是又拿去赌了?” 张翠花爹脸色一变:“王三强,你啥意思?俺们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你们心里清楚。”王三强不想纠缠,“说吧,今天来想干啥?” “借钱!”张翠花说,“再借五百,修房子!” “五百?没有。”王三强断然拒绝,“合作社的钱是集体的,不能私借。我个人的钱,上次已经借给你们了,还没还呢。” “王三强,你太绝情了!”张翠花哭闹起来,“俺是你弟妹!是你亲弟弟的媳妇!你就眼睁睁看着俺爹妈住破房子?” 她这一闹,引来不少人围观。社员们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大民也出来帮腔:“老三,你就帮帮呗,又不差那点钱。” 王三强看着大哥,又看看张翠花一家,心里冷笑。这些人,真是贪得无厌。 “行,要借钱可以。”他说,“写借条,说明用途,找担保人,按银行利息算。什么时候还,也得写清楚。” “还要利息?还要担保?”张翠花不干了,“王三强,你这是刁难!” “不是刁难,是规矩。”王三强说,“合作社的钱有章程,我个人的钱也得讲规矩。你们要借,就按规矩来。不借,就算了。” 张翠花爹气得直哆嗦:“王三强,你……你六亲不认!好!咱们走!不求你!” 一家人气呼呼地走了。王大民也瞪了王三强一眼,跟着走了。 老娘叹口气:“三儿,你……你太较真了。” “娘,不是较真,是原则。”王三强说,“您看四弟,现在踏实干活,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为什么?因为我没惯着他,让他知道钱来得不容易。要是像张翠花家那样,给多少钱都不够花。” 老娘不说话了,她知道儿子说得对。 风波平息,但王三强心里不痛快。这些亲戚,一个个像吸血虫,见不得他好。看来,得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想起合作社要办职业学校的事,心里有了主意。 四、职业学校 第二天,王三强召开合作社理事会,提出办职业学校的详细方案。 “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就得有人才。”他说,“现在缺的是什么?缺懂技术的人,缺会管理的人,缺能开拓市场的人。光靠咱们这些老农民,不行。” 陈明首先赞同:“王理事长说得对。我观察了很久,合作社最大的短板就是人才。养殖、加工、销售,各个环节都需要专业人才。” “那怎么办?咱们屯子,识字的都没几个。”李铁山说。 “所以得办学校。”王三强说,“我计划办个‘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开设三个专业:养殖班、加工班、旅游班。学制一年,理论与实践结合,毕业了直接进合作社工作。” “那老师从哪儿来?”赵老四问。 “陈老师当校长,负责教学。”王三强说,“再从省里请几个专家当兼职老师。咱们合作社的骨干,也可以当实践老师。” “学生呢?招谁?” “首先在咱们屯和周边屯子招,初中毕业的,或者有文化的年轻人。”王三强说,“学费全免,还管吃住。但有个条件:毕业后必须在合作社工作至少三年。” “这个好!”大家都赞成。 “还有,我准备让大哥、四弟,还有张翠花家的年轻人,都来上学。”王三强说,“给他们一个机会,学点本事,自食其力。总比整天想着借钱强。” “三强,你这是以德报怨啊。”李铁山感慨。 “不是以德报怨,是给他们出路。”王三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钱,花完就没了。教他们本事,能受用一辈子。” 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就是筹备:找校舍,请老师,招学生…… 王三强把合作社原来的一排仓库改造成教室和宿舍,能容纳一百个学生。又托陈明从省农科院、省林业局请来几位专家当老师。 招生通知发出去,反响热烈。周边几个屯子的年轻人都想报名,连县里都有人打听。 这天,王三强正在办公室看报名表,王大民来了。 “老三,听说你要办学校?”他问。 “嗯,职业技术学校,教养殖、加工、旅游。”王三强说,“大哥,你想来学吗?” “我?我都四十多了,还学啥?”王大民讪讪道。 “活到老学到老。”王三强认真说,“大哥,你在运输队干,要是学会了汽车维修,是不是更有用?工资也能涨。” 王大民动心了:“真能学?” “能,学校有维修班。”王三强说,“不过得考试,通过了才能上。” “考试?考啥?” “语文、数学,还有基础机械知识。”王三强说,“不难,你复习复习,应该能过。” 王大民犹豫了一会儿:“行,我试试。” “对了,让大嫂也来。”王三强说,“学校有烹饪班,教做菜。大嫂学会了,可以开个小饭店,或者去合作社食堂当厨师。” “她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免费。” 王大民高高兴兴地走了。王三强看着他背影,心里希望大哥这次能争气。 四弟王四平也来了,主动要求上学:“三哥,我想学养殖技术。现在在养殖场干,光会喂食不行,得懂原理。” “好!有志气!”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四平,只要你好好学,哥支持你。” 张翠花家那边,王三强亲自去了一趟。张翠花爹妈开始还不乐意,觉得上学耽误挣钱。但听说管吃住,毕业了包工作,工资还高,就同意了。让他们家的小儿子来报名,十八岁,初中毕业,正好。 职业学校的事进展顺利,王三强很满意。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给人出路,而不是给钱。 转眼到了四月底,学校筹备得差不多了,定在五一劳动节开学。 五、春猎遇险 学校开学前,王三强决定再进山一次。春天是动物繁殖的季节,本来不该打猎,但合作社需要一些野味,招待来参加开学典礼的领导。 这次他只带了李铁山和赵老四,还有三条猎犬。目标明确:打几只野鸡、野兔,再采些山野菜。 春天的山林,生机勃勃。树木发芽,野花盛开,鸟儿叽叽喳喳。空气里满是青草和花香。 “三强,你看那儿!”李铁山指着远处的山坡,“有野鸡!” 果然,几只野鸡在草丛里觅食,羽毛鲜艳,在阳光下很显眼。 “别开枪,用狗赶。”王三强说,“春天不打母的,只打公的。” 他们放出猎犬。虎子、大青、二黄冲过去,野鸡吓得飞起来。但野鸡飞不远,飞一段就落下。猎犬紧追不舍,把它们往王三强这边赶。 王三强端起猎枪,瞄准一只最大的公野鸡。等它飞到二十米内,扣动扳机。 “砰!” 野鸡应声落地。猎犬冲过去叼回来,是只漂亮的公野鸡,尾巴很长。 “好枪法!”赵老四赞道。 又打了两只野鸡,都是公的。母的都放走了,让它们繁殖。 接着打野兔。春天野兔肥,一枪一个,打了五只。 “差不多了。”王三强说,“去采点山野菜,蕨菜、刺老芽,这时候最嫩。” 他们来到一片向阳的山坡,这里蕨菜多,刚冒出来,卷曲着像小拳头。刺老芽是树的嫩芽,长在刺树上,得小心摘。 正采着,猎犬突然狂吠起来,冲着林子深处。 “有情况!”王三强立刻警觉,端起猎枪。 林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黑影走出来。 是头黑熊!而且不是普通的黑熊,是头棕熊!比黑熊更大,肩部有隆起的肌肉,站起来得有两米五高! “棕熊!快跑!”李铁山脸色大变。 但来不及了。棕熊已经发现了他们,低吼一声,冲了过来。 “开枪!”王三强下令。 三人同时开枪。但棕熊皮厚,子弹打在它身上,只是让它停顿了一下,没造成致命伤。 棕熊被激怒,加速冲过来。距离只有三十米了! “上树!”王三强喊。 三人赶紧找树爬。王三强和李铁山爬上一棵大树,赵老四爬另一棵。猎犬在下面狂吠,试图阻挡棕熊。 棕熊一巴掌拍在赵老四爬的那棵树上,树身摇晃,赵老四差点掉下来。 “老四,抓紧!”王三强急喊。 棕熊又拍了几下,见拍不倒树,转身朝王三强他们这棵树来。它站起来,用爪子扒树皮,想爬上来。 “三强,咋办?”李铁山声音发颤。 王三强脑子飞快转动。前世他知道,熊会爬树,尤其是棕熊,爬树能力很强。这棵树不够高,不够粗,不安全。 “用火!”他想起熊怕火,“铁山,把你带的火柴给我!” 李铁山掏出火柴。王三强脱下棉袄,用猎刀割下一块布,缠在树枝上,点着。布烧起来,冒出烟。 他把燃烧的树枝扔下去,正好落在棕熊面前。 棕熊果然怕火,后退了几步,但没走远,还在低吼。 “继续!把能烧的都烧了!”王三强说。 李铁山也脱下衣服,割布点火。两人点了好几个火把,扔下去。火在草地上蔓延,虽然不大,但烟很浓。 棕熊终于退缩了,低吼着转身走了。但它没走远,在不远处停下来,盯着他们。 “它还不死心。”赵老四在另一棵树上喊。 “等,等它走。”王三强说。 等了半个小时,棕熊才慢悠悠地离开,消失在林子里。 三人确定安全了,才下树。腿都软了,冷汗湿透了衣服。 “我的娘啊,吓死我了。”李铁山一屁股坐在地上,“三强,你咋知道熊怕火?” “老猎人说的。”王三强也坐下,“铁山,今天这事,别跟别人说,免得引起恐慌。” “明白。” 收拾好东西,赶紧下山。这次春猎,虽然惊险,但收获不少:三只野鸡,五只野兔,还有一背篓山野菜。 回到屯子,王三强还心有余悸。棕熊很少出现在这片山林,看来是食物不足,才到这边来。得让护林队加强巡逻,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覃晓敏。覃晓敏吓得脸都白了:“他爹,以后别进山了,太危险!” “没事,这次是意外。”王三强安慰她,“晓敏,山林就是这样,有美丽,也有危险。但咱们靠山吃山,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去了。” “可你要是出事了,俺们娘几个咋办?” “不会的,我有分寸。”王三强搂住她,“放心吧。”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他爹,俺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钱多钱少不重要,人平安最重要。” “我知道。”王三强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夫妻俩相拥而眠。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炕上,宁静祥和。 但王三强知道,这种宁静是暂时的。合作社要上市了,学校要开学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和智慧。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第232章 老娘住院 一、病来如山倒 农历四月初八,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在县城新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大哥王大民带着哭腔的声音:“老三!不好了!娘……娘不行了!” 王三强瞬间清醒:“什么?!娘咋了?!” “脑血栓!半夜发的病,现在在县医院抢救!”王大民声音发抖,“你快来啊!” 王三强扔下电话,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覃晓敏也被吵醒了,跟着起来:“他爹,咋了?” “娘病了,在医院!”王三强边穿鞋边说,“你在家看着闺女们,我去医院!” “俺也去!”覃晓敏也赶紧穿衣服。 “闺女们咋办?” “让周婶看着。”覃晓敏说着,已经穿好了衣服。 王三强想了想:“行,一起去!” 两人叫醒周婶,嘱咐她照顾闺女们,然后开车直奔县医院。 清晨的县城街道空荡荡的,王三强把车开得飞快,十分钟就到了医院。冲进急诊室,看见老娘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角歪斜,眼睛半闭。王大民和四弟王四平守在旁边,都红着眼圈。 “医生,我娘咋样?”王三强抓住一个医生问。 医生摇摇头:“脑血栓,送来得还算及时,但情况不乐观。得马上手术,但咱们县医院没这个条件,得去地区医院。” “那就去地区!”王三强毫不犹豫,“医生,麻烦您安排救护车,我们现在就去!” “救护车可以,但手术费……”医生犹豫。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 医生看了看,估摸有两三千,点头:“够了,我这就安排。” 救护车很快安排好了。王三强让王大民和王四平在家等着,他和覃晓敏跟着救护车去地区。 路上,老娘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王三强凑近听,听见她说:“三儿……三儿……娘对不起你……” “娘,别说这些,您会好的。”王三强握着老娘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覃晓敏也在旁边抹泪:“娘,您挺住,到了地区医院就好了。” 救护车一路疾驰,两个小时后到了地区医院。早有医生在门口等着,立刻把老娘送进手术室。 手术室外,王三强和覃晓敏焦急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覃晓敏轻声说:“他爹,你别太担心,娘会没事的。” “嗯。”王三强点点头,但心里乱糟糟的。前世老娘就是因为脑血栓去世的,那时他穷,没钱治,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娘走。这一世,他有钱了,一定要救回老娘! 等了三个小时,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 “医生,我娘咋样?”王三强赶紧问。 “手术很成功,血栓取出来了。”医生说,“但病人年纪大,恢复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偏瘫、失语。” “只要能活下来就行!”王三强松了口气,“医生,谢谢您!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医生说,“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你们可以去看看,但别待太久。” 王三强和覃晓敏进了病房。老娘还在昏迷中,但脸色好多了,呼吸也平稳了。 “娘……”王三强轻轻唤了一声。 老娘没反应。他坐在床边,握着老娘的手,心里百感交集。这个老太太,虽然偏心,虽然糊涂,但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娘。前世他没能尽孝,这一世,一定要好好弥补。 覃晓敏也坐在旁边,轻声说:“娘,您快点好起来,闺女们还等着您呢。” 也许是听到了,老娘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老娘终于醒了。看见王三强,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清楚。 “娘,您别说话,好好休息。”王三强给她掖好被角,“医生说您没事了,好好养着就行。” 老娘眼里流出泪来,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和覃晓敏轮流在医院照顾。王大民和王四平也来看了几次,但待不了多久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王三强知道,他们是怕花钱。果然,第五天,王大民支支吾吾地说:“老三,娘的医药费……得花不少吧?” “嗯,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三千。”王三强说。 “三千!”王大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那……那咱们三家平分?” 王三强看了他一眼:“大哥,你觉得你能拿出一千吗?” 王大民低下头:“我……我手头紧……” “那就别操心了,医药费我全出。”王三强说,“你和四平有空多来看看娘就行。” “那……那多不好意思……”王大民讪讪道。 “没啥不好意思的,我是儿子,应该的。”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大哥,娘这次生病,是个教训。咱们当儿女的,平时得多关心老人。” “哎,知道了。”王大民点点头,走了。 王三强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这个大哥,自私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老娘住院半个月,病情稳定了,可以出院了。但医生说,她需要康复训练,最好去专业的康复医院。 “康复医院在省城,费用更高。”医生说,“而且得有人陪着。” “去!必须去!”王三强说,“医生,您帮忙联系,钱不是问题。” “你真是个孝子。”医生感慨,“行,我帮你联系。” 联系好省城的康复医院,王三强安排老娘转院。这次他亲自陪着去,覃晓敏在家照顾闺女们。 去省城前,他把合作社的事交代给李铁山和赵老四:“铁山,老四,合作社就交给你们了。有事打电话到省城。” “三强,你放心去,合作社有我们呢。”李铁山说。 “对了,职业学校快开学了,你们多上心。”王三强嘱咐,“特别是招生,要严格把关,宁缺毋滥。” “明白!” 安排好一切,王三强带着老娘去了省城。 二、省城求医 省城比县城大得多,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王三强第一次来,有些陌生,但他顾不得看风景,直奔康复医院。 医院在城西,环境很好,绿树成荫。医生给老娘做了全面检查,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 “王先生,你母亲的情况,有希望恢复大部分功能。”主治医生说,“但需要时间和耐心。康复训练很枯燥,很辛苦,得坚持。” “我们坚持!”王三强说,“医生,需要什么您尽管说,我一定配合。” “好,那今天就先开始基础训练。”医生说。 康复训练确实辛苦。老娘半边身子不能动,得从最简单的动作开始:抬手指,动脚趾,然后是抬手,抬腿……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有时候一个动作练一天都做不好。 老娘累得直哭,不想练了。王三强就耐心地劝:“娘,您得练,不练就好不了。想想闺女们,她们还等着您回家呢。” 提到孙女们,老娘有了动力,咬牙继续练。 除了训练,王三强还要照顾老娘的起居。喂饭、擦身、按摩……他都亲力亲为。同病房的病友都夸:“老太太,您儿子真孝顺!” 老娘虽然说话还不利索,但眼里满是欣慰。 这天训练完,老娘累了,睡着了。王三强坐在床边,看着老娘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心里酸酸的。前世老娘走的时候,才六十出头,比现在年轻。这一世,他要让老娘多享几年福。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护士进来:“王先生,有人找您。” “谁?” “说是您弟弟。” 王三强出去一看,是四弟王四平,还带着张翠花。 “三哥,娘咋样了?”王四平问。 “好多了,在睡觉。”王三强说,“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娘。”王四平说着,递过来一网兜苹果,“买了点水果。” 王三强接过:“进去小声点,娘睡了。” 三人轻手轻脚进病房。老娘睡得正香,没醒。 张翠花看着病房环境,啧啧称奇:“这医院真高级,比县医院好多了。三哥,住一天得多少钱?” “一天三十,加上康复训练,一个月大概一千五。”王三强说。 “一千五!”张翠花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天!三哥,你真是有钱没处花了!娘都七十多了,花这么多钱治,值得吗?” 王三强脸色一沉:“翠花,你这话什么意思?” “俺是说,娘年纪大了,治好了也活不了几年。”张翠花没眼力见,“花这么多钱,还不如……” “闭嘴!”王三强厉声打断她,“张翠花,这是我娘!花多少钱我都愿意!你要是不想待,就出去!” 张翠花被吓住了,不敢再说话。王四平赶紧打圆场:“三哥,翠花不会说话,你别生气。我们也是关心娘。” “关心?我看你们是来要钱的吧?”王三强冷冷道,“说吧,这次又想借多少?” 王四平脸一红:“三哥,你咋这么说……” “我还不知道你们?”王三强说,“四平,你现在在合作社干活,一个月三十块,够花了。别整天想着借钱。娘看病花的钱,我没让你们出一分,你们还想咋样?” “不是借钱……”王四平支支吾吾,“是……是养殖场那边,我想承包一块,自己干。” “承包?”王三强皱眉,“你想单干?” “嗯,我看养殖挺赚钱的,想试试。”王四平说,“三哥,你放心,我不白要。我出钱承包,按规矩来。” 王三强想了想:“你想承包哪块?” “獾子养殖,我想承包十对种獾,自己养,取了油卖给合作社。”王四平说,“三哥,你给我个机会,我保证好好干。” 王三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四弟最近确实改变不少,在养殖场干活卖力,也肯学。给他个机会,也许真能成。 “行,我答应你。”王三强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种獾按市场价卖给你,不赊欠。第二,獾油必须卖给合作社,价格随行就市。第三,你得参加职业学校的养殖班,学够了才能承包。” “行!我都答应!”王四平高兴地说。 张翠花也笑了:“三哥,谢谢你!四平一定好好干!” “别谢我,是他自己争气。”王三强说,“四平,记住,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我明白!”王四平用力点头。 又聊了一会儿,王四平两口子走了。王三强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希望四弟这次真能改好。 回到病房,老娘醒了,正看着他。 “娘,您醒了?”王三强走过去。 老娘嘴唇动了动,含糊地说:“三儿……好……好……” 虽然说不清楚,但王三强听懂了。老娘是在夸他,说他对弟弟好。 “娘,您好好养病,别的不用操心。”王三强握住她的手,“等您好了,我带您去北京,看天安门。” 老娘笑了,眼里有泪光。 接下来的日子,老娘的康复进展顺利。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吃饭了,能说简单的词了。虽然半边身子还不太灵便,但医生说,坚持训练,能恢复七八成。 一个月后,老娘可以出院了。医生嘱咐,回家后要继续训练,定期复查。 王三强带着老娘回到县城新家。闺女们看见奶奶,都围上来。 “奶奶!您好了!” “奶奶,俺想您了!” 老娘看着八个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摸摸这个的头,拉拉那个的手。 覃晓敏做了丰盛的饭菜,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老娘虽然还拿不稳筷子,但覃晓敏耐心地喂她,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 晚上,王三强安排老娘住在一楼的主卧,方便出入。又请了个护工,白天照顾老娘,做康复训练。 安顿好一切,王三强才松了口气。这一个月,他瘦了七八斤,但看到老娘好转,觉得值了。 三、职业学校开学 老娘出院后,王三强把精力放回合作社。职业学校定在五月十五号开学,还有几天时间,得抓紧准备。 校舍已经改造好了:五间教室,两间宿舍,一间食堂,还有实习基地——就是合作社的鹿场、养殖场、加工厂。 老师也请来了:陈明当校长,兼教养殖课;从省农科院请来两位专家,教种植和加工;从县一中请来几位老师,教文化课。 学生招了八十个,大部分是周边屯子的年轻人,也有县城的。王三强特意留了二十个名额给贫困户,学费全免,还提供生活费。 开学前一天,王三强去学校检查。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崭新,墙上贴着“知识改变命运,技能创造财富”的标语。 “不错,像那么回事。”他对陈明说。 “王理事长,您放心,一定办好。”陈明信心满满。 “对了,我大哥和四弟报名了吗?” “报了,王大民报的维修班,王四平报的养殖班。”陈明说,“都通过了考试。” “好,对他们严格点,别搞特殊。”王三强说。 “明白。” 开学这天,天气很好。学校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对联。八十个学生穿着合作社统一发的工装,整整齐齐站在操场上。 王三强站在台上讲话:“同学们,欢迎来到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混日子,是为了学本事!合作社给你们提供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 台下掌声雷动。 “咱们学校有三个班:养殖班、加工班、维修班。学制一年,半年理论学习,半年实践操作。毕业了,合作社优先录用,工资比普通工人高!” 学生们眼睛都亮了。 “但是!”王三强调,“咱们学校有规矩:第一,不认真学习,成绩不合格的,开除。第二,违反纪律,打架斗殴的,开除。第三,好吃懒做,混日子的,开除!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学生们齐声回答。 “好!现在分班!” 学生们按照报名分班,各自去教室。王三强在各个教室转了转,看见大哥王大民坐在维修班最后一排,低着头,有些拘谨。四弟王四平在养殖班第一排,坐得笔直,认真听讲。 他欣慰地点点头。但愿这次,他们能学点真本事。 中午,合作社食堂做了丰盛的饭菜,招待学生和老师。王三强跟学生们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王理事长,俺们学成了,真能进合作社吗?”一个学生问。 “能!只要你们合格,合作社敞开大门!”王三强说,“而且不只是进合作社,你们学了本事,自己干也行。合作社可以提供技术指导,帮你们销售。” “那太好了!”学生们很高兴。 吃完饭,王三强又去看了实习基地。鹿场里,梅花鹿悠闲地吃草;养殖场里,獾子在窝里睡觉;加工厂里,机器已经安装好了,就等学生来实践。 “陈老师,实践课一定要安排好。”王三强说,“理论重要,实践更重要。咱们培养的是实用型人才,不是书呆子。” “您放心,课程表都安排好了。”陈明说,“一周三天理论,两天实践,周末休息。” “好。” 看完学校,王三强回家。覃晓敏正在给老娘做康复训练,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 “他爹,学校咋样?”覃晓敏问。 “挺好,学生们劲头足。”王三强说,“晓敏,等学校走上正轨了,你也去学点东西。” “俺?俺学啥?” “学会计,或者学管理。”王三强说,“合作社越来越大,你得帮我。” “俺能行吗?” “咋不行?你聪明,学得快。”王三强鼓励她,“等老娘好了,你就去学校旁听。” 覃晓敏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那闺女们咋办?” “有周婶呢,再说闺女们都大了,能照顾自己。”王三强说,“晓敏,你不能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得有自己的事业。” 覃晓敏想了想,点点头:“好,俺试试。” 正说着,大丫二丫放学回来了。看见爹,都跑过来。 “爹,学校开学了?俺能去学吗?”大丫问。 “你还小,先好好读书。”王三强说,“等上了高中,要是还想学,爹送你去。” “那俺呢?”二丫问,“俺想学画画。” “画画也得有文化基础。”王三强说,“二丫,你好好学文化课,画画爹支持你,但不能耽误学习。” “知道了。”二丫懂事地点头。 看着八个闺女,王三强心里满满的。这一世,他不仅要让闺女们吃饱穿暖,还要让她们有知识,有本事,将来能自立。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四、夜半盗贼 职业学校开学后,合作社运转更顺畅了。学生们边学边干,既学到了本事,又给合作社创造了效益。 但树大招风,合作社越红火,眼红的人越多。 这天半夜,王三强被电话铃声吵醒。是李铁山打来的,声音焦急:“三强,不好了!养殖场进贼了!” “什么?!”王三强一下子坐起来,“丢啥了?” “獾子!丢了十对种獾!”李铁山说,“还有,加工厂的机器被破坏了,油洒了一地!” “我马上回去!”王三强扔下电话,穿上衣服就要走。 覃晓敏也醒了:“他爹,咋了?” “养殖场进贼了,我得回去看看。”王三强说,“你在家,锁好门,别出来。” “你小心点!” 王三强开车赶回屯子。到养殖场时,天还没亮,但场里灯火通明,李铁山、赵老四带着护林队已经在了。 “三强,你看!”李铁山指着獾子圈,“锁被撬了,十对种獾没了。还有加工厂,机器被砸了,油罐被捅破了,流了一地。” 王三强检查现场。锁是被专业工具撬开的,獾子是被麻袋装走的,地上有车辙印,看来是开车来的。加工厂的机器破坏得很彻底,主要零件都被砸坏了。 “这是有预谋的。”他判断,“不是普通小偷,是来报复的。” “会是谁?”赵老四问,“孙有才那伙人不是被抓了吗?” “不一定,也许是新的仇家。”王三强说,“铁山,你去看看监控。” 合作社装了监控——这是王三强的主意,从省城买的设备,虽然贵,但有用。 监控室里,调出昨晚的录像。凌晨两点,一辆没有牌照的卡车开过来,下来五个人,都蒙着脸。他们撬锁、抓獾子、砸机器,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看不清脸。”李铁山懊恼地说。 “看车。”王三强指着屏幕,“这车虽然没牌照,但车型能看出来,是东风卡车。咱们县里,这种车不多。” “对!查!看谁家有东风卡车!”赵老四说。 王三强想了想:“先别声张,暗中查。打草惊蛇,他们就跑了。” “明白。” 天亮后,王三强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把情况说了。 “损失多少?”陈明问。 “种獾十对,价值两千。机器损坏,维修得一千。油损失五百斤,价值四千。加起来七千块。”王三强说,“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报警吧。”有人建议。 “报警是肯定要报的。”王三强说,“但光报警不够,咱们得自己查。这些人敢来一次,就敢来第二次。得把他们揪出来。” “怎么查?” 王三强已经有了主意:“从车查起。铁山,老四,你们带人,去县里所有有东风卡车的单位打听,看昨晚谁的车出去了。” “好!” “还有,加强戒备。”王三强说,“护林队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巡逻。养殖场、加工厂、学校,都要有人守着。” “行!” 安排完,王三强又去看了老娘。老娘听说合作社被偷,气得直哆嗦:“谁……谁这么缺德!” “娘,您别生气,身体要紧。”王三强安慰她,“这事我会处理。” “三儿……小心……”老娘含糊地说。 “嗯,我知道。” 从老娘屋里出来,王三强心里沉甸甸的。合作社发展太快,得罪的人也多了。这次是偷窃破坏,下次呢?会不会直接伤人? 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五、真相与和解 李铁山和赵老四查了两天,有线索了。 “三强,查到了!”李铁山兴奋地说,“县运输公司有一辆东风卡车,司机姓刘,昨晚没出车。但他有个弟弟,在县城开修理厂,也有一辆东风卡车,昨晚出去了。” “修理厂?老板叫什么?” “刘二狗,外号二狗子。”李铁山说,“这人名声不好,以前因为打架被处理过。他开的修理厂,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在修理厂,我们的人盯着呢。” “走,去看看。”王三强说。 他们开车来到县城边上的一个修理厂。厂子不大,院子里停着几辆破车,其中就有一辆东风卡车,轮胎上有新鲜的泥土。 王三强看了看车胎花纹,跟养殖场留下的车辙印对得上。 “就是这辆车。”他确定。 正看着,屋里出来一个人,三十多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正是刘二狗。 “你们干啥的?”刘二狗警惕地问。 “刘老板,有点事想问问。”王三强走过去,“昨天晚上,你的车去哪儿了?” 刘二狗脸色一变:“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王三强盯着他,“昨晚我的养殖场被偷了,丢了些獾子。监控拍到一辆东风卡车,跟你这辆很像。” “你……你胡说什么!”刘二狗慌了,“我的车昨晚在家,哪儿也没去!” “在家?有人证明吗?” “我……我媳妇能证明!” “你媳妇不算。”王三强说,“刘二狗,我劝你说实话。现在说出来,还能从宽处理。要是等警察来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刘二狗眼神闪烁,显然在犹豫。 王三强接着说:“我知道,你可能也是受人指使。说出来是谁指使的,我可以不追究你。” 刘二狗动摇了:“真……真不追究?” “说话算话。” 刘二狗一咬牙:“是……是王大民让我干的!” “什么?!”王三强如遭雷击,“我大哥?!” “对!他说你抢了他的理事长位置,让他没面子。还说合作社的钱应该是王家的,不该分给别人。”刘二狗全招了,“他给我五百块钱,让我去偷獾子,砸机器,给你点颜色看看。” 王三强气得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想到,背后主使竟然是自己的亲大哥! “獾子呢?”他强压怒火问。 “在……在后院。”刘二狗说,“还没卖,王大民说等风声过了再处理。” 王三强让人去后院看,果然找到了十对獾子,都还好好的。 “机器是谁砸的?” “也是我,但……但是王大民指挥的。”刘二狗说,“他说砸得越狠越好,让你知道厉害。”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对李铁山说:“铁山,报警吧。刘二狗入室盗窃,破坏生产,交给警察处理。” “那……那王大民呢?”李铁山问。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先带回去,我亲自问他。” 他们带着刘二狗和王大民——王大民在家被抓,开始还不承认,但刘二狗一五一十全说了,他无可抵赖。 回到合作社办公室,王三强让其他人出去,只留下他和王大民。 “大哥,为什么?”他问,声音疲惫。 王大民低着头,不说话。 “我哪里对不起你?”王三强继续问,“合作社成立以来,我让你当运输队队长,一个月六十块,比别人都高。你想让儿子进合作社,我安排了。你想借钱,我借了。你还想怎么样?” 王大民还是不说话,但肩膀在抖。 “就因为我不是理事长了?就因为合作社不是王家的了?”王三强提高声音,“大哥,你醒醒吧!合作社是集体的,不是我王三强一个人的!就算我是理事长,也不能为所欲为!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王大民突然爆发,抬起头,满脸泪水,“王三强,你是风光了!有钱了,当理事长了,连县长都给你面子!可我呢?我是你大哥,却要听你的,看你脸色!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毁我的合作社?”王三强痛心疾首,“大哥,你毁的不是我,是全体社员!是咱们屯子的希望!” 王大民哭了:“我……我就是想出口气……没想到会这样……” 王三强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的亲大哥,小时候一起长大,虽然自私,虽然糊涂,但毕竟是兄弟。 许久,他开口:“大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犯了法,得承担责任。” “你……你要送我进监狱?”王大民惊恐地问。 “不,我给你一个机会。”王三强说,“第一,赔偿合作社的损失,七千块。第二,公开检讨,向全体社员道歉。第三,离开合作社,以后不能再参与任何事务。” “七千块?我哪有那么多钱!” “分期还,从你工资里扣。”王三强说,“你在职业学校学维修,学成了,去县里找个工作,慢慢还。” 王大民愣愣地看着他:“三强,你……你不恨我?” “恨,但更痛心。”王三强说,“大哥,咱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我希望你好,而不是看着你堕落。这次的事,就当是个教训。以后好好做人,别再犯糊涂。” 王大民扑通跪下,痛哭流涕:“三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合作社!我不是人!” 王三强扶起他:“大哥,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处理完这件事,王三强很累,心里更累。亲情与原则,有时候真的很难两全。 晚上回到家,他把事情告诉了覃晓敏。覃晓敏也惊呆了:“大哥他……他怎么这么糊涂!” “是啊,糊涂。”王三强叹气,“晓敏,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太绝情了?如果早点给大哥更多好处,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不,你做得对。”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他爹,慈母多败儿,慈兄也多败弟。你越惯着他,他越得寸进尺。这次的事,让他长个教训,也许真是好事。” “希望吧。” 夫妻俩相拥而坐,看着窗外的月光。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但王三强知道,不管多难,路还得走下去。合作社要发展,家庭要和顺,这两者都要兼顾。 这就是他的责任,他的使命。 夜深了,他搂着妻子,轻声说:“晓敏,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俺不陪你,谁陪你?”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不管发生啥事,俺都在。” “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233章 盗伐事件 一、巡山惊变 农历五月初,兴安岭的春天终于完全到来了。山林绿意盎然,野花遍地,鸟鸣声此起彼伏。这是护林队最忙的时候——春季防火,防盗猎,还得防盗伐。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职业学校已经开学一个月了,学生们学得很认真,特别是实践课,一个个干劲十足。合作社的运转也恢复正常,王大民的事处理完后,大家更加团结了。 但王三强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春天是盗伐的高发期,那些百年红松,一棵就能卖上千块,总有人铤而走险。 “三强,想啥呢?”李铁山走进来,手里拿着巡山记录本。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几天太安静了。”王三强转过身,“铁山,护林队那边怎么样?” “正常,分三班巡逻,没发现异常。”李铁山说,“就是北山那边,前几天发现有车辙印,但没见着人。” “车辙印?什么样的车?” “像是拖拉机,轮胎印很宽。”李铁山说,“我们跟了两天,没见着车,可能是拉柴火的。” 王三强皱了皱眉:“这个季节,谁还拉柴火?冬天该备的早备好了。铁山,加派人手,重点巡查北山。我总觉得不对劲。” “行,我这就去安排。” 李铁山走后,王三强还是不放心。他决定亲自去巡一趟山。穿上护林队的制服,背上猎枪,又揣了把砍刀。 “他爹,又要进山?”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水壶和干粮,“带上这些,路上吃。” “嗯,去北山看看。”王三强接过东西,“晚饭不用等我,可能回来晚。” “小心点。”覃晓敏嘱咐。 “知道。” 王三强开车来到屯子北边的山口,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进山。北山是原始林区,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沿着护林队常走的小路,一边走一边观察。春天的山林很美,但也隐藏着危险。毒蛇苏醒了,熊瞎子结束冬眠了,盗伐盗猎的人也蠢蠢欲动了。 走了约莫五里地,来到一片红松林。这里的红松都有百年以上,树干笔直,树冠如盖,是珍贵的木材。合作社有规定,这片林子是保护区,不准砍伐。 王三强仔细检查,没发现砍伐痕迹,松了口气。但当他走到林子深处时,突然闻到了一股新鲜木屑的味道。 不好!有人砍树! 他立刻警惕起来,端起猎枪,悄悄往味道传来的方向摸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怒火中烧:三棵红松被砍倒了!树干还躺在地上,枝叶还没枯萎,显然是刚砍不久。树桩的断面新鲜,斧痕清晰。 “妈的!”王三强骂了一句,蹲下身检查。 树桩直径都有六七十厘米,是成年红松。按现在的市价,一棵就能卖一千五,三棵就是四千五。这损失不小。 更让他愤怒的是,砍树的人很专业,从树根处砍,不留树墩,这样树干能最大程度利用。但这会毁了整片林子,树根腐烂后,其他树也会受影响。 “得抓住这些王八蛋。”王三强咬牙切齿。 他检查周围,发现了几处脚印,还有拖拉机的车辙印——跟李铁山说的一样。看来盗伐者是用拖拉机把木材运走的。 顺着车辙印追踪,走了约莫二里地,车辙印消失了,前面是条小河。河水不深,但拖拉机过不去,应该是用其他方式把木材运走了。 王三强在河边找了半天,终于在下游一处浅滩发现了线索:河滩上有新鲜的拖痕,木材是被拖过河的。过了河,车辙印又出现了,往山外延伸。 “跑不了。”王三强冷笑,继续追踪。 又追了三里地,来到一个山坳。这里地势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山坳里堆着一堆木材,正是那三棵红松,已经被截成了几段,准备运走。 木材旁停着一辆拖拉机,但没人。王三强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人,才悄悄靠近。 拖拉机是东方红牌的,车斗里装着油锯、斧头等工具。他检查了一下,油锯还是热的,说明刚才还在用。 “人应该不远。”他判断,找了个隐蔽处埋伏起来。 等了约莫半小时,远处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三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都扛着斧头,浑身是汗。 “妈的,累死老子了!”一个年轻人骂骂咧咧,“这红松真他娘的重!” “重才值钱。”另一个中年人喘着气,“老三,把油锯拿过来,把这根也截了,好装车。” “好嘞!” 三人开始干活,完全没发现王三强就在附近。 王三强仔细观察,这三个人他都不认识,应该是外地来的。那个年轻人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等他们开始截木材时,王三强端着猎枪走出来,大喝一声:“不许动!” 三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王三强端着枪,脸色大变。 “你……你是谁?”中年人颤声问。 “我是兴安屯合作社护林队队长,王三强。”王三强冷冷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盗伐保护区的红松!” 年轻人看清王三强,突然激动起来:“王三强?你是王三强?!” 王三强一愣:“你认识我?” “认识!你化成灰我都认识!”年轻人眼睛通红,“就是你,把我爹送进了监狱!” 王三强仔细看,终于认出来了。这年轻人是孙小虎!孙瘸子的儿子!去年因为偷合作社的鹰,被他送进了派出所,判了三年。怎么出来了? “孙小虎?你刑满释放了?” “还没!老子是逃出来的!”孙小虎吼道,“王三强,你害得我爹没工作,害得我坐牢,今天我跟你拼了!” 说着,他举起斧头就要冲过来。 “小虎!别冲动!”中年人拉住他,“他有枪!” “有枪咋了?老子不怕!”孙小虎挣扎着,“王三强,我今天就要报仇!” 王三强举起猎枪,对准他:“孙小虎,我劝你放下斧头。盗伐已经是重罪,再加上越狱,罪加一等。现在放下武器,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个屁!”孙小虎疯了一样,“反正都是死,拉你垫背!” 他挣脱中年人,举着斧头冲过来。王三强没有开枪——他不想杀人。侧身躲过斧头,一脚踹在孙小虎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 另外两个人见状,也想动手。王三强对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两人吓得不敢动了。 “都别动!”王三强喝道,“盗伐红松,够判三年了。再加上暴力抗法,罪加一等。你们想清楚!” 中年人先怂了,放下斧头:“别开枪!我们投降!” 另一个人也放下了斧头。 孙小虎还在地上挣扎,王三强走过去,用绳子把他捆起来。孙小虎破口大骂:“王三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王三强不理他,把另外两人也捆了。然后检查了拖拉机,上面有他们的证件——都是邻县的,果然是外地来的盗伐团伙。 “说,谁指使你们来的?”王三强问中年人。 “没……没人指使,我们自己干的。”中年人眼神躲闪。 “不说实话?”王三强捡起油锯,“这油锯是新的,值不少钱。你们三个,不像买得起的样子。说,谁提供的工具?” 中年人还在犹豫,孙小虎吼道:“告诉他!是赵黑龙的兄弟!赵黑龙虽然进去了,但他兄弟还在!他们说了,只要能搞垮你王三强,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赵黑龙!王三强心里一沉。这个毒瘤,虽然人进去了,但势力还在。 “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都是单线联系。”中年人说,“他们给我们工具,我们砍树卖钱,分他们三成。”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盗伐团伙,专门盯着合作社保护的山林。今天抓了这三个,明天可能还有别人。 必须一网打尽。 他拿出对讲机——这是护林队配的,联系李铁山:“铁山,带人来北山坳,抓到盗伐的了。多带几个人,把拖拉机也开过来。” “收到!马上到!” 半小时后,李铁山带着十几个护林队员来了。看见被捆的三人,都很气愤。 “王八蛋!敢砍咱们的树!” “送派出所!判他们!” 王三强让大家冷静:“先把人和赃物带回去。铁山,你带几个人,顺着他们的线索查,看还有没有同伙。” “明白!”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让人把孙小虎三人关在仓库,派人看着。然后给派出所打电话。 所长听说抓到盗伐的,很重视:“王理事长,我们马上派人去!盗伐红松是重罪,绝不轻饶!” “谢谢所长。不过,所长,我有个请求。”王三强说,“孙小虎是越狱犯,得严惩。但另外两个人,如果愿意配合,指认幕后主使,能不能从宽处理?” “这个……要看他们的表现。” “我明白,我会做工作。” 挂了电话,王三强去看孙小虎。孙小虎被单独关在一间屋里,还在骂骂咧咧。 “王三强,你有种就杀了我!不然我出去了一定弄死你!” 王三强搬了把凳子坐下,看着他:“孙小虎,你爹最近怎么样?” 孙小虎一愣:“你……你问这干啥?” “你爹在合作社食堂干活,一个月十五块,够他生活了。”王三强说,“你进去后,我每个月给他二十块补助,他没饿着。” 孙小虎不说话了,但眼神依然凶狠。 “我知道你恨我。”王三强继续说,“但你想想,你爹为什么瘸了?是因为年轻时候盗猎,从山上摔下来。你为什么坐牢?是因为偷合作社的鹰。你们父子俩,为什么总是走歪路?” “还不是因为你!”孙小虎吼道,“要不是你,我能坐牢?” “因为我?我让你去偷了?我让你去盗猎了?”王三强反问,“孙小虎,你二十岁了,该懂事了。路是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孙小虎低下头,不说话。 “你爹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就你一个儿子。”王三强语气缓和了些,“你要是再出什么事,他怎么办?你想过吗?” 孙小虎肩膀抖了抖,还是不说话。 “今天的事,盗伐红松,够判三年了。加上越狱,至少五年。”王三强说,“你爹还能活几个五年?等他死了,谁给他送终?” 孙小虎终于哭了,但咬着牙不出声。 王三强站起来:“孙小虎,我给你一个机会。配合警方,指认幕后主使,争取宽大处理。出来后,来合作社干活,我给你安排工作,让你堂堂正正挣钱,养你爹。你考虑考虑。”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知道,孙小虎需要时间思考。 二、幕后黑手 派出所的人来了,把孙小虎三人带走。临走前,孙小虎突然对王三强说:“王理事长,我……我愿意配合。” 王三强点点头:“好好表现。” 审讯很顺利。孙小虎和另外两人都交代了,幕后主使确实是赵黑龙的兄弟,一个叫赵黑虎的人,在邻县开木材加工厂,专门收购盗伐的木材。 “赵黑虎说,只要能搞垮你王三强,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孙小虎说,“他还说,你坏了他们的财路,必须付出代价。” “什么财路?” “以前他们在这片山里盗猎、盗伐,没人管。自从你成立了合作社和护林队,他们就没法干了。”孙小虎说,“赵黑虎恨你入骨。” 王三强明白了。原来不止是赵黑龙的私人恩怨,更是利益冲突。他保护山林,断了这些人的财路,他们自然要报复。 “他们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我们三个。”孙小虎说,“赵黑虎手下有十几个人,都有前科。他们不光盗伐,还盗猎,卖到黑市。” 王三强把情况告诉了派出所。所长很重视:“这个赵黑虎,我们早就盯上了,但一直没抓到证据。这次人赃俱获,可以抓他了!” “所长,抓人时小心点,他们可能有武器。”王三强提醒。 “放心,我们会安排。” 两天后,派出所联合地区公安局,突袭了赵黑虎的木材加工厂。当场抓获赵黑虎等七人,缴获盗伐的木材二十多立方米,还有盗猎的动物皮毛、鹿茸等。 人赃并获,赵黑虎无可抵赖。这个盘踞多年的盗伐盗猎团伙,终于被端掉了。 消息传回屯子,社员们拍手称快。 “太好了!这帮王八蛋,早就该抓了!” “多亏三强,要不是他发现得早,还不知道要砍多少树呢!” “就是!三强是咱们的守护神!” 王三强却没有太高兴。他知道,抓了一个赵黑虎,还会有别人。只要利益存在,盗伐盗猎就不会绝迹。 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召开合作社大会,提出一个新方案:“各位乡亲,我想成立一个‘山林保护基金’,专门用于保护咱们这片山林。” “基金?啥意思?”有人问。 “就是大家出点钱,成立一个专门的账户。”王三强解释,“这个钱用来干什么?第一,给护林队更好的装备,比如夜视仪、对讲机、巡逻车。第二,奖励举报盗伐盗猎的人。第三,搞植树造林,砍一棵树,种十棵树。” “那钱从哪儿来?” “合作社出一部分,社员自愿捐一部分。”王三强说,“我带头,捐一千块。” “那俺也捐!”李铁山站起来,“捐五十!” “俺捐三十!”赵老四说。 “俺捐二十!” 社员们纷纷响应,当场就捐了三千多块。 王三强很感动:“谢谢大家!有大家的支持,咱们一定能保护好这片山林!这是咱们的根,是咱们子孙后代的饭碗!” 大会结束后,王三强又去看孙瘸子。孙小虎被抓后,孙瘸子一个人在家,很可怜。 “孙哥,小虎的事,你知道了吧?”王三强问。 孙瘸子点点头,老泪纵横:“三强,我对不起你……我儿子不是人……” “孙哥,别这么说。”王三强扶他坐下,“小虎这次愿意配合,应该能减刑。等他出来,我给他安排工作,让他走正道。” “真的?”孙瘸子不敢相信。 “真的,我说话算话。”王三强说,“孙哥,你也要保重身体。食堂的活儿要是干不动了,就说,我给你安排轻点的。” “三强,你……你真是好人。”孙瘸子哭着说,“我以前那么对你,你还……”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咱们都是山里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从孙瘸子家出来,王三强心里轻松了些。以德报怨,有时候比以牙还牙更有力量。 三、家庭新事 处理好盗伐事件,王三强把精力转回家庭。老娘的康复进展不错,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但生活基本能自理。 “三儿,娘好了,想回屯子住。”这天吃饭时,老娘说。 “回屯子?为啥?在这儿住得不好吗?”王三强问。 “好是好,但……但不是自己家。”老娘说,“俺想回老屋,那儿熟,有老街坊。” 王三强理解老娘的心情。老人恋旧,总想回熟悉的地方。 “行,我送您回去。”他说,“但得有人照顾您。我请个保姆,跟您一起住。” “不用不用,俺自己能行。”老娘摆手。 “那不行,您刚恢复,得有人看着。”王三强坚持,“就这么定了。” 覃晓敏也说:“娘,您就听三强的吧。有人照顾,我们也放心。” 老娘这才同意。 王三强在屯子请了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叫刘婶,人勤快,心眼好,一个月三十块钱,管吃管住,照顾老娘。 安排好老娘,王三强又操心起闺女们的教育。大丫马上小学毕业了,成绩很好,能保送县一中。二丫画画得了市里一等奖,有美术学校想特招。三丫四丫学习也不错,五丫六丫该上小学了,七丫八丫也长大了。 “他爹,这么多闺女,以后都得上学,得花多少钱啊。”覃晓敏算着账。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上,我都供。”王三强说,“晓敏,咱们苦了一辈子,不能让闺女们再苦。她们想上学,就上。想学什么,就学。只要她们有出息,花多少钱都值。” “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你真好。” “是我娶了个好媳妇。”王三强搂住她,“晓敏,等合作社上市了,钱更多了,我带你去旅游,去北京,去上海,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得花多少钱……”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你跟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有条件了,该享福了。” 覃晓敏眼圈红了:“他爹,有你在,就是好日子。” 夫妻俩说着话,闺女们做完作业,都凑过来。大丫拿着成绩单:“爹,娘,俺考了全班第一!” “好!奖励!”王三强掏出一百块钱,“拿着,买书买本。” 二丫也拿出奖状:“爹,俺的画得了一等奖!” “好!也奖励!”又是一百块。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也都有进步,王三强挨个奖励。七丫八丫还不懂事,但也给了糖,乐得咯咯笑。 看着八个闺女,王三强心里满满的幸福。这一世,他最大的成就不是合作社,不是钱,而是这个家。 夜里,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床上说话。 “他爹,你说……咱们要不要再生一个?”覃晓敏小声问,“万一是儿子呢?” 王三强想了想:“晓敏,我不在乎是儿是女。八个闺女,我都疼。但如果你还想生,我支持。不过得等两年,你身体刚养好,不能太累。” “嗯,俺听你的。” “其实,有没有儿子不重要。”王三强说,“你看大丫,聪明能干,将来接管合作社,不比儿子差。二丫有艺术天赋,将来当画家,也是出息。其他闺女,各有各的好。咱们把她们培养成才,就是最大的成功。” “你说得对。”覃晓敏点头,“那就不生了,好好培养闺女们。” “嗯。”王三强搂紧她,“晓敏,这辈子有你,有闺女们,我知足了。” 夫妻俩相拥而眠。窗外月光如水,照进屋里,温暖而宁静。 四、新的挑战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新的挑战又来了。 这天,王三强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文件,韩思琪急匆匆进来:“王理事长,不好了!省里来通知,说咱们合作社上市的事要暂缓!” “为什么?”王三强心里一紧。 “说是有人举报,说咱们合作社有国有资产流失问题。”韩思琪把文件递给他,“省体改委要重新审查。” 王三强看完文件,脸色阴沉。又是举报!这些人,没完没了! “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不知道,但文件里提到,说咱们合作社占用的山林、土地,属于国有资源,但合作社没交使用费,涉嫌国有资产流失。”韩思琪说。 王三强明白了。这又是一个借口。合作社用的山林,是屯子集体的,不是国有的。土地是社员入股时带来的,都有手续。 但对方显然不懂,或者故意装不懂。 “得去省里解释。”他站起来,“思琪,订车票,明天去省城。” “好。”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韩思琪和陈明去了省城。先到省体改委,找到了负责此事的李处长。 “李处长,关于举报的事,我想解释一下。”王三强拿出准备好的材料,“我们合作社使用的山林,是屯子集体的,有县里的批文。土地是社员入股时带来的,都有土地证。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问题。” 李处长看了看材料,点点头:“材料是齐全的,但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们得调查清楚。这样吧,我们派个工作组下去,实地调查。” “欢迎调查。”王三强坦然道,“我们合作社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王三强同志,你别有情绪。”李处长说,“这也是为了你们好。调查清楚了,上市才能顺利。” “我明白,谢谢李处长。” 从体改委出来,王三强心情沉重。工作组下来调查,至少得一个月。合作社上市又要推迟了。 “王理事长,这明显是有人捣乱。”陈明说,“会不会还是赵黑虎那伙人?” “不一定,可能是新的对手。”王三强说,“合作社发展太快,眼红的人太多。咱们得小心。” 正说着,韩思琪突然指着远处:“王理事长,你看那个人!”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孙有才!那个曾经来查账的工商局科长,后来被处理了,没想到在省城遇见了。 孙有才也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追!”王三强直觉有问题。 三人追上去,在一条小巷里堵住了孙有才。 “孙科长,好久不见。”王三强盯着他。 孙有才脸色发白:“王……王理事长,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王三强说,“孙科长,举报合作社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没有!”孙有才否认。 “真没有?”王三强逼近一步,“孙有才,上次你陷害我,我饶了你。这次你要是再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孙有才吓坏了:“真不是我!是……是有人让我干的!” “谁?” “我表舅,省工商局的王处长。”孙有才全招了,“他说你挡了他的财路,必须搞垮你。举报信是他写的,让我递上去的。” 王三强心里一沉。又是这个王处长!看来上次没把他扳倒,他怀恨在心。 “他还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找了很多人,说要让你身败名裂。”孙有才说,“王理事长,我劝你小心点,他背景很深。” “谢谢提醒。”王三强说,“孙有才,如果你愿意作证,指认王处长,我可以不追究你。” “我……我不敢……”孙有才退缩。 “那你就等着吧。”王三强冷冷道,“等王处长倒了,你也跑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回县城的路上,王三强一直在想对策。这个王处长,像块狗皮膏药,粘上了就甩不掉。必须彻底解决他,否则合作社永无宁日。 怎么解决?对方在省城,有权有势,硬碰硬不行。得智取。 他想起刘副专员说过,省里支持改革的领导占多数。也许,可以借力打力。 回到县城,他立刻去找刘副专员,把情况说了。 刘副专员听完,很生气:“这个王处长,真是死不悔改!三强同志,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我这就去省里,向领导汇报!” “谢谢刘专员!”王三强感激道。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刘副专员说,“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是改革的先锋,绝不能让人给毁了。你们好好干,省里支持你们!” 有了刘副专员的支持,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些。但斗争不会停止,他得做好长期准备。 五、风雨同舟 省体改委的工作组下来了,在合作社调查了半个月。账目、文件、合同,查了个遍,没发现问题。 工作组组长对王三强说:“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做得很好,很规范。举报的问题不属实,我们会如实向省里汇报。” “谢谢组长!”王三强松了口气。 “不过,你们也要注意。”组长提醒,“树大招风,以后这样的事可能还会有。要沉住气,坚持原则,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我明白。” 工作组走了,上市的事重新启动。王三强召集合作社全体社员开会,通报情况。 “各位乡亲,风波过去了,合作社清白了!”他说,“但咱们要记住,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还会有各种困难和挑战。但只要咱们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三强说得对!咱们支持你!” “合作社是咱们的命根子,谁也不能动!” “团结就是力量!” 社员们群情激昂,更加团结了。 王三强很感动。这就是他的底气,他的后盾。有这些乡亲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怕。 晚上回到家,覃晓敏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庆祝。老娘也从屯子回来了,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 “三儿,娘以你为荣。”老娘说,“你给老王家争光了。” “娘,这是大家的功劳。”王三强谦虚道。 大丫站起来,举起水杯:“爹,娘,奶奶,俺敬你们!谢谢你们给俺们这么好的生活!” 其他闺女也站起来:“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奶奶!” 王三强眼睛湿润了。前世他孤家寡人,这一世有妻有女有娘,还有这么多乡亲,值了。 “来,干杯!”他举起杯。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说说笑笑。窗外,月光皎洁,星光灿烂。 夜深了,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床上说话。 “他爹,这一年,真不容易。”覃晓敏轻声说,“又是查账,又是盗伐,又是举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是啊,不容易。”王三强搂住她,“但都过去了。晓敏,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俺也是。”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不管发生啥事,俺都陪着你。” “嗯,咱们风雨同舟。” 夫妻俩相拥而眠。这一夜,他们睡得很安稳。 但王三强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合作社要上市了,规模更大了,对手也会更多。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挑战。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坚韧和智慧。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为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这就是他,王三强,一个普通农民,一个合作社理事长,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伟大的使命。 第234章 鹿茸丰收 一、开春割茸 农历四月底,兴安岭的春天彻底来了。山上的积雪化尽,露出黑油油的腐殖土。合作社鹿场里的梅花鹿和马鹿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都养得膘肥体壮,头上新长出的鹿茸像嫩笋一样,粗壮挺拔。 这是割茸的季节。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开车来到屯子。鹿场门口,陈明和李铁山已经等着了,还有几个有经验的养鹿工。 “王理事长,都准备好了。”陈明迎上来说,“工具消毒过了,止血药、绷带也都备齐了。今天先割哪几头?” 王三强走进鹿圈,仔细查看。鹿茸的好坏,看“毛桃”——就是茸尖。毛桃饱满、茸体粗壮、颜色鲜亮的,是好茸。他指着一头四岁的公梅花鹿:“这头,二杠茸,长得好,估计能有四斤。” 又指着一头六岁的公马鹿:“这头三叉茸,至少六斤。” 陈明在本子上记着:“那今天先割十头?五头梅花鹿,五头马鹿?” “嗯,先割十头,试试手。”王三强说,“割茸是技术活,不能急。一急,鹿受伤,茸也废了。” 养鹿工们开始准备。割茸需要专门的工具:鹿茸锯——特制的钢锯,齿细而密,锯起来快,伤口整齐;止血药——王三强自制的配方,用三七、白芨等草药磨成粉,止血快,还能促进伤口愈合;还有绷带、酒精、碘伏等。 “先把鹿固定好。”王三强指挥。 鹿被牵进特制的保定架——一个木制的架子,能把鹿固定住,但不会伤到它。鹿有些惊慌,挣扎着,但很快被固定住,动弹不得。 王三强戴上橡胶手套,先用酒精给鹿茸根部消毒,然后拿起鹿茸锯。他深吸一口气,对准茸根上方一寸处,稳稳地锯下去。 “吱——吱——” 锯条快速切割鹿茸,发出清脆的声音。鹿感觉到了疼痛,发出低低的叫声,但被固定着,动不了。 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给鹿割过茸,有经验。他锯得很快,但很稳,不到一分钟,一根完整的鹿茸就锯下来了。 断面整齐,几乎没流血。他立刻撒上止血药,用绷带包扎好。然后锯另一根。 两根茸都锯下来,称了称:四斤二两,好茸! “好!”陈明赞道,“王理事长,你这手艺,比专业师傅还强!” “熟能生巧。”王三强说,“来,下一个。” 一上午,割了十头鹿,得了二十根茸。梅花鹿的茸小些,每对在三到四斤;马鹿的茸大,每对五到六斤。总共得了四十五斤鲜茸。 鲜茸不能直接卖,得加工。王三强指挥工人把茸抬到加工车间,开始“煮炸排血”——这是加工鹿茸的传统工艺。 大锅里烧开水,把鹿茸放进去煮几分钟,这叫“炸茸”,能杀死茸里的微生物,防止腐败。然后拿出来,用特制的针管插入茸的血管,抽出里面的血水,这叫“排血”。排完血,再煮,再排,反复几次,直到茸体变硬,颜色由鲜红变成暗红。 最后是烘干。合作社建了专门的烘干房,温度控制在五十度左右,慢慢烘干,保持茸的药效。 这一套工艺,王三强前世在药厂见过,这辈子又结合了老猎人的经验,改进得更科学。加工出来的鹿茸,品相好,药效足,能卖高价。 “陈老师,这批茸,估计能卖多少钱?”李铁山问。 陈明算了算:“鲜茸四十五斤,加工后能得三十斤干茸。按现在的市价,特等茸一斤八百,一等茸六百,二等茸四百。咱们这批,特等占三成,一等占五成,二等占两成。大概能卖……一万五到两万。” “我的天!这么多!”李铁山惊呼。 “这还不是全部。”王三强说,“鹿场有三百多头公鹿,今年都能割茸。全部下来,光鹿茸一项,就能收入三十万。” 三十万!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八十年代初,万元户就是富翁了,三十万是什么概念?能盖一百间大瓦房! “不过,钱多责任也大。”王三强严肃地说,“鹿茸是贵重药材,从割茸到加工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大家要打起精神,认真干。” “放心,三强,俺们一定好好干!”工人们齐声说。 中午,合作社食堂做了鹿肉炖土豆——割茸时难免有些鹿受伤,得宰杀,肉不能浪费。王三强特意留了一条鹿腿,晚上带回家给闺女们尝尝。 吃饭时,陈明跟王三强商量:“王理事长,咱们的鹿茸质量好,光卖原料可惜了。我想,能不能深加工,做成鹿茸片、鹿茸胶囊,附加值更高。” “我也有这个想法。”王三强点头,“但深加工需要设备,需要技术,还需要批文。陈老师,你研究研究,写个方案,咱们争取下半年上马。” “好,我这就去准备。” 吃完饭,王三强去看老娘。老娘现在住在屯子老屋,有刘婶照顾,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做饭了。 “三儿,你来了。”老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笑呵呵的。 “娘,给您带了条鹿腿,炖着吃。”王三强把鹿腿放下,“最近身体咋样?” “好,好得很。”老娘说,“刘婶照顾得好,啥都不用我操心。三儿,你瘦了,别太累。” “不累。”王三强坐下,陪老娘说话,“娘,合作社今年鹿茸丰收,能赚三十万。等钱到手了,我带您去北京看看,天安门,故宫。” “那得花多少钱……”老娘心疼钱。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娘,您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老娘笑了,眼里有泪光:“三儿,你有出息,娘高兴。” 陪老娘说了会儿话,王三强又去看了孙瘸子。孙小虎还在服刑,孙瘸子一个人,怪可怜的。王三强给他带了点鹿肉,又给了五十块钱。 “三强,你……你让俺说啥好……”孙瘸子老泪纵横,“俺以前那么对你,你还……” “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说,“孙哥,好好活着,等小虎出来,我给他安排工作,你们爷俩好好过日子。” “哎,哎……”孙瘸子连连点头。 从孙瘸子家出来,王三强心里感慨。以德报怨,不是软弱,是格局。他现在的境界,已经不在乎这些个人恩怨了。他要做的,是带着全体社员致富,是保护好这片山林。 这就是重生给他的使命。 二、外贸订单 鹿茸加工好后,王三强让韩思琪联系买家。省药材公司先来了,看了货,很满意,开价一万八,全要。 但王三强没急着卖。他托陈明联系了省外贸公司,看看能不能出口。鹿茸在日本、韩国很受欢迎,价格比国内高得多。 几天后,外贸公司的人来了,还带了个日本客商,叫田中一郎,五十多岁,穿着西装,很客气。 “王先生,久仰大名。”田中一郎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们的鹿茸,我看看。” 王三强带他们到仓库,打开包装。加工好的鹿茸整齐地码在木箱里,色泽暗红,茸体饱满,毛桃完整。 田中一郎拿起一根,仔细看,又闻了闻,连连点头:“好!好茸!王先生,这些,我全要了。价格,一斤一千五,人民币。” 一千五!比国内价格高了近一倍! 韩思琪在旁边听得心怦怦跳。三十斤鹿茸,就是四万五!比卖给省药材公司多赚两万七! 但王三强很淡定:“田中先生,这个价格,低了。” 田中一郎一愣:“王先生觉得,多少合适?” “两千。”王三强说,“我们的鹿茸是特等品,药用价值高。而且,我们是头一次合作,以后还有更多。价格合适,才能长期合作。” 田中一郎犹豫了一下,跟翻译嘀咕了几句,然后说:“一千八,最高了。王先生,我们也要赚钱的。” 王三强想了想:“一千九。这是我们的底线。田中先生,你看这茸的品质,值这个价。” 田中一郎又看了看鹿茸,终于点头:“好!一千九!王先生,你很会做生意。这批我要了,以后还有,都给我。” “合作愉快。”王三强伸出手。 当场签合同,付款。四万五千七百块,现金!厚厚一沓钱,装在皮箱里。 送走日本客商,韩思琪激动得脸都红了:“王理事长,您真厉害!一下子就多赚了两万多!” “不是厉害,是咱们的货好。”王三强说,“思琪,记住,好东西不愁卖,关键是要找到识货的人。” “嗯,我记住了。” 鹿茸卖了好价钱,合作社上下欢腾。王三强当场宣布:参与割茸、加工的工人,每人奖励一百块!其他人,每人奖励五十块! “三强万岁!”工人们欢呼。 王三强又召集理事会开会,讨论这笔钱的用途。 “四万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他说,“我建议,一万块留作合作社发展基金,用来买设备、搞研发。两万块分红,按工分和股份分给大家。剩下的一万五千块,建个幼儿园和养老院,让社员的孩子有地方上学,老人有地方养老。” “建幼儿园?养老院?”李铁山眼睛一亮,“这个好!咱们屯子,就缺这个!” “对,孩子是未来,老人是宝贝。”王三强说,“咱们有钱了,不能光想着自己,得为全屯子着想。” 大家都赞成。陈明更是感动:“王理事长,你真有远见。很多企业有钱了就分光花光,你却想着长远,想着大家。” “合作社是大家的,当然要为大家着想。”王三强说,“这事就这么定了。铁山,老四,你们负责选址、施工。陈老师,你负责设计、规划。” “好嘞!” 散会后,王三强回家。路上,他心情很好。合作社一步步发展,社员们日子越来越好,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覃晓敏和闺女们都在等他吃饭。 “爹,今天咋这么晚?”大丫问。 “合作社有事。”王三强洗了手坐下,“闺女们,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合作社的鹿茸卖了好价钱,赚了四万多!” “四万!”闺女们都惊呆了。她们对钱还没概念,但知道是很多很多钱。 “爹真厉害!”二丫崇拜地说。 “不是爹厉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王三强给每个闺女夹菜,“等幼儿园建好了,五丫六丫就能去上学了。等养老院建好了,奶奶就能去住了。” “真的?太好了!”五丫六丫高兴得手舞足蹈。 覃晓敏也笑了:“他爹,你总是想着大家。” “应该的。”王三强说,“晓敏,等合作社稳定了,我带你去旅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得花多少钱……”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有条件了,该补偿你了。” 覃晓敏眼圈红了:“他爹,有你这句话,俺就知足了。” 夫妻俩相视而笑。八个闺女也笑了,屋里充满温馨。 三、夜半盗贼 鹿茸卖了高价的消息传出去,又引来眼红的人。这天半夜,合作社的鹿场又进贼了。 不是偷鹿——鹿不好偷,动静大。是偷鹿茸!加工好的鹿茸还放在仓库里,准备明天装箱发运,结果被盯上了。 护林队夜里巡逻时发现仓库门锁被撬,赶紧报警。王三强接到电话,立刻赶到。 仓库里一片狼藉。装鹿茸的木箱被撬开,少了三箱,大概二十斤鹿茸,价值三万八千块! “王八蛋!”李铁山气得直骂,“肯定是知道咱们卖了好价钱,来偷的!” 王三强检查现场。盗贼很专业,撬锁工具先进,没留下指纹。仓库有监控,但被破坏了,电线被剪断。 “有内鬼。”他判断,“知道鹿茸放在这儿,知道值多少钱,还知道监控的位置。” “内鬼?会是谁?”赵老四问。 王三强脑子里闪过几个人,但都不确定。鹿场工人多,难免有见钱眼开的。 “先报警,让警察查。”他说,“铁山,加强戒备,夜里加双岗。剩下的鹿茸,马上转移,放到合作社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好。” 警察来了,勘察现场,采集证据。但盗贼很狡猾,没留下什么线索。警察说会尽力查,但能不能破案,不好说。 损失三万八,不是小数目。王三强心疼,但更心疼的是人心。合作社发展这么好,还有人吃里扒外,太让人寒心了。 第二天,他召集全体社员大会,把情况说了。 “各位乡亲,咱们合作社又进贼了,丢了二十斤鹿茸,价值三万八。”他沉痛地说,“这不是钱的事,是人心的事。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团结一心。可现在,有人为了一点钱,就背叛集体,背叛乡亲!” 台下议论纷纷,都很气愤。 “谁干的?太缺德了!” “查出来,赶出合作社!” “对!不能留这种害群之马!” 王三强摆摆手,让大家安静:“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在查。但我希望,干这事的人,能自己站出来。现在站出来,把钱还回来,我可以不追究。要是等警察查出来,那就是犯罪,要坐牢的。” 台下静悄悄的,没人站出来。 王三强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既然没人承认,那就等警察查吧。散会。” 散会后,王三强心情沉重。李铁山跟过来:“三强,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在鹿场工人里。”王三强说,“铁山,你暗中调查,看谁最近花钱大手大脚,或者行为反常。” “行。” 调查了三天,有线索了。鹿场有个工人叫刘二柱,三十多岁,平时老实巴交的,但这几天突然阔绰起来,买了新自行车,还给他媳妇买了金戒指。 “刘二柱?”王三强皱眉,“他媳妇是不是有病,常年吃药?” “对,他媳妇有肺病,一年光药钱就得几百块。”李铁山说,“以前他家穷得叮当响,这几天突然有钱了,肯定有问题。” “把他叫来,我问问。” 刘二柱被叫到办公室,看见王三强和李铁山,脸色就变了。 “二柱,坐。”王三强指了指凳子。 刘二柱战战兢兢地坐下。 “二柱,你媳妇的病好点没?”王三强问。 “好……好点了。”刘二柱声音发抖。 “那就好。听说你买了新自行车,还给你媳妇买了金戒指?”王三强看着他,“钱从哪儿来的?” 刘二柱额头冒汗:“是……是我亲戚借的。” “哪个亲戚?借了多少?” “我……我表哥,借了五百。”刘二柱不敢看王三强。 “五百?新自行车一百五,金戒指至少两百,还剩一百五。你媳妇的病,这个月买药花了多少?”王三强追问。 刘二柱答不上来,扑通跪下:“三强哥,我错了!是我偷的鹿茸!” 王三强心里一沉,果然是他。 “为什么?” “我媳妇病重,没钱买药,医院说再不治就……”刘二柱哭了,“三强哥,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钱我还,我一定还!” “钱在哪儿?” “卖了,卖给县里一个药材贩子,得了三千。”刘二柱说,“剩下的钱,我藏在家里,还没花。” 三千?二十斤鹿茸值三万八,他只卖了三千?王三强又气又心疼。 “那个药材贩子叫什么?在哪儿?” “不知道真名,都叫他老歪,在县药材市场有个摊子。” 王三强立刻带人去县药材市场,找到了老歪。人赃俱获,老歪供认不讳,承认低价收购赃物。鹿茸追回来一部分,但已经被他转手卖了一些,损失追不回来了。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再次召集大会,宣布处理结果。 “刘二柱偷盗合作社财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念其初犯,且是为了给媳妇治病,情有可原。经研究决定:第一,开除刘二柱,永不录用。第二,追回赃款赃物,不足部分从其工资和分红中扣除。第三,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刘二柱跪在台上,痛哭流涕:“三强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合作社!我不是人!” 他媳妇也来了,病怏怏的,跪在旁边哭:“三强,饶了他吧,都是因为我……” 王三强看着这对苦命夫妻,心里不是滋味。法理和人情,有时候真的很难两全。 “刘二柱,你媳妇的病,合作社出钱治。”他说,“但你的错误,必须受罚。希望你吸取教训,以后堂堂正正做人。” “谢谢三强!谢谢!”刘二柱磕头如捣蒜。 处理完这件事,王三强更坚定了建幼儿园和养老院的决心。刘二柱偷盗,固然可恨,但也是被生活所迫。如果合作社有完善的福利,社员没有后顾之忧,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铁山,幼儿园和养老院抓紧建。”他对李铁山说,“越快越好。” “明白!” 四、家庭新事 鹿茸风波过后,合作社又恢复了平静。幼儿园和养老院同时开工,选址在屯子东头,占地五亩,设计得很漂亮。 王三强每天都要去看看进度。幼儿园有两层楼,六个教室,还有活动室、食堂、宿舍。养老院是平房,二十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火炕、卫生间,还有活动室、医疗室。 “三强,这得花多少钱啊?”有社员问。 “大概三万。”王三强说,“但值得。孩子们有地方上学,老人们有地方养老,咱们干活也安心。” “三强,你真是为咱们着想。” “应该的。” 这天,王三强从工地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进院一看,是省报的记者,来采访他。 “王三强同志,我们是省报的记者,想采访您和合作社的事迹。”记者说。 “采访我?我有什么好采访的。”王三强谦虚道。 “您太谦虚了。”记者说,“兴安屯合作社是全省的典型,您带领乡亲们致富的事迹,很有代表性。我们想写篇报道,在全省推广。” 王三强想了想,答应了。合作社确实需要宣传,让更多人知道,也许能吸引投资,扩大规模。 记者采访了两个小时,问了合作社的发展历程、经营模式、未来规划等。王三强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王三强同志,您真是有远见。”记者感慨,“很多农村企业只顾眼前利益,您却想着建幼儿园、养老院,想着可持续发展。这种精神,值得学习。”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王三强说。 采访完,记者又拍了照片:合作社的鹿场、加工厂、学校、工地……说要图文并茂,让报道更生动。 送走记者,王三强回家。覃晓敏正在做饭,听说有记者采访,很惊讶:“他爹,你要上报纸了?” “可能吧。”王三强笑道,“晓敏,等报道出来,我给你买份报纸,留着纪念。” “嗯。”覃晓敏很高兴,丈夫有出息,她脸上也有光。 晚上,闺女们都回来了,听说爹要上报纸,都围上来。 “爹,你真厉害!”大丫说,“俺以后也要上报纸!” “好好读书,将来你比爹厉害。”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二丫拿出画板:“爹,俺给你画张像,等上了报纸,对比对比。” “行,你画。” 二丫认真画起来。其他闺女也叽叽喳喳说着话,屋里充满欢声笑语。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夜深了,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床上说话。 “他爹,合作社越来越大,你越来越忙,俺担心你身体。”覃晓敏轻声说。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王三强说,“晓敏,等合作社上市了,我就轻松了。到时候,我多陪陪你,陪陪闺女们。” “嗯。”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有时候俺想,要是你没振作起来,咱们现在会咋样?” “那肯定还在破草房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王三强说,“所以,人要争气。自己不争气,老天爷也帮不了。” “你说得对。”覃晓敏点头,“他爹,谢谢你,让俺过上好日子。” “是我谢谢你,给我生了八个闺女,给我一个家。” 夫妻俩相拥而眠。窗外月光如水,照进屋里,温暖而宁静。 五、新的征程 省报的报道出来了,整整一个版面,标题是《兴安岭下的致富带头人——记兴安屯合作社理事长王三强》。文章详细介绍了合作社的发展历程、经营模式、社会贡献等,还配了多张照片。 报道一出,在全省引起轰动。王三强成了名人,合作社的电话被打爆了,有想来参观学习的,有想投资的,有想合作的。 王三强忙得不可开交,但他没被冲昏头脑。他知道,名气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促进发展,用不好会招来麻烦。 他召开理事会,定下规矩:“第一,参观学习要预约,不能影响正常生产。第二,合作要谨慎,必须符合合作社的发展战略。第三,投资要考察,不是谁的钱都要。” 有了规矩,工作有条不紊。合作社接待了一批又一批参观团,签了一个又一个合作合同。 这天,地区刘副专员来了,还带着省里的几位领导。 “三强同志,你给咱们地区争光了!”刘副专员拍着王三强的肩,“省领导看了报道,很赞赏,说要大力推广你们的经验。” “谢谢领导!”王三强说。 “别谢我,是你自己干得好。”刘副专员说,“三强同志,省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列为全省农村改革的试点,给你们更多的政策支持。你要好好干,做出更大的成绩!” “我一定努力,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送走领导,王三强心情激动。有了省里的支持,合作社的发展会更顺利。 他立刻召集全体社员大会,传达这个好消息。 “各位乡亲,省里把咱们列为试点了,要给政策支持!”他大声说,“这是咱们的机会,也是挑战。咱们要把合作社办得更好,不能给省里丢脸!” “好!”社员们齐声响应。 “我宣布,从今天起,合作社启动‘三年规划’!”王三强说,“第一年,完成上市,建好幼儿园和养老院。第二年,深加工厂投产,产品出口到日本、韩国。第三年,年产值突破五百万,户均分红过万!” “五百万!过万!”台下沸腾了。 “能实现吗?”有人问。 “能!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王三强信心满满。 散会后,王三强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夕阳西下,霞光满天,山林被染成一片金黄。 李铁山走过来:“三强,想啥呢?” “想未来。”王三强说,“铁山,你说咱们的合作社,能走多远?” “多远?走到全国,走到世界!”李铁山笑道,“三强,有你在,咱们啥都不怕。”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王三强拍拍他的肩,“铁山,咱们一起努力,把合作社办成全国最好的农村企业!” “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远处,幼儿园和养老院的工地上,工人们还在忙碌。近处,鹿场里,梅花鹿悠闲地吃草。学校里,学生们在读书。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王三强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一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这片土地,改变这些乡亲的命运。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和智慧。 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荣耀。 第235章 家庭会议 一、中秋团圆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早,山林已经染上了斑驳的色彩。桦树金黄,枫树火红,松树依旧苍翠。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温暖而不炽热。 王三强家的县城新院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今天是中秋节,也是家庭团聚的日子。大哥王大民、四弟王四平两家都要来,还有老娘也从屯子接来了。 覃晓敏天没亮就起来忙活,周婶也早早来帮忙。厨房里热气腾腾,炖肉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大丫带着妹妹们打扫院子,擦桌椅,摆碗筷。八个闺女像八只勤劳的小蜜蜂,忙得不亦乐乎。 “大丫,去门口看看,你大伯他们来了没。”覃晓敏在厨房里喊。 “哎!”大丫跑到院门口张望。 不一会儿,王大民一家来了。王大民现在老实多了,在职业学校的维修班学习,一个月有三十块补助。他媳妇也参加了烹饪班,手艺见长。儿子王建国十五岁,在县一中读书,成绩中等。 “大伯,大娘,建国哥,快进来!”大丫礼貌地招呼。 “哟,大丫又长高了!”王大民媳妇笑道。 接着,王四平一家也来了。王四平在养殖班学得认真,承包了十对獾子,自己养,卖给合作社,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块。张翠花现在也不闹了,在合作社食堂帮工,一个月二十块。他们的儿子王小虎三岁,虎头虎脑的。 最后是老娘,由刘婶陪着来的。老娘恢复得不错,走路虽然还有点瘸,但不用人扶了。看见一院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都来了?好,好!” 王三强从合作社回来,看见一大家子人,心里高兴。前世他孤家寡人,过年过节冷冷清清。这一世,有妻有女,有兄弟有娘,热热闹闹,这才是家。 “三强,回来了?”老娘招呼他。 “娘,您坐,别忙活。”王三强扶老娘坐下,“今儿个中秋节,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对,好好聚聚。”老娘看着满院子的人,眼圈红了,“俺老了,就盼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娘,您不老,长命百岁。”王三强说。 午饭很丰盛。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鹿肉、清蒸鲤鱼、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还有月饼,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开饭喽!”覃晓敏一声吆喝。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起来。王大民先给老娘夹菜:“娘,您吃这个,烂乎。” 王四平也给老娘夹菜:“娘,这个有营养。” 老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你们都吃。” 王三强端起酒杯:“来,咱们一起敬娘一杯,祝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敬娘!” 大家一起举杯。老娘不会喝酒,以茶代酒,笑得合不拢嘴。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王大民说:“老三,合作社现在真是红火,听说又要上市了?” “嗯,下个月挂牌。”王三强说,“大哥,你在职业学校学得咋样?” “还行,学会了修拖拉机、修汽车。”王大民说,“等学成了,我想开个修理铺。” “行啊,合作社可以给你提供场地,低租金。”王三强说,“但前提是技术得过硬,不能糊弄人。” “那肯定,不能给你丢脸。”王大民说。 王四平也说:“三哥,我那十对獾子长得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取油了。合作社真按合同价收?” “当然,说话算话。”王三强说,“四平,好好干,等你规模大了,合作社还可以提供贷款,帮你扩大。” “谢谢三哥!”王四平很感激。 张翠花也难得说了句好话:“三哥,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摆摆手,“咱们都是一家人,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老娘听着儿女们说话,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以前兄弟不睦,妯娌不和,她整天操心。现在好了,都走上正路了。 “三儿,你是好样的。”老娘对王三强说,“带着兄弟们都过好了,娘高兴。” “应该的。”王三强说。 吃完饭,孩子们去院子里玩。大丫带着妹妹们和建国、小虎玩捉迷藏,欢声笑语充满院子。 大人们坐在屋里喝茶聊天。王三强看着窗外的孩子们,心里有了个想法。 “大哥,四弟,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他说。 “啥事?” “关于孩子们的教育。”王三强说,“建国十五了,该考虑将来。小虎三岁,也该上幼儿园了。还有我这八个闺女,都得好好培养。我想,咱们王家能不能定个规矩:所有孩子,必须读书,读到不能再读为止。学费,家里出不起的,我来出。” 王大民和王四平都愣住了。 “老三,这……这得花多少钱啊?”王大民说。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咱们苦了一辈子,不能让孩子再苦。读书才能有出息,不读书,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王四平点头:“三哥说得对。小虎必须读书,不能再像我们这样。” “建国也是,成绩不好就补课,一定要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王大民也说。 “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王三强说,“以后王家的孩子,只要想读书,我就供。但有个条件:必须好好学,不能混日子。” “那肯定!”两兄弟齐声说。 老娘在旁边听着,眼泪都下来了:“三儿,你……你这是积德啊……” “娘,这是应该的。”王三强握住老娘的手,“咱们老王家,要出人才,要一代比一代强。” 家庭会议开得很成功。兄弟之间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真正消融了。血浓于水,终究是一家人。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说说笑笑。 王三强看着天上的明月,又看看身边的家人,心里满满的。这一世,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幸福。 二、秋猎准备 中秋节过后,王三强开始准备秋猎。秋天是狩猎的黄金季节,动物为过冬储存脂肪,长得肥。合作社需要储备过冬的肉食,还要为年底分红准备一些野味。 这次秋猎规模比较大,王三强组织了三十人的狩猎队,分成三组:枪围组、狗围组、鹰围组。他亲自带队,李铁山和赵老四当副队长。 “三强,这次去哪儿?”李铁山问。 “去黑瞎子沟。”王三强说,“那儿野猪多,还有熊瞎子。打几头野猪,够合作社吃一冬天了。” “熊瞎子也打?” “看情况,不主动招惹。”王三强说,“但要是威胁到人,也得打。” 狩猎队准备了三天:检查枪支弹药,训练猎犬,准备干粮和工具。王三强还把海东青带上了——这只金雕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已经成了优秀的猎鹰,能捕狐狸、抓野兔,甚至能对付小狼崽。 出发前一天,二丫来找王三强:“爹,俺能跟你去吗?俺想画打猎的场景。” 王三强想了想:“行,但得听话,不能乱跑。” “俺保证听话!”二丫高兴地说。 大丫也想去,但王三强没让:“大丫,你留在合作社,帮陈老师整理账目。你是大姐,得学着管事了。” 大丫懂事地点头:“好,俺听爹的。”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也都想去,但太小了,王三强没答应。七丫八丫更不用说,还得吃奶呢。 覃晓敏给王三强准备行装:厚棉袄、皮帽子、手套、还有她亲手做的鞋垫。 “他爹,山里冷,多穿点。”她嘱咐,“听说黑瞎子沟有熊,可得小心。” “放心,我带了枪,还有这么多人。”王三强安慰她,“你在家照顾好闺女们,我三天就回来。” “嗯,早点回来。”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出发了。三十个人,五辆马车,浩浩荡荡。猎犬在前面开路,海东青在天上盘旋,气势很足。 从屯子到黑瞎子沟,有四十里山路,得走一天。路上,王三强给年轻人讲狩猎的规矩。 “打猎不是滥杀,是有讲究的。”他说,“第一,不打带崽的母兽,要留种。第二,不打未成年的幼兽,让它们长大。第三,不赶尽杀绝,一片林子里的猎物,打三分之一就得停。” “为啥这么麻烦?见着就打呗。”一个年轻人说。 “那不行。”王三强摇头,“山里的东西,是老天爷给的,得细水长流。你今天打光了,明天吃啥?子孙后代吃啥?” “三强叔说得对。”另一个年轻人说,“我爷爷那辈,山里狍子成群,野猪满山跑。后来打得太狠,现在少了。” “所以咱们要保护,要合理利用。”王三强说,“等合作社的养殖场规模大了,咱们就不怎么打野生的了,主要吃养殖的。” 走了大半天,下午到了黑瞎子沟。这里地势险要,两山夹一沟,林木茂密,人迹罕至。正是猎物藏身的好地方。 “安营扎寨。”王三强下令。 大家在沟口找了块平地,搭起帐篷,生起篝火。晚上就在这儿过夜。 二丫拿出画板,画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忙碌的人们。她画得很认真,王三强看了,画得真好,有天赋。 “二丫,将来想当画家?”他问。 “嗯!”二丫用力点头,“爹,俺要画遍兴安岭,让全世界都知道咱们这儿多美。” “好志气!”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爹支持你。” 晚上,大家围在篝火旁吃饭。炖了一锅肉汤,烤了玉米饼子,吃得喷香。猎犬趴在周围,警惕地竖着耳朵。 王三强安排守夜:“分三班,每班两个人,带上猎犬。有动静就吹哨子。” “明白。” 夜里,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虫鸣。王三强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久久不能入睡。前世他也打过猎,但没这么大规模。这一世,他不仅要打猎,还要保护,要可持续发展。 这才是真正的猎人。 三、围猎野猪 第二天天刚亮,狩猎队就行动了。 王三强把三十人分成三组:枪围组十人,带着猎枪,埋伏在野猪常走的路径上;狗围组十人,带着猎犬,负责把野猪从藏身地赶出来;鹰围组五人,带着海东青,负责空中侦察和辅助攻击。剩下五人留守营地,保护二丫和物资。 “记住,听我枪响为号。”王三强嘱咐,“没枪响,谁也不许开枪。目标是成年公野猪,母的和小的放走。” “明白!” 各组就位。王三强带着狗围组,悄悄摸进沟里。猎犬都很兴奋,但训练有素,不叫不闹。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片柞树林。地上有新鲜的野猪脚印和粪便,还有被拱过的痕迹。 “就在这儿。”王三强低声说,“虎子,闻闻。” 领头的猎犬虎子低头嗅了嗅,立刻竖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发现猎物了。 “散开,形成包围圈。”王三强指挥。 狗围组十人扇形散开,猎犬也分散开,慢慢向柞树林中心推进。 突然,林子里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野猪的嚎叫声。一群野猪被惊动了,从藏身处窜出来,大概有七八头,大的有三四百斤,小的也有一百多斤。 “放狗!”王三强下令。 猎犬立刻扑上去,咬住野猪的后腿和耳朵。野猪受惊,四处乱窜。但猎犬训练有素,死死咬住不放。 王三强端起猎枪,瞄准一头最大的公野猪。那猪得有四百斤,獠牙外露,凶猛异常。它甩开咬它的猎犬,朝王三强冲过来。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王三强稳稳地端着枪,等野猪冲到二十米内,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野猪头上,野猪惨叫一声,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其他野猪见状,更加慌乱,四散奔逃。 “追!”王三强喊。 狗围组追上去,猎犬紧咬不放。枪围组在埋伏点也开枪了,又打倒两头。 鹰围组的海东青在空中盘旋,看见有野猪跑出包围圈,一个俯冲下去,用利爪抓瞎野猪的眼睛,野猪疼得乱撞,被猎犬趁机咬住。 这场围猎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收获五头野猪,三头大的,两头中的。小的都放走了,让它们继续繁殖。 “收获不错!”李铁山高兴地说,“五头野猪,至少一千五百斤肉!” “嗯,够合作社吃一冬天了。”王三强说,“收拾收拾,抬回营地。” 大家开始处理野猪。放血、剥皮、分割,手法熟练。王三强特意留了两条后腿,准备带回家给闺女们吃。 二丫在旁边画画,把围猎的场景画下来。画面上,猎犬追逐野猪,猎手举枪射击,海东青在空中盘旋,生动逼真。 “二丫画得真好!”赵老四赞道。 “将来准是大画家!”李铁山也说。 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 中午,大家在营地烤野猪肉吃。新鲜的野猪肉,撒上盐和辣椒面,烤得滋滋冒油,香得很。 正吃着,放哨的人突然喊:“有情况!” 王三强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熊!熊瞎子来了!” 大家赶紧拿起枪。果然,一头黑熊从林子里慢悠悠地走出来,闻到了烤肉的香味,想来分一杯羹。 这熊不小,得有四五百斤,站起来有两米高。它看见这么多人,有些犹豫,但肉香的诱惑太大,还是慢慢靠近。 “三强,打不打?”李铁山问。 王三强观察了一下:“先别打,看它想干啥。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 黑熊在距离营地三十米处停下来,看着烤架上的肉,流着口水。但它不敢再靠近,显然对这么多人感到警惕。 王三强割下一块烤好的肉,扔过去。黑熊吓了一跳,后退几步,然后小心地嗅了嗅,叼起来吃了。 吃完,它看着王三强,低吼了一声,像是在道谢,然后转身走了。 “它走了。”赵老四松了口气。 “嗯,熊也有灵性。”王三强说,“只要不威胁它,它一般不会伤人。” “三强,你胆子真大,敢给熊喂食。”一个年轻人佩服地说。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了解它。”王三强说,“山里的一切,都要了解,才能相处。” 经过这个小插曲,大家对王三强更加佩服了。这个理事长,不仅会经营合作社,还是个真正的山里通。 下午,继续狩猎。又打了几头狍子,还有一些野鸡、野兔。收获满满。 晚上,王三强算账:五头野猪,每头三百斤,共一千五百斤肉,按市价五毛一斤,值七百五十块。狍子、野鸡、野兔,也能卖两三百块。这一趟,值一千多块。 更重要的是,积累了经验,锻炼了队伍。 夜里,大家围着篝火聊天。王三强给年轻人讲山里的故事,讲老辈猎人的规矩,讲生态保护的重要性。 “咱们现在打猎,不光是为了吃肉,更是为了保护。”他说,“合理的狩猎,能控制动物数量,维持生态平衡。但滥杀,就会破坏平衡,最终受害的还是咱们自己。” “三强叔,你懂得真多。”一个年轻人说。 “多学,多看,多听。”王三强笑道,“山里的事,学问大着呢。” 夜深了,大家陆续睡去。王三强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很踏实。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在山林里,与自然和谐相处。 四、归途遇险 第三天,狩猎队收拾东西,准备返回。收获的猎物装了满满三马车,沉甸甸的。 “这回真是大丰收!”李铁山笑道。 “是啊,合作社今年过冬的肉食够了。”王三强说,“走吧,早点回去。” 队伍浩浩荡荡往回走。二丫坐在马车上,还在画画。她画了三天的所见所闻,画了厚厚一本。 “爹,俺画好了。”她把画册给王三强看。 王三强翻看着,每一幅都很生动:围猎野猪、黑熊讨食、篝火夜话……二丫的绘画天赋真的很高。 “画得真好!”他夸道,“回去让你娘裱起来,挂在家里。” “嗯!”二丫高兴地点头。 走了约莫十里地,来到一处狭窄的山路。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路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王三强让队伍慢行,小心通过。但就在第一辆马车走到最窄处时,意外发生了。 拉车的马突然受惊,嘶鸣着往悬崖边冲去!车夫拼命拉缰绳,但马不听使唤。 “不好!”王三强大喊,“快拉住马!” 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抓住马缰绳。但马劲太大,拖着人往悬崖边滑。 眼看就要掉下去了,王三强急中生智,掏出猎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震耳,马吓了一跳,停了下来。大家趁机把马拉回来,稳住马车。 好险!再晚一步,就连人带马掉下悬崖了。 “咋回事?马咋突然惊了?”李铁山问。 王三强检查马匹,发现马屁股上有个伤口,像是被什么咬了。 “是蛇!”他判断,“毒蛇咬了马,马疼才惊的。” 果然,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了一条蝮蛇,俗称“土球子”,有毒。可能是马车经过时,惊动了它,它咬了马。 “妈的,这畜生!”车夫气得要打死蛇。 “别打。”王三强拦住,“蛇也是山里的生灵,只要不惹它,它一般不主动攻击。是咱们惊了它,它才咬的。” 他拿出随身带的蛇药,给马敷上。又检查了马车的货物,还好,没损失。 “以后走这种路,得先探路。”王三强说,“铁山,你带两个人,在前面开路,用棍子打草惊蛇。” “明白。” 队伍继续前进,这次更加小心。还好,后面的路顺利,下午安全回到了屯子。 合作社门口,社员们看见这么多猎物,都围上来看。 “哟!这么多野猪!” “三强真能耐!” “今年过冬不愁肉吃了!” 王三强让人把猎物抬到合作社食堂,开始分配。按规矩,参与狩猎的每人分二十斤肉,剩下的入合作社仓库,留着过年分给社员。 “三强,你那份呢?”李铁山问。 “我不要,分给大家吧。”王三强说,“我家人口多,我自己再打。” “那怎么行,你出力最多。” “没事,听我的。” 王三强只留了两条野猪后腿,带回家给闺女们吃。其他的都分了。 回到家,闺女们看见爹回来了,都围上来。 “爹!你回来了!” “爹,打到啥了?” 王三强把两条猪腿拿出来:“看,野猪后腿,晚上炖着吃。” “哇!真大!”闺女们欢呼。 覃晓敏也出来了,看见王三强平安回来,松了口气:“他爹,没受伤吧?” “没,好好的。”王三强说,“晓敏,晚上炖野猪肉,让闺女们解解馋。” “好,俺这就去做。” 晚上,一家人吃炖野猪肉。肉炖得烂烂的,香喷喷的。八个闺女吃得满嘴流油,连七丫八丫都吃了好几块。 “爹,山里好玩吗?”三丫问。 “好玩,但也危险。”王三强说,“等你们长大了,爹再带你们去。” “俺也要去!”五丫六丫抢着说。 “好,都去。” 吃完饭,王三强把二丫的画册拿出来给全家人看。覃晓敏和闺女们都夸画得好。 “二丫真有天赋。”覃晓敏说,“他爹,咱们得好好培养。” “嗯,我已经想好了。”王三强说,“等二丫小学毕业,送她去省城学画画。那里有专业老师,能教得更好。” “省城?那得花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只要闺女们有出息,花多少钱都值。” 二丫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爹,俺一定好好学!” “嗯,爹相信你。” 看着八个闺女,王三强心里满满的幸福。这一世,他最大的成就,就是给了她们最好的生活和未来。 五、未来规划 秋猎结束后,王三强开始着手合作社的上市工作。省里已经批准,定在十月初挂牌。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准备材料,联系券商,安排仪式……事事都得操心。 这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很晚了。覃晓敏还在等他,给他热了饭。 “他爹,别太累,身体要紧。”覃晓敏心疼地说。 “没事,忙过这一阵就好了。”王三强边吃边说,“晓敏,等合作社上市了,我想办几件大事。” “啥大事?” “第一,建个冷库。”王三强说,“咱们的鹿茸、獾油、山野菜,都需要冷藏保鲜。有了冷库,就能错季销售,卖高价。” “那得花多少钱?” “大概五万,但值得。”王三强说,“第二,搞生态旅游。不光冬天搞冬捕,春夏秋三季也要搞。春天看花,夏天避暑,秋天赏叶。建个度假村,让城里人来住,来玩,来消费。” “这个好,咱们这儿风景好,肯定有人来。”覃晓敏说。 “第三,扩建职业学校。”王三强说,“现在只有八十个学生,不够。我想扩大到两百人,不光教养殖加工,还教旅游服务、酒店管理。培养出来的人,合作社自己用,也能输送到其他企业。” “那得请更多老师吧?” “嗯,从省城请。”王三强说,“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建个养老院和幼儿园。让社员的老人有地方养老,孩子有地方上学。没有后顾之忧,大家才能安心干活。” 覃晓敏听着丈夫的规划,心里很佩服。这个男人,眼光总是那么长远。 “他爹,你想得真周到。” “应该的。”王三强说,“晓敏,等这些都实现了,合作社就真正成了大企业。到时候,咱们不光在县城买房,还要在省城买,在北京买。让闺女们接受最好的教育,过上最好的生活。” “嗯,俺信你。”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不管你想干啥,俺都支持你。” 夫妻俩说着话,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宁静而美好。 王三强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一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这片土地,改变这些乡亲的命运。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和智慧。 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荣耀。 夜深了,夫妻俩相拥而眠。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第236章 夏季围猎 一、端午祭山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 兴安屯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上了艾草和菖蒲,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药香。孩子们手腕上系着五彩线,脖子上挂着香囊,在屯子里跑来跑去,等着吃粽子。 王三强家的县城院子里,覃晓敏带着闺女们忙活着包粽子。糯米泡得白白胖胖,红枣、豆沙、咸肉等各种馅料摆了一桌子。 “娘,俺包的这个咋样?”大丫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粽子。 覃晓敏看了看,笑道:“还行,就是扎得不紧,煮的时候该漏米了。来,娘教你。” 娘几个正忙活着,王三强从合作社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新鲜的鲤鱼。 “他爹,哪来的鱼?”覃晓敏问。 “小海子刚打的,开江鱼,鲜着呢。”王三强把鱼放下,“今儿个端午节,咱们吃鱼吃粽子。” “正好,粽子快包完了。”覃晓敏说,“他爹,今儿个还回屯子吗?听说屯子里要祭山神。” “回,得回去。”王三强说,“端午节祭山神是老规矩,不能破。再说了,合作社要组织夏季围猎,我得去安排。” 夏季围猎是兴安屯的传统。不同于秋冬季的大规模狩猎,夏季围猎主要是为了控制野猪、狼等危害庄稼和牲畜的动物数量,同时也能为合作社储备些肉食。 吃过午饭,王三强开车回屯子。路上看见田野里庄稼长势喜人,玉米已经齐腰高,土豆开满了小白花。今年风调雨顺,看样子又是个丰收年。 回到屯子,直接去了合作社办公室。李铁山和赵老四已经在等着了,还有几个老猎户。 “三强,祭山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李铁山说,“猪头、公鸡、白酒,还有新蒸的馒头。” “好,等会儿就去。”王三强说,“围猎的事安排得咋样了?” 赵老四拿出名单:“按你的要求,挑了三十个人,都是好手。分三队,枪围队十人,狗围队十人,鹰围队五人,还有五个后勤。” “武器呢?” “猎枪二十支,子弹五百发。狗十二条,鹰两只——你的海东青,还有老孙头的那只鹞子。” 王三强点点头:“行。明天一早进山,目标野猪群。但记住规矩:不打带崽的母猪,不打未成年的小猪。主要是控制数量,不是赶尽杀绝。” “明白!” 商量完,一行人去山神庙祭山。山神庙在屯子北边的山坡上,是座小石庙,里面供着山神爷的牌位。虽然简陋,但香火不断。 供品摆上,香烛点起。王三强带头跪拜:“山神爷在上,今儿个端午节,兴安屯合作社王三强带乡亲们来祭拜。求山神爷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狩猎平安。进山打猎,绝不多杀,该留种的留种,该放生的放生。” 众人跟着磕头。仪式简单但庄重,这是山里人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祭完山,王三强去看了老娘。老娘现在住在老屋,有刘婶照顾,气色很好。 “三儿,听说你要进山打猎?”老娘问。 “嗯,明天去,三五天就回来。”王三强说。 “可得小心,夏天山里蛇多,还有马蜂。”老娘嘱咐,“带上蛇药,带上防蜂的网子。” “知道,娘您放心。” 从老娘那儿出来,王三强又去看了孙瘸子。孙瘸子现在在合作社食堂干活,一个月十五块,够他生活了。儿子孙小虎还在服刑,但表现好,减刑了,明年就能出来。 “孙哥,小虎快出来了,你有啥打算?”王三强问。 孙瘸子叹口气:“等他出来,俺想让他跟俺在食堂干活,踏踏实实的。” “光在食堂不够。”王三强说,“我建议,让他去职业学校学点技术。养殖也好,加工也好,学成了有个一技之长,将来能自立。” “那……那得花多少钱?”孙瘸子担心。 “学费合作社出,生活费我出。”王三强说,“但有个条件:他得好好学,不能再走歪路。” 孙瘸子感动得老泪纵横:“三强,你……你真是菩萨心肠……” “孙哥,别说这些。咱们都是山里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从孙瘸子家出来,天已经黑了。王三强回到合作社,检查明天要带的装备。猎枪擦得锃亮,子弹装得满满当当。猎犬喂得饱饱的,精神抖擞。海东青站在架子上,锐利的眼睛在夜色中闪光。 一切准备就绪。 二、进山遇险 第二天天刚亮,狩猎队就出发了。三十个人,五辆马车,浩浩荡荡。猎犬在前面开路,猎鹰在天上盘旋。 这次的目标是黑瞎子沟北边的野猪岭,那里野猪多,经常下山祸害庄稼。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到了野猪岭。这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野猪理想的藏身地。 “安营扎寨。”王三强下令。 大家在半山腰找了块平地,搭起帐篷,生起篝火。简单吃了午饭,开始布置围猎。 “铁山,你带枪围队,埋伏在东边的山坡上。”王三强指着地图,“老四,你带狗围队,从西边往上赶。我带鹰围队在空中侦察。记住,听我枪响为号。” “明白!” 各组就位。王三强带着鹰围队爬到高处,放飞海东青和老孙头的鹞子。两只猎鹰在空中盘旋,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山林。 不一会儿,海东青发出一声长鸣,朝西北方向俯冲下去。 “有情况!”王三强举起望远镜观察。 西北方向的林子里,有一群野猪,约莫十几头,正在拱食。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獠牙很长,看样子得有五百斤。 “好家伙,真不小。”老孙头说。 “走,靠近点。”王三强带着鹰围队悄悄摸过去。 距离约莫一百米时,王三强停下,示意大家隐蔽。他观察着野猪群的结构:一头大公猪,三头母猪,七八头半大的小猪。母猪有的还带着崽,不能打。 “只能打那头公猪和几头半大的。”他判断,“母猪和小猪放走。” 正观察着,突然听到西边传来狗叫声和人的吆喝声——是赵老四的狗围队开始赶猪了。 野猪群受惊,四处奔逃。那头大公猪很警觉,带着几头半大的猪往东边跑,正好撞进李铁山的埋伏圈。 “开枪!”王三强大喊。 “砰砰砰!” 枪声响起。大公猪中了两枪,但皮厚,没倒下,反而被激怒了,调头朝枪声方向冲去。 “不好!它要拼命!”李铁山急喊。 大公猪冲进枪围队的埋伏点,撞倒了一个猎人。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野猪还要踩踏,王三强当机立断,一枪打在野猪眼睛上。 野猪疼得发狂,四处乱撞。猎犬扑上去咬,但野猪力大,甩开猎犬,朝王三强这边冲来。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王三强稳稳地端着枪,等野猪冲到二十米内,瞄准它的眉心,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眉心射入,野猪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好枪法!”众人欢呼。 但危机还没解除。刚才被撞倒的猎人受伤了,腿上鲜血直流。 “快!救人!”王三强冲过去。 受伤的是个年轻人,叫刘小军,二十岁,第一次参加围猎。野猪的獠牙划破了他的大腿,伤口很深,血流不止。 王三强赶紧给他止血。从急救包里拿出纱布、止血药,熟练地包扎。 “三强叔,我……我会不会残废?”刘小军脸色苍白,声音发抖。 “不会,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王三强安慰他,“别怕,有我在。” 包扎完,王三强让人把刘小军抬回营地。又检查了其他伤员,还好,都是轻伤。 这次围猎虽然打到了大野猪,但也付出了代价。王三强心情沉重,召集大家开会。 “今天的事,是个教训。”他说,“野猪不是好惹的,尤其是受伤的野猪,最危险。以后围猎,一定要保持距离,不能贸然靠近。” “三强说得对。”李铁山说,“今天要不是你那一枪,小军就危险了。” “铁山,你安排几个人,把小军送回屯子,送医院。”王三强说,“其他人继续围猎,但要更小心。” “行。” 送走伤员,狩猎队继续行动。下午又打了几头半大的野猪,收获不错。但大家都谨慎多了,不敢再冒险。 晚上,大家在营地总结。王三强再次强调安全:“打猎是为了生活,不是为了玩命。以后谁要是冒进,不听指挥,就别参加狩猎队了。” “知道了。”众人齐声说。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去查看伤员。刘小军已经睡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王三强给他换了药,守了一会儿。 老孙头走过来:“三强,你去睡吧,我守着。” “没事,我不困。”王三强说,“孙叔,你说,咱们这样打猎,对吗?” “啥意思?” “我是说,为了控制野猪数量,咱们就得冒险,就可能伤人。”王三强说,“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孙头想了想:“以前老辈人用陷阱,但陷阱也危险,容易误伤人畜。要不,用药?用药饵,野猪吃了昏迷,咱们再处理。” “用药?”王三强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既能控制数量,又安全。孙叔,你会配这种药吗?” “会,但得试验,看剂量多少合适。”老孙头说,“药少了没用,药多了把野猪毒死了,肉就不能吃了。” “那咱们回去就试验。”王三强说,“要是成功了,以后就用这个方法,少用枪围。” “行!” 有了新思路,王三强心情好多了。保护和发展,安全与效益,这些矛盾都要找到平衡点。这才是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三、暴雨困山 围猎进行到第三天,天气突然变了。早上还晴空万里,中午就乌云密布,雷声隆隆。 “要下雨了。”王三强看看天,“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但来不及了。话音刚落,瓢泼大雨就下来了。雨势很大,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很快山路就变得泥泞不堪。 “不能走了,太危险。”王三强决定,“等雨小点再说。” 大家躲在帐篷里避雨。但雨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更糟糕的是,山洪暴发了。 “轰隆隆——”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音,是泥石流!王三强心里一紧,赶紧出帐篷查看。 只见上游的山沟里,浑浊的洪水裹挟着石头、树木冲下来,势不可挡。营地位于沟口,很危险。 “快!往高处撤!”王三强大喊。 众人赶紧收拾要紧的东西,往旁边的高坡上跑。刚撤到安全地带,洪水就冲过了营地,把帐篷、物资全卷走了。 “我的天……”李铁山看着被冲走的营地,后怕不已,“要是晚一步,咱们就完了。” “人没事就行。”王三强清点人数,“三十个人,都在吧?” “都在。” “好,清点损失。” 损失不小:三顶帐篷,五袋粮食,还有部分猎物。但万幸的是,枪支弹药都带出来了,人也都安全。 雨还在下,大家躲在几块大岩石下面避雨。没有帐篷,没有干衣服,又冷又饿。 王三强让大家生火,但柴火都湿了,点不着。他想起前世在野外求生的知识,找了些松树枝——松树富含油脂,即使湿了也能点燃。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生起了一堆火。大家围着火堆烤衣服,取暖。 “三强,现在咋办?”赵老四问。 “等雨停,等水退。”王三强说,“粮食还有多少?” “就剩两袋饼子,还有今天打的几只野鸡。”李铁山说,“三十个人,撑不了两天。” “省着点吃。”王三强说,“明天要是雨还不停,就得想办法求救了。” 夜里,雨小了些,但没停。大家挤在一起取暖,谁也睡不着。 王三强看着黑沉沉的天,心里焦急。家里覃晓敏肯定担心,合作社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些人安全带回去。 “三强,你睡会儿吧,我守着。”李铁山说。 “睡不着。”王三强摇头,“铁山,你说咱们这次是不是太冒失了?明知道夏天雨多,还进这么深的山。” “哪能想到雨这么大。”李铁山说,“再说了,围猎是正事,总不能因为怕下雨就不干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安全第一。”王三强说,“以后夏季围猎,得看天气预报,选好天气。不能再这样冒险了。” “嗯,听你的。” 两人说着话,天渐渐亮了。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山洪也退了,露出泥泞的山路。 “可以下山了。”王三强站起来,“但路滑,要小心。铁山,你在前面开路,用棍子探路。老四,你断后。我居中策应。” “行!” 队伍开始下山。路确实难走,泥泞不堪,有的地方还有塌方。大家互相搀扶,一步一滑。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断崖。原来的小路被山洪冲垮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斜坡,下面是十几米的深沟。 “过不去。”李铁山查看后说,“太危险,一脚滑下去就完了。” 王三强观察地形:“绕道吧,从左边那片林子穿过去。” 左边是片原始林,树木茂密,藤蔓缠绕,很难走。但没办法,只能硬闯。 王三强拿出砍刀,在前面开路。砍断藤蔓,拨开灌木,艰难前行。其他人跟着,走得很慢。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惊叫。一个年轻人踩空了,掉进一个坑里。 “咋了?”王三强赶紧过去看。 是个捕兽坑,深约两米,里面还有积水。掉下去的是个叫张二狗的年轻人,正在坑里扑腾。 “快!拉上来!”王三强放下绳子。 大家七手八脚把张二狗拉上来。还好,只是摔了一跤,没受伤。但衣服全湿了,冻得直哆嗦。 “这谁挖的坑?太缺德了!”李铁山骂道。 王三强检查了坑,是新的,应该是盗猎的人挖的,用来捕獐子、狍子。 “妈的,这些王八蛋,不光盗猎,还挖坑害人!”赵老四也骂。 “行了,别骂了,赶紧走。”王三强说,“以后进山,都得带根长棍子,边走边探路。” 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走出了林子,来到相对好走的山路上。大家都累坏了,又冷又饿。 王三强让大家休息,把最后一点干粮分了。每人就分到半个饼子,勉强垫垫肚子。 “再坚持一下,还有十里地就到屯子了。”他给大家打气。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赶路。下午三点多,终于看到了屯子的炊烟。 “到家了!”大家欢呼。 屯子里的人看见他们回来,都围上来。听说他们被困山里,都很担心。 “三强,你可回来了!”覃晓敏跑过来,眼圈都红了,“听说山里发洪水,可把俺担心死了!” “没事,都好好的。”王三强安慰她。 清点人数,三十个人都安全回来了,只是有几个轻伤,还有物资损失。但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幸运。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立刻安排:伤员送卫生所治疗,损失统计上报,参与围猎的人每人发二十块钱压惊。 处理完这些,他才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躺在热炕上,这才觉得累。 覃晓敏给他做了碗热汤面,看着他吃完。 “他爹,以后别进山了,太危险。”她说。 “不进山不行,合作社要发展,山里资源得利用。”王三强说,“但我会更小心,做好充分准备。” “嗯,你答应俺,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 夫妻俩说着话,闺女们都围过来。大丫二丫问山里的经历,王三强简单说了说,没提危险的部分,怕她们担心。 “爹,下次俺能跟你去吗?”二丫问。 “等你长大了再说。”王三强摸摸她的头,“山里的事,学问大着呢,你得多学学。” “嗯,俺一定好好学。” 看着八个闺女,王三强心里暖暖的。为了她们,他也得保重自己,不能冒险。 四、药猎试验 暴雨困山事件后,王三强暂停了大规模围猎,开始试验老孙头说的药猎方法。 老孙头配了一种草药,叫“醉仙草”,野猪吃了会昏迷,但不会死。药性过了自然醒,对人和其他动物也没害处。 “关键是剂量。”老孙头说,“少了没用,多了昏迷时间太长,野猪可能被其他动物吃了。” “先在小范围试验。”王三强说。 他们在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设置了几处药饵点,放上拌了醉仙草的玉米和土豆。然后躲在远处观察。 第一天,没动静。第二天,来了几头野猪,吃了药饵,但剂量可能小了,只是有点晕乎,没昏迷。 “加大剂量。”王三强说。 第三次试验,剂量加大了一倍。这次效果明显,野猪吃了后,晃晃悠悠走了几步,就倒在地上睡着了。 “成了!”老孙头兴奋地说。 等了两个小时,野猪醒了,晃晃脑袋,没事儿似的走了。 “好!这个剂量合适!”王三强也很高兴,“孙叔,这药能维持多久?” “看体重,三百斤的野猪,能昏迷三四个小时。”老孙头说,“够咱们处理了。” “那咱们就用这个方法。”王三强拍板,“以后控制野猪数量,就用药猎。安全,高效,还不伤动物。” 药猎试验成功后,王三强组织了几次小规模行动。用这个方法,抓了十几头危害庄稼的野猪,都送到了合作社的养殖场——没杀,养起来,以后取肉。 这样既保护了庄稼,又增加了合作社的资产,一举两得。 合作社的社员们都说这个方法好。以前用枪打,危险不说,还容易误伤。现在用药,安全多了。 王三强把药猎的经验总结成文,准备在合作社推广。他还想,等职业学校开学了,可以开一门课,专门教这个。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写材料,陈明进来了。 “王理事长,省农科院的专家来了,想看看咱们的药猎方法。” “欢迎啊!”王三强高兴地说,“正好请专家指导指导。” 省农科院的专家姓吴,五十多岁,研究野生动物保护多年。看了王三强的药猎方法,很赞赏。 “王理事长,你们这个方法好!既控制了野猪数量,又保护了动物,还安全。”吴教授说,“我要把这个方法写进论文,在全省推广。” “那太好了!”王三强说,“吴教授,我们还想请您当职业学校的兼职老师,教学生们野生动物保护知识。” “行啊,我乐意。”吴教授爽快答应。 送走吴教授,王三强心情很好。合作社不仅创造了经济效益,还探索出了生态保护的新方法。这才是真正的发展。 晚上回家,他跟覃晓敏说了这事。覃晓敏也很高兴:“他爹,你现在做的事,真有意义。”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的。”王三强说,“晓敏,等合作社上市了,我想办个基金会,专门用于生态保护和野生动物救助。” “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赚来就是花的,花在正道上,值。”王三强说,“咱们靠山吃山,也得护山养山。这样,子子孙孙才有饭吃。” “嗯,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不管你干啥,俺都支持你。” 夫妻俩相视而笑。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温暖而宁静。 五、新的开始 药猎推广开后,合作社的夏季围猎进入了新阶段。不再大规模枪围,而是小分队行动,用药猎控制野猪数量。安全,高效,还不破坏生态。 王三强把更多精力放在合作社的其他事业上。冷库开始建设了,预计年底完工。生态旅游也开始规划,选了小海子边上的地方建度假村。职业学校扩建方案也出来了,准备再建两栋教学楼。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这天,王三强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图纸,大丫来了。 “爹,俺有事跟你说。” “啥事?” 大丫拿出一个本子:“这是俺写的合作社发展规划,您看看。” 王三强接过来看,很惊讶。大丫才十二岁,但写的规划有条有理:从养殖到加工到销售,从人才培养到生态保护,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大丫,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俺平时看您做事,听您说话,就记下来了。”大丫说,“爹,俺觉得合作社还可以做得更好。” “说说看。” “比如深加工,咱们现在只卖原料,太亏了。”大丫说,“鹿茸可以做成胶囊,獾油可以做成药膏,山野菜可以做成罐头。深加工后,价值能翻好几倍。” “还有呢?” “还有品牌。”大丫说,“咱们合作社的产品好,但没品牌。应该注册个商标,比如‘兴安岭’牌,打响知名度,以后好卖到全国,甚至出口。” 王三强越听越惊讶。大丫说的这些,正是他下一步要做的。这孩子,真有商业头脑。 “大丫,你说得对。”王三强说,“这些爹都想到了,正在做。但你能想到,说明你用心了。好,以后合作社的事,你多参与,多学习。” “真的?”大丫眼睛亮了。 “真的。”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你是大姐,要给妹妹们做榜样。好好学,将来合作社就交给你了。” “嗯!俺一定好好学!”大丫用力点头。 看着女儿充满朝气的脸,王三强心里很欣慰。这一世,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培养了优秀的下一代。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晚上,他把大丫的规划拿给覃晓敏看。覃晓敏也很惊讶:“大丫真能干!像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王三强笑道,“晓敏,咱们的闺女们,个个都会有大出息。” “嗯,都是你教得好。” “是咱们一起教得好。”王三强搂住她,“晓敏,有你在,这个家才完整。” 夫妻俩说着话,看着窗外的星空。月光如水,星光灿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合作社要上市了,新的事业要开始了。路还长,挑战还多,但王三强充满信心。 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和智慧。 这就是他的根,他的源,他永远的力量。 第237章 棕熊惊魂 一、深秋进山 农历九月,兴安岭的秋天进入尾声。山林褪去了斑斓的色彩,树叶开始凋落,露出了枝桠间的鸟巢和松鼠囤积的松塔。空气里弥漫着霜冻前特有的清冷气息。 这天清晨,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鹿场里,工人们正在给鹿添草料;养殖场里,獾子在窝里呼呼大睡;加工厂里,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三强,看啥呢?”李铁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看咱们合作社,像不像个大家庭?”王三强转过身,“铁山,有事?” “嗯,护林队报告,北山老林子里发现了棕熊的踪迹。”李铁山把报告递给他,“不是黑熊,是棕熊,比黑熊大得多。脚印有碗口大,树上的爪痕很深。” 王三强接过报告仔细看。棕熊在兴安岭很少见,它们通常生活在更北的原始林区。现在出现在这儿,说明要么是食物不足,被迫南迁;要么是种群扩大,需要新的领地。 “有伤过人畜吗?” “暂时没有,但把护林队吓得不轻。”李铁山说,“三强,你说咋办?要不要组织人手,把它赶走或者……” “不能杀。”王三强打断他,“棕熊是国家保护动物,而且出现在咱们这儿,说明生态变好了。这是好事。” “那万一伤人呢?” “加强防范,提醒社员注意安全。”王三强说,“这样吧,我亲自去北山看看,了解情况再说。”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没事,我带上猎枪,再带上虎子。”王三强说,“铁山,你在家守着,合作社不能没人。” “那……那你小心点。” 王三强回家准备。覃晓敏听说他要去看棕熊,担心得不行:“他爹,非得去吗?让护林队去不行吗?” “护林队经验不足,我去看看才放心。”王三强一边检查猎枪一边说,“晓敏,别担心,我就在远处观察,不靠近。” “那也得小心,听说棕熊比黑熊还凶。” “知道。”王三强装好子弹,又往怀里揣了把匕首,“我带了枪,还有虎子,没事。” 虎子是条经验丰富的猎犬,跟王三强进山多次,机警勇敢。 正要出门,二丫跑过来:“爹,俺能跟你去吗?俺想画棕熊。” “不行!”王三强和覃晓敏异口同声。 二丫撅起嘴:“爹,你说过要带俺画遍兴安岭的动物的……” “棕熊太危险,等爹观察清楚了,安全了,再带你去。”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你在家好好画画,等爹回来给你讲。” “那好吧。”二丫不情愿地答应了。 王三强带着虎子,开车来到北山脚下。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进山。 秋天的北山很美,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虎子在前面开路,警惕地嗅着地面,时不时竖起耳朵听动静。 走了约莫五里地,来到一片针阔混交林。这里的红松高大挺拔,树龄都在百年以上。王三强仔细查看,果然在几棵树的树干上发现了深深的爪痕——离地两米多高,显然是棕熊站立时留下的。 “好家伙,真不小。”王三强估测,这头棕熊站起来至少有两米五高,体重得有六七百斤。 他继续追踪,发现了更多的痕迹:被翻动的石头、扒开的蚂蚁窝、还有新鲜的粪便。看来这头棕熊在这片区域活动有一段时间了。 虎子突然低吼起来,竖起全身的毛,盯着前方的灌木丛。 “有情况。”王三强端起猎枪,慢慢靠近。 灌木丛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透过枝叶缝隙,王三强看见一个棕色的庞然大物——正是那头棕熊!它正在扒一个树洞,好像在找什么。 棕熊显然也察觉到了动静,停下来,转头朝王三强的方向看过来。距离约莫三十米,王三强能清楚地看到它的眼睛,棕黄色的,透着警惕。 虎子想要冲上去,被王三强制止了。他慢慢后退,示意虎子也退。 棕熊看着他们,没有攻击的意思,但也没有离开。双方对峙了几分钟,棕熊低吼一声,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王三强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担忧了。这头棕熊不怕人,说明它可能以前接触过人,或者对人没有敌意。但这反而更危险——它可能会接近屯子,万一伤人就麻烦了。 “得想个办法。”他自言自语。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召集核心成员开会,把情况说了。 “棕熊不怕人,这是最麻烦的。”他说,“咱们不能杀它,但也不能让它接近屯子。得想办法把它引走,或者给它划定一个活动区域。” “怎么引?”赵老四问。 “用食物。”王三强说,“棕熊秋天要囤积脂肪过冬,对食物需求大。咱们在远离屯子的地方设置投食点,放些玉米、土豆,把它引过去。” “那它吃惯了,不是更不走了?”李铁山担心。 “所以要循序渐进,把投食点慢慢往深山移。”王三强说,“等它习惯了在深山找食,就不会来屯子附近了。” “这个办法好!”陈明赞成,“既保护了棕熊,又保障了安全。王理事长,你这个思路很科学。” “那就这么办。”王三强拍板,“铁山,你带人准备食物,明天开始投食。记住,要在远离屯子至少十里地的地方。” “明白。” 散会后,王三强回家。覃晓敏正在做饭,看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他爹,看见棕熊了?” “看见了,真不小。”王三强洗了手,“不过它没攻击我,只是看了看就走了。” “那还好。”覃晓敏说,“他爹,你说这棕熊为啥来咱们这儿?” “可能是食物不足,或者领地不够了。”王三强说,“这说明咱们这儿生态变好了,连棕熊都来了。” “可它要是伤人呢?” “所以要想办法。”王三强把投食计划说了,“晓敏,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嗯,你办事,俺放心。”覃晓敏说,“吃饭吧,闺女们都等着呢。” 一家人围坐吃饭。王三强把棕熊的事说了,闺女们又害怕又好奇。 “爹,棕熊长啥样?”三丫问。 “棕色的,比黑熊大,站起来有这么高。”王三比划着,“它的爪子很大,一巴掌能把树皮扒下来。” “真吓人。”四丫吐吐舌头。 “但棕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王三强说,“只要不惹它,不威胁它,它不会伤人的。” “那它吃啥?”五丫问。 “啥都吃,草、果子、蚂蚁、蜂蜜,也吃鱼和小动物。”王三强说,“所以咱们用食物引它,它会上钩的。” 闺女们听得津津有味。王三强发现,她们对山里的事越来越感兴趣了。这是好事,山里人的后代,就该了解山里的东西。 二、投食引熊 第二天,李铁山带着几个人,赶着马车,拉着几百斤玉米和土豆,去了北山深处。在距离屯子约十五里的一处山坳里,设置了第一个投食点。 “把食物撒开点,别太集中。”王三强指挥,“让棕熊自己找,这样它才会觉得这里是它的领地。” 食物撒好后,他们在远处隐蔽处观察。等了半天,棕熊没来。 “可能今天不来了。”李铁山说。 “明天再来。”王三强说,“连续投几天,它就会发现这里有稳定的食物来源。”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每天去投食。第四天,终于有动静了。 王三强用望远镜观察,看见棕熊慢悠悠地走过来,在投食点嗅了嗅,开始吃东西。它吃得很香,显然饿坏了。 “好,上钩了。”王三强说。 棕熊吃了约莫半小时,吃饱了,晃晃悠悠地走了。它没回原来的地方,而是在附近找了个树洞,趴下睡觉。 “看来它把这儿当家了。”李铁山说。 “还不够远。”王三强说,“明天把投食点往山里再移五里。” 就这样,每天把投食点往深山移一点。棕熊也习惯了每天来这儿找食,渐渐远离了屯子。 半个月后,投食点已经移到距离屯子三十里外的原始林区了。棕熊完全适应了这里,不再往屯子方向活动。 “成功了。”王三强松了口气,“铁山,再投一个星期,然后慢慢减少投食量,让它自己在这片山里找食。” “好。” 这天,王三强又去观察棕熊。发现它不光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只小熊崽——原来它是头母熊,带着幼崽! “难怪它不怕人。”王三强恍然大悟,“带崽的母熊最敏感,也最需要食物。咱们投食,正好解决了它的困难。” 小熊崽约莫半岁大,跟在妈妈身边,活泼好动。母熊吃东西时,小熊就在旁边玩,有时爬到妈妈背上,有时追蝴蝶。 这温馨的一幕让王三强很感动。动物也有母爱,也有亲情。保护它们,就是保护这片山林的完整。 他让李铁山多投些食物,确保母熊和小熊能安然过冬。 “三强,你对动物真好。”李铁山感慨。 “它们也是山里的居民。”王三强说,“咱们靠山吃山,就得护山养山。这样,山才会养咱们。” “你说得对。” 投食计划成功了,棕熊母子安心在深山里生活,不再威胁屯子。王三强把这个案例写成报告,准备在合作社推广,作为生态保护的典范。 三、意外相遇 十月中旬,第一场雪下来了。虽然不大,但宣告着冬天的到来。 王三强决定进山最后一次,查看棕熊的情况,顺便打些过冬的柴火。 这次他带上了二丫——小姑娘央求了好几天,说想画棕熊母子。王三强看她这么执着,答应了,但约法三章:必须听话,不能乱跑,保持距离。 “俺保证!”二丫兴奋地说。 父女俩赶着马车,带着虎子,进了北山。雪后的山林银装素裹,美得像童话世界。二丫拿着画板,边走边画,记录这难得的美景。 来到投食点附近,王三强让二丫留在马车上,自己带着虎子去查看。 投食点已经好几天没投食了,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说明棕熊还在这儿活动。王三强顺着脚印追踪,走了约莫一里地,发现了一个树洞——应该是棕熊的冬眠巢穴。 他远远地观察,看见母熊在洞口趴着,小熊在洞里睡觉。母熊看起来很瘦,显然为了喂小熊,自己没吃够。 “得再帮帮它们。”王三强心想。 他回到马车,把带来的玉米和土豆撒在离树洞不远的地方。母熊闻到味道,警惕地看了看,发现是王三强,似乎认出了他——这段时间的投食,让它对王三强有了印象。 母熊低吼了一声,但没有攻击,而是慢慢走过来,开始吃东西。它吃得很急,显然饿坏了。 二丫在马车上看呆了,赶紧拿出画板画起来。她画得很认真,把母熊吃东西的样子、小熊在洞口探头探脑的样子,都画了下来。 “爹,它认识你?”二丫小声问。 “可能吧。”王三强说,“动物有灵性,谁对它好,它能感觉到。” 母熊吃饱了,抬头看了看王三强,低吼了一声,像是在道谢,然后慢慢走回树洞,趴下继续睡觉。 “它要冬眠了。”王三强说,“咱们走吧,别打扰它。” 父女俩赶着马车离开。二丫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景中:“爹,棕熊真通人性。” “嗯,所以咱们要保护它们。”王三强说,“二丫,你记住,山里的每一个生灵,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咱们不能因为自己需要,就肆意剥夺它们的生存权利。” “俺记住了。”二丫认真点头。 回家的路上,二丫一直在画画。她画了棕熊母子,画了雪后的山林,画得特别好。王三强看了,觉得女儿真有天赋。 “二丫,等你的画攒够了,爹给你办个画展。”他说,“让大家都看看咱们兴安岭的美。” “真的?”二丫眼睛亮了。 “真的,爹说话算话。” 父女俩说说笑笑,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覃晓敏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咋这么晚?可把俺担心死了。” “去看棕熊了,还帮了它们。”二丫兴奋地说,“娘,你看俺画的画!” 覃晓敏看了画,也惊叹:“画得真好!二丫真有才!” “都是爹教得好。”二丫说。 “是你自己有天赋。”王三强笑道,“好了,吃饭吧,饿坏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饭。王三强讲了今天的事,闺女们听得入迷。连七丫八丫都睁大眼睛,好像能听懂似的。 “爹,你真是好人。”大丫说,“对动物都这么好。” “这是应该的。”王三强说,“大丫,你记住,做人要有善心,对人对动物都一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嗯,俺记住了。”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经历。棕熊母子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浮现。他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报道:某地村民救助了一只受伤的棕熊,后来这只棕熊每年都会回来看望恩人。 动物真的有灵性。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问。 “想棕熊。”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们对动物好,动物能感觉到吗?” “能吧。”覃晓敏说,“你看咱们家的狗,谁对它好,它就跟谁亲。动物也有心。” “是啊,都有心。”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等合作社上市了,我想成立个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专门救助受伤的动物,保护濒危物种。” “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赚来就是花的,花在正道上,值。”王三强说,“咱们现在有能力了,就该多做点好事。” “嗯,你决定,俺支持你。” 夫妻俩相拥而眠。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山林,覆盖了村庄。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四、冬眠惊扰 十一月底,大雪封山了。兴安岭进入了漫长的冬季。 合作社的各项工作也进入了淡季。鹿茸已经割完卖完了,獾油也生产得差不多了,山野菜要等明年春天。工人们主要工作是维护设备、学习培训。 王三强难得清闲,每天在家陪闺女们。大丫快期末考试了,他辅导功课;二丫在准备画展,他帮着挑选作品;其他闺女也都各有各的事,家里热热闹闹。 这天,他正在教五丫六丫认字,李铁山急匆匆来了。 “三强,出事了!” “咋了?” “北山那边,有人盗猎!”李铁山气喘吁吁,“护林队发现了陷阱,还有血迹。可能是冲着棕熊去的!” 王三强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发现的。陷阱是新的,估计昨晚设的。”李铁山说,“三强,得赶紧去,万一棕熊被……” “走!”王三强立刻穿上衣服,“带上枪,多带几个人。铁山,你去叫老四,再叫上几个好手。” “好!” 十分钟后,王三强带着十个人,开着两辆车,直奔北山。路上,他心情沉重。棕熊在冬眠,最虚弱,也最容易得手。盗猎的人肯定是看准了这个时机。 到了北山脚下,雪太深,车开不进去。大家下车,踩着齐膝深的雪,艰难前进。 “脚印!”赵老四指着雪地上的痕迹,“新鲜的,至少三个人。” 王三强检查脚印,确实,有三个人,都穿着登山靴,背着东西,应该是盗猎工具。 “追!” 顺着脚印追踪,走了约莫五里地,来到棕熊冬眠的那片林子。远远地,就听见了狗叫声和人的吆喝声。 “快!”王三强加快脚步。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怒火中烧:三个男人正在用长矛捅树洞,树洞里传来棕熊的怒吼声。旁边还有两条猎犬,狂吠着。 母熊被惊醒了,从树洞里冲出来,身上有伤,流血了。小熊吓得躲在洞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住手!”王三强大喝。 三个盗猎者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王三强他们,脸色大变。 “王……王三强?”领头的认出了他。 王三强也认出了这个人——是邻县的一个混混,叫赵三,以前就因为盗猎被处理过。 “赵三,你好大的胆子!”王三强端起猎枪,“敢来我的地盘盗猎!” 赵三强作镇定:“王三强,这山是你家的?我想打啥打啥,你管得着吗?” “棕熊是国家保护动物,盗猎是犯罪!”王三强厉声道,“放下武器,跟我去派出所!” “去你妈的!”赵三骂了一句,对同伙说,“上!他们就几个人,怕啥!” 三个盗猎者举起长矛冲过来。王三强对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震耳。赵三等人停住了,但没放下武器。 “下一枪,打的就是你们!”王三强冷冷道,“赵三,我数三下,放下武器。一、二……” “别开枪!我们放下!”一个同伙怂了,扔下长矛。 赵三还想硬撑,但看同伙都投降了,只好也放下武器。 王三强让人把他们捆起来。然后赶紧去看棕熊。 母熊受伤了,肩膀被长矛刺中,流着血。但它还护着树洞,不让任何人靠近小熊。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王三强慢慢靠近,轻声说。 母熊认出了他,低吼了一声,但没攻击。王三强从急救包里拿出止血药和绷带,小心地给它包扎。 母熊很配合,一动不动让他包扎。包扎完,王三强又拿出一些肉干,放在地上。 “吃吧,补补身子。” 母熊闻了闻,开始吃东西。小熊也从树洞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依偎在妈妈身边。 这温馨的一幕,让在场的人都感动了。 “三强,你真是神了。”李铁山感慨,“连棕熊都听你的。” “不是我神,是它知道谁对它好。”王三强说,“铁山,你带几个人,在这儿守着,别让人再来打扰。等母熊伤好了再说。” “行。” 王三强又去看赵三等人。赵三还嘴硬:“王三强,你等着,我出去了一定报复你!” “你出得去吗?”王三强冷笑,“盗猎国家保护动物,暴力抗法,够你蹲几年了。” “你……”赵三说不出话来。 “带走,送派出所。” 处理完盗猎者,王三强又回来看棕熊。母熊的伤不重,但需要休养。他决定在这儿守几天,直到母熊完全恢复。 夜里,他们在附近搭了帐篷,轮流守夜。王三强睡不着,坐在火堆旁,看着树洞的方向。 母熊和小熊都睡了,树洞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李铁山走过来坐下:“三强,想啥呢?” “想这些动物,生存真不容易。”王三强说,“要面对自然的严酷,还要提防人类的伤害。” “是啊,所以得保护它们。”李铁山说,“三强,你做得对。咱们合作社不光要赚钱,还要保护这片山林。” “嗯,这是我的理想。”王三强说,“铁山,等合作社上市了,咱们建个野生动物救助站,专门救助受伤的动物。再建个生态教育基地,让城里的孩子来学习,了解自然。” “这个好!我支持!” 两人聊到深夜。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像星星一样闪烁。 五、善有善报 王三强在北山守了五天,直到母熊的伤完全好了。这期间,他每天给棕熊母子送食物,母熊也越来越信任他,甚至允许他接近小熊。 小熊很活泼,对王三强很好奇,有时会凑过来闻闻他,用鼻子蹭他的手。王三强轻轻摸摸它的头,它也不躲。 “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王三强笑道。 第五天,母熊的伤好了,也该重新冬眠了。王三强在树洞里铺了干草,确保它们温暖。 “好好睡吧,明年春天再见。”他拍拍母熊的头。 母熊低吼了一声,像是在道别,然后带着小熊钻进树洞,开始冬眠。 王三强带着人撤出北山。回到屯子,听说赵三等人已经被派出所拘留,等待处理。 “活该!”社员们都说,“敢来咱们这儿盗猎,找死!” 王三强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只要利益存在,盗猎就不会绝迹。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召开合作社大会,宣布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合作社成立‘山林守护基金’,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五,用于保护山林和野生动物。这笔钱用来做什么?第一,给护林队更好的装备。第二,奖励举报盗猎的人。第三,救助受伤的动物。第四,搞生态教育。”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三强,你真是为咱们山里人着想!”一个老猎户说。 “应该的。”王三强说,“各位乡亲,咱们靠山吃山,就得护山养山。这样,山才会养咱们,养咱们的子孙后代。” “说得好!” 基金成立了,王三强带头捐了一千块。社员们纷纷响应,当场就捐了五千多块。 有了资金,护林队的装备更新了,买了夜视仪、对讲机、巡逻车。还在山林里安装了红外相机,监控野生动物活动。 这些措施很快见效。盗猎的少了,野生动物多了。连多年不见的猞猁、紫貂也出现了。 第二年春天,棕熊母子从冬眠中醒来。母熊带着小熊,居然找到了合作社,在门口转了一圈,低吼了几声,像是在报平安。 社员们都来看热闹,但不敢靠近。王三强走出来,母熊看见他,慢慢走过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 “你好了?”王三强摸摸它的头,“小熊长大了。” 小熊已经一岁多了,个头不小,跟在妈妈身边,好奇地看着四周。 王三强让人拿来食物,喂给它们。母熊吃了,小熊也吃了。吃完,母熊又蹭了蹭王三强,然后带着小熊慢慢走回山里。 “它记得你!”覃晓敏惊叹。 “动物有灵性。”王三强说,“你对它好,它记得。” 这件事传开了,王三强和棕熊的故事成了佳话。连省报都来采访,登了篇报道:《人与熊的友谊——记兴安屯合作社理事长王三强》。 王三强成了名人,但他很清醒。他知道,保护生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长期的事业。 他更加坚定了办好合作社、保护山林的决心。因为这不光是为了自己,为了乡亲,也是为了这些山里的生灵,为了子孙后代。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月光下的兴安岭,静谧而神秘。他知道,那里有他的朋友,有他的责任,有他的梦想。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里所有的生灵。 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荣耀。 第238章 猞猁复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竞争对手 一、南方客商 五月的兴安岭,春意正浓。山坡上的达子香开得一片粉红,沟塘里的冰凌花顶着残雪绽放,林间的鸟儿忙着筑巢孵卵。合作社的各项产业也像这春天一样,生机勃勃。 鹿场的割茸工作已经结束,今年收获了五百多斤优质鹿茸,全部被外贸公司订购,收入超过十万。养殖场的獾子又下了一批崽,年底取油又能卖个好价钱。药材基地的五味子、刺五加长势喜人,预计又是一个丰收年。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心里很踏实。但他也知道,树大招风,合作社越红火,眼红的人就越多。 果然,这天上午,韩思琪急匆匆进来:“王理事长,有情况。” “怎么了?” “县里来了几个南方客商,在屯子里到处转悠,打听咱们合作社的事。”韩思琪说,“他们开着小轿车,穿得很阔气,见人就递烟,问东问西的。” 王三强眉头一皱:“打听什么?” “什么都打听:鹿茸多少钱收,獾油怎么卖,山野菜的产量,还有咱们的销售渠道、客户信息。”韩思琪说,“我担心,他们是来抢生意的。” “走,去看看。” 两人来到屯子里。果然,在合作社商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车旁站着三个人,都穿着西装皮鞋,梳着大背头,一看就是南方来的。 看见王三强,其中一人走过来,掏出名片:“您就是王三强理事长吧?幸会幸会!我们是广州‘岭南特产公司’的,鄙人姓黄,黄德发。” 王三强接过名片看了看,确实是广州的公司,经营范围是土特产收购销售。 “黄老板,有什么事?” “王理事长,我们是慕名而来啊。”黄德发满脸堆笑,“听说兴安屯合作社搞得风生水起,鹿茸、獾油、山野菜都是紧俏货,我们想跟您合作。” “怎么合作?” “很简单,你们的货,我们全包了。”黄德发说,“价格好商量,保证比你现在卖得高。鹿茸,我们出一斤一千二;獾油,一斤一百;山野菜,按品种论价,都比市场价高两成。” 王三强心里快速计算。这个价格确实比他现在卖得高,鹿茸一斤能多卖四百,獾油一斤多二十,加起来是多一笔不小的收入。 但他没立刻答应。天上不会掉馅饼,南方商人精明得很,给出高价,必有所图。 “黄老板,你们收这么多货,往哪儿销?” “这个嘛……商业机密。”黄德发含糊道,“反正我们有渠道,能卖高价。王理事长,你只管生产,销售交给我们,咱们双赢。” “我需要考虑考虑。”王三强说,“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的,得跟大家商量。” “理解,理解。”黄德发说,“这样,我们住在县招待所,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这是我的大哥大号码。” 说着,他掏出一个砖头大的移动电话——这在八十年代初可是稀罕物,一部要两三万,顶一辆小轿车。 王三强接过写了号码的纸条:“好,我会联系的。” 送走南方客商,王三强回到办公室,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大家怎么看?”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铁山第一个发言:“价格给得高,是好事啊。咱们辛辛苦苦生产,不就是为了卖高价吗?” 赵老四却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劲。南方人精明,能给这么高价,说明他们能卖更高。咱们为啥不自己找渠道,非要让他们中间赚一道?” 陈明也说:“王理事长,我建议慎重。咱们合作社现在有稳定的销售渠道,虽然价格不如他们给的高,但可靠。这些南方客商,来路不明,万一收了货不给钱,或者压价,咱们就亏大了。” 韩思琪补充:“我刚才打听了,这个‘岭南特产公司’在省城也有办事处,但信誉一般。有人反映,他们收货时价格给得高,等货到手了,就找各种理由压价,最后实际价格还不如市场价。” 王三强听着大家的意见,心里有了谱。这些南方客商,恐怕不是真心合作,而是来搅局的。 “这样,”他说,“铁山,你去省城,找外贸公司的朋友打听打听这个‘岭南特产公司’的底细。思琪,你在县里盯着他们,看他们还跟谁接触。老四,你通知社员们,咱们的货暂时不对外卖,等调查清楚了再说。” “明白!” 散会后,王三强心里还是不踏实。他前世经历过商业竞争,知道有些人为了利益,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些南方客商,恐怕来者不善。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二、挖墙角 早上,王三强还没到合作社,就接到李铁山的电话:“三强,不好了!孙瘸子把他家的五味子卖给南方人了!” “什么?!”王三强大吃一惊,“多少钱卖的?” “一斤三块!比咱们合作社的收购价高五毛!”李铁山气呼呼地说,“这个孙瘸子,忘恩负义!要不是咱们帮他,他现在还吃不上饭呢!” “别急,我马上过去。” 王三强赶到孙瘸子家时,看见黄德发正指挥手下过秤装车。孙瘸子蹲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王三强。 “孙哥,这是怎么回事?”王三强问。 孙瘸子抬起头,眼圈红了:“三强,我对不起你……可……可他们给得高啊!一斤多五毛,我这五十斤五味子,能多卖二十五块。我儿子快出来了,得攒钱给他娶媳妇……” 王三强心里一酸。孙瘸子说得没错,多二十五块,对他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人穷志短,不能全怪他。 他转向黄德发:“黄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当着我的面,挖我合作社的墙角?” 黄德发皮笑肉不笑:“王理事长,这话说得不对。买卖自由,孙师傅愿意卖给我,我愿意买,这是正常的市场行为。你们合作社给不起高价,还不让别人给吗?” “我们合作社给的价格是公道的,是长期稳定的。”王三强说,“你给高价,只是一时。等把市场搅乱了,你就该压价了。” “王理事长,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黄德发说,“我们公司资金雄厚,就是要高价收购,打开北方市场。你们合作社要是愿意合作,我们欢迎。要是不愿意,那就各凭本事了。” 说完,他让人付了钱,装车走了。 孙瘸子拿着多出来的二十五块钱,手都在抖:“三强,我……我真的需要钱……” “孙哥,我不怪你。”王三强拍拍他的肩,“但你要记住,一时的便宜,可能换来长久的损失。合作社的收购价虽然低点,但稳定,而且年底还有分红。你卖了这一次,下次还能卖吗?南方人还会要吗?” 孙瘸子愣住了,他确实没想那么多。 “这二十五块钱,你留着用。但以后,我希望你还能把货卖给合作社。”王三强说,“合作社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哎,哎,我知道了。”孙瘸子连连点头。 从孙瘸子家出来,王三强心情沉重。一个孙瘸子好说服,但如果其他社员也被高价诱惑呢?合作社是集体企业,靠的是大家的团结。如果人心散了,合作社就完了。 他立刻召开紧急社员大会。 会上,他把情况如实说了:“南方客商给高价,一斤五味子多五毛,五十斤就多二十五块。对咱们来说,这是不小的诱惑。但我要告诉大家,这是糖衣炮弹!” 台下议论纷纷。 “三强,人家给高价,咱们就卖呗,有啥不好的?”有人问。 “好,那我问大家几个问题。”王三强说,“第一,他们能给多久的高价?一个月?两个月?等他们把市场搅乱了,把咱们合作社搞垮了,他们还会给高价吗?” 台下安静了。 “第二,他们收了货,卖给谁?能卖高价吗?如果卖不出去,或者卖亏了,他们会怎么做?肯定要找理由压价,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 “第三,也是最重的,”王三强提高声音,“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是咱们的命根子。如果大家都把货卖给外人,合作社收不到货,怎么维持?怎么发展?怎么分红?到时候,合作社垮了,咱们又回到以前那种单打独斗、被人压价的日子,大家愿意吗?” “不愿意!”台下齐声喊。 “对!不能因小失大!”李铁山站起来,“三强带着咱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不能让人给毁了!” “就是!咱们要团结!”赵老四也说。 王三强很感动:“谢谢大家信任我。我在这里保证,合作社不会让大家吃亏。今年年底,我争取把分红再提高一成!但前提是,大家要齐心协力,不能让人钻空子。” “我们听三强的!” “团结就是力量!” 人心暂时稳住了。但王三强知道,这只是开始。黄德发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还有后招。 三、价格战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黄德发加大了力度。他在屯子里贴出告示:所有山货,一律高价收购!鹿茸一斤一千三,獾油一斤一百一,五味子一斤三块二……价格比合作社高出至少两成。 更狠的是,他当场现金结算,不赊不欠。这对一些急需用钱的社员来说,诱惑太大了。 尽管王三强做了工作,还是有人偷偷把货卖给了黄德发。有的是家里有病人急需用钱,有的是孩子上学要交学费,有的是想买电视机、缝纫机…… 王三强没有责怪这些人。他知道,生活所迫,不能苛责。但他必须想办法,否则合作社真可能被挖空。 他让韩思琪统计了这几天的损失:鹿茸被收走五十多斤,獾油被收走三十多斤,五味子、刺五加等药材被收走两百多斤。按黄德发给的价格,合作社损失了至少五万块的销售额。 “王理事长,这样下去不行啊。”韩思琪忧心忡忡,“咱们的库存快见底了,省外贸公司那边还等着要货呢。” 王三强沉思良久,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咱们也提价。” “提价?”韩思琪一愣,“那成本就高了,利润就少了。” “没办法,这是价格战,咱们必须应战。”王三强说,“通知下去,从明天起,合作社收购价提高一成。同时,年底分红预支,急需用钱的社员可以提前支取分红款。” “那……那咱们的资金链能跟上吗?” “我想办法。”王三强说,“我去县里找银行贷款。” 提价的消息一公布,社员们很高兴。虽然比黄德发的价格还是低一点,但合作社有信誉,有分红,大家更愿意卖给合作社。 黄德发见状,又提价了。鹿茸涨到一千四,獾油涨到一百二…… 王三强咬咬牙,也跟着提。鹿茸一千三百五,獾油一百一十五…… 双方你来我往,价格越抬越高。不到半个月,鹿茸的价格从原来的一千块涨到了一千五百块,翻了一半! 这场价格战,惊动了整个县城。连地区报纸都来采访,标题是《南北商战:兴安岭特产价格飙升》。 王三强知道,这样打下去,两败俱伤。但黄德发好像不在乎亏损,就是要用钱砸垮合作社。 “这个黄德发,到底什么来头?”他问李铁山。 李铁山刚从省城回来,脸色凝重:“三强,我打听清楚了。这个黄德发不简单,他背后有港商支持,资金雄厚。他们不光要收咱们的货,还要在咱们这儿建加工厂,搞垄断。” “港商?怎么扯上港商了?” “听说香港那边对东北的山货需求很大,价格比内地高好几倍。”李铁山说,“黄德发就是替港商跑腿的,他们要在咱们这儿建立收购基地,控制货源,然后高价卖到香港、东南亚。”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资本的力量,要用钱开路,垄断市场。等垄断了,价格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不能让他们得逞。”他坚定地说,“咱们合作社是集体的,是乡亲们的饭碗。不能让外人控制了。” “可咱们钱没他们多啊。”李铁山发愁。 “钱不是万能的。”王三强说,“咱们有优势:第一,咱们是本地人,熟悉情况,有群众基础。第二,咱们有稳定的销售渠道,有信誉。第三,咱们的产品质量好,有口碑。” “那怎么打?” “打持久战。”王三强说,“他们从南方来,人生地不熟,开销大。咱们在家门口,成本低。他们用高价收,咱们就跟着收,但控制量,不跟他们硬拼。等他们资金链紧张了,自然就撤了。” “这得需要多少钱啊……” “我去想办法。” 王三强去了县农业银行。行长是他的老熟人,听了他的来意,很为难:“三强,不是我不帮你,你们合作社的贷款额度已经用完了。再贷,得抵押,而且利息高。” “抵押什么?” “土地、厂房、设备,都可以。”行长说,“但我要提醒你,这场价格战风险很大。万一输了,你可能倾家荡产。” 王三强想了想:“我抵押我在县城的房子。” “什么?!”行长大吃一惊,“那可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合作社更是根本。”王三强说,“行长,我信任你,也请你信任我。这场仗,我必须打,而且要打赢。” 行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我给你贷十万,年息百分之十,期限一年。但你要想清楚,万一……” “没有万一。”王三强说,“我必须赢。” 拿到贷款,王三强继续跟黄德发打价格战。但他很谨慎,不盲目提价,而是用其他方式竞争。 比如,他推出了“优质优价”:合作社的鹿茸、獾油都分级,特级的比黄德发的价格还高,但普通的就维持原价。这样既保住了高端市场,又不用全面提价。 又比如,他搞“预付款”制度:社员可以把货预定给合作社,合作社先付一半货款,等交货时付清。这样社员有了流动资金,又保证了合作社的货源。 这些措施很有效,稳住了大部分社员。 黄德发见价格战效果不明显,又出新招了。 四、阴谋败露 这天,合作社的加工厂出了事。一批正在加工的鹿茸突然发霉变质,损失了二十多斤,价值三万多块。 王三强检查了加工流程,没发现问题。但鹿茸怎么会突然发霉?现在天气干燥,不应该啊。 他怀疑有人捣鬼,让李铁山暗中调查。 李铁山查了三天,有线索了:“三强,是孙瘸子!” “孙瘸子?他怎么会……” “他被黄德发收买了。”李铁山气愤地说,“黄德发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在加工鹿茸时偷偷洒水,让鹿茸发霉。这样咱们损失惨重,信誉受损,黄德发就好趁虚而入。” 王三强心里一痛。孙瘸子,他帮了那么多次,还是被钱收买了。 “孙瘸子人呢?” “跑了,听说去县里了,可能找黄德发要钱去了。” 王三强立刻带人去县里。在招待所堵住了孙瘸子,他正跟黄德发讨价还价。 “再给五百,不然我就把你们的事抖出去!”孙瘸子威胁道。 黄德发冷笑:“孙瘸子,你太贪心了。给你五百是看得起你,还想再要?门都没有!” “那咱们就鱼死网破!”孙瘸子说。 正吵着,王三强推门进来了。两人都吓了一跳。 “三……三强……”孙瘸子脸色惨白。 “孙哥,你让我很失望。”王三强痛心地说。 孙瘸子扑通跪下:“三强,我错了!我不是人!可他们逼我啊!说我如果不干,就让我儿子在牢里不好过……我没办法啊!” 王三强看向黄德发:“黄老板,这就是你的手段?商业竞争,各凭本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太卑鄙了!” 黄德发强作镇定:“王理事长,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孙瘸子自己做坏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王三强从怀里掏出录音机——这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重要场合都录音,“刚才你们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要不要交给派出所听听?” 黄德发脸色大变:“你……你录音?” “对,以防万一。”王三强说,“黄老板,现在两条路:第一,你赔偿合作社的损失,公开道歉,离开这里。第二,我把录音交给派出所,你涉嫌教唆犯罪、商业欺诈,够你喝一壶的。” 黄德发咬牙切齿:“王三强,你狠!” “是你先不仁的。”王三强冷冷道。 黄德发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第一条路。他赔偿了合作社三万块损失,在县报纸上登了道歉声明,灰溜溜地离开了。 孙瘸子痛哭流涕:“三强,我对不起你,你把我送派出所吧,我认罪。” 王三强看着他,叹了口气:“孙哥,你儿子快出来了,你进去了,他怎么办?这次的事,我就当没发生。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犯,我不会再原谅你。” “哎,哎,我再也不犯了!”孙瘸子磕头如捣蒜。 处理完这件事,王三强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商业竞争,人性考验,这些都是他前世没经历过的。这一世,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回到合作社,他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 “乡亲们,这场价格战,咱们赢了。”他说,“但赢得很艰难,也很痛心。为了钱,有人出卖良心,有人背叛集体。这让我很痛心。” 台下静悄悄的。 “但我更高兴的是,绝大多数乡亲都经受住了考验,坚守了底线。”王三强继续说,“这说明,咱们合作社的根基是牢固的,咱们的团结是经得起考验的。” “三强,我们永远支持你!”李铁山喊道。 “对!支持三强!” 王三强很感动:“谢谢大家!经过这次事件,我决定做几件事:第一,成立合作社监事会,监督合作社的运营,防止类似事件再发生。第二,提高社员福利,建立困难救助基金,谁家有困难,合作社帮忙。第三,加强思想教育,让大家明白,合作社是大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掌声雷动。 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和闺女们正在等他吃饭。 “他爹,听说合作社出事了?”覃晓敏担心地问。 “嗯,但解决了。”王三强简单说了说,“晓敏,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对孙瘸子,我完全可以送他去派出所,但我放了他。” “你做得对。”覃晓敏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孙瘸子也是可怜人,儿子要出来了,给他个机会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王三强说,“但希望他能珍惜这个机会。” 吃饭时,大丫说:“爹,俺写了个合作社管理章程,你看看。” 王三强接过一看,很惊讶。大丫写的章程很详细,从生产到销售,从分配到监督,条理清晰,考虑周到。 “大丫,你真是爹的好帮手。”他欣慰地说。 “爹,俺长大了,要帮你分担。”大丫认真地说。 其他闺女也说:“俺们也帮忙!” 王三强看着八个闺女,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的动力,他的希望。 五、新的征程 黄德发事件后,合作社进行了一系列改革。监事会成立了,由陈明当主任,李铁山、赵老四等老社员当委员。困难救助基金也设立了,王三强带头捐了一千块。 合作社的运营更加规范,社员们更加团结。产量和效益都创了新高。 这天,省里来通知:合作社上市的事批下来了,定在下个月挂牌。 “太好了!”大家都欢呼。 王三强却很平静。他知道,上市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合作社要面对更广阔的市场,更激烈的竞争,更大的责任。 他召开了上市前的最后一次全体社员大会。 “各位乡亲,合作社要上市了,这意味着什么?”他说,“意味着咱们的企业要接受公众监督,要按现代企业制度运营,要承担社会责任。但同时,也意味着咱们能融到更多的资金,发展更大的事业。” 台下鸦雀无声,大家都认真听着。 “上市后,我计划做几件大事。”王三强说,“第一,建一个现代化的深加工厂,把鹿茸、獾油、山野菜加工成高端产品,创自己的品牌。第二,搞生态旅游,建度假村,让城里人来咱们这儿体验山林生活。第三,扩建职业学校,培养更多技术人才。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建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基地,保护咱们这片山林的生态。” “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问。 “钱不是问题,上市后咱们可以融资。”王三强说,“但关键是要做好,要对得起投资者的信任,对得起乡亲们的期望,对得起这片山林。” “我们支持你!”台下齐声喊。 王三强很感动:“谢谢大家!我在这里保证,不管合作社发展到多大,赚多少钱,都不会忘了初心。咱们是山里人,根在山里,魂在山里。保护好这片山,带富这群人,这是我王三强一辈子的使命!”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散会后,王三强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夕阳西下,霞光满天,山林被染成一片金黄。 李铁山走过来:“三强,想啥呢?” “想未来。”王三强说,“铁山,你说咱们的合作社,能走多远?” “多远?走到全国,走到世界!”李铁山笑道,“三强,有你在,咱们啥都不怕。”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王三强拍拍他的肩,“铁山,咱们一起努力,把合作社办成全国最好的农村企业,把这片山林保护好,留给子孙后代。” “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远处,职业学校的学生们正在操场上跑步;近处,鹿场里的梅花鹿悠闲地吃草;加工厂里,机器轰鸣,生产正忙。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王三强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一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这片土地,改变这些乡亲的命运。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和智慧。 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荣耀。 夜深了,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还在等他,给他热了碗汤。 “他爹,累了吧?喝点汤。” “嗯。”王三强接过汤,喝了一口,暖暖的,很舒服。 “他爹,你说合作社上市了,咱们是不是该要个儿子了?”覃晓敏小声说。 王三强放下碗,搂住她:“晓敏,我不在乎是儿是女。八个闺女,我都疼。但如果你想生,我支持。不过得等两年,合作社刚上市,事多,等稳定了再说。” “嗯,俺听你的。”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不管以后咋样,俺都跟着你。” “我也是,一辈子都跟着你。” 夫妻俩相拥而坐,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宁静而美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合作社要上市了,新的事业要开始了。挑战很多,困难很多,但王三强充满信心。 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 这就是他的根,他的源,他永远的力量。 第240章 暴雨困山 一、进山遇雨 农历七月中旬,兴安岭进入了雨季。一连几天都是阴沉沉的天气,空气潮湿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 合作社的药材基地里,五味子和刺五加正值花期,白色的小花成串开放,清香扑鼻。但陈明却忧心忡忡:“王理事长,这几天要是下大雨,花被打落了,会影响结果。咱们得抓紧时间人工授粉。” 王三强看着阴沉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阵雨,但不一定下到咱们这儿。这样吧,我组织人进山,给五味子授粉。能抢多少是多少。” “我也去。”陈明说。 “行,咱们分头行动。你带一队去东山坡,我带一队去西山沟。争取一天干完。” 王三强组织了二十个人,都是合作社的骨干。李铁山、赵老四自然要跟着,还有几个老药农。大家带上授粉工具、雨具、干粮,分乘三辆马车出发。 覃晓敏不放心:“他爹,这天看着要下大雨,要不改天吧?” “等不了了,花期不等人。”王三强说,“放心,我们快去快回,下雨前肯定回来。” “那可得小心,山里下雨路滑。” “知道。” 车队出了屯子,往西山沟方向去。西山沟离屯子有二十里,是合作社最大的一片药材基地,种了五百多亩五味子和刺五加。 路上,李铁山看着天:“三强,这天色不对劲,乌云越来越厚了。” 王三强也抬头看。确实,刚才还只是阴天,现在乌云已经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要塌下来。 “加快速度,争取在下雨前到。”他催促车夫。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山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这是大雨的前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西山沟。眼前的景象让大家松了口气:五味子的花开得正好,白花花一片,像下了一场雪。 “抓紧时间!”王三强跳下马车,“两人一组,每组负责十亩。用毛笔蘸花粉,轻轻点在花蕊上。注意,别碰掉了花!” 大家立刻行动。王三强也亲自上手,他前世在药厂工作过,对人工授粉很熟练。 刚开始还算顺利,但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赵老四喊道。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大雨,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很快就湿透了地面。 “快!到那边的窝棚避雨!”王三强指着山坡上一个木棚子——那是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 大家赶紧往窝棚跑。雨太大了,几步路就全身湿透。窝棚很小,二十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难。 王三强清点人数:“都在吧?” “都在。” “好,等雨小点再干。” 但雨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天空,照亮了灰蒙蒙的山林。风也大了,吹得窝棚吱呀作响,雨水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积起水洼。 “这雨真大,多少年没见过了。”一个老药农说。 “是啊,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李铁山发愁,“咱们带的干粮不多,撑不了多久。” 王三强看看天,又看看大家湿透的衣服,心里一沉。这场雨来得太猛,可能引发山洪。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等雨稍微小点,咱们就撤。”他说,“铁山,你带几个人去探路,看前面的小河涨水没有。要是涨了,咱们得绕道。” “好。”李铁山带了三个人,披上雨衣出去了。 等了约莫半小时,李铁山他们回来了,脸色不好看:“三强,不好了!小河涨水了,原来的木桥被冲垮了!水太急,过不去!” “绕道呢?” “绕道得翻过前面那座山,至少多走十里,而且山路陡,下雨更危险。” 王三强沉思。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冒险过河,但水急,可能被冲走。第二,绕道,但路远且险,也可能遇到危险。 “绕道吧,安全第一。”他做出决定,“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大家穿上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山路本来就难走,下雨后泥泞不堪,一步一滑。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陡坡。坡上全是碎石,被雨水一冲,更加湿滑。 “小心点,一个跟一个,别掉队。”王三强在前面开路。 他走得很小心,用砍刀砍下树枝当拐杖,试探着前进。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印,慢慢往上爬。 突然,后面传来一声惊叫。一个年轻人脚下一滑,摔倒了,顺着山坡往下滑! “抓住他!”王三强大喊。 旁边的人赶紧伸手去拉,但坡太滑,没拉住。那年轻人滑下去十几米,被一棵树挡住,才停下来。 “小军!没事吧?”王三强赶紧下去看。 摔倒的是刘小军,就是上次围猎被野猪撞伤的那个年轻人。他脸色苍白,捂着腿:“三强叔,我……我的腿……” 王三强检查,还好,没骨折,但扭伤了,肿得老高。 “来两个人,扶着他走。” 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更慢了。受伤的刘小军需要人搀扶,走得更艰难。 又走了一里多地,雨又大了。这次还夹杂着冰雹,鸡蛋大的冰雹砸下来,打在头上生疼。 “找地方避避!”王三强喊道。 但周围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只有几棵大树。大家只能躲在树下,用背包顶在头上。 冰雹下了约莫十分钟,停了,但雨更大了。山里的溪流都涨满了水,哗哗地流着。 “这样不行。”王三强说,“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等雨停了再走。” “哪儿安全啊?”赵老四问。 王三强观察地形,指着远处一个山洞:“那儿,那是个石洞,可以避雨。咱们去那儿。” 山洞离得不太远,但中间隔着一条山涧。平时山涧水浅,可以踩着石头过去,但现在水涨了,水流湍急。 “过不去了。”李铁山说。 王三强看了看,山涧宽约五米,水确实急,但还不算太深。他想起前世在部队学的渡河技巧。 “找藤条,做条绳索。”他说,“把绳索拴在两岸的树上,咱们拉着绳索过河。” 大家分头找藤条。好在山林里藤条多,很快就找到几根粗壮的。拧成一股,有手腕粗,很结实。 王三强把一端拴在岸边的树上,另一端系上石头,扔到对岸。对岸的人接住,也拴在树上。 “好了,一个接一个,拉着绳索过河。”他率先下水。 水冰凉刺骨,水流冲得他晃了一下。他抓紧绳索,一步步往前挪。水最深的地方到胸口,很危险,但他还是过去了。 “过来!抓紧绳索,别松手!”他对岸上喊。 大家一个接一个下水。李铁山、赵老四都顺利过来了。轮到刘小军时,问题来了:他腿受伤,站不稳。 “我背他。”王三强又下水,回到对岸,把刘小军背起来。 背着人过河更难,水流的冲击力更大。王三强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快到对岸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李铁山及时拉住。 所有人都过了河,虽然都湿透了,但没少一个人。 “好险。”赵老四喘着气,“三强,多亏有你。” “别说这些了,赶紧进山洞。” 山洞不大,但容纳二十个人绰绰有余。里面干燥,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火。 “生火,烤烤衣服。”王三强说,“铁山,你带几个人去洞口守着,注意观察水位。老四,你带人清点干粮,计划着吃。” “好。” 火生起来了,大家围着火堆烤衣服。湿衣服冒着热气,洞里弥漫着一股潮味。 王三强检查了刘小军的腿,肿得更厉害了。他从急救包里拿出消肿药,给他敷上。 “三强叔,我又拖累大家了。”刘小军很愧疚。 “别说傻话,都是兄弟,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王三强说,“你好好休息,等雨停了,咱们就回家。”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天渐渐黑了,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和雷声。 王三强让大家轮流休息,保存体力。他和李铁山、赵老四守夜。 “三强,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李铁山问。 “看这架势,至少得一晚上。”王三强说,“咱们得做好长期准备。干粮省着点吃,水倒是不缺,接雨水就行。” “就怕山洪……” “所以咱们得提高警惕。”王三强说,“铁山,你去洞口,盯着外面的水势。有情况立刻喊。” “嗯。” 夜深了,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洞里的人大多睡着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鼾声。 王三强睡不着,看着洞口外的雨幕,心里焦急。家里覃晓敏肯定担心,合作社还有一堆事。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这二十个人安全带回去。 这一夜,格外漫长。 二、山洪暴发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但山林里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王三强走出山洞,查看情况。山涧的水位降了些,但还是急。周围的山坡上,到处是冲下来的泥土和树枝,一片狼藉。 “路更难走了。”李铁山跟出来,“到处都是塌方。” “绕道吧,安全第一。”王三强说,“清点干粮,准备出发。” 干粮不多了,二十个人,只剩十来个玉米饼子,还有一点咸菜。省着吃,也只够一顿。 “一顿就一顿,吃了有力气走路。”王三强说,“大家分着吃,每人半个饼子。” 简单吃了早饭,队伍出发。王三强让刘小军骑在马上——马是拉药材的,现在空着,正好驮伤员。 路确实难走。塌方的地方要绕,泥泞的地方要小心翼翼。走了约莫三里地,来到一处山谷。 “等等。”王三强突然停下,“你们听。”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但比雷声沉闷。 “是山洪!”老药农脸色大变,“快!往高处跑!” 大家赶紧往旁边的山坡上爬。刚爬到半山腰,山洪就冲下来了。浑浊的洪水裹挟着石头、树木,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冲过山谷,势不可挡。 “我的天……”赵老四看得目瞪口呆,“要是晚一步,咱们就完了。” 王三强也后怕不已。山洪的威力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但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大自然的力量,人力无法抗衡。 山洪过后,山谷被冲得面目全非。原来的小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河床。 “路断了。”李铁山沮丧地说,“这下彻底回不去了。” 王三强观察地形,发现山谷对面有座山,翻过那座山,应该能绕回屯子。但中间隔着洪水冲刷过的河床,很难过去。 “有办法。”他说,“砍树,做木筏。咱们坐木筏过河床,然后翻山。” “木筏?能行吗?” “试试看。” 大家分头砍树。好在山里树木多,很快就砍了十几棵碗口粗的树。用藤条捆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木筏。 “上筏!”王三强指挥。 木筏放入河床,还好,水不深,刚过膝盖。但水流很急,木筏晃得厉害。 “抓紧!别松手!”王三强站在前面,用长杆撑着。 木筏慢慢前进。快到对岸时,突然卡在一块大石头上,不动了。 “下水推!”王三强跳下水。 其他人也跟着下水。水很凉,冲得人站不稳。大家齐心协力,终于把木筏推了过去。 上了岸,都累得够呛。但没时间休息,得继续赶路。 翻过对面的山,路好走多了。下午两点多,终于看到了屯子的炊烟。 “到家了!”大家欢呼。 屯子里的人看见他们回来,都围上来。覃晓敏跑在最前面,眼圈都红了:“他爹,你可回来了!听说山里发洪水,可把俺担心死了!” “没事,都好好的。”王三强安慰她,“就是小军腿扭伤了,得送卫生所。” “快去快去!” 刘小军被送到卫生所,医生检查后说没大碍,休息几天就好。 王三强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躺在热炕上,这才觉得累。这一趟,真是死里逃生。 覃晓敏给他做了碗热汤面,看着他吃完。 “他爹,以后可别冒这种险了。”她说,“你不知道,昨天夜里雨那么大,俺一宿没睡,就怕你们出事。” “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王三强握住她的手,“晓敏,让你担心了。” “只要你平安,俺就放心了。” 正说着,大丫带着妹妹们进来了。闺女们围着爹,问这问那。 “爹,听说你们遇到山洪了?”大丫问。 “嗯,差点被冲走。”王三强简单说了说,“所以啊,进山一定要看天气,做好准备。不然,遇到危险就麻烦了。” “爹真厉害,带着那么多人平安回来。”二丫崇拜地说。 “不是我厉害,是大家团结。”王三强说,“遇到困难,只要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俺记住了。”闺女们都点头。 王三强看着八个闺女,心里暖暖的。为了她们,他也得保重自己,不能冒险。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经历。山洪的威力,让他更加敬畏自然。人定胜天?在大自然面前,人太渺小了。 但人也有智慧,有团结的力量。这次能平安回来,靠的就是大家的智慧和团结。 这让他对合作社的未来更有信心。只要大家团结一心,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三、灾后重建 第二天,王三强去合作社,了解损失情况。 陈明汇报:“西山沟的药材基地损失惨重。五百亩五味子,有三百亩被山洪冲毁,剩下的也受影响,今年收成至少减半。” “人员伤亡呢?” “咱们的人都没事,但有两个采药的老乡被困在山里,护林队去救了,还没消息。” “加派人手,一定要找到他们。”王三强说,“另外,统计全屯的损失,包括房屋、庄稼、牲畜。合作社出钱,帮助大家重建。”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可以再赚,人命关天,不能省。”王三强说,“陈老师,你负责统计,我负责筹钱。” 统计结果很快出来了。这场暴雨,兴安屯损失不小:冲毁房屋五间,淹了庄稼两百亩,损失牲畜三十多头。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五万块。 王三强召开合作社理事会,提出救助方案:“合作社拿出十万块,成立‘灾后重建基金’。五万块用于救助受灾社员,按损失程度发放。三万块用于修复道路、桥梁等公共设施。两万块用于补种庄稼、购买种子化肥。” “三强,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合作社的资金也紧张啊。”李铁山说。 “紧张也得拿。”王三强说,“合作社是大家的,大家有难,合作社不能不管。钱不够,我去银行贷款。” “那……那好吧,听你的。” 方案通过了。王三强亲自负责发放救助款。他挨家挨户走访,了解实际情况,确保钱发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孙瘸子家也受灾了,他家的两间草房被冲垮了,现在住在临时搭的窝棚里。 “三强,我……”孙瘸子看见王三强,羞愧得说不出话。 “孙哥,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拿出五百块钱,“这钱你拿着,先把房子修起来。不够再说。” 孙瘸子老泪纵横:“三强,我……我不是人……” “别说这些了,好好过日子,等小虎出来,你们爷俩好好干。” 从孙瘸子家出来,王三强去看那两个被困的老乡。护林队已经把他们救回来了,受了点轻伤,没大碍。 “谢谢王理事长!要不是合作社派人救我们,我们就死在山里了!”两个老乡感激涕零。 “应该的,都是乡亲。”王三强说,“你们好好养伤,医药费合作社出。” 灾后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倒塌的房子重新盖起来了,冲毁的道路修通了,淹了的庄稼补种了。屯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但王三强知道,光救灾不够,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场暴雨暴露了很多问题:道路不结实,桥梁不安全,排水系统不完善…… 他请来县水利局的专家,对屯子的防灾能力进行全面评估。 专家考察后说:“王理事长,你们这儿的地形,容易发生山洪。要防患于未然,得做几件事:第一,修建防洪堤,加固河岸。第二,清理河道,保证排水通畅。第三,修建避难所,万一再发洪水,群众有地方躲。” “得花多少钱?” “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合作社刚拿出十万救灾,再拿二十万,资金链就断了。 王三强想了想:“钱我想办法。但这事必须干,为了乡亲们的安全,花多少钱都值。” 他去了县农业银行,再次申请贷款。 行长很为难:“三强,你们合作社的贷款已经不少了。再贷二十万,风险太大。万一还不上,合作社可能破产。” “行长,我抵押合作社的资产:鹿场、养殖场、加工厂,都抵押给你。”王三强说,“这场洪水让我明白,安全是第一位的。不把防灾工程搞好,下次再发洪水,损失更大。” 行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好吧,我给你贷二十万,期限三年,年息百分之八。但你要想清楚,万一……” “没有万一。”王三强说,“合作社一定会越来越好。” 拿到贷款,防灾工程开工了。王三强亲自监工,确保质量。他前世在建筑工地干过,懂一些工程知识。 防洪堤用石头和水泥砌成,坚固耐用。河道清理得干干净净,排水通畅。在屯子的高处,建了一个避难所,能容纳五百人,里面备有食物、水、药品。 工程干了两个月,完工那天,全屯的人都来看。 “这下好了,再发洪水也不怕了!”一个老人说。 “多亏三强,想得周到。”另一个说。 王三强站在防洪堤上,看着脚下的河水,心里很踏实。这些工程,能保一方平安,值了。 但他知道,防灾不能只靠工程,还得靠人。他组织合作社的年轻人,成立了“应急抢险队”,定期培训,学习救灾知识。 “平时多流汗,灾时少流血。”他对队员们说,“咱们山里人,要学会跟自然相处,既要利用它,也要敬畏它。” 队员们都很认真,训练刻苦。王三强很满意,这才是长久之计。 四、家庭温情 防灾工程完工后,王三强难得清闲了几天。他每天在家陪闺女们,辅导功课,教她们认字,讲故事。 大丫已经十二岁了,在县一中读初一,成绩很好。她越来越像个小大人,经常帮爹妈处理家务,照顾妹妹们。 “爹,你看俺写的作文。”大丫把作业本递给他。 王三强接过看,题目是《我的父亲》。大丫在作文里写道:“我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山里人,但他做了不普通的事。他带领乡亲们致富,保护山林,救助动物,还修建防洪工程保护大家。他是我心中的英雄……” 王三强看得眼睛湿润了:“大丫,爹没你说得那么好。” “不,爹就是好。”大丫认真地说,“俺长大了,要像爹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好,爹相信你。” 二丫的画画得越来越好,已经攒了一百多幅。王三强兑现诺言,在县文化馆给她办了个小型画展,题目就叫《兴安岭的孩子》。 画展很成功,很多人来看。二丫的画生动朴实,展现了兴安岭的自然风光和山里人的生活,很受欢迎。县文化馆还选了几幅,要送到省里参展。 “爹,俺的画要送到省里了!”二丫兴奋地说。 “好,爹为你骄傲。”王三强摸摸她的头,“二丫,好好画,将来当个大画家。” “嗯!” 三丫四丫上小学了,学习很努力,每次考试都是双百。五丫六丫上了幼儿园,活泼可爱。七丫八丫也长大了,会走路了,咿咿呀呀学说话。 看着八个闺女,王三强心里满满的幸福。这一世,他最大的成就,就是给了她们最好的生活和教育。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星空特别美,银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跨天际。 “爹,给俺们讲个故事吧。”五丫说。 “好,讲个什么故事呢?” “讲山里的故事。” 王三强想了想,讲起了这次暴雨困山的经历。但他没讲危险的部分,只讲了大家如何团结互助,如何克服困难。 “所以啊,遇到困难不要怕,只要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总结道。 “爹,你当时害怕吗?”大丫问。 “怕,当然怕。”王三强实话实说,“但我是领队,不能表现出来。我得给大家信心,带领大家走出困境。” “爹真勇敢。”闺女们都说。 覃晓敏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在外面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在家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和父亲。能嫁给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夜深了,闺女们都睡了。夫妻俩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 “他爹,合作社现在越来越好了,你也该轻松轻松了。”覃晓敏说,“别太累,身体要紧。” “嗯,等合作社上市了,我就轻松了。”王三强说,“晓敏,等合作社稳定了,我带你去旅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得花多少钱……”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握住她的手,“你跟我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有条件了,该补偿你了。” 覃晓敏眼圈红了:“他爹,有你这句话,俺就知足了。” “不光要说,还要做。”王三强说,“等秋天,合作社的事忙完了,咱们就去北京,看天安门,看故宫。” “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 夫妻俩相视而笑。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宁静而美好。 五、新的希望 秋天来了,兴安岭又到了最美的季节。山林五彩斑斓,果实累累。 合作社的灾后重建工作已经完成,防灾工程也发挥了作用——九月又下了一场大雨,但屯子安然无恙,没有损失。 “多亏了三强!”社员们都说。 合作社的上市工作也进入最后阶段。省里批文下来了,定在国庆节挂牌。 王三强忙得不可开交。准备材料,联系券商,安排仪式……但他干劲十足,因为这是合作社发展的新里程碑。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陈明进来了,脸色激动:“王理事长,好消息!咱们的深加工设备安装调试成功了!第一批鹿茸胶囊生产出来了!” “真的?快去看看!” 两人来到新建的深加工厂。厂房宽敞明亮,设备崭新。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正在生产线上忙碌。 陈明拿起一瓶鹿茸胶囊:“王理事长,你看,这就是咱们的产品。每瓶三十粒,每粒含鹿茸精华一百毫克。咱们的鹿茸质量好,加工工艺先进,产品效果肯定好。” 王三强接过看了看,包装精美,说明详细。他打开瓶子,倒出一粒,闻了闻,有淡淡的鹿茸香。 “好!太好了!”他激动地说,“陈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应该的。”陈明说,“王理事长,有了深加工,咱们的鹿茸价值能提高三倍以上。这一瓶鹿茸胶囊,市场价至少五十块。” “五十块?那咱们的五百斤鹿茸,能生产多少瓶?” “至少五千瓶,价值二十五万。”陈明说,“而原来卖原料,只能卖十万。深加工的价值就在这里。” 王三强心里快速计算。二十五万,除去成本,净利润至少十五万。这还只是鹿茸一项,还有獾油、山野菜…… “好!抓紧生产,争取在合作社上市前,产品能上市销售。”他说,“另外,注册品牌,就叫‘兴安岭’牌。咱们要创自己的品牌,打自己的市场。” “明白!” 深加工的成功,给合作社上市增添了重要筹码。王三强更有信心了。 国庆节前一天,合作社挂牌上市。仪式在县人民广场举行,省、地、县领导都来了,还有几百名社员。 王三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从重生到现在,六年了。六年时间,他从一个穷困潦倒的农民,变成了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从八个闺女的穷爹,变成了带领乡亲们致富的带头人。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他开口了,声音洪亮,“今天,兴安屯合作社正式挂牌上市了!这是咱们合作社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也是咱们全体社员共同努力的结果!” 台下掌声雷动。 “六年前,咱们合作社刚成立时,只有几十户社员,资产不到一万块。现在,咱们有三百户社员,资产超过百万!咱们的鹿茸卖到了日本,獾油卖到了省城,山野菜卖到了全国!咱们建了学校,建了养老院,建了加工厂,还建了防灾工程!” “这一切,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党的好政策,靠的是各级领导的支持,靠的是全体社员的团结奋斗!” “今天,合作社上市了,但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上市后,咱们要做得更好:要把‘兴安岭’品牌打响全国,要把生态旅游搞起来,要把职业学校办得更好,要把这片山林保护好!” “我在这里保证,不管合作社发展到多大,赚多少钱,都不会忘了初心。咱们是山里人,根在山里,魂在山里。保护好这片山,带富这群人,这是我王三强一辈子的使命!”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仪式结束后,王三强回到合作社。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这一世,他真正改变了命运,改变了这片土地,改变了这些乡亲。 路还长,挑战还多,但他充满信心。 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和智慧。 这就是他的根,他的源,他永远的力量。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远处的山,近处的水,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辉中。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新的征程,也要开始了。 而他,王三强,将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 第241章 瘟疫危机 一、鹿场惊变 农历八月初,兴安岭的天气还带着夏末的余热。合作社的鹿场里,梅花鹿和马鹿刚结束了夏季的脱毛期,换上了一身油亮的冬毛,在圈舍里悠闲地吃草、反刍。 这天清晨,饲养员老张头像往常一样提着草料桶走进鹿圈,准备给鹿添食。刚走到圈门口,他就觉得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鹿群听见脚步声早就围上来了,今天却异常安静。 “咋了这是?”老张头嘀咕着推开圈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三头鹿倒在食槽边,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还有几头鹿精神萎靡,低头站着,鼻子流着清涕;剩下的鹿也都挤在圈舍一角,眼神惊恐。 “不好了!鹿病了!”老张头扔下草料桶,转身就往合作社办公室跑。 王三强正在办公室看深加工厂的报表,听见老张头气喘吁吁的报告,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情况?慢慢说!” “鹿……鹿都倒了!吐白沫,抽抽,鼻子流水!”老张头脸色煞白,“至少死了三头,其他的看着也不行了!” 王三强扔下报表就往鹿场跑。鹿场离办公室不远,两分钟就到了。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止一个圈舍,三个圈舍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倒地的鹿已经有七头,还有十几头明显生病了。 他冲进圈舍,蹲下身检查一头倒地的鹿。鹿的眼睛充血,口鼻流出黏液,呼吸急促,体温烫手——明显是高热症状。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跟过来的陈明。 “就今天早上。”陈明也脸色凝重,“昨天傍晚喂食时还好好的,一夜之间就成这样了。” “一夜之间……”王三强心里一沉,“传染速度这么快,可能是急性传染病。陈老师,你马上去县兽医站请人,要快!” “好!” 陈明开车走了。王三强让人把生病的鹿隔离,死的鹿抬出去深埋。他仔细检查了饲料、水源,都没发现问题。 “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鹿场?”他问老张头。 “没有,鹿场一直有人值班,外人进不来。” “那鹿有没有接触过野生动物?比如野鹿?” 老张头想了想:“前两天晚上,护林队说看见有野鹿在鹿场附近转悠,可能是闻到母鹿发情的气味了。但围栏结实,它们进不来啊。” 野鹿……王三强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野鹿带来的传染病?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 一个小时后,县兽医站的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兽医,姓吴。他检查了病鹿,又取了血样和黏液样本,眉头紧锁。 “吴医生,是什么病?”王三强问。 “现在还不好说,得化验。”吴医生说,“但症状很像‘鹿出血热’,急性传染病,死亡率高,传染快。” 鹿出血热!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过,听说过这种病。那是鹿类的烈性传染病,一旦爆发,往往整群整群地死,几乎没有特效药。 “能治吗?” 吴医生摇头:“难。这种病现在没有特效药,主要是靠隔离、消毒,防止扩散。王理事长,我建议,把所有病鹿和疑似病鹿全部扑杀深埋,彻底消毒鹿场,防止疫情扩散。” “全部扑杀?”王三强声音发颤,“那可是三百多头鹿啊!” “没办法,这是最有效的控制方法。”吴医生说,“否则疫情扩散,不仅你们的鹿场保不住,还可能传染给野鹿,甚至其他动物,那就成生态灾难了。” 王三强心如刀绞。三百多头鹿,是合作社六年的心血,是全体社员的希望。光是种鹿就值几十万,更别说每年的鹿茸收入。全部扑杀,合作社损失惨重。 但他知道,吴医生说得对。传染病面前,不能感情用事。 “让我想想。”他说,“吴医生,你先化验,确诊了再说。在这之前,我们做好隔离消毒。” “行,我尽快出结果。” 吴医生带着样本走了。王三强召集鹿场所有人员开会。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他声音沉重,“可能是鹿出血热,急性传染病。现在开始,鹿场全面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人员住在鹿场,不得回家。饲料、饮水都要严格消毒。” “三强,真要全部扑杀吗?”一个饲养员含着泪问。 “不一定,等化验结果。”王三强说,“但大家要做好最坏的准备。现在,分头行动:老张头,你带人把病鹿隔离,死的深埋。其他人,全场消毒,用生石灰撒一遍,用具全部煮沸。” “是!” 大家分头忙碌。王三强也穿上防护服,亲自参与消毒。他知道,这时候他必须带头,给大家信心。 消毒工作从上午干到下午。整个鹿场撒满了生石灰,白茫茫一片。圈舍、食槽、水槽全部用开水烫过,工具用酒精擦洗。 傍晚,陈明从县里回来了,脸色更难看:“王理事长,化验结果出来了,确诊是鹿出血热。县兽医站已经上报地区了,地区指示,必须全部扑杀,彻底消毒。” 全部扑杀……王三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强,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李铁山小声说,“三百多头鹿啊,全杀了,合作社就垮了。” “不杀,疫情扩散,损失更大。”王三强睁开眼睛,眼神坚定,“执行命令,全部扑杀。但记住,要人道,让鹿少受罪。”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斩钉截铁,“我是理事长,责任我担。执行吧。” 命令下达,鹿场里响起压抑的哭声。饲养员们跟这些鹿相处了五六年,像对待孩子一样精心照料。现在要亲手杀了它们,心里难受极了。 王三强也难受,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主心骨,他垮了,大家就垮了。 扑杀工作持续到深夜。三百多头鹿,全部用麻醉剂麻醉后深埋。埋鹿的坑挖得很深,撒了石灰,防止病毒扩散。 凌晨两点,最后一头鹿埋完。王三强站在埋鹿坑前,久久不动。 “三强,回去休息吧。”李铁山过来劝。 “铁山,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王三强声音沙哑,“如果我早点发现,早点采取措施,也许不会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传染病谁也防不住。”李铁山说,“三强,你已经尽力了。” “可损失太大了……”王三强叹气,“三百多头鹿,值几十万。合作社刚上市,就遭此重创,我对不起大家。” “别说这些,大家都能理解。” 两人正说着,陈明急匆匆跑过来:“王理事长,不好了!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 “养殖场!獾子也出现类似症状了!” 王三强心里一凉,拔腿就往养殖场跑。 二、疫情扩散 养殖场的情况比鹿场稍好,但也够呛。三十多对种獾,有五对出现症状:精神萎靡,不吃食,有的还拉血便。 王四平急得团团转:“三哥,这可咋办啊?獾子也传染了?” 王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獾子和鹿不是同一种动物,怎么会同时发病?难道是同一种病毒?还是不同的病? “先把病獾隔离。”他说,“四平,最近有没有野獾子靠近养殖场?” “有!前两天晚上,听见有野獾子叫,还在围栏外转悠。但围栏结实,它们进不来啊。” 又是野生动物!王三强明白了。这次疫情,很可能是野生动物带来的。鹿场、养殖场都建在山边,容易接触野生动物。 “吴医生呢?请他来看看獾子。”王三强说。 吴医生还没走,听说养殖场也出事了,赶紧过来。检查后,他的判断更让人心惊:“症状类似,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种病。我建议,养殖场也全面消毒,病獾隔离观察。如果是同一种病,可能得……”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可能也得扑杀。 “不能扑杀!”王四平急了,“三哥,这些獾子是合作社的命根子啊!扑杀了,咱们的獾油产业就完了!” “我知道。”王三强说,“吴医生,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治疗?或者疫苗?” “治疗……我试试中药。”吴医生说,“鹿出血热没有特效药,但中医有些方子,清热解毒,也许有效。但只能试试,不敢保证。” “那就试试!”王三强说,“需要什么药,我去买。” “我写个方子,你去县中药店抓药。”吴医生说,“另外,我建议对整个合作社进行全面消毒,人员也要检查,防止人畜共患。” “好!”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进入了紧急状态。鹿场、养殖场全面封锁,所有人员吃住在场里,不得外出。合作社的其他产业也受影响,深加工厂停工,药材基地暂停采收,职业学校停课。 王三强忙得脚不沾地。白天指挥消毒防疫,晚上研究治疗方案,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眼圈都黑了。 覃晓敏在家担心得不行,每天打电话问情况。王三强总是说“没事,很快就好了”,但覃晓敏听得出来,丈夫的声音疲惫不堪。 “他爹,你要保重身体啊。”她嘱咐。 “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和闺女们。”王三强说,“最近别出门,屯子里也不安全。” “嗯,俺知道。” 疫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屯子。社员们人心惶惶,有的甚至不敢出门,怕被传染。 王三强召开紧急社员大会,通过广播向全屯通报情况:“乡亲们,合作社的鹿场和养殖场发生了疫情,但大家不要恐慌。疫情已经控制住了,不会传染给人。请大家做好个人卫生,勤洗手,别接触野生动物。合作社正在全力救治,相信很快就能渡过难关。”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让社员们稍稍安心。 但疫情的发展不容乐观。鹿场的鹿全部扑杀了,但病毒似乎还在。养殖场的獾子又死了三对,剩下的也奄奄一息。 吴医生熬的中药灌下去了,但效果不明显。獾子还是不吃不喝,日渐消瘦。 “三强,这样下去不行。”陈明忧心忡忡,“疫情控制不住,合作社就完了。得请更专业的专家来。” “省里有专家吗?” “有,省畜牧兽医研究所的专家,专攻动物传染病。但请他们来,得花钱,还不一定能请动。” “花钱也得请!”王三强说,“陈老师,你马上去省城,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把专家请来。” “好!” 陈明当天就去了省城。王三强留在合作社,继续指挥防疫。 这天夜里,他正在办公室看资料,突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伸手一摸额头,烫手! “不好……”他心里一沉,自己可能也感染了。 他赶紧给自己量体温:三十九度五!高烧! 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王三强强撑着站起来,从药箱里找出退烧药吃了,又喝了大量热水。然后躺到沙发上,用被子裹紧,想发汗退烧。 但烧没退,反而更高了。他开始说胡话,意识模糊。 值班的李铁山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王三强脸色通红,满头大汗,吓了一跳:“三强!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王三强声音虚弱。 李铁山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这哪是感冒!你这是高烧!走,去医院!” “不行……我不能离开……疫情还没控制……”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疫情!”李铁山不由分说,背起王三强就往外走,“老四!开车!送三强去医院!” 赵老四闻声赶来,看见王三强的样子,也吓了一跳。两人把王三强扶上车,直奔县医院。 路上,王三强已经昏迷了。 三、生死抢救 县医院急诊室里,医生给王三强做了全面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震惊:病毒感染,疑似人畜共患病!而且已经引发了肺炎,情况危急! “立刻隔离!进icu!”医生下令。 王三强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李铁山和赵老四被拦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医生,他到底什么病?能治好吗?”李铁山抓住医生问。 “现在还不好说,得等化验结果。”医生说,“但情况很危险,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李铁山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老四扶住他:“铁山,别慌,三强命硬,一定能挺过来!” “对,一定能挺过来!”李铁山擦擦眼泪,“老四,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合作社报信。这事得告诉晓敏,还得稳住合作社。” “好,你快去!” 李铁山开车回到屯子,先去王三强家。覃晓敏看见他一个人回来,心里就有不祥的预感:“铁山,三强呢?” “晓敏,你别急,听我说。”李铁山尽量让自己平静,“三强……三强发烧了,在医院。医生说……说是病毒感染,但能治。” 覃晓敏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被大丫扶住。 “娘,您别急,爹会没事的。”大丫虽然也担心,但努力保持镇定。 “铁山叔,俺爹到底咋了?”二丫哭着问。 李铁山把情况简单说了,隐瞒了危急的部分。但覃晓敏还是听出来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爹……他要是出事了,俺们娘几个可咋活啊……” “晓敏,别这么说,三强一定会好的。”李铁山安慰她,“你在家照顾好闺女们,我去合作社安排一下。合作社不能乱,这是三强的心血。” “嗯,你去吧,俺……俺没事。” 李铁山又去了合作社。社员们听说王三强住院了,都慌了。 “三强住院了?严重吗?” “合作社怎么办?疫情怎么办?” “咱们是不是都要被传染啊?” 人心惶惶。李铁山站到台上,大声说:“大家安静!听我说!”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三强是住院了,但没大事,就是累着了,发烧。”李铁山撒了个善意的谎,“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好。合作社的事,三强住院前都安排好了,我和老四、陈老师会负责。大家该干啥干啥,别慌。” “那疫情呢?鹿和獾子都死了,咱们以后咋办?”有人问。 “疫情已经控制住了。”李铁山说,“省里的专家很快就来,一定能解决。大家要相信合作社,相信三强!” 他的话稳住了局面。社员们虽然担心,但不再恐慌。 安排好合作社的事,李铁山又去了医院。王三强还在icu里,没醒。赵老四守在门口,眼睛通红。 “怎么样?”李铁山问。 “还没醒。”赵老四声音沙哑,“医生说,他的免疫力太低了,连续工作,没休息好,所以病得重。要是挺不过今晚……” “别说了!”李铁山打断他,“三强一定能挺过来!” 两人守在icu外,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陈明从省城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省畜牧兽医研究所的专家答应来,今天下午就到! “太好了!”李铁山精神一振,“三强有救了!” “三强怎么了?”陈明这才知道王三强住院了。 李铁山把情况说了,陈明也急了:“快,带我去医院!” 三人守在icu外。上午十点多,医生出来说:“病人醒了,但还很虚弱。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太久。” 三人赶紧进去。王三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睁开了。 “三强!”李铁山握住他的手,“你可醒了!吓死我们了!” 王三强虚弱地笑笑:“我命大,死不了。合作社……怎么样了?” “都好,你放心。”李铁山说,“陈老师把省里的专家请来了,下午就到。疫情一定能控制住。” “那就好……”王三强松了口气,“晓敏和闺女们……” “她们都好,在家等你呢。”李铁山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 “嗯……”王三强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下午,省里的专家到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姓刘。他先去合作社查看了疫情,又去医院看了王三强。 “刘教授,疫情能控制吗?”李铁山问。 刘教授点点头:“可以。你们处理得很及时,扑杀病鹿,全面消毒,这些措施都是正确的。现在关键是找到病毒来源,切断传播途径。” “那獾子能救吗?” “我看看。”刘教授去了养殖场,检查了病獾,“不是同一种病,是普通肠炎,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开个方子,灌下去应该能好。” “真的?”王四平喜出望外。 “嗯,但要加强管理,饲料、饮水要干净,围栏要加固,防止野生动物靠近。” “哎,俺记住了!” 刘教授又开了个方子给王三强:“这位同志是劳累过度,免疫力下降,加上病毒感染。我开个中药方,调理身体,增强免疫力。按时吃药,休息好,很快就能恢复。” “谢谢刘教授!”大家都松了口气。 有了专家的指导,疫情很快得到控制。养殖场的獾子吃了药,渐渐好转。合作社全面消毒后,没有再出现新病例。 王三强在医院住了七天,烧退了,肺炎也好了。出院那天,覃晓敏和八个闺女都来接他。 “爹!”闺女们围上来,又哭又笑。 “好了好了,爹没事了。”王三强挨个摸摸头,“这些天,你们听娘的话了吗?” “听了!”闺女们齐声说。 “那就好。” 回到家,躺在热炕上,王三强觉得从来没这么踏实过。这次生病,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什么都干不成。 “他爹,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拼了。”覃晓敏坐在炕边,给他削苹果,“你要是出事了,俺们娘几个可咋办?” “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王三强握住她的手,“晓敏,这些天辛苦你了。” “俺不辛苦,你平安就好。” 夫妻俩相视而笑。劫后余生,更觉珍贵。 四、灾后反思 王三强在家休养了半个月,身体完全恢复了。这期间,他也没闲着,反思这次疫情暴露出的问题。 疫情控制住了,但损失惨重:三百多头鹿全部扑杀,直接经济损失五十多万。合作社刚上市就遭此重创,股价下跌,投资者信心受挫。 更重要的是,暴露了合作社在疫病防控上的薄弱环节:没有专业的兽医,没有应急预案,没有隔离设施…… “必须整改。”王三强对来看望他的李铁山等人说,“这次疫情是个教训,咱们要吸取教训,把短板补上。” “怎么补?”陈明问。 “第一,建一个兽医站,聘请专业兽医常驻。第二,制定应急预案,遇到疫情知道怎么处理。第三,改造鹿场和养殖场,加高围栏,防止野生动物靠近。第四,购买疫苗,定期给动物接种。” “这得花不少钱吧?”赵老四说。 “钱要花在刀刃上。”王三强说,“这次损失五十万,如果早点投入十万建兽医站,可能就不会损失这么大了。这个账,要算明白。” “三强说得对。”李铁山赞同,“咱们不能光想着赚钱,还要想着防范风险。” “还有,”王三强继续说,“咱们的产业太集中了,都在山里,容易受自然灾害和疫情影响。我考虑,要在县里建个分场,分散风险。” “建分场?那得多少钱?” “钱我来想办法。”王三强说,“这次疫情让我明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要把产业分散,这样即使一个地方出问题,其他地方还能运转。” 大家都觉得有道理。经过这次疫情,大家对王三强更加信服了。这个理事长,不光会赚钱,还会防范风险,有远见。 整改方案很快制定出来。王三强亲自跑县里、跑省城,申请资金,购买设备,聘请专家。 一个月后,合作社的兽医站建成了,就在鹿场旁边,有两间房,有基本的诊疗设备。聘请的兽医是从省畜牧兽医学校毕业的年轻人,叫小李,有专业知识,有干劲。 应急预案也制定出来了,详细规定了遇到各种疫情该怎么处理。还组织了一次演练,让大家熟悉流程。 鹿场和养殖场进行了改造:围栏加高到三米,上面还加了电网,防止野生动物跳入。饲料库、水源都加了防护,防止污染。 分场的选址也确定了,在县郊,交通方便,离山林远,受野生动物影响小。已经开始平整土地,准备建场。 这些整改花了不少钱,但社员们都支持。大家都明白,这是为了长远发展,为了合作社的安全。 这天,王三强去新建的兽医站检查。小李正在给新引进的鹿做体检——鹿场重建了,从外地引进了五十头种鹿。 “王理事长,您来了。”小李赶紧站起来。 “怎么样?新鹿健康吗?” “都很健康,我做了全面检查,打了疫苗。”小李说,“王理事长,您放心,这次我一定把好关,绝不让疫情再发生。” “好,辛苦了。”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小李,你是专业人士,以后鹿场的防疫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哎,谢谢王理事长!” 从兽医站出来,王三强去了埋鹿的坑。坑上已经长出了青草,郁郁葱葱。他在坑前站了很久,心里默默说:安息吧,你们的牺牲不会白费。合作社一定会更好。 回到办公室,陈明拿来了深加工厂的最新报表:“王理事长,好消息!咱们的鹿茸胶囊上市了,市场反应很好!第一个月就卖了一千瓶,收入五万块!” “好!”王三强精神一振,“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还有,獾油药膏也试制成功了,效果很好,对烫伤、冻伤都有奇效。”陈明说,“我联系了省医药公司,他们很有兴趣,想跟咱们合作。” “太好了!”王三强说,“陈老师,抓紧办,把产品尽快推向市场。咱们要靠深加工,把损失补回来!” “明白!” 深加工产品的成功,给合作社注入了新的活力。虽然鹿场损失惨重,但深加工产品的利润高,能慢慢弥补损失。 更重要的是,这次疫情让合作社学会了如何应对危机,如何防范风险。这是花钱买不来的经验。 王三强相信,经过这次考验,合作社会更加成熟,更加稳健。 五、新的开始 秋天来了,兴安岭又到了收获的季节。虽然鹿场重建了,但其他产业都正常运行。 药材基地的五味子、刺五加丰收了,合作社组织了大规模采收。深加工厂日夜开工,生产鹿茸胶囊、獾油药膏。职业学校也复课了,学生们学习更认真了。 合作社的股价慢慢回升,投资者恢复了信心。王三强趁热打铁,推出了“兴安岭”品牌系列产品:鹿茸胶囊、獾油药膏、山野菜罐头、松子礼盒……包装精美,质量上乘,很快打开了市场。 这天,省报的记者又来采访了。这次不是采访王三强,而是采访合作社如何应对疫情,如何化危机为转机。 “王理事长,这次疫情给合作社造成了重大损失,但你们不但没有垮掉,反而发展得更好。请问秘诀是什么?”记者问。 王三强想了想,说:“秘诀就是八个字:正视问题,积极应对。” “能具体说说吗?” “首先,要正视问题。”王三强说,“疫情发生了,不能回避,不能隐瞒。要实事求是,该扑杀扑杀,该消毒消毒。其次,要吸取教训,找出问题的根源,制定整改措施。最后,要创新发展,开拓新路。我们这次重点发展深加工,就是一条新路。” 记者连连点头:“王理事长,您的思路很清晰。听说您还在县里建了分场,为什么要这么做?” “分散风险。”王三强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产业分散了,一个地方出问题,其他地方还能运转。这是这次疫情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采访很成功。报道出来后,在全省引起了轰动。很多企业来学习取经,连省领导都批示:兴安屯合作社的抗疫经验值得推广。 王三强成了名人,但他很清醒。他知道,成绩是过去的,未来还有很多挑战。 他更加努力地工作,但也注意休息了。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还抽时间锻炼身体。因为他知道,没有好身体,什么都干不成。 家庭也恢复了往日的温馨。每天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看星星。闺女们汇报学习情况,王三强和覃晓敏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天是中秋节,一家人又团聚了。大哥王大民、四弟王四平两家都来了,老娘也从屯子接来了。 饭菜很丰盛,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老娘看着一大家子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饭后,王三强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合作社决定,从今年起,设立‘子女教育基金’。只要是合作社社员的子女,考上高中,合作社奖励五百;考上大学,奖励两千;考上重点大学,奖励五千!” “太好了!”大家都欢呼。 “还有,”王三强继续说,“设立‘老人养老基金’。合作社社员的父母,年满六十岁,每月发五十块养老金;年满七十岁,每月发一百块。” 掌声更热烈了。 “三强,你这是……”老娘感动得说不出话。 “娘,这是应该的。”王三强说,“合作社是大家的,赚了钱就要回馈大家。让老人老有所养,让孩子学有所成,这是合作社的责任。” 散会后,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院子里赏月。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宁静而美好。 “他爹,合作社现在越来越好了,你也该轻松轻松了。”覃晓敏说。 “嗯,等分场建好了,我就轻松了。”王三强说,“晓敏,等合作社稳定了,我带你去旅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王三强搂住她,“不光去旅游,还要给你买漂亮衣服,买金银首饰,让你过上好日子。” “俺不要那些,只要你平安,闺女们好,俺就知足了。” “都要好,咱们一家都要好。” 夫妻俩相视而笑。月光下,他们的身影依偎在一起,温馨而幸福。 夜深了,王三强躺在床上,想着未来的计划。合作社要发展,家庭要幸福,山林要保护……要做的事还很多。 但他不怕。因为他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给予的力量和智慧。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就是他的使命,他的荣耀。 第242章 盗猎集团 一、熊胆血案 农历九月末,兴安岭的秋色浓得化不开。山杨树黄得耀眼,白桦树金灿灿的,柞树的叶子红得像血。晨起时,林子里结了霜,太阳一照,银光闪闪,美得像画。 王三强正带着五丫、六丫在山脚捡蘑菇。两个小闺女刚满四岁,扎着羊角辫,穿着覃晓敏新做的碎花棉袄,挎着柳条编的小篮子,像两只花蝴蝶在林子里穿梭。 “爹,这个是榛蘑不?”五丫举起一个黄澄澄的蘑菇。 王三强蹲下细看:“是榛蘑,好闺女,眼力见儿不错。”他把蘑菇轻轻放进闺女篮子,“记着,榛蘑的伞盖是黄褐色,底下的褶是白色。毒蘑菇的褶多半是黑色或者绿色。” 六丫凑过来:“爹,俺也认识,这个是猴头菇!”她指着树干上一团毛茸茸的白东西。 “哎哟,还真是!”王三强乐了,“这猴头菇可是好东西,炖小鸡最香了。来,爹给你摘下来。” 他正要伸手,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砰!” 声音很闷,像是用东西捂着枪口打的。紧接着,又是几声:“砰砰砰!” 王三强脸色一变。这枪声不对劲,不是合作社狩猎队用的那种土铳,也不是民兵训练用的半自动步枪,倒像是……军用步枪! “五丫六丫,过来!”他一把将两个闺女搂到身边,躲到一棵大红松后面。 “爹,咋啦?”六丫害怕地问。 “别出声,蹲这儿别动。”王三强压低声音,“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听见没?” 两个小闺女点头,紧紧靠在一起。 王三强趴在地上,耳朵贴地细听。枪声是从老鸹岭方向传来的,距离大概三里地。从那方向又传来几声枪响,接着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拖拉机,是吉普车或者卡车! “盗猎的!”王三强心里一沉。 这些日子,护林队报告说发现有外地人在山里转悠,开的车是挂黑省牌照的吉普。他们不进屯子,也不跟当地人接触,白天睡觉,晚上进山。王三强嘱咐护林队盯紧点,没想到今天真撞上了。 他把五丫六丫送到最近的护林点,交给值班的老张头:“张叔,麻烦你照看下孩子,我去老鸹岭看看。” “三强,你可小心!”老张头说,“那帮人手黑,听说有枪!” “我知道,你快给屯里打电话,让铁山带人过来,带上家伙!” 王三强从护林点取了把土铳,又拿了把弓箭——这是他用前世记忆改良的复合弓,拉力八十斤,射程一百五十米,威力不比猎枪差。他背上箭袋,往老鸹岭方向疾奔。 山路难走,但他熟悉这片林子。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经验叠加,让他能在林间穿梭如履平地。不到二十分钟,他就到了老鸹岭脚下。 现场一片狼藉。 一头黑熊倒在血泊里,肚子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熊胆被取走了,熊掌也被砍下两只,还有一只没来得及砍,熊尸还是温的。 王三强蹲下身检查。熊的致命伤在头部,子弹是从眼睛打进去的,一枪毙命。这枪法很准,不是一般人。 地上有车辙印,是吉普车的轮胎印,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有杂乱的脚印,至少五个人。 他顺着脚印追踪。这些人在林子里穿行很专业,尽量走硬地,不留痕迹。但逃不过王三强的眼睛——折断的草茎,蹭掉的苔藓,偶尔滴落的血迹…… 追了约莫一里地,他又发现第二处现场。 这回是两只梅花鹿,一公一母,都倒在血泊里。鹿茸被割走了,割得很粗糙,鹿头血肉模糊。母鹿肚子里还有鹿胎,也被剖出来取走了——鹿胎膏是名贵药材。 “王八蛋!”王三强咬牙骂了一句。 这手法太残忍了,纯粹是为了取材料,根本不在乎动物死活。而且专挑珍稀动物下手:熊胆、熊掌、鹿茸、鹿胎……每一样在黑市上都值大价钱。 他继续追踪。翻过一道山梁,前面传来说话声。 王三强赶紧隐蔽,躲在一丛榛柴棵子后面,悄悄探头看。 山洼里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挂着黑省牌照。车旁有五个人,都穿着迷彩服,有两个手里拿着步枪——果然是56式半自动步枪! 地上堆着猎物:除了刚才的熊和鹿,还有两只猞猁、一只紫貂、三只野鸡。一个光头汉子正蹲在地上剥猞猁皮,手法熟练,一刀下去,整张皮完整剥下。 “大哥,这趟收获不小啊。”一个瘦高个说,“光这张熊胆,至少值三千。鹿茸也有两副,能卖两千。加上这些皮子,咱这趟能挣上万!” 光头汉子咧嘴笑:“这才哪到哪。我打听清楚了,这山里还有东北虎。要是能弄到一副虎骨、一张虎皮,那才叫发大财!” “虎可不好打,那玩意凶得很。” “怕啥?咱有枪!”光头拍拍步枪,“一梭子子弹打过去,神仙也扛不住。” 另一个矮胖子说:“大哥,我听说这片的合作社管得严,有护林队巡逻。咱得赶紧撤,别让人堵住了。” “慌啥?”光头不以为然,“护林队那几条破枪,能跟咱比?真碰上了,吓唬吓唬就跑了。再说了,咱明天就走,今晚再干一票大的。” “还干啥?” “我听说合作社有个鹿场,养了三百多头鹿。咱去弄几头,割了茸就跑。一晚上能干完,天亮前就出山。” 王三强听得心头火起。这帮人不仅要盗猎野生动物,还要偷合作社的鹿!简直无法无天! 他悄悄后退,决定先回去报信,组织人围捕。但刚退两步,脚下“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光头汉子警觉地抬头。 五个人齐刷刷端起枪,往这边看。 王三强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了。他干脆站出来,手里端着土铳:“你们是干啥的?敢在兴安岭打猎?” 光头汉子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而且拿的是土铳,顿时放松了:“哟,本地老乡啊。我们是省林业局调研队的,在这搞野生动物调查。” “调查?”王三强冷笑,“调查用得着把熊胆鹿茸都取走?用得着开枪打猎?” “这……”光头语塞。 瘦高个上前一步:“老乡,别多管闲事。我们干啥,轮不到你管。识相的快走,当没看见。” “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光头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五支步枪齐刷刷对准王三强。 要是前世,王三强可能真会害怕。但这一世,他经历了太多,早就不是那个胆小的农民了。他盯着光头:“我数三声,你们放下枪,跟我去派出所自首。一……” “妈的,给你脸了!”光头骂了一句,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擦着王三强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松树上,树皮迸溅。 王三强反应极快,在光头开枪的瞬间就扑倒在地,滚到一棵树后。几乎同时,他拉弓搭箭,一箭射出。 这一箭不是射人,而是射车。 “嗖——噗!” 箭矢精准地射中吉普车前轮,“噗嗤”一声,轮胎瘪了。 “操!我的车!”光头急了,“给我打!” “砰砰砰!”枪声大作。 王三强在树林里快速移动,利用树木做掩护。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时,他参加过反盗猎培训,学过战术规避动作。虽然这具身体不如前世灵活,但意识还在。 他边跑边还击。土铳装填慢,他主要用弓箭。复合弓的威力在这时候显现出来——虽然不如步枪射程远,但在百米内精准度极高。 “嗖!”又一箭射出,射中瘦高个的肩膀。 “啊!”瘦高个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老三!”光头喊了一声,“妈的,碰上硬茬子了!包围他!” 剩下四人散开,从两侧包抄。 王三强知道硬拼不行,对方人多枪好。他边打边退,往林子深处撤。那里地形复杂,便于周旋。 但对方显然也是老手,不给他喘息机会。子弹追着他打,打得树枝树叶哗哗掉。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三强心念急转,突然想起前面有个野猪窝。他改变方向,往野猪窝跑去。 果然,刚靠近那片灌木丛,就听见野猪“哼哧哼哧”的声音。那是一头带崽的母猪,正带着四只小猪崽觅食。听见枪声,母猪受惊,暴躁起来。 王三强从猪窝旁冲过去,顺手扔了块石头砸向母猪。 “嗷!”母猪被激怒,瞪着红眼睛冲出来。 正好光头四人追到,迎面撞上暴怒的野猪。 “我操!野猪!”矮胖子吓得转身就跑。 但来不及了。野猪看见人影,以为是来伤害小猪崽的,低头就撞。四百多斤的体重,两根獠牙像两把匕首,直冲过来。 “开枪!开枪!”光头大喊。 “砰砰!”乱枪扫射。 野猪中了两枪,但没打中要害,反而更凶了。它一头撞在矮胖子腿上,“咔嚓”一声,腿骨断了。 “啊——我的腿!”矮胖子惨叫着倒地。 野猪又冲向光头。光头连开三枪,总算打中野猪脑袋。野猪晃了晃,倒地抽搐。 但这一耽误,王三强已经跑远了。他听见后面枪声和惨叫声,知道计策奏效了。 他继续往屯子方向跑,半路上遇到了李铁山带人赶来。 “三强!你没事吧?”李铁山看见他满身是土,焦急地问。 “没事,快!盗猎的在前头,五个人,有枪!伤了一个,车胎被我射爆了,跑不远!” “全体注意!”李铁山回头喊,“子弹上膛,散开队形,包围过去!” 护林队三十多人,加上民兵二十多人,五十多人呈扇形包抄过去。大家手里有土铳、猎枪,还有几把民兵用的半自动步枪。 王三强带路,很快回到刚才的战场。 现场惨不忍睹:野猪死了,矮胖子抱着断腿哀嚎,瘦高个肩膀上插着箭,血流不止。光头和另外两人正试图换轮胎,但王三强那一箭射穿了轮毂,根本换不了。 “不许动!举起手来!”李铁山大喝。 五十多人围上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三人。 光头还想顽抗,但看见这么多人,知道逃不掉了。他扔下步枪,举起手:“别开枪,我们投降。” 另外两人也放下武器。 “铐起来!”李铁山下令。 民兵上前,用绳子把五人捆了个结实。王三强检查了他们的猎物:熊胆三个(看来之前还打过熊),鹿茸五副,猞猁皮两张,紫貂皮一张,野鸡三只……还有两支56式步枪,子弹两百多发。 “好家伙,这是要掏空咱们兴安岭啊!”李铁山看得火冒三丈。 王三强走到光头面前:“说,谁指使你们的?这些枪哪来的?” 光头扭过头,不吭声。 “不说是吧?”王三强也不急,“铁山,先送受伤的去医院治伤,别让他们死了。其他人押回屯里,分开审。” “明白!” 二、审讯突破 盗猎者被押回屯里,关在合作社的仓库里,派人轮流看守。受伤的矮胖子和瘦高个送去县医院,有民兵跟着。 王三强没急着审,先回家报平安。 覃晓敏早就急坏了,看见他回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爹!你可回来了!听说有枪战,把俺吓死了!” “没事没事,你看,好好的。”王三强转了个圈,“五丫六丫呢?” “在屋里,老张头送回来的,吓得不轻,刚睡着。”覃晓敏抹着眼泪,“你说你,碰上盗猎的,咋不先回来叫人?一个人往前冲,多危险!” “当时情况紧急,不冲不行。”王三强搂住她,“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嘛。” 八个闺女都围上来。大丫已经十一岁了,懂事地给爹倒水;二丫十岁,拿着湿毛巾给爹擦脸;三丫四丫九岁,一个给爹捶腿一个捶背;五丫六丫刚睡着,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七丫两岁,摇摇晃晃走过来要抱抱;八丫才几个月,在炕上咿咿呀呀。 “爹,你真打坏人了?”三丫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打跑了。”王三强挨个摸摸头,“闺女们,记住,遇见坏人不要怕,要动脑子。爹今天就是用了计策,借野猪的力量对付他们。” “野猪?”四丫好奇,“野猪听爹的话?” “不是听话,是利用。”王三强耐心解释,“野猪护崽,最恨人靠近它的窝。爹把坏人引到野猪窝,野猪以为他们要伤害小猪,就攻击他们。这就叫借力打力。” 闺女们似懂非懂,但都觉得爹很厉害。 安抚好家人,王三强吃了口饭,又去了合作社。李铁山、赵老四、陈明都在,还有几个老猎户。 “审得怎么样?”王三强问。 “嘴硬,都不说。”李铁山摇头,“那个光头是头儿,叫刘大彪,黑省人,有前科,盗猎、抢劫都干过。另外两个是他同乡,也都是惯犯。” “枪呢?哪来的?” “说是买的,从边境那边弄过来的。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赵老四说,“普通盗猎的,弄两支土铳就了不起了,他们可是军用步枪,子弹还那么多。” 王三强沉思。确实,56式步枪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子弹也不好搞。这背后肯定有人。 他想起前些日子南方商人搞破坏的事。虽然那个商人被抓了,但保不齐还有同伙。这些人盗猎,不光是为了卖钱,也可能是想破坏合作社的生态环境——没了野生动物,旅游就搞不起来。 “我去审审。”王三强说。 仓库里,刘大彪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看见王三强进来,他瞪着眼,呜呜直叫。 王三强扯掉他嘴里的布:“刘大彪,想说话不?” “呸!”刘大彪吐了口唾沫,“要杀要剐随便,老子要是皱下眉头,就不是爹娘养的!” “还挺硬气。”王三强不生气,拉过凳子坐下,“我不打你,也不骂你,咱们讲道理。你盗猎,犯了法,这个没跑吧?” “犯法咋了?山里的东西,谁打着是谁的!” “那是老黄历了。”王三强说,“现在国家有法律,野生动物受保护。你打的熊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梅花鹿也是。光这一条,就够判你十年。” 刘大彪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硬:“吓唬谁呢?老子又不是没进去过!” “进去过更应该懂法。”王三强继续说,“但你今天犯的事,不光盗猎这么简单。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还是军用步枪,这个罪更大。要是再加上拒捕、袭警——我们护林队是政府授权的,打他们就等于袭警——数罪并罚,你说得判多少年?” 刘大彪不吭声了。 “不过,”王三强话锋一转,“你要是肯配合,交代出幕后主使,提供枪支来源,算是立功表现,可以减刑。要是还能指证其他人,说不定能判个缓刑。” “你……你说真的?”刘大彪动摇了。 “我王三强说话算话。”王三强看着他,“你也打听了,我是合作社理事长,县人大代表,说话有点分量。只要你配合,我可以向法院求情。” 刘大彪低头想了半天,终于开口:“我说,但你要说话算话。” “放心。” “枪……枪是一个南方老板给的。”刘大彪说,“他姓胡,叫胡万山,在哈尔滨开贸易公司。他找到我们,说兴安岭这边野生动物多,让我们来打猎,打的货他全收,价钱比市场高三成。” “胡万山?”王三强记下这个名字,“他怎么知道兴安岭的?” “他说跟这边有生意往来,知道你们合作社搞旅游,把山封了,不让打猎。他气不过,就想让我们来捣乱,把动物打光,让你们旅游搞不成。” 果然!王三强心里一沉。真是那个南方商人的同伙! “还有呢?” “他还让我们……有机会的话,把你们合作社的鹿场烧了。”刘大彪声音越来越小,“说事成之后,每人给一万。” “王八蛋!”李铁山气得一拳捶在墙上。 王三强按住他,继续问:“胡万山现在在哪?” “在哈尔滨,他有个仓库,在道外区,专门收山货。我们打的东西都送那儿。” “联系方式?” “他有大哥大,号码是……”刘大彪报了一串数字。 王三强记下来,又问:“你们一共多少人?还有同伙没?” “就我们五个,没了。胡老板说,人多了动静大,容易暴露。” 审完刘大彪,又审了另外两个,口供基本一致。看来是真的。 王三强让人做好笔录,按上手印。然后给县公安局打电话。 “张局长,我是王三强。我们抓到一伙盗猎的,五个人,有军用步枪,打死了保护动物。审出来了,幕后主使在哈尔滨,叫胡万山……” 电话那头,县公安局张局长很重视:“三强同志,你们立大功了!我马上向地区公安处汇报,申请跨省抓捕。你们把人看好,我这就带人过去!” “好,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王三强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员开会。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面色凝重,“这次盗猎不是偶然事件,是有预谋的破坏。那个胡万山,跟之前搞破坏的南方商人是一伙的,目的就是搞垮咱们合作社。” “妈的,这些南方佬,心太黑了!”赵老四骂道。 “现在不是骂的时候。”王三强说,“公安局已经介入,会抓捕胡万山。但咱们自己也得加强防范。我建议,成立‘兴安岭联防队’,联合周边六个屯子,共同守护山林。” “联防队?咋搞?”李铁山问。 “每个屯出十个人,组成巡逻队,分区负责。配备对讲机,发现情况及时通报。设立了望塔,白天观察烟、火,晚上观察灯光。再养几条猎狗,追踪能力强。”王三强说得很详细,“经费由合作社出,每个巡逻队员按月发补助。” “这个办法好!”陈明赞同,“单靠咱们一个屯,力量有限。联合起来,盗猎的就不敢来了。” “还有,”王三强继续说,“咱们得加强法制宣传。很多社员觉得,打猎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懂得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要办学习班,请林业局的同志来讲课,让大家都知道,保护山林就是保护咱自己的饭碗。” “对,这个得搞。”赵老四说,“有些老猎户,一辈子靠打猎为生,现在不让打了,心里有疙瘩。得让他们明白,旅游赚的钱,比打猎多多了,还可持续。”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联防队的章程定下来了:总指挥王三强,副总指挥李铁山,下设七个分队,每个屯一个分队长。巡逻制度、奖惩办法、经费保障……都写得清清楚楚。 散会后,王三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已经半夜了,但覃晓敏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他爹,回来啦。”覃晓敏放下针线,“饿不?锅里热着饭。” “不饿,吃过了。”王三强脱鞋上炕,“你咋还不睡?” “等你呗。”覃晓敏给他倒洗脚水,“听说盗猎的抓到了?” “嗯,抓到了,还审出幕后主使。公安局已经去抓了。” “那就好。”覃晓敏蹲下给他洗脚,“他爹,俺今天想想就后怕。那些人有枪,你要是出点啥事……” “没事,我命大。”王三强摸摸她的头,“晓敏,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和闺女们去哈尔滨玩玩,看看大城市。” “真的?”覃晓敏眼睛一亮,“俺还没去过省城呢。” “真的,说话算话。”王三强说,“不光去哈尔滨,以后还去北京,去上海,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挣了就是花的。”王三强笑,“咱们辛苦这些年,也该享受享受了。” 洗了脚,两口子躺下。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小声说:“他爹,俺有时候做梦,梦见咱们还在老屋住着,吃不饱穿不暖的。醒来一看,住着大瓦房,吃着白米饭,跟做梦似的。” “不是梦,是真的。”王三强搂紧她,“日子会越来越好。” “嗯。”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 王三强却睡不着。他在想联防队的事,想合作社的未来。盗猎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发展不能只顾眼前,还要防范风险。山林是合作社的根本,必须保护好。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 三、联防成立 三天后,县公安局联合哈尔滨警方,在道外区一个仓库里抓获了胡万山。当场查获大量野生动物制品:虎骨、熊胆、鹿茸、貂皮……价值数十万。还查获一批枪支弹药,跟刘大彪用的一模一样。 胡万山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原来他真是之前那个南方商人的表哥,两人合伙做山货生意。表弟在兴安岭搞破坏失败被抓,他怀恨在心,就想出盗猎这招,既赚钱,又报复。 案件轰动全省。省报头版报道:《特大盗猎团伙覆灭记——兴安屯合作社联防显神威》。报道详细介绍了王三强带领社员勇斗盗猎分子的事迹,以及成立联防队的经验。 省林业厅专门下发文件,推广“兴安屯联防模式”,要求各地学习。 王三强更忙了。各地来参观学习的代表团络绎不绝,他得接待、讲解。联防队要组建,他要培训队员,制定巡逻计划。合作社的日常管理也不能落下……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给联防队员讲课,大丫拿着封信跑进来:“爹,你的信,从北京来的!” 王三强接过一看,信封上印着“国家林业部”字样。他小心拆开,是林业部野生动物保护司的邀请函,邀请他参加“全国自然保护区建设经验交流会”,还要做典型发言。 “这……”王三强有点懵。去北京?在国家部委开会?这可是天大的荣誉。 李铁山凑过来看,羡慕地说:“三强,你行啊,都混到中央去了!” “别瞎说。”王三强收起信,“这是组织的信任,也是责任。我得好好准备。” 陈明建议:“三强,这是个好机会。你去了北京,不光要讲咱们的经验,还要学习其他地方的先进做法。特别是自然保护区和生态旅游,这块咱们刚起步,得多学学。” “对,是这个理。”王三强点头,“陈老师,你帮我准备材料,要详细,要有数据,要有案例。” “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更忙了。白天处理合作社事务,晚上准备发言材料。覃晓敏看他熬夜,心疼得不行,每晚都给他炖汤补身体。 八个闺女也知道爹要去北京了,都很兴奋。 “爹,北京有天安门不?”三丫问。 “有,比画上的还大。”王三强说。 “爹,你能看见毛主席像不?”四丫问。 “能,毛主席像就在天安门城楼上。” “爹,给俺带个北京糖葫芦回来呗。”五丫舔着嘴唇。 “带,带,每人一串。” 闺女们七嘴八舌,问个不停。王三强耐心回答,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奋斗的意义——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有更广阔的视野。 出发前一天,联防队正式成立。七个屯子的七十名队员齐聚兴安屯,举行成立大会。 会场设在合作社大院,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县领导、林业局领导都来了,还有周边屯子的社员,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 王三强作为总指挥,第一个讲话。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心里感慨万千。 “乡亲们!”他声音洪亮,“今天,咱们兴安岭联防队正式成立了!为啥要成立联防队?因为咱们的山林需要保护,咱们的饭碗需要守护!” 台下掌声雷动。 “有些人可能觉得,打猎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不让打是断了咱们的生路。这话不对!”王三强提高声音,“老祖宗打猎,是因为那时候没别的活路。现在时代变了,咱们有合作社,有旅游,有深加工,挣的钱比打猎多得多,还不用冒险,不用犯法!” “说得好!”有人喊。 “这次盗猎事件给咱们敲响了警钟。”王三强继续说,“要是让那些盗猎的把动物打光了,咱们的旅游还搞啥?游客来看啥?看光秃秃的山?看空荡荡的林子?那谁还来?” 台下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思考。 “所以说,保护山林就是保护咱们自己的饭碗!”王三强斩钉截铁,“联防队成立后,咱们要巡逻要守护,不让盗猎的进山,也不让咱们自己人破坏规矩。发现情况,及时报告,及时处理。咱们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这片山林!” 掌声如雷。 县领导也讲话,高度赞扬联防队的意义。然后授旗仪式——一面红旗,上面绣着“兴安岭联防队”六个大字,王三强郑重接过。 接着是宣誓:“我志愿加入兴安岭联防队,遵守纪律,服从指挥,守护山林,保护生态,为子孙后代留下绿水青山!” 七十个声音整齐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仪式结束后,联防队开始第一次联合巡逻。七十人分成七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王三强亲自带第一组,往老鸹岭方向去。 路上,他边走边教队员们识别盗猎痕迹:新鲜的脚印、车辙印、子弹壳、动物血迹、丢弃的烟头……还有如何追踪,如何设伏,如何与盗猎分子周旋。 “记住,咱们的首要任务是阻止盗猎,不是拼命。”王三强叮嘱,“发现情况,先报告,不要单打独斗。对方有枪,咱们要智取,不要强攻。” “明白!”队员们齐声回答。 巡逻到老鸹岭,王三强特意去了之前盗猎的现场。熊和鹿的尸体已经被处理了,埋在山坡上。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默默说:安息吧,我们会保护好这片山林,不让悲剧重演。 回程路上,遇见几个老猎户在挖陷阱。王三强上前制止:“李叔,现在不让挖陷阱了,容易误伤保护动物。” 老猎户李把头有点不高兴:“三强,俺们挖陷阱抓野兔,不犯法吧?” “抓野兔不犯法,但您这陷阱挖得深,万一下来只狍子或者鹿,不就伤了?”王三强耐心解释,“李叔,您要是想吃野味,合作社养殖场有兔子,我给您送两只。这陷阱,咱填了吧。” 李把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行,听你的。三强,你是为咱屯子好,俺知道。” 大家一起动手,把陷阱填了。王三强趁热打铁:“李叔,您是老猎手,经验丰富。联防队缺您这样的老将,您愿不愿意来当顾问?教教年轻人怎么追踪,怎么识别动物痕迹?” “俺?”李把头眼睛一亮,“俺行吗?都六十了。” “行!姜是老的辣!”王三强说,“您不用天天巡逻,偶尔来指导指导就行。合作社给您发补助。” “那敢情好!”李把头乐了,“还是三强你想着俺。” 其他几个老猎户也纷纷表示愿意加入。王三强很高兴——把这些老猎户争取过来,联防队的力量就更强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覃晓敏做了他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还烫了一壶酒。 “今天咋这么丰盛?”王三强问。 “你明天就去北京了,给你饯行。”覃晓敏给他倒酒,“他爹,去了北京,见着大领导,别紧张,该咋说咋说。” “嗯,我知道。”王三强端起酒杯,“晓敏,这些年在家里里外外操持,辛苦你了。” “说啥呢,俺是你媳妇,应该的。”覃晓敏脸红了,“快吃吧,菜凉了。” 两口子边吃边聊。王三强说起去北京的安排:先到省城集合,然后坐火车去北京,会期三天,会后可以参观一天。 “俺给你收拾了几件衣服,都是新的。”覃晓敏说,“还有这双皮鞋,也是新的,你穿着去,别让人笑话咱乡下人。” “不会,咱乡下人实在,比城里人强。”王三强笑,“对了,给闺女们带啥?糖葫芦肯定带,还有呢?” “带点北京特产,烤鸭啥的,让闺女们尝尝。”覃晓敏想了想,“还有,给老娘带件羊毛衫,天冷了,她腿脚不好,怕冷。” “行,都记下了。” 吃完饭,王三强检查行李。覃晓敏收拾得很仔细:两套中山装,一套深蓝一套灰色;两件白衬衫;一双黑皮鞋;还有牙刷牙膏毛巾肥皂……连针线包都准备了,说万一扣子掉了可以自己缝。 “你想得真周到。”王三强心里暖暖的。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覃晓敏把行李打包好,“他爹,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到了北京就给家打电话,让俺知道你好好的。” “嗯,每天打一个。” 夜里,两口子躺在床上,都睡不着。结婚十几年,这是王三强第一次出远门,还要去那么久。 “他爹,”覃晓敏小声说,“俺……俺有点舍不得你走。” “我也舍不得。”王三强搂紧她,“就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嗯,俺在家等你。” 第二天一早,县里派车来接。全家人都来送行。 老娘拄着拐杖,叮嘱:“三儿,到了北京,好好说话,别给咱东北人丢脸。” “娘,我知道。” 大哥王大民也来了,自从上次的事后,他变了很多:“三弟,路上小心。家里你放心,有俺呢。” “谢谢大哥。” 四弟王四平现在是仓库保管员,干得不错:“三哥,早去早回。” 八个闺女挨个跟爹拥抱。 “爹,给俺带糖葫芦!”五丫说。 “爹,给俺带个天安门模型!”四丫说。 “爹,给俺带本北京画册!”二丫说。 “好好好,都带。”王三强挨个答应。 最后是覃晓敏,她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他爹,去吧,别误了车。” 王三强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车。 车开动了,他回头看见一家人站在路口,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他心里默默说:放心,我会好好的,也会把咱们兴安岭的经验带到北京,让全国都知道,在东北大山里,有一群人在守护山林,在创造幸福生活。 车往省城方向驶去,新的征程开始了。 第243章 女儿心事 一、情书风波 农历十月初,北京归来的王三强带回了一身荣誉和满箱子礼物。 国家林业部的会议上,他的发言引起轰动。“兴安屯模式”被写入会议纪要,要作为典型在全国推广。部长亲自接见,夸他是“新时代的农民企业家,生态保护的先行者”。 这些荣誉让王三强高兴,但更让他高兴的是家人的笑脸。当他打开行李箱,八个闺女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大丫的,北京四中的校徽和练习册——爹专门去看了,那是全国最好的中学。”王三强先拿出给大丫的礼物。 十一岁的大丫接过礼物,手都在抖。她翻开练习册,上面有北京四中老师的亲笔签名:“赠王春梅同学——愿你努力学习,将来考入四中。”春梅是大丫的大名,王三强请老师写的。 “爹……”大丫眼圈红了,“俺……俺一定好好学习!” “好闺女,爹相信你。”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接着是二丫的礼物:一套精装画册《徐悲鸿作品集》,还有一盒二十四色的油画棒——这在当时的东北县城可是稀罕物。 “徐悲鸿是咱们国家的大画家,他的马画得特别好。”王三强说,“二丫,你好好临摹,将来当个大画家。” 十岁的二丫抱着画册不撒手,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爹!俺一定好好画!” 三丫四丫的礼物是两套《十万个为什么》,一套自然科学,一套人文历史。两个九岁的闺女乐得直蹦高——她们最爱看书,屯里的小学图书馆都被她俩翻遍了。 五丫六丫各得了一个会眨眼的洋娃娃——这在当时的东北农村可是奢侈品。两个四岁的小闺女抱着娃娃又亲又搂,晚上睡觉都要搂着。 七丫两岁,得了一只会上发条跳的铁皮青蛙。她追着满地跳的青蛙咯咯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八丫才几个月,还不会玩,王三强给她买了身红绸子的小棉袄,绣着金色的福字,喜庆又暖和。 给覃晓敏的礼物最特别:一条真丝围巾,枣红色的,绣着牡丹花;还有一瓶雪花膏,上海产的,香味淡雅。 “晓敏,这些年辛苦你了。”王三强当着闺女们的面,把围巾给覃晓敏系上,“等明年开春,我带你去北京,看看天安门,逛逛故宫。” 覃晓敏脸红了:“花这钱干啥……俺在家挺好的。” “该花就得花。”王三强笑,“你现在是合作社的财务主管,县人大代表夫人,得有点派头。” 老娘也得了一件羊毛衫,深紫色的,厚实柔软。老太太摸着羊毛衫,眼泪吧嗒吧嗒掉:“三儿啊,娘这辈子值了……” 还有给大哥四弟家的礼物,给屯里老人的北京点心,给合作社骨干的纪念品……王三强想得很周到,人人有份。 礼物分完,已是深夜。闺女们抱着各自的宝贝回屋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说话。 “他爹,北京咋样?真像画上那么好看?”覃晓敏好奇地问。 “比画上还好。”王三强描述着,“天安门广场那个大啊,能站几十万人。故宫那个气派,红墙黄瓦,皇帝住的地方。还有长城,在山顶上蜿蜒,像条巨龙……” 覃晓敏听得入神,眼里满是向往。 “等明年,一定带你去。”王三强搂住她,“不光去北京,还去上海,去广州,看看改革开放的前沿是啥样。”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挣了就是花的。”王三强说,“咱们辛苦这些年,也该享受享受了。再说,出去看看能开阔眼界,对合作社发展也有好处。”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这天是周六,大丫从县一中回家过周末。往常她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今天却闷闷不乐,放下书包就回自己屋了。 “大丫咋了?”覃晓敏问王三强。 “不知道,我去看看。” 王三强敲敲大丫的房门:“大丫,爹能进来不?”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进来吧。” 王三强推门进去。大丫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咋了闺女?谁欺负你了?”王三强心疼地问。 大丫不吭声,只是哭。 王三强坐到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跟爹说说,到底咋了?是学习跟不上?还是同学欺负你?” 大丫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王三强。 信封是粉红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王春梅同学收”,字迹工整。王三强打开一看,是一封信,写满了整整两页纸。 信的开头是:“春梅同学,你好。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这是一封情书! 王三强快速浏览。写信的是大丫的同班同学,叫张建军,父亲是县教育局副局长。信里表达了对大丫的喜欢,说她“聪明、漂亮、与众不同”,还说“希望能和你做朋友,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平心而论,信写得不算过分,没有露骨的话,更多的是表达欣赏。但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来说,这冲击太大了。 “他……他什么时候给你的?”王三强问。 “今天放学,在校门口塞给俺的。”大丫抽泣着,“好多同学都看见了,都在笑……爹,俺明天不想去学校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这事处理不好,会影响大丫的学习,甚至心理。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大丫,听爹说,这不是你的错。有人喜欢你,说明你优秀,是好事。” “可是……他们都笑话俺……”大丫眼泪又掉下来。 “笑话你的人,是嫉妒你。”王三强给她擦眼泪,“你想啊,你从屯里转到县一中,成绩一直前三,老师喜欢你,同学羡慕你。这个张建军给你写信,肯定也是觉得你优秀。” 大丫慢慢不哭了,但还是很委屈:“那俺该咋办?把信还给他?还是告诉老师?” 王三强想了想:“都不妥。还给他,伤他自尊;告诉老师,显得你小题大做。这样,你明天正常去上学,就当没这事。他要是再找你,你就大大方方地说:‘张建军同学,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这么说行吗?” “行。”王三强说,“既不得罪人,又表明了态度。记住,你是学生,学习是第一位的。等将来考上大学,工作了,再考虑这些事也不迟。” 大丫点点头,情绪稳定了一些。 王三强又跟她聊了会儿学校的事,问了问学习情况。大丫说,数学有点难,特别是应用题。 “爹教你。”王三强拿出纸笔,“来,哪道题不会?” 父女俩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覃晓敏来叫吃饭,看见大丫情绪好了,松了口气。 饭桌上,王三强没提情书的事,只是鼓励大丫:“学习上有啥困难就跟爹说,爹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教你还是够用的。” “嗯!”大丫用力点头。 晚上,王三强跟覃晓敏说了这事。覃晓敏急了:“啥?十一岁就有人写情书?这还得了!他爹,咱得去找学校,找那个学生的家长!” “别急。”王三强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咱们家长介入,反而把事情闹大了。” “那万一那孩子纠缠大丫咋办?” “我相信大丫能处理好。”王三强说,“咱们闺女聪明,懂事,知道轻重。再说了,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我闺女。” 覃晓敏还是不放心:“要不……让大丫转学?回屯里上学?” “那更不行。”王三强摇头,“县一中的教学条件比屯里好多了,大丫在那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孩子的前程。” “可是……” “晓敏,你要相信大丫,也要相信我。”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咱们做父母的,不能替孩子挡一辈子风雨。要教会他们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覃晓敏想了想,叹口气:“你说得对……可是俺就是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但得有个度。”王三强说,“明天我送大丫去学校,顺便跟老师沟通一下,但不说具体事,就了解一下大丫在校情况。” “那行。”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开车送大丫去学校。到了校门口,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在张望,看见大丫,脸一红,转身跑了。 “那就是张建军?”王三强问。 大丫点头,脸也红了。 “记住爹昨天说的话,大大方方的,不卑不亢。”王三强拍拍她的肩,“去吧,好好上课。” 看着大丫进了校门,王三强去找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戴眼镜,很文静。听说王三强来了,赶紧接待。 “王理事长,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春梅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了解一下孩子在校情况。”王三强说,“春梅从屯里转来,怕她跟不上,也怕她不适应。” 刘老师笑了:“春梅可不用您担心。这孩子聪明,努力,成绩一直前三,特别是语文和英语,特别好。同学关系也不错,就是……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 “那就好。”王三强说,“刘老师,春梅还小,有些事可能不太懂。您多费心,多指导。” “您放心,我会的。”刘老师犹豫了一下,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下。最近班里有同学传闲话,说……说张建军给春梅写信。我已经批评了张建军,也跟同学们说了,不要乱传。但这事对春梅可能有影响,您回家多开导开导她。” 王三强心里一暖,这老师真负责。 “谢谢刘老师,我会的。张建军那孩子……” “是个好学生,就是太冲动了。”刘老师说,“我已经跟他父母沟通了,他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很明事理,已经批评他了。他也认识到错误,说不会再打扰春梅。” “那就好。”王三强放心了,“刘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应该的。” 从学校出来,王三强去了合作社。李铁山正在安排冬季狩猎的事,看见他来了,赶紧汇报。 “三强,今年雪下得早,猎物肥。咱们计划组织三次大型围猎,为冷库储备肉食。你看咋样?” “可以,但要注意保护。”王三强说,“母兽、幼兽不打,保护动物不打。还有,巡护队要加强巡逻,防止盗猎。” “明白。” 正说着,陈明拿着一份文件进来:“王理事长,好消息!省畜牧局批准咱们建立‘兴安岭梅花鹿繁育基地’,还给拨了五万块钱扶持资金!” “太好了!”王三强接过文件看,“这下咱们可以扩大鹿场规模了。陈老师,选址选好了吗?” “选好了,在小海子北边,那片草场好,离水源近,交通也方便。”陈明说,“就是……有个问题。” “啥问题?” “那片草场现在是孙瘸子家在放羊。”陈明说,“虽然孙瘸子被开除了,但那片草场是他家承包的,合同还有两年。” 王三强皱眉。孙瘸子的事过去一年多了,他儿子孙小虎盗伐坐牢,孙瘸子肺痨严重,合作社出钱给他治,现在在家养病。两家关系一直很僵。 “我去跟他谈谈。”王三强说,“草场可以置换,或者补偿,应该能谈下来。” “我陪你去?”李铁山问。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王三强说,“人多了,他以为咱们仗势欺人。” 下午,王三强提了两瓶酒、两包点心,去了孙瘸子家。 孙瘸子家在屯子最西头,三间土房,破旧不堪。院子里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刨食。孙瘸子的老伴在院里喂猪,看见王三强来了,愣了一下。 “婶子,孙叔在家不?”王三强问。 “在……在屋里。”孙老伴声音有点抖,“你……你来干啥?” “看看孙叔,顺便谈点事。”王三强说,“孙叔的病好点没?” 孙老伴眼圈红了:“好啥啊,一天不如一天。三强啊,过去的事……是俺家对不住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说,“孙叔在哪屋?我看看他。” “东屋。” 王三强进了东屋。屋里一股中药味,炕上躺着个人,瘦得皮包骨,正是孙瘸子。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王三强,眼神复杂。 “孙叔,我来看您了。”王三强把东西放下。 孙瘸子挣扎着要坐起来,王三强赶紧扶住他。 “三强啊……”孙瘸子声音沙哑,“你……你还来看俺干啥?俺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王三强说,“孙叔,您这病得好好治。合作社给您出的医药费,您别担心,一直管到好为止。” 孙瘸子眼泪下来了:“三强,你……你以德报怨,俺……俺不是人……” “都过去了。”王三强给他倒了杯水,“孙叔,我今天来,还有个事跟您商量。” “啥事?你说。” “合作社要在小海子北边建鹿场,那片草场是您家承包的。我想跟您商量,要么置换,给您换一片更好的草场;要么补偿,按市场价给您补偿款。您看行不?” 孙瘸子沉默了。那片草场是他家主要收入来源,放着一百多只羊。要是没了,日子更难。 王三强看出他的顾虑:“孙叔,这样行不:草场您让出来,合作社按市场价补偿。另外,合作社养殖场缺个喂羊的,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去那工作,按月开工资。您老伴也可以去食堂帮忙,也有工资。这样您家收入不但不减,还能增加。” 孙瘸子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王三强说,“孙叔,我知道您心里有疙瘩。但咱们都是一个屯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小虎虽然犯了错,但已经受到惩罚了。您要是愿意,等他出来,合作社也可以给他安排工作,只要他改过自新。” 孙瘸子老泪纵横,抓住王三强的手:“三强啊……你……你让俺说啥好……俺……俺同意!草场让给你!啥补偿不补偿的,你给俺和老伴工作,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该补偿还得补偿。”王三强说,“这样,明天我让会计来跟您签协议,草场补偿款两千,您和老伴的工作,每人每月八十,管吃。您看行不?” “行!太行了!”孙瘸子激动得直咳嗽。 从孙瘸子家出来,王三强心里轻松了不少。以德报怨,不是软弱,是胸怀。一个屯子要和谐,就得互相体谅,互相帮助。 二、二丫的抉择 解决了草场的事,王三强刚要回家,二丫学校的老师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县文化馆的刘馆长和县一小的美术老师马老师。两人满脸兴奋,手里拿着一个画夹。 “王理事长,恭喜啊!”刘馆长老远就喊。 “恭喜啥?”王三强纳闷。 马老师打开画夹,里面是二丫的画:一幅是《冬猎图》,画的是狩猎队围猎的场景,人物生动,场景恢宏;一幅是《山林晨曦》,画的是日出时分的兴安岭,色彩绚丽,意境深远。 “这是您闺女王春兰的画。”马老师说,“我们送到省里参加‘全省少年儿童美术大赛’,得了特等奖!评委们都说,这孩子有天分,是难得的美术苗子!” 王春兰是二丫的大名。 王三强又惊又喜:“真的?特等奖?” “千真万确!”刘馆长说,“不光特等奖,北京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的老师看了画,专门来信,说想破格录取春兰同学,去北京学习美术!” “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王三强知道那是全国最好的美术学校,“二丫才十岁,能去吗?” “能!”马老师说,“信里说了,春兰同学虽然年龄小,但天赋高,可以破格录取。学费全免,还有奖学金!王理事长,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王三强接过信仔细看。确实是中央美术学院附中的公函,盖着大红公章。信里说,看了王春兰的画,“惊为天人”,认为她有“非凡的艺术天赋”,希望能“尽早接受专业培养”。 “这……”王三强既高兴又为难。 高兴的是二丫有出息,为难的是孩子太小。十岁,去北京,那么远,人生地不熟…… “王理事长,您得早做决定。”刘馆长说,“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春兰要是去了,将来就是大画家!” “我知道,我知道。”王三强说,“但我得跟孩子商量,跟家里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 送走两位老师,王三强拿着画夹回家。覃晓敏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问:“他爹,刘馆长他们来干啥?” “好事。”王三强把信给她看,“二丫的画得了全省特等奖,北京的美术学校要录取她。” 覃晓敏识字不多,但“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几个字还是认识的。她手一抖,信差点掉地上。 “北京?那么远?二丫才十岁啊!” “我知道。”王三强说,“所以得好好商量。” 晚饭时,王三强把这事说了。全家人都震惊了。 大丫羡慕地看着二丫:“二妹,你真厉害!” 二丫自己都懵了:“爹……俺……俺真能去北京学画画?” “学校是这么说的。”王三强说,“但去不去,得你自己决定,也得全家商量。” 覃晓敏首先反对:“不行!二丫太小了,一个人去北京,谁照顾?吃不好睡不好咋办?万一被人欺负咋办?” “娘,俺不怕……”二丫小声说。 “不怕也不行!”覃晓敏说,“他爹,咱家现在不缺钱,二丫在家也能学画画,为啥非要去那么远?” 王三强理解覃晓敏的心情。八个闺女都是她的心头肉,哪个离开她都舍不得。 “晓敏,你先别急。”王三强说,“咱们听听二丫的想法。二丫,你想去不?” 二丫咬着嘴唇,眼里闪着光:“爹……俺……俺想去。俺想学画画,想当画家。马老师说,中央美院附中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画室……俺……俺想去看看。” “可是你才十岁……”覃晓敏眼泪下来了。 “娘,俺不小了。”二丫说,“大姐十一岁就去县里上学了,俺十岁也能行。” “那不一样!县里离家近,周末能回来。北京那么远,一年能回来几次?” 二丫不说话了,低头抹眼泪。 王三强心里也难受。他知道这是二丫的机会,但确实太难为孩子,也太难为覃晓敏。 “这样吧。”他说,“咱们先不决定,我去北京开会时,顺便去中央美院附中看看,看看学校条件,跟老师谈谈。要是条件好,有专人照顾,咱们再考虑。要是条件不行,那就不去。” “这个办法好。”覃晓敏说,“他爹,你一定要好好看,好好问。” “放心。” 夜里,二丫睡不着,偷偷跑到爹娘屋里。 “爹,娘,俺睡不着……”她抱着枕头,眼睛红红的。 覃晓敏把她搂到炕上:“来,跟娘睡。” 二丫躺在娘怀里,小声说:“娘,俺知道你舍不得俺。俺也舍不得你,舍不得爹,舍不得姐姐妹妹……可是……可是俺真的想学画画……” “娘知道。”覃晓敏摸着她的头,“娘不是不让你学,是怕你受苦。北京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照顾你?” “俺会照顾自己。”二丫说,“俺会洗衣服,会做饭,会……” “那是家里,跟学校不一样。”覃晓敏叹气,“你才十岁,正是需要爹娘的时候。” 王三强躺在另一边,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前世,他没能给孩子们好的教育条件,留下终生遗憾。这一世,条件好了,却要面临这样的抉择。 “二丫,”他开口,“爹问你,你真的那么喜欢画画吗?喜欢到愿意离开家,一个人去北京?” 二丫想了想,认真点头:“爹,俺喜欢。俺看见山,就想画下来;看见树,就想画下来;看见爹打猎,看见娘做饭,看见姐姐妹妹玩……俺都想画下来。马老师说,俺有天赋,不学就浪费了。” “那你知道学画画有多苦吗?”王三强说,“要天天练,一幅画画几十遍,手都磨出茧子。还要学文化课,不能落下。你能坚持吗?” “能!”二丫坚定地说,“多苦俺都能坚持!” 王三强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梦想。他突然明白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父母能做的,不是阻拦,而是支持。 “晓敏,”他转头对妻子说,“咱们让二丫去吧。” 覃晓敏眼泪又下来了:“他爹……”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王三强说,“但这是孩子的梦想,咱们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折断她的翅膀。二丫有天赋,咱们应该支持她飞得更高更远。” “可是她才十岁……” “十岁不小了。”王三强说,“我去北京看看,要是学校有住宿,有生活老师照顾,咱们就让她去。咱们可以常去看她,她寒暑假也能回来。” 覃晓敏看着怀里的二丫,又看看丈夫,终于点点头:“那……那你去好好看看……” “嗯,一定。” 二丫高兴得哭了:“谢谢爹!谢谢娘!俺一定好好学习,不给你们丢脸!” “傻孩子,你永远都是爹娘的骄傲。”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这一夜,一家三口都没怎么睡。有离别的伤感,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三、家庭会议 第二天是周日,王三强召集全家开家庭会议。八个闺女,加上他和覃晓敏,十个人围坐在炕上。 “今天开这个会,是要说两件事。”王三强开门见山,“第一件,大丫在学校遇到点事,已经解决了,但咱们得说说,怎么看待这样的事。第二件,二丫要去北京学画画的事,咱们全家一起商量。” 大丫先说了情书的事。姐妹们听了,反应不一。 三丫四丫才九岁,不太懂,只是好奇:“大姐,情书是啥?是不是像爹给娘写信那样?” 五丫六丫更小,完全不懂。 七丫两岁,在炕上爬来爬去。 八丫在覃晓敏怀里睡着了。 大丫红着脸解释:“就是……就是同学写的信,说喜欢俺……” “那不好吗?”四丫问,“有人喜欢还不好?” “不是不好,是不合适。”王三强接过话,“你们现在还小,主要任务是学习。等长大了,考上大学,工作了,再考虑这些事。记住,女孩子要自立自强,不能靠别人。自己有了本事,有了能力,才能过上好日子。” 闺女们都点头。 “爹,那要是以后也有人给俺写信,俺咋办?”三丫问。 “跟你大姐一样,大大方方拒绝,说现在要学习。”王三强说,“记住,你们八个,都是爹娘的宝贝。将来不管做什么,都要先学会保护自己,尊重自己。” “嗯!”闺女们齐声答应。 接着说二丫的事。王三强把中央美院附中的录取信给大家看,说了学校的条件和要求。 “二妹要去北京了?”大丫惊讶,“那么远……” “二姐真厉害!”三丫四丫羡慕地说。 五丫六丫还不懂北京有多远,只是问:“二姐去了北京,还给俺们画画不?” “画!肯定画!”二丫说,“俺画了寄回来给你们看!” 覃晓敏眼圈又红了:“二丫这一去,至少得六年,等考上大学才能回来长住……” “娘,俺寒暑假都回来。”二丫抱住她,“俺一定好好学习,早点学成回来。” “娘不是不让你去,是舍不得……”覃晓敏抹眼泪。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酸的。但他知道,必须做出决定。 “这样,咱们举手表决。”他说,“同意二丫去北京学画画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起手。 大丫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手:“二妹有天分,应该去。” 三丫四丫互相看看,也举起手:“二姐去吧,俺们会想你的。” 五丫六丫不懂举手,但说:“二姐去!” 七丫咿咿呀呀,也算同意。 覃晓敏看着闺女们,终于慢慢举起手:“二丫……娘同意你去……但你得答应娘,照顾好自己,常写信回来……” “娘!”二丫扑进她怀里,娘俩哭成一团。 王三强眼睛也湿了。这就是家人,有分歧,有争执,但最终都会互相支持,互相成全。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我下个月去北京开会,顺便去学校看看。要是条件好,明年开春就送二丫去。在这之前,二丫要加紧学文化课,不能落下。” “嗯!”二丫用力点头。 开完会,王三强带闺女们上山捡松塔。秋天的兴安岭,松塔熟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这是合作社的重要收入来源。 八个闺女挎着小篮子,像八只小松鼠在林子里穿梭。王三强教她们认松树:红松的松塔最大,油松的松子最香,樟子松的松塔最容易掉…… “爹,这个松塔好大!”五丫举着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松塔。 “那是红松,咱们兴安岭的宝贝。”王三强接过松塔,用力一掰,露出里面饱满的松子,“看,松子多饱满。炒熟了,可香了。” 闺女们围过来,一人抓了几颗生松子吃,满口清香。 “爹,咱们捡这么多松塔,能卖多少钱?”大丫问。 “去年捡了八千斤,卖了六千块。”王三强说,“今年估计能上一万斤,能卖八千块。这些钱,一部分给社员分红,一部分留作合作社发展基金,还有一部分给你们交学费。” “俺们学费要这么多钱吗?”二丫问。 “现在不多,等你们都上了中学、大学,就多了。”王三强说,“但爹供得起。你们只管好好学习,钱的事不用操心。” “爹,你真好。”三丫抱住他的腿。 王三强心里暖暖的。前世他没能给孩子们好的生活,这一世,他要让她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 捡了一上午松塔,收获颇丰。回家路上,遇见李铁山带狩猎队回来,打了两头野猪,三只狍子。 “三强,今天收获不错!”李铁山高兴地说,“这头公野猪得有三百斤,獠牙这么长!”他比划着。 “好家伙,今晚有肉吃了。”王三强笑。 狩猎队的人看见八个闺女,都逗她们:“大丫二丫,又跟爹上山啦?看这篮子满的,比大人还能干!” 闺女们害羞地笑。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开始做饭了。野猪肉炖酸菜,狍子肉炒辣椒,还有松子磨的粥,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吃饭,其乐融融。王三强看着八个闺女,心里充满感恩。前世孤苦伶仃,这一世家庭美满,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饭后,王三强检查闺女们的作业。大丫的数学题全对,语文作文写了《我的父亲》,把王三强感动得不行。二丫画了一幅全家福,惟妙惟肖。三丫四丫的作文也写得好,五丫六丫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七丫会数到十,八丫会笑了…… “都是好孩子。”王三强挨个表扬,“爹为你们骄傲。” 夜里,覃晓敏靠在王三强怀里,小声说:“他爹,有时候俺想,咱们是不是太贪心了?有了这么多闺女,还想让她们个个有出息……” “这不是贪心,是责任。”王三强说,“咱们生了她们,就要对她们负责。给她们好的生活,好的教育,让她们有能力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是……二丫要去北京了,大丫将来也要考大学,三丫四丫……八个闺女,要是都出去了,家里就剩咱俩了……”覃晓敏声音哽咽。 王三强搂紧她:“闺女们长大了,总要飞的。但不管飞多远,这里永远是她们的家,咱们永远是她们的爹娘。等咱们老了,她们会回来看咱们,带着女婿,带着外孙……那时候更热闹。” “真的?” “真的。”王三强说,“晓敏,咱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合作社要发展,山林要保护,闺女们要培养……咱们得把身体养好,等着享福的那天。” “嗯。”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炕上,照在一家人身上。八个闺女睡得正香,有的在说梦话,有的在踢被子。王三强和覃晓敏相视一笑,轻轻给闺女们盖好被子。 这就是生活,有离别,有相聚,有泪水,有欢笑。但只要有爱,有家,就有希望,有力量。 窗外,秋风掠过山林,松涛阵阵。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希望。 第244章 松子丰收 一、三年一度的盛宴 农历十月十五,霜降已过,兴安岭的红松林迎来了三年一度的大收年。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全屯能动的都来了,男女老少,足有三百多号人。人人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手里拿着长杆、麻袋、背篓,像准备出征的士兵。 “乡亲们!”王三强举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今天,咱们进山捡松塔!三年等一回,今年是丰年,老天爷赏饭,咱们得把粮食捡回家!” “好!”人群欢呼。 “老规矩!”王三强继续说,“按户分片,一家一片林子,不准越界。捡的松塔过秤,按斤计酬,一斤五分钱!手脚麻利的,一天能挣十块八块!” 下面议论开了。一天十块,那可是县里工人半个月的工资!这钱赚得容易。 “但是!”王三强提高声音,“有几条规矩,必须遵守!第一,不准砍树!谁砍树,取消资格,罚款一百!第二,老弱妇幼只准在平缓地带捡,不准爬陡坡。第三,互相照应,特别是老人孩子,别走散了。第四,防火!严禁带火种进山!谁抽烟,罚款五十!” “听见了!”大家齐声回答。 “好!现在分片!”王三强拿出地图,“李铁山带一队,去老鸹岭北坡!赵老四带二队,去老虎沟东坡!陈明带三队,去小海子南坡!我亲自带四队,去老林子核心区!老人妇女孩子,在屯子周边林子捡,由覃晓敏负责!” 分工明确,各就各位。 王三强带的四队都是青壮年,三十多人,要去的是最远也最丰产的老林子核心区。那片红松林有五百年了,树高三十多米,松塔大如拳头,松子饱满如珍珠。但因为路远林密,平时少有人去。 “出发!”王三强一挥手,队伍浩浩荡荡进山。 秋天的兴安岭美得像油画。白桦林金黄,柞树林火红,杨树林明黄,松树林墨绿……层层叠叠,五彩斑斓。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落叶的腐殖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王三强走在队伍最前面,背着弓箭,腰别砍刀。虽然只是捡松塔,但老林子深处有野兽,必须带武器防身。 他身后跟着李铁山的儿子李刚,十八岁的小伙子,虎头虎脑的,扛着根五米长的竹竿,竿头绑着铁钩子——这是专门用来够松塔的工具。 “三强叔,听说老林子有黑瞎子(黑熊),真的假的?”李刚问。 “有,还不少。”王三强说,“不过这时候黑瞎子正忙着贴秋膘,准备冬眠,一般不主动攻击人。咱们人多,动静大,它们听见就躲了。” “那要是碰上了咋办?” “别慌,别跑,慢慢后退。黑瞎子眼神不好,你不惹它,它一般不惹你。”王三强传授经验,“记住,千万别爬树,黑瞎子爬树比人快多了。” “记住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老林子边缘。这里的红松果然不一样,一棵棵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遮天蔽日。抬头看,枝头上挂满了松塔,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就这儿了!”王三强停下,“大家散开,一人负责几棵树。注意安全,别爬太高。李刚,你年轻眼尖,负责高处。” “好嘞!”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树下铺开带来的帆布、麻袋片,接掉下来的松塔。然后用长杆敲打树枝,成熟的松塔“噼里啪啦”往下掉,像下冰雹似的。 王三强也拿起一根长杆,选了一棵老红松。这树得有四五百年了,树干要三人合抱,树冠如巨伞。他估摸了一下,这棵树上的松塔至少能打下来一百斤。 “嘿!”他用力敲打树枝。 松塔雨点般落下,砸在帆布上,咚咚作响。有的松塔掉下来就裂开了,露出里面褐色的松子。王三强捡起一颗尝了尝,满口油香,好品质! “三强!这边有棵更大的!”赵老四在不远处喊。 王三强走过去一看,嚯!这棵红松简直像座塔,树干直径得有两米,树高起码四十米。树冠上密密麻麻全是松塔,看得人眼晕。 “这树……得有一千年了吧?”有人惊叹。 “至少八百年。”王三强摸着树皮,“这是咱们兴安岭的树王。大家记住,这棵树只捡掉下来的,不准敲打。老树有灵,咱们得敬着。” “明白!” 大家绕开树王,继续干活。林子里热闹起来,敲打声、说笑声、松塔落地声……交织成丰收的交响曲。 王三强边干活边观察。他发现今年的松塔特别多,质量也好。看来三年的养护见效了——合作社成立后,他立下规矩:松林养护期不准进山砍柴、打猎,让林子休养生息。现在看来,这决定英明。 “三强叔!快来看!”李刚突然喊,声音带着惊慌。 王三强赶紧跑过去。李刚指着一棵红松的树干,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树皮都被扒掉了,露出白色的木质。 “这是……熊爬树留下的。”王三强仔细观察抓痕,“新鲜,不超过三天。这熊不小,看爪印,得有四五百斤。” 大家围过来,都有些紧张。 “别怕。”王三强说,“熊可能就在附近,咱们人多,它不敢来。但大家要聚在一起,别单独行动。李刚,你去找陈明,让他带几个人过来,咱们这边加强防卫。” “是!” 李刚跑了。王三强让大家继续干活,但不要离得太远。他自己握着弓箭,警惕地观察四周。 突然,林子深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踩断枯枝。 “有东西!”赵老四警觉地举起土铳。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透过树丛,能看见一个黑影在移动。不是熊,熊的脚步声更沉重。这个声音轻一些,但也不小。 王三强拉弓搭箭,对准声音来的方向。 黑影终于露出真容——是一头马鹿,公的,头顶的鹿角像两棵小树,威武雄壮。马鹿看见这么多人,也吓了一跳,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吁……”大家都松了口气。 “原来是鹿。”赵老四放下枪,“吓俺一跳。” 王三强却皱起眉头:“这马鹿是从林子深处跑出来的,看样子是受惊了。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正说着,李刚带着陈明和十几个青壮年赶来了。 “三强,咋了?”陈明问。 “可能有情况。”王三强说,“陈老师,你带大家继续捡松塔,注意安全。我带几个人往里探探。” “太危险了吧?” “必须探清楚。”王三强说,“万一有盗猎的或者野兽,对大家是威胁。李刚、赵老四,还有你们几个,跟我走。” 他点了八个精壮小伙,带上武器,往林子深处摸去。 二、树洞惊魂 老林子深处,树木更加茂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光线昏暗。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腥味。 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过,对这味道很熟悉——是熊的味道,而且很近。 他示意大家停下,蹲下身观察地面。落叶上有新鲜的脚印,很大,掌垫清晰,是熊掌无疑。顺着脚印往前看,不远处有个大树洞,洞口黑乎乎的,直径得有一米多。 “熊窝。”王三强压低声音,“大家后退,别惊动它。” 众人轻手轻脚后退。就在这时,树洞里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探了出来。 果然是头黑熊,体型硕大,估计有五百斤。它睡眼惺忪地往外看,显然是被吵醒了。 “别动!”王三强按住要举枪的赵老四,“它没发现咱们,别惹它。” 黑熊在洞口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人的气味,警惕起来。它慢慢爬出树洞,直立起来,足有两米高,胸口那撮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这是头成年公熊,正值壮年,战斗力最强的时候。它环视四周,看见了王三强他们,低吼了一声,但没有立刻攻击。 “慢慢退,别转身跑。”王三强轻声说,“熊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它觉得受到威胁。” 大家按照他说的,一步一步往后挪。眼睛死死盯着熊,手紧紧握着武器。 熊也在观察他们,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突然,它看见了赵老四手里的土铳——熊对枪有天生的敌意,可能是吃过亏。 “吼!”熊发出一声怒吼,前掌拍地,震得落叶飞溅。 “糟了!”王三强心里一紧,“老四,把枪放下!” 赵老四赶紧把土铳放在地上。但熊已经被激怒,四脚着地,向他们冲来! “散开!上树!”王三强大喊。 众人四散奔逃。王三强没有跑,而是拉弓搭箭,对准熊的眼睛。但他犹豫了——熊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杀。而且这头熊只是在护窝,没有主动攻击人的前科。 就在犹豫的瞬间,熊已经冲到面前。王三强甚至能闻到它嘴里腥臭的气味,能看清它嘴角挂着的松子残渣——看来这家伙也在捡松子吃。 千钧一发之际,王三强想起前世学到的知识:熊最怕突然的巨大声响。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这是进山必带的,用来驱赶野兽。 “嗤啦!”他点燃引信,用力扔向熊的侧面。 “噼里啪啦!”鞭炮炸响,火光四溅。 熊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大跳,猛地停住,惊恐地看着炸响的鞭炮。动物本能让它畏惧火和巨响,它低吼一声,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呼……”王三强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其他人也慢慢围过来,个个脸色苍白。 “三强,你没事吧?”赵老四扶起他。 “没事。”王三强站起来,“快,离开这里。熊可能还会回来。” 大家捡起东西,快速撤离。回到捡松塔的地方,把情况一说,大家都紧张起来。 “要不……咱们撤吧?”有人提议。 “不行。”王三强说,“这片林子松塔最多,放弃了可惜。而且熊已经被吓跑了,短时间内不敢回来。咱们加强警戒就行。” 他重新安排:十个人一组,每组配两个带枪的,轮流站岗。捡松塔的范围缩小,集中在林子外围。这样虽然产量受影响,但安全第一。 安排妥当,大家继续干活。但经过刚才的惊吓,气氛没那么轻松了,人人都警惕着四周。 中午,大家坐在林间空地上吃饭。带来的干粮是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还有煮鸡蛋。王三强把自己带的煮鸡蛋分给年轻人:“多吃点,下午还得干活。” “三强叔,你不吃?”李刚问。 “我吃饼子就行。”王三强咬了口饼子,就着咸菜,“你们年轻,正长身体,多吃蛋白质。” 正吃着,陈明凑过来,小声说:“三强,我刚才观察了一下,这片林子的松塔产量确实高,但运输是个问题。离屯子太远,靠人背肩扛,效率太低。” “我也在想这事。”王三强说,“去年咱们用马车运,但老林子路窄,马车进不来。得想个新办法。” “用索道怎么样?”陈明建议,“我在林场见过,架设钢缆,用滑轮运输,又快又省力。” 王三强眼睛一亮:“好主意!陈老师,你会设计不?” “简单索道没问题,但需要钢材、滑轮,还得请专业工人安装。”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这样,你回去就设计,我联系县物资局买材料。争取明年松子丰收时用上。” “行!” 吃完饭,大家继续干活。下午的收获更丰,帆布上堆满了松塔,像一座座小山。王三强估算了一下,光他这一队,今天就捡了至少五千斤。 傍晚时分,收工回屯。每个人背篓里都装得满满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虽然累,但想到能换钱,心里就美。 回到屯子,覃晓敏负责的妇女儿童队也回来了。她们在屯子周边捡,虽然产量不如老林子,但安全,而且老人孩子都能参与。 合作社大院成了松塔的海洋。过秤的过秤,记账的记账,忙得热火朝天。覃晓敏带着几个妇女负责过秤,大丫帮忙记账——她现在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清清楚楚。 “张婶家,一百二十斤!”覃晓敏报数。 大丫在账本上记下:“张桂花,一百二十斤,六块钱。” “李大爷家,八十五斤!” “李福贵,八十五斤,四块两毛五。” 王三强在旁边看着,心里欣慰。大丫才十一岁,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孩子像她娘,细心,踏实。 “爹,你看俺算得对不?”大丫把账本递过来。 王三强看了看,字迹工整,数目准确:“对,我闺女真能干。” 大丫甜甜地笑了。 过完秤,松塔堆成一座座小山。接下来是脱粒——把松子从松塔里取出来。这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 传统的办法是用木棒敲打,让松子脱落。但这样效率低,还容易把松子敲碎。王三强想起前世见过的脱粒机,决定改良一下。 他找来几个木匠,现场设计:做一个木箱,里面装上带钉子的滚筒,手摇转动,松塔放进去,滚筒转动,钉子把松子刮下来。 试验了几次,成功了!效率比手工敲打提高十倍,而且松子完整,破损率低。 “三强,你这脑子咋长的?啥都会!”老木匠佩服地说。 “瞎琢磨的。”王三强谦虚地笑。 脱粒工作连夜进行。合作社大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男人们摇脱粒机,女人们筛松子,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整个屯子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检查松子质量。今年松子确实好,颗粒饱满,色泽光亮,出油率高。他抓起一把闻了闻,浓郁的松香味。 “三强,估摸能出多少松子?”李铁山问。 “一万吨松塔,至少出三千斤松子。”王三强估算,“按市场价,生松子一块五一斤,能卖四千五百块。要是炒熟了卖,能卖八千块。” “这么多!”李铁山眼睛都亮了。 “这还不是最赚钱的。”王三强说,“我联系了上海食品厂,他们需要‘开口松子’,就是炒熟后开口的那种,方便吃。那种卖得贵,一斤能卖三块。” “三块?那三千斤就是九千块!” “对,所以咱们得深加工。”王三强说,“明天我去县里,订购炒货设备。咱们自己炒,自己包装,利润更高。” “好!听你的!” 深夜,松子脱粒工作还在继续。王三强让妇女孩子们先回家休息,青壮年轮流值班。他自己也留下来,跟大家一起干。 覃晓敏送来夜宵:热腾腾的苞米面粥,腌黄瓜,还有中午剩下的野猪肉。 “大家歇会儿,吃点东西。”她招呼着。 男人们围过来,边吃边聊。 “三强,合作社今年收入得有多少?”赵老四问。 王三强算了算:“鹿茸、药材、皮毛这些,大概二十万。旅游收入五万,深加工产品十万,加上松子八千……总共三十六万左右。” “三十六万!”众人都惊呆了。 “净利润呢?” “除去成本、工资、分红,大概十五万。”王三强说,“按户分红,每户能分五千左右。” “五千!”赵老四激动得手抖,“俺家去年才分两千,今年翻了一倍还多!” “这还不算个人挣的。”王三强说,“比如今天捡松塔,手脚麻利的一天能挣十块,干十天就是一百。加上平时在合作社干活挣的工资,一家一年收入七八千没问题。” “七八千……县里工人一年才挣一千多……”有人喃喃道。 “所以咱们走的路是对的。”王三强说,“靠山吃山,但不能只吃老本。要保护,要发展,要深加工。这样山里的资源才能源源不断,咱们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三强说得对!”大家纷纷赞同。 吃完饭,继续干活。王三强虽然累,但心里充满干劲。这就是他重生回来的意义——带领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让这片山林永远富饶。 三、大哥的眼红 第二天,王三强正在合作社安排松子炒制的事,大哥王大民来了。 王大民自从上次犯错后,低调了很多,在合作社养殖场当饲养员,干得还算认真。但今天他脸色不太好看,进门就嚷嚷:“三弟,你得给俺个说法!” “啥说法?”王三强放下手里的账本。 “松子的事!”王大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松树满山都是,凭啥钱都让你们合作社赚了?俺也想捡松塔卖钱!” 王三强明白了。大哥是眼红合作社的收入,想自己单干。 “大哥,没人不让你捡松塔。”王三强心平气和地说,“山是集体的,松塔谁都能捡。你想捡就去捡,合作社按市价收,一斤五分钱,童叟无欺。” “五分?太少了!”王大民说,“你们加工后卖三块一斤,就给俺五分?” “大哥,账不能这么算。”王三强耐心解释,“我们收松塔,要脱粒、筛选、炒制、包装,这些都需要成本。还要买设备,雇工人,租厂房。最后卖出去,还要交税,要运输,要销售。五分钱收松塔,我们已经给的是市场最高价了。” “那俺自己炒自己卖!”王大民说。 “可以啊。”王三强说,“你有炒货设备吗?有包装材料吗?有销售渠道吗?就算这些都有,你知道怎么炒松子吗?火候掌握不好,不是炒糊了就是不开口。” 王大民语塞。他啥都没有,啥都不会。 “大哥,你要是真想干,我可以帮你。”王三强说,“合作社正要建松子加工厂,缺人手。你来干,我教你技术,给你开工资。干得好,还有奖金。” “工资多少?” “一个月八十,管吃住。”王三强说,“你要是学得快,能当技术员,一个月一百二。” 王大民动心了。一个月八十,一年就是小一千,加上奖金,比他自己瞎捣鼓强多了。 但他还要面子,硬撑着说:“俺……俺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好了跟我说。”王三强不勉强,“不过大哥,我得提醒你,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咱们是亲兄弟,我才跟你说实话。你要是信我,就来合作社干。要是不信,你自己试试也行,但别到时候赔了钱怪我。” 王大民不吭声,起身走了。 王三强摇摇头。这个大哥,眼高手低,总想一口吃成胖子。但毕竟是亲兄弟,能拉一把是一把。 下午,王三强去了县物资局,订购炒货设备。局长是老熟人,很热情。 “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又要扩大生产了?”局长问。 “是啊,松子丰收,想深加工。”王三强递上采购单,“要一台炒货机,一台包装机,还有筛子、烘干机这些。” 局长看了看单子:“这些东西县里没有,得从省城调。这样,我帮你联系,最快半个月能到。” “行,价钱呢?” “炒货机一千二,包装机八百,其他加起来五百。总共两千五,我给你争取个优惠,两千三。” “谢谢局长!”王三强爽快付了定金。 从物资局出来,他又去了县供销社,谈松子销售的事。供销社主任姓周,是个精明的南方人。 “王理事长,你们的松子我尝了,品质确实好。”周主任说,“但要打开销路,得有个好包装。现在的麻袋包装太土,卖不上价。” “周主任有什么建议?” “做小包装,半斤一袋,印上商标,写上‘兴安岭野生红松子’。再配上礼品盒,过年送礼用,肯定好卖。”周主任说,“包装钱我可以出,但价格你得给我优惠。” “怎么优惠?” “市场价生松子一块五,你给我一块三。我包装后卖两块,利润咱俩分。”周主任说,“你要同意,我先订一千斤。” 王三强心里算账:一块三一斤,一千斤一千三。合作社自己炒制卖三块,能卖三千,但得自己包装自己卖,麻烦。供销社渠道广,卖得快,资金回笼也快。 “行,就按你说的。”王三强拍板,“不过周主任,包装得用好材料,不能糊弄。” “放心,我懂。” 谈完生意,王三强又去了县一中,看大丫。顺便跟刘老师了解大丫最近的情况。 “春梅最近状态很好,学习更用功了。”刘老师说,“张建军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同学们也不传闲话了。春梅现在当上了学习委员,更自信了。” “那就好。”王三强放心了。 从学校出来,他又去了文化馆,看二丫的画。刘馆长正组织画展,二丫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王理事长,您看,春兰这画进步多大!”刘馆长指着新作《松林秋色》,“色彩运用更成熟了,构图也更大气。中央美院附中的老师又来信了,催问什么时候能去报到。” “明年开春吧。”王三强说,“孩子还小,得准备准备。” “是该准备。”刘馆长说,“北京冬天冷,得多带衣服。还有画具,那边的贵,最好从家里带。” “嗯,我记下了。” 忙完一天,回到屯子时天已经黑了。合作社大院依然灯火通明,松子脱粒工作还在继续。王三强加入进去,一直干到半夜。 结束时,他让大家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盘点。三千斤松塔,脱出九百斤松子,出籽率30%,不错。 他把松子装袋,封好,存入库房。这些是合作社的财富,也是乡亲们的希望。 回到家,覃晓敏还在等他。锅里热着饭,炕烧得热乎乎的。 “他爹,累坏了吧?”覃晓敏给他打洗脚水。 “还行。”王三强泡着脚,“今天收成不错,九百斤松子,能卖两千多。” “这么多?”覃晓敏惊喜,“那今年分红又能多点了。” “嗯,家家都能过个好年。”王三强说,“晓敏,等松子卖了钱,我给你买件呢子大衣,城里女人都穿那个,好看。” “花那钱干啥……”覃晓敏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了。 “该花就得花。”王三强说,“你现在是财务主管,得有点派头。还有闺女们,一人买身新衣服,买双新鞋。” “八个闺女呢,得花多少钱……” “钱挣了就是给家人花的。”王三强握住她的手,“晓敏,这些年你跟我吃苦了。现在条件好了,该享受就得享受。” “俺不苦,有你在,啥都不苦。”覃晓敏靠在他肩上。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窗外,秋风轻拂,松涛阵阵。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合作社大院的灯光还亮着,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兴安岭的怀抱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收获,新的希望。 第245章 火灾预警 一、反常的秋天 农历十月底,本该是寒风乍起、初雪纷飞的时候,可今年的兴安岭却反常得让人心慌。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扣了个脏锅盖,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像个煮熟的蛋黄。已经连续二十多天没下雨了,空气干得能搓出火星子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这天儿不对劲啊。”李铁山走过来,也抬头看天,“往年这时候早该下雪了,今年咋连个雨星子都不见?” 王三强眉头紧锁。他前世在东北生活多年,知道这种天气的可怕——秋季持续干旱,森林火险等级会急剧升高。一旦起火,就是燎原之势。 “铁山,你带人去检查防火道,该清理的清理,该加宽的加宽。”王三强说,“我去趟林业站,问问火险等级。” “行,我这就去。” 王三强开车去了乡林业站。站长姓吴,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对着墙上的火险等级图发愁。图上一片红,最高等级的五级。 “吴站长,情况咋样?”王三强问。 吴站长转过身,脸色凝重:“三强啊,你来得正好。情况很糟糕,火险等级连续十天五级了。县里下了通知,禁止一切野外用火,包括烧荒、烧秸秆、上坟烧纸。” “咱们屯子这边呢?” “你们屯在老林子边上,最危险。”吴站长指着地图,“你看,你们屯三面环山,一旦起火,跑都跑不出去。三强,你得赶紧组织人,把屯子周边的防火隔离带弄好。” “已经在弄了。”王三强说,“我让合作社出钱,出人,把隔离带加宽到五十米。” “五十米不够!”吴站长摇头,“至少一百米!三强,你是见过大世面的,知道森林大火的厉害。真烧起来,火头能蹿几十米高,五十米隔离带根本挡不住。” 王三强心里一沉。前世他经历过1987年的大兴安岭火灾,那场面至今难忘:火头像一头狂奔的巨兽,所过之处,山林化为焦土,连石头都能烧裂。大火烧了整整二十八天,过火面积一百多万公顷,死伤数百人…… “我明白了。”王三强说,“回去就组织人,把隔离带加到一百米。” “还有,”吴站长补充,“组织巡逻队,二十四小时巡逻。发现火情,立刻报告,立刻扑救。记住,打早打小打了,这是森林防火的铁律。” “好!” 从林业站出来,王三强心情沉重。他知道,一场大战就要来了。 回到屯子,他立刻召开合作社紧急会议。所有骨干都来了,挤了满满一屋子。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王三强开门见山,“天干物燥,火险等级五级,随时可能起火。咱们屯子在山坳里,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我宣布几条命令。”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第一,成立防火指挥部,我任总指挥,李铁山、赵老四任副指挥。下设巡逻队、扑火队、后勤队。” “第二,全屯总动员,所有青壮年都要参加防火工作。巡逻队五十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巡逻。扑火队一百人,随时待命。后勤队妇女老人组成,负责做饭送水。” “第三,加宽防火隔离带,目标一百米。把屯子周边一百米内的杂草、灌木全部清除,露出土地。这项工作三天内必须完成!” “第四,准备灭火工具。合作社出钱,购买灭火器、铁锹、水桶、扫帚。每家每户的水缸都要装满水,准备好湿麻袋。” “第五,严禁一切野外用火!谁家烧荒、烧秸秆、上坟烧纸,罚款一百,造成火灾的,追究刑事责任!”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明确。大家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人敢马虎。 “三强,钱从哪出?”会计问。 “从合作社应急资金里出。”王三强说,“买工具、雇人、买物资,估计得花五千。该花就得花,人命关天。” “明白。” “还有问题吗?”王三强问。 大家摇头。 “好,散会,立刻行动!” 命令如山倒。屯子立刻动了起来。青壮年们扛着铁锹、镰刀,上山砍隔离带。妇女老人们在家烧水做饭,准备后勤。孩子们也不闲着,帮忙递工具、送水…… 王三强亲自带队,在最危险的北山坡砍隔离带。这里坡度陡,树林密,一旦起火,火势会顺着山坡往下冲,直扑屯子。 “兄弟们,加把劲!”王三强挥舞着砍刀,汗流浃背,“这片清完了,屯子就安全一半!” 大家奋力砍伐。碗口粗的桦树、柞树被放倒,胳膊粗的灌木被连根铲除,杂草被割得干干净净。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像一条腰带,环绕着屯子。 干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隔离带砍出了五百多米。大家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手上磨出了血泡。 “歇会儿,吃饭!”后勤队送来了晚饭:苞米面饼子,白菜炖豆腐,还有咸菜疙瘩。虽然简单,但管饱。 王三强端着碗,蹲在树桩上吃。李铁山凑过来,小声说:“三强,有人不听招呼。” “谁?” “孙瘸子他亲家,四弟妹的爹,老韩头。”李铁山说,“他家在南山坡有块地,今天下午偷偷烧荒,被我逮着了。我说他,他还骂人,说‘俺烧自家地,关你屁事’。” 王三强脸色一沉。这个老韩头,是屯里有名的倔老头,认死理。他闺女嫁给王四平后,仗着是王三强亲家,没少惹事。 “走,去看看。” 两人来到南山坡。果然,一块玉米茬子地正在冒烟,虽然火已经灭了,但灰烬还是热的。老韩头坐在田埂上抽烟袋,看见王三强来了,眼皮都没抬。 “韩叔,是你烧的荒?”王三强问。 “咋了?”老韩头翻了个白眼,“俺家地,俺想咋整咋整。” “现在防火期,禁止一切野外用火。”王三强压着火气,“你这是违反规定,要罚款的。” “罚款?你凭啥罚俺?”老韩头站起来,“王三强,你别以为当个理事长就了不起了!俺是你亲家公,你敢罚俺?” “亲家公也不行。”王三强正色道,“规定是给大家定的,谁违反谁受罚。今天罚你一百,算是警告。再犯,加倍。” “你敢!”老韩头急了,“俺找四平去!找晓敏去!让他们评评理!” “你找谁都没用。”王三强不为所动,“李铁山,记下来,韩有福烧荒,罚款一百。明天交到合作社,不交就从他家分红里扣。” “是!” 老韩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三强:“你……你六亲不认!俺……俺不跟你一般见识!”说完,扛起铁锹走了。 李铁山看着他的背影,担心地说:“三强,这样会不会……” “没事。”王三强说,“防火是天大的事,不能讲情面。今天放他一马,明天别人就有样学样。到时候真起了火,后悔都来不及。” “也是。” 晚上,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已经知道这事了。四弟妹下午来哭诉过,说爹被罚了款,委屈得不行。 “他爹,老韩头毕竟是长辈,又是四弟的岳父……”覃晓敏小心翼翼地说,“罚一百是不是太多了?要不……少罚点?” “不行。”王三强态度坚决,“晓敏,这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今天我要是给他开个口子,明天别人就会说‘老韩头烧荒都没事,俺们也烧’。到时候满山都是火,你让我咋办?” 覃晓敏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但毕竟是亲戚,面子上过不去。 “这样,”王三强说,“罚款必须交,这是规矩。但私下里,我可以给老韩头安排个活,在合作社看仓库,一个月六十块钱。他要是愿意干,罚款的钱两个月就挣回来了。” “这办法好!”覃晓敏眼睛一亮,“既立了规矩,又给了台阶。” “你去跟四弟妹说,让她爹明天来找我。”王三强说,“但话要说清楚,工作是工作,罚款是罚款,两码事。” “嗯,俺明白。” 第二天,老韩头果然来了,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语气软了:“三强,听说……听说合作社缺看仓库的?” “是缺一个。”王三强说,“韩叔你要是愿意干,一个月六十,管吃。但得认真负责,不能喝酒误事。” “俺……俺能干。”老韩头赶紧说,“俺保证看好仓库,一只老鼠都不让进!” “那行,明天来上班。”王三强说,“不过韩叔,昨天的罚款……” “俺交!俺交!”老韩头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钱,“这是罚款,你点点。” 王三强接过钱,让会计开了收据:“韩叔,你别怪我。防火是大事,咱们都得遵守规矩。” “是是是,俺知道了。”老韩头拿了收据,高高兴兴走了。 李铁山在一旁看得佩服:“三强,你这手真高。既立了威,又收了心。” “都是乡亲,能帮就帮。”王三强说,“但规矩不能坏。” 防火工作继续推进。三天后,一百米宽的防火隔离带全部完成,像一条巨大的伤疤,环绕着屯子。虽然难看,但让人安心。 巡逻队也组建好了,五十个人,分三班,二十四小时巡逻。王三强给他们配了对讲机——这是从县邮电局借来的,一共十部,虽然旧,但能用。 “发现火情,立刻报告,报清楚位置、火势、风向。”王三强培训巡逻队员,“不要盲目扑救,先判断能不能打。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等大部队。” “明白!” 一切就绪,就等着老天爷的考验了。 二、火起南山 农历十一月初三,下午两点。 王三强正在合作社检查灭火工具,对讲机突然响了:“指挥部!指挥部!南山发现烟!重复,南山发现烟!” 是巡逻队员王二狗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王三强心里一紧,抓起对讲机:“二狗,报告具体位置!” “南山坡,老韩头家地往上,大概三百米处!烟不大,但看着像火!” “原地监视,不要靠近!我马上带人来!” 王三强放下对讲机,大喊:“铁山!集合扑火队!南山起火!” “是!” 急促的哨声响起。扑火队一百人迅速集合,扛着灭火器、铁锹、水桶,往南山跑去。王三强跑在最前面,心里祈祷:千万别是大火…… 赶到南山坡时,烟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大火,是一小片灌木丛在烧,火势不大,但借着风,正往山上蔓延。 “快!打隔离带!”王三强下令,“一组二组砍树,三组四组清杂草,五组六组准备灭火!” 大家立刻行动。砍树的砍树,清草的清草,灭火的拿着铁锹拍打火焰,用水桶泼水…… 王三强观察火场。起火点在一片灌木丛,周围是桦树林和松树林。如果火势控制不住,烧到松树林就麻烦了——松树含油脂,一点就着,而且松针干燥易燃。 “铁山,带人去左边,砍出一条隔离带,不能让火烧到松林!”王三强喊。 “是!” 李铁山带三十人去了左边。王三强带剩下的人正面灭火。 火不大,但很顽强。灌木丛的枝条干燥,烧得噼啪作响。风吹着火苗,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像条毒蛇,四处乱窜。 “用水泼!用土埋!”王三强指挥着。 大家奋力扑救。一桶桶水泼上去,一锹锹土盖上去……但火就是不灭,反而顺着风势,往山上爬。 “不行!得砍隔离带!”王三强当机立断,“所有人,后退二十米,砍隔离带!把这片灌木丛隔开!” 大家后退,挥起砍刀、斧头,奋力砍伐。汗水湿透了衣服,烟熏得眼睛流泪,但没人停下。 就在这时,对讲机又响了:“指挥部!指挥部!西山坡也发现烟!重复,西山坡也发现烟!” “什么?!”王三强心里一沉。 西山坡离这里三里地,如果是同时起火,那就不对劲了——很可能是人为纵火! “铁山,这里交给你!”王三强说,“我带三十人去西山!” “行!你小心!” 王三强点了三十个精壮小伙,往西山坡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对讲机联系巡逻队:“西山情况怎么样?” “火不大,但位置刁钻,在半山腰,上不去人!”巡逻队员报告。 “知道了,我马上到!” 赶到西山坡时,果然看见半山腰冒着烟。火不大,但地形险峻,坡度接近六十度,人很难爬上去。 王三强观察了一下,发现火是在一片岩缝里烧,周围是稀疏的灌木。岩缝里堆积着枯枝落叶,烧起来不容易扑灭。 “谁有绳子?”王三强问。 “我有!”一个小伙子递过一卷麻绳。 王三强把绳子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几个壮小伙:“你们拉住,我上去看看。” “三强叔,太危险了!” “没事,我心里有数。” 王三强开始往上爬。岩壁陡峭,几乎没有落脚点。他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点一点往上挪。下面的人都屏住呼吸,紧紧拉着绳子。 爬到一半,他看清了火情:确实是人为纵火。岩缝里有人为堆积的枯枝,还有烧了一半的布条——明显是浸了油点的火。 “王八蛋!”王三强骂了一句。 他继续往上爬,终于到了起火点。火不大,但烟很浓,熏得他睁不开眼。他从背上取下灭火器——这是新型干粉灭火器,他从县消防队借来的。 “嗤——”干粉喷出,覆盖了火焰。火势立刻小了。 他又用铁锹扒拉,把燃烧的枯枝扒开,用土埋上。折腾了十几分钟,火终于灭了。 “拉我上去!”他朝下面喊。 绳子收紧,他被拉了上来。回到地面,人都成了土人,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三强叔,你没事吧?”大家围上来。 “没事。”王三强喘着气,“火是人为的。有人故意放火。” “谁这么缺德?!”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们屯的人。”王三强说,“咱们屯的人都知道防火的重要性,不会干这种缺德事。很可能是外来的。” 正说着,对讲机又响了:“指挥部!东山坡也发现火情!” “妈的,还有完没完!”王三强火了,“这是有人故意搞破坏!铁山,南山怎么样了?” “南山火灭了!我们正往东山赶!” “好,咱们也去东山!” 东西南三面同时起火,这绝对不是巧合。王三强一边往东山跑,一边脑子飞快转动:谁会干这种事?盗猎的报复?竞争对手使坏?还是…… 跑到东山坡时,李铁山他们已经在了。这里的火最大,烧的是一片桦树林,火势已经蔓延开,有几十米宽。 “三强,不对劲!”李铁山满头大汗,“这火起得邪乎,几个地方同时着,肯定是人为的!” “我知道。”王三强观察火势,“这火不能硬打,得砍隔离带。铁山,你带人从左边砍,我从右边砍,把这片林子隔开,让它自己烧完。” “行!” 两边同时开工。砍树声、呼喊声、火焰噼啪声……混成一片。大家拼了命地干,手上磨出了血泡,衣服被树枝划破,但没人退缩。 王三强一边砍树,一边思考:纵火的人肯定还在附近,要抓现行。他叫过两个机灵的小伙:“你们俩,悄悄绕到后山,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注意安全,发现情况立刻报告。” “是!” 两个小伙悄悄溜走了。王三强继续指挥救火。 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王三强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得请求支援。 他用对讲机联系乡林业站:“吴站长,我们屯三面起火,请求支援!” “三强,坚持住!我已经向县里报告了,县消防队和周边屯子的扑火队正往你们那赶!” “大概多久能到?” “最快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王三强看看火势,一个小时,火能烧出几里地去。 “等不及了。”他对李铁山说,“铁山,你带人继续砍隔离带,我去找纵火犯。抓到人,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太危险了!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指挥。”王三强说,“我一个人目标小,好行动。” 他背上弓箭,提起砍刀,绕着火场往山上爬。纵火的人肯定在山上某个地方观察,他要把他揪出来。 山路难行,加上烟雾弥漫,能见度很低。王三强凭着前世的山地经验,一点点往上摸索。突然,他听见前面有动静——是踩断枯枝的声音。 他立刻隐蔽,蹲在树后观察。 果然,一个人影从烟雾中走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迷彩服,背着一个包。他正往山下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王三强认出这个人——是邻县“大兴安岭特产公司”的老板,那个南方商人雇的经理,姓钱。之前竞争山货收购时,跟合作社有过节。 “果然是你!”王三强心里怒火升腾。 他悄悄接近,准备抓活的。但钱经理很警觉,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转身就跑。 “站住!”王三强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钱经理拼命往山上跑。王三强紧追不舍。两人在密林里展开追逐。 钱经理显然不熟悉山路,跑得跌跌撞撞。王三强却如履平地,很快就追上了。 “王三强,你别追了!”钱经理喘着粗气,“放我一马,我给你钱!一万!不,两万!” “你纵火放火,还想用钱摆平?”王三强冷笑,“今天你跑不了!” 钱经理见软的不行,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你别逼我!” 王三强停下脚步,拉弓搭箭:“把刀放下,跟我去派出所。” “去你妈的!”钱经理挥舞着匕首冲过来。 王三强没有犹豫,一箭射出,正中钱经理右手腕。 “啊!”匕首落地,钱经理捂着手腕惨叫。 王三强上前,一脚踢开匕首,把他按倒在地:“说,谁指使你的?!” “没……没人指使……” “不说?”王三强手上加力,“三处同时起火,你一个人干不了。还有同伙,在哪?” 钱经理疼得龇牙咧嘴:“在……在后山……” “几个人?” “两……两个……” 王三强心里一紧。后山那边,他派去的两个小伙…… 他赶紧用对讲机联系:“二狗!二狗!听到回答!” 没有回应。 “妈的!”王三强用绳子把钱经理捆在树上,“你老实待着,等我回来收拾你!” 他往后山跑去。希望两个小伙没事…… 三、生死救援 后山的情况比王三强想的更糟。 他派去的两个小伙,一个叫栓子,十八岁;一个叫柱子,十九岁。两人都是合作社的骨干子弟,机灵能干。 他们绕到后山,果然发现了可疑人物——两个男人正在往枯草堆上倒汽油,准备点火。 “住手!”栓子大喊一声。 那两个男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只有两个半大小子,松了口气。其中一个光头狞笑:“小兔崽子,多管闲事!” “你们纵火,犯法的!”柱子说。 “犯法?老子就是法!”光头掏出一把砍刀,“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们一起烧!” 栓子和柱子对视一眼,知道硬拼不行。栓子小声说:“我拖住他们,你回去报信。” “不行,一起跑!” 两人转身就跑。但光头和同伙追了上来。他们熟悉山路,很快就追上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光头拦住去路。 栓子护在柱子身前:“柱子,你快跑,我拦住他们!” “栓子哥……” “快跑!” 柱子咬牙,转身往山下跑。光头想追,被栓子拦住:“你们的对手是我!” 光头怒了,挥刀砍来。栓子没有武器,只能躲闪。但他毕竟年轻,没经验,很快就被逼到悬崖边。 “小子,你自己跳下去,还是我帮你?”光头狞笑。 栓子回头看了一眼,悬崖深不见底。他心一横,准备拼了。 就在这时,王三强赶到了。 “住手!”他大喝一声,一箭射出。 箭矢擦着光头的耳朵飞过,钉在树上。光头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王三强,脸色大变。 “王……王三强……” “放下刀!”王三强拉满弓,对准他。 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刀。同伙也想跑,被王三强喝住:“谁跑我射谁!” 两人不敢动了。 王三强上前,把两人捆了个结实。然后去看栓子:“栓子,没事吧?” “三强叔,俺没事。”栓子脸色苍白,但强撑着,“柱子……柱子回去报信了。” “好孩子。”王三强拍拍他的肩,“你立大功了。” 他押着两个纵火犯,带着栓子往回走。路上用对讲机联系李铁山:“铁山,纵火犯抓到了,三个。火情怎么样?” “东山的火控制住了,隔离带起作用了!”李铁山兴奋地说,“县消防队也到了,正在扑灭残火!” “好!把人看好,我马上回来!” 回到屯子时,火已经基本扑灭了。县消防队来了三辆消防车,周边屯子的扑火队也来了上百人,合力把火扑灭了。 虽然烧了几十亩林子,但幸好发现得早,扑救及时,没有造成更大损失。屯子保住了,人员也没有伤亡。 林业局的同志在勘察现场,公安局的同志在审讯纵火犯。王三强把抓到的人交给他们,说明了情况。 “王三强同志,你们立大功了!”公安局的张副局长握着他的手,“要不是你们及时发现,及时扑救,这场火就大了。这三个纵火犯,我们会严肃处理!” “谢谢张局长。”王三强说,“他们交代了吗?为什么纵火?” “交代了。”张副局长脸色阴沉,“是邻县那个特产公司老板指使的,想烧了你们的林子,破坏你们的旅游。说事成之后,每人给一千块钱。” “王八蛋!”李铁山骂道,“为了钱,连这种缺德事都干!” “我们已经派人去抓那个老板了。”张副局长说,“这次要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太好了。”王三强松了口气。 火灾处理完,已是深夜。消防队和扑火队陆续撤离,屯子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味,提醒着人们刚刚经历的危险。 王三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覃晓敏还在等他,眼睛哭得红肿。 “他爹,你可回来了……”她扑上来,上下检查,“没受伤吧?听说抓纵火犯,可把俺吓死了……” “没事,好好的。”王三强安慰她,“闺女们呢?” “都睡了,但都没睡踏实,吓着了。”覃晓敏说,“特别是大丫,一直问‘爹啥时候回来’,哭了好几回。” 王三强心里一酸。他挨个屋看了看闺女们。大丫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二丫抱着画册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三丫四丫挤在一起,互相抱着;五丫六丫搂着洋娃娃,小声抽泣;七丫八丫在覃晓敏屋里,睡得还算安稳。 “让孩子们受惊了。”王三强叹气。 “你也累坏了,快歇着吧。”覃晓敏给他打洗脚水,“洗洗脚,好好睡一觉。” 泡着脚,王三强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火灾虽然扑灭了,但暴露了很多问题:防火意识还不够强,应急能力还有待提高,联防机制还要完善…… “晓敏,明天开个会,总结今天的教训。”王三强说,“防火不能只靠临时抱佛脚,得形成制度,常抓不懈。” “嗯,是该总结。”覃晓敏说,“他爹,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组织得好,屯子就完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王三强说,“是大家齐心协力,才保住家园。特别是巡逻队,第一时间发现火情;扑火队,拼了命地救火;后勤队,保证了供给……每个人都是英雄。” “是,都是好样的。”覃晓敏给他擦脚,“睡吧,明天再说。” 躺在床上,王三强却睡不着。他在想,那个南方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商业竞争,至于放火烧山吗?还是有什么更深的原因? 想着想着,天快亮了。他干脆起床,去合作社写总结报告。 第二天,合作社召开防火总结大会。全屯的人都来了,黑压压一片。 “乡亲们,昨天的火灾,给咱们敲响了警钟。”王三强站在台上,声音沙哑但有力,“虽然火扑灭了,但教训是深刻的。我总结了几点,大家听听。”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防火意识还要加强。老韩头烧荒的事,不是个例。还有人偷偷抽烟,偷偷烧秸秆。从今天起,再发现野外用火,罚款五百,造成火灾的,移送公安机关!” “第二,应急能力还要提高。昨天救火,有的不会用灭火器,有的不会砍隔离带。合作社要组织培训,每个人都得学会基本的防火技能。” “第三,联防机制还要完善。昨天要不是周边屯子支援,光靠咱们自己,很难扑灭大火。以后要加强联防,定期演练,做到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第四,要追查到底。纵火犯抓住了,但幕后主使还没抓到。我已经跟公安局说了,必须严惩,绝不姑息!” “第五,要恢复生态。烧毁的林子,明年开春要补种树苗。合作社出钱,大家出力,把烧黑的山重新变绿!” 条条在理,句句恳切。大家听了,纷纷点头。 “三强说得对!”赵老四站起来,“防火是大事,得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 “俺们以后一定注意!”老韩头也表态,“再也不敢烧荒了!” 会议开得很成功。大家统一了思想,明确了方向。 会后,王三强又去了烧毁的林区。焦黑的树干,灰白的灰烬,触目惊心。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焦土,心里不是滋味。 “三强,别太自责。”陈明走过来,“这事不怪你,是坏人使坏。” “我知道,但还是难受。”王三强说,“这片林子长了上百年,一把火就没了。陈老师,你说咱们能恢复吗?” “能!”陈明坚定地说,“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明年开春,咱们组织人植树,三年五年,又是好林子。” “对,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王三强站起来,望着远方,“这场火烧掉了林子,但烧不垮咱们的精神。咱们要重建家园,让这片山重新绿起来!” 风吹过,卷起灰烬,像黑色的雪。但在灰烬之下,王三强看见了一点绿色——是一株烧焦的树根上,冒出了嫩芽。 生命,就是这样顽强。 第246章 鹰猎传奇 一、金雕的训练 火灾的阴影渐渐淡去,烧焦的山林需要时间恢复,但生活还得继续。转眼到了农历十一月,兴安岭已经下了两场雪,天地间一片素白。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西侧的鹰舍前,看着笼子里那只威武的金雕。它叫“海东青”,是去年秋天捕获的幼雕,经过一年多的驯养,如今已经长成一只神俊的猎鹰。 海东青站立时足有半人高,双翅展开超过两米,浑身羽毛呈深褐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金黄色的瞳孔,锐利如刀,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傲气。 “大将军,今天咱们练点新的。”王三强打开笼门,伸出戴着厚皮手套的右臂。 海东青认得主人,轻轻一跃,稳稳落在王三强手臂上。它的爪子锋利如钩,但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抓得稳,又不至于抓破皮手套。 王三强掂了掂,这家伙现在得有十五六斤了,名副其实的空中霸主。 “爹,它能抓狼吗?”五丫趴在栅栏外,好奇地问。小丫头四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棉袄,像个年画娃娃。 “现在还不行,得再练练。”王三强笑着回答,“等它再大些,抓个狼崽子应该没问题。” “那它能抓老虎吗?”六丫也凑过来。 “老虎可不行。”王三强耐心解释,“老虎太大,雕抓不动。但它能抓狐狸、兔子、獾子,还能赶走偷吃庄稼的野猪。” “真厉害!”两个小闺女眼睛亮晶晶的。 王三强带着海东青来到训练场。这是一片开阔地,周围用木桩围起来,地上铺着干草。训练场的另一端,李铁山牵着一条训练用的假狼——用稻草扎的,外面套着狼皮,做得惟妙惟肖。 “三强,准备好了。”李铁山喊。 王三强点点头,解开海东青脚上的皮绊子,轻轻一扬手臂:“去!” 海东青展翅飞起,双翅拍打发出“呼呼”的风声。它在训练场上空盘旋了两圈,锐利的眼睛锁定了地上的“狼”。 “上!”王三强发出指令。 海东青一个俯冲,像一道金色闪电,直扑假狼。锋利的爪子准确抓住“狼”的脖子,尖喙猛啄“狼”的眼睛——这是猎鹰的标准攻击动作,先致盲,再致命。 “好!”围观的人们齐声喝彩。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假狼肚子里突然弹出一个弹簧装置,一个木棍“啪”地打在海东青翅膀上。这是王三强设计的模拟突发状况——狩猎时,猎物可能垂死挣扎。 海东青受惊,松开爪子,飞向空中。但它没有逃走,而是在空中调整姿态,再次俯冲下来,这次攻击更狠更准,直接把假狼掀翻在地。 “漂亮!”王三强鼓掌,“有血性,够聪明!” 海东青完成任务,飞回王三强手臂上,得意地昂着头,仿佛在说:小意思。 王三强奖励它一块鲜羊肉。海东青啄食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三强,你这鹰训练得真不错。”陈明走过来,赞叹道,“比我在草原上见的那些猎鹰还厉害。” “海东青本来就是最优秀的猎鹰。”王三强抚摸着雕的羽毛,“它是满族人世代驯养的‘鹰中之王’,康熙皇帝还专门写过诗赞美它呢。” “那咱们要不要搞个鹰猎表演?”陈明建议,“马上要过年了,县里肯定要搞文化活动。咱们把鹰猎搬上去,既能展示传统文化,又能宣传合作社。” 王三强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县文化馆联系。” 说干就干。第二天,王三强去了县文化馆,找到刘馆长。刘馆长一听,拍案叫好:“鹰猎表演?这个好!咱们县正愁春节活动没新意呢。王理事长,你们准备一下,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在县广场表演,县电视台全程录像!” “行,我们一定好好准备。” 回到屯子,王三强组织训练。不光训练海东青,还要训练其他几只猎鹰——合作社现在养了三只金雕、两只苍鹰、一只游隼,都是出色的猎手。 训练内容也升级了:不只是抓假狼,还要模拟真实狩猎场景。王三强让人抓了几只活兔子、活狐狸,放在训练场里,让猎鹰实战训练。 这天训练时,出了个小插曲。一只苍鹰在抓兔子时,被兔子蹬了一脚,受了轻伤。王三强赶紧给它治疗,敷上草药。 “三强叔,鹰会死吗?”栓子担心地问。这孩子自从上次抓纵火犯立了功,现在成了王三强的得力助手,专门负责照顾猎鹰。 “不会,皮外伤。”王三强仔细检查,“不过得休息几天,不能训练了。栓子,你好好照顾它,每天换药,喂鲜肉。” “嗯,俺一定照顾好。”栓子认真地说。 训练持续了半个月,猎鹰们的状态越来越好。海东青尤其出色,已经能独立捕捉狐狸了——真正的狐狸,不是假目标。 王三强决定,表演那天,让海东青压轴,表演猎狼。不是真狼,但也不是假狼,而是从动物园借来的狼崽——已经跟园方说好了,表演用,不伤害。 腊月二十三,小年到了。 二、广场表演 县广场人山人海,至少有上万人。大家都听说了鹰猎表演,想看看传说中的“海东青”到底有多厉害。 表演台搭在广场中央,周围用绳子围起来,警察维持秩序。台子一侧是鹰舍,猎鹰们戴着皮帽子(鹰帽,用来遮眼,让鹰安静),站在特制的鹰架上。另一侧是猎物区,关着兔子、狐狸、狼崽。 县领导都来了,坐在前排。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好了,记者拿着话筒准备采访。 王三强今天穿了身满族传统猎装:鹿皮坎肩,狍皮裤子,脚蹬牛皮靴,头戴貂皮帽。这一身行头,配上他挺拔的身材,英武非凡。 覃晓敏和八个闺女坐在家属区,骄傲地看着他。大丫二丫已经懂事了,知道爹今天要出风头,激动得小脸通红。三丫四丫使劲挥手,五丫六丫嚷嚷着要看大鸟,七丫八丫太小,在娘怀里睡觉。 上午十点,表演开始。 刘馆长担任主持人,拿着话筒上台:“乡亲们,朋友们,欢迎大家来看咱们兴安岭的鹰猎表演!鹰猎是满族等北方少数民族的传统技艺,已经有上千年历史了。今天,咱们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理事长,要带他的猎鹰,给大家展示这项古老而神奇的技术!” 掌声雷动。 “首先,请王三强理事长上场!” 王三强走上台,向观众鞠躬。然后开始讲解鹰猎知识:“鹰猎,简单说就是用驯养的猎鹰来捕猎。咱们东北最厉害的猎鹰叫‘海东青’,学名金雕,是鹰中之王。它能抓狐狸、兔子,甚至能跟狼搏斗……” 他讲得深入浅出,观众听得入迷。 讲解完,表演正式开始。第一个节目:苍鹰抓兔。 王三强解开一只苍鹰的皮绊子,手臂一扬:“去!” 苍鹰飞起,在空中盘旋。台下,栓子放出一只兔子。兔子受惊,在表演区里乱跑。 苍鹰锁定目标,一个俯冲,准确抓住兔子脖子。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好!”观众喝彩。 第二个节目:游隼抓野鸡。游隼是飞行速度最快的鸟,俯冲时速能达到三百公里。表演时,野鸡刚飞起来,就被游隼从空中击落,干净利落。 第三个节目:两只金雕配合捕猎。目标是一只狐狸。狐狸狡猾,会钻洞,会绕圈。但两只金雕配合默契,一只在上空驱赶,一只负责抓捕,很快就把狐狸逼到角落,一举擒获。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电视台的摄像机忙个不停,记者现场解说:“太精彩了!这就是咱们东北的传统技艺,这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终于,压轴节目来了:海东青猎狼。 刘馆长激动地介绍:“下面,请咱们的‘鹰王’海东青登场!它将表演猎狼——虽然是狼崽,但也能看出它的勇猛!有请王三强理事长和海东青!” 王三强带着海东青上台。海东青今天特别精神,羽毛梳得油亮,眼神锐利。它似乎知道今天是大场面,昂首挺胸,气势非凡。 “大将军,看你的了。”王三强轻抚它的羽毛,解开皮绊子。 栓子牵着一只狼崽上场。这是只半大的狼,有二三十斤重,虽然未成年,但已经有狼的凶相。它呲着牙,低吼着,警惕地看着四周。 王三强手臂一扬,海东青飞起。它不像其他猎鹰那样急着攻击,而是在空中盘旋,观察,寻找最佳时机。 狼崽也不简单,它背靠围栏,摆出防御姿态,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雕。 对峙了约莫一分钟,海东青突然动了。它不是直接俯冲,而是先飞到狼崽侧面,吸引它转头,然后一个急转弯,从另一侧发动攻击。 “漂亮!”内行人都看出门道——这是战术,声东击西。 狼崽反应也快,猛地跳开,躲过第一击。但海东青第二击接踵而至,这次是真正的杀招——双爪抓住狼崽后背,尖喙猛啄后颈。 狼崽疼得惨叫,翻滚挣扎。海东青死死抓住,翅膀拍打,保持平衡。一雕一狼在地上搏斗,尘土飞扬。 观众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突然,狼崽一个猛甩,把海东青甩了出去。海东青在空中调整姿态,翅膀似乎受了伤,飞行不稳。 “糟了!”王三强心里一紧。 海东青落在地上,翅膀垂着,显然受伤了。狼崽趁机扑上来,张嘴就咬。 千钧一发之际,海东青猛地抬头,尖喙狠狠啄在狼崽眼睛上。 “嗷!”狼崽惨叫着后退,一只眼睛流血了。 海东青趁机飞起,但飞不高,只能低空盘旋。它没有放弃,再次俯冲,这次抓住狼崽脖子,死死不放。 狼崽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不是死了,是被制服了。 “停!”王三强赶紧上前,分开它们。 海东青松开爪子,昂头长啸,宣告胜利。但它左边翅膀明显不对劲,羽毛凌乱,有血迹。 “大将军受伤了!”栓子跑过来。 王三强检查伤口:翅膀根部被狼崽咬了一口,深可见骨,还在流血。 “快,拿药箱!” 表演在掌声中结束,但王三强顾不上谢幕,抱着海东青就往后台跑。县兽医站的医生已经等着了,赶紧处理伤口。 “伤口很深,得缝合。”兽医说,“但雕的翅膀结构复杂,缝合难度大。而且它现在很激动,不好操作。” “我来安抚它。”王三强抱着海东青,轻轻抚摸它的头,“大将军,听话,治好了伤,咱们还能飞。”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慢慢安静下来。兽医趁机消毒、缝合、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海东青很配合,只是偶尔疼得发抖。 “好了,伤口处理完了。”兽医松了口气,“但得休息至少一个月,不能飞。而且以后还能不能飞得那么高,不好说。” 王三强心里一沉。对于猎鹰来说,不能飞就等于废了。 “谢谢大夫,我会好好照顾它。” 抱着包扎好的海东青回到休息区,覃晓敏和闺女们已经等着了。 “他爹,鹰没事吧?”覃晓敏担心地问。 “伤了翅膀,得养一阵子。”王三强把海东青放进特制的笼子,“闺女们,来跟大将军说说话,它今天立了大功。” 八个闺女围过来。大丫轻轻摸海东青的头:“大将军,疼不疼?你要快点好起来。” 二丫拿出画本,画下受伤的海东青:“俺要把它画下来,它是最勇敢的。” 三丫四丫找来鲜肉:“大将军,吃肉,吃了肉就好得快。” 五丫六丫唱歌给它听:“小燕子,穿花衣……” 七丫八丫太小,只是好奇地看着。 海东青似乎感受到孩子们的善意,安静地躺着,偶尔发出“咕咕”声。 这时,刘馆长带着几个人过来:“王理事长,表演太成功了!电视台要采访你,还有这几位是省里来的客人。” 王三强抬头,看见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气质不凡。 “王三强同志,你好。”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很儒雅,“我是省文化厅的副厅长,姓周。今天的表演,让我大开眼界啊。” “周厅长过奖了。”王三强谦虚地说。 “不是过奖,是实话。”周厅长说,“鹰猎这项传统技艺,现在会的人不多了。你们能把它传承下来,还能表演得这么好,难能可贵。我打算把‘兴安岭鹰猎’申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你看怎么样?” “那太好了!”王三强眼睛一亮,“我们一定配合。” “还有,”周厅长指着身后一个年轻人,“这位是香港来的陈先生,是做文化产业的。他对你们的鹰猎很感兴趣。” 香港来的陈先生三十多岁,西装革履,普通话带港味:“王先生,你的鹰很棒。我想出五千块买它,怎么样?” 五千块!在场的人都惊呆了。1985年,五千块是天文数字,能盖五间大瓦房。 但王三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对不起,陈先生,海东青不卖。” “价钱可以商量。”陈先生说,“六千?七千?” “不是钱的问题。”王三强摇头,“海东青是我的战友,不是商品。我们并肩打猎,共同生活,有感情了。多少钱都不卖。” 陈先生很遗憾:“那太可惜了。不过王先生,我敬佩你的人品。这样,我投资你们的鹰猎项目,咱们合作开发旅游,怎么样?” 这个提议王三强感兴趣:“具体怎么合作?” “你们出技术、出鹰,我出资金、出渠道。咱们建个鹰猎文化园,搞表演、培训、旅游纪念品……利润五五分成。” 王三强想了想:“这个可以谈。不过我得跟合作社商量,不能一个人决定。” “应该的,应该的。”陈先生递上名片,“我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客人,王三强回到海东青身边。它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王三强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心里说:放心吧,我不会卖掉你的。你是兴安岭的精灵,应该留在这里。 三、鹰王养伤 表演结束后,王三强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照顾海东青上。合作社的事交给李铁山和陈明处理,他每天除了必要的会议,其他时间都守在鹰舍。 海东青的伤势比想象的严重。兽医复查后说,伤到了肌腱,就算愈合,也可能影响飞行能力。 “三强,你要有心理准备。”兽医实话实说,“它可能再也飞不高了,只能低空盘旋,抓抓兔子还行,抓狼就不行了。” 王三强心里难受,但没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治。需要什么药,我去找;需要什么条件,我创造。” 他想起前世在动物园时,看过一篇关于鸟类康复的论文。里面提到,鸟类翅膀受伤后,除了药物治疗,还需要物理康复——就是帮助它做恢复性飞行训练。 “栓子,咱们搭个康复训练场。”王三强说。 “咋搭?” “找片平坦地,两边立上柱子,柱子之间拉上软网。网子离地一米高,让海东青在上面走,锻炼翅膀平衡能力。等它能走了,再慢慢加高网子,最后撤掉网子,让它飞。” “这个办法好!”栓子眼睛一亮,“俺这就去找人。” 康复训练场三天就搭好了。王三强每天带海东青去训练。开始海东青很抗拒,它骄傲,不愿意在网子上笨拙地走路。但王三强耐心引导,用鲜肉奖励,慢慢它就接受了。 训练很辛苦,但效果明显。半个月后,海东青已经能在网子上平稳行走了。一个月后,它能短距离低空飞行了。 这天,王三强带着海东青在训练场,覃晓敏带着闺女们来看。 “爹,大将军能飞了吗?”五丫问。 “能飞一点了。”王三强说,“来,大将军,飞一个给闺女们看看。” 他解开皮绊子,轻轻一托。海东青展翅飞起,虽然飞不高,只有两三米,但飞得很稳。它在训练场上空盘旋一圈,稳稳落回王三强手臂上。 “哇!大将军飞起来了!”闺女们欢呼。 海东青似乎也很高兴,昂头长啸,声音清越。 “它好了!它好了!”覃晓敏也激动了。 王三强却知道,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现在只能低空飞行,还不能狩猎。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就在这时,屯子外传来嘈杂声。有人跑进来喊:“三强叔!不好了!狼群来了!” “什么?”王三强心里一紧,“在哪?” “在屯子东头,羊圈那边!已经咬死三只羊了!” 王三强把海东青交给栓子:“看好它,我去看看。” 他抓起弓箭,叫上李铁山等人,往东头跑去。 东头羊圈一片狼藉。栅栏被撞破了,三只羊倒在血泊里,脖子被咬断。地上有凌乱的狼脚印,看大小,至少有七八只。 “妈的,又是狼!”赵老四骂了一句,“今年冬天雪大,狼找不到食,就下山祸害牲畜。” “追!”王三强说,“不能让他们再来。” 顺着脚印追出屯子,进了山。狼的脚印在雪地上很明显,一路往老林子方向去。 追了约莫二里地,前面传来狼嚎声。王三强示意大家停下,隐蔽观察。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七八只狼围着一头鹿。鹿已经受伤了,后腿流血,但还在挣扎。狼群轮流攻击,消耗它的体力。 “是马鹿。”李铁山小声说,“咱们救不救?” “救。”王三强说,“马鹿是保护动物,不能让狼祸害了。再说,今天它们吃了鹿,明天就敢进屯子。” “怎么打?” “我绕到侧面,用弓箭射头狼。你们从正面冲,开枪吓唬,别真打——狼也是保护动物,尽量别杀。” “明白。” 王三强悄悄绕到侧面,拉弓搭箭,瞄准头狼。头狼是只大公狼,体型比其他狼大一圈,毛色灰白,很显眼。 “嗖!”一箭射出。 头狼很警觉,在箭射出的瞬间跳开,箭擦着它的后腿飞过,射中了另一只狼。 “嗷!”中箭的狼惨叫。 狼群立刻炸了锅。头狼长嚎一声,狼群停止攻击鹿,转向王三强他们。 “开枪!”李铁山大喊。 “砰!砰!”几枪打在狼群前面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狼群被枪声吓住,犹豫不前。头狼盯着王三强,眼神凶狠,但不敢贸然进攻。 对峙了几分钟,头狼终于长嚎一声,带着狼群撤退了,消失在密林中。 “追不追?”赵老四问。 “不追了。”王三强说,“它们受了惊,短时间内不敢来了。咱们把鹿救回去。” 受伤的鹿已经站不起来了,后腿被狼咬伤,深可见骨。王三强检查伤口,还好没伤到动脉。 “铁山,做个担架,抬回去。”王三强说,“这鹿能救活。” “救了干啥?放了还是养着?” “养着。”王三强说,“养好了,放到保护区去。咱们合作社现在有责任保护野生动物。” “行。” 大家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把鹿抬回屯子。王三强亲自给它治伤,消毒、缝合、上药,跟治海东青一样用心。 鹿很温顺,知道人在救它,一动不动地配合。 治完伤,王三强把鹿安置在合作社的养殖场,单独一个圈舍,让栓子专门照顾。 “好好养着,等春天伤好了,放归山林。”王三强嘱咐。 “嗯,俺一定照顾好。”栓子认真地说。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王三强回到鹰舍,看海东青。它已经睡了,但听见王三强的脚步声,睁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 “大将军,今天没带你去,可惜了。”王三强摸摸它的头,“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打狼。”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用头蹭蹭他的手。 这时,覃晓敏来叫他吃饭。八个闺女已经摆好碗筷,等着爹回来。 “爹,鹿救活了吗?”大丫问。 “救活了,在养殖场养着呢。”王三强洗手吃饭。 “爹真厉害,啥都会治。”二丫崇拜地说。 “不是爹厉害,是爹愿意学。”王三强给闺女们夹菜,“你们也要多学本事,将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有办法解决。” “嗯!”闺女们齐声答应。 吃完饭,王三强检查闺女们的作业。大丫的数学又进步了,二丫的画更好了,三丫四丫的作文写得生动,五丫六丫会写更多字了,七丫会背诗了,八丫会叫爹娘了…… “都是好孩子。”王三强挨个表扬。 夜里,躺在炕上,覃晓敏说:“他爹,今天陈先生又打电话了,问合作的事。你咋想的?” “我仔细想过。”王三强说,“合作可以,但有几个条件:第一,鹰猎文化园必须建在咱们屯,不能搬走。第二,海东青和其他猎鹰不卖,永远是合作社的。第三,培训要收徒弟,不能只表演不传承。第四,利润分配要合理,合作社占大头。” “这些条件,陈先生能同意吗?” “不同意就不合作。”王三强说,“鹰猎是咱们的文化,不能为了赚钱就丢掉根本。咱们可以开发旅游,但不能把猎鹰当摇钱树。它们是有灵性的伙伴,不是工具。” “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有时候俺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想的是咋赚钱,你想的是咋传承,咋保护。”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王三强说,“钱没了可以再赚,文化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山林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咱们这代人,得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 “嗯。”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 窗外,月光如水。鹰舍里,海东青在梦中轻轻扑扇翅膀,仿佛在练习飞翔。养殖场里,受伤的鹿安静地吃草,伤口在慢慢愈合。 这个冬天,有伤痛,也有希望。但不管怎样,生活还在继续,传承还在继续,守护还在继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47章 药材基地 一、省城来的专家 腊月里的兴安岭,天寒地冻,但合作社的会议室里却暖意融融。王三强正和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热烈讨论着,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学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这是省医药公司的总工程师,姓韩,专门负责中药材种植项目。 “王理事长,你们的样品我们检验过了。”韩工推了推眼镜,打开一个笔记本,“人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品质都是一等一的好,特别是人参,有效成分含量比普通种植的高出30%以上。” 王三强心里有底,这些都是他带着社员们精心挑选的野生品种,又在仿野生环境下培育了一年,质量自然不差:“韩工过奖了,咱们就是按老法子,尽量模拟野生环境。”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韩工激动地说,“现在市场上野生药材越来越少,人工种植的质量又参差不齐。你们这个‘林下参’模式,既保证了产量,又保证了质量,简直是中药材种植的革命!” 陈明在旁边补充:“韩工,我们做过对比实验。林下参的生长速度虽然比大棚种植的慢,但人参皂苷、多糖等有效成分含量更高,药效更好。而且投资小,不用建大棚,不用大量施肥打药,对生态还友好。” “对!对!”韩工连连点头,“省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列为‘中药材示范基地’,重点扶持。我们计划签一个五年合同,每年收购你们的人参一千斤,黄芪两千斤,五味子三千斤,刺五加一千五百斤。价格嘛,比市场价上浮20%。” 王三强快速心算:人参市场价一斤八十,上浮20%就是九十六,一千斤就是九万六;黄芪一斤十五,上浮后十八,两千斤三万六;五味子一斤十块,上浮后十二,三千斤三万六;刺五加一斤八块,上浮后九块六,一千五百斤一万四千四……加起来将近十八万! 这还只是省医药公司的订单,合作社自己还要加工一部分成品,利润更高。 “韩工,这个量我们能保证。”王三强说,“但我们有个条件。” “你说。” “药材种植是个技术活,我们缺专业人才。希望省医药公司能派技术员常驻指导,特别是病虫害防治、采收加工这些环节。” “这个没问题!”韩工爽快答应,“我回去就安排,派两个技术员过来,吃住我们负责。另外,我们还可以合作办培训班,培养本地技术人才。” “那太好了!”王三强站起来和韩工握手,“合作愉快!” 送走省医药公司的人,王三强立刻召开合作社骨干会议。屋里烧着热乎乎的炕,大家脱了鞋盘腿坐着,中间小桌上摆着炒瓜子、松子,还有一壶老砖茶。 “刚才的情况大家都听到了。”王三强给每个人倒上茶,“省医药公司跟咱们签了大单,一年十八万的收购额。但咱们现有的药材基地规模不够,得扩大。” “扩多大?”李铁山问。 “至少再增加五百亩。”王三强摊开地图,“我看了,小海子北边那片退耕还林的山坡,坡度缓,土质好,适合种人参。老虎沟东坡那片,适合种黄芪。老鸹岭南坡,适合种五味子和刺五加。” 赵老四挠挠头:“三强,那片山坡是退耕还林的地,能用来种药材吗?” “我问过林业局了,可以。”王三强说,“林下种植不影响林木生长,还能提高林地利用率。这叫‘立体种植’,上头是树,下头是药,两不耽误。” “那投资得多少?”会计问。 王三强早有准备:“我算过了。五百亩地,需要种苗、肥料、人工,再加上建围栏、修路,大概三万块钱。省医药公司答应预付30%的货款,就是五万四,足够启动。” “那还多出两万四呢。”会计眼睛亮了。 “多出来的钱,建个小型加工厂。”王三强说,“光卖原料利润低,咱们得深加工。人参切片、黄芪切片、五味子酒、刺五加茶……这些附加值高,利润能翻倍。” “好主意!”陈明赞同,“我有个同学在省食品研究所,可以请他来指导。” 大家越讨论越兴奋,仿佛看到了满山的药材变成了一沓沓钞票。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这好事不能光咱们自己干。我的想法是,合作社出大头,社员可以自愿入股。每股一百块,年底按股分红。这样大家都有积极性,都能受益。” “这个办法好!”李铁山第一个赞成,“俺入十股!” “俺入五股!”赵老四说。 “俺入八股!” …… 当场就有三十多人报名入股,筹集了四千多块钱。王三强让会计详细记录,明天正式办理。 散会后,王三强留下李铁山、赵老四、陈明继续商量细节。窗外飘起了雪花,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茶香袅袅。 “三强,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陈明喝了口茶,面色凝重,“南方那个商人,在邻县也建了药材基地,听说规模不小。他们用大棚种植,用化肥农药催长,产量高,成本低。到时候可能会跟咱们打价格战。” 王三强冷笑:“打价格战他们打不过。他们的大棚人参,一年就采收,有效成分积累不够,药效差。咱们的林下参,至少三年才采收,质量不是一个档次。买药材的人不傻,谁好谁坏,一用就知道。” “可是价格……” “咱们不拼价格,拼质量。”王三强说,“咱们要做高端市场,做精品药材。省医药公司为什么跟咱们合作?看中的就是质量。只要质量过硬,不愁卖。” “也是。”陈明点头,“不过咱们得防着他们使坏。上次纵火的事,虽然主犯抓了,但保不齐还有同伙。” “这个你放心。”王三强说,“联防队已经加强了巡逻,药材基地也会安排专人看守。他们敢来,咱们就敢抓。” 正说着,覃晓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聊饿了吧?吃点饺子,酸菜猪肉馅的。” “哟,嫂子真贴心!”李铁山赶紧接过来。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轻松多了。 吃完饺子,王三强送大家出门。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远处的山林银装素裹,美得像水墨画。 “瑞雪兆丰年啊。”陈明感叹。 “是啊,明年肯定是个好年景。”王三强望着漫天飞雪,心里充满希望。 二、大哥四弟的犹豫 药材基地的事在屯子里传开了。有人高兴,有人犹豫,有人观望。 最高兴的是那些入了股的社员,每天聚在一起算账:一股一百,十股一千,年底能分多少红……算得眉开眼笑。 最犹豫的是王大民和王四平兄弟俩。 这天晚上,兄弟俩聚在王大民家喝酒。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一瓶老白干,两人对坐着,唉声叹气。 “大哥,你说咱们入不入股?”王四平给大哥倒酒。 王大民闷头喝了口酒:“入股?哪来的钱?俺家去年盖房,还欠着合作社五百块钱呢。” “俺家也是。”王四平叹气,“三哥虽然给俺安排了工作,但工资不高,还得还债。这一百块钱,拿不出来啊。” “要不……去找三弟说说,赊账入股?”王大民试探着问。 “能行吗?”王四平没底气,“上次烧荒的事,三哥已经够给面子了。再去找他,他会不会觉得咱们得寸进尺?” “那咋办?眼看着别人挣钱,咱们干瞪眼?” 两人正发愁,门被推开了,老娘拄着拐杖进来:“大民,四平,你俩嘀咕啥呢?” “娘,您咋来了?快坐。”王大民赶紧扶老娘坐下。 老娘看了眼桌上的酒菜,叹气:“你俩又有啥难事了?” 王四平把事情说了。老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娘帮你们去跟三强说说。” “娘,这……” “别这那的。”老娘站起来,“都是一家人,有啥不能说的?你们等着,俺这就去。” 老太太拄着拐杖,冒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王三强家走。王三强正在家给闺女们检查作业,看见老娘来了,赶紧迎上去。 “娘,您咋来了?这大晚上的,路滑。”王三强扶老娘坐下,让覃晓敏倒热水。 “三儿,娘有事跟你说。”老娘接过热水,暖着手,“你大哥四弟,想入股药材基地,但没钱。你看……能不能让他们赊账?” 王三强心里一沉。他就知道大哥四弟会来找娘说情。 “娘,不是我不帮忙。”王三强耐心解释,“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入股自愿,但得现钱。要是开了赊账的口子,别人也要求赊账,我咋办?” “他们是你亲兄弟啊……”老娘眼圈红了。 “亲兄弟更得按规矩来。”王三强说,“娘,您想想,以前我帮他们还少吗?大哥盖房,我借他一千;四弟欠债,我替他还两千。可他们呢?大哥烧荒,差点引发火灾;四弟偷拿合作社东西……我不是记仇,是得让他们长记性。人得自立,不能总指望别人。” 老娘不说话了。她知道三儿说得对,老大老四确实不争气。 “这样吧娘,”王三强说,“入股的钱,我可以先借给他们。但得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一年内还清。而且他们得在药材基地干活,用工资还债。这样既帮了他们,又不坏规矩。” “这办法好!”老娘眼睛亮了,“他们肯定愿意!” “那您回去跟他们说,愿意的话,明天来找我签借条。” “哎!哎!”老娘高高兴兴地走了。 覃晓敏在一旁听着,等老娘走了才说:“他爹,你这又是何苦?直接借给他们不就完了,还要利息……” “晓敏,你不懂。”王三强摇头,“直接给钱,他们不会珍惜。有利息,有期限,他们才有压力,才会努力工作。这是为他们好。” “可是……毕竟是亲兄弟……” “亲兄弟明算账,感情才能长久。”王三强说,“你看那些兄弟反目的,不都是因为钱吗?咱们把账算清楚,该帮的帮,该算的算,感情反而更好。” 覃晓敏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 第二天,王大民和王四平果然来了。两人低着头,很不好意思。 “三弟,俺们……俺们想借钱入股。”王大民小声说。 “可以。”王三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借条,“一人借一百,年利率5%,一年还清。同意的话,签字按手印。” 两人看了看借条,咬咬牙,签字按手印。 王三强收起借条,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给,一人一百。明天去药材基地报到,李铁山安排你们干活。工资一个月六十,干得好有奖金。” “哎!谢谢三弟!”两人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王三强心里不是滋味。亲兄弟混成这样,他也有责任。但路是自己走的,他能帮的只有这么多了。 药材基地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选址、规划、整地……王三强亲自把关,每天在山上跑,鞋都磨破了两双。 这天,他在小海子北坡选人参种植地,带着五丫六丫。两个小闺女四岁了,能跟着爹满山跑了,虽然走不快,但兴致勃勃。 “爹,人参长啥样?”五丫问。 “人参啊,叶子像手掌,开小白花,结红果子。”王三强比划着,“它的根像个小人,有头有身子有腿,所以叫人参。” “那它为啥值钱?”六丫问。 “因为它能治病。”王三强蹲下身,抓了把土,“人参补气,黄芪补血,五味子安神,刺五加强身……这些都是宝贝,能让生病的人好起来。” “那俺们多种点,让更多人好起来!”五丫说。 “好闺女,有志气。”王三强笑了。 选好地,他开始规划。林下种植讲究多:树不能太密,否则阳光不足;坡度不能太陡,否则水土流失;还要考虑排水、防风…… 他用木桩标出范围,用石灰划线。五百亩地,分成五个区:人参区、黄芪区、五味子区、刺五加区、育苗区。每个区之间留出道路,方便管理和采收。 “三强,省医药公司的技术员来了!”山下传来喊声。 王三强往下看,李铁山带着两个人上山来。一个是年轻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另一个是中年人,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跑的。 “王理事长,您好!”年轻人上前握手,“我是省医药公司派来的技术员,姓刘,刘志刚。这位是张师傅,有二十多年药材种植经验。” “欢迎欢迎!”王三强热情握手,“正需要你们指导呢。来看看我选的这块地怎么样?” 刘志刚和张师傅仔细勘察。张师傅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闻了闻:“土质不错,黑土,疏松,透气性好。坡向也好,向阳,光照足。就是有点偏酸,得撒点石灰调节。” “ph值我测过了,5.8,是有点酸。”刘志刚拿出仪器,“不过问题不大,每亩撒五十斤生石灰就行。” “排水呢?”王三强问。 “得挖排水沟。”张师傅指着山坡,“顺着等高线挖,既能排水,又能保水。沟里铺上石子,防止冲刷。” “围栏呢?用啥材料好?” “用铁丝网就行,两米高,底下埋三十公分,防动物打洞。”张师傅很有经验,“特别是防野猪,那家伙力气大,一般的围栏一拱就开。” “还得防人。”刘志刚补充,“药材值钱,容易招贼。最好养几条狗,晚上巡逻。” 王三强一一记下。专业的就是不一样,考虑得周全。 三人边走边聊,把整个基地规划了一遍。刘志刚还带来了一些新技术:滴灌系统、遮阳网、病虫害绿色防控…… “这些设备不便宜吧?”王三强问。 “省公司可以资助一部分。”刘志刚说,“只要你们把基地建好,做出样板,推广到全省,这些投入都值得。” “那太好了!”王三强信心更足了。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王三强邀请刘志刚和张师傅到家里吃饭。覃晓敏做了拿手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血肠……满满一桌子。 “嫂子手艺真好!”刘志刚赞不绝口。 “家常菜,凑合吃。”覃晓敏不好意思地说。 八个闺女也上桌了,规规矩矩地吃饭。刘志刚看见这么多孩子,惊讶地问:“王理事长,这都是您的女儿?” “对,八个。”王三强骄傲地说,“老大春梅,十一岁;老二春兰,十岁;老三春竹,老四春菊,都九岁;老五春桃,老六春杏,四岁;老七春梅(小),两岁;老八春芳,七个月。” “好福气啊!”张师傅羡慕地说,“八个闺女,八朵金花。” “都是讨债的。”覃晓敏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吃完饭,王三强安排刘志刚和张师傅在合作社客房住下。回到自己屋,覃晓敏正在给八丫喂奶。 “他爹,技术员说这基地能成不?”覃晓敏问。 “能成。”王三强脱鞋上炕,“有省公司支持,有技术员指导,咱们自己又肯干,肯定能成。晓敏,等药材种成了,咱们的日子就更好了。” “嗯。”覃晓敏靠着丈夫,“他爹,有时候俺觉得,这日子好得像做梦。以前吃都吃不饱,现在不光吃饱了,还有存款,有产业,闺女们都能上学……俺知足了。” “这才哪到哪。”王三强搂住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等药材基地建成了,深加工厂建成了,合作社上市了……咱们还要去北京,去上海,去看更大的世界。” “俺不想去那么远,在家就挺好。”覃晓敏说,“有你在,有闺女们在,哪儿都不去。” 王三强笑了。这就是他的妻子,朴实,善良,知足常乐。但正是这份朴实,支撑着他一路走来。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一家人睡得香甜。 明天,药材基地就要正式开工了。 三、开工大吉 腊月二十八,药材基地开工仪式。 虽然天寒地冻,但现场热闹非凡。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全屯的人都来了,县里、乡里的领导也来了,省医药公司的韩工专门从省城赶来。 主席台是用木板临时搭的,上面挂着红布横幅:“兴安岭中药材示范基地开工典礼”。两边贴着对联:“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人参黄芪造福百姓健康”。 王三强今天穿了身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前世,他孤苦伶仃,死在冰冷的出租屋里。这一世,他有家有业,有乡亲拥护,还能为这片山林做点事。老天待他不薄。 “乡亲们!领导们!朋友们!”王三强拿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今天,咱们兴安岭中药材示范基地,正式开工了!” 掌声如雷。 “这个基地,是咱们合作社和省医药公司合作的成果,是咱们兴安岭发展的新希望!咱们要在这里,种出最好的人参,最好的黄芪,最好的五味子和刺五加!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咱们兴安岭不光有木材,有皮毛,还有最好的药材!” “好!”大家齐声喊。 “基地规划五百亩,分五个区。建成后,每年能给合作社带来二十万以上的收入!家家户户都能分红,都能过上好日子!” 掌声更热烈了。 “但是,种药材不是种庄稼,需要技术,需要耐心,需要用心。咱们请来了省里的专家,请来了有经验的老师傅。咱们要虚心学习,认真干活,把基地建好,管好!” “一定!”大家响应。 王三强讲完,领导讲话,韩工讲话,技术员代表讲话……一个个热情洋溢,对基地充满期待。 最后是剪彩仪式。王三强和县领导、韩工一起,剪断红绸。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开工大吉! 仪式结束,立刻投入施工。第一项工作:清理场地。 五百亩山坡,需要把杂树、灌木、杂草清理干净。但王三强有规定:大树不能砍,只清理小树和灌木;清理下来的木材,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当柴火;草不能烧,堆起来沤肥。 “大家注意安全!特别是陡坡地段,要系安全绳!”李铁山现场指挥。 青壮年们挥起斧头、镰刀、砍刀,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王三强也抡起斧头,亲自示范怎么砍树不伤根,怎么清草不留茬。 刘志刚和张师傅也没闲着,拿着仪器测量,标出种植区、道路、排水沟的位置。 “王理事长,这边坡度太陡,不适合种人参。”刘志刚指着一片山坡,“人参喜阴但怕涝,这种陡坡容易积水,导致烂根。” “那这块地种啥?”王三强问。 “种五味子。”张师傅说,“五味子耐湿,藤本植物,还能固土防冲刷。” “好,听你们的。” 大家边干边学,进步很快。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对植物学也有研究,加上刘志刚和张师傅的指导,很快就掌握了要领。 中午,后勤队送饭来了。大馒头,白菜炖豆腐,还有热乎乎的酸菜汤。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三强叔,这种药材真能挣那么多钱?”一个年轻人问。 “能。”王三强掰着手指算,“一亩地种人参,三年后能收一百斤鲜参,晒干了有二十斤。一斤干参卖一百,就是两千。一亩地两千,一百亩就是二十万。这还不算黄芪、五味子那些。” “我的天!这么多!”年轻人们眼睛都直了。 “但前提是种好。”王三强说,“种药材跟种庄稼不一样,不能急功近利。该除草除草,该施肥施肥,该防病防病。一点马虎不得。” “俺们一定好好干!” 吃完饭,继续干活。王三强带着王大民和王四平,教他们怎么挖排水沟。 “沟要顺着等高线挖,宽三十公分,深二十公分。”王三强示范,“挖出来的土堆在下沿,做成土埂,既能保水,又能防冲刷。” 王大民学得认真,虽然笨手笨脚,但肯下力气。王四平聪明些,一点就通。 “大哥,四弟,好好干。”王三强鼓励他们,“等基地建成了,你们就是技术骨干,工资还能涨。” “嗯!”两人用力点头。 干到傍晚,清理出五十亩地。王三强让大家收工,明天继续。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烧好了热水。王三强泡着脚,浑身酸痛,但心里痛快。 “他爹,累坏了吧?”覃晓敏给他揉肩。 “累是累,但值得。”王三强说,“今天清理了五十亩,照这个速度,十天就能清理完。开春就能下种了。” “那明年秋天就能见收成了?” “人参得三年,黄芪两年,五味子一年就能收。”王三强说,“明年先收五味子和刺五加,后年收黄芪,大后年收人参。一步一步来。” “三年……时间不短啊。” “好事多磨。”王三强说,“种药材就像养孩子,急不得。得精心照料,耐心等待。等成了,就是宝贝。” 正说着,大丫拿着作业本过来:“爹,这道题俺不会。” 王三强一看,是道应用题:“合作社种药材,每亩投资200元,预计三年后每亩收益2000元,问年收益率是多少?” 他笑了,这题出得应景。 “来,爹教你。”他拿出纸笔,“总投资200,总收益2000,利润是1800。三年赚1800,一年就是600。年收益率就是600除以200,等于300%。” “300%!这么高!”大丫惊讶。 “这是理论值,实际可能低点,但也不会差太多。”王三强说,“所以你要好好学数学,将来帮爹管账,别让人糊弄了。” “嗯!俺一定好好学!”大丫用力点头。 二丫也凑过来:“爹,俺画了药材基地的图,你看像不?” 王三强接过画本,上面画着山坡、树林、药田,还有干活的人们,栩栩如生。 “画得好!我闺女有天赋!”王三强夸奖,“等基地建成了,爹给你留块地,你种上喜欢的花,画下来肯定更美。” “真的?”二丫眼睛亮了。 “真的,爹说话算话。”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规划药材基地。五百亩只是开始,将来要扩大到一千亩、两千亩……不光种药材,还要搞观光、搞体验、搞研学。把药材基地建成集种植、加工、旅游、文化于一体的综合性园区。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梦里,满山遍野都是人参的红果,黄芪的黄花,五味子的紫藤,刺五加的白花……美得像仙境。 第二天,天刚亮,王三强就起来了。推开窗,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山上,清理出来的土地像一块块补丁,虽然现在难看,但很快就会长出希望的绿色。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浑身充满干劲。 吃过早饭,他又要上山了。覃晓敏给他装好干粮,八个闺女挨个跟爹说再见。 “爹,早点回来!” “爹,注意安全!” “爹,给俺带个松塔!” …… 王三强一一答应,背上工具,走出家门。阳光洒在他身上,背影拉得老长。 前方,是五百亩待开垦的土地,是乡亲们期盼的眼神,是合作社光明的未来。 他迈开脚步,坚定地往前走。 路还长,但方向明确;山还高,但心中有数。 这就是他的路,他的山,他的人生。 第248章 县城风云 一、新家新邻 腊月二十九,王三强一家正式搬进了县城的新家。 新家位于县城东头的“干部家属院”,是前年县里新建的一批砖瓦房,专给领导干部和先进模范住的。王三强作为县人大代表、合作社理事长,分到了一套五间房带大院子的好房子。 搬家这天,屯子里来了不少人帮忙。李铁山开合作社的解放卡车,拉了满满一车家具;赵老四赶着马车,拉的是锅碗瓢盆、铺盖被褥;妇女们帮着覃晓敏收拾细软,孩子们跑前跑后…… “三强,这房子真气派!”李铁山站在院子里,羡慕地打量着。 五间正房坐北朝南,清一色的红砖青瓦,玻璃窗户擦得锃亮。东厢房三间,做厨房和仓库;西厢房三间,暂时空着,将来可以给闺女们当书房。院子足有半亩大,青砖铺地,靠墙还留了菜畦,开春就能种菜。 “凑合住吧。”王三强嘴上谦虚,心里也高兴。前世他在县城租房住了十几年,都是又小又破的筒子楼,这辈子终于有了自己的院子。 覃晓敏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她挨个屋看,摸摸窗台,摸摸炕沿,眼圈都红了:“他爹,这真是咱们的家?” “真是。”王三强搂住她的肩,“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屯子里的老屋留着,想回去就回去住几天。” “嗯!”覃晓敏用力点头。 八个闺女也兴奋坏了。大丫二丫已经懂事了,知道这是爹娘奋斗来的,格外珍惜。三丫四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数着有几棵树。五丫六丫在炕上打滚,觉得新炕比老屋的宽敞多了。七丫八丫太小,被娘抱着,好奇地东张西望。 “爹,俺住哪屋?”大丫问。 “你们姐妹商量。”王三强说,“五间正房,我跟娘住东屋,剩下四间你们分。大的让小的,自己协调。” 闺女们围在一起商量。最后决定:大丫二丫住西屋,三丫四丫住南屋,五丫六丫住北屋,七丫八丫暂时跟爹娘住,等大了再分。 “大姐二姐真好,把大屋让给俺们。”五丫六丫感动地说。 “你们小,需要大点的地方玩。”大丫像个大人似的,“等你们大了,也得让着更小的。” “嗯!”两个小闺女用力点头。 王三强看着闺女们和睦相处,心里欣慰。这就是家教,这就是家风。 安顿下来,开始收拾。王三强带着男人们搬大件,覃晓敏带着妇女们收拾细软,孩子们帮忙扫地擦灰……一直忙到傍晚,总算有了家的样子。 晚饭是在新家吃的第一顿饭。覃晓敏用新灶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酸菜白肉,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虽然累,但脸上笑开了花。 “来,庆祝乔迁之喜!”王三强举起酒杯,“感谢乡亲们帮忙!” “干杯!”大家碰杯,气氛热烈。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王三强开门一看,是隔壁邻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哎呀,是新搬来的邻居吧?”妇女笑着说,“我是隔壁的,姓周,我男人在工商局工作。听说你们是兴安屯合作社的?” “对,我是王三强。”王三强客气地回应,“周大姐,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就是来认个门。”周大姐往院里瞅了瞅,看见一屋子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们这是……请客?” “乡亲们帮忙搬家,留他们吃个饭。”王三强解释。 “哦……”周大姐拉长了声音,“那你们忙,我回去了。对了,咱们这院子住的可都是干部家庭,注意点卫生,别弄得太吵。”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有话。王三强听出来了,这是嫌他们乡下人土气,怕影响环境。 “周大姐放心,我们会注意的。”王三强不卑不亢。 周大姐走了。回到屋里,李铁山小声说:“三强,这邻居看着不好相处啊。” “没事,处着看。”王三强说,“城里人跟咱们乡下人生活习惯不一样,互相理解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有数。这个周大姐,一看就是那种势利眼,觉得乡下人低人一等。不过他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谁也挑不出毛病。 吃完饭,送走乡亲们,一家人正式入住新家。夜里,躺在崭新的大炕上,盖着新做的棉被,覃晓敏感慨万千。 “他爹,俺像做梦似的。以前在老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炕上挤七八个人,翻身都难。现在这大炕,这大屋子……俺都不敢信。” “以后会更好的。”王三强搂着她,“等合作社上市了,咱们换更大的房子,带暖气,带卫生间,跟城里人一样。” “不用那么好的,这就够好了。”覃晓敏说,“他爹,咱们现在日子好了,可不能忘本。屯子里的老屋得常回去看看,乡亲们得常走动。” “放心,忘不了。”王三强说,“我的根在兴安岭,在屯子里。县城是工作生活的地方,老家是魂牵梦绕的地方。两头都要顾好。” “嗯。”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腊月三十,除夕。王三强一早起来,带着闺女们贴春联、挂灯笼。新家的红漆大门上,贴上他亲手写的对联:“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横批:“万象更新”。 贴完春联,他又在院子里竖起一根长杆,挂上大红灯笼。灯笼也是新买的,绸子面,描着金边,晚上一点亮,整个院子都喜气洋洋。 “爹,真好看!”闺女们围着灯笼转。 “等晚上点起来更好看。”王三强笑着说。 正忙活着,隔壁周大姐又来了,这次带着她儿子,一个十来岁的胖小子,叫周小胖。 “王理事长,忙着呢?”周大姐皮笑肉不笑,“这是我家小胖,跟你们家大丫差不多大吧?以后让孩子们多玩玩。” 王三强看那周小胖,胖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孔朝天,一看就是被惯坏的主。但他还是客气地说:“好啊,大丫,来见见周弟弟。” 大丫从屋里出来,礼貌地说:“周阿姨好,周弟弟好。” 周小胖上下打量大丫,撇撇嘴:“你就是乡下来的王春梅?听说你在县一中上学?” “嗯。”大丫点头。 “乡巴佬也能上一中?”周小胖不屑地说,“肯定是走后门进的吧?” 大丫脸一红,但没说话。王三强心里有火,但忍着没发作。 周大姐假意训斥儿子:“小胖,怎么说话呢!春梅姐姐是考上的,成绩好着呢!”转头又对王三强说,“王理事长别介意,孩子小,不会说话。” “没事。”王三强淡淡地说,“大丫,回屋帮你娘做饭去。” 大丫回去了。周大姐又聊了几句闲话,带着儿子走了。 回到屋里,大丫眼睛红红的。王三强把她叫到身边:“大丫,委屈了?” “爹,俺……俺真是考上的。”大丫声音哽咽。 “爹知道。”王三强摸摸她的头,“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没本事,就看不起别人。你不用理他们,用成绩说话,比啥都强。” “嗯!”大丫擦干眼泪,“俺一定好好学习,考全班第一,让他们看看!” “好闺女,有志气。”王三强欣慰地说。 但事情没完。下午,王三强出去买年货,回来时看见周小胖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外,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看,这就是乡巴佬住的房子,土死了!” “听说他家有八个闺女,超生游击队!” “我妈妈说,他们是暴发户,靠投机倒把赚的钱!” …… 王三强听得火冒三丈,但跟孩子计较没意思。他正要进去,二丫从屋里冲出来了。 二丫虽然才十岁,但性格泼辣,像她娘年轻的时候。她手里拿着弹弓——这是王三强给她做的,平时打鸟玩。 “你们说啥呢?!”二丫叉着腰,“再说一遍试试!” 周小胖仗着人多,不怕:“就说你们了,咋地?乡巴佬!暴发户!超生游击队!” “你!”二丫气坏了,拉开弹弓,“砰”一声,一颗石子打在周小胖额头上。 “啊!”周小胖惨叫一声,额头立刻肿起一个大包。 “打人了!乡巴佬打人了!”其他孩子一哄而散。 周小胖捂着头跑回家,边跑边哭。王三强知道,麻烦来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周大姐气势汹汹地来了,后面跟着她男人,一个穿着工商局制服的中年男人,脸色阴沉。 “王三强!你们家孩子打人!”周大姐尖声叫道,“看看把我儿子打的!额头都肿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王三强先把二丫护在身后,然后平静地说:“周大姐,事情得弄清楚。是你家小胖先骂人,骂得很难听。二丫是气不过才动的手。” “骂人咋了?骂人就能打人?”周大姐不依不饶,“我儿子说得不对吗?你们不就是乡下来的暴发户?不就是超生游击队?还不让人说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覃晓敏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周大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周大姐嗓门更高,“八个闺女!不是超生是什么?还敢打人!今天必须赔礼道歉,赔医药费!不然我就报警,告你们故意伤害!” 覃晓敏气得浑身发抖,但说不出话。她一辈子本分,没见过这阵势。 王三强按住妻子,看着周大姐和她男人:“周大姐,周局长,咱们邻里邻居的,有话好好说。孩子打架是不对,但事出有因。这样,我带孩子登门道歉,医药费我们出。但你们也得管管孩子,不能随便骂人。” “道歉就行?医药费就行?”周大姐不买账,“我儿子被打成这样,心灵受到创伤!必须让你们家孩子转学,离开县一中!省得带坏其他孩子!” 这就过分了。王三强脸色沉下来:“周大姐,孩子打架是孩子的事,上升到转学就过分了。大丫是凭成绩考上的县一中,谁也没权力让她转学。” “你!”周大姐还要闹,被她男人拉住了。 周局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了:“王理事长,事情我大概清楚了。我家小胖有错在先,不该骂人。但你家孩子动手打人也不对。这样,咱们各退一步:你们道歉,出医药费;我们管教孩子,以后不再骂人。你看怎么样?” 这话说得还算公道。王三强点头:“行,就按周局长说的办。” 他拉着二丫:“二丫,给周弟弟道歉。” 二丫委屈,但听爹的话,低下头:“周弟弟,对不起,俺不该打你。” 周小胖躲在娘身后,不敢吭声。 王三强又拿出一百块钱:“这是医药费,不够再说。” 周局长没接钱:“钱就算了,孩子打架正常。王理事长,以后咱们是邻居,互相照应。” “谢谢周局长理解。”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周家人走了,王三强一家却心情沉重。 夜里,二丫还在哭:“爹,俺错了,俺不该打人……” “不,你没错。”王三强把她抱在怀里,“你保护姐姐,保护家人,没错。但方法不对。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以后记住,遇到这种事,先告诉爹娘,咱们用理服人。” “嗯……”二丫抽泣着。 大丫也哭了:“爹,都是俺不好,要不是因为俺……” “不怪你。”王三强说,“大丫,记住爹的话:出身不能选择,但道路可以自己走。咱们是乡下人,这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看不起乡下人的人。你要用成绩证明,乡下孩子不比城里孩子差!” “嗯!俺一定考第一!”大丫用力点头。 覃晓敏看着丈夫和闺女们,眼泪也下来了:“他爹,咱这邻居……以后咋处啊?” “该怎么处怎么处。”王三强说,“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他们要是讲理,咱们就好好相处;要是不讲理,咱们也不惯着。做人要硬气,也要讲理。” “嗯。”覃晓敏擦擦眼泪,“他爹,有你在,俺啥都不怕。” 二、局长登门 事情过去三天,到了正月初三。王三强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周局长亲自登门了。 这次他没带老婆孩子,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 “王理事长,过年好。”周局长很客气。 “周局长过年好,快请进。”王三强有点意外,但还是热情接待。 两人在堂屋坐下,覃晓敏端上茶。周局长打量了一下屋子,干净整洁,虽然家具简单,但布置得温馨。 “王理事长,上次的事,我替小胖和我爱人道个歉。”周局长开门见山,“孩子不懂事,大人也跟着糊涂。回去我批评他们了,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王三强更意外了:“周局长言重了,孩子打架正常,过去了就过去了。” “不,这事是我们不对。”周局长诚恳地说,“我爱人……唉,她就是爱面子,觉得城里人比乡下人高一等。但我清楚,王理事长你不是一般人。兴安屯合作社的名声,我在工商局早有耳闻。你们带领乡亲致富,保护山林生态,是真正的先进典型。” “周局长过奖了,我们就是做点该做的事。” “不是过奖,是实话。”周局长说,“我调看过你们的材料,三年时间,从欠债五万到年收入三十万,从贫困屯到小康屯,这成绩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特别是你们的林下经济、生态旅游,走在了全省前列。” 王三强明白了,周局长这是做过功课的。 “周局长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他试探着问。 周局长笑了:“王理事长是明白人。确实,我还有事相求。” “请讲。” “我有个侄子,在你们屯子旁边的刘家屯,家里穷,想找条出路。听说你们合作社办得好,想让我问问,能不能让他加入?”周局长说得小心翼翼,“当然,要是不符合条件,就当我没说。” 王三强想了想:“周局长,合作社有章程,入社要符合几个条件:第一,是本屯或周边屯的农民;第二,自愿加入,遵守章程;第三,有劳动能力,愿意干活。你侄子要是符合,可以来报名,我们按程序审核。” “那太好了!”周局长高兴地说,“我让他明天就去找你。” “行。” 正事说完,两人聊起了家常。周局长也是个实在人,说起自己的经历:他也是农村出身,靠读书考出来,在县城工作。老婆是城里姑娘,有点看不起乡下人,为此两人没少吵架。 “王理事长,不怕你笑话,我在家也是两头受气。”周局长叹气,“老婆嫌我老家穷,亲戚嫌我不帮忙。其实我哪是不帮,是帮不过来。一个工商局副局长,工资就那么点,能帮几个?” 王三强理解地点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周局长,咱们都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村的苦。现在政策好了,只要肯干,就有出路。你侄子的事放心,只要他肯干,合作社不会亏待他。” “谢谢!太谢谢了!”周局长感激地说。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合作社聊到县城发展,从山林保护聊到子女教育……不知不觉聊了两个小时。 临走时,周局长说:“王理事长,以后在县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工商、税务这些部门,我还说得上话。你们合作社要发展,难免要跟这些部门打交道,有我在,能省不少麻烦。” “那太感谢了!”王三强真心道谢。 送走周局长,覃晓敏从里屋出来:“他爹,周局长这是……转变态度了?” “应该是。”王三强说,“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咱们合作社的分量。也难怪,合作社现在一年几十万的产值,在县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他一个工商局副局长,自然想结交。” “那咱们……” “正常交往。”王三强说,“不巴结,不疏远。他有事咱们能帮就帮,咱们有事他也能帮忙。这叫互利共赢。” “嗯。”覃晓敏放心了。 第二天,周局长的侄子果然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周建国,黑黑瘦瘦的,但眼神清澈,看着挺实诚。 “王叔,俺叔让俺来的。”周建国有点紧张,“俺想加入合作社,俺能干活,不怕吃苦。” 王三强问了几个问题,周建国都老实回答。家在刘家屯,父母身体不好,家里地少,年年不够吃。他去年在县建筑队干过,但包工头跑了,没拿到工钱。 “合作社现在缺什么工种,你知道吗?”王三强问。 “知道,俺叔说了,药材基地缺人,养殖场也缺人。”周建国说,“俺在建筑队干过,会砌墙、抹灰,但种地、养牲口也会。王叔,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 态度不错。王三强想了想:“这样,你先去药材基地,跟着李铁山干。试用期三个月,一个月工资五十,干好了转正,工资六十,有奖金。干不好,哪来的回哪去。行不?” “行!太行了!”周建国激动地说,“谢谢王叔!俺一定好好干!” “记住,合作社不养懒人,不养闲人。好好干,有前途;不好好干,天王老子说情也没用。” “俺记住了!” 安排完周建国,王三强又忙开了。过年期间,合作社的事也不少:药材基地要规划,养殖场要防疫,旅游项目要准备……他每天早出晚归,比在屯子里还忙。 覃晓敏也没闲着。新家要收拾,闺女们要照顾,还要学着跟邻居打交道——经过周局长的事,其他邻居对他们的态度也好转了,时不时来串门,送点小吃食,聊聊天。 “晓敏,你这酸菜腌得真好,咋做的?”对门的张婶来取经。 “就是老法子,白菜洗干净,撒盐,装缸,压石头……”覃晓敏耐心教。 “你们乡下人就是能干,啥都会。”张婶羡慕地说,“不像我们城里人,离了供销社就活不了。” “各有各的好。”覃晓敏说,“城里方便,乡下自在。” 一来二去,覃晓敏跟邻居们处得不错。她人实在,不张扬,又会干活,很快赢得了大家的认可。 孩子们也慢慢适应了新环境。大丫在县一中更用功了,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表扬,同学佩服。二丫的画被选送省里参赛,得了少儿组一等奖。三丫四丫在县城小学也跟上了,成绩中等偏上。五丫六丫上了幼儿园,天天回来唱歌跳舞。七丫八丫在家,被邻居们轮着抱,成了院里的宝贝。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三、意外收获 正月十五,元宵节。县城有灯会,王三强答应带闺女们去看灯。 傍晚,一家人吃了元宵,收拾整齐出门。八个闺女,穿得花花绿绿,像八朵移动的花。王三强和覃晓敏走在两边,护着孩子们。 灯会在县广场,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灯笼:宫灯、纱灯、鱼灯、荷花灯……还有舞龙舞狮,扭秧歌,热闹非凡。 “爹,那个龙灯真好看!”五丫指着一个十几米长的龙灯。 “那是二龙戏珠,你看,两条龙在抢一个珠子。”王三强解释。 “爹,那个兔子灯会动!”六丫发现新大陆。 “那是走马灯,里面点蜡烛,热空气上升,带动灯笼转。”王三强耐心讲解。 闺女们看什么都新鲜,问个不停。王三强一一解答,覃晓敏在旁边笑着看。这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正看着,遇见周局长一家。周小胖看见大丫二丫,有点不好意思,躲在他爸身后。 “王理事长,带孩子看灯呢?”周局长主动打招呼。 “是啊,周局长也来了。” 两家站在一起看灯。周大姐态度也变了,主动跟覃晓敏聊天:“晓敏妹子,你这几个闺女真俊,教得也好。” “周大姐过奖了。”覃晓敏客气回应。 周小胖悄悄凑到大丫身边:“王春梅,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对。” 大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都过去了。” “你……你数学真好,以后我能问你题吗?”周小胖小声说。 “行啊。”大丫爽快答应。 孩子们和解了,大人也高兴。周局长对王三强说:“王理事长,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县里打算成立‘农村经济合作社联合会’,把全县的合作社组织起来,交流经验,互相帮助。县领导点名让你当副会长,你看怎么样?” “我?能行吗?”王三强问。 “怎么不行?你们合作社是全县的标杆,你不当谁当?”周局长说,“这是个好机会,能认识更多能人,学习更多经验。对你们合作社的发展也有好处。” 王三强想了想:“行,我干。谢谢周局长推荐。” “别谢我,是你有这能力。”周局长说,“对了,下个月省里有个考察团要来,专门看你们的药材基地和鹰猎项目。你准备一下,这可是展示的好机会。” “好,一定准备好。” 看了一会儿灯,两家分开。回家的路上,覃晓敏说:“他爹,周局长人还挺好的。” “嗯,是个明白人。”王三强说,“晓敏,你看,只要咱们行得正,做得好,别人自然会尊重咱们。城里人乡下人,其实都一样,都是凭本事吃饭。” “嗯。”覃晓敏点头,“他爹,俺现在明白了,做人要硬气,也要讲理。硬气是不让别人欺负,讲理是不欺负别人。” “说得好。”王三强笑了,“我媳妇有长进了。” 回到家,孩子们还兴奋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三强给她们煮了醪糟汤圆,喝了暖身子。 夜里,躺在炕上,王三强想着今天的事。县城的生活,比屯子复杂,但也更有挑战性。人际关系,工作机会,发展空间……都是新的课题。 但不管在哪里,道理都一样:做人要正,做事要实。只要守住这个根本,到哪儿都不怕。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问。 “想咱们以后的路。”王三强说,“晓敏,县城是个新起点,但不会是终点。等合作社做大了,咱们可能还要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你怕不怕?” “有你在,俺不怕。”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你去哪儿,俺跟去哪儿。闺女们也跟去哪儿。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是家。” “对,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是家。”王三强搂紧妻子。 窗外,元宵节的灯火渐渐熄灭,但心里的灯永远亮着。那是家的温暖,是爱的光芒,是前行的力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新的挑战,也有新的希望。 但不管怎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无所畏惧。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家。 第249章 暴雨救人 一、雨季预警 农历五月,本该是兴安岭春光明媚的季节,可今年的天气却反常得让人心慌。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的屋檐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像一块块脏抹布,低低地压在头顶上,空气闷热潮湿,粘在身上像糊了一层浆糊。已经连续三天这种天气了,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三强叔,县气象站发来电报了。”栓子拿着张纸跑过来,“说未来三天有强降雨,局部地区可能有暴雨,要求做好防汛准备。” 王三强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紧锁。兴安岭这地方,山高林密,一旦下暴雨,很容易引发山洪。特别是他们屯子,三面环山,地势低洼,要是山洪下来,首当其冲。 “铁山,召集合作社所有骨干,紧急会议!”王三强转身往办公室走。 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王三强把电报内容说了一遍,然后开始部署:“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暴雨随时可能来。咱们分头行动,做好防汛准备。” 他拿出一张屯子地图,用红笔在上面画着:“第一,检查所有房屋,特别是老房子、危房,该加固的加固,该转移的转移。李铁山,你负责。” “是!” “第二,疏通排水沟渠。把屯子里外的排水沟都清理一遍,确保畅通。赵老四,你带人干。” “明白!” “第三,准备防汛物资。沙袋、铁锹、绳子、雨衣、手电筒……陈明,你负责采购和分发。” “好。” “第四,组织抢险队。青壮年全部编入,分三班,二十四小时待命。我任总指挥,铁山、老四任副指挥。” “行!” “第五,通知所有社员,做好自家防汛准备。把贵重物品搬到高处,准备好干粮、饮用水、药品。特别是住在河边、山脚下的,随时准备撤离。” “俺这就去通知!” 命令一条条下达,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整个屯子像一部开动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带着栓子去检查小海子的堤坝。小海子是屯子边上的一个天然湖泊,平时供屯里人用水,也养着鱼。但要是暴雨太大,湖水上涨,可能漫过堤坝,冲进屯子。 堤坝是土石结构,去年刚加固过,还算结实。但王三强还是不放心,让人运来沙袋,在堤坝上加高了一层。 “三强叔,这雨啥时候下啊?”栓子看着阴沉的天。 “说不好,可能今晚,可能明早。”王三强抹了把汗,“做好准备总没错。栓子,你去合作社仓库,把救生圈、救生衣都拿出来,放在显眼地方。还有那两条木船,检查一下,看看漏不漏水。” “是!” 忙活了一天,傍晚时分,第一滴雨终于落下来了。开始是零星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啪啪”响。接着雨越来越大,很快就连成了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王三强站在屋檐下,看着瓢泼大雨,心里隐隐不安。这雨来得太猛了,不是好兆头。 果然,到了夜里,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狂风卷着暴雨,抽打着窗户,发出“砰砰”的声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分不清是雷声还是山洪。 “他爹,这雨太大了。”覃晓敏抱着八丫,担心地说,“咱家这房子能抗住不?” “能,新盖的房子,结实。”王三强安慰她,但心里也没底。 八个闺女都醒了,挤在爹娘屋里。大丫二丫已经懂事,帮着娘哄妹妹。三丫四丫有点害怕,紧紧挨着爹。五丫六丫还小,不知道危险,还在打闹。七丫八丫在娘怀里,睡得倒安稳。 “爹,外面会不会发大水?”三丫小声问。 “不会,咱们做了准备。”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睡吧,爹在这儿呢。” 但他自己睡不着。听着外面狂风暴雨,心里惦记着屯子里的乡亲们,特别是那些住老房子的、住河边的。 凌晨两点,对讲机突然响了:“指挥部!指挥部!我是巡逻队!小海子水位上涨很快,已经接近警戒线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抓起对讲机:“继续观察,随时报告!我马上过去!” “他爹,你要出去?”覃晓敏拉住他。 “嗯,我得去看看。”王三强穿上雨衣,“你在家看好孩子,别出门。要是情况不对,带着孩子往高处跑。” “你小心啊!”覃晓敏眼泪下来了。 王三强亲了亲她和孩子们,冲进雨里。 外面简直是水的世界。雨水像从天上倒下来一样,打得人睁不开眼。地上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哗哗地流着。风大得能把人吹跑,王三强弯着腰,艰难地往前走。 赶到小海子时,李铁山他们已经在了。堤坝上亮着几盏马灯,在风雨中摇曳。 “三强,情况不好!”李铁山扯着嗓子喊,“水位涨得太快了,再这么下,堤坝可能撑不住!” 王三强用手电照了照水面。平时清澈的湖水现在浑浊不堪,水位离堤坝顶部只有半米了,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上游情况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雨太大,不敢进山。”赵老四说,“但听声音,山里水不小,可能有山洪。” 正说着,对讲机又响了:“指挥部!指挥部!我是二队!屯子西头老张家房子进水了!水深半米,人在房顶上!” “快!去救人!”王三强大喊。 抢险队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守堤坝,一拨去西头救人。王三强带人去西头。 西头地势低,水已经漫过来了。老张家的三间土房泡在水里,老张和老伴,还有两个孙子,都爬到了房顶上,缩在油布底下避雨。 “老张!别慌!我们来救你们!”王三强喊。 水太深,人过不去。王三强让人把木船抬过来,栓子划着船,往房子靠近。 船在湍急的水流中摇晃,好几次差点翻。栓子拼尽全力,总算划到了房子边。王三强跳上房顶,先把两个孩子抱下来,再扶两位老人上船。 “三强,谢谢你啊!”老张抹着眼泪,“要不是你们,俺们今晚就完了……” “别说这些,先到安全地方。”王三强说。 把老张一家送到合作社大院——那里地势高,安全。然后又去救其他人。 这一夜,抢险队救了十几户人家,都是住在低洼处的。有的房子塌了,有的进水了,但幸好人都平安。 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但新的问题来了:小海子堤坝告急! 水位已经涨到离坝顶只有二十公分了,而且上游的山洪正往下冲,湖水还在上涨。 “三强,怎么办?”李铁山焦急地问,“要不要开闸泄洪?” 小海子有个泄洪闸,平时关着,只有水位过高时才开。但开闸泄洪,下游的农田、道路都会被淹。 王三强看着浑浊的湖水,又看看下游的方向,咬牙说:“开!保住屯子要紧!通知下游的刘家屯、王家屯,让他们赶紧撤离!” “是!” 泄洪闸缓缓打开,浑浊的湖水奔腾而出,顺着河道往下游冲去。王三强站在堤坝上,看着汹涌的洪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一开闸,下游的庄稼肯定保不住了,但他没得选。 “三强,你做得对。”李铁山拍拍他的肩,“保住人命是第一位的。庄稼毁了还能再种,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我知道,但还是难受。”王三强叹气。 天亮后,雨停了。但屯子已经一片狼藉:低洼处水深齐腰,道路被冲毁,几间老房子倒塌,田里的庄稼倒伏一片…… 王三强带着人统计损失,安排救灾。合作社的仓库打开了,拿出粮食、衣服、药品,分给受灾的社员。合作社出钱,帮倒塌房屋的人家重建。 忙到中午,王三强正准备回家看看,对讲机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叫:“指挥部!指挥部!紧急情况!对岸刘家屯有人落水了!需要救援!” 王三强心里一沉:“具体位置?几个人?” “刘家屯东头河边,一个大人两个小孩!被洪水冲走了!” “铁山,带抢险队,带上救生装备,跟我走!”王三强大喊。 二、激流救人 刘家屯在河对岸,平时有条木桥连接。但现在木桥被洪水冲垮了,过不去。王三强他们赶到河边时,看见对岸聚了一群人,正在焦急地张望。 “人在哪?”王三强喊。 对岸有人指了下游:“冲下去了!往老鹰嘴方向去了!” 老鹰嘴是河道的一个拐弯处,水流湍急,乱石嶙峋,平时就危险,现在更不用说。 “船呢?把船抬过来!”王三强说。 两条木船抬来了。王三强挑了四个水性好的,栓子、李刚,还有两个年轻小伙,一起上船。 “三强叔,太危险了,你别去!”栓子拦着他。 “我是总指挥,我不去谁去?”王三强穿上救生衣,“别废话,上船!” 两条船一前一后,往下游划去。洪水汹涌,船在激流中像两片树叶,随时可能翻。王三强前世在南方生活过,会游泳,但这样的洪水也是第一次见。 “看!前面!”李刚突然喊。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前面河中央有棵树,树枝上挂着三个人:一个妇女,两个小孩,看样子是母女(子)三人。她们死死抱着树枝,但树枝在洪水中摇晃,随时可能断。 “快!划过去!”王三强喊。 船拼命往树的方向划,但水流太急,船根本控制不住方向。试了几次,都靠不近。 “不行,得有人下水游过去!”王三强说。 “俺去!”栓子脱掉外衣。 “不,我去。”王三强拦住他,“我水性比你好。你们在船上接应。” 他系上安全绳,另一头拴在船上,然后跳进水里。 “三强叔!”栓子惊呼。 洪水冰冷刺骨,王三强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这些,奋力向树游去。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他拼尽全力,才勉强靠近。 “坚持住!我来救你们!”他喊。 树上的妇女已经筋疲力尽,看见有人来救,眼泪流下来:“救救孩子……先救孩子……” 王三强先游到小男孩身边。孩子七八岁,吓坏了,死死抱着树枝不松手。 “孩子,松手,叔叔带你上船。”王三强轻声说。 孩子摇头,哭得更厉害了。 王三强没办法,只好用力掰开他的手,把孩子夹在腋下,往回游。但带着一个人,游得更吃力了。洪水一次次把他往下冲,他一次次奋力往前。 船上的人拼命拉绳子,栓子他们也在往这边划。终于,王三强游到船边,大家七手八脚把孩子拉上船。 “快!回去救另外两个!”王三强喘着气说。 船再次靠近树。这次救的是小女孩,五六岁,已经没力气了。王三强把她抱下来时,她几乎昏厥。 最后救妇女。妇女已经虚脱了,王三强把她从树上解下来时,她连抱的力气都没有了。王三强一手夹着她,一手划水,拼了命地往回游。 眼看快到船边了,突然一个浪打来,王三强手一滑,妇女被水冲走了! “啊!”船上的人惊呼。 王三强想都没想,松开安全绳,追了过去。他知道,松开绳子意味着什么——如果被冲走,没人能救他。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眼前淹死。 “三强叔!”栓子急得要跳船,被李刚死死拉住。 王三强在洪水中追逐着那个身影。妇女已经昏迷了,随波逐流。王三强几次差点抓住她,又被浪打开。 终于,在一个回水湾,他抓住了她的衣服。但这时他离船已经很远了,而且体力透支,游不回去了。 他抱着妇女,努力让两人的头露出水面,顺着水流往下漂。他知道,下游有个浅滩,也许有机会。 漂了约莫一里地,前面果然出现一片浅滩。王三强用尽最后力气,把妇女推向浅滩,自己也爬了上去。 两人瘫在泥水里,动弹不得。王三强检查妇女,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他松了口气,自己也躺下,大口喘气。 雨后的天空露出一丝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王三强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他知道,不能躺太久,得赶紧回去,不然会失温。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把妇女背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他自己也没力气了。 就在这时,听见有人喊:“在这!在这!” 是栓子他们,划着船找来了。原来王三强松开绳子后,栓子不顾阻拦,解开另一条船的安全绳,顺流而下寻找。 “三强叔!你没事吧?”栓子跳下船,跑过来。 “没事……快,把她抬上船。”王三强指着妇女。 大家把妇女抬上船,又扶王三强上船。两条船汇合,往岸边划去。 回到屯子时,岸边已经围满了人。落水的妇女和孩子被紧急送往卫生所,王三强也被扶回家。 覃晓敏看见丈夫的样子,差点晕过去。王三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是泥水,走路都打晃。 “快,烧热水,拿干衣服!”她哭着喊。 大丫二丫赶紧烧水,三丫四丫找衣服,五丫六丫拿毛巾,七丫八丫在炕上看着爹,不知所措。 王三强洗了热水澡,换上干衣服,躺在热炕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覃晓敏给他熬了姜汤,一碗接一碗地喂。 “他爹,你吓死俺了……”覃晓敏边喂边哭,“你要是出点啥事,俺们娘几个可咋活……” “没事……我命大……”王三强虚弱地说。 喝了姜汤,暖和过来,他沉沉睡去。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八个闺女围在炕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爹,你醒啦!”大丫惊喜地说。 “爹,你还疼不?”二丫问。 “爹,喝粥。”三丫端来一碗小米粥。 王三强心里暖暖的,挨个摸摸闺女们的头:“爹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覃晓敏进来,眼睛还红肿着,但脸上有了笑容:“他爹,你可算醒了。饿不?俺给你炖了鸡汤。” “不饿,先说说情况。救的那家人怎么样了?” “都救过来了。”覃晓敏说,“妇女叫刘翠花,刘家屯的。男人在外打工,家里就她带着两个孩子。房子被水冲了,没地方去,现在在合作社大院住着呢。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谁救了她,说要当面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王三强说,“合作社的损失统计出来了吗?” “统计了。”覃晓敏拿出一张纸,“房屋倒塌五间,进水二十多间。农田冲毁一百多亩。道路损毁三公里。初步估计,直接损失五万左右。” 五万……王三强心里一沉。合作社去年净利润才十五万,这一下就去掉三分之一。 “不过好消息是,没人伤亡。”覃晓敏说,“乡亲们都说,多亏你提前部署,及时救援,不然损失更大。” “人没事就好。”王三强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正说着,李铁山和陈明来了。看见王三强醒了,都松了口气。 “三强,你可吓死我们了。”李铁山说,“以后这种事,让我们年轻人去,你别再冒险了。” “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王三强问,“救灾工作怎么样了?” “都在进行。”陈明说,“倒塌的房子已经开始重建,合作社出钱出料。冲毁的农田,等水退了补种晚熟作物。道路在抢修,估计三天能通。” “好。”王三强点头,“合作社账上还有多少钱?” “还有八万。”覃晓敏说,“但下个月要给社员分红,还要留流动资金……” “先救灾。”王三强果断说,“分红可以推迟,救灾不能等。拿出五万,用于房屋重建、农田补种、道路修复。不够再想办法。” “行。”覃晓敏记下。 “还有,”王三强说,“统计一下受灾社员名单,特别是损失大的,合作社给予额外补助。不能让乡亲们寒心。” “明白。” 商量完工作,李铁山和陈明走了。王三强想起身,被覃晓敏按住:“你再多躺会儿,医生说了,你体力透支,得好好休息。” “我没事……” “有事没事我说了算。”覃晓敏难得强硬,“今天哪也不许去,就在家躺着。” 王三强笑了:“好,听媳妇的。” 他靠在炕上,看着窗外。雨过天晴,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如果不是满地的泥泞和倒塌的房屋,很难想象昨天经历了那样一场暴雨。 生活就是这样,有风有雨,但总会有晴天。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 三、锦旗与反思 三天后,王三强身体恢复了,开始正常工作。他先去了合作社大院,看望受灾的社员。 大院里的临时住所搭起来了,虽然是简易房,但能遮风挡雨。合作社提供了粮食、被褥、锅碗瓢盆,基本生活有保障。 “三强来了!”有人喊。 大家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三强,多亏你了,不然俺家房子就塌了!” “三强叔,谢谢你救了我家孩子!” “王理事长,你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王三强摆摆手:“都是应该的,咱们是一个集体,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大家放心,合作社一定帮大家重建家园,恢复生产。” “谢谢!谢谢!”不少人哭了。 王三强又专门去看望了刘翠花一家。刘翠花已经能下床了,看见王三强,“扑通”一声跪下了:“恩人!谢谢你救了俺们娘仨!要不是你,俺们就没了……” “快起来,别这样。”王三强扶起她,“孩子呢?” “在屋里玩呢。”刘翠花抹着眼泪,“合作社给安排了住处,发了粮食,还给孩子买了新衣服……恩人,俺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你的恩情……” “别说报答的话。”王三强说,“你先安心住着,等房子修好了再回去。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没了,啥都没了,房子、家具、粮食……都冲走了。”刘翠花又哭了,“男人在外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俺都不知道咋活了……” 王三强想了想:“这样,合作社正在建药材基地,缺人手。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干活,一个月五十块钱,管吃住。孩子可以送去合作社的幼儿园,免费。” “真的?”刘翠花不敢相信。 “真的。”王三强说,“等你男人回来了,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合作社工作。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恩人……”刘翠花又要跪,被王三强拦住。 从大院出来,王三强去了小海子。堤坝已经修复了,泄洪闸也关了,湖水恢复了平静。但岸边的淤泥、倒伏的树木,还记录着那场暴雨的疯狂。 他沿着河岸走,思考着未来的防汛工作。这次暴雨暴露了很多问题:预警系统不完善,抢险设备不足,应急能力有待提高…… “三强,想啥呢?”李铁山走过来。 “想防汛的事。”王三强说,“这次咱们虽然应对得还算及时,但太被动了。得建立长效机制,防患于未然。” “咋建立?” “第一,完善预警系统。”王三强说,“跟县气象站建立直接联系,提前获知天气信息。在屯子里安装高音喇叭,及时广播预警。” “第二,储备防汛物资。救生衣、救生圈、沙袋、冲锋舟……这些东西平时用不上,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合作社要专门拨款购买储备。” “第三,培训抢险队伍。不是临时组织,是专业的、常备的抢险队。定期演练,提高实战能力。” “第四,改造基础设施。加固堤坝,疏通河道,改造危房……这些工作要常态化,不能等出了问题才做。” 李铁山听得连连点头:“对,是该这么干。三强,你想得真长远。” “吃一堑长一智。”王三强说,“这次虽然损失不小,但没人伤亡,是万幸。咱们要吸取教训,把坏事变成好事。” 正说着,对岸刘家屯来了一群人,敲锣打鼓,抬着一面锦旗。为首的是刘家屯的村长,姓刘,跟王三强认识。 “王理事长!我们刘家屯全体社员,来感谢你了!”刘村长老远就喊。 两队人在河边汇合。刘村长展开锦旗,红底金字:“英勇救人,大爱无疆——赠兴安屯合作社王三强理事长”。 “王理事长,你救了翠花娘仨,就是救了我们刘家屯三条命!”刘村长激动地说,“我们没啥能报答的,做了面锦旗,表达心意!” 王三强接过锦旗,心里感慨:“刘村长言重了,见死不救,那还是人吗?咱们两个屯子,一河之隔,本来就是一家人。以后有啥困难,互相帮助。” “说得好!”刘村长握住王三强的手,“王理事长,我们刘家屯也想学你们,办合作社,搞林下经济。你能不能指导指导?” “当然可以。”王三强说,“这样,明天我派技术员过去,帮你们规划。咱们两个屯子可以合作,资源共享,共同发展。” “太好了!谢谢!谢谢!” 送走刘家屯的人,王三强把锦旗拿回家。覃晓敏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挂起来,八个闺女围着看,脸上满是自豪。 “爹,你真厉害!”大丫说。 “爹是英雄!”二丫说。 王三强却摇头:“爹不是英雄,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记住,见义勇为是美德,但也要量力而行,注意安全。这次爹是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嗯,俺们记住了。”闺女们点头。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回想这次暴雨的经历。从预警到抢险,从救人到救灾,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他想起跳进洪水时的决绝,想起抱着妇女漂流时的绝望,想起获救后的庆幸……生死一线间,他更加明白了生命的珍贵,家人的重要,责任的分量。 “他爹,睡了?”覃晓敏轻声问。 “没,在想事。” “想啥?” “想这次暴雨给咱们的启示。”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们现在日子好了,有钱了,有地位了,但最宝贵的是什么?” “是家人,是健康。”覃晓敏不假思索。 “对。”王三强搂住她,“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倒了可以再盖,但人没了,就啥都没了。这次没人伤亡,是最大的幸运。以后咱们要更加珍惜眼前人,珍惜每一天。” “嗯。”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他爹,经过这事,俺更明白了,你是俺和闺女们的天。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能有事。” “放心,我会好好的。”王三强说,“我还要看着闺女们长大,看着合作社发展,看着兴安岭越来越好。路还长着呢。” 窗外,月光如水。经过暴雨的洗礼,夜空格外清澈,星星格外明亮。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奋斗还要继续,守护还要继续。 但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会更加懂得珍惜,更加懂得担当,更加懂得爱的分量。 这就是成长,这就是人生。 第250章 分红喜悦 一、年中盘点 农历六月初六,是个大晴天。兴安岭的夏天来得晚,但一来就格外热烈。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合作社大院,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叫,像是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喜事欢呼。 王三强一早就在合作社办公室忙活了。桌上堆满了账本、报表、计算器,覃晓敏和会计老张头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大丫在一旁帮忙誊写数字——十一岁的小姑娘,算盘已经打得很溜了。 “爹,鹿茸销售收入这一栏,俺算出来是十二万八千六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大丫举起一张纸,小脸上满是认真。 王三强接过来核对,分毫不差。他欣慰地摸摸女儿的头:“好闺女,算得准。比你张爷爷还快了。” 老张头笑呵呵地推了推老花镜:“春梅这孩子灵,一点就通。三强啊,你这八个闺女,将来个个都是人才。” 覃晓敏从另一堆账本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爹,药材销售收入这边也出来了,八万七千二。不过有五万是预付款,要等秋季采收后才能算完全收入。” “记上,预付款也算收入。”王三强说,“咱们跟省医药公司签的是五年合同,这钱跑不了。” 陈明抱着厚厚一摞报表进来:“王理事长,旅游收入和深加工产品收入统计好了。上半年咱们接待游客三千二百人次,旅游收入六万五;鹿茸胶囊、獾油药膏、松子礼盒这些深加工产品,卖了九万八。” “好!”王三强眼睛亮了,“加一起是多少?” 大丫已经拿起算盘:“十二万八千六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加八万七千二,是二十一万五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再加六万五,是二十八万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再加九万八,是三十七万八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 一口气报完,气都不带喘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接着爆发出欢呼。 “三十七万八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老张头激动得手都抖了,“我的老天爷,半年就这么多!比去年全年还多!” 陈明也兴奋地搓着手:“王理事长,咱们真干成了!这数字放出去,全县都得震一震!” 王三强心里也激动,但强忍着:“先别高兴太早,还得算成本、算开支。晓敏,把成本账拿过来。” 覃晓敏递过一本厚厚的账本:“这是上半年的全部成本支出:工资开支六万二,生产资料采购八万五,设备折旧两万,税费一万八,其他杂费一万……总共十九万五。” 王三强快速心算:“收入三十七万八,成本十九万五,毛利十八万三。再扣除合作社发展基金预留的三万,防汛救灾支出的五万,实际可分配利润是十万三。” “十万三!”李铁山刚进门就听见这个数字,激动得差点绊倒,“三强,十万三!咱们能分这么多?” “是合作社的总利润。”王三强说,“按章程,60%用于社员分红,就是六万一千八;20%留作公积金,两万零六;10%留作公益金,一万零三;10%留作风险基金,也是一万零三。” “那分红这六万一千八,咋分?”赵老四也进来了,身后跟着一群骨干。 王三强拿出社员名册:“按工分和入股比例分。我初步算了一下,全社一百二十户,平均每户能分五百一十五块。但干得好的、入股多的,能分到七八百甚至上千;干得差的、入股少的,可能就三四百。” “五百多!”赵老四掰着手指头,“去年全年分红才四百,今年半年就五百多!这要是到年底,不得上千?” “有可能。”王三强笑着说,“只要下半年保持这个势头,全年分红过千不是梦。” 屋里沸腾了。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整个屯子。不到一上午,合作社大院就挤满了人,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期待。 “三强,啥时候分红啊?”有人急不可耐地问。 “明天!”王三强大声宣布,“明天上午九点,合作社大院,现场分红!按户领取,当场点钱!” “好!”欢呼声震天。 王三强让覃晓敏去信用社取钱——六万多现金,可不是小数目。又安排人布置会场:搭主席台,挂横幅,摆桌椅……整个屯子像过年一样热闹。 傍晚,王三强回到家,八个闺女围上来。五丫六丫才四岁,还不懂分红的含义,但知道是好事,也跟着高兴。 “爹,明天真的能分好多钱吗?”三丫问,九岁的小姑娘已经知道钱的重要性了。 “真的。”王三强抱起七丫,让八丫坐在自己腿上,“等分了钱,爹给你们买新衣服,买新书包,买好吃的。” “哇!”孩子们欢呼。 覃晓敏在一旁笑着,但眼里有泪花。她想起几年前,家里连饭都吃不饱,三丫四丫饿得直哭。现在不光吃饱了,还能分红,还能买新衣服……这变化,像做梦一样。 “晓敏,想啥呢?”王三强问。 “想以前。”覃晓敏抹抹眼睛,“他爹,你还记不记得,咱家最困难的时候,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你去山里打猎,差点让熊给拍了……” “记得,咋不记得。”王三强感慨,“那时候真难啊。但现在好了,咱们熬过来了。” “嗯,熬过来了。”覃晓敏用力点头。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思绪万千。前世今生,两段人生,两种境遇。前世他碌碌无为,孤独终老;这一世他家庭美满,事业有成。这就是重生的意义——弥补遗憾,创造幸福。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要的不仅仅是自己家的幸福,而是整个屯子、整个兴安岭乡亲们的幸福。合作社要发展,山林要保护,文化要传承……路还很长。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大院人山人海。全屯能来的都来了,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年轻人兴奋地张望。主席台上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堆着六摞崭新的钞票——十元一张的,捆得整整齐齐,像六座小山。 阳光下,钞票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里,那是希望,是收获,是奋斗的果实。 王三强走上主席台,拿起铁皮喇叭:“乡亲们!安静!”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是咱们合作社年中分红的日子!”王三强声音洪亮,“经过半年的努力,咱们合作社取得了辉煌的成绩!总收入三十七万八千八百五十四块三毛二!净利润十万三千块!”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按合作社章程,60%的利润用于社员分红,总共六万一千八百块!”王三强继续说,“现在,我宣布分红开始!念到名字的户主,上台领钱!” 覃晓敏拿着名单,开始点名:“张桂花!”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颤巍巍走上台。她是寡妇,男人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以前是屯里最穷的,现在在合作社食堂工作,勤快能干。 “张桂花,工分一千二百,入股五股,应分五百二十八块六毛!”王三强数出钱,递给她。 张桂花接过钱,手抖得厉害。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哇”一声哭了:“三强……谢谢……谢谢……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张婶,这是你应得的。”王三强说,“好好干,以后会更多。” “嗯!嗯!”张桂花擦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把钱包在手帕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李铁山!” 李铁山大步上台。他是合作社副理事长,工分最高,入股也多。 “李铁山,工分两千八百,入股二十股,应分一千零五十块!”王三强数出厚厚一摞钱。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一千块!在1985年,这是巨款,能盖三间大瓦房! 李铁山接过钱,眼睛也红了:“三强,俺……俺不知道该说啥……” “啥也别说,继续干!”王三强拍拍他的肩。 “赵老四!” “陈明!” “王大民!” “王四平!” ……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一个个社员上台领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合作社大院里,成了欢乐的海洋。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让汗水变成收获,让希望变成现实。 轮到王大民时,他低着头上台。去年他犯了错,差点毁了合作社,现在想起来还羞愧。 “王大民,工分一千五百,入股十股,应分六百三十块。”王三强数出钱。 王大民接过钱,突然给王三强鞠了一躬:“三弟……哥对不起你……” “大哥,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扶起他,“好好干,咱们还是一家人。” “嗯!”王大民用力点头。 王四平也上台了,他领了五百四十块。这个曾经偷拿合作社东西的四弟,现在在合作社当保管员,干得不错。 “三哥,俺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王四平说。 “好。”王三强欣慰地点头。 分红持续到中午。一百二十户,户户有份,最少的三百多,最多的一千多。领到钱的社员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怎么花这笔钱。 “俺家要买台收音机,听说能听新闻听戏!” “俺要给闺女买件呢子大衣,她在县里上学,不能让人笑话。” “俺想攒着,等秋天盖新房,砖瓦房!” “俺想买头小猪崽,养到过年杀了吃肉!” …… 王三强听着大家的计划,脸上露出笑容。这就是老百姓最朴实的愿望:吃饱穿暖,住上好房子,让孩子有出息。而他,正在帮助大家实现这些愿望。 二、南方商人的阴影 分红大会结束后,王三强正和骨干们商量下半年计划,栓子急匆匆跑进来:“三强叔,外面有个人,说是从广东来的商人,想见你。” 王三强心里一动:“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穿西装,戴金表,说话有南方口音。开着一辆小轿车,就停在院外。” 王三强和李铁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让他进来吧。”王三强说。 不一会儿,栓子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这人确实一副商人派头:灰色西装,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手腕上一块明晃晃的金表。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精明,透着一股算计。 “王理事长,久仰大名!”商人主动伸出手,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东腔,“我姓黄,黄世仁,在广州做贸易生意。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红火,特意来拜访。” 黄世仁?王三强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礼貌地握手:“黄先生客气了,请坐。” 黄世仁坐下,眼睛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墙上的合作社收入图表上,眼神闪烁了一下。 “王理事长真是能人啊。”黄世仁恭维道,“半年收入三十七万,这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特别是你们的林下经济模式,很有创意。” “黄先生过奖了,我们就是摸索着干。”王三强不卑不亢,“不知黄先生这次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是来谈合作的。”黄世仁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们公司想跟你们合作社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包销你们的所有产品——鹿茸、药材、皮毛、山货,全部都要。价格嘛,比市场价高10%。” 王三强接过文件看了看,条件看起来很优厚。但他前世在商海沉浮过,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黄先生,感谢你的好意。”王三强把文件推回去,“不过我们合作社已经跟省医药公司、外贸公司签了长期合同,不能再跟其他公司签约了。” “合同可以改嘛。”黄世仁笑着说,“违约金我们出。王理事长,我是很有诚意的。只要你同意,我可以先付十万定金。” 十万定金!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1985年的十万,能在县城买十套房子! 但王三强不为所动:“黄先生,做生意讲究诚信。我们已经签了合同,就不能反悔。抱歉了。” 黄世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理事长,你再考虑考虑。跟我们合作,保证你们赚得更多。而且我们公司在香港、东南亚都有渠道,能把你们的产品卖到国外去。” “谢谢,真的不需要。”王三强态度坚决。 黄世仁站起来,收起笑容:“王理事长,做生意要灵活。你们合作社现在虽然红火,但市场竞争激烈,说不定哪天就垮了。跟我们合作,是给你们一个保障。” 这话带着威胁的意味。李铁山忍不住了:“黄先生,你这话啥意思?我们合作社干得好好的,凭啥会垮?” 黄世仁冷笑:“商场如战场,谁知道呢?王理事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希望听到好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听出来了,这个黄世仁来者不善。 “三强,这人不对劲。”陈明说,“包销所有产品,还出高价,这不符合商业逻辑。除非……他想垄断货源,然后抬价或者搞垮我们。” “对,就是这个目的。”王三强点头,“他想控制咱们的货源,然后要么高价卖赚差价,要么囤积居奇搞垮竞争对手。这种手法,我在……在别的地方见过。” 他差点说漏嘴,前世在南方做生意时,见过不少这种奸商。 “那咱们咋办?”赵老四问。 “不理他。”王三强说,“咱们按自己的路走,不被他牵着鼻子。不过要提防他使坏。铁山,加强巡逻,特别是药材基地、养殖场这些地方,防止有人搞破坏。” “明白!” 黄世仁的出现,给喜悦的气氛蒙上了一层阴影。但王三强不怕,他经历过太多风雨,这点威胁不算什么。 下午,他继续召开下半年计划会议。 “乡亲们,分红是好事,但不能满足。”王三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喜悦的脸,“咱们要趁热打铁,把合作社做得更大更强!我宣布,下半年要干三件大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建冷库!”王三强大声说,“咱们现在有鹿肉、野猪肉、鱼货、山野菜,但都是季节性销售,卖不上价。建一个50吨的冷库,就能反季节销售,提高附加值!预算五万块,合作社出大头,社员可以入股!” 台下议论纷纷。冷库,这可是新鲜玩意,全县都没有。 “第二,办职业学校!”王三强继续说,“咱们合作社要发展,需要人才。光靠外面请不行,得自己培养。跟县职高合作,办‘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开养殖班、导游班、加工班。学费合作社补贴,毕业了直接来合作社工作!” 这个提议更让人激动。农村孩子能上学就不错了,还能上职业学校,学技术,包分配——这是天大的好事! “第三,开发旅游!”王三强指着远处的山林,“咱们兴安岭山清水秀,有鹿场、有鹰猎、有药材基地、有原始森林……这些都是旅游资源!建度假木屋,搞森林徒步,搞农家乐,让城里人来咱们这儿花钱!” 掌声一阵高过一阵。这三个计划,每一个都让人热血沸腾。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这些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合作社是大家的,发展靠大家!愿意入股冷库的,愿意送孩子上职业学校的,愿意参与旅游开发的,会后报名!” “俺入股!” “俺送孩子上学!” “俺参与旅游!” …… 响应声此起彼伏。王三强看着乡亲们热情高涨,心里踏实了。有群众支持,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散会后,王三强被围住了。这个问冷库什么时候建,那个问职业学校什么时候开学,还有的问度假木屋怎么设计…… 他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等着爹回来。 “爹,听说要建学校?”大丫问,“俺能上不?” “能,你是第一批。”王三强说,“不过大丫,爹想让你上县一中,将来考大学。职业学校是给那些考不上高中的孩子准备的。” “那二妹呢?” “二丫要去北京学画画,这是定好的。”王三强说,“三丫四丫还小,看她们自己选择。五丫六丫将来也可以去职业学校学技术。” “爹,你想得真远。”大丫崇拜地说。 “爹得为你们,为屯子的未来着想。”王三强说,“来,吃饭,吃完爹还要算账。” 吃完饭,王三强和覃晓敏在灯下算账。冷库预算五万,职业学校预算三万,旅游开发预算两万……加起来十万,而合作社账上只剩五万了。 “钱不够啊。”覃晓敏发愁。 “可以贷款。”王三强说,“我明天去县农行,申请五万贷款。以合作社的资产和信用,应该能批下来。” “贷款要利息吧?” “要,但值得。”王三强说,“这些项目建成后,每年能带来十几万的利润,很快就能还清贷款。这叫投资未来。” “俺不懂这些,你拿主意就行。”覃晓敏说,“他爹,俺就一个要求,别太累着自己。上次救人后,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 “放心,我心里有数。”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等这些项目都建成了,合作社就真正走上正轨了。到时候我就不用这么忙了,可以多陪陪你和闺女们。” “俺等着那一天。”覃晓敏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大院里,还有人在兴奋地聊天,讨论着分红怎么花,讨论着未来的计划。欢声笑语飘荡在夜空中,像一首幸福的歌。 但王三强不知道,在屯子外的山路上,那辆广东牌照的小轿车还停在那里。黄世仁坐在车里,抽着烟,脸色阴沉。 “老板,这个王三强不上套啊。”司机说。 “不上套就让他吃点苦头。”黄世仁吐出一口烟,“去,联系孙瘸子,就说我出两千块钱,让他办件事……” 车灯亮起,轿车消失在夜色中。一场新的较量,正在酝酿。 而合作社大院里,王三强正规划着光明的未来。他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但他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去面对。 这就是生活,有喜悦,也有挑战;有阳光,也有阴影。但只要心中有光,就能照亮前行的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51章 秋狝开始 一、古礼重现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刚过,兴安岭就迎来了最美的季节。山上的椴树、柞树、白桦都换上了金黄色的衣裳,枫树更是红得像火。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像一幅油画。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今天是满族传统“秋狝”开始的日子,全屯能动的都来了,男女老少足有五百多人。男人们穿着鹿皮坎肩,挎着猎枪弓箭;女人们穿着花布衣裳,挎着篮子准备捡蘑菇采野果;孩子们更是兴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乡亲们!”王三强举起铁皮喇叭,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今天是咱们恢复秋狝的第一天!秋狝是啥?是咱们满族老祖宗传下来的狩猎传统,是锻炼武艺、检验胆识、增进团结的大事!” 台下鸦雀无声,大家都认真听着。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咱们今天的秋狝,跟老祖宗的不完全一样。老祖宗打猎是为了生存,是为了打仗练兵。咱们今天打猎,一是为了弘扬传统文化,二是为了储备过冬肉食,三是为了发展旅游!所以,咱们有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第一,母兽不打!带崽的不打!保护动物不打!第二,不搞赶尽杀绝,只打该打的。第三,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私自行动!第四,注意安全,互相照应!听明白没有?” “明白!”五百多人齐声回答,声音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好!现在,祭山神!”王三强大手一挥。 八个壮汉抬着一头洗净的整猪走上台——这是昨晚合作社杀的年猪,特意留了一头最大的用于祭祀。猪头上系着红绸,嘴里含着苹果,寓意平安吉祥。 王三强点燃三炷香,对着东方三鞠躬,然后把香插在香炉里。他拿起一碗酒,洒在地上:“山神爷在上!保佑咱兴安岭风调雨顺,保佑咱狩猎队平平安安,保佑咱合作社红红火火!” 接着是跳萨满舞。合作社里几个会跳的老把式穿上萨满服,戴上神帽,敲起神鼓,围着祭台跳起来。虽然动作简化了,但那种原始粗犷的味道还在。 “咚!咚!咚!”神鼓有节奏地敲着,萨满们边跳边唱,用的是满语古调,虽然大多数人听不懂,但那种庄严神圣的气氛感染了每个人。 祭祀仪式持续了半个小时。结束后,王三强宣布:“秋狝开始!狩猎队,出发!” 五百多人分成三队:第一队是主力狩猎队,两百人,由王三强亲自带领,进老林子深处围猎;第二队是辅助队,一百五十人,由李铁山带领,在林子外围驱赶猎物;第三队是后勤队,一百五十人,妇女老人组成,由覃晓敏带领,负责捡蘑菇、采野果、准备伙食。 “出发!”王三强一马当先,扛着他那把特制的猎枪——这是他根据前世记忆改良的,威力大,精度高,但更重要的是,枪托上刻着八个闺女的名字,每次打猎都带着,像带着家人的祝福。 狩猎队浩浩荡荡进山了。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得像打翻的调色盘。金色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空气中弥漫着松脂、蘑菇和野果的混合香气,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王三强走在队伍最前面,身边跟着栓子、李刚等几个得力助手。栓子现在已经是狩猎队的小队长了,虽然才十九岁,但经验丰富,胆大心细。 “三强叔,今天咱们打啥?”栓子问。 “主要是狍子、野猪。”王三强说,“狍子肉嫩,野猪肉香,都是过冬的好储备。要是能碰上马鹿更好,但马鹿现在是保护动物,只能打一两头老的、病的,不能多打。” “明白。” 队伍深入老林子约莫五里地,王三强示意停下。他观察了一下地形:这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口,是理想的围猎场。 “栓子,你带五十人上左边山坡;李刚,你带五十人上右边山坡;我带剩下的人堵住出口。等猎物被赶进来,咱们三面合围。”王三强布置战术。 “是!” 队伍迅速分散。王三强带着一百人来到山谷出口,找好隐蔽位置,架好猎枪。他检查了一下子弹,又检查了弓箭——他还是喜欢用弓箭,动静小,不惊扰其他动物。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远处传来吆喝声和敲击声。是李铁山带领的辅助队在驱赶猎物了。 “准备!”王三强低声下令。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山谷里面。 声音越来越近。突然,一群狍子从林子里冲出来,足有二三十只,惊慌失措地往山谷口跑。狍子这种动物傻乎乎的,被赶急了就只知道往前冲。 “放!”王三强大喊。 “砰砰砰!”枪声响起。 但不是所有人都开枪。王三强有规定:三枪打一只,不浪费子弹,也不滥杀。第一排枪响后,倒下七八只狍子,剩下的掉头就跑,但后面是驱赶的人,两边是埋伏的人,它们无处可逃。 “停!”王三强举手,“栓子,带人上去,补刀,放血。” 栓子带人冲上去,用猎刀给倒地的狍子放血——这是猎人的规矩,放了血的肉不腥,好保存。 就在这时,更大的动静传来了。一阵“哼哧哼哧”的声音,接着,七八头野猪冲了出来,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獠牙足有半尺长,眼睛通红,显然是受惊发狂了。 “野猪!准备!”王三强心里一紧。野猪可不像狍子那么好对付,特别是受惊的公猪,攻击性极强。 野猪群看见前面的狍子尸体和人群,不但没停,反而加速冲过来。领头的公猪低下头,獠牙对准王三强的方向,显然把他当成了首要目标。 “开枪!”王三强下令。 “砰砰砰!”枪声密集响起。 但野猪皮糙肉厚,除非打中要害,否则很难一枪毙命。三四头野猪中弹倒地,但剩下的,包括那头大公猪,已经冲到近前。 “散开!”王三强大喊。 人群迅速散开。但公猪认准了王三强,直冲他而来。距离太近,开枪已经来不及了。王三强迅速扔掉猎枪,从背后抽出弓箭,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嗖!”一箭射出,正中公猪眼睛。 “嗷!”公猪惨叫着,但冲势不减。 王三强侧身闪避,公猪擦着他身边冲过去,獠牙划破了他的鹿皮坎肩。他回身又是一箭,射中公猪后腿。 公猪终于停下,转过身,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王三强。但它已经受了重伤,摇摇晃晃,站不稳了。 王三强没有立刻补箭,而是静静看着它。这是对勇敢猎物的尊重。 公猪挣扎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 “三强叔!你没事吧?”栓子跑过来。 “没事。”王三强抹了把汗,“让大家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受伤。” 检查结果,只有两个人轻伤,一个是被野猪蹭倒摔的,一个是被树枝划的,都不严重。 “把这些猎物处理一下。”王三强说,“狍子皮剥下来,肉分割好。野猪的獠牙留下,那是好东西。猪肉分割,内脏埋掉。” 大家忙碌起来。王三强走到那头公猪跟前,蹲下身,摸了摸它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对不住了,兄弟。但你放心,你的肉不会浪费,会养活一屯子的人。” 这是猎人的哲学:敬畏生命,但也要生存。 处理完这批猎物,继续围猎。一上午时间,狩猎队打了二十三只狍子,六头野猪,还有十几只野兔、野鸡。收获颇丰。 中午,后勤队送饭来了。覃晓敏带着妇女们,用临时搭的灶台做了大锅菜:猪肉炖粉条,狍子肉炒蘑菇,还有热腾腾的苞米面饼子。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王三强特意把猪心和猪肝留下来,切成薄片,用松枝烤了,分给狩猎队的骨干们——这是老规矩,最好的部分给最勇敢的猎人。 “三强,今天这秋狝搞得好啊。”李铁山啃着烤猪心,满嘴流油,“既有收获,又安全,还有文化味。县领导要是看了,肯定表扬。” 王三强笑着点头。他搞秋狝,确实有多重考虑:一是传承文化,二是储备物资,三是打造旅游品牌。一举多得。 正吃着,县文化馆的刘馆长带着几个人来了,还扛着摄像机。 “王理事长,我们来拍纪录片了!”刘馆长兴奋地说,“省电视台听说你们恢复秋狝,特意派记者来采访。这可是弘扬传统文化的大好事!” 王三强赶紧迎上去:“欢迎欢迎!刘馆长,记者同志,吃饭了吗?没吃一起吃,刚打的野猪肉,新鲜着呢。” 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姓陈,很干练:“王理事长,你们这秋狝搞得真像样。我刚才拍了一些镜头,太震撼了。特别是祭祀山神那段,很有文化内涵。” “陈记者过奖了,我们就是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简化着搞。”王三强谦虚地说。 “不不不,你们做得很好。”陈记者认真地说,“现在很多地方的传统都丢了,你们能恢复,还能搞得这么有声有色,难能可贵。我们要做个专题片,在省台播放,让全省人民都看看,咱们东北的传统文化有多精彩。” “那太好了!”王三强眼睛一亮,“陈记者,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尽管说。” “我想拍一些狩猎的细节,特别是你用弓箭射野猪那段,听刘馆长说特别精彩。” “那段已经过去了。”王三强想了想,“这样,下午还有围猎,我尽量还原。栓子,下午你扮野猪,我追你。” “啊?”栓子苦着脸,“三强叔,俺怕你射不准……”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继续狩猎。下午的收获也不错,打了十几只狍子,还意外打到了一只獐子——獐子香囊是名贵药材,能卖好价钱。 陈记者一直跟着拍,从狩猎准备到现场围捕,从猎物处理到分享战利品,拍了个全套。她特别对王三强用弓箭的镜头感兴趣,让他摆了好几个姿势。 “王理事长,你这一手箭术跟谁学的?”陈记者问。 “跟老辈猎人学的。”王三强含糊回答,“咱们山里人,打猎是基本功。” 他不能说这是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时,跟少数民族同事学的。 傍晚,狩猎结束。大家扛着猎物,唱着山歌,浩浩荡荡回屯子。夕阳把山林染成金黄色,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回到合作社大院,猎物堆成了小山。王三强让会计统计数量,按户分配。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的准备腌制、熏制,储备过冬。 “今天参加狩猎的,每人多分五斤肉!”王三强大声宣布,“这是对勇士的奖励!” “好!”欢呼声再次响起。 二、县领导的视察 第二天,秋狝的消息传遍了全县。县领导听说后,决定亲自来视察。 上午九点,三辆吉普车开进屯子。县委书记老郑、县长老李,还有几个部门的头头都来了。王三强带着合作社骨干在村口迎接。 “王三强同志,你们搞的这个秋狝,动静不小啊!”郑书记一下车就握着王三强的手,“我在县里都听说了,说你们恢复传统文化,搞得有声有色。” “郑书记过奖了,我们就是尝试着搞搞。”王三强说。 “不是尝试,是成功!”李县长接话,“我看了省台记者拍的素材,真不错。王三强啊,你们合作社现在是全县的标杆,不光经济搞得好,文化也抓得好。” 一行人来到合作社大院。院子里,妇女们正在处理昨天的猎物:剥皮的剥皮,割肉的割肉,腌制的腌制……有条不紊,热火朝天。 “这些都是昨天的收获?”郑书记问。 “对,昨天打了一部分,今天还有。”王三强介绍,“我们计划秋狝持续三天,总共打够过冬的肉食就行,不贪多。” “好,有度,可持续。”郑书记赞许地点头,“走,进山看看,我也体验体验围猎。” 王三强本想劝领导别去,山里危险。但看领导兴致勃勃,只好安排。他挑了二十个精干队员,陪着领导进山。 今天的围猎场换了个地方,在一处山梁上。这里视野开阔,猎物也多。王三强安排领导在安全位置观察,自己带人布置。 “郑书记,李县长,你们就在这儿看,千万别往前。”王三强叮嘱,“打猎有危险,特别是野猪,发起疯来拦不住。” “放心,我们就在这儿看着。”郑书记笑着说,“今天就看你们表演。” 围猎开始。今天的猎物主要是狍子,运气好还遇到了一小群野山羊——这不是保护动物,可以打。 王三强依然用弓箭。他站在一个高坡上,观察着下面的动静。突然,他拉弓搭箭,“嗖”一声,一只正在吃草的狍子应声倒地。 “好箭法!”郑书记忍不住喝彩。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王三强箭无虚发,连续射中五只狍子。他用的都是钝头箭,射中但不致命,等猎物倒地后再上前补刀——这是减少痛苦的人道做法。 “王三强同志,你这箭术可以参加运动会了。”李县长开玩笑说。 “县长过奖了,就是熟能生巧。”王三强谦虚地说。 这时,栓子那边传来消息:发现了一头熊! 王三强心里一紧。熊是保护动物,不能打。但熊要是主动攻击人,可以自卫。 “什么熊?在哪?”他问。 “黑熊,在那边沟里,好像在掏蜂蜜。”栓子指着远处。 王三强拿起望远镜观察。果然,一头黑熊正趴在一棵枯树上,掏树洞里的野蜂蜜。它很专注,没注意到远处的人群。 “别惊动它,咱们绕开。”王三强下令。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县里来的一个年轻干部,大概是好奇,偷偷往前凑,想看得更清楚些。他没注意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足够惊动熊了。黑熊猛地回头,看见了人群,顿时警觉起来。它从树上爬下来,直立起身子,足有两米高,胸口那撮白毛格外显眼。 “糟了!”王三强心里一沉。 黑熊盯着人群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低吼,然后四脚着地,朝人群冲过来! “保护领导!”王三强大喊,同时拉弓搭箭。 但他没有立刻射箭。熊是保护动物,不能轻易杀。他朝天射了一箭,“嗖”一声,箭矢带着哨音飞向空中。 这是警告。按照老猎人的说法,有些动物听见这种声音会害怕。 果然,黑熊停了一下,抬头看天。但随即又冲过来,距离只有五十米了。 “开枪!”李铁山喊。 “别开枪!”王三强制止,“用鞭炮!” 他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点燃引信,用力扔向熊的前方。 “噼里啪啦!”鞭炮炸响,火光四溅。 黑熊被吓住了,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那个惹事的年轻干部脸色苍白,腿都软了。 “胡闹!”郑书记板着脸训斥,“谁让你往前凑的?不知道危险吗?” “郑书记,我……我就是好奇……”年轻干部嗫嚅着。 “好奇差点害死人!”郑书记转头对王三强说,“三强同志,多亏你反应快。刚才要是开枪,就犯错误了。” “熊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受到威胁。”王三强说,“刚才它可能以为咱们要抢它的蜂蜜,所以发怒。现在没事了。” “你的处理方法很好,既保护了人,又保护了动物。”李县长赞赏地说,“王三强啊,你不仅懂经济,懂文化,还懂生态保护。难得,难得。” 一场虚惊过后,围猎继续。但王三强更加小心了,安排专人保护领导安全。 中午吃饭时,郑书记问起合作社的发展规划。王三强把建冷库、办职业学校、开发旅游的计划详细汇报了。 “好!有想法,有魄力!”郑书记拍板,“县里支持你们!冷库项目,我让财政局给你们拨两万补贴!职业学校,教育局配合!旅游开发,旅游局牵头!” “谢谢郑书记!谢谢李县长!”王三强激动地说。 有了县里支持,这些项目就好办多了。 下午,领导们参观合作社的其他产业:药材基地、养殖场、深加工车间……每到一处,都赞不绝口。 “王三强,你们这个合作社模式,可以在全县推广。”郑书记说,“我打算开个现场会,让各乡各镇都来学习。” “我们一定配合。”王三强说。 送走领导,王三强累得够呛,但心里高兴。领导的肯定,就是最大的支持。 晚上,他召开合作社会议,传达领导指示。 “乡亲们,县领导对咱们的评价很高!”王三强兴奋地说,“郑书记说了,要在全县推广咱们的经验!还要给咱们拨钱,支持咱们建冷库、办学校、搞旅游!” “太好了!”大家欢呼。 “但是,领导越重视,咱们越要争气!”王三强继续说,“要把秋狝搞好,把合作社搞好,不能给领导丢脸!明天是秋狝最后一天,咱们要搞得更好,更精彩!” “好!”士气高涨。 三、意外的客人 第三天,秋狝最后一天。王三强原计划只是小规模围猎,查缺补漏。但早上起来,发现合作社大院外停了好几辆外地车,还有一群陌生人。 “三强叔,这些人说是从哈尔滨来的,听说咱们搞秋狝,特意来看。”栓子报告。 王三强出去一看,足有二十多人,有老有少,穿戴整齐,一看就是城里人。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精神矍铄,穿着中山装,拄着拐杖。 “请问,哪位是王三强理事长?”老者问。 “我就是。”王三强上前。 老者握住他的手:“王理事长,久仰大名!我叫郭守义,是省民俗学会的会长。我们在省报上看到你们恢复秋狝的报道,特意组团来考察学习。” 省民俗学会?王三强心里一动,这可是专业机构。 “郭会长,欢迎欢迎!只是我们这乡下地方,条件简陋……” “不不不,你们这里很好!”郭会长说,“原生态,原汁原味!我们就是来看原生态的!王理事长,能不能让我们参与今天的秋狝?当然,我们只观看,不捣乱。” 王三强想了想:“可以,但要注意安全。山里不比城里,有危险。” “放心,我们懂规矩。” 于是,今天的狩猎队多了二十多个“观众”。郭会长很专业,带着相机、录音机、笔记本,边看边记录,还不时问问题。 “王理事长,你们祭祀山神的仪式,是跟谁学的?” “跟屯里的老人学的,他们小时候见过。” “萨满舞的鼓点,有没有特别讲究?” “有,三快两慢,代表天地人。” “狩猎的规矩,是自古传下来的吗?” “大部分是,我们做了一些调整,比如保护母兽、幼崽,这是新加的。” 郭会长频频点头:“好,好!既传承又创新,这才是正确的路子!王理事长,我想请你们去省里做个报告,给全省的民俗工作者讲讲你们的经验。” “这个……我怕讲不好。”王三强说。 “讲得好!你刚才说的这些都很有价值!”郭会长说,“民俗不是死的,是活的。要在传承中发展,在发展中传承。你们做得很好!” 被专家肯定,王三强心里更踏实了。 今天的围猎很顺利,打了十几只狍子,还意外打到了一只狐狸——狐狸皮是上等皮草,能卖好价钱。 郭会长对狐狸皮很感兴趣:“王理事长,这狐狸皮你们怎么处理?” “剥下来,鞣制好,要么卖给外贸公司,要么留着做纪念品。”王三强说。 “能不能卖给我?”郭会长问,“我想带回省里,做个标本,放在民俗博物馆里,配上你们的狩猎故事,一定很受欢迎。” “郭会长喜欢,就送给您了。”王三强大方地说。 “那不行,必须给钱。”郭会长坚持,“按市场价,这张狐狸皮至少值一百块。” 最后,王三强收了五十块成本价。郭会长很高兴,说回去后要给合作社申请“民俗传承基地”的牌子。 秋狝结束后,王三强请考察团吃饭。覃晓敏带着妇女们做了丰盛的野味宴:烤狍子腿、炖野猪肉、炒山蘑、野鸡炖蘑菇……全是山里的东西。 郭会长吃得赞不绝口:“这才是真正的山珍!比城里那些大棚菜强多了!” 饭后,郭会长提出一个建议:“王理事长,我觉得你们的秋狝可以做成一个旅游项目。城里人没见过这个,肯定感兴趣。搞个‘秋狝体验营’,让游客参与,当然不是真打猎,是体验过程,学习文化。” 这个想法跟王三强不谋而合:“郭会长,我们正在规划旅游开发。您的建议太好了,我们一定考虑。” “我还可以帮你们联系旅行社,设计线路。”郭会长热心地说,“咱们省城的人,就喜欢这种原生态的旅游。” “那太感谢了!” 送走考察团,秋狝正式结束。三天时间,总共打了五十多只狍子,二十多头野猪,还有獐子、狐狸、野兔、野鸡若干。肉食储备够了,文化传承做了,旅游品牌也打响了,一举多得。 晚上,合作社大院举行了庆功宴。全屯的人都来了,院子里摆了二十多桌,每桌都有肉有菜有酒。大家吃着喝着,唱着跳着,庆祝丰收,庆祝团结,庆祝好日子。 王三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老人那桌时,几个老猎户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三强啊,咱们满人的秋狝,总算又搞起来了!老祖宗的东西没丢,好啊,好啊!” “老爷子们放心,只要我在,这些传统就不会丢。”王三强郑重承诺。 走到妇女那桌时,覃晓敏正跟姐妹们说笑。看见丈夫来了,她眼睛亮晶晶的:“他爹,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高兴。”王三强说,“晓敏,谢谢你,把后勤搞得这么好。” “俺就是打打下手。”覃晓敏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你们后勤保障,我们前线也打不了胜仗。”王三强举起杯,“来,我敬所有后勤的姐妹们一杯!” 妇女们高兴地举杯,院子里笑声一片。 最后,王三强走到孩子们那桌。八个闺女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鸟。 “爹!”看见爹来了,她们齐声喊。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今天怕不怕?” “不怕!”大丫说,“爹最厉害了!” “爹,俺长大了也要打猎!”五丫挥舞着小拳头。 “好,等你们长大了,爹教你们。”王三强笑着说,“不过现在,你们要好好学习,特别是大丫二丫,要给妹妹们做榜样。” “嗯!”闺女们用力点头。 夜深了,宴席散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水,洒在小路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晚宁静。 “他爹,这三天像做梦似的。”覃晓敏说,“以前哪想过,咱们能搞这么大的阵仗。” “以后会更大的。”王三强牵着她的手,“等冷库建成了,学校办起来了,旅游搞起来了,咱们的日子会更好。” “嗯,俺信你。”覃晓敏靠在他肩上。 回到家,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心里充满感恩。前世他孤独终老,这一世他有家有业,有乡亲拥戴,还能为传承文化做点事。老天待他不薄。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秋狝成功了,但接下来的冷库、学校、旅游……每一个都是挑战。还有那个南方商人黄世仁,肯定还会使坏。 不过他不怕。有家人的支持,有乡亲的信任,有领导的肯定,他无所畏惧。 路还长,山还高,但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第252章 虎踪惊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度假村开工 一、选址之争 农历十月二十,小海子边的空地上站满了人。王三强带着合作社骨干,还有县旅游局的刘局长、设计院的工程师,正在为度假村选址。 “王理事长,你看这片地怎么样?”刘局长指着小海子北岸一片平缓的坡地,“背山面水,风景绝佳。从这里看出去,小海子全景尽收眼底,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林,近处是碧波荡漾的湖水,美得像画一样。” 王三强环顾四周,点点头又摇摇头:“风景是好,但有几个问题。第一,这里地势低,夏季雨水多容易积水。第二,离水太近,对游客安全有隐患,特别是带孩子来的。第三,破坏景观。咱们现在站这儿看风景美,等建了房子,从湖对岸看过来,就是一堆人工建筑,不协调。” 刘局长愣了愣:“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离湖远一点,建在林子里。”王三强指着南岸一片松林,“那里地势高,干燥,而且松林本身就是风景。把木屋建在树林间,若隐若现,既不影响整体景观,又能让游客体验森林氛围。” “可是离湖远了,游客玩水不方便啊。” “可以修一条木栈道,从林间通到湖边。”王三强早就想好了,“栈道本身也是景观,两边种上野花,挂上风铃。游客走在栈道上,听风声鸟鸣,看湖光山色,比直接住在湖边更有意境。” 设计院的张工程师眼睛一亮:“王理事长这个想法好!生态、景观、实用都兼顾了。刘局长,我觉得可行。” 刘局长还在犹豫:“但离湖远,工程量大,造价高啊。” “造价高一点,但长远看值得。”王三强说,“咱们搞旅游,不是一锤子买卖,要可持续发展。破坏景观的事不能干。” 正说着,王大民挤了进来:“三弟,听说要建度假村?俺想承包工程。” 王三强看了大哥一眼:“大哥,工程要公开招标,谁中标谁干。” “招标?”王大民不懂,“啥招标?咱们自己人干不行吗?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就是因为自己人,才要招标。”王三强耐心解释,“公开公平公正,大家都有机会。大哥你要想干,可以投标,但得按规矩来。” “那……那咋投标?” “设计院出图纸和预算,你按图纸报价,看谁价低质优。”王三强说,“不过大哥,我得提醒你,盖木屋跟盖民房不一样,有技术要求的。你没干过,恐怕……” “俺咋没干过?”王大民不服气,“咱家老屋就是俺帮着盖的!三弟,你就给俺个机会,俺保证干好!” 王三强想了想:“行,你可以投标。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中标了干不好,我可不讲情面。” “放心!一定干好!”王大民高兴地走了。 刘局长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王理事长,你这位大哥……能行吗?” “让他试试吧,不行再换。”王三强说,“毕竟是亲兄弟,该给的机会得给。但规矩不能坏。” 选址定了,接下来是设计。张工程师很专业,三天就拿出了设计方案:十栋木屋,每栋两间房带一个客厅,能住一家四口。木屋分散在林间,用石子小路连接。公共区域有餐厅、活动室、篝火广场。湖边建码头,可以划船钓鱼。 “每栋木屋造价预算三千元,十栋三万。公共区域两万,栈道、码头、道路等配套设施三万。总共八万。”张工程师报出预算。 “八万……”王三强沉吟。合作社账上现在有十二万,但还要建冷库、办学校,钱不够。 “刘局长,县里答应补贴的两万,什么时候能到位?” “已经批了,下个月就能到。”刘局长说。 “那还差六万。”王三强说,“这样,合作社出四万,社员集资两万。按股分红,年底兑现。” “集资?能行吗?”李铁山担心。 “试试看。”王三强说,“度假村建成后,收入按投资比例分配。这是个好项目,应该有人愿意投。” 果然,社员大会上,王三强一介绍度假村项目,就有不少人表示愿意投资。特别是那些在合作社挣了钱的,手头有闲钱,正愁没地方投资。 “三强,俺投一千!”赵老四第一个举手。 “俺投八百!”陈明也跟。 “俺投五百!” …… 不到半天,两万集资款就凑齐了。王三强让覃晓敏详细记账,每人发了投资凭证。 “大家放心,这钱不是白投。”王三强承诺,“度假村盈利后,每年分红。而且投资者本人或亲属来度假,享受八折优惠。” “好!”大家更积极了。 资金到位,接下来是招标。王大民果然来投标了,他的报价最低:每栋木屋两千八,十栋两万八,比预算低两千。 但王三强不放心。他看了大哥的施工方案,太简陋,很多细节没考虑到。比如防潮、防火、隔音这些,大哥根本不懂。 “大哥,你这方案不行。”王三强直说,“木屋要住人的,不是牲口棚。防潮怎么做?防火怎么做?冬天保暖怎么做?你都没写。” “防潮……铺层油毡呗。”王大民挠头,“防火……用湿泥抹墙?保暖……多烧炕?” 王三强摇头:“油毡不环保,湿泥不持久,烧炕有安全隐患。大哥,盖房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样吧,你可以跟县建筑公司合作,他们出技术,你出人工,利润分成。” “那……那俺挣得就少了。”王大民不乐意。 “挣得少但稳当。”王三强说,“你自己干,万一干砸了,不光赔钱,还耽误工期。到时候游客来了没地方住,损失更大。” 王大民还想争,被李铁山劝住了:“大民哥,三强说得对。盖房子是大事,不能马虎。你跟建筑公司合作,学点技术,以后还有机会。” 好说歹说,王大民才勉强同意。但看得出来,他心里不服气。 招标结果公布:县建筑公司中标,王大民作为分包商,负责土建部分。工期三个月,春节前完工。 开工前一天,王三强特意请县建筑公司的王经理吃饭,交代注意事项。 “王经理,咱们这个度假村,定位是高端生态旅游。木屋要结实,要美观,更要环保。不能用化学涂料,不能用劣质木材,不能破坏周边环境。” “王理事长放心,我们有经验。”王经理拍胸脯,“去年我们在长白山盖过类似的,反响很好。木材我们用红松,防腐用桐油,涂料用植物提取的。保证原生态,无污染。” “那就好。”王三强放心了。 二、大哥的不满 开工第一天,合作社大院像过年一样热闹。县建筑公司的工程队来了三十多人,各种设备、材料拉了好几卡车。王大民也组织了二十多个屯里的壮劳力,准备大干一场。 奠基仪式很简单,王三强讲了几句话,大家挖了几锹土,就算开工了。但仪式刚结束,矛盾就来了。 首先是工钱。县建筑公司给工人的日薪是三块钱,王大民给屯里人的是两块五。理由是:“你们在家门口干活,省了路费饭费,少拿点应该的。” 这话惹了众怒。赵老四第一个不干:“大民,你这话就不对了。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在家门口干活咋了?活一点不少干!凭啥少拿?” “就是!三强说了,同工同酬!”其他人也嚷起来。 王大民急了:“俺是包工头,俺说了算!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拉倒!” 场面僵住了。有人跑去告诉王三强。 王三强正在跟王经理看图纸,听说后立刻赶过来。 “大哥,怎么回事?” “他们嫌工钱低!”王大民气呼呼地说,“三弟,你说,在家门口干活,是不是该少要点?” 王三强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工人:“你们觉得多少合适?” “至少三块!”赵老四说,“建筑公司的人干一样的活拿三块,俺们凭啥两块五?” “对!三块!” 王三强看向王大民:“大哥,你觉得呢?” “俺……俺报的价低,给三块就赔了!”王大民说。 “你报价低是你的事,不能克扣工人工资。”王三强正色道,“这样,建筑公司给三块,咱们也给三块。差价合作社补。” “啥?”王大民跳起来,“合作社补?那俺不是白忙活了?” “你没白忙活。”王三强说,“你当包工头,有管理费。但工人工资不能少。大哥,你要是觉得不划算,可以不干,我找别人。” 王大民脸涨得通红,但不敢说不干。这工程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丢了可惜。 “行……行吧,三块就三块。”他咬着牙答应了。 工人欢呼,但王大民看王三强的眼神更不满了。他觉得三弟不帮自己,胳膊肘往外拐。 工钱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材料问题。王经理要求用指定的红松木材,但王大民图便宜,偷偷进了一批杂木,想以次充好。 这事被栓子发现了。栓子现在负责工地监督,很认真。他检查材料时,发现木材不对,立刻报告王三强。 王三强到现场一看,火就上来了:“大哥!这木材哪来的?” “就……就是红松啊。”王大民心虚。 “红松?你当我瞎?”王三强拿起一块木头,“这是杨木!硬度不够,容易变形!还有这防腐处理,根本没做!大哥,你这是砸合作社的招牌!” “哪有那么严重……”王大民嘟囔,“杨木便宜,省下来的钱……” “省下来的钱?”王三强打断他,“等木屋塌了,客人受伤了,赔的钱够你买十年木材!大哥,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按图纸来,按标准来!再耍小聪明,立刻换人!” 王大民被当众训斥,脸上挂不住,甩手走了:“不干了!爱找谁找谁!” 王三强没拦他,直接对王经理说:“王经理,土建部分你们自己干吧。工钱按合同给,该多少是多少。” “那王大哥那边……” “不用管他,我来处理。” 王经理松了口气。其实他早就看出王大民不靠谱,但碍于王三强的面子不好说。现在王三强自己处理了,最好不过。 王大民气呼呼回家,跟媳妇抱怨:“老三太不是东西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俺,一点面子不给!这工程俺不干了!” 大嫂劝他:“你也是,干啥以次充好?三弟说得对,万一出事咋办?” “能出啥事?不就是几间破房子!”王大民不服气,“老三现在翅膀硬了,不认这个大哥了!俺找他说道说道去!” 他真去了王三强家。王三强正在教闺女们写作业,看见大哥来了,让闺女们先回屋。 “大哥,坐。” “坐啥坐!”王大民一肚子火,“老三,你今天啥意思?当那么多人面训俺,让俺下不来台!你还认不认俺这个大哥?” “正因为认你这个大哥,才要管你。”王三强心平气和,“大哥,你想想,要是木屋真用杨木盖,冬天一冻,夏天一潮,变形开裂,客人住了不安全,砸了合作社的招牌,损失的是谁?是全屯子的人!包括你!” “哪有那么严重……” “就有那么严重!”王三强加重语气,“大哥,咱们现在不是小打小闹了。合作社一年几十万的收入,关系到一百多户的生计。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小算盘,毁了大家的前程!” 王大民不说话了,但脸上还是不服。 “大哥,我知道你想多挣点。”王三强语气缓和下来,“这样,工程你别干了,我给你安排个别的话。养殖场缺个场长,你去干,一个月工资一百二,比干工程稳当。” “养殖场?喂猪喂鸡?”王大民嫌丢人。 “喂猪喂鸡咋了?那也是正经工作。”王三强说,“养殖场现在一年出栏五百头猪,一千只鸡,收入十几万。你管好了,年底有奖金。” 王大民动心了。一个月一百二,一年就是一千四,还有奖金…… “那……那行吧。”他答应了。 “但丑话说在前头,去了就得认真干。”王三强说,“养殖是技术活,得学。我会让陈明教你,你要虚心。” “嗯,知道了。” 安排好大哥,王三强继续忙度假村的事。没有了王大民的干扰,工程进展顺利。王经理很专业,工人也卖力,眼看着木屋一天天建起来。 十天后,第一栋木屋封顶。王三强特意带闺女们来看。木屋建在松林间,原木色,尖屋顶,大窗户,很漂亮。屋里还没装修,但已经能看出模样。 “爹,这房子真好看!”大丫赞叹。 “像童话里的小屋!”二丫想象着。 “爹,俺能住吗?”五丫问。 “能,等建好了,咱们全家来住一晚。”王三强笑着说。 “太好了!”闺女们欢呼。 覃晓敏也很喜欢:“他爹,这房子盖得真讲究。你看这木头,都是整根的,接缝都用榫卯,不用钉子。” “王经理说了,用钉子容易生锈,也不环保。榫卯结实,还美观。”王三强说,“等装修好了,屋里铺上木地板,墙上挂上兽皮、鹿角,炕上铺上花褥子……那才叫原汁原味的东北风情。” “那得花不少钱吧?”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咱们要做就做最好的,让客人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工程继续进行。王三强每天都要来工地看看,检查质量,解决问题。他发现王经理确实专业,很多细节考虑得很周到:屋顶坡度特意加大,防止积雪压垮;窗户做成双层,保温隔音;每栋木屋都配了独立的卫生间——这在当时的农村很少见。 “王理事长,卫生间是个卖点。”王经理说,“城里人来乡下,最怕的就是上厕所不方便。咱们每屋配独立卫生间,干净卫生,客人肯定满意。” “可是排水怎么办?”王三强问。 “建化粪池,定期清理。”王经理说,“虽然麻烦点,但值得。” 王三强点头同意。他越来越觉得,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干。 一个月后,十栋木屋的主体结构全部完工。接下来是内部装修和配套设施建设。栈道、码头、篝火广场……一样样建起来,度假村的雏形渐渐显现。 三、竣工在望 农历腊月初,度假村接近完工。十栋木屋像十颗珍珠,散落在松林间。石子小路蜿蜒连接,路旁种上了耐寒的野花。栈道从林间一直延伸到湖边,走在上面,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声,两边是挂满雪凇的松枝,美得像仙境。 王三强带着县旅游局的刘局长、省民俗学会的郭会长来验收。郭会长是特意赶来的,他想把度假村作为民俗旅游的样板推广。 “好啊!真好!”郭会长赞不绝口,“原生态,有特色,有文化内涵!王理事长,你们这个度假村,完全可以申请‘省级乡村旅游示范点’!” “真的?”王三强惊喜。 “当然!我回去就写推荐材料。”郭会长说,“不过,光有硬件不行,软件也得跟上。服务人员培训了没有?旅游项目规划了没有?文化体验设计了没有?” “正在准备。”王三强说,“我们打算培训一批本地导游,讲解山林知识、民俗文化。旅游项目有森林徒步、湖上划船、参观鹿场、狩猎体验——用麻醉枪,不伤害动物。文化体验有学做粘豆包、剪窗花、听老辈人讲故事。” “好!想得周到!”郭会长更满意了,“王理事长,你们这合作社真是人才济济。我看可以办个旅游管理培训班,把你们的经验推广出去。” “这个主意好。”刘局长接话,“县旅游局可以牵头,合作社出师资,培训全县的旅游从业人员。” “行,我们全力配合。”王三强满口答应。 验收通过,度假村可以试营业了。王三强决定,春节前先接待一批“体验客”——就是合作社的社员和家属,免费住一晚,提意见。 消息一出,全屯沸腾。大家都想体验体验,看看自己参与建设的度假村长啥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第一批体验客入住。王三强一家也来了,住最大的那栋木屋。屋里装修得很温馨:木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熊皮、鹿角、弓箭,炕上铺着新做的花褥子,窗台上摆着冻梨、冻柿子。 “哇!真暖和!”五丫六丫一进屋就脱鞋上炕。 “这炕烧得真好,一点烟没有。”覃晓敏摸摸炕面,热乎乎但不烫手。 “王经理说了,烟道设计得好,烧柴少,热得快。”王三强解释。 晚上,全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后勤队送来了年夜饭标准的饭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血肠、油炸糕、粘豆包……摆了满满一炕桌。 “爹,这比家里还好吃!”三丫吃得满嘴流油。 “那是因为新鲜。”王三强笑着说,“等正式营业了,咱们就吃不上这么好了,得留给客人。” “那俺们还能来住吗?”四丫问。 “能,但要花钱。”王三强说,“合作社的规矩,社员享受八折优惠。但该花的钱还得花,不能占公家便宜。” “嗯,俺们攒零花钱,自己来住!”大丫很有志气。 吃完饭,王三强带闺女们去参加篝火晚会。广场中央燃起了熊熊篝火,社员们围坐一圈,唱歌跳舞,讲故事。郭会长还带来了录音机,放起了满族民歌。 “真好听!”二丫听着音乐,眼睛亮晶晶的,“爹,俺想学这个歌。” “等开春,爹请老师来教。”王三强说,“咱们不仅要保护物质文化,也要保护非物质文化。歌谣、舞蹈、故事……这些都是宝贝。”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王三强一家回到木屋,躺在热炕上。透过大窗户,能看见外面的星空,特别亮,特别近。 “他爹,这日子真好。”覃晓敏靠着丈夫,轻声说。 “嗯,以后会更好。”王三强搂着妻子,“等开春,度假村正式营业,旅游搞起来,合作社的收入又能增加一大块。到时候,咱们换更大的房子,送闺女们上更好的学校……” “房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覃晓敏说,“学校倒是要紧。大丫二丫越来越出息了,得好好培养。” “放心,我都计划好了。”王三强说,“大丫将来考大学,学经济管理,回来接班。二丫学艺术,当画家。三丫四丫看她们兴趣,五丫六丫还小,慢慢看。七丫八丫……哎,时间真快,八丫都会叫爹了。” “是啊,转眼孩子们都大了。”覃晓敏感慨,“他爹,有时候俺想,咱们是不是该要个儿子?你看人家都有儿子传宗接代……” “闺女咋了?”王三强打断她,“八个闺女顶八个儿!晓敏,我不重男轻女。闺女有出息,比啥都强。你看大丫,才十一岁,算账比老张头还快。二丫画画得了全省奖。这都是咱们的骄傲。” “嗯,你说得对。”覃晓敏笑了,“是俺老思想了。八个闺女,八个宝贝,俺知足了。” 夫妻俩说着话,渐渐睡着了。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洒在木屋上,洒在熟睡的山林上。 第二天,体验结束。王三强召集大家开会,收集意见。大家提了不少建议:有的说卫生间太小,有的说炕太硬,有的说该准备点娱乐设施比如象棋扑克,有的说该养几条狗看家护院…… 王三强一一记下,承诺改进。 “乡亲们,度假村是咱们共同的产业。”他说,“建得好,大家分红多;建不好,大家损失大。所以有啥意见尽管提,咱们一起完善。” “三强,俺有个建议。”一个老猎户说,“能不能搞个‘猎人小屋’?展示咱们的打猎工具,讲讲打猎故事。城里人肯定爱听。” “这个主意好!”王三强眼睛一亮,“李叔,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把你的老猎枪、套子、夹子都拿出来,再讲讲你年轻时的打猎故事。” “行!包在俺身上!”老猎户很高兴。 又有人建议搞个“山货集市”,卖合作社的土特产;有人建议搞个“儿童乐园”,让孩子们有地方玩;有人建议搞个“摄影角”,让喜欢拍照的人有好看背景…… 王三强越听越兴奋。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这些建议都很好。 “这样,咱们成立个‘度假村管理委员会’。”他说,“自愿报名,参与管理。有工资,有奖金。谁想参加?” “俺参加!” “俺也参加!” …… 当场就有十几个人报名。王三强选了七个,加上他自己,组成八人管委会。李铁山任主任,负责全面工作。 度假村的事基本落定了。王三强看着这片从无到有的建筑,心里充满成就感。这是合作社的又一个里程碑,是乡村振兴的又一个探索。 但他知道,挑战还在后面。经营比建设更难,管理比施工更复杂。而且那个南方商人黄世仁,最近又在邻县活动,据说也在搞旅游,要跟合作社竞争。 不过他不怕。有群众支持,有专业团队,有正确理念,他相信度假村一定能成功。 站在木屋前,望着远处的小海子和更远的山林,王三强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这片土地给了他一切,他也要回报这片土地。 保护与发展,传统与现代,人与自然……他要走出一条新路,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 路还长,山还高,但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明天,度假村就要正式挂牌了。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第254章 毒蘑菇事件 一、国庆游客 农历九月初,国庆假期,兴安岭迎来了第一批正式游客。十栋度假木屋全部订满,还有不少游客住在屯子里的社员家——这是王三强想出的“民宿”模式,既增加了社员收入,又解决了接待能力不足的问题。 合作社大院成了临时游客中心。大丫二丫当起了小导游,她们穿着合作社特制的满族风格小褂子,扎着红头绳,用稚嫩但清晰的普通话给游客讲解: “各位叔叔阿姨,欢迎来到兴安屯合作社!这边是药材展示区,这是人参,这是黄芪,这是五味子……” “这是我们的鹰猎表演场,每天下午三点有表演,可以看到金雕抓兔子!” “那边是森林徒步的起点,我们有专业向导带队,全程三公里,可以看到原始森林和小瀑布……” 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纷纷拍照。不少人都夸:“这俩小姑娘真厉害,比专业导游还讲得好!” 王三强在一旁看着,心里骄傲。大丫十一岁,二丫十岁,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合作社的下一代,正在成长。 覃晓敏负责后勤,带着妇女们在合作社食堂忙活。今天中午有五十个游客吃饭,得准备十桌。菜是合作社的特色菜:野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血肠、油炸山野菜……食材都是本地的,新鲜又地道。 “晓敏嫂子,蘑菇不够了!”一个妇女喊。 覃晓敏看了看筐里:“咋用得这么快?” “游客爱吃,每桌都要加一份。” “去仓库看看,还有没有干的。” “仓库也没了,昨天就用完了。” 覃晓敏想了想:“这样,你去屯子里问问,谁家有采的鲜蘑菇,收一点。记住,只要认识的,不认识的别要。” “好嘞!” 妇女去了。覃晓敏继续忙活。她没注意到,屯子东头老韩家,韩有福的老伴正拿着一筐刚采的蘑菇,准备卖给食堂。 韩有福就是之前烧荒被罚款的那个,现在在合作社看仓库。他老伴也是个勤快人,经常上山采山货贴补家用。今天一早,她上山采了一筐蘑菇,五颜六色,有榛蘑、松蘑,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 “这蘑菇真好看。”韩老伴看着筐里几个颜色鲜艳的蘑菇,“红伞伞,白杆杆,肯定好吃。” 她不知道,这种“红伞伞白杆杆”的蘑菇,正是剧毒的毒蝇伞,吃一点就能要人命。 食堂的妇女来收蘑菇,看见这一筐,有点犹豫:“韩婶,这些蘑菇你都认识?” “认识!都是好蘑菇!”韩老伴拍胸脯,“俺采了几十年蘑菇,错不了!” 妇女看了看,确实大部分是常见的可食用蘑菇,那几个颜色鲜艳的混在里面,也不显眼。 “行,都要了,按一块五一斤。” “好!好!” 蘑菇送到了食堂。做饭的妇女们忙着洗切,谁也没注意那几个“红伞伞白杆杆”混进了蘑菇堆里。 中午,游客们吃得津津有味。蘑菇炖小鸡是东北名菜,鲜香味美,每桌都点了。那筐混着毒蘑菇的鲜蘑菇,被做成了三大盆,分到了十张桌上。 王三强和合作社骨干陪着一桌重要的客人:省旅游局的张处长,县旅游局的刘局长,还有几个旅行社的老总。他们是来考察旅游线路的,对合作社的旅游项目很感兴趣。 “王理事长,你们这地方真好。”张处长边吃边说,“原生态,有特色,服务也周到。我回去就推荐,把你们纳入全省精品旅游线路。” “谢谢张处长!”王三强敬酒,“我们一定继续努力,把服务做得更好。” 正吃着,一个服务员慌慌张张跑进来:“王理事长,不好了!三号桌的客人……吐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放下酒杯:“怎么回事?” “不知道,吃着吃着就说肚子疼,然后就开始吐……” 王三强赶紧过去看。三号桌是一家三口,从哈尔滨来的。父亲四十多岁,母亲三十多,孩子七八岁。现在父亲趴在桌上,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地上有一摊呕吐物。母亲抱着孩子,孩子也在哭,说肚子疼。 “快,送卫生所!”王三强喊。 李铁山和赵老四过来,扶着客人往外走。但刚走到门口,又有人喊:“五号桌也吐了!”“七号桌也是!” 接二连三,有六桌客人出现症状:腹痛、呕吐、头晕。严重的已经开始抽搐。 “食物中毒!”王三强瞬间判断,“快!把所有出现症状的客人都送卫生所!没症状的也别吃了!” 合作社大院乱成一团。游客们惊慌失措,没中毒的也吓得不敢再吃。王三强一边指挥送人,一边让覃晓敏把剩下的饭菜封存,特别是蘑菇,要留样。 卫生所在屯子西头,只有两间房,一个赤脚医生。一下子送来十几个病人,根本忙不过来。赤脚医生老孙头检查后,脸色凝重:“像是蘑菇中毒。得赶紧送县医院,我这儿治不了。” “县医院离这儿三十里地,来得及吗?”王三强急问。 “看中毒程度,轻的可能行,重的……”老孙头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王三强当机立断:“铁山,去开合作社的卡车,重病人先送!老四,你去屯子里找有车的,帮忙送人!栓子,你去县里打电话,让医院做好准备!” 大家分头行动。王三强回到食堂,检查剩下的蘑菇。他前世在东北生活多年,认识毒蘑菇。一看那筐里剩下的几个“红伞伞白杆杆”,心里就明白了。 “这是毒蝇伞!谁采的?”他厉声问。 做饭的妇女们吓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个收蘑菇的妇女小声说:“是……是韩有福老伴送来的……” “韩婶呢?” “在……在她家……” 王三强没时间追究责任,救人要紧。他知道毒蘑菇中毒的急救方法:催吐、洗胃、服用解毒剂。但卫生所条件有限,这些做不了。 “晓敏,去仓库拿绿豆,熬绿豆汤!多熬点!”王三强想起绿豆解毒,“再去采点甘草、金银花,一起熬!” “好!”覃晓敏带着妇女们去了。 王三强又想起一个土办法:用浓盐水催吐。他让人烧开水,化上盐,给症状轻的客人灌下去。 “呕——”客人吐得一塌糊涂,但吐完后,症状似乎轻了一些。 “有效!继续!”王三强看到了希望。 但症状重的几个,已经昏迷了。其中就有那一家三口的父亲,还有两个年轻人。 “车来了!”李铁山开着卡车冲进院子。 大家七手八脚把重病人抬上车。卡车只能拉六个人,王三强决定亲自跟车。 “三强,你留下指挥,俺去!”李铁山说。 “不,我去。”王三强态度坚决,“我是理事长,出事我得负责。铁山,你留下,照顾好其他客人。晓敏,绿豆汤熬好了给客人喝。老四,你去韩有福家,问清楚蘑菇是在哪采的,有没有其他人采,防止再出事。” 交代完,他跳上卡车:“开车!” 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王三强在车厢里照顾病人。那个父亲已经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王三强不停给他喂水,拍背,让他保持清醒。 “兄弟,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他大声喊,既是鼓励病人,也是给自己打气。 山路颠簸,病人痛苦呻吟。王三强心急如焚,恨不得卡车长出翅膀。 二、生死时速 卡车一路狂奔,半小时后到了县医院。医院已经接到电话,准备好了急救室。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冲出来,把病人接进去。 王三强跟着进去,被护士拦住:“家属在外面等!” “我不是家属,我是合作社理事长,我得知道情况。”王三强坚持。 护士看他一身尘土,满脸焦急,放他进去了。 急救室里忙成一团。六个病人,三个昏迷,三个半昏迷。医生检查后,确认是毒蘑菇中毒,而且是比较严重的毒蝇伞中毒。 “准备洗胃!注射阿托品!”主任医生下令。 洗胃机轰隆作响,护士们忙着插管、输液、注射。王三强在门外看着,心揪成一团。他前世见过食物中毒的惨剧,知道毒蘑菇中毒死亡率很高,特别是延误治疗的话。 “医生,能救过来吗?”他问一个出来的护士。 “不好说,看中毒程度和送医时间。”护士匆匆说,“你们送得还算及时,有希望。” 王三强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 这时,又一辆车到了,是赵老四找的屯里马车,拉着另外几个症状较轻的病人。王三强赶紧安排他们就诊。 所有中毒客人都送到了医院,总共十二个人,六个重的,六个轻的。医院全部收治,全力抢救。 王三强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事怎么处理?责任在谁?怎么赔偿?合作社的声誉怎么办? 他知道,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处理不好,旅游项目就完了,合作社的声誉也完了。 但眼下,救人第一。其他的,等人救过来再说。 三个小时后,主任医生出来了,满脸疲惫。 “医生,怎么样了?”王三强急切地问。 “六个轻的没事了,洗了胃,打了针,观察一天就能出院。六个重的……”医生顿了顿,“五个抢救过来了,但还得住院治疗。一个……没救过来。” “谁?”王三强声音发颤。 “那个中年男人,姓李,叫李建国。” 王三强脑子“嗡”一声。李建国,就是那一家三口的父亲,哈尔滨来的工程师。他有妻子,有孩子…… “医生,真的……没希望了?” 医生摇头:“中毒太深,送来得还是晚了点。我们已经尽力了。” 王三强瘫坐在长椅上。出人命了,这是他最怕的结果。 这时,李建国的妻子从急救室冲出来,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建国!建国!你醒醒啊!” 她身后跟着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吓得不敢哭,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王三强走过去,想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死亡面前都苍白无力。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丈夫!”李妻突然抓住王三强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喊,“你们合作社的蘑菇有毒!你们赔我丈夫的命!” 王三强任由她撕打,不躲不闪。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让她发泄。 护士过来拉开李妻,但她还在哭喊:“我要告你们!告到你们倾家荡产!告到你们坐牢!” 其他中毒客人的家属也陆续赶来了,围住王三强,七嘴八舌地讨说法: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你们这是什么黑心合作社?毒蘑菇也敢给客人吃?” “赔钱!必须赔钱!” 王三强被围在中间,像大海里的一叶小舟。但他没有慌,等大家情绪稍缓,才开口: “各位家属,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理事长王三强。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我代表合作社,向大家道歉。所有的责任,我们承担。所有的损失,我们赔偿。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请相信医院,相信医生。其他的,等人救过来,咱们坐下来谈,该赔多少赔多少,该负什么责负什么责。” 他态度诚恳,语气坚定,反而让家属们冷静了一些。 “你说得轻巧!人都死了,赔钱有什么用?”李妻哭喊。 “大嫂,我知道赔钱没用。”王三强看着她,“但这是我们目前能做的。李大哥的事,我们一定负责到底。医疗费、丧葬费、抚恤金……我们一分不少。但请给我们时间,等处理完眼前的事,咱们慢慢谈。” 李妻还要闹,被其他家属劝住了。他们也看出来了,王三强不是那种推卸责任的人。 安抚好家属,王三强去找医院领导,商量后续治疗和费用。 “王理事长,你们合作社的情况我们知道,是先进单位。”院长说,“但这事太大了,死了人,恐怕……” “我明白。”王三强说,“院长,请您全力救治病人,费用我们合作社全包。另外,死者那边,也请您帮忙,该办的手续我们办,该花的钱我们花。” “这个你放心,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院长说,“不过王理事长,这事恐怕得报警,毕竟是食品安全事故。” “我知道,我已经让人去公安局报案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王三强没回屯子,就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他要随时掌握病人情况,处理突发问题。 夜里,他给合作社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覃晓敏。 “他爹,你那边咋样?”覃晓敏声音带着哭腔。 “死了一个,其他还在抢救。”王三强简单说了情况,“屯子里怎么样?” “乱套了。”覃晓敏说,“游客都吓跑了,订房的都退订了。社员们也慌,怕合作社垮了。韩有福老两口跪在合作社大院,说要负全责,让大家别怪你……” 王三强心里一酸。韩有福老两口是老实人,这次也是无心之失。 “晓敏,你告诉韩叔韩婶,不怪他们。要怪怪我,是我没把好关。让他们别跪了,该干啥干啥。另外,告诉铁山,合作社正常工作,该打猎打猎,该采药采药,不能乱。旅游项目暂停,等处理完再说。” “嗯,俺知道了。”覃晓敏说,“他爹,你……你也要保重。闺女们都想你,晚上都不肯睡,说要等爹回来。” “告诉她们,爹很快回去。”王三强鼻子发酸,“让她们好好上学,别操心。” 挂了电话,王三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责任、赔偿、声誉、未来……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不能垮。他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他垮了,合作社就真垮了。 天亮后,他去医院看病人。轻症的已经能下床了,重症的还在观察。李建国的遗体暂时停在太平间,等家属决定后事。 王三强找到李妻,跟她谈赔偿。李妻眼睛肿得像桃子,但情绪稳定了一些。 “王理事长,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她说,“建国走了,我和孩子……日子还得过。你说吧,怎么赔。” 王三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方案:“大嫂,李大哥的医疗费、丧葬费我们全包。另外,赔偿金五万块。孩子的生活费、教育费,我们合作社承担到十八岁。您要是愿意,可以来合作社工作,我们安排轻松的话,有稳定收入。” 五万块,在1985年是天文数字。李妻愣住了:“五……五万?” “对,五万。”王三强说,“我知道钱换不回人命,但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大补偿。另外,孩子的教育,我们一定负责到底。” 李妻哭了,这次是感动的哭:“王理事长,你……你是好人。建国的事……不全是你们的错,他自己也嘴馋,吃了那么多蘑菇……” “不管怎么说,蘑菇是我们提供的,我们有责任。”王三强说,“大嫂,您看这个方案行不行?行的话,咱们签个协议,我马上付钱。” “行……行吧。”李妻答应了。 其他中毒客人,王三强也一一谈赔偿。轻症的每人赔一千,重症的每人赔五千,医疗费全包。大家都接受了,毕竟王三强态度诚恳,赔偿也到位。 处理完赔偿,王三强去了公安局。案子已经立案,但鉴于合作社主动承担责任,积极赔偿,取得了家属谅解,公安局决定从轻处理:合作社罚款五千,相关责任人韩有福拘留十五天。 “王理事长,你们合作社是先进单位,这次是意外,我们理解。”公安局副局长说,“但食品安全是大事,以后一定要吸取教训。” “一定!一定!”王三强连连保证。 从公安局出来,王三强去了县旅游局。刘局长早就听说了,一见面就叹气:“三强啊,这事闹的……省旅游局的张处长本来很看好你们,这一下,全完了。” “刘局长,我知道影响很坏。”王三强说,“但请给我们一个改正的机会。我们一定整改,加强管理,确保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怎么整改?” “第一,建立严格的食品采购制度,所有食材必须检验合格才能使用。第二,培训服务人员,特别是食品安全知识。第三,设立医疗点,配备急救药品和人员。第四,购买保险,游客安全有保障。”王三强早就想好了。 刘局长听了,点点头:“措施倒是可行。但关键是恢复声誉。死了人,游客还敢来吗?” “所以我们打算搞‘透明厨房’,让游客看着我们做饭;搞‘食材溯源’,每道菜都能查到来源;搞‘安全承诺’,出了问题我们负全责。”王三强说,“另外,我们请省里的专家来指导,认证我们的安全标准。” “这得花不少钱吧?”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坚定地说,“旅游是我们合作社的重要产业,不能因为一次事故就放弃。我们要把它做得更规范,更安全。” 刘局长被他的决心打动了:“行,我支持你。等你们整改好了,我再去考察。如果确实达标,我帮你们重新宣传。” “谢谢刘局长!” 从旅游局出来,王三强终于松了口气。最难的关,总算过去了。 三、教训与重生 回到屯子,已经是三天后。合作社大院冷冷清清,没有游客,只有社员们无精打采地干活。 看见王三强回来,大家都围上来。 “三强,咋样了?” “赔了多少钱?” “合作社还能干下去吗?”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看着一张张担忧的脸,大声说:“乡亲们,事情处理完了。死了的李大哥,我们赔了五万,其他中毒的也赔了钱,总共花了八万。” “八万!”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合作社一年利润才十几万,这一下就去掉大半。 “钱是花了,但教训也买了。”王三强继续说,“这次事故,暴露了我们很多问题:管理不严,培训不足,安全意识淡薄……但最重要的是,我作为理事长,责任最大。我没把好关,我向大家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 “三强,不怪你……”有人小声说。 “不,怪我。”王三强直起身,“但我向大家保证,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从今天起,合作社全面整改!” 他宣布整改措施:成立食品安全小组,他亲自任组长;建立食材检验制度,每批食材都要检查;培训所有服务人员,考试合格才能上岗;设立医疗点,请老孙头坐诊;购买游客意外险…… “另外,”王三强说,“度假村暂停营业一个月,全面检查整改。这期间,工资照发,大家安心学习培训。” 听到工资照发,大家稍微安心了。 “那韩有福两口子……”有人问。 “韩叔拘留十五天,已经是最轻处罚了。”王三强说,“韩婶不是故意的,合作社不追究她的责任。但她也得参加培训,学习识别毒蘑菇。” “三强,你仁义!”老韩家的亲戚感激地说。 会后,王三强去看望韩有福老伴。老太太眼睛哭肿了,看见王三强就要跪:“三强,俺对不住你,对不住合作社……” “韩婶,快起来。”王三强扶起她,“这事过去了,您也别太自责。以后注意就行。” “俺……俺再也不采蘑菇了……” “该采还得采,但得学。”王三强说,“等韩叔出来了,我请专家来培训,教大家怎么识别毒蘑菇。咱们靠山吃山,不能因为一次事故就怕了。” 安抚好韩家,王三强回家。八个闺女都在家等着,看见爹回来,一窝蜂围上来。 “爹!”大丫扑进爹怀里,“俺想你了……” “爹,你瘦了。”二丫摸着爹的脸。 “爹,坏人抓起来了吗?”五丫气呼呼地问。 王三强挨个抱抱闺女们:“爹没事,合作社也没事。就是得吸取教训,以后做事得更小心。” 覃晓敏做了他爱吃的打卤面,看他吃得香,眼圈又红了:“他爹,这几天你可累坏了……” “没事,扛得住。”王三强说,“晓敏,这次多亏你,后勤处理得好。绿豆汤救了人,医生说催吐及时,减轻了中毒程度。” “俺就是按你说的做。”覃晓敏说,“他爹,经过这事,俺也明白了,合作社越大,责任越大。以后咱们得更细心。” “对,这就是成长。”王三强说,“闺女们,你们也要记住,做事要谨慎,要考虑后果。特别是吃的东西,不认识的不能碰,不明白的不能做。” “俺记住了!”闺女们齐声说。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在院子里想事。覃晓敏出来陪他。 “他爹,八万块钱,合作社账上还有多少?” “还有四万。”王三强说,“不过没关系,钱没了可以再挣。信誉要是没了,就真的完了。” “那旅游还能搞吗?” “能,而且要搞得更好。”王三强说,“我已经联系了省食品卫生研究所,请他们来指导,给咱们做安全认证。等认证通过了,咱们就是全省最安全的乡村旅游点。到时候,坏事变好事。” “能行吗?” “能。”王三强望着夜空,“晓敏,你知道这次事故给我的最大启示是什么吗?” “是啥?” “是责任。”王三强说,“以前咱们小打小闹,出点事影响不大。现在咱们大了,牵扯的人多了,一点小事就可能酿成大祸。所以必须规范,必须专业,必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有时候俺觉得,你现在想的做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就是想挣钱,让家人过好日子。现在你想的是合作社,是乡亲们,是这片山林……” “因为责任不一样了。”王三强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既然老天爷让我重活一回,给了我这份能力,我就要担起这份责任。” 月光下,夫妻俩的身影依偎在一起。远处的山林静谧而深沉,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包容着一切,也见证着一切。 一个月后,度假村整改完成。省食品卫生研究所的专家来了,检查了所有环节,给出了“a级食品安全单位”的认证。县旅游局重新组织考察,刘局长很满意: “王理事长,你们这次整改很彻底!比事故前更规范,更安全!我宣布,兴安屯度假村重新开业!” 鞭炮声中,度假村的大门重新打开。虽然第一批客人不多,但王三强相信,只要坚持安全第一,诚信经营,客人会慢慢多起来的。 果然,随着口碑传播,度假村的生意渐渐恢复。而且因为有了安全认证,反而吸引了一批注重安全的游客。 年底总结时,王三强把这次事故写进了合作社大事记,标题是:“血的教训,生的启示”。他在社员大会上说: “这次事故,我们损失了八万块钱,但买来了无价的教训:安全是生命线,责任是压舱石。只要我们牢记这两条,合作社的路就能越走越宽。” 掌声中,王三强看着台下的一张张面孔,心里更加坚定。前路还有风雨,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这就是他的路,他的山,他的人生。 第255章 猞猁复仇,皮毛风波 一、风波 农历十月底,兴安岭的秋色浓到了极致。合作社的狩猎队已经为冷库储备了足够的肉食,但另一种收获更让王三强重视——皮毛。 今年秋天雨水少,皮毛质量特别好。特别是猞猁皮,毛色光亮,斑点清晰,一张完整的猞猁皮在市场上能卖到三百块钱,比野猪肉值钱多了。 “三强叔,今天又打到两只!”栓子兴冲冲地跑进合作社大院,肩上扛着两只刚猎获的猞猁。猞猁体型像大猫,但比猫凶猛得多,耳朵上那撮标志性的黑毛竖着,即使死了也透着野性。 王三强走过来检查。两只都是成年公猞猁,皮毛完好,只有脖子上一个弹孔——栓子的枪法越来越准了。 “好皮子。”王三强摸了摸皮毛,“这张能卖三百五,那张三百二。栓子,记你一功。” 栓子嘿嘿笑:“三强叔,俺现在打猞猁有窍门了。这玩意儿机灵,得埋伏,不能追。俺在它们常走的路上下套,再用枪补,保证皮毛完整。” “聪明。”王三强赞许,“记住,打猞猁要打公的,母的和小崽不能打。咱们不能断了种。” “嗯,俺记住了。” 猞猁皮一张张积累,合作社仓库里已经挂了二十多张。王三强计划等攒到三十张,一起卖给外贸公司,能卖上万块钱。这笔钱,正好补上毒蘑菇事件的亏空。 但这天夜里,出事了。 半夜两点,合作社养殖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鹿鸣。紧接着是狗吠声、人的呼喊声。王三强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 “他爹,咋了?”覃晓敏也醒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王三强穿上衣服,抓起猎枪就往外跑。 养殖场在屯子东头,离他家不远。跑到近前,王三强心里一沉:鹿圈的栅栏被撞开了个大口子,地上躺着五六只梅花鹿,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抽搐。鹿血染红了雪地,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李铁山和值班的饲养员正在查看情况。 “三强,你看!”李铁山指着地上杂乱的脚印,“不是狼,也不是熊,是猞猁!” 王三强蹲下身细看。脚印比狼的小,比猫的大,爪印清晰,确实是猞猁。而且不止一只,至少有四五只。 “猞猁一般不敢攻击鹿啊。”王三强皱眉,“鹿比它们大得多。” “但这些猞猁好像疯了。”饲养员心有余悸,“俺听见动静出来看,看见四五只猞猁在围攻鹿群,专门咬脖子,咬住就不松口。俺开枪吓唬,它们也不跑,反而朝俺呲牙!” 王三强检查死鹿的伤口。都是脖子被咬断,干净利落,确实是猞猁的猎杀方式。但猞猁是独行动物,很少成群结队攻击大型猎物,更别说攻击养殖场了。 “等等。”王三强想起什么,“咱们最近是不是打猞猁打得太多了?” 李铁山一愣:“你是说……报复?” “动物有灵性。”王三强说,“特别是猞猁,聪明记仇。咱们打了几十只,它们的同伴来报复,不是不可能。” “那咋办?” “先统计损失,把鹿圈加固。”王三强说,“明天组织人,打这几只报复的猞猁。但要记住,只打这几只,不能滥杀。” 第二天一早,损失统计出来了:死了七只鹿,伤了十一只,其中三只重伤,估计也活不成。直接损失三千多块钱。 社员们都怒了:“这些畜生!反了天了!三强,组织人进山,把它们全灭了!” 王三强却很冷静:“大家别急,这事不简单。猞猁不会无缘无故报复,肯定是咱们哪里做过头了。我昨晚想了,可能是咱们打的猞猁里有母的,或者有小崽,它们来报仇。” “那也得打!不然以后它们还敢来!” “打是要打,但有选择地打。”王三强说,“只打领头的那只,其他的赶走就行。记住,山林里的动物都有灵性,咱们不能赶尽杀绝。” 他组织了二十人的狩猎队,带着猎枪和猎狗,进山寻找那几只“复仇”的猞猁。 猎狗是合作社养的,三条黑背,两条土狗,嗅觉灵敏,追踪能力强。它们在地上嗅了嗅,很快就找到了猞猁的踪迹。 “这边!”栓子牵着狗,走在最前面。 猞猁的脚印在雪地上很清晰,一路往老林子深处去。王三强观察脚印,发现这几只猞猁走得很从容,不像是逃窜,倒像是回巢。 “小心,可能快到它们的窝了。”他提醒大家。 果然,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岗。石头缝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洞穴。猎狗们对着其中一个洞穴狂吠,却不敢靠近。 “就是这儿。”王三强示意大家停下,“栓子,放狗试探一下。” 栓子松开一条黑背的绳子。黑背冲向洞穴,但刚到洞口,一道黑影闪电般扑出! “嗷!”黑背惨叫着后退,脸上多了几道血痕。 那道黑影落在洞口,正是只巨大的猞猁。它体型比普通猞猁大一圈,毛色灰褐,眼睛是琥珀色的,闪着凶光。最特别的是它的左耳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 “就是它!”李铁山认出来,“昨晚领头的那只!看它耳朵!” 缺耳猞猁站在洞口,低吼着,弓着背,摆出攻击姿态。它身后,又陆续出现三四只猞猁,都是一副备战状态。 “好家伙,真是来报仇的。”赵老四端起枪。 “别开枪!”王三强按住他的枪,“先看看。” 缺耳猞猁盯着人群,目光最终落在王三强身上。它似乎认出了这是领头的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王三强也看着它。从它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悲伤,也看到了决绝。这不是普通的野兽,这是一只为同伴复仇的“战士”。 “三强,打不打?”栓子问。 王三强犹豫了。按说,这猞猁伤了鹿,该杀。但它的行为,又让人敬佩。动物也有感情,也会为同伴报仇,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看过的那些动物纪录片。 “设陷阱,活捉。”他最终决定。 “活捉?这玩意儿凶得很,活捉危险!”李铁山反对。 “试试。”王三强说,“我想看看,它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咱们。” 大家拗不过他,只好设陷阱。用铁丝网做笼子,里面放只活鸡做诱饵,笼门连着机关。只要猞猁进去吃鸡,笼门就会落下。 陷阱设在离洞口三十米的地方。猞猁们很警惕,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缺耳猞猁更是聪明,绕着陷阱转了好几圈,就是不上当。 “这畜生成精了。”赵老四嘀咕。 等了两个小时,猞猁们就是不上套。王三强想了想:“撤了陷阱,咱们先回去。晚上再来。” “晚上?晚上更危险!” “晚上它们要出来觅食,咱们守株待兔。”王三强说,“记住,要活的。” 二、活捉缺耳 夜里十点,王三强带着栓子、李铁山等五个最精干的猎手,又来到乱石岗。这次他们没带猎狗,狗叫声会打草惊蛇。 月光很好,雪地反射着银光,能见度不错。他们藏在石头后面,静静等待。 等了约莫一个小时,洞口有了动静。缺耳猞猁探出头,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慢慢走出来。它身后跟着另外两只猞猁,三只一起,往林子里走去。 “跟上去。”王三强小声说。 他们保持距离跟踪。猞猁们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领地。突然,缺耳猞猁停下来,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看去。 王三强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心里一紧:那边是合作社的药材基地! “不好,它要去祸害药材!”李铁山急了。 “别慌,看看它要干什么。”王三强按住他。 猞猁们果然往药材基地去了。基地有围栏,但它们很灵活,轻松跳了进去。王三强他们跟到围栏外,看见猞猁们在药田里乱窜,不是破坏药材,倒像是在……标记? 缺耳猞猁抬起后腿,在几棵人参苗旁撒了泡尿。这是动物标记领地的方式。 “它在宣示主权。”王三强明白了,“这片山林原来是它们的领地,咱们建了养殖场、药材基地,侵占了它们的家园。它这是告诉咱们:这是我的地盘。” “那咋办?总不能把基地拆了吧?”栓子问。 “不用拆,但要给它们留出空间。”王三强说,“走,抓它。” 他们翻过围栏,悄悄靠近。猞猁们很警觉,立刻发现了,转身就跑。但王三强早就布下了第二道陷阱——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住了缺耳猞猁。 “抓住了!”栓子兴奋地喊。 缺耳猞猁在网里拼命挣扎,发出愤怒的嘶吼。另外两只猞猁想救它,但看见人群靠近,只好逃走了。 王三强走近网边。缺耳猞猁瞪着他,眼神凶狠,但仔细看,还有一丝……悲凉? “对不起,占了你的家。”王三强轻声说,“但咱们都得活着。你伤了我的鹿,我得给你个教训。但我不杀你,咱们谈谈。” 他让栓子把笼子抬过来,把猞猁关进去。猞猁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爪子抓着栏杆,发出刺耳的声音。 抬回合作社,天已经亮了。社员们围过来看稀奇。 “这么大个!成精了吧!” “就是它祸害鹿场?该杀!” “三强,杀了剥皮,能卖好价钱!” 王三强却摇头:“不杀,养着。” “养着?养这玩意儿干啥?又危险又费粮食。” “我要弄明白,它为什么这么恨咱们。”王三强说,“栓子,把它关到空仓库去,每天喂鲜肉,喂水。注意安全,别靠近。” “养虎为患啊。”李铁山担心。 “不是虎,是猞猁。”王三强说,“而且,我觉得它能教会咱们一些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每天去看缺耳猞猁。开始猞猁很凶,见他靠近就呲牙低吼。但王三强不急,每次去都带块鲜肉,放在笼子边,然后坐得远远的,静静看着它。 第四天,猞猁不再那么凶了,但还是警惕。王三强试着靠近一点,它也没反应。 第七天,猞猁开始吃王三强放的肉了,但必须等他离开后才吃。 第十天,王三强把肉放在手上,伸进笼子。猞猁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靠近,快速叼走肉,退回角落。 “它在试探你。”覃晓敏在一旁说,“动物跟人一样,得建立信任。” “对。”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贪心了?占了山林,打了动物,还要它们不反抗。” “俺不懂这些大道理。”覃晓敏说,“但俺知道,山里的东西都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坏,它就对你坏。” “是啊,将心比心。”王三强感慨。 半个月后,猞猁对王三强基本不设防了。他可以伸手摸它的头,它也不躲,只是会轻轻咬他的手指——不是真咬,是玩闹。 王三强检查了它的耳朵,发现缺的那块是旧伤,已经愈合了。身上还有其他伤疤,看来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 “你也不容易啊。”王三强摸着它的毛,“山林越来越小,猎物越来越少,还得防着人……难为你了。” 猞猁似乎听懂了,用头蹭蹭他的手。 这天,王三强做了一个决定:放它走。 “三强,你真要放?放了它再回来祸害咋办?”李铁山反对。 “不会。”王三强说,“我跟它谈好了。咱们给它划一片专属领地,它不来祸害咱们,咱们也不去打它的同伴。” “你跟它谈好了?它听得懂人话?” “不用说话,用行动。”王三强说,“我给它剪个耳记,算是咱们的约定。它要是遵守,咱们就相安无事。它要是不遵守,咱们再抓它。” 大家将信将疑,但王三强坚持。 放归那天,王三强亲自把笼子抬到山林边。打开笼门,缺耳猞猁走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走进林子,消失了。 “它能遵守约定吗?”栓子问。 “我相信能。”王三强说。 三、新的平衡 放归缺耳猞猁后,王三强召开了合作社生态会议。参加的有狩猎队、养殖场、药材基地的负责人,还有几个老猎户。 “这次猞猁事件,给咱们敲响了警钟。”王三强开门见山,“咱们发展生产,不能以破坏生态为代价。动物也有生存权,咱们得给它们留出空间。” “三强,那以后不打猎了?”一个老猎户问。 “打,但要有限度。”王三强说,“我定几条规矩:第一,母兽不打,幼崽不打。第二,繁殖期不打。第三,每种动物每年打猎数量有限额,不能超过自然繁殖速度。第四,划出保护区,禁止狩猎。” “那合作社收入不就少了?”有人担心。 “短期内会少,但长远看是好事。”王三强说,“生态好了,动物多了,咱们的旅游就更值钱了。而且,咱们可以搞养殖,代替狩猎。比如养鹿取茸,养獾取油,这比打猎稳定,还不破坏生态。” “那狩猎队干啥?” “转型。”王三强说,“一部分人搞养殖,一部分人搞旅游导猎——不是真打猎,是带游客体验狩猎过程,用麻醉枪。还有一部分人当护林员,保护山林,防止盗猎。” 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但王三强有威信,最终方案还是通过了。 新规实施后,变化慢慢显现。首先是动物多了,山林里又能经常看到狍子、野兔、野鸡了。甚至有一次,有人在保护区边缘看到了缺耳猞猁——它带着两只小猞猁,远远看了人一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它真守约定。”栓子感慨,“三强叔,你神了。” “不是我神,是它聪明。”王三强说,“动物比人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其次是旅游更火了。游客听说这里有野生动物,有生态保护,都慕名而来。度假村常常爆满,还得提前预订。 王三强趁机推出了“生态旅游”项目:观鸟、追踪动物足迹、夜访山林(用红外相机)……这些项目很受欢迎,特别是带孩子来的家庭。 这天,省林业厅的专家又来了,这次是来评估合作社的生态保护成效。带队的是位老教授,姓杨,是国内知名的生态学家。 “王理事长,你们这儿的变化真大啊。”杨教授走在山林里,赞叹道,“我五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动物很少,植被也差。现在你看看,林子密了,动物多了,生态恢复了。”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王三强说。 “特别是你们那个‘人兽约定’,很有意思。”杨教授说,“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生态,第一次听说人和野生动物立约的。能详细说说吗?” 王三强讲了缺耳猞猁的事。杨教授听得入迷:“太精彩了!这是个很好的案例,我要写进论文里。王理事长,你们这是在探索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路啊!” “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王三强谦虚地说。 “摸得好!摸得好!”杨教授很兴奋,“我要向国家林业部推荐,把你们这儿列为‘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协调示范区’!给你们政策支持,资金支持!” “那太好了!”王三强眼睛一亮。 送走杨教授,王三强心里更有底了。生态保护不是负担,是资源,是机遇。只要找对方法,保护和发展可以双赢。 转眼到了冬天。一场大雪后,王三强带着闺女们进山看雪景。大丫二丫已经是大姑娘了,三丫四丫也懂事了,五丫六丫还是活泼好动,七丫八丫被爹娘抱着。 “爹,你看!脚印!”五丫指着雪地上的一串小脚印。 王三强蹲下身看:“是兔子,刚过去不久。” “爹,那边有鸟!”六丫指着树上一只啄木鸟。 “那是啄木鸟,在找虫子吃。”王三强耐心讲解。 走到一片空地,王三强停下:“孩子们,你们知道吗?这片山林,不光是咱们的,也是所有动物的家园。咱们要像爱护自己的家一样,爱护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 “为啥?”五丫问。 “因为……”王三强想了想,“因为咱们是一家人。山里的动物,是咱们的邻居。邻居和睦,日子才好过。” “就像咱家和周叔叔家?”大丫问。 “对,就像邻里关系。”王三强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闺女们似懂非懂,但都点头。 突然,二丫指着远处:“爹,你看!是那只缺耳朵的猞猁!”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棵大树下,缺耳猞猁正蹲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它身边跟着两只半大的小猞猁,应该是它的孩子。 猞猁看见王三强,没有跑,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带着孩子,慢慢走进林子深处。 “它记得爹!”二丫兴奋地说。 “嗯,记得。”王三强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人与动物互相尊重。这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回到家,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下:“今日见缺耳猞猁携子游于林间,神态安详,不复往日之凶戾。人兽之约,信守不渝。生态平衡,初见成效。愿此景长存,愿此约永续。”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山林里,动物们自由自在地生活,人在其间,不打扰,不破坏,只是静静看着,欣赏着。缺耳猞猁走过来,用头蹭蹭他的手,像是感谢,又像是认可。 醒来后,王三强望着窗外的星空,心里充满希望。这条路,他走对了。 保护与发展,看似矛盾,实则统一。关键在于度,在于心。 他找到了那个度,也坚定了那颗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山林依旧,生活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 比如,人与动物的关系。 比如,发展的理念。 比如,这片山林的未来。 第256章 技术学校 一、挂牌开学 农历八月初一,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里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的牌子在晨光中闪着金光,下面站满了人——有合作社的社员,有周边屯子的乡亲,还有县里来的领导。 王三强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声音洪亮: “乡亲们!领导们!今天,咱们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正式挂牌开学了!” 掌声如雷,震得树上喜鹊扑棱棱飞走。 “这个学校,是咱们合作社和县职业高中合办的,专门为咱们山里孩子提供职业技术教育!”王三强继续说,“首期开设三个班:养殖班四十人,导游班二十人,加工班三十人。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吃饭合作社补贴!毕业了,直接来合作社工作!” 台下沸腾了。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人家,眼睛都亮了。山里孩子上学难,上技校更难。现在家门口就有学校,还免费,还包分配——这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学校不是慈善机构,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所以有要求:第一,必须初中毕业,年龄十六到二十岁。第二,必须通过入学考试,择优录取。第三,必须遵守校规,认真学习。达不到要求的,再亲的关系也不行!”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特别是一些想走后门的人。 台下,王大民拉着儿子王建国,使劲往前挤。王建国今年十八岁,初中毕业两年了,在家闲着,整天游手好闲。听说合作社办学校,王大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儿子。 “三弟!三弟!”王大民挤到台前,“俺家建国报名!你给安排安排!” 王三强看着侄子。王建国长得高高大大,但眼神飘忽,站没站相,一看就不是读书的料。 “大哥,建国想报哪个班?”王三强问。 “哪个班都行!你看着安排!”王大民大大咧咧地说。 “那得考试。”王三强说,“明天上午九点,合作社会议室,统一考试。考语文、数学、常识。及格就录取,不及格就回家复习,下次再考。” “考试?”王大民愣了,“三弟,自家侄子还要考试?” “谁都得考。”王三强正色道,“大哥,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建国要是真有本事,不怕考。要是没本事,进去了也学不会,浪费名额。” 王大民还想说什么,被王建国拉住了:“爹,考就考!俺不怕!” “好,有志气。”王三强拍拍侄子的肩,“好好准备,明天看你的本事。” 开学仪式结束后,王三强带着领导们参观学校。校舍是合作社腾出来的五间大瓦房,重新粉刷过,窗明几净。教室里有新课桌、新板凳,墙上贴着“知识改变命运,技能成就未来”的标语。 “条件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王三强介绍,“养殖班有实习基地——就是合作社的养殖场;导游班有实训场地——度假村和小海子;加工班有操作车间——深加工厂。理论与实践结合,保证学生学得会,用得上。” 县教育局的孙局长很满意:“王理事长,你们这个模式好。校企合作,定向培养,既解决了学生就业,又解决了企业用工。我打算在全县推广。” “谢谢孙局长支持。”王三强说,“我们还计划,等这期学生毕业了,根据合作社发展需要,再开新班。比如药材种植班、旅游管理班、生态保护班……把学校办成兴安岭的人才摇篮。” “好!有远见!”孙局长赞道。 参观完学校,王三强召集教师开会。教师队伍是精心挑选的:陈明教养殖技术,韩思琪教加工技术,王三强自己教狩猎和生态保护,还从县职高请了两个老师教文化课。 “各位老师,咱们这个学校,跟普通学校不一样。”王三强说,“学生都是山里孩子,基础差,但能吃苦。咱们的教学要实用,要接地气。比如养殖课,不能光讲理论,要带学生去养殖场,亲手喂猪喂鸡,亲手给鹿接生。导游课,要带学生上山下河,熟悉每一条路,每一处景。” “明白。”老师们点头。 “还有,”王三强补充,“对学生要严,但不能太严。山里孩子自尊心强,要多鼓励,少批评。特别是那些基础差的,要耐心辅导。” 散会后,王三强留下陈明单独聊:“陈老师,养殖班的学生,你多费心。合作社将来要扩大养殖规模,需要大批技术员。这些学生,就是未来的骨干。” “放心吧,三强。”陈明说,“我有个计划,把学生分成小组,每组负责几头鹿、几头猪,从饲养到防疫到销售,全程参与。这样学得快,记得牢。” “好办法!”王三强赞同。 第二天,入学考试。合作社会议室里坐满了年轻人,足有一百多号,都是周边屯子来的。王三强亲自监考,覃晓敏和几个妇女帮忙发卷子、收卷子。 王大民也来了,站在窗外张望,比儿子还紧张。 考试开始。语文是写篇作文《我的家乡》,数学是些应用题,常识考的是山林知识、农业生产知识。 王建国拿到卷子,傻眼了。他初中就没好好学,毕业两年更是忘光了。作文憋了半天,写不出几个字。数学题一道不会。常识题倒是会几道——毕竟在山里长大,知道些皮毛。 两个小时后,考试结束。卷子当场批改——老师们流水作业,效率很高。 成绩出来了:最高分八十五,最低分……王建国,十八分。 “十八分?”王三强看着侄子的卷子,眉头紧锁。作文写了不到一百字,还错字连篇。数学全错。常识题对了四道,得十二分,加上作文的六分,总共十八。 “三叔……”王建国低着头,不敢看王三强的眼睛。 “建国,你这成绩,没法录取。”王三强实话实说,“最低录取线是六十分,你还差得远。” “三弟!通融通融!”王大民冲进来,“建国是你亲侄子!十八分咋了?能数数能写字就行呗!” “大哥,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王三强不为所动,“建国这成绩,进去了也跟不上,白耽误时间。” “那……那咋办?”王大民急了。 王三强想了想:“这样,建国先别入学,我给他找个老师补习。补三个月,再考一次。要是能考到六十分,就录取。考不到,说明不是读书的料,早点找别的出路。” “补习?谁给补?” “我。”王三强说,“每天晚上两小时,我亲自教。但建国得用心,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行!行!建国,快谢谢你三叔!”王大民推儿子。 “谢谢三叔……”王建国小声说。 二、补习风波 从那天起,王建国每天晚上来王三强家补习。王三强专门腾出一间屋当书房,摆上桌椅黑板,像模像样。 第一堂课,王三强没讲书本知识,而是问:“建国,你将来想干啥?” 王建国愣了愣:“俺……俺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想想。”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有养殖、加工、旅游、药材……这么多行当,你总得有个方向。你喜欢跟动物打交道,还是喜欢跟人打交道?喜欢动手做东西,还是喜欢动嘴皮子?” 王建国想了半天:“俺……俺喜欢打猎。” “打猎?”王三强笑了,“打猎是门技术,但合作社现在限制狩猎了。不过,可以当向导,带游客体验狩猎——用麻醉枪,不伤害动物。这个你感兴趣吗?” “感兴趣!”王建国眼睛亮了。 “那好,咱们的目标就是:考上导游班,将来当狩猎向导。”王三强说,“但要当向导,不光要会打猎,还要会讲解,会服务,会处理突发情况。这些都需要学习。” 他拿出一本导游教材:“从今天起,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先学普通话,你这一口土话,游客听不懂。” “俺……俺不会说普通话……” “我教你。” 补习开始了。王三强很有耐心,从拼音教起,一个字一个字纠正。但王建国基础太差,学得慢,经常一个音发不准,教几十遍还是错。 覃晓敏有时过来看,心疼丈夫:“他爹,你这么教太累了。建国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 “是不是读书的料,得试过才知道。”王三强说,“建国人不坏,就是没找到方向。给他个目标,说不定能开窍。” 果然,有了当狩猎向导的目标,王建国学习有了动力。虽然还是慢,但肯下功夫了。晚上补习完,自己还留在书房复习。有时候王三强起夜,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个月后,王建国的普通话有了进步,至少能把意思说清楚了。数学还是差,但王三强换了教法:不教复杂的应用题,只教实用的——记账、算账、计价,这些将来工作用得上的。 “你看,带一个游客进山,收费二十块。如果十个人一个团,就是二百块。扣除成本五十,利润一百五。你会算这个吗?” “会!二十乘以十等于二百,减去五十等于一百五!”王建国算得很快。 “对,这就叫实用数学。”王三强鼓励,“学东西要跟实际结合,学了有用,才记得住。” 又过了一个月,王建国进步明显。能写简单的作文了,能算简单的账了,常识更是没问题——他在山里长大,对动植物、地形地貌很熟悉。 但就在这时,出问题了。 这天晚上,王建国没来补习。王三强等了一个小时,还没来,就让大丫去叫。大丫回来,小声说:“爹,建国哥跟人喝酒去了,在屯子东头老张家。” 王三强心里一沉。他知道老张家儿子是屯里有名的二流子,好吃懒做,整天喝酒打牌。建国跟他混,不是好事。 他找到老张家,果然,王建国正跟几个人喝酒,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都大了。 “建国,出来。”王三强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王建国看见三叔,酒醒了一半,赶紧出来:“三叔……俺……俺就喝一点……” “一点?”王三强闻着他满身酒气,“明天还补不补习了?” “补……补……” “那现在就回家,睡觉,明天准时来。”王三强说,“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跟这些人混,补习就取消。” 王建国低着头走了。 但第二天晚上,他又没来。王三强再去找,又在喝酒。 这次王三强没客气,当着那些人的面,把王建国拽出来:“王建国,我给你机会,你不珍惜。从今天起,补习取消。你爱干啥干啥,我不管了。” “三叔!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王建国慌了。 “晚了。”王三强转身就走,“机会只有一次,你不珍惜,别人珍惜。” 回到家里,覃晓敏劝他:“他爹,毕竟是亲侄子,再给一次机会吧。” “不能给。”王三强摇头,“晓敏,你不懂。建国这样的孩子,需要的是规矩,是约束。一味纵容,害了他。我得让他知道,机会不是白来的,失去了就没了。” 果然,补习取消后,王建国慌了。他去找爹,王大民把他骂了一顿:“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三叔那么帮你,你还不知好歹!现在好了,学校进不去,工作找不到,你就混吧!” 王建国在家憋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来到王三强家,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屋。 王三强看见他,没说话,继续教闺女们写作业。 站了一个小时,王建国终于开口:“三叔,俺……俺知道错了。您再给俺一次机会,俺保证好好学,再也不喝酒了。” 王三强这才抬头:“真知道错了?” “真知道!”王建国眼圈红了,“三叔,俺不想一辈子混日子。俺想当向导,想有出息。您再信俺一次,俺一定争气!” 王三强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再信你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起,补习继续,但规矩加倍:每天背一篇课文,写一篇日记,做十道数学题。完不成,自己走人。” “俺保证完成!” 这次的王建国,像变了个人。每天准时来,认真学,让背的背,让写的写,让做的做。有时候困得直打哈欠,用冷水洗把脸继续。 覃晓敏看着心疼,晚上给他做宵夜:“建国,慢点学,别累坏了。” “婶子,俺不累。”王建国说,“俺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了。三叔给俺机会,俺得抓住。” 三个月补习期满,第二次考试。王建国考了六十五分,刚过线。 “三叔,俺考上了!”王建国拿着成绩单,激动得手抖。 “嗯,考上了。”王三强也高兴,“但记住,考上只是开始。学校更严,跟不上还会被退学。你得继续努力。” “俺一定努力!” 开学那天,王建国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高高兴兴去学校。王大民送他到门口,眼圈红了:“儿子,好好学,给你爹争口气!” “爹,您放心!” 看着侄子走进校门的背影,王三强心里感慨。教育不是万能的,但教育能改变人。一个差点走歪的孩子,因为教育,走上了正路。 这就是办学校的意义。 三、教学相长 学校正式开学后,王三强更忙了。他每周要上四节课:两节狩猎技术,两节生态保护。虽然累,但他乐在其中。 狩猎技术课很受欢迎。王三强不光讲怎么打猎,更讲为什么打猎,打什么,不打什么。他把缺耳猞猁的故事讲给学生听,讲人与动物的关系,讲生态平衡的重要性。 “同学们,咱们山里人,祖祖辈辈靠打猎为生。但时代变了,打猎不能像以前那样了。”王三强站在讲台上,指着黑板上的图表,“看,这是咱们兴安岭近五十年的动物数量变化。五十年前,老虎、熊、鹿……到处都是。现在呢?老虎只剩一只,熊不到十只,鹿也少了。为什么?因为人太多了,打得太狠了。” 学生们认真听着。他们都是山里孩子,知道王三强说的是实话。 “所以,咱们要改变。”王三强说,“第一,限制狩猎。第二,搞养殖。第三,搞旅游。这样既能挣钱,又能保护动物。这就是可持续发展。” 他带学生去山林实地教学。教他们识别动物足迹,追踪技巧,设陷阱方法——但不是为了打猎,是为了科研,为了监测。 “看,这是鹿的脚印,新鲜,不超过两小时。咱们可以顺着找,看看鹿群的情况,记录数量、健康状况。这就是生态监测。” 学生们跟着他,学得很认真。特别是王建国,对追踪特别感兴趣,学得很快。 “三叔,不对,这是野猪的脚印。”有一次,王建国指着地上的脚印说。 王三强仔细看,笑了:“建国说得对,我故意说错的,考考你们。看来你真学进去了。” 王建国不好意思地挠头。 生态保护课更受欢迎。王三强请来了省林业厅的杨教授,给学生讲全国、全球的生态问题。还请来了老猎户,讲过去打猎的故事,讲山林的变迁。 “同学们,保护生态不是口号,是行动。”杨教授说,“你们合作社做得好,划保护区,限狩猎,搞旅游……这就是实际行动。你们要学好技术,将来把这条路走下去。” 学生们深受鼓舞。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学的不是简单的技术,是重要的事业。 除了上课,学校还组织实践活动。养殖班的学生轮流去养殖场值班,喂食、清洁、防疫,什么都干。导游班的学生去度假村当实习导游,从打扫卫生到讲解服务,全面锻炼。加工班的学生去深加工车间,学习切片、烘干、包装…… 三个月后,第一批学生有了明显变化。原来腼腆的敢说话了,原来毛躁的变细心了,原来懒散的变勤快了。合作社的各个岗位,开始出现学生的身影。 王三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学校培养人才,人才反哺合作社,良性循环。 这天,学校来了几个特殊客人——省报的记者。他们是来采访合作社的,听说办了学校,特意来看看。 “王理事长,你们这个学校办得真不错。”记者刘同志说,“我采访过不少农村学校,大多是教文化课,像你们这样紧密结合当地产业,定向培养的,很少见。” “我们也是摸索。”王三强说,“山里孩子出路少,要么种地,要么外出打工。我们办学校,就是给他们多一个选择——在家门口就能学技术,有工作。” “听说学生还参与合作社的管理?” “对,这是我们的特色。”王三强带记者参观,“你看,养殖场的技术员助理,是养殖班的学生;度假村的实习导游,是导游班的学生;加工车间的操作工,是加工班的学生。他们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实践。” 记者采访了几个学生。王建国也在其中,他现在是导游班的班长。 “王建国同学,你为什么选择导游班?”记者问。 “因为……因为俺喜欢山,喜欢动物。”王建国有点紧张,但说话有条理,“俺三叔说,当导游不光能带游客玩,还能传播生态保护的理念。俺觉得这个工作有意义。”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俺想当最好的狩猎向导。”王建国眼睛发亮,“不是真打猎,是带游客体验,教他们认识动物,保护动物。等俺学成了,还要教别人。” 记者很感动:“说得真好。王理事长,你们培养的不光是技术工人,是有理想有责任感的新一代。” 采访结束,记者写了一篇长篇报道,发表在省报头版:《兴安岭下的希望——一个合作社办学的启示》。报道详细介绍了合作社如何通过办学校,解决人才问题,推动乡村振兴。 报道引起很大反响。省教育厅派人来考察,决定把合作社学校列为“农村职业教育试点”,给予资金和政策支持。周边县市也纷纷来学习取经。 王三强更忙了,但他乐此不疲。每当看到学生们一天天进步,看到合作社因为新鲜血液注入而更有活力,他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这天晚上,他批改完学生的作业,已经是深夜。覃晓敏给他端来热汤:“他爹,累了吧?” “不累。”王三强说,“晓敏,你看这些学生,刚来时啥样,现在啥样。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嗯,建国那孩子,现在像变了个人。”覃晓敏说,“前几天还主动帮他爹干活,说是老师教的,要感恩。” “这就对了。”王三强欣慰地说,“教育不光教技术,还教做人。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走哪儿都差不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学校的方向。虽然夜深了,但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那是学生在自习。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温暖,像希望的火种。 王三强知道,这条路走对了。学校办起来,人才培养出来,合作社的未来就有了保障。更重要的是,这些孩子有了出路,家庭有了希望,山村有了未来。 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不仅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夜更深了,但王三强毫无睡意。他在计划下一步:扩大招生,增加专业,提高教学质量……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他不怕。有家人支持,有乡亲信任,有学生期待,他有无限的动力。 路还长,但方向明确。 第257章 霜降猎熊 一、黑熊囤膘 农历九月末,霜降刚过,兴安岭的早晨已经能看见白霜了。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呼出的气变成一团团白雾。他紧了紧身上的鹿皮坎肩,对身边的李铁山说:“时候到了。” “真要去?”李铁山有些犹豫,“三强,熊现在不好打。这玩意儿秋天吃得肥,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反扑起来要命。” “我知道。”王三强检查着猎枪,“所以才要现在打。熊马上要冬眠,这时候熊胆最饱满,熊掌最肥厚,值钱。合作社需要这笔钱,冷库还差两万块钱的尾款没付呢。” 李铁山叹了口气:“那也得小心。去年老鸹岭那边,孙大脑袋打熊,让熊一巴掌拍碎了肩胛骨,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放心,我有分寸。”王三强拍拍老伙计的肩膀,“这次就带栓子、李刚,还有建国。人多了反而容易惊动熊。” 王建国现在已经是狩猎队的正式队员了,虽然才学了半年,但进步飞快。听说三叔要带他打熊,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三叔,俺准备好了!”王建国背着猎枪,腰上别着猎刀,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王三强打量他一眼:“枪擦了吗?子弹带够了吗?急救包带了吗?” “都带了!”王建国一一展示。 “好,记住,打熊不是打狍子。熊聪明,记仇,一枪打不死,它就会拼命。所以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一枪毙命。” “俺记住了!” 狩猎队出发了,四个人,四条枪,还有两条猎狗。猎狗是特意训练的,不叫,只凭嗅觉追踪。 今天的目标是老鸹岭深处的一头黑熊。这头熊王三强追踪了半个月,摸清了它的活动规律:每天上午在橡树林吃橡子,中午在岩洞休息,下午去小溪喝水,晚上回树洞睡觉。 “三强叔,熊真的会记仇?”路上,王建国问。 “会。”王三强说,“前年,老虎沟那边有头熊,被猎人打伤了没打死。第二年春天,它出洞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猎人的家,把他家院子祸害了个遍。虽然没伤人,但把猎具全毁了。” “我的天……”王建国咂舌。 “所以咱们要么不打,要打就得打死。”王三强说,“这是对猎物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橡树林。地上满是掉落的橡子,不少被啃过。王三强蹲下身,捡起一个橡子看了看:“新鲜的牙印,熊刚来过。” 他让猎狗闻了闻,猎狗立刻兴奋起来,往林子深处去。四个人跟着,脚步放轻,枪端在手里。 追踪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王三强示意大家停下,隐蔽观察。 透过树丛,能看到一头黑熊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棵大树下,专心致志地吃橡子。这熊真不小,坐着就跟人差不多高,估计得有四百斤。毛色油亮,在秋阳下闪着光。它吃得很投入,两只前爪捧着一把橡子,一颗颗往嘴里送,嚼得嘎嘣响。 “好家伙,真肥。”栓子小声说。 “别急,等它吃完。”王三强说,“熊吃饭的时候最专心,但吃完后会有一段时间放松,那时候最好打。” 等了半个小时,熊终于吃饱了。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然后晃晃悠悠往林子深处走。 “跟上。”王三强低声道。 熊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嗅嗅地面,或者扒拉扒拉落叶找吃的。它显然没发现被跟踪,很放松。 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片乱石岗。熊钻进一个岩洞——那是它的临时休息处。 “就在这儿打。”王三强观察地形,“洞口开阔,没有遮挡,好瞄准。栓子,你绕到左边;李刚,你右边;建国,你跟我在这儿。记住,我开枪后,你们补枪,打脖子和心脏。” “明白!”三人分头行动。 王三强找好位置,架起猎枪。枪是他特制的,枪管加长,精度更高。他屏住呼吸,瞄准洞口。 等了十几分钟,熊出来了。它睡眼惺忪,大概是被尿憋醒了,走到洞口不远处,抬起后腿撒尿。 就是现在!王三强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子弹精准命中熊的左胸——那是心脏位置。 熊惨叫一声,人立起来,足有两米多高。它看见了王三强,怒吼着冲过来。但只冲了几步,就踉跄倒地——那一枪打中了要害。 “补枪!”王三强喊。 “砰砰!”栓子和李刚同时开枪,打在熊的脖子上。 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王三强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又等了几分钟,确认熊真的死了,才走过去。 熊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王三强蹲下身,轻轻合上它的眼睛:“对不住了,兄弟。你的肉不会浪费,会养活一屯子的人。” 这是猎人的仪式,对猎物的尊重。 二、取胆技术 熊打死了,接下来是处理。打熊不光是为了肉,更重要的是熊胆和熊掌。 “三强叔,这熊真大。”王建国围着熊转圈,“俺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熊。” “这还不算最大的。”王三强说,“我见过五百多斤的。不过现在少了,这么大的熊越来越难见。” 他开始教大家怎么处理熊。首先剥皮,要完整,不能破。熊皮是上等皮草,能卖好价钱。然后割熊掌,四只都要,前掌比后掌值钱。最后是取熊胆——这是最关键的。 “取熊胆是门技术活。”王三强拿出特制的小刀,“胆破了就不值钱了,必须完整取出。而且要看胆的种类,分铁胆、铜胆、金胆,价格差得远。” 他切开熊的腹部,小心翼翼找到胆囊。胆囊有拳头大,深绿色,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看,这是铜胆。”王三强指着胆囊说,“颜色深绿带黄,像青铜。这是上等货,能卖三千块钱。要是金胆,能卖五千。” “这么值钱?”王建国咋舌。 “熊胆是名贵药材,能治很多病。”王三强说,“但取胆要快,死后时间长了,胆汁会渗入肉里,胆就废了。” 他用细绳扎紧胆囊根部,然后完整割下,放在早就准备好的木盒里。盒底铺着石灰,用来吸湿防腐。 “熊掌也要处理好。”王三强割下四只熊掌,“先用开水烫,拔毛,然后用火燎,去腥。最后用盐腌,挂起来风干。这样能保存很久,吃的时候再泡发。” 大家分工合作,剥皮的剥皮,割肉的割肉,忙活了两个小时,才把熊处理完。熊肉分割成块,装进麻袋;熊皮卷起来;熊胆装盒;熊掌腌制。 “这一头熊,能卖多少钱?”王建国问。 王三强算了算:“熊皮八百,熊肉五百,熊胆三千,熊掌四只一千二……总共五千五左右。” “五千五!”王建国眼睛瞪圆了,“俺爹种一年地也挣不了这么多!” “所以打猎来钱快,但危险也大。”王三强说,“而且不能多打,一年打一两头就够了。打多了,熊没了,咱们也没得打了。” 收拾妥当,四个人扛着收获往回走。熊肉太重,四个人轮流扛,走走歇歇。 路上,王三强给大家讲熊的知识:“熊是聪明的动物。它会模仿人,会记仇,还会报仇。所以打熊要谨慎,不能惹众怒。” “三强叔,你打过多少熊?”王建国好奇地问。 王三强想了想:“这辈子……五六头吧。前世的经验不算。” “前世?”王建国没听懂。 “哦,我说错了,是以前。”王三强赶紧改口,“总之,打熊要敬熊。咱们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空了。要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 回到合作社,天已经黑了。社员们听说打到了熊,都围过来看热闹。 “好大的熊!” “这熊胆真漂亮!” “熊掌肥,炖了肯定香!” 王三强让人把熊肉入库,熊胆和熊掌单独存放。他特意交代:“熊胆谁也不能动,我要卖给正规药厂。熊掌……留两只,过年给社员们尝尝鲜。另外两只,我另有用处。” “啥用处?”李铁山问。 “送礼。”王三强说,“县里几个部门帮了咱们不少忙,得表示表示。熊掌是稀罕物,送这个最合适。” “那得炖好了送吧?生的谁要?” “生的才显珍贵。”王三强说,“他们自己找人做,更放心。” 安排妥当,王三强回家。一进门,八个闺女就围上来。 “爹,听说你打到大熊了?”大丫问。 “嗯,打到了。” “熊长啥样?可怕吗?”二丫问。 “不可怕,就是大点的动物。”王三强抱起七丫,让八丫坐在腿上,“闺女们,记住,动物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人要是贪心,什么都敢打,什么都敢吃,那才可怕。” “那爹为啥打熊?”五丫问。 “因为合作社需要钱。”王三强耐心解释,“但爹只打该打的,不多打。而且打了熊,咱们要更保护其他的熊。这叫有度。” 闺女们似懂非懂,但都点头。 覃晓敏做了饭,吃饭时问:“他爹,熊胆真能卖三千?” “能,说不定还能多点。”王三强说,“我已经联系了省药材公司,他们明天就来人看货。要是成交了,冷库的尾款就有着落了。” “那就好。”覃晓敏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你为钱的事愁得睡不好,俺看着心疼。” “现在不愁了。”王三强笑着说,“等冷库建成了,合作社的肉食就能反季节销售,利润能翻倍。到时候,咱们的日子就更好了。”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想着白天的打猎,想着那头熊最后的眼神。虽然是为了生存,但终究是杀了生。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转念一想,这就是自然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只要不过度,就是平衡。 他走到院子里,望着星空。山林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那里有无数生命,包括熊,包括鹿,包括猞猁……他要做的,就是维持这种平衡。 保护与发展,传统与现代,人与自然……他要走出一条新路。 三、南方商人 第二天,省药材公司的人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吴,是采购部主任。 “王理事长,听说你们打了头好熊?”吴主任很客气。 “是,熊胆在这里。”王三强拿出木盒。 吴主任打开盒子,戴上白手套,小心拿起熊胆,对着光仔细看。看了足有十分钟,才放下:“好胆!铜胆,饱满,完整,无破损。王理事长,你们取胆的技术真专业。” “吴主任过奖了,就是老法子。”王三强说,“您看值多少?” 吴主任想了想:“市场价铜胆三千到三千五。我给你最高价,三千五,怎么样?” 三千五!比预期还多五百。王三强心里高兴,但面上不露:“吴主任爽快,就按您说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批熊胆,必须用于正规制药,不能流入黑市。”王三强说,“我知道现在黑市价格更高,但我不想助长盗猎。咱们正规交易,正规使用。” 吴主任惊讶地看着他:“王理事长,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原则的猎人。好,我答应你。我们公司是国营企业,所有药材都用于正规制药。这是合同,你看一下。” 王三强看了合同,没问题,签字。三千五百块钱当场支付,崭新的十元大钞,厚厚一摞。 送走吴主任,王三强拿着钱,心里踏实了。冷库尾款两万,加上这笔钱,够了。他让覃晓敏去信用社存钱,自己处理熊掌。 两只熊掌送给县里:郑书记一只,林业局林局长一只。都是生的,但处理干净了,用红布包着,很体面。 王三强亲自去送。郑书记很高兴:“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真是样样出色。打猎不忘保护,挣钱不忘原则。好,很好!” “郑书记过奖了,我们就是按规矩办事。”王三强谦虚地说。 从县委出来,王三强去了林业局。林局长更高兴:“王理事长,你这熊掌送得及时。过几天省里领导来视察,正好用上。不过你放心,我不白要,按市场价给钱。” “林局长,您帮了我们那么多忙,这是应该的。”王三强说,“钱我不能要。” “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林局长坚持,“熊掌市价一只三百,两只六百。钱你得收,不然我不要。” 推让不过,王三强收了钱。六百块钱,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这说明合作社跟政府部门的关系,是正规的,是清白的。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召集骨干开会,通报情况。 “乡亲们,熊胆卖了三千五,熊掌卖了六百,总共四千一。加上合作社账上的钱,冷库尾款够了。明天我就去付钱,冷库月底就能完工!” “好!”大家欢呼。 冷库对合作社太重要了。有了冷库,肉食、山野菜、药材都能长期保存,反季节销售,利润能提高30%以上。这是合作社发展的关键一步。 正高兴着,栓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三强叔,不好了!那个南方商人又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黄世仁?” “对,就是他!开着小轿车,直接到度假村去了,说要包场!” 王三强立刻赶往度假村。度假村今天有游客,二十多人,正在篝火广场搞活动。黄世仁带着两个跟班,站在广场边,指手画脚。 “王理事长,又见面了。”黄世仁皮笑肉不笑,“我听说你们这儿不错,想包场一个月,搞个公司年会。怎么样?开个价吧。” 王三强看着他那张假笑的脸,心里警惕:“黄先生,度假村不接包场,只接散客。这是规矩。” “规矩可以改嘛。”黄世仁说,“我出高价,一天一千,一个月三万。这可是你们半年的收入。” 一天一千,确实诱人。但王三强知道,黄世仁没安好心。他要是包了场,其他游客就进不来了。而且以他的作风,肯定会搞些乱七八糟的活动,败坏度假村的名声。 “对不起,规矩不能改。”王三强态度坚决,“黄先生要是想住,可以订房间,但包场不行。” 黄世仁脸色沉下来:“王理事长,你这是不给面子啊。我黄世仁在商界也算个人物,到哪儿不是座上宾?到你这个小地方,还碰一鼻子灰?” “不是不给面子,是守规矩。”王三强不卑不亢,“度假村是合作社的产业,要对全体社员负责。包场会影响其他游客,也会打乱正常经营。请黄先生理解。” “理解?我理解个屁!”黄世仁终于撕下伪装,“王三强,我告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黄世仁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你等着瞧!” 说完,他气呼呼地走了,轿车扬起一路尘土。 李铁山走过来:“三强,这人就是个无赖。要不要跟公安局打个招呼?” “不用。”王三强说,“他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得防着。铁山,加强巡逻,特别是冷库工地和养殖场。我担心他使坏。” “明白!” 黄世仁的出现,给喜悦的气氛蒙上了阴影。但王三强不怕,他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一个奸商还吓不倒他。 他只是担心合作社的产业。冷库马上完工,学校步入正轨,旅游越来越火……这些都是心血,不能让人破坏。 夜里,他检查了合作社的所有安防措施:养殖场加了电网,药材基地有人值班,度假村有监控(虽然简陋,但能用)……能做的都做了。 回到家,覃晓敏看他眉头紧锁,问:“他爹,又为啥事发愁?” “黄世仁。”王三强说,“这个人阴魂不散,肯定还会找麻烦。” “咱身正不怕影子斜。”覃晓敏说,“他敢使坏,咱就报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三强叹气,“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小心点就是。” 他走到闺女们的房间,挨个看了看。大丫二丫在写作业,三丫四丫在看书,五丫六丫已经睡了,七丫八丫在覃晓敏屋里。看着孩子们安睡的脸,王三强心里踏实了。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给家人,给乡亲,给这片山林,一个安稳的未来。 为了这个,他什么困难都不怕。 窗外,月色正好。山林静谧,仿佛也在守护着这份安宁。 但王三强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黄世仁不会善罢甘休,新的较量即将开始。 不过,他准备好了。 保护家园,保护产业,保护他所爱的一切——这就是他的使命。 明天,冷库就要付尾款了。 新的挑战,也在等待。 第258章 四弟悔悟 一、运输队危机 农历十月中旬,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地上,像是给山林披了件白纱。可王四平的心情,却比这天气还冷。 他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辆破旧的解放卡车发呆。车是去年买的二手货,花了三千块钱,其中两千是跟三哥王三强借的。当时他拍胸脯保证:“三哥,你放心!俺跑运输,一年准还上!” 可一年过去了,别说还钱,连利息都给不起。车太破,三天两头坏,修车费比挣的钱还多。请的司机手艺不行,把车开沟里一次,修了五百。拉的货也不固定,有时十天半个月没活,干闲着。 “当家的,吃饭了。”媳妇刘翠花在屋里喊。 王四平没动,继续盯着车。车头瘪了一块,是上个月撞树上撞的。挡风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带粘着。轮胎磨得快光了,没钱换。这车,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随时可能咽气。 “听见没?吃饭!”刘翠花出来拽他。 “吃啥吃,气都气饱了。”王四平甩开她的手。 “你跟我气有啥用?有本事跟车气去!”刘翠花也火了,“当初我说别买这破车,你不听!非要学人家跑运输!现在好了,钱没挣着,债越欠越多!” “你懂个屁!”王四平吼,“不跑运输干啥?种地?种一年地够买件衣裳不?” “那也比现在强!至少不欠债!”刘翠花哭起来,“昨天老韩家又来要账了,三百块钱,拖了半年了。俺把陪嫁的镯子当了,才还上……王四平,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四平不吭声了。老韩家那三百块,是修车借的。当时说好三个月还,结果拖到现在。他想起韩有福那张黑脸:“四平,不是俺逼你,俺家也等钱用……” “别哭了!”王四平烦躁地站起来,“俺去找三哥,再借点。” “还借?上次借的两千还没还呢!” “不借咋办?车得修,要不真废了。” 王四平硬着头皮去了合作社。王三强正在办公室看冷库的设计图,看见他来,放下图纸:“四弟,有事?” “三哥……”王四平搓着手,满脸堆笑,“那个……那个车又坏了,修车得三百……能不能……” “又借?”王三强皱眉,“四弟,去年借的两千,说好一年还,这都过一年了。” “俺知道……可……可实在是……”王四平汗都下来了,“三哥,你再帮俺一次,最后一次!等车修好了,俺好好干,一定还!” 王三强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心里叹气。前世,四弟就是因为欠债走上歪路,偷盗入狱。这一世,他以为给了机会,四弟能改好。没想到…… “四弟,钱我可以借。”王三强说,“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都行!” “第一,写借条,按银行利息,一年内还清。第二,运输队别干了,来合作社上班。我给你安排工作,按月还债。” 王四平愣住了:“不……不跑运输了?那车……” “车卖了,还能回点本。”王三强说,“四弟,你不是做生意的料。运输这行,看着容易,其实门道多。你没经验,没人脉,干不下去的。来合作社,虽然挣得少点,但稳当。” “可……可俺……”王四平不甘心。他觉得跑运输体面,开车出门,人家都叫“王老板”。来合作社上班,不就是个打工的? “你自己想想。”王三强说,“想好了来找我。” 王四平垂头丧气地回家,跟媳妇一说,刘翠花倒是赞成:“三哥说得对!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来合作社多好,有工资,有保障。车卖了,把债还还,剩下的存起来,日子慢慢过。” “可俺……” “可啥可!面子能当饭吃?”刘翠花戳他脑门,“你看看三哥,人家现在是县人大代表,合作社理事长,多风光!那是实干干出来的!你呢?就会吹牛!” 王四平被骂得哑口无言。 夜里,他睡不着,爬起来看车。月光下,破车像个废铁疙瘩。他摸着瘪掉的车头,突然想起买车那天。那天他多风光啊,开着新车在屯子里转了三圈,喇叭按得震天响。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羡慕地看着。 “王老板,发财了?” “四平,以后有活照顾照顾!” “王哥,带俺一个呗!” 可风光了没几天,问题就来了。第一次拉货,不认识路,绕了五十里,油钱都不够。第二次,货主赖账,拖了三个月才给钱。第三次,车坏了,修了半个月…… 一年下来,算算账:买车三千,修车一千五,油钱两千,司机工资一千……总收入四千,净亏三千五。加上借的三千,总共欠了六千五。 六千五!王四平打了个寒颤。他种十年地也挣不了这么多。 “真的……干不下去了吗?”他喃喃自语。 月光冷冷的,没人回答。 二、债主上门 三天后,王四平还没做出决定,债主上门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领头的是县城开修理厂的老赵,王四平欠他八百修车费。后面两个,一个是卖轮胎的老钱,欠三百;一个是批发柴油的老孙,欠五百。 三个人开着一辆三轮摩托,直接堵在王四平家门口。 “王四平!出来!”老赵嗓门大,一喊半条街都听见。 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王四平硬着头皮出来:“赵哥,钱哥,孙哥……你们咋来了?” “咋来了?你说咋来了?”老赵瞪着眼,“欠俺的修车费,拖了四个月了!今天必须给!” “对!今天不给,别怪俺们不客气!”老钱和老孙撸袖子。 王四平赔笑:“几位哥,再宽限几天,俺……” “宽限几天?这话你说了多少遍了?”老赵打断他,“今天要么给钱,要么给车!你这破车,拆了卖废铁也能值几百!” 听说要拆车,王四平急了:“赵哥,车不能拆啊!拆了俺咋挣钱还你们?” “你还能挣钱?”老赵冷笑,“王四平,俺打听过了,你这运输队早黄了!车停这儿半个月没动了!今天不给钱,俺真拆了!” 说着,三个人就要动手。王四平想拦,被老赵一把推开:“滚一边去!” 刘翠花在屋里听见,冲出来:“你们干啥?光天化日抢东西啊?” “抢东西?俺们是讨债!”老赵指着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还钱,连你家房子一起拆!” 正闹着,王三强来了。他是听邻居报信赶来的。 “几位,有话好好说。”王三强挡在中间。 老赵认识王三强,语气缓了缓:“王理事长,不是俺们不讲理。你弟弟欠钱不还,拖了几个月了。俺们也是小本生意,拖不起啊。” “欠多少?”王三强问。 “俺八百!” “俺三百!” “俺五百!” 总共一千六。 王三强看向王四平:“四弟,有这么回事吗?” 王四平低着头:“有……可俺没钱……” “没钱就拆车!”老赵又要动手。 “等等。”王三强说,“钱我替他还。但你们得给我个面子,别闹了,行吗?” 三个人互相看看,点头:“王理事长开口,俺们给面子。但今天必须见到钱。” “行,跟我去合作社取钱。” 王三强带着三人走了。王四平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让三哥替他还债,比打他耳光还难受。 刘翠花拉他进屋,关上门,哭起来:“丢人啊……王四平,俺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王四平不说话,蹲在墙角,抱着头。 合作社里,王三强数了一千六百块钱,递给老赵:“点点。” 老赵点了点,没错,写了个收据:“王理事长,俺们也是没办法。以后你弟弟……” “以后不会了。”王三强说,“运输队不干了,车也卖了。欠你们的钱,这是最后一次。” “那就好,那就好。”三人拿了钱,走了。 王三强回到王四平家。王四平还蹲在墙角,像只丧家犬。 “四弟,起来。”王三强说。 王四平不动。 “起来!”王三强加重语气。 王四平慢慢站起来,眼睛通红:“三哥……俺……俺对不住你……” “知道对不住我,就改。”王三强说,“车我找人估价了,还能卖一千二。加上你手里的钱,能把大部分债还了。剩下的,你来合作社上班,用工资还。” “三哥……”王四平眼泪下来了,“俺……俺不是人……” “现在说这些没用。”王三强说,“明天来合作社,我给你安排工作。但丑话说在前头,合作社不养闲人。你得好好干,干不好,亲兄弟也不行。” “俺……俺一定好好干!”王四平用力点头。 第二天,王四平把车卖了,卖了一千一百五,比预计的少五十。加上手里的三百,总共一千四百五。王三强又借他五百,凑够两千,把主要债务还了。还剩下一些零碎债务,总共八百,王三强说:“这些你慢慢还,从工资里扣。” 安排工作,王三强想了很久。四弟没技术,没文化,但人还算勤快。最后安排他当仓库保管员——这个活不需要技术,但要细心,要负责。 “仓库保管员,月工资六十,管吃住。”王三强说,“你的任务是:进出货登记,库存盘点,防火防盗。一点不能马虎。” “俺……俺能干好吗?”王四平没底气。 “只要用心,就能。”王三强说,“我让栓子带你一个月,他熟悉仓库。你好好学。” “嗯!” 从那天起,王四平开始了仓库保管员的工作。第一天,栓子带他熟悉仓库:药材区、皮毛区、肉食区、工具区……每个区都有编号,有账本。 “四叔,你看,这是人参,得放在干燥通风处,不能受潮。这是鹿茸,得防虫,定期检查。这是皮毛,得防鼠,得晾晒……”栓子讲得很细。 王四平拿着小本本,认真记。他初中毕业,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记得认真。 “进出货必须登记,谁领的,领多少,干什么用,都要写清楚。月底盘点,账和实物必须对上,差一点都不行。”栓子强调。 “差一点咋办?” “扣工资,严重的开除。”栓子说,“三强叔说了,仓库是合作社的心脏,不能出半点差错。” 王四平心里一紧。他没想到,一个仓库保管员,责任这么大。 一个月下来,王四平瘦了一圈,但学到了很多。他会看秤了,会记账了,会识别常见的药材和皮毛了。月底盘点,账物相符,一分不差。 栓子向王三强汇报:“四叔学得认真,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王三强很满意。他专门去仓库看了看,货物摆放整齐,账目清晰,卫生干净。 “四弟,干得不错。”他表扬。 “三哥……”王四平眼睛又红了,“俺……俺以前不是人……你骂俺打俺都行……” “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三、家庭和睦 王四平的变化,全家人都看在眼里。最欣慰的是老娘。 老太太现在住在王三强家,但经常去王四平家看看。看见四儿子早出晚归,认真工作,回来还帮媳妇干活,乐得合不拢嘴。 “四儿啊,这就对了。”老娘拉着儿子的手,“跟你三哥学,踏实干活,本分做人。日子慢慢就好了。” “娘,俺知道了。”王四平说,“以前是俺糊涂,总想一步登天。现在明白了,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刘翠花的变化更大。以前她爱抱怨,爱攀比,现在踏实了。她在合作社食堂帮忙,一个月也有三十块钱工资。加上王四平的六十,一个月九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关键是稳定,不用担心欠债,不用看人脸色。 “三哥,谢谢你。”有一天,刘翠花专门来找王三强,“要不是你拉四平一把,俺家就完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三强说,“翠花,你也好好干。等过两年,合作社盖家属房,给你们分一套。” “真的?”刘翠花眼睛亮了。 “真的。”王三强说,“但有个条件:你们得是合作社的骨干,得干出成绩。” “俺们一定努力!” 王四平家的日子,慢慢走上正轨。还清了债,有了稳定收入,夫妻关系也好了。以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现在和和气气,有商有量。 这天是周末,王三强召集全家吃饭。大哥王大民一家,四弟王四平一家,妹妹王秀兰一家(嫁到邻村,今天特意回来),加上王三强一家,总共二十多口人,热热闹闹。 饭桌摆在合作社食堂,开了三桌。菜是覃晓敏和刘翠花做的,都是家常菜,但量大管饱。 “来,咱们一起敬娘一杯!”王三强站起来,“祝娘健康长寿!” “祝娘健康长寿!”大家齐声说。 老娘笑得满脸褶子:“好,好,都好。看着你们兄弟和睦,俺就放心了。” 王大民也站起来:“三弟,四弟,以前大哥糊涂,做了错事。今天借这杯酒,给两位弟弟赔个不是。” “大哥,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说,“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后互相帮衬,把日子过好。” “对,互相帮衬!”王四平红着眼圈,“三哥,大哥,俺以前混账,对不起你们。以后你们看俺表现!” 三兄弟碰杯,一饮而尽。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大丫二丫带着弟弟妹妹们做游戏,笑声不断。王三强和两个兄弟坐在屋檐下,喝茶聊天。 “三弟,合作社现在越做越大,你得多注意身体。”王大民说,“看你这些日子,又瘦了。” “没事,扛得住。”王三强说,“大哥,你现在管养殖场,干得不错。我听陈老师说,猪崽成活率提高了两成。” “嘿嘿,就是多上心。”王大民说,“三弟,你说咱们合作社,将来能做成啥样?” “做成全省第一。”王三强自信地说,“不光搞养殖、搞旅游,还要搞深加工,搞品牌,搞出口。让全国人民都知道,咱们兴安岭的东西好。” “那得挣多少钱啊?”王四平咂舌。 “钱是次要的。”王三强说,“重要的是,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都有出息,让这片山林永远富饶。” 王四平若有所思:“三哥,俺现在明白了。以前俺就想自己发财,结果差点家破人亡。现在俺懂了,大家好了,个人才能好。”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欣慰地说,“四弟,你长大了。” 王四平不好意思地挠头:“都三十多了,才长大……” “多大都不晚。”王大民说,“俺四十了,不也才明白?” 三兄弟都笑了。 月光下,三个身影靠在一起。曾经的矛盾、争吵、隔阂,都被这笑声冲淡了。血缘终究是血缘,打断骨头连着筋。 王三强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充满感恩。前世他孤苦伶仃,这一世他有兄弟,有家人,有乡亲。这就是最大的财富。 夜里,他回到家,闺女们已经睡了。覃晓敏在灯下补衣服,见他回来,放下针线:“他爹,今天高兴吧?” “高兴。”王三强坐下,“看着大哥四弟和好,比挣多少钱都高兴。” “是啊,家和万事兴。”覃晓敏说,“他爹,有时候俺想,你这人真奇怪。别人有了钱,兄弟反而生分了。你有了钱,兄弟反而和睦了。” “因为我看得远。”王三强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兄弟和睦,互相帮衬,比多少钱都值钱。你看那些兄弟反目的,哪个有好下场?” “嗯,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咱们现在日子好了,可别忘了本。屯子里的老人,该帮的还得帮;穷亲戚,该拉一把还得拉一把。” “放心,忘不了。”王三强说,“合作社明年要建养老院,让屯里的老人老有所养。还要设助学基金,让穷孩子都能上学。这些我都计划好了。” “那就好。”覃晓敏安心地闭上眼睛。 王三强搂着妻子,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洒在熟睡的山林上,洒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他知道,前路还有挑战。黄世仁的威胁,合作社的发展,生态的保护……每一个都不容易。 但他不怕。有家人支持,有兄弟相助,有乡亲信任,他有无限的力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天,他很满足。 因为,家人在身边,兄弟在身旁,山林在眼前。 这就是幸福。 简单,真实,触手可及。 第259章 旅游火爆 一、国庆爆满 农历九月底,国庆节前三天,兴安屯合作社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就没停过。 “喂,兴安屯度假村吗?我想订一间房,十月一号到三号……” “对不起,一号到三号已经订满了。” “那四号到六号呢?” “也满了。” “七号呢?” “七号还有两间,但只剩大床房了。” “订!我订!” 覃晓敏放下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预订本上又画了一个勾。这是今天上午接的第十八个预订电话了,度假村十栋木屋二十个房间,国庆七天假期的房间,三天前就全部订满。现在连社员家的民宿都订出去一半了。 “晓敏嫂子,又来一个电话!”大丫在隔壁喊。十一岁的大丫现在是小接线员,放假就来合作社帮忙。 “来了来了!”覃晓敏赶紧跑过去。 王三强从外面进来,看见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笑了:“咋样?忙不过来了吧?” “他爹,你可来了!”覃晓敏像看见救星,“房间全订满了,连民宿都订出去十二家了!还有好多人打电话问,咋办?” “还能咋办?如实告知,满了。”王三强说,“咱们度假村走的是精品路线,不能为了多赚钱就超接待。质量第一,口碑第一。” “可是……好多都是老客户介绍来的,拒了不好吧?” 王三强想了想:“这样,登记下来,排队。如果有人退订,按顺序通知。另外,跟游客说清楚,可以来一日游,白天玩,晚上住县里。咱们提供接送服务。” “这个办法好!”覃晓敏眼睛一亮,“一日游也能挣钱,还不超负荷。” 国庆节前一天,第一批游客就到了。是省城来的一个摄影团,十二个人,带了一堆长枪短炮的相机。领队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胡,很健谈。 “王理事长,久仰大名!”胡领队握着王三强的手,“我们在省摄影家协会看过你们这儿的照片,太美了!特别是秋天的兴安岭,色彩斑斓,像油画一样!我们这次来,就是要拍一组‘金秋兴安岭’专题!” “欢迎欢迎!”王三强热情接待,“胡老师,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这几天天气好,叶子最漂亮。我安排导游带你们去几个最佳拍摄点。” “太好了!谢谢!” 王三强安排的导游是二丫。十岁的小姑娘,穿着合作社特制的小褂子,扎着红头绳,落落大方:“胡伯伯,各位老师,欢迎来到兴安岭!我是你们的小导游王春兰,大家可以叫我二丫。今天我先带大家去小海子拍日出,那里是咱们兴安岭最美的地方之一……” “哟,这小导游专业啊!”摄影团的人纷纷称赞。 二丫脸一红,但继续讲解:“小海子是个天然湖泊,四周是原始森林。早晨太阳出来时,湖面起雾,阳光穿过雾气,照在红叶上,特别美。咱们得早点去,五点出发,走半小时山路,五点半到,正好赶上日出。” “行!听你的!”胡领队很满意。 第二天凌晨四点,摄影团就起床了。二丫也起来了,带着手电筒,领着大家进山。王三强不放心,让栓子跟着保护。 山路不好走,但摄影团的人兴致很高。走到小海子时,天刚蒙蒙亮。湖面上果然起了一层薄雾,像纱一样。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红的、黄的、绿的,色彩斑斓。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快!架机器!”胡领队兴奋地喊。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起,像一群啄木鸟在啄树干。二丫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打扰他们。阳光慢慢升起,先是一抹金边,然后半个红球,最后整个跳出来。湖面被染成金色,雾气变成粉红色,美得不真实。 “太美了!太美了!”摄影团的人边拍边赞叹。 拍了整整一个小时,太阳完全升起,雾气散去。胡领队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值了!这趟值了!二丫小姑娘,谢谢你啊!” “不客气。”二丫甜甜地笑,“胡伯伯,咱们回去吃早饭吧。我娘做了粘豆包、小米粥,还有咸鸭蛋。” “好!走!” 回到度假村,覃晓敏已经准备好了早饭。摄影团的人吃得赞不绝口:“这粘豆包真香!小米粥真稠!咸鸭蛋流油!比大饭店好吃!” “都是自家产的。”覃晓敏不好意思地说,“粘豆包是自己做的,小米是合作社种的,咸鸭蛋是自己腌的。大家多吃点。” 吃完早饭,休息一会儿,二丫又带摄影团去下一个拍摄点:老林子红叶区。那里的枫树、柞树、白桦,红的像火,黄的像金,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一天下来,摄影团拍了上千张照片,个个满意。晚上篝火晚会,胡领队主动要求发言:“各位游客,我是省摄影家协会的胡建国。今天我要特别感谢兴安屯合作社,感谢王理事长,感谢我们的小导游二丫!他们让我们看到了最美的兴安岭,吃到了最地道的农家饭,感受到了最淳朴的民风!我回去要写文章,登在省报上,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地方!” 掌声雷动。其他游客也纷纷附和:“是啊,这儿真好!”“服务周到,风景美,吃得香!”“下次还来!” 王三强心里高兴,但更清醒。他知道,旅游火爆是好事,但考验也在后面。服务能不能跟上?安全能不能保障?环境能不能保护?这些都是问题。 夜里,他召集度假村管理委员会开会。李铁山现在是管委会主任,负责全面工作。 “铁山,今天接待情况怎么样?”王三强问。 “总体不错,但有几个问题。”李铁山拿出笔记本,“第一,游客多了,垃圾也多了。虽然咱们准备了垃圾桶,但有些人乱扔。今天清理出三大袋垃圾。” “加强宣传,立警示牌。”王三强说,“另外,搞个‘垃圾换礼品’活动:游客捡一袋垃圾,换一个合作社的土特产,比如松子、蘑菇干。” “好主意!” “第二,吃饭排队时间长。今天中午,食堂排了半小时队,有人抱怨。” “增加人手,开两个窗口。”王三强说,“另外,可以搞自助餐,提前订餐,减少等待时间。” “第三,导游不够。今天二丫带摄影团,其他团就没人带了。” “从职业学校导游班调学生来实习。”王三强说,“让他们锻炼,咱们也解决人手问题。但要有老师带队,保证服务质量。” 一条条问题,一个个解决方案。会开到深夜,但大家都精神饱满。旅游火爆,意味着收入增加,意味着合作社发展,再累也值得。 二、垃圾风波 国庆第三天,问题来了。 早上王三强巡查度假村,在栈道边发现了一堆垃圾:塑料袋、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还有几个烟头。最让他生气的是,垃圾堆旁边五米远就有一个垃圾桶。 “谁干的?”他脸色阴沉。 “昨晚有个团在湖边搞烧烤,可能是他们。”栓子说,“俺去问问。” 调查结果,是省城来的一个年轻人团,二十多人,搞什么“户外派对”。带队的自称“户外达人”,但素质极差,不仅乱扔垃圾,还在林子里抽烟——这是明令禁止的。 “把他们领队叫来。”王三强说。 领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染着黄头发,穿着奇装异服,满不在乎:“哎呀,不就是点垃圾吗?至于吗?我们交了钱的,想怎么玩怎么玩!” 王三强盯着他:“这里是自然保护区,不是你们家后院。乱扔垃圾,罚款五十。在林子里抽烟,罚款一百。总共一百五,交钱。” “什么?罚款?你们这是敲诈!”黄毛跳起来。 “不交钱,请你们立刻离开。”王三强态度强硬,“而且列入黑名单,以后不接待。” “你敢!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 “我不管你爸是谁。”王三强打断他,“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交钱,或者走人。” 黄毛还要闹,被同伴拉住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过来打圆场:“王理事长,对不起,是我们不对。我们交罚款,保证不再犯。” 他掏出一百五十块钱,递给王三强。 王三强收了钱,开了收据:“罚款不是目的,是提醒。兴安岭是咱们共同的家园,希望大家爱护。如果再犯,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 “明白,明白。”眼镜男连连点头。 黄毛团灰溜溜地走了。王三强让栓子把罚款的事写在公告栏上,警示其他游客。 但这事没完。下午,县旅游局的刘局长打电话来:“三强,你是不是罚了一个省城来的游客?” “是,他们乱扔垃圾,在林子里抽烟。”王三强说,“刘局长,这是咱们定的规矩。” “我知道,但那个游客有点背景,他爸是省里某个部门的领导。刚才打电话到县里投诉,说你们乱收费,态度恶劣。”刘局长叹气,“三强,我知道你做得对,但有时候……得讲点方法。”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刘局长,规矩就是规矩。要是因为谁有背景就破例,那规矩就成摆设了。游客来咱们这儿,是来看原生态的。要是咱们自己都不保护,还谈什么原生态?” “你说得对,可是……” “刘局长,这样吧。”王三强说,“您告诉那位领导,他儿子违反了保护区规定,我们按规定处罚。如果他觉得不对,可以来现场看看,看看他儿子扔的垃圾,看看林子里的烟头。我相信,只要是明白人,都会支持我们。” 刘局长想了想:“行,我去沟通。三强,你坚持原则是对的,但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别太硬。” “我明白,谢谢刘局长。”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发展旅游,就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素质高的,也有素质低的。有讲理的,也有不讲理的。但原则不能丢,底线不能破。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过度开发的景区,垃圾成山,环境破坏,最后游客也不来了。他不能走那条路。 晚上,他在篝火晚会上讲话:“各位游客,欢迎来到兴安岭。这里山清水秀,空气清新,是难得的净土。但净土需要大家共同守护。咱们定几条规矩,请大家遵守:第一,不乱扔垃圾;第二,不在林区用火;第三,不伤害动物;第四,不破坏植被。谁遵守,谁是朋友;谁违反,谁请离开。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很热烈。大多数游客是明白人,支持王三强的做法。 那个眼镜男也站起来:“王理事长说得对!我们是来享受自然的,不是来破坏自然的。我提议,咱们成立‘游客自律小组’,互相监督,互相提醒!” “好!”很多人响应。 王三强欣慰地笑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多数人是好的。 垃圾风波过去了,但王三强从中吸取了教训。他让李铁山加强管理:增加巡逻人员,增加警示牌,增加垃圾桶。还搞了个“环保小卫士”活动,让游客的孩子参与捡垃圾,培养环保意识。 效果很明显。接下来的几天,垃圾少了,游客自觉了,环境更好了。 三、家庭总动员 国庆七天假期,度假村收入创新高:住宿收入八千,餐饮收入五千,导游服务收入两千,土特产销售收入三千……总共一万八千元,纯利润一万二。 但这不仅仅是钱的收获。 大丫二丫当导游,七天挣了五十块钱——这是她们人生第一笔工资。三丫四丫在食堂帮忙,挣了三十。五丫六丫捡松塔卖给游客,挣了二十。七丫八丫太小,但也被游客抱着合影,挣了一堆糖果。 “爹,这是俺挣的钱!”大丫把五十块钱交给王三强,小脸上满是骄傲。 “好闺女,自己留着,买学习用品。”王三强摸摸她的头。 “不,俺要交给合作社。”大丫认真地说,“合作社供俺上学,供俺吃穿,俺挣的钱该交给合作社。” 王三强心里一热:“那这样,合作社收二十,算是你的贡献。剩下三十,你自己支配。” “行!” 二丫也交了钱,她的五十块钱,二十交合作社,三十留着买画具。三丫四丫的钱买了新书包,五丫六丫的钱买了洋娃娃,七丫八丫的糖果分给姐姐们吃。 覃晓敏看着孩子们,眼圈红了:“他爹,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 “是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王三强感慨,“不过,咱们现在不穷了。孩子们该有的都会有,但该懂的道理还得懂。” 假期最后一天,王三强组织家庭总结会。一家十口人,围坐在自家炕上,像开正式会议。 “来,都说说,这个假期有啥收获?”王三强主持。 大丫第一个发言:“俺学会了跟陌生人打交道,学会了讲解,学会了处理突发情况。还挣了五十块钱,知道了挣钱不容易。” 二丫:“俺发现,游客特别喜欢听山里的故事。俺把爷爷讲给俺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可喜欢了。俺还画了好多画,有游客想买,但俺没卖,想留着。” 三丫四丫:“俺们在食堂帮忙,学会了切菜、洗碗、摆桌子。还学会了算账,知道一盘菜成本多少,卖多少钱。” 五丫六丫:“俺们捡松塔卖给游客,学会了讨价还价。一个松塔一毛钱,十个一块钱。俺们捡了二百个,卖了二十块钱!” 七丫八丫还小,只是咿咿呀呀,但大家都给她们鼓掌。 王三强很满意:“都说得很好。这个假期,咱们家全员参与,全员收获。但最重要的是,咱们明白了几个道理:第一,劳动最光荣;第二,知识就是力量;第三,团结就是力量;第四,保护环境人人有责。” 他顿了顿,继续说:“合作社旅游搞得好,是大家的功劳。但咱们不能骄傲,要继续努力。下一步,咱们要完善服务,提高质量,打造品牌。让兴安岭旅游,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的标杆。” “爹,俺们能干啥?”大丫问。 “你们好好学习,就是最大的贡献。”王三强说,“等你们长大了,学的知识用上了,就能帮合作社做更大的事。大丫学经济管理,帮合作社管账;二丫学艺术,帮合作社搞宣传;三丫四丫……你们喜欢啥就学啥,总之,学好本事,回报家乡。” “嗯!”闺女们用力点头。 夜里,游客都走了,度假村安静下来。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他爹,这七天像打仗似的。”覃晓敏说,“累是累,但心里高兴。看着游客满意,看着孩子们成长,看着合作社赚钱……值了。” “是啊,值了。”王三强搂着妻子,“晓敏,谢谢你。没有你后勤保障,前面打不了胜仗。” “说啥呢,俺是你媳妇,应该的。”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你说咱们合作社,将来能做成啥样?” “做成全国闻名的生态旅游示范区。”王三强说,“不光有旅游,还有种养殖,有深加工,有教育,有文化……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让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就业,就能致富,就能过上好日子。” “那得多大啊……” “多大都不怕,一步一步来。”王三强说,“咱们现在有基础了:冷库快建成了,学校办起来了,旅游火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把这些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整体。” 他指着远处的山林:“你看,那片山,那片林,就是咱们的宝藏。但宝藏不能乱挖,得有规划,有保护。咱们要做的,就是既开发,又保护,走可持续发展之路。” 覃晓敏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她相信丈夫:“他爹,你想做啥就做啥,俺支持你。” 月光下,夫妻俩的身影依偎在一起。远处的山林静谧而深沉,像一位慈祥的老人,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化。 国庆假期结束了,但兴安岭的旅游旺季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中秋、元旦、春节……一个接一个的节日,一个接一个的挑战。 但王三强准备好了。有家人支持,有乡亲努力,有这片山林的馈赠,他有信心把旅游做得更好。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条路:一条保护与发展并重,传统与现代结合,人与自然和谐的路。 这条路不容易,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路,他的山,他的人生。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也在等待。 但他无所畏惧。 第260章 冷库竣工 一、剪彩仪式 农历十月初八,霜降已过,兴安岭的早晨冷得能冻掉耳朵。但合作社大院里却热气腾腾,人声鼎沸。今天是个大日子——50吨冷库竣工剪彩。 冷库建在合作社大院东侧,是一栋白色外墙的平房,长三十米,宽十五米,在周围的土坯房和木屋中显得格外气派。房顶上立着四个大字:“兴安冷库”,红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王三强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全屯能来的都来了,还有县里、乡里的领导,省里来的专家,周边屯子的代表……足有五六百人。 “乡亲们!领导们!朋友们!”王三强拿起铁皮喇叭,声音洪亮,“今天,咱们兴安屯合作社的50吨冷库,正式竣工了!” 掌声如雷,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这个冷库,是咱们合作社发展的里程碑!”王三强继续说,“有了它,咱们的鹿肉、野猪肉、鱼货、山野菜,就能长期保存,反季节销售!一斤鲜肉夏天卖一块,冬天能卖两块!一斤山野菜春天卖五毛,冬天能卖一块五!这就是增值,这就是利润!” 台下沸腾了。大家早就听王三强算过账,知道冷库的重要性,但亲眼看到这栋漂亮的建筑,还是激动不已。 “冷库总投资八万元,其中合作社自筹五万,县财政补贴两万,银行贷款一万。”王三强报着数字,“但我要告诉大家,这钱花得值!预计冷库投入使用后,每年能为合作社增加收入三十万元以上!” “三十万!”人群惊呼。1985年的三十万,是天文数字,能盖一百间大瓦房。 “现在,请县领导为冷库剪彩!”王三强大声宣布。 县委书记老郑、县长老李,还有省商业厅的刘副厅长,三位领导走上台。礼仪小姐——其实是合作社的妇女们临时客串的——端着红绸托盘,上面放着三把系着红绸的剪刀。 “咔嚓!咔嚓!咔嚓!” 三把剪刀同时剪断红绸,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冷库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设备和整齐的货架。 “请领导参观!”王三强引导领导们进入冷库。 冷库里面温度骤降,哈气成霜。郑书记打了个寒颤:“好家伙,真冷!” “零下十八度,能保存肉类一年不变质。”王三强介绍,“这边是冷冻区,存放肉食;那边是冷藏区,存放山野菜、药材;最里面是速冻区,可以把新鲜食材快速冻结,保持原汁原味。” 刘副厅长很专业,摸摸墙壁,敲敲管道:“保温层多厚?” “二十公分聚氨酯。”王三强说,“刘厅长,这是目前最先进的冷库技术,我们请了省制冷设备厂的专家设计安装。” “不错,不错。”刘副厅长点头,“王理事长,你们这个冷库,在咱们省农村合作社里是第一个。我要向全省推广你们的经验。” “谢谢刘厅长!” 参观完冷库,领导们在合作社食堂吃饭。菜全是冷库未来的“产品”:鹿肉炖萝卜、野猪肉炒辣椒、冻豆腐炖酸菜、速冻山野菜炒鸡蛋……虽然现在这些食材还不是从冷库出来的,但展示了未来的可能性。 “王三强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真是样样走在前头。”郑书记边吃边说,“养殖、旅游、加工、教育,现在又建了冷库,形成完整产业链了。” “郑书记过奖了,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王三强谦虚地说。 “摸得好!”李县长接话,“三强,县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列为‘全县农业产业化示范单位’,重点扶持。明年给你们拨五万块钱,搞深加工设备。” “谢谢县长!”王三强眼睛亮了。深加工设备正是他下一步的计划。 饭后,领导们走了。王三强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布置冷库投入使用的工作。 “冷库建成了,但怎么用,是关键。”王三强说,“我分一下工:李铁山负责收购,保证货源;赵老四负责仓储,保证质量;陈明负责销售,开拓市场;覃晓敏负责财务,管好账目。” “三强,货源没问题。”李铁山说,“咱们自己的养殖场,加上社员打的猎物、采的山货,够用了。” “不光要够用,还要分等级。”王三强说,“比如鹿肉,分特级、一级、二级,价格不一样。野猪肉分肥瘦,山野菜分季节……分级销售,才能利润最大化。” “这个俺在行。”赵老四拍胸脯,“打了一辈子猎,啥肉啥成色,俺一眼就能看出来。” “销售这块,我有想法。”陈明说,“除了卖给县里、省里的供销社,咱们可以搞直销。在省城开个门店,专营兴安岭特产。还可以搞邮购,外地客户汇款,咱们邮寄。” “这个好!”王三强赞同,“但质量必须保证。咱们的牌子不能砸。” “放心,一定把好关。” 分工明确,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冷库正式开始运营。 二、南方商人的诱惑 冷库建成第三天,那个阴魂不散的南方商人黄世仁又来了。这次他学乖了,没直接找王三强,而是找到了负责销售的李铁山。 “李主任,久仰久仰!”黄世仁满脸堆笑,递上一支烟。 李铁山不抽烟,摆手拒绝:“黄先生,有事?” “有好事!”黄世仁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你们冷库建成了,我特意来谈合作。你们冷库的所有货物,我包销!价格比市场价高20%!” 李铁山心里一动。高20%,那可是一大笔钱。但他记得王三强的嘱咐:黄世仁这人不可信。 “黄先生,这个我做不了主,得问王理事长。” “哎,李主任,你是销售负责人,你有权决定嘛。”黄世仁凑近,“这样,只要你同意,我给你个人……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李铁山问。 “五千!”黄世仁压低声音,“只要你签了合同,五千块马上到你账上。李主任,你在合作社干一年,也挣不了五千吧?” 五千块!李铁山心跳加速。他一年工资加奖金,也就一千多。五千块,够他干四五年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三强说过,黄世仁是奸商,跟他合作没好下场。而且,合作社待他不薄,他不能背叛。 “对不起,黄先生,这个我做不了主。”李铁山站起来,“你如果想合作,直接找王理事长谈。” 黄世仁脸色一沉:“李主任,你可想清楚了。五千块,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我想清楚了。”李铁山坚定地说,“请回吧。” 黄世仁悻悻地走了。李铁山立刻去找王三强,把情况说了。 “铁山,你做得对。”王三强拍拍他的肩,“黄世仁这是想垄断咱们的货源,然后控制价格。短期看他给高价,等他垄断了,就会压价。到时候咱们就受制于人了。” “俺知道,所以没答应。”李铁山说,“不过三强,五千块……真不少啊。” “钱是好东西,但要挣得心安理得。”王三强说,“铁山,你放心,跟着合作社干,不会亏待你。今年年底分红,我保证你分得不比五千少。” “俺信你!” 黄世仁没死心,又去找了赵老四、陈明,甚至找了几个普通社员,想从内部瓦解。但合作社的人经过这么多事,都拧成一股绳,没人上他的当。 最后,黄世仁直接找到王三强,摊牌了:“王理事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冷库的货,我要了。条件你开,只要合理,我都答应。” 王三强看着他:“黄先生,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合作。我们的货,自己销售,不包给任何人。” “为什么?我给高价!” “不是钱的问题。”王三强说,“我们要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络,自己的品牌。包销给你,我们就失去了主动权。短期看是赚了,长期看是亏了。” “你们建立销售网络?笑话!”黄世仁冷笑,“你们一群农民,懂什么销售?我在全国有几十个销售点,有成熟的渠道。你们把货给我,我帮你们卖到全国,甚至卖到国外。这是双赢!” “谢谢黄先生好意,但我们想自己试试。”王三强不为所动,“就算失败了,也是自己的经验。成功了,就是自己的本事。” “你……”黄世仁气得说不出话,“王三强,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走着瞧。”王三强送客。 黄世仁走了,但放下一句狠话:“王三强,你等着!不出三个月,我让你冷库的货烂在库里!” 王三强知道,这不是空话。黄世仁肯定会使坏。他立刻加强防备:冷库加装防盗门,增加值班人员,养殖场、药材基地也加强巡逻。 果然,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三、夜盗冷库 农历十月十五,月圆之夜。凌晨两点,冷库值班员栓子听见外面有动静。他拿着手电筒出去看,发现冷库后墙的窗户被撬开了。 “有贼!”栓子大喊,同时拉响了警报器。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合作社大院立刻亮起灯,王三强第一个冲出来:“怎么回事?” “冷库进贼了!”栓子指着后墙。 王三强心里一沉,立刻带人包围冷库。李铁山、赵老四、王建国等人都来了,拿着猎枪、棍棒。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出来投降!”王三强喊。 里面没动静。 “栓子,你带两个人从正门进。铁山,你们守住后窗。建国,你去叫民兵。”王三强布置。 栓子带着两个人,小心翼翼打开冷库正门。里面黑乎乎的,寒气逼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货架整整齐齐,好像没人。 突然,一个黑影从货架后窜出,直扑栓子。 “小心!”后面的人喊。 栓子反应快,侧身躲过,同时一拳打过去。黑影惨叫一声,是个蒙面人。另外两个黑影也从不同方向窜出,冷库里乱成一团。 外面的人听见打斗声,想进去帮忙,但门口太窄,进不去。王三强急中生智:“去拿渔网!” 合作社有捕鱼的渔网,很快拿来。王三强让人从窗户往里撒网,大网罩下去,三个贼都被罩住了。 “抓到了!”大家一拥而上,把三个贼捆了个结实。 揭开蒙面,是三个陌生面孔,不是本地人。 “说,谁派你们来的?”王三强审问。 三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不说是吧?送公安局,让警察审。”王三强挥手。 听说要送公安局,其中一个年轻的慌了:“别……别送公安局……俺说……是黄老板让俺们来的……” “黄世仁?” “对……他说……让你们冷库的货‘出点问题’,让你们卖不出去……” “怎么出问题?” “在……在肉里注射药水,让肉变质……在药材里掺假……让……让你们的牌子臭了……” 王三强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这要是得逞了,合作社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黄世仁现在在哪?” “在……在县城的东风旅社……” 王三强立刻让人去县城公安局报案。同时检查冷库的货物,幸好发现得早,只有几块肉被动了手脚,其他都没事。 “把这几块肉封存,作为证据。”王三强吩咐。 天亮后,县公安局的人来了,带走了三个贼和那几块被动手脚的肉。王三强也跟着去,他要亲眼看到黄世仁落网。 东风旅社里,黄世仁还在睡大觉,就被警察从被窝里揪出来了。 “你们干什么?我是合法商人!”黄世仁挣扎。 “合法商人指使人破坏生产?”警察亮出手铐,“黄世仁,你涉嫌教唆犯罪,跟我们走一趟!” 黄世仁看见那三个贼,脸色煞白:“你们……你们胡说!我不认识他们!” “黄老板,是你让俺们干的……你还给了俺们一千块钱……”年轻的贼交代。 人赃并获,黄世仁没法抵赖。他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临走时,他恶狠狠地瞪着王三强:“王三强,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王三强平静地看着他:“黄世仁,做生意要讲诚信,要走正道。歪门邪道,走不长。” 黄世仁被带走了。后来听说,他因为教唆破坏生产罪,被判了三年。那三个贼也各判了一年。 这事在全县引起轰动。省报还发了报道:《正义战胜邪恶——兴安屯合作社勇斗不法商人》。合作社的名声更响了。 冷库经此一事,反而因祸得福。大家都知道合作社的货安全、可靠,订单更多了。 王三强趁机推出“透明生产”制度:冷库对外开放参观,从收购到仓储到销售,全程可追溯。还搞了“质量承诺书”:出了问题,十倍赔偿。 这一系列措施,让合作社的品牌更加响亮。省城的供销社主动找上门,要签长期供货合同。甚至还有外贸公司来谈出口。 年底盘点,冷库运营三个月,收入八万元,利润三万元。虽然离三十万的目标还远,但开了个好头。 王三强在年终总结会上说:“冷库不仅是个仓库,是合作社转型升级的标志。它告诉我们:农业不仅要会种会养,还要会储会销。产业链完整了,抗风险能力就强了,发展后劲就足了。” 掌声中,王三强看着台下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心里充满力量。 他知道,路还很长。冷库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深加工、品牌建设、市场开拓……每一个都是挑战。 但他不怕。有乡亲支持,有政府扶持,有这片山林的馈赠,他有信心走得更远。 夜里,他站在冷库前,看着这座白色的建筑。月光下,它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兴安岭的怀抱里。 这里面,不仅储存着货物,更储存着希望,储存着未来。 覃晓敏来找他:“他爹,站这儿干啥?不冷啊?” “不冷,心里热乎。”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你看,这就是咱们的江山。一点一点打下来的。” “嗯,俺知道。”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有时候俺想,你这辈子,值了。救了那么多人,干了那么多事,还建了这么大的产业。” “这才刚开始。”王三强说,“等咱们老了,把这些交给闺女们,交给下一代。让兴安岭永远富饶,让乡亲们永远幸福。” “那得多少年啊……” “多少年都行,咱们慢慢来。” 月光如水,洒在冷库上,洒在山林上,洒在这对夫妻身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夜晚宁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也在等待。 但王三强知道,只要方向对,步子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冷库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那是希望之光,是未来之光。 第261章 狼群围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猎狼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广交会之行 一、省城集结 农历九月初,王三强收到了省外贸公司的通知:他被选为省代表团成员,参加秋季广交会。通知是用大红信封寄来的,上面印着“黑龙江省人民政府”的金色字样,沉甸甸的。 “广交会?啥是广交会?”覃晓敏不识字,但看着那大红信封就觉得不一般。 “就是广州交易会,全国最大的商品交易会。”王三强解释,声音里透着兴奋,“全国各地的好东西都去那儿展出,外国人也去采购。咱们合作社的鹿茸、熊胆、皮毛、山货,要是能在广交会上签下订单,那就直接卖到国外去了!” “国外?外国人也吃鹿茸?”覃晓敏惊讶。 “吃,还特别喜欢。”王三强说,“日本、韩国、东南亚,这些地方信中医,把鹿茸当宝贝。还有熊胆,也是名贵药材。咱们的东西质量好,肯定受欢迎。” 八个闺女听说爹要去广州,都围上来。大丫十一岁,已经懂事了:“爹,广州远吗?” “远,在咱们国家最南边,坐火车得三天三夜。” “哇!”孩子们惊叹。她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三天三夜的车程,简直无法想象。 “爹,给俺带个洋娃娃回来!”五丫嚷嚷。 “爹,给俺带本画册!”二丫说。 “爹,给俺带好吃的!”三丫四丫齐声。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带,都带。等爹回来,给你们带好多好东西。” 接下来几天,王三强忙得脚不沾地。要准备展品:特等鹿茸十副,熊胆五个(都是铜胆以上),上等貂皮二十张,猞猁皮十张,还有松子、山野菜罐头、鹿茸胶囊等深加工产品样品。每一样都要精挑细选,包装精美。 “三强,带这么多,能卖出去吗?”李铁山担心。 “带少了不够看。”王三强说,“广交会那种地方,好东西多得是,咱们的东西要不扎眼,人家看都不看。就得拿出最好的,镇住他们。” 他还特意定做了几个展示柜,用红绒布衬底,灯光一打,鹿茸闪着琥珀色的光,熊胆泛着金属光泽,皮毛油光水滑,看着就上档次。 “这得花多少钱啊?”覃晓敏看着账单心疼。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咱们这是第一次参加国际性展会,门面得撑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前一天晚上,王三强召集全家开会。 “爹这次去广州,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他说,“家里的事,晓敏你多操心。合作社的事,铁山你负责。学校的事,陈老师你盯着。有啥解决不了的,打电话到广州,我留了宾馆电话。” “他爹,你一个人去,俺不放心。”覃晓敏眼圈红了,“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没事,有省代表团的人一起。”王三强安慰她,“而且,爹是去干正事,不是去玩。等爹把咱们的产品卖到国外,挣了外汇,合作社就能更上一层楼。” 第二天一早,县里派车送王三强去省城哈尔滨。八个闺女都来送行,挨个跟爹拥抱。 “爹,早点回来。” “爹,注意安全。” “爹,给俺带礼物!” 王三强一一答应,坐上车,挥手告别。车开出老远,还能看见家门口那一排小小的身影。 到省城哈尔滨,已经是下午。省外贸公司的接待人员把他安排到省招待所,这里是代表团集合地点。 招待所里热闹非凡,全省各地来的代表都有:有大庆的石油机械厂,有齐齐哈尔的机床厂,有牡丹江的木器厂,有佳木斯的农机厂……个个带着大包小包的样品,操着各种口音的东北话,互相打听。 “哥们儿,哪儿的?”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问王三强。 “兴安岭,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答。 “合作社?你们带啥了?” “山货,药材,皮毛。” “哟,稀罕玩意儿。俺们是哈尔滨轴承厂的,带轴承。”胖子拍拍身边的大木箱,“死沉死沉的。” 正聊着,省外贸公司的领导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周,是代表团团长。 “各位代表,安静一下!”周团长站在台阶上,“欢迎大家参加本届广交会。咱们黑龙江代表团,这次总共三十五人,代表二十家企业。明早七点集合,坐火车去广州。路上三天,大家互相照应,注意安全。” 他特别指了指王三强:“这位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理事长,是咱们代表团里唯一的农业代表。大家多照顾。” 所有人都看向王三强,眼神各异:有好奇,有不屑,有羡慕。1985年,能参加广交会的多是国营大厂,一个农村合作社能来,确实稀罕。 晚上,王三强在房间里检查样品。同屋的是大庆油田的一个技术员,姓刘,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王理事长,你们这鹿茸真漂亮。”刘技术员凑过来看,“能摸摸吗?” “摸吧,没事。”王三强大方地说。 刘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这玩意儿真能卖到国外?” “能,日本人特别喜欢。”王三强说,“刘工,你们油田的机械也有人买?” “有,东南亚、非洲一些国家,需要中小型石油设备。咱们的便宜,实用,有市场。”刘技术员说,“不过竞争激烈,得看运气。” 两人聊到深夜。王三强发现,这些国营厂的干部,虽然端着铁饭碗,但压力也不小。产品卖不出去,厂子就发不出工资,比合作社还难。 “你们合作社多好,自己说了算。”刘技术员羡慕,“俺们厂,层层审批,事事请示,干点啥都费劲。” “各有各的难处。”王三强说,“合作社看着自由,但风险大。一场大雪,一次瘟疫,就可能血本无归。” “也是。”刘技术员点头,“都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代表团坐上了南下的火车。绿皮火车,硬卧,三十多人占了半节车厢。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缓缓驶出哈尔滨站。 王三强坐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北国风光渐渐远去,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前世他去过南方,但那是在几十年后。1985年的广州,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是什么样子?广交会,那个传说中的“中国第一展”,又是什么阵势? 他不知道,但他充满期待。 二、羊城见闻 三天两夜,火车穿过华北平原,跨过长江,进入岭南地区。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绿,气温越来越高。王三强脱掉了厚厚的棉衣,换上单衣,还是觉得热。 “这才九月,广州就这么热?”同车的东北人都叫苦不迭。 “岭南地区嘛,亚热带气候。”周团长解释,“大家忍忍,到了宾馆就好了,有风扇。” 终于,火车缓缓驶入广州站。一出车厢,热浪扑面而来,像进了蒸笼。站台上人山人海,各种方言混杂,喧闹无比。 “我的妈呀,这么多人!”来自黑龙江的代表们都被震住了。哈尔滨也算大城市,但跟广州比,还是小巫见大巫。 省外贸公司有接站的人,举着牌子:“黑龙江代表团”。大家跟着接站人,挤过人群,坐上大巴车。 大巴车行驶在广州街头,代表们扒着窗户看稀奇:高楼大厦(虽然也就七八层,但在1985年算高了),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还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留着长发,穿着喇叭裤,提着录音机,放着港台流行歌曲。 “这就是改革开放前沿啊!”有人感慨。 “看那楼,真高!” “看那人穿的,真洋气!” 王三强也很震撼。前世他见过比这繁华百倍的城市,但那是几十年后。1985年的广州,已经展现出了勃勃生机,确实走在时代前列。 宾馆在流花路,离广交会展馆很近。条件不错,两人一间,有风扇,有独立卫生间——这在当时算高档了。 安顿下来后,周团长召集开会:“各位,明天布展,后天正式开展。咱们黑龙江的展位在农副产品区,位置不算好,但咱们东西硬,不怕。王三强同志,你的山货药材是咱们的亮点,要好好展示。” “明白。”王三强点头。 “还有,广交会期间,注意纪律。不准私自外出,不准与外商私下交易,不准泄露商业机密。一切行动听指挥。” “是!”大家齐声回答。 第二天布展,王三强早早来到展馆。广交会展馆真大,分好几个区:轻工、纺织、机械、化工、农副产品……每个区都有几百个展位,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黑龙江的展位在农副产品区靠边的位置,不大,但够用。王三强精心布置:中间摆鹿茸和熊胆,用射灯照着,金光闪闪;左边挂皮毛,右边摆山货和深加工产品;背景墙上贴满兴安岭的照片: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景,夏天的森林,还有合作社养殖场、药材基地、度假村的照片。 “哟,布置得挺漂亮啊。”旁边展位是山东来的,卖阿胶、红枣,“哥们儿,东北的?” “对,黑龙江兴安岭。”王三强答。 “兴安岭?好地方。你们这鹿茸真不错,几杠的?” “都是二杠茸,特等品。” “厉害。俺们山东也产鹿茸,但不如你们那儿的。气候不一样,品质就不一样。” 两人聊着,互相交换样品,算是交个朋友。广交会就是这样,既是竞争,也是交流。 布展完毕,王三强在展馆里转了转。真是大开眼界:上海的丝绸,苏杭的刺绣,景德镇的瓷器,广东的家电,福建的茶叶……全国各地的好东西都在这儿了。外国人也很多,白皮肤、黑皮肤、棕皮肤,各种语言混杂,热闹非凡。 他特别留意了药材和山货区。人参、鹿茸、虫草、燕窝……琳琅满目。但仔细看,品质参差不齐。有些鹿茸一看就是养殖的,茸毛粗,色泽暗。有些熊胆是铁胆,不是铜胆更不是金胆。相比之下,他的货确实上乘。 这让他有了信心。 晚上回到宾馆,周团长又开会:“今天转了一圈,大家也看到了,竞争很激烈。咱们黑龙江是老工业基地,轻工、纺织比不过南方,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石油机械、木材、山货。要扬长避短,突出特色。” 他特别表扬王三强:“王理事长的展位布置得很好,有特色,有档次。明天正式开展,要主动出击,不能坐等客商上门。” 王三强记在心里。 三、签下订单 广交会正式开展第一天,人山人海。王三强的展位前很快围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外商,对鹿茸、熊胆特别感兴趣。 “this is deer antler?(这是鹿茸吗?)”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用生硬的中文问。 “yes, deer antler, the best quality.(是的,鹿茸,最好的品质。)”王三强用英语回答。他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跟外国专家打过交道,会一些简单英语。 外国人惊讶:“you speak english?(你会说英语?)” “a little.(一点点。)” 这成了王三强的优势。别的展位大多靠翻译,他可以直接交流,虽然磕磕巴巴,但够用。 一上午,他接待了十几拨客商,有日本的,韩国的,香港的,新加坡的。大家对兴安岭的野生药材很感兴趣,但都持观望态度,问的多,下单的少。 中午休息时,周团长过来:“怎么样?” “问的人多,但没人下单。”王三强说,“可能都在比价。” “正常,广交会第一天都这样。”周团长经验丰富,“坚持住,把咱们的优势讲清楚:野生,无污染,传统工艺。这些是南方养殖货比不了的。” 下午,来了一个香港客商,五十多岁,精瘦,戴金丝眼镜,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王先生,你们的鹿茸我看了,确实不错。”香港客商仔细检查着鹿茸,“但价格比吉林的贵20%,为什么?” “因为品质不同。”王三强拿起一副鹿茸,“你看,茸毛细腻,茸体饱满,血色均匀。这是野生梅花鹿的头茬茸,一年只采一次。吉林的很多是养殖鹿,一年采两三次,品质自然差些。” “有检测报告吗?” “有。”王三强拿出省药材公司的检测报告,“有效成分含量比国家标准高30%。” 香港客商看了报告,点点头:“那熊胆呢?” 王三强拿出熊胆:“铜胆,饱满完整。你可以切开一点看看,胆汁浓稠,颜色正。” 香港客商真的用特制的小刀切了一点点,闻了闻,又舔了舔(这是行家做法):“嗯,不错。王先生,如果我要订,你能供多少?” 王三强心里一喜,但面上平静:“鹿茸每年能供五十公斤,熊胆每年二十个。再多就没有了,野生资源,不能竭泽而渔。” “明白,可持续发展嘛。”香港客商笑了,“我在香港开中药行,需要高品质的药材。这样,鹿茸每公斤八千港币,熊胆每个三千港币,先订一年。如果市场反应好,明年加量。” 王三强快速心算:鹿茸五十公斤,每公斤八千港币,就是四十万港币。熊胆二十个,每个三千,六万港币。总共四十六万港币,按汇率折合人民币约十五万。 十五万!合作社一年总收入才三十多万,这一单就占了半壁江山! 但他没立刻答应:“价格可以,但付款方式?” “信用证,香港汇丰银行开证。” “交货期?” “分四季,每季度交四分之一。” “运输?” “你们送到深圳,我们接手。” 条款合理,王三强点头:“成交。” 香港客商很高兴,当场签了意向书,交了五千港币定金。约好广交会结束后签正式合同。 签下第一单,王三强信心大增。接下来的几天,他又签了几个小单:日本客商订了山野菜罐头,韩国客商订了松子,新加坡客商订了貂皮……虽然量不大,但打开了销路。 最让他高兴的是,深圳一家贸易公司看中了他们的深加工产品——鹿茸胶囊和獾油药膏,想代理销售到东南亚。 “王理事长,你们的产品有特色,包装也漂亮,就是品牌不够响。”深圳公司的经理说,“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合作,用你们的原料,我们的品牌,共同开发国际市场。” 王三强想了想:“合作可以,但‘兴安岭’的品牌必须保留。可以双品牌:兴安岭-xx牌。” “行,具体细节回头详谈。” 广交会最后一天,王三强算总账:香港订单十五万,日本订单三万,韩国订单两万,新加坡订单一万五,深圳代理协议预计年销售额十万……总共三十多万,超出预期。 周团长高兴得合不拢嘴:“王三强同志,你给咱们黑龙江代表团争光了!我回去要向省里给你请功!” “谢谢周团长,都是大家支持。”王三强谦虚。 广交会结束,代表团在广州多留一天,自由活动。王三强去逛了百货公司,给家人买礼物:给覃晓敏买了一条真丝围巾,给八个闺女每人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洋娃娃、画册、文具、零食……大包小包,花了三百多块钱。 “三强,你可真舍得。”同行的刘技术员咋舌,“三百多,顶我半年工资了。” “难得来一次,该花就花。”王三强说,“家里人跟着我吃苦,该享享福了。” 他还特意去书店,买了许多农业、养殖、加工方面的书,沉甸甸的一大摞。 “买这干啥?死沉的。”刘技术员不解。 “合作社要发展,得学习。”王三强说,“南方走在前面,他们的经验,咱们要学。” 回程火车上,王三强没闲着,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规划合作社的未来:扩大养殖规模,提高深加工能力,建立销售网络,打造品牌……思路越来越清晰。 三天后,火车抵达哈尔滨。省外贸公司派车送他回县里,县里又派车送他回屯子。到家时,已经是晚上。 八个闺女早就等在门口,看见爹回来,一窝蜂围上来。 “爹!” “爹,礼物呢?” “爹,广州好玩吗?” 王三强挨个抱抱,然后打开行李,分发礼物。闺女们高兴得又蹦又跳,覃晓敏摸着真丝围巾,眼圈红了:“他爹,花这钱干啥……” “该花。”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咱们的产品卖到香港了,一年十五万的订单!” “十五万?!”覃晓敏惊呆了,“真的?” “真的,合同都签了。”王三强拿出意向书,“从明年起,咱们合作社就要赚外汇了!” 夜里,全家人都睡了,王三强还睡不着。他站在院子里,望着星空,心里充满豪情。 广交会之行,不仅签了订单,更重要的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他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方向。 北方有北方的优势:资源丰富,生态良好,品质上乘。南方有南方的长处:观念先进,技术领先,市场敏感。他要做的,就是取长补短,走出一条有兴安岭特色的发展之路。 路还长,但方向明确。 明天,他要召开合作社大会,传达广交会见闻,部署下一步发展。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第264章 大哥使坏 一、庆功宴上的阴影 农历九月十五,月亮又圆又亮。王三强从广交会回来的第三天,合作社在屯子里摆了二十桌庆功宴。 院子里架起三口大铁锅,一口炖着野猪肉酸菜粉条,一口煮着鹿肉萝卜,还有一口蒸着从广州带回来的广式腊肠——这是稀罕物,屯里人第一次见。妇女们在灶台边忙活,男人们搬桌子摆凳子,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整个兴安屯比过年还热闹。 王三强站在院子中间的老榆树下,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里头是覃晓敏特意给他泡的参茶。八个闺女围在他身边,都穿着从广州买的新衣裳:大丫是红格子外套,二丫是蓝条绒裤,三丫四丫是花布棉袄,五丫六丫是带蝴蝶结的毛衣,七丫八丫太小,裹在崭新的小被子里,只露着红扑扑的小脸。 “乡亲们!”王三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这顿庆功宴,庆的是啥?庆咱们兴安屯合作社的产品,卖到香港、卖到日本、卖到韩国去了!” “好!”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碗筷敲得叮当响。 王三强接着说:“广交会上,咱们签了三十多万的订单!光是香港的鹿茸订单,一年就十五万!这些钱,换成外汇券,能买进口机器,能建新厂房,能让咱们的日子再上一个台阶!” 李铁山站起来,脸红扑扑的,明显喝了酒:“三强,俺替全屯老少爷们敬你一杯!没有你,咱还在土里刨食呢!” “对!敬三强!” “敬理事长!” 王三强摆摆手,等大家安静下来:“功劳是大家的。没有铁山你们打猎采药,没有晓敏她们加工包装,没有陈老师搞技术,没有全屯老少爷们出力,光靠我一个人,啥也干不成。咱们合作社,就是个大家庭,劲儿往一处使,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实在,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 庆功宴一直吃到月上中天。王三强被灌了不少酒,覃晓敏扶他回屋休息。八个闺女早困了,东倒西歪地睡在炕上。王三强挨个给孩子们盖好被子,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 “他爹,累了吧?”覃晓敏端来洗脚水,“泡泡脚,解乏。” “不累,高兴。”王三强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叹了口气,“晓敏,你是没看见,广交会上那些外国人,看见咱们的鹿茸,眼睛都直了。咱们兴安岭的宝贝,终于要走出大山了。” “俺知道,你心里有宏图大志。”覃晓敏坐在他旁边,给他揉肩膀,“可俺就担心你太累。合作社越来越大,事越来越多,你一个人扛,啥时候是个头?” “扛得住。”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等大丫二丫她们长大了,能帮上忙,我就轻松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覃晓敏去开门,是四弟王四平,脸色有些不对。 “三哥,睡了吗?”王四平小声问。 “没呢,进来吧。”王三强穿上鞋。 王四平进屋,搓着手,欲言又止。 “咋了?有事就说。”王三强递给他一根烟。 王四平接了烟,没点,在手里搓着:“三哥,今天庆功宴,大哥……没来。” 王三强一愣。他光顾着高兴,还真没注意大哥王大民来没来。 “不光没来,”王四平压低声音,“这两天,大哥老往县城跑,回来就关屋里,不知道捣鼓啥。俺媳妇说,看见大哥跟个生人说话,那人南方口音,不像好人。” 王三强眉头皱起来:“南方口音?长啥样?” “瘦高个,戴眼镜,穿呢子大衣,说话斯斯文文的。”王四平描述,“俺媳妇在合作社仓库干活,那天去县城送货,在国营饭店门口看见的。大哥跟那人进了小包间,说了好一阵话。” 南方口音、戴眼镜、呢子大衣……王三强心里一沉,想起广交会上那个想低价包销他们产品的南方商人。难道是他找上门了? “四平,这事你别往外说。”王三强嘱咐,“我明天去大哥家看看。” “三哥,大哥他……”王四平犹豫,“自打上次冷库招标的事,他就对你有意见。这次你去广交会,风光无限,他……他心里肯定更不得劲儿。你可小心点,别……” “我知道。”王三强拍拍弟弟的肩膀,“再怎么说,他也是咱大哥。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王四平走了。王三强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 覃晓敏担心地看着他:“他爹,大哥不会真干糊涂事吧?” “但愿不会。”王三强叹口气,“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前世的一些记忆碎片浮现出来:大哥王大民,因为嫉妒弟弟发财,被外人利用,干了违法的事,最后银铛入狱,家破人亡。这一世,他尽力想拉大哥一把,可大哥总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在施舍他,心里憋着口气。 难道历史要重演? 不行,绝对不行。王三强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跟大哥好好谈谈。 二、冷库惊魂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去了大哥家。 王大民家在屯子西头,三间土坯房,还是王三强爹妈留下来的老屋。院子里乱糟糟的,柴火堆得歪七扭八,鸡鸭满地跑。大嫂在院子里喂猪,看见王三强来了,脸色有些尴尬。 “三弟来了……你大哥他……还没起呢。”大嫂搓着围裙。 “没事,我等他。”王三强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大嫂,最近家里还好吧?” “好……好啥呀。”大嫂叹气,“你大哥自打从拘留所出来,人就变了,整天闷着,话也不说,活也不干。合作社的分红,他拿着就去喝酒,喝醉了就骂人……俺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三强心里不是滋味。大哥变成这样,他有责任。如果当初处理冷库招标的事更圆滑些,如果多给大哥些面子,也许就不会这样。 正想着,屋里传来王大民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嚷嚷啥?” “大哥,是我,三强。”王三强站起来。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门帘掀开,王大民走出来。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有股酒气,显然昨晚又喝了。 “哟,大理事长来了。”王大民语气阴阳怪气,“咋?又来施舍俺这穷大哥?” “大哥,你说啥呢。”王三强尽量心平气和,“我来看看你。咱们哥俩好久没唠嗑了。” “唠嗑?俺可不敢跟你唠。”王大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点着旱烟,“你现在是省里挂号的人物,俺一个庄稼汉,配不上。” 话里带刺,句句扎心。 王三强忍着:“大哥,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冷库招标的事,我公事公办,没照顾你,是我不对。可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我不能破。这样,运输队那边还缺个副队长,你去干,工资按队长待遇,行不?” “呵,又施舍。”王大民吐着烟圈,“俺不去。俺王大民有手有脚,不靠你施舍也能活。” “那你打算干啥?” “干啥?干啥也不告诉你。”王大民站起来,“王三强,别以为你现在风光就了不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走着瞧。” 说完,转身进屋,门“砰”地关上了。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心里凉了半截。大哥这态度,明显是恨上他了。 大嫂抹着眼泪:“三弟,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这是魔怔了,整天念叨‘凭什么老三发财’‘俺才是老大’……俺劝他,他还打俺……” “大嫂,你受委屈了。”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这钱你拿着,补贴家用。大哥那边,我再想办法。” “不要不要。”大嫂推辞,“合作社分红够用了,俺不能老要你的钱。” “拿着吧,给孩子买点好吃的。”王三强硬塞给她,“有事给我打电话。” 从大哥家出来,王三强心情沉重。他去了合作社,把李铁山、栓子、陈明几个人叫到办公室。 “铁山,这几天加强巡逻,特别是冷库那边。”王三强吩咐,“我怀疑有人要搞破坏。” “破坏?谁这么大胆?”栓子瞪眼。 “现在还说不准,但防着点没错。”王三强说,“冷库里存着今年要交货的鹿茸、熊胆,还有准备出口的山货,价值十几万。万一出事,合作社损失就大了。” “明白了,俺这就安排人。”李铁山说,“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陈老师,电路方面你懂,去检查一下冷库的供电系统,看看有没有隐患。” “好,我下午就去。” 安排妥当,王三强心里还是不安。他想起四弟说的那个南方人,决定去县城打听打听。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工商局。副局长老张现在是合作社的老朋友,听王三强说了情况,皱起眉头。 “南方商人?戴眼镜?是不是姓胡?” “不知道姓啥,就知道是南方口音。” “那就对了。”老张说,“前几天有个广东来的商人,姓胡,在县城招待所住了好几天,到处打听你们合作社的情况。我还纳闷呢,他问得可细了:冷库多大,存货多少,供电线路咋走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人家是正经商人,也没法拦着不让问。”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还在招待所吗?” “昨天退了房,不知道去哪了。”老张说,“三强,你得小心。这些南方商人,脑子活,手段多。你们合作社现在红火,眼红的人可不少。” “我知道。”王三强点头,“谢谢张局长。” 从工商局出来,王三强又去了招待所。前台服务员记得那个胡老板:“退房了,说是去哈尔滨了。不过他走之前,好像跟一个乡下人见过面,那人黑瘦黑瘦的,说话有点结巴。” 黑瘦、结巴——这描述像大哥王大民。 王三强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大哥真的跟那个胡老板搅和在一起了。 他急匆匆赶回屯子,直奔冷库。 冷库建在屯子东头,背靠山坡,是座五十吨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合作社今年的心血都在这儿:鹿茸五十公斤,熊胆二十个,貂皮一百张,还有各种山货、药材,总价值超过二十万。 李铁山正在带人巡逻,看见王三强来了,迎上来:“三强,检查过了,一切正常。” “电路呢?” “陈老师刚检查完,说没问题。” 王三强不放心,亲自进去看。冷库里寒气逼人,一排排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货物。照明灯亮着,压缩机嗡嗡响,温度表显示零下十八度,正常。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王三强想。大哥再糊涂,也不至于真干出破坏集体财产的事吧? 可前世记忆告诉他:会的。人在嫉妒和怨恨的驱使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晚上,王三强召集巡逻队开会:“今晚特别重要,大家打起精神。栓子,你带三个人守前门;铁山,你带三个人守后门;我带两个人进冷库里面守着。咱们轮班,不准睡觉,不准离岗。” “三强,用不着这么紧张吧?”有人觉得小题大做。 “小心驶得万年船。”王三强说,“合作社的命根子在这儿,不能有半点闪失。” 夜里十点,屯子安静下来。王三强带着两个年轻猎手,栓子的堂弟栓柱和赵老四的儿子小四,进了冷库。他们在监控室搭了简易床铺,轮流值班。 冷库里很冷,穿了棉大衣还打哆嗦。王三强让两个年轻人先睡,自己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里十二点,外面传来狗叫声——是合作社养的看家狗“黑子”,叫声急促,像发现了什么。 王三强立刻警觉,推醒栓柱和小四:“有情况,起来。” 三人拿着手电,悄悄走到冷库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冷库后墙。那人穿着黑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王三强认得——是大哥王大民! 王大民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鬼鬼祟祟地绕到冷库后面。那里是配电箱所在的位置。 “他要破坏电路!”王三强心里一紧,正要冲出去,却被栓柱拉住。 “三强叔,等等,看他要干啥。” 王大民在配电箱前停下,左右张望,确定没人,从帆布包里掏出工具:钳子、螺丝刀,还有……一包炸药! 王三强头皮发麻。大哥疯了吗?用炸药炸冷库?这是要毁了合作社啊! 不能再等了。王三强猛地拉开门,冲出去:“大哥!住手!” 王大民吓了一跳,手里的炸药差点掉地上。他看清是王三强,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老三?你……你咋在这儿?” “我要不在这儿,你就犯下大错了!”王三强一步步逼近,“大哥,把炸药放下,咱们好好说。” “说?说啥?”王大民往后退,背靠着配电箱,“俺跟你没啥好说的。王三强,你风光够了,该轮到俺了!” “你啥意思?” “啥意思?那个胡老板说了,只要冷库一炸,你们的货全完蛋,香港的订单就交不上,违约金就能压垮合作社。到时候,他出钱,俺出面,把合作社接过来。俺当理事长,你滚蛋!”王大民越说越激动,“凭什么?凭什么你当理事长?俺才是老大!爹妈留下的房子是俺的,合作社也该是俺的!” 王三强心寒了。大哥不仅糊涂,而且恶毒。 “大哥,你被骗了。”王三强尽量平静,“那个胡老板,是想毁了合作社,然后低价收购咱们的资源。你以为他会让你当理事长?做梦!他利用完你,一脚就把你踢开。” “你胡说!”王大民吼,“胡老板是正经商人,他答应给俺一万块钱,事成之后再给一万。两万块!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为了两万块,你就毁了几十万的集体财产?毁了全屯人的饭碗?”王三强痛心疾首,“大哥,你醒醒吧!” “俺醒得很!”王大民举起炸药包,掏出打火机,“王三强,你再过来,俺就点了!” 气氛紧张到极点。栓柱和小四端着猎枪,但不敢开——怕引爆炸药。 王三强脑子飞快转着。前世他处理过类似情况:炸药包,导火索,打火机……导火索点燃到爆炸,有十几秒时间。只要在这十几秒内夺下炸药,扔到空旷处,就没事。 可怎么夺?大哥现在情绪激动,一点刺激就可能点火。 “大哥,咱俩的恩怨,别牵连别人。”王三强慢慢往前挪,“你把炸药给我,我跟你单挑。你赢了,合作社归你。我赢了,你去自首。” “单挑?”王大民愣了一下。 “对,就咱哥俩,拳头对拳头。”王三强脱掉棉大衣,露出里面的单衣,“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如你吗?来,试试。” 这话激起了王大民的好胜心。他从小就比三弟壮实,打架从来没输过。这两年三弟发了,他憋着一口气,早就想揍他一顿了。 “好!单挑就单挑!”王大民把炸药包放在地上,但打火机还攥在手里,“俺要是赢了,合作社归俺,你滚出兴安屯!” “行。”王三强点头。 王大民活动活动手腕,朝王三强扑过来。他确实有把力气,一拳直捣面门。王三强侧身躲过,同时伸手去抓他拿打火机的手。 但王大民不傻,手一缩,另一拳砸向王三强胸口。王三强硬挨一拳,闷哼一声,但趁机抓住了王大民的手腕。 两人扭打在一起,在雪地上翻滚。栓柱和小四想帮忙,被王三强喝止:“别动!这是俺哥俩的事!” 搏斗很激烈。王大民发了狠,又掐又咬,像头疯兽。王三强身上挨了好几下,但他前世有格斗经验,知道怎么制服人。瞅准机会,一个锁喉,把王大民按在地上。 “大哥,输了没?”王三强喘着粗气。 王大民拼命挣扎:“没输!死也不输!” “那对不住了。”王三强手上加力,王大民渐渐窒息,挣扎变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声。两道车灯划破夜空,是县里的警车! 王大民听见警笛声,知道完了,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王三强,扑向炸药包,捡起打火机就要点。 “不要!”王三强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手。 两人再次扭打。打火机掉在雪地里,灭了。但王大民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他准备了两个! “去死吧!”王大民狞笑着,点燃了导火索。 嗤——导火索冒出火花,迅速燃烧。 “快跑!”王三强朝栓柱和小四大喊,同时用尽全力,夺过炸药包,朝远处空地扔去。 炸药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五十米外的雪地上。 “趴下!”王三强扑倒王大民,用身体护住他。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雪块泥土飞溅。 等烟尘散尽,王三强抬起头。炸药包的威力不大,但足以炸出个两米见方的坑。如果是在配电箱旁爆炸,冷库肯定完了。 警车停下,几个警察冲过来。带队的正是县公安局的老王,跟王三强熟。 “三强,没事吧?” “没事。”王三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王大民被他护在身下,也没受伤,但瘫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王大民,你涉嫌破坏集体财产,被捕了。”老王亮出手铐。 王大民没反抗,任由警察铐上。他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王三强一眼,眼神复杂:有恨,有悔,有不甘。 王三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三、善后与反思 第二天,整个兴安屯都知道了昨晚的事。震惊、愤怒、惋惜……各种情绪交织。 合作社紧急开会。王三强把情况如实说了,最后说:“大哥犯了法,该咋判咋判,我不求情。但这事也给咱们敲了警钟:合作社大了,眼红的人多了,咱们得更加团结,更加警惕。” 李铁山拍桌子:“三强,你放心,咱们全屯人都支持你!王大民那是自作孽,活该!” “对!活该!” “合作社是咱们的命根子,谁敢破坏,俺跟他拼命!” 王三强心里暖了些。他接着说:“另外,那个胡老板,我已经请公安局追查了。这种人,专门破坏集体经济,绝不能放过。” 会后,王三强去了县看守所。王大民被关在单间,看见王三强来了,扭过头去。 “大哥。”王三强隔着铁栅栏叫他。 王大民不吭声。 “我给你带了棉袄,还有烟。”王三强把东西递进去,“大嫂和孩子那边,你放心,我会照顾。” 王大民肩膀抖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大哥,我知道你恨我。”王三强坐下来,慢慢说,“可你想想,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带我掏鸟窝,教我打弹弓,冬天给我捂脚……这些,你都忘了?” 王大民喉咙动了动。 “是,我现在是比你强,比你有钱。可这钱,不是我一个人挣的,是全屯人一起挣的。合作社有今天,是大家伙儿起早贪黑干出来的。你也是社员,你也分了红,咋就转不过这个弯呢?” “分红?那点钱够干啥?”王大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一年挣几万,俺才几千!凭什么?” “就凭我出力多,担风险多。”王三强说,“大哥,你知道我这一年咋过的吗?半夜爬起来救鹿,冒雪进山打猎,广交会上跟外国人磨嘴皮子……这些苦,你吃过吗?你只看见我风光,没看见我受累。” 王大民沉默了。 “那个胡老板,给你画大饼,你就信了。”王三强叹口气,“他真会让你当理事长?做梦!他就是要毁了合作社,然后低价收购咱们的鹿场、药材基地。到时候,你别说理事长,连社员都不是了。” “他……他答应给俺钱的。” “钱呢?给你了吗?” 王大民语塞。胡老板只给了五百块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一万五。现在想想,那五百块可能就是钓饵。 “大哥,你糊涂啊。”王三强痛心地说,“为了五百块钱,差点毁了合作社,毁了全屯人的饭碗。要是真炸了冷库,几十万的货没了,香港的订单违约了,合作社就垮了。到时候,全屯人都得骂你,大嫂和孩子在屯里都抬不起头。这些,你想过吗?” 王大民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他捂着脸,哭了。 “三弟……俺……俺糊涂……俺不是人……” “现在知道错了,还不晚。”王三强说,“好好配合调查,把胡老板的事说清楚,争取宽大处理。家里的事,有我。” 王大民哭得像个孩子。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这一刻终于醒悟了。 从看守所出来,王三强去了大哥家。大嫂正在哭,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围着她,不知所措。 “大嫂。”王三强进屋。 “三弟……”大嫂站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你大哥他……他咋这么糊涂啊……” “大嫂,别哭了。”王三强安慰她,“大哥是一时糊涂,现在知道错了。你放心,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争取从轻处理。家里有啥困难,跟我说。” “没啥困难……就是……就是没脸见人了。”大嫂抹泪,“出了这种事,全屯人咋看俺们……” “这事不怪你。”王三强说,“明天我开社员大会,跟大家说清楚,大哥是被人利用了。你们娘仨还是合作社的社员,该分红分红,该干活干活,没人敢说闲话。” 大嫂感激得又要哭。 王三强留下五百块钱,又嘱咐两个孩子:“好好上学,听娘的话。你们爹的事,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你们没关系。该吃吃,该喝喝,有事找三叔。” 两个孩子懂事地点头。 从大哥家出来,王三强心里沉甸甸的。家庭矛盾,利益冲突,这些事比打猎难处理多了。猎枪能对付野兽,但对付不了人心。 回到自己家,八个闺女都围上来。大丫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担心地问:“爹,你没事吧?大伯他……” “爹没事。”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你大伯犯了错,但他是爹的大哥,血脉相连。等他出来了,咱们还得帮他。” “爹,你真大度。”二丫说。 “不是大度,是责任。”王三强说,“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再大的矛盾,也不能变成仇人。” 夜里,王三强跟覃晓敏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你说大哥能判几年?”覃晓敏问。 “未遂,又是被人利用,估计三年以下。”王三强说,“我已经托人找律师了,争取判缓刑或者一年。” “那……那个胡老板呢?” “公安局在抓。这种人,专门破坏农村经济,抓住了重判。” 覃晓敏叹了口气:“好好的日子,咋就过成这样……” “人性复杂。”王三强搂住妻子,“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咱们合作社越做越大,以后这种事还会更多。得立规矩,定制度,用制度管人,不是用人管人。” “你又要搞啥新花样?” “股份改造。”王三强说,“把合作社改成股份公司,每个人按贡献分股份,年底按股分红。这样,利益分配透明,谁也没话说。” “能行吗?” “试试看。”王三强说,“南方已经这么搞了,效果不错。咱们也得与时俱进。”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洒在山林上,洒在兴安屯的每一户人家。 这个夜晚,很多人睡不着:王大民在铁窗里忏悔,大嫂在炕上流泪,孩子们在梦里害怕,社员们在议论纷纷…… 王三强也睡不着。他在想:发展经济很重要,但人心建设同样重要。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德,有亲情,有乡情。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带着这片山林,带着这些乡亲,带着八个闺女和贤惠的妻子。 走下去。 第265章 秋收总结 一、算盘珠子噼啪响 农历十月十五,霜降已过,兴安岭迎来了第一场像模像样的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还没收干净的玉米秆上,落在合作社大院新铺的水泥地上,落在王三强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秃枝上。 合作社的会计室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天。老会计姓周,六十多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是王三强从县里请来的退休老会计。他带着两个年轻徒弟,把合作社这一年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王三强坐在靠窗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覃晓敏早上给他装的红枣姜茶。他看着周会计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心里也跟着那噼啪声一上一下。 “三强啊,”周会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初步算出来了,你听听?” “您说。”王三强坐直身子。 周会计清清嗓子,拿起账本:“合作社1985年度总收入,刨去成本、税收、各种开支,净利润……一百零六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 屋里静了几秒钟。 “多……多少?”王三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零六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周会计又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三强啊,你这合作社,了不得啊!全县,不,全地区,都没听说过农村合作社一年能挣一百万的!” 王三强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他知道今年收成好,广交会又签了大单,但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一百零六万! 这是什么概念?1985年,县城里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一年不到一千。这一百零六万,够一千个工人挣一年! “周叔,您没算错吧?”王三强还是不敢相信。 “错不了。”周会计把账本推过来,“你自己看。养殖收入二十八万六,药材收入二十一万四,皮毛收入十八万九,山货加工收入十五万七,旅游收入十二万三,广交会预收款十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三强翻着账本,那一串串数字像跳动的音符,奏出了合作社这一年的奋斗交响曲。 “还有,”周会计补充,“咱们合作社的固定资产,鹿场、冷库、加工厂、度假村、药材基地……加起来评估价值二百三十万。要是算上这些,总资产三百多万了。”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三百多万,这在1985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叔,那分红方案……” “按咱们合作社的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社员分红,百分之二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风险准备金,百分之十作为公益金。”周会计熟练地报着数字,“百分之六十就是六十四万一千二百五十一元四角三分。合作社现在有正式社员八十六户,按工分和入股比例分配,户均……七千四百六十二元。” “七千四百六十二元……”王三强喃喃重复。 “对。这是户均。像李铁山、栓子这些骨干,工分多,入股也多,能分到一万五左右。普通社员也能分五六千。最少的也有三千多。”周会计说着,自己都咂舌,“三强啊,你这分红一发,整个兴安屯都得炸锅。” 王三强知道会炸锅。三千到一万五,这比县城工人五六年的工资还多。屯里人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周叔,分红大会啥时候开?”王三强问。 “账目还得再核对一遍,分红方案要公示三天。我看,就定在三天后,十月十八,阴历是个好日子。” “行,就十月十八。” 从会计室出来,王三强没回家,而是去了合作社大院。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几个社员正在扫雪,看见王三强,都停下手里的活。 “三强,账算出来没?”有人问。 “算出来了。”王三强笑着说,“三天后开分红大会,到时候公布。” “给俺透个底呗,今年能分多少?”栓子凑过来,笑嘻嘻的。 王三强拍拍他肩膀:“放心,够你娶媳妇的。” 大家都笑起来。栓子二十四了,还没对象,是屯里出了名的光棍。 “真的?那俺可等着了!”栓子眼睛放光。 王三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去了鹿场、冷库、加工厂、药材基地……每到一处,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和乡亲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三年后,成了年入百万的产业。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是勤劳致富的力量,是团结奋斗的力量。 回到家,八个闺女正在炕上玩。大丫在教二丫打算盘——这是王三强要求的,女孩子也得会算账。三丫四丫在翻看图识字,五丫六丫在玩羊拐骨,七丫八丫太小,在炕上爬来爬去。 覃晓敏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炖着酸菜白肉,香味飘满屋。 “他爹,回来啦?”覃晓敏回头,“账算完了?” “算完了。”王三强脱掉棉袄,抖抖上面的雪,“晓敏,你猜今年挣了多少?” “多少?”覃晓敏停下手里的活。 王三强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万?” 王三强摇头。 “二……二百万?”覃晓敏声音发颤。 “净利润一百零六万。”王三强说,“总资产三百多万。” 覃晓敏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娘,你咋啦?”大丫跑过来捡起锅铲。 “没……没事……”覃晓敏扶着灶台,腿有点软,“他爹,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真的。”王三强扶她坐下,“分红方案都出来了,户均七千多。” “七千多……”覃晓敏喃喃着,突然哭了,“俺爹俺娘种了一辈子地,临死都没见过一千块钱……这才三年,就七千多……他爹,你掐掐俺,看是不是做梦……” 王三强没掐她,而是握住她的手:“不是做梦,晓敏。这是咱们起早贪黑干出来的,是实打实的。” 八个闺女都围过来,虽然不太明白一百万是多少,但看爹娘这么激动,知道肯定是好事。 “爹,咱们是不是发财了?”五丫天真地问。 “嗯,发财了。”王三强挨个摸摸女儿的头,“等分了红,爹带你们去哈尔滨,买新衣服,吃好吃的。” “真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这么多钱,咋花啊?”覃晓敏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说,“先把房子翻新了,你这几年跟着我吃苦,住这老房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覃晓敏靠在他肩上,“有你在,住哪都好。俺是说,这么多钱,得好好规划,不能乱花。” “放心,我有数。”王三强说,“分红是社员们该得的,但合作社还得发展。明年计划我都想好了:扩建鹿场,增加养殖规模;建药材加工厂,做深加工;开发冬季旅游项目,把冬捕节办得更大……这些都要钱。” “你想得远。”覃晓敏佩服地看着丈夫,“俺就想着眼前,你想的是三年五年后。” “不想不行啊。”王三强叹口气,“合作社这么大摊子,几百号人指着吃饭,我得对大家负责。” 覃晓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大哥那边……” 王大民的案子判了:破坏集体财产未遂,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现在在家服刑,每天要去派出所报到。王三强请了律师,争取到缓刑,算是从轻处理了。 “大哥那边,分红照给。”王三强说,“虽然他犯了错,但还是一家人。他出来了,还得在屯里生活,不能让人看不起。” “你呀,心太善。”覃晓敏说,“大哥那么对你,你还……” “他是我大哥。”王三强打断她,“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他是一时糊涂,现在知道错了,得给他改过的机会。” 覃晓敏不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对外硬气,对内宽容。 窗外,雪越下越大。王三强听着雪落的声音,想着三天后的分红大会,想着明年的发展规划,想着兴安屯的未来…… 这一夜,很多人家的灯都亮到很晚。 二、分红大会 十月十八,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合作社大院早早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能来的都来了。院子里摆着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周会计和两个徒弟坐在桌后,面前堆着账本和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刚从银行取出来,捆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弥漫着兴奋和期待。人们互相打听,猜测自己能分多少。 “俺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两千吧?”一个老社员说。 “两千?你想得美!去年才分了八百,今年翻一番,一千六顶天了。” “那可说不准,今年合作社挣大钱了,广交会签了那么多单……”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三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他第一次提出办合作社,当时只有十几户人响应,还都是半信半疑。三年后,全屯八十六户,一户不落,全成了社员。 “乡亲们,安静一下!”王三强拿起铁皮喇叭。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今天开分红大会,咱们长话短说。”王三强声音洪亮,“首先公布合作社1985年度经营情况:总收入二百八十万元,净利润一百零六万八千七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 “哗——”人群炸开了锅。 “多少?一百零六万?” “我的妈呀,俺没听错吧?” “静一静!”王三强压压手,“按照合作社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社员分红,就是六十四万一千二百五十一元四角三分。现在公布分红方案。” 周会计站起来,戴上老花镜,开始念名单。 “李铁山,工分一千二百六十分,入股资金五千元,应得分红一万五千八百元。” 李铁山站在前排,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数字,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跳起来:“多少?一万五?周叔,您没念错吧?” “没错,就是一万五千八百。”周会计把一沓钱推过来,“点点。” 李铁山颤抖着手接过钱。厚厚的一沓,用牛皮纸捆着,沉甸甸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下一个,赵栓子,工分一千一百八十分,入股资金四千元,应得分红一万四千六百元。” 栓子冲上去,接过钱,直接亲了一口:“俺的娘哎!这下真能娶媳妇了!”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一万多的,八千的,六千的,最少的也有三千二。每念到一个名字,就响起一阵惊呼,一阵欢呼。 王三强看着大家激动的样子,眼睛有点湿润。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让勤劳的人得到回报,让付出的人看到希望。 轮到王大民时,人群突然安静了。王大民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会计顿了顿,看看王三强。王三强点头。 “王大民,工分四百二十分,入股资金一千元,应得分红三千二百元。” 人群响起窃窃私语。 “他还好意思来领钱?” “就是,差点把合作社都炸了……” 王大民站着不动,脸涨得通红。 王三强走过去,从周会计手里接过钱,走到大哥面前:“大哥,这是你应得的。” 王大民抬起头,眼睛红了:“三弟……俺……俺没脸要……” “拿着。”王三强把钱塞到他手里,“过去的事过去了,以后好好干,还是好社员。” 王大民攥着钱,眼泪掉下来:“三弟……俺……俺不是人……” “别说了。”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回家吧,大嫂和孩子等着呢。” 分红发了一上午。领到钱的人,有的当场数了一遍又一遍,有的紧紧捂着口袋,生怕丢了,有的笑得合不拢嘴,计划着怎么花。 最后,周会计念到王三强。 “王三强,工分一千五百分,入股资金十万元,应得分红……五万元。” 人群再次安静。五万,这在1985年,简直是巨款。 王三强走上去,接过钱。厚厚五沓,每沓一万。他拿起铁皮喇叭:“乡亲们,这五万,我捐三万给合作社,作为明年的发展基金。剩两万,一万给屯里小学盖新教室,一万给养老院添设备。” “好!”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三强,好样的!” “这才是咱们的理事长!” 王三强摆摆手:“钱是大家挣的,就该用在大伙儿身上。明年,咱们的目标是净利润翻一番,达到二百万!到时候,分红也翻一番!” “好!翻一番!” “跟着三强干!” 气氛达到高潮。人们挥舞着手中的钞票,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希望。 分红大会结束后,屯子里像过年一样。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疯跑,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花这笔“巨款”。 “俺家要买台电视机,彩色的!” “俺要盖新房,砖瓦的!” “俺给儿子说媳妇,这下彩礼够了!” 王三强家也热闹。八个闺女围着那两万块钱——捐了三万后剩的两万——看得眼睛发直。 “爹,这么多钱,咱们咋花啊?”大丫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说,“明天去哈尔滨,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学习用品,买好吃的。” “耶!”孩子们欢呼。 覃晓敏却有些担心:“他爹,一下子花这么多,是不是太招摇了?”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咱们辛苦一年,也该享受享受。再说了,孩子们跟着咱们吃苦,也该补偿补偿。” 第二天,王三强雇了辆大客车,拉着全家人去哈尔滨。同去的还有李铁山一家、栓子一家,总共二十多口人。 哈尔滨的中央大街,八个闺女眼睛都不够用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王三强兑现承诺:给每个闺女买了两身新衣服,买了书包文具,买了洋娃娃和画册,还去照相馆照了全家福。中午在国营饭店吃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下午,王三强又带大家去了百货大楼。他给覃晓敏买了一件呢子大衣——咖啡色的,修身款,覃晓敏穿上,整个人都变了样。 “他爹,这太贵了……”覃晓敏摸着柔软的料子,心疼钱。 “不贵,你穿着好看。”王三强看着她,心里有些愧疚。结婚这么多年,他还没给妻子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给八个闺女买完,王三强又给李铁山、栓子他们买了礼物:给铁山买了块上海牌手表,给栓子买了件军大衣,给孩子们买了糖果点心…… 一天下来,花了八百多块钱。覃晓敏心疼得直抽气,但看孩子们高兴的样子,又觉得值了。 回家的路上,客车里欢声笑语。孩子们抱着新买的玩具,大人们说着明年的打算,每个人都对生活充满希望。 王三强望着窗外的雪原,心里踏实而充实。 三、家庭会议 从哈尔滨回来的第二天晚上,王三强召开了家庭会议。不是合作社的家庭会议,是他自己家的家庭会议。 八个闺女在炕上坐成一排,从大到小:大丫十一岁,二丫十岁,三丫九岁,四丫八岁,五丫六丫双胞胎四岁,七丫两岁,八丫才几个月,被覃晓敏抱着。 王三强坐在炕沿上,覃晓敏坐在他旁边。桌上点着煤油灯,灯光昏黄但温暖。 “今天开家庭会议,说说咱家的事。”王三强开口,“首先,爹要表扬你们。大丫,学习好,还能帮娘干活;二丫,画画得好,给合作社画宣传画;三丫四丫,懂事,照顾妹妹;五丫六丫,虽然调皮,但也帮着捡松塔;七丫八丫,不哭不闹,是好孩子。” 孩子们被表扬,都挺直腰板,小脸上洋溢着自豪。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咱家现在有钱了,不能乱花,更不能养成坏习惯。爹立几条规矩,你们都记着。” 孩子们认真听着。 “第一,不许攀比。咱们有钱,是爹娘和全屯人一起挣的,不是天上掉的。不能跟别的小朋友比吃比穿,要比就比学习,比品德。” “第二,要勤俭。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不花。衣服能穿就不买新的,玩具能玩就不买贵的。谁要是浪费,爹要批评。” “第三,要感恩。咱们过上好日子,要感谢国家政策好,感谢乡亲们帮忙。以后有能力了,要帮助别人。” “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王三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八个小红包:“这是爹给你们的奖励,每人二十块钱。怎么花,你们自己决定,但要跟爹娘说一声。” 孩子们接过红包,兴奋得小脸通红。二十块钱,在1985年,对小孩子来说是巨款了。 大丫第一个说:“爹,俺的钱存起来,将来上学用。” 二丫说:“俺想买更好的画纸和颜料。” 三丫四丫说:“俺们合起来买书,大家一起看。” 五丫六丫挠挠头:“俺……俺想吃糖……” 王三强笑了:“可以,但不能多吃,小心蛀牙。” 七丫八丫还小,红包由覃晓敏保管。 发完红包,王三强又说:“还有件事。爹打算把咱家老房子翻新,盖成砖瓦房,带暖气,带卫生间。你们有啥想法?” 孩子们互相看看,大丫代表发言:“爹,俺觉得老房子挺好的,冬暖夏凉。盖新房得花好多钱,不如省下来,给合作社用。” 其他孩子也点头。 王三强心里一暖。孩子们懂事,知道顾全大局。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你们娘跟了我这么多年,住这老房子,冬天冷夏天热,爹心里过意不去。盖新房,不光是为了住得舒服,也是为了证明:只要肯干,咱农村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覃晓敏眼睛红了:“他爹……” “就这么定了。”王三强拍板,“明天找施工队,开春就动工。” 家庭会议开完,孩子们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说着悄悄话。 “他爹,孩子们真懂事。”覃晓敏说,“特别是大丫,才十一岁,就知道为家里着想。”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王三强说,“她们跟着咱们吃苦,知道钱来得不容易。这是好事,长大了不会走歪路。” “你说,咱们真有八个闺女,以后……” “闺女咋了?”王三强知道妻子想说什么,“八个闺女,顶八个儿。只要教育好了,一样有出息。” “可屯里人……” “管他们说什么。”王三强搂住妻子,“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用看别人脸色。再说了,你看看咱们这八个闺女,哪个比男孩差?大丫学习全县第一,二丫画画全省获奖,三丫四丫懂事能干……将来,她们都会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庭。咱们当爹娘的,把她们培养好,就是最大的成功。” 覃晓敏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他爹,你说得对。是俺想岔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洒在八个闺女熟睡的小脸上。 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满满的。重生这一世,他最大的成就不是挣了多少钱,不是办了多少产业,而是有这么个温暖的家,有这么群懂事的孩子,有这么个贤惠的妻子。 钱可以再挣,产业可以再建,但家和亲情,是无价的。 他轻轻起身,给孩子们掖好被角,给七丫八丫换好尿布,然后回到炕上,搂着妻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兴安屯的未来:砖瓦房成排,水泥路通到家门口,孩子们在新建的学校里读书,老人们在养老院里晒太阳,合作社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山货通过铁路公路运往全国,运往世界…… 那是他想要的未来。 也是他正在创造的未来。 第266章 大雪封山 一、初雪惊变 农历十月底,兴安岭迎来了这一年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雪。 这场雪下得邪乎。头天晚上天还是晴的,星星月亮看得真真儿的。王三强半夜起来给七丫八丫换尿布,还特意看了看天,心里估摸着这场雪还得等几天。谁知道凌晨四点,外头突然起了风,呜呜的像狼嚎。风刚起,雪片子就砸下来了,不是飘,是砸,噼里啪啦打在窗户纸上,跟撒豆子似的。 王三强心里一咯噔。这雪来得不对劲。他披上棉袄推开门,一股冷风夹着雪沫子直往屋里灌。院子里已经白了,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能看见雪花不是常见的六角形,而是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 “他爹,咋了?”覃晓敏也被惊醒了,抱着八丫坐起来。 “雪来了,不对劲。”王三强关上门,脸色凝重,“这雪怕是小不了。” 果然,到天亮时,雪已经下了半尺厚,而且丝毫没有停的意思。风越刮越猛,卷着雪粒子在空中打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开外就看不见人影。 王三强心里发紧。他在兴安岭生活了两辈子,这么大的雪不是没见过,但这么早、这么猛的,少见。这才十月底,往年这时候顶多下点小雪,真正的封山大雪要到十一月中下旬。 “大丫,去合作社看看你铁山叔在不在,让他来一趟。”王三强吩咐。 大丫穿上棉袄棉裤,围上头巾,刚推开门就被风雪逼了回来:“爹,出不去!雪都埋到门槛了!” 王三强自己试了试,推开门,雪呼啦一下涌进来,门槛外的雪已经齐膝深。他费劲地扒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院子里的积雪没到了大腿,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插进去。 从家到合作社大院,平时五分钟的路,王三强走了二十分钟。到地方时,李铁山、栓子、赵老四几个人已经在院里扫雪了——其实不是扫,是铲,雪太厚,扫帚根本不管用。 “三强,这雪邪乎啊!”李铁山拄着铁锹喘气,“俺活了四十年,没见过十月底下这么大的雪。” “天气预报咋说的?”王三强问。 “昨天收音机还说晴转多云,谁知道变成这样。”栓子说,“刚才俺试了试往屯外走,根本走不动,雪深的地方都齐腰了。” 王三强心里更沉了。这场雪来得突然,而且看样子一时半会停不了。合作社眼下有几件要紧事:第一,冷库里的货,得保证供电;第二,鹿场的鹿,得保证饲料;第三,度假村那边,听说还有游客没走;第四,全屯人的吃喝拉撒,得提前准备。 “铁山,你带几个人去检查线路,特别是往冷库和鹿场的那段,别让雪压断了。栓子,你去鹿场,看看饲料够不够,不够赶紧想办法。老四,你去度假村,看看还有多少游客,统计一下人数。”王三强迅速安排,“我去看看仓库的储备粮。” “好嘞!”几个人分头行动。 王三强去了合作社仓库。仓库是今年新建的砖瓦房,结实,保温。里面存着合作社的备用物资:粮食、盐、煤油、药品、工具……周会计正在清点,看见王三强来了,赶紧汇报。 “三强,粮食没问题,够全屯人吃三个月的。盐、煤油这些也够。就是煤不够,只够烧一个月的。”周会计推推眼镜,“这场雪要是下久了,取暖成问题。” “煤的事我想办法。”王三强说,“你先清点药品,特别是冻伤药、感冒药,多备点。” 从仓库出来,王三强又去了冷库。冷库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响,但外头的电线已经被雪压得弯成了弓。他爬上梯子检查,发现有几处绝缘皮已经开裂,再这么压下去,非短路不可。 “来几个人,把电线上的雪清一清!”王三强喊。 几个社员拿着长杆子过来,把电线上的积雪敲掉。王三强又检查了配电箱,还好,没进水。 忙活了一上午,雪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中午时分,赵老四从度假村回来,脸色不好看。 “三强,坏事了。度假村还有十二个游客没走,六男六女,都是哈尔滨来的大学生,说是来采风的。本来昨天就该走的,可他们想多待一天拍雪景,结果……” “结果困住了。”王三强接话,“粮食够吗?” “够倒是够,度假村的储备粮够吃半个月。可问题是……”赵老四压低声音,“他们里头有个女学生,发烧了,烧得厉害。度假村只有退烧药,吃了不见效。” 王三强眉头紧锁。大雪封山,病人出不去,医生进不来,这是最麻烦的。 “老四,你去把陈老师请来。栓子,你去仓库拿些退烧药、消炎药,还有生姜、红糖。我去度假村看看。” “三强,这天气你去度假村?太危险了!”李铁山拦住他,“从屯子到度假村三里地,现在雪这么深,万一……” “万一也得去。”王三强说,“十二个人困在那儿,还有个病人,咱们不能不管。” 他回家穿了最厚的棉衣棉裤,套上羊皮大衣,戴上狗皮帽子,又用绑腿把裤脚扎紧。覃晓敏知道他要去度假村,眼圈红了,但没拦着,只是默默给他装了一壶烧酒。 “他爹,一定要小心。俺……俺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放心,我命硬。”王三强抱了抱妻子,又挨个亲了亲八个闺女,“在家听娘的话,爹晚上就回来。” 出门时,大丫追出来:“爹,俺跟你去!” “胡闹!回去!”王三强瞪眼。 “俺能帮忙!”大丫倔强地说,“俺去年跟你进山采药,认识路。再说了,俺会滑雪,雪深不怕。” 王三强看着女儿。十一岁的大丫,个子已经到他肩膀了,眼神坚定,像个小大人。他知道,闺女是担心他。 “不行,太危险。”王三强还是摇头。 “爹,你常说,合作社是一家人,有事要一起扛。”大丫说,“那些游客是来咱们这儿玩的,现在困住了,咱们得管。俺是你闺女,也得管。” 王三强心里一热。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好,但你要听指挥,不准乱跑。” “嗯!” 父女俩准备好滑雪板——这是王三强去年冬天做的,桦木板子,底下钉上铁条,在雪地上滑得飞快。又带上了绳索、铁锹、药品、食物,还有猎枪——以防万一。 临走前,王三强把李铁山叫到一边:“铁山,我和大丫去度假村。你在家坐镇,组织人扫雪,保证屯子里道路畅通。另外,派几个人去各家各户看看,特别是老人和小孩,别冻着饿着。” “明白。三强,你千万小心。” 二、雪地救援 从屯子到度假村,平时走二十分钟,今天王三强估摸着至少得一个小时。 雪果然深。出了屯子,没了建筑物的遮挡,雪更深了,有的地方齐腰,有的地方甚至齐胸。王三强在前面开路,用铁锹挖出雪道,大丫跟在后面,父女俩艰难前行。 风很大,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王三强把围巾给大丫围上,只露两只眼睛。大丫不说话,咬着牙跟着爹,一步不落。 走了约莫一里地,王三强突然停下,示意大丫别出声。他侧耳倾听,风声中夹杂着微弱的呼救声。 “有人!”王三强顺着声音找去,在一处雪窝子里发现了一个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单薄的棉衣,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救……救命……”小伙子看见人,眼泪下来了。 王三强和大丫把他从雪窝子里拖出来,灌了几口烧酒,小伙子才缓过劲来。 “你咋在这儿?”王三强问。 “我……我是度假村的游客,想出来找人求救,结果迷路了……”小伙子哆嗦着说,“同学发烧了,烧到四十度,说胡话……我们没辙了……” “别说了,先去度假村。”王三强把小伙子扶起来,三人继续前进。 剩下的两里地走得更加艰难。雪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有几次,王三强差点被风吹倒,是大丫在后面死死拽住他。 “爹,你看!”大丫突然指着前面。 王三强抬头看去,只见远处度假村的木屋已经被雪埋了一半,只有屋顶露在外面。木屋门口,几个人正在拼命挖雪,但挖的速度远赶不上雪堆积的速度。 “快!帮忙!”王三强加快速度。 到了度假村,眼前的景象让人揪心。六栋木屋,有四栋已经被雪埋到窗户,只有两栋还能进出。十二个年轻人挤在最大的那栋木屋里,围着火炉,但屋里温度还是很低。 发烧的是个女学生,躺在炕上,盖着两床被子,还是哆嗦。王三强一摸额头,烫手,至少三十九度。 “有体温计吗?” “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递过来。 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高烧。 王三强检查了女学生的症状:高烧、咳嗽、呼吸急促、脸颊潮红。 “肺炎。”王三强判断,“得赶紧送医院。” “可这雪……”学生们绝望地看着窗外。 王三强想了想,对大丫说:“你回去,让你铁山叔组织人,把滑雪板都拿来,再做几个雪橇。咱们用雪橇把人拉出去。” “爹,那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王三强说,“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大丫点点头,转身冲进风雪中。 王三强开始救治病人。他让其他学生烧热水,用毛巾给病人擦身降温。又从带来的药里找出青霉素——这是合作社常备的消炎药,但需要皮试。 “谁懂医?”王三强问。 “我……我妈妈是医生,我懂一点。”一个短发女生举手。 “好,你来做皮试。”王三强把针管递给她。 皮试阴性,可以打青霉素。王三强亲自注射,又给病人喂了退烧药。忙活完,已经下午三点。 外头的雪还在下,风小了些,但天色已经暗下来。王三强心里着急,大丫去了两个多小时,还没回来。从度假村到屯子,就算路难走,一个半小时也该到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坐立不安。 正想着,外头传来狗叫声。王三强冲出去,看见大丫回来了,身后跟着李铁山、栓子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带着滑雪板,还拉了两个简易雪橇——用木板和绳子做的,虽然简陋,但能用。 “爹!铁山叔他们来了!”大丫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好样的!”王三强拍拍女儿的肩膀,转身对李铁山说,“铁山,情况紧急,病人得马上送医院。咱们用雪橇拉,轮流换人。” “明白。栓子,你带五个人开路;老四,你带五个人殿后;其他人跟我拉雪橇。” 学生们也要求帮忙:“我们也去!人多力量大!” 王三强看了看这些年轻人,虽然冻得哆嗦,但眼神坚定。 “好,男的拉雪橇,女的照顾病人。但有一条:不准逞强,累了就说。” 队伍出发了。栓子带着五个人在前面开路,用铁锹挖出雪道;李铁山和王三强等八个人拉雪橇,雪橇上躺着病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其他人在两旁护卫,防止雪橇侧翻。 风雪中,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得用尽全力,雪橇在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在呻吟。 走了约莫一里地,问题来了:雪太深,雪橇陷进去了,拉不动。 “换人!前面的人累了!”王三强喊。 八个人换成另外八个人,继续拉。可雪橇还是不动。 “这样不行。”王三强观察地形,“得找雪浅的地方走。” “可哪儿雪浅啊?到处都是白的,看不出来。”栓子说。 王三强想起前世的知识:雪浅的地方,雪面平整;雪深的地方,雪面会有凹陷。他仔细观察,发现左边有一片雪面相对平整。 “往左走!” 队伍转向左边。果然,这边的雪浅一些,只到膝盖。雪橇能动了,但速度还是很慢。 天完全黑下来。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雪和手电筒的光。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呼气成冰,眉毛睫毛上都结了霜。 “坚持住!还有一里地就到屯子了!”王三强给大家打气。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拉雪橇的一个小伙子脚下一滑,摔倒了,雪橇失控,朝旁边的沟里滑去。 “拉住!”王三强扑过去,用身体挡住雪橇。其他人也冲上来,七手八脚把雪橇稳住。 但王三强的腿被雪橇撞了一下,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没出声,可大丫看见了。 “爹!你腿咋了?” “没事,扭了一下。”王三强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还好,没骨折,“继续走!” 队伍再次前进。王三强一瘸一拐地跟着,每一步都疼得冒冷汗。但他不能停,他是主心骨,他停了,队伍就散了。 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屯子的灯光。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风雪中像灯塔一样,给了所有人希望。 “快到了!加把劲!” 最后的几百米,大家几乎是拼了命。当雪橇终于拉进屯子,拉进合作社大院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就等在院里的陈明赶紧给病人检查:“肺炎,得马上送县医院。” “可现在路封了,怎么送?”李铁山问。 王三强想了想:“用拖拉机,前面装铲雪板开路。” “可拖拉机也开不动啊,雪太深了。” “那就多装几台,轮着开路。”王三强说,“铁山,你去把合作社的三台拖拉机都开出来,装上铲雪板。栓子,你去找二十个壮劳力,跟着拖拉机清雪。无论如何,今晚必须把路打通!” “明白!” 三、雪夜温情 三台拖拉机轰隆隆地开出去,前面装着自制的铲雪板——其实就是大铁板,焊在拖拉机前头。二十个壮劳力跟在后面,用铁锹清理铲雪板推不到的边角。 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病人的情况越来越糟,已经开始说胡话。王三强让陈明给她打了第二针青霉素,又用酒精擦身降温,但效果有限。 “必须尽快送医院,不然……”陈明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王三强看着窗外。拖拉机在雪地里艰难前行,像三头倔强的老牛,每一步都得用尽全力。照这个速度,打通到县城的路,至少得一夜。 “不能等。”王三强做出决定,“铁山,你带五个人,用雪橇拉着病人,跟在拖拉机后面。拖拉机开到哪儿算哪儿,剩下的路用雪橇拉。我跟你们一起去。” “三强,你的腿……” “没事,皮外伤。” 覃晓敏听说丈夫又要走,眼泪掉下来:“他爹,你才回来,又要走……你的腿……” “晓敏,人命关天。”王三强抱了抱妻子,“我是理事长,得负责。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们,我天亮前一定回来。” 大丫又站出来了:“爹,俺也去。” “不行,你累了,在家休息。” “俺不累。俺认识路,能帮忙。” 父女俩对视着。王三强从女儿眼里看到了倔强,看到了责任,看到了成长。 “好,但一定要听指挥。” 队伍再次出发。三台拖拉机在前面开路,雪橇跟在后面。这次人少了,只有十个人,但都是精壮汉子——除了大丫。 风雪依旧,但有了拖拉机开路,速度快了不少。拖拉机的大灯照亮前方的雪地,铲雪板推开积雪,留下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 走了约莫十里地,问题又来了:有一段路是上坡,拖拉机打滑,上不去。 “怎么办?”栓子问。 王三强观察地形:“用绳子拉。把三台拖拉机连起来,前面拉后面推。” 三台拖拉机用粗麻绳连成一串,最前面那台猛踩油门,后面两台在后面推。履带在雪地上空转,冒出黑烟,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二、三——推!”王三强喊。 所有人一起用力推。雪橇上的人下来了,也跟着推。大丫小小的身子,也挤在人群中,咬着牙使劲。 “上去了!上去了!”有人喊。 拖拉机终于爬上了坡。但最前面那台拖拉机因为用力过猛,发动机突然熄火了。 “糟糕!” 王三强检查发动机,是化油器冻住了。这在冬天常见,但这时候出问题,要命。 “有酒吗?” “有,烧酒。”李铁山递过酒壶。 王三强把酒浇在化油器上,点火烤。烤了十几分钟,再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又活了。 “继续前进!”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解决问题。发动机冻了烤发动机,履带掉了装履带,绳子断了换绳子……三十里路,走了整整六个小时。 凌晨三点,终于看到了县城的灯光。当雪橇拉进县医院大门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护士冲出来,把病人抬进急救室。王三强一瘸一拐地跟着,直到听到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再晚半天就危险了”,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大丫靠在他身边,小脸冻得发紫,但眼睛亮晶晶的:“爹,咱们救人了。” “嗯,救人了。”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今天你表现得像个大人了。” “爹,你常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咱们有能力救人,就得救。” 王三强心里暖暖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比挣多少钱都让他高兴。 病人家属赶来了,是女学生的父母,从哈尔滨连夜坐车来的——他们听说女儿被困,急疯了。看到女儿得救了,夫妻俩跪在王三强面前,非要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王三强赶紧扶起来,“孩子没事就好。” “恩人啊!要不是你们,我女儿就……”女学生的母亲哭着说,“多少钱?我们给多少钱都行!” “不要钱。”王三强说,“换成你们,也会这么做的。” 天亮了,雪停了。王三强带着队伍回屯子。回去的路好走多了,雪橇在压实的雪地上滑得飞快。 回到屯子,已经是上午十点。覃晓敏和孩子们等在门口,看见王三强回来,都冲上来。 “他爹!” “爹!” 王三强挨个抱了抱,然后对全屯人说:“乡亲们,这场大雪,是考验,也是试金石。考验咱们合作社的应急能力,试咱们的人心。事实证明,咱们合作社,不光能挣钱,更能扛事!咱们兴安屯的人,不光能吃苦,更能互助!” “说得好!”人群鼓掌。 “从今天起,合作社成立应急小队,专门应对大雪、火灾、洪水等突发事件。李铁山任队长,栓子任副队长。所有青壮年都要参加训练,做到招之即来,来之能战!” “好!” 王三强又宣布:“这次参与救援的,每人奖励一百工分。大丫虽然年纪小,但表现突出,奖励五十工分。” 大丫小脸通红,但挺直腰板。 夜里,王三强家炕烧得热乎乎的。八个闺女围着他,听爹讲雪地救援的故事。讲到惊险处,孩子们都屏住呼吸;讲到成功救人,孩子们都拍手欢呼。 覃晓敏给他揉着受伤的腿,心疼地说:“他爹,以后可不敢这么拼命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和孩子们咋活?” “不会的。”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我有分寸。再说了,我是理事长,是爹,得给你们做榜样。遇到事不能躲,得扛。” 窗外,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王三强看着星空,心里踏实而坚定。这场大雪,封了山,但封不住人心;冻了地,但冻不住温情。 合作社的路还长,但只要有这股劲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明天,雪会化,路会通,生活还会继续。 而且会更好。 第267章 冬捕盛况 一、冰封小海子 大雪封山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像个害羞的姑娘,躲在薄薄的云层后面,吝啬地洒下一点光。但就这点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也晃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呼气成冰,屯子里的烟囱冒着笔直的白烟,袅袅升到半空,又被风吹散。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他闲不住。昨天县里来了通知:冬捕节定在三天后,农历冬月初八,要办得比去年更热闹。 “他爹,腿还没好,别乱动。”覃晓敏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快洗脸,水热乎。” 王三强就着热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人也精神了。 “晓敏,今天我去小海子看看,冰层够不够厚。” “让铁山他们去不行吗?你这腿……” “没事,走动走动好得快。”王三强穿上厚棉袄,“再说了,冬捕节是大事,我得亲自盯着。” 吃了早饭,王三强带着李铁山、栓子几个人往小海子走。路上的积雪已经被合作社组织的清雪队清理过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旁的白桦树挂满了雾凇,晶莹剔透,像走进了童话世界。 小海子在屯子东边三里地,是个天然湖泊,方圆十几里,水清鱼肥。夏天的时候,合作社在这儿搞旅游,划船钓鱼;冬天就办冬捕,凿冰捕鱼。 到了湖边,眼前的景象让王三强心里一沉。湖面完全被冰封住了,冰层上积了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冰有多厚。 “三强,这咋看啊?”李铁山问。 “得凿开看看。”王三强说,“栓子,拿冰镩来。” 栓子从马爬犁上卸下冰镩——一根手臂粗的钢钎,一头磨得尖尖的。王三强接过冰镩,找了个看起来冰层厚实的地方,抡起来往下凿。 “咚!咚!咚!” 冰镩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冰屑飞溅,很快就凿出个白印子。 “冰够硬。”王三强喘了口气,“接着凿。” 几个人轮流上阵,凿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凿穿了冰层。湖水“咕嘟”一下涌上来,带着一股寒气。 王三强用尺子量了量冰层厚度:八十五厘米。 “不够。”他摇头,“去年冬捕时冰层一米厚,今年这才八十五厘米,差得远。” “那咋办?改期?”栓子问。 “不能改期。”王三强说,“请柬都发出去了,县里、省里、甚至外省的客商都通知了,改期影响太大。” “可冰层不够厚,不安全啊。”李铁山担心,“去年冬捕,冰上站了五百多人,还有马车、拖拉机。今年听说要来上千人,这冰……” 王三强也知道危险。冰层厚度不够,承重能力就有限。万一冰面塌了,掉进零下几十度的冰水里,几分钟就冻僵,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在冰面上走了几圈,仔细查看。小海子是个锅底湖,中间深,四周浅。去年冬捕的场地选在湖中央,那里水深鱼多,但冰层相对薄。今年要是换到湖边,冰层厚实,但鱼少。 “有个办法。”王三强突然说,“在冰面上铺木板,分散压力。” “铺木板?那得多少木板啊?”栓子咋舌。 “合作社仓库里不是有盖房剩的木板吗?全拿来。不够就去林场买。”王三强说,“在冰面上铺出一条路,从湖边通到湖心。捕鱼点在湖心,但观众和车辆都停在湖边,通过木板路走过去。” 李铁山想了想:“这法子行。木板分散压力,冰层就能承受。” “还有,”王三强补充,“在冰面上每隔十米打一个冰眼,监测冰层变化。一旦发现冰层有开裂迹象,立刻疏散人群。” “明白了,俺这就去安排。”李铁山说。 王三强又绕着湖走了一圈,查看地形。小海子三面环山,只有一面是平地,通向屯子。去年冬捕节,观众就站在冰面上看,挤得水泄不通。今年人更多,得规划好。 他拿出笔记本,画了个草图:湖边划出停车场,能停五十辆车;从停车场到湖心铺木板路,宽三米,两侧拉上警戒绳;湖心划出捕鱼区,周围用彩旗围起来,观众只能在彩旗外看;还要搭观礼台,给领导们坐;搭帐篷,卖热饮小吃;甚至还要搭个临时厕所…… “三强,你想得真周到。”栓子佩服地说,“俺就想不到这些。” “吃过亏就长记性了。”王三强说,“去年冬捕节,有人掉冰窟窿里,差点出事。今年不能再出岔子。”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立刻召开筹备会。各部门负责人到齐,他把任务一一分配下去。 “铁山,你负责安全。组织五十人的安全队,三天培训,学会冰上救援。” “栓子,你负责后勤。木板、绳索、工具,今天必须到位。” “老四,你负责接待。县里、省里的客人,吃住行都安排好。” “周会计,你负责财务。预算五万,不够再申请。” “陈老师,你负责宣传。请县电视台、省报社的记者来,把咱们冬捕节宣传出去。” “韩技术员,你负责协调。跟林场、渔场、运输队沟通好,保证物资供应。” 任务分配完,王三强最后说:“乡亲们,冬捕节是咱们合作社的脸面,是兴安屯的名片。办好了,咱们的鱼不愁卖,旅游不愁客。办砸了,丢的是全屯人的脸。所以,都打起精神来,把这次冬捕节办成全省第一!” “好!”大家齐声回答。 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八个闺女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爹,冬捕节俺们能去看吗?” “爹,听说要抓大鱼,有多大?” “爹,能坐爬犁去吗?” 王三强挨个回答:“能去看,但得听指挥;鱼有大有小,最大的可能几十斤;能坐爬犁,但得注意安全。” 大丫帮着娘端饭菜上桌,突然问:“爹,今年冬捕节,俺能帮忙吗?” “你能帮啥忙?”王三强笑着问。 “俺能算账。周爷爷教俺打算盘,俺现在打得可快了。”大丫说,“还能帮娘卖吃的,去年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覃晓敏也说:“他爹,让大丫去吧。这孩子懂事,能帮上忙。再说了,咱们合作社的孩子,也该见见世面。” 王三强想了想:“行,大丫跟我去。二丫也去,帮着画宣传画。其他孩子还小,在家等着,爹给你们带大鱼回来。” “耶!”孩子们欢呼。 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琢磨冬捕节的事。覃晓敏给他揉腿,轻声说:“他爹,别太累了。你现在是理事长,有些事交给别人做就行。” “交给别人不放心。”王三强说,“冬捕节关系重大,不能有半点马虎。” “可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覃晓敏心疼,“你看看你这腿,肿还没消呢。”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你知道我为啥这么拼命吗?” “为啥?” “为了让咱们的孩子,将来不用这么拼命。”王三强说,“我小时候,冬天吃不饱穿不暖,做梦都想吃口热乎的。现在咱们有条件了,得给孩子们打下好基础。等她们长大了,想读书就读书,想工作就工作,不用为了一口吃的拼命。” 覃晓敏眼睛红了:“他爹……”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窗外,月光洒在雪地上,清冷而明亮。王三强看着熟睡的八个闺女,心里充满力量。 为了她们,再累也值得。 二、头鱼出水 冬月初八,天还没亮,兴安屯就沸腾了。 合作社大院灯火通明,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把最后一批物资装车。热腾腾的馒头、包子、豆浆、油条,用棉被包着,装进保温箱;新做的棉袄、手套、帽子,分发给工作人员;锣鼓、喇叭、彩旗,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王三强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检查了一圈,确认一切就绪,才回家吃早饭。 覃晓敏做了他最爱吃的小米粥、咸鸭蛋、烙饼。八个闺女都穿戴整齐,围坐在炕桌边。大丫二丫穿着合作社发的红棉袄,戴着小黄帽,精神抖擞。 “爹,俺准备好了!”大丫说。 “爹,俺也准备好了!”二丫举起画板。 王三强笑着摸摸她们的头:“好,吃完饭出发。” 六点钟,队伍出发了。打头的是三辆拖拉机,拉着锣鼓队,敲敲打打;后面是二十辆马爬犁,拉着物资和工作人员;再后面是群众的雪爬犁、滑雪板,浩浩荡荡几百人,像一条长龙,在雪地上蜿蜒前行。 到小海子时,天刚蒙蒙亮。湖边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有县里的吉普车,有省里的大客车,甚至还有几辆外省牌照的小轿车。观众比预想的还多,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 “我的妈呀,这么多人!”栓子吐了吐舌头。 “别慌,按计划来。”王三强镇定指挥,“铁山,带安全队维持秩序;栓子,带人检查木板路;老四,带人接待客人;大丫二丫,跟我来。” 王三强带着两个闺女,来到观礼台。观礼台搭在湖边,背风朝阳,铺着红地毯,摆着桌椅。县里的刘副专员已经到了,看见王三强,笑着招手。 “三强同志,搞得很隆重嘛!” “刘专员,您来了!”王三强赶紧迎上去,“托您的福,今年比去年规模大。” “好好干,把咱们兴安岭的特色打出去!”刘副专员拍拍他的肩。 七点钟,冬捕节正式开始。王三强站在观礼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宣布:“兴安屯合作社第二届冬捕节,现在开始!” “咚!咚!咚!”三声炮响,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锣鼓敲起来,秧歌扭起来。合作社组织的秧歌队,男女老少都有,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冰面上扭得欢实。观众们围在木板路两侧,看得津津有味。 表演结束,重头戏来了——祭湖仪式。 这是王三强恢复的传统。他前世在博物馆看过资料,东北少数民族冬捕前都要祭湖,祈求丰收,保佑平安。今年他特意请教了屯里最老的萨满后人,恢复了简化的仪式。 八个壮汉抬着祭品走上冰面:一头整猪,一坛白酒,五谷杂粮,还有一条木头雕的鱼。王三强穿上萨满服饰——其实也就是件鹿皮袍子,戴上面具,手持神鼓,跳起了祭祀舞。 鼓声咚咚,舞步沉沉。虽然简化了,但那股肃穆虔诚的劲儿,感染了所有人。观众们安静下来,连小孩都不闹了。 祭祀结束,王三强宣布:“凿冰开捕!” 五十个壮汉,分成五组,每组十人,扛着冰镩走上冰面。他们要在湖心凿出二十个冰眼,每个冰眼直径一米,呈扇形分布。 “嘿哟!嘿哟!”号子喊起来,冰镩抡起来。冰屑飞舞,汗水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瞬间结成冰晶。 王三强亲自指挥。他前世在动物园搞过冰钓,懂得一些原理:冰眼的位置很重要,要在鱼群聚集的地方。他根据去年的经验和湖底地形图,指挥着冰眼的分布。 大丫二丫跟在他身边,一个拿着笔记本记录,一个拿着画板速写。这是王三强给她们的任务:学习,记录,成长。 “爹,为啥冰眼要凿成扇形的?”大丫问。 “因为渔网要从第一个冰眼下,从最后一个冰眼出。”王三强解释,“网在冰下走,把鱼赶到一起,最后从出网口拉出来。” “那咋知道鱼在哪呢?” “看经验。”王三强说,“鱼冬天喜欢在深水区,那里水温相对高。还要看水草、看水流、看往年经验。爹也是学了多年才懂的。” 大丫认真记下来。二丫则飞快地画着:壮汉们凿冰的英姿,冰屑飞舞的瞬间,观众们期待的眼神…… 凿了三个小时,二十个冰眼全部凿开。湖水涌上来,冒着白气。接下来是下网。 渔网是特制的,长达五百米,网眼大小不一,能捕各种鱼。王三强指挥着,从第一个冰眼下网,用长杆推着网在冰下走。网走到哪个冰眼,哪里的壮汉就用钩子勾住,继续往前推。 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冰下的水阻力大,推网很费力。二十个人轮流上阵,推了两个小时,才把网推到最后一个冰眼。 “准备出网!”王三强喊。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所有观众都挤到出网口周围,伸长脖子看。摄像机、照相机对准冰眼,记者们准备好了报道。 “一、二、三——拉!”王三强下令。 八个壮汉拉着网绳,开始收网。网绳绷得笔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冰下的渔网在收缩,鱼被赶向出网口。 “有鱼!有鱼!”眼尖的人喊。 果然,冰眼处的水开始翻腾,鱼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加把劲!拉!” 网越收越紧,鱼越来越多。突然,一条大鱼跃出水面,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鲤鱼!大鲤鱼!” “我的天,这么大!” “快看!还有!” 鱼一条接一条地被拉出冰面:鲤鱼、鲫鱼、鲢鱼、鳙鱼、狗鱼……在冰面上活蹦乱跳,银光闪闪。 观众们沸腾了,欢呼声、惊叹声、掌声响成一片。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忙着拍照,记者们记录下这丰收的场景。 王三强却盯着出网口。他在等,等那条最大的鱼——头鱼。 冬捕有个传统:捕到的第一条大鱼叫头鱼,象征吉祥如意,要拍卖,价高者得。去年头鱼卖了五百元,今年肯定更高。 网继续收。突然,冰眼处水花四溅,一条巨物猛地窜出水面,又砸回去,激起一人高的水柱。 “来了!”王三强眼睛一亮。 八个壮汉一齐用力,把那条巨物拉出冰面。当它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鱼!通体金黄,鳞片有铜钱大,体长超过一米,怕是有五六十斤! “鲤鱼!金鳞鲤鱼!” “这得长了多少年啊!” “神鱼!这是神鱼!” 王三强也激动了。他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生鲤鱼。这鱼至少活了三四十年,能长这么大,不容易。 “头鱼出水!”他高声宣布。 掌声雷动,锣鼓喧天。大丫二丫跑过来,看着那条大鱼,眼睛都直了。 “爹,这鱼成精了吧?”大丫小声问。 “没成精,是活得久。”王三强说,“把它养在湖里,年年有鱼吃,这是湖神爷的恩赐。” 头鱼被小心翼翼地装进特制的水箱,抬到观礼台前。接下来是拍卖环节。 王三强亲自主持:“兴安屯合作社第二届冬捕节头鱼拍卖,现在开始!起拍价五百元!” “六百!” “七百!” “八百!”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县里新开的“兴安大酒店”老板,以一千二百元的价格拍下了头鱼。 “恭喜!头鱼归兴安大酒店!”王三强敲槌。 又是一阵掌声。头鱼拍卖所得,王三强当场宣布:“全部捐给屯里小学,建图书馆!” “好!”掌声更热烈了。 冬捕继续。二十个冰眼陆续出鱼,一网接一网。到中午时,冰面上已经堆成了鱼山,估计有三万多斤。 王三强指挥着分鱼:一部分现场卖,一部分运回合作社加工,一部分留作社员福利。现场热闹得像集市,人们挑着买着,欢声笑语不断。 大丫在临时搭的帐篷里帮着卖鱼汤。鱼汤用刚捕的鲜鱼熬制,奶白色,撒上葱花胡椒粉,五毛钱一碗,卖疯了。二丫在另一边卖烤鱼,也是供不应求。 王三强看着两个闺女忙得满头汗,心里欣慰。她们在劳动中成长,在体验中学习,这比书本上的知识更宝贵。 三、篝火晚会 冬捕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收获统计出来:总捕鱼量三万八千斤,其中鲤鱼一万二千斤,鲫鱼八千斤,其他鱼一万八千斤。按市场价算,价值两万多元。再加上头鱼拍卖、鱼汤烤鱼等收入,冬捕节总收入超过三万元。 这还不算旅游带来的隐性收入:住宿、餐饮、交通、土特产销售……王三强粗略估计,冬捕节给合作社带来的综合效益,超过五万元。 “成功了!”李铁山兴奋地说,“三强,咱们成功了!” “别高兴太早,活儿还没完。”王三强说,“收拾场地,清理垃圾,把冰眼封上,别让人掉进去。” “明白!” 人们开始收尾工作。王三强特意交代:“冰面上的鱼鳞、内脏要清理干净,不能污染湖水。垃圾全部带走,不能留在湖边。” 这是他的原则:发展经济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小海子是兴安屯的宝,得保护好。 忙活到天黑,场地才清理干净。王三强宣布:“今晚合作社请客,篝火晚会,全屯人都来!” “好!”欢呼声再次响起。 湖边点起了十几堆篝火,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笑脸。大锅支起来,炖着鲜鱼、猪肉、酸菜粉条;酒坛子搬出来,烧酒管够;锣鼓又敲起来,秧歌又扭起来。 王三强和覃晓敏带着八个闺女,坐在主篝火边。大丫二丫累坏了,但眼睛还亮着,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 “爹,今天俺卖了二百碗鱼汤,挣了一百块钱!”大丫骄傲地说。 “爹,俺画了二十张速写,陈老师说能办个小画展!”二丫也不示弱。 王三强笑着给她们夹菜:“好,都是好样的。累了吧?多吃点。” 其他孩子也争着说今天的见闻。虽然她们没去现场,但听姐姐们说,也像亲身经历了一样。 刘副专员端着酒杯过来:“三强同志,我敬你一杯!今天的冬捕节,办得太成功了!我给省里写了报告,要推广你们的经验!” “谢谢刘专员!”王三强赶紧站起来,“都是党的政策好,乡亲们干得好。” “你就不用谦虚了。”刘副专员说,“我听说,你为了安全,在冰面上铺木板;为了环保,要求清理所有垃圾;为了教育,把拍卖所得捐给学校……这些细节,体现了你的格局和担当。咱们农村,就需要你这样的带头人!” 王三强心里热乎乎的。领导的肯定,群众的认可,比挣多少钱都让他高兴。 篝火晚会一直持续到深夜。人们唱歌跳舞,喝酒吃肉,庆祝这丰收的一天。王三强喝了不少酒,有些醉了,但心里清醒。 他站在湖边,看着冰封的小海子,看着漫天的繁星,看着篝火旁欢笑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三年前,这里还是个贫穷落后的小屯子。三年后,成了全省闻名的富裕村。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全屯人一起奋斗的结果。但作为带头人,他感到骄傲,也感到责任。 路还长。冬捕节成功了,但合作社要发展,还有很多事要做:扩建加工厂,开发新产品,开拓新市场,培养接班人…… 特别是接班人。他看着围着篝火跳舞的八个闺女,心里有了打算。等她们长大了,要把合作社交给她们,让她们接着干,干得更好。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走过来,给他披上大衣。 “想咱们的将来。”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你说,等咱们老了,合作社交给谁?” “交给闺女们呗。”覃晓敏说,“大丫聪明,二丫有才,三丫四丫踏实……八个闺女,顶八个儿。” “你也这么想?”王三强笑了。 “嗯。闺女咋了?只要教育好了,一样有出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你看今天大丫二丫,多能干。” 王三强点点头。是啊,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只要肯干,只要用心,闺女也能撑起一片天。 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回家。王三强一家也坐上爬犁,往回走。爬犁在雪地上滑行,铃铛叮当响,像一首欢快的歌。 八个闺女都困了,东倒西歪地靠在爹娘身上。王三强搂着她们,看着天上的北斗星,心里充满希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合作社的路,还会继续。 而且,会越走越宽。 第268章 棕熊再现 一、仓库外的足迹 冬捕节结束后的第三天,屯子里还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鹿场看看——冬天气温低,鹿容易生病,得勤检查。 刚推开门,就看见李铁山急匆匆跑来,脸冻得通红,哈气在晨光中凝成白雾。 “三强!出事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咋了?” “仓库……合作社仓库外面,有……有熊的脚印!”李铁山上气不接下气。 “熊?”王三强皱眉,“这大冬天的,熊不是都冬眠了吗?” “是啊,可那脚印真真的,俺看了,就是熊掌印,新鲜着呢,估计是昨晚留下的。” 王三强二话不说,跟着李铁山就往合作社仓库跑。仓库在屯子东北角,背靠山坡,是今年新建的砖瓦房,里头存着合作社最值钱的货物:鹿茸、熊胆、皮毛、药材,还有准备出口的山货。 到地方时,栓子、赵老四几个人已经在那儿了,正围着地上的脚印指指点点。王三强蹲下身仔细看。 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从山坡下来,直通仓库门口,在门口转了几圈,又折返回山坡。脚印很大,掌垫清晰,爪痕分明,确实是熊的脚印,而且是只成年棕熊。 “我的天,这熊掌印比俺的巴掌还大!”栓子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了比,差了一大截。 王三强沿着脚印走了一圈,发现几个细节:第一,熊的步幅很大,说明体型不小;第二,脚印深浅不一,右后脚的脚印比左后脚浅,而且有点拖痕;第三,熊在仓库门口停留了很久,雪地上有它趴卧的痕迹,但没有破坏门窗的迹象。 “它没想进去?”李铁山也看出了蹊跷。 “不像。”王三强摇头,“要是想进去偷吃,肯定会扒门扒窗。可你们看,门窗完好无损,它就在门口趴着,像是在……等什么?” “等啥?等咱们开门请它进去吃饭?”栓子开玩笑。 王三强没笑,他心里有个猜测,但不确定。他前世在动物园工作过,知道熊的智力不低,有些行为不能简单用“觅食”来解释。 “铁山,你带几个人,顺着脚印往山上追,看看熊去哪儿了。栓子,你检查仓库,看看有没有丢失什么。老四,你去通知各家各户,关好门窗,这几天别让孩子单独出门。” “明白!” 分头行动后,王三强又仔细检查了仓库周围。在仓库后墙的窗户下,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几撮棕色的毛发,挂在墙角的钉子上。 他小心地取下毛发,对着阳光看。毛发粗硬,根部有白色,确实是棕熊的毛。而且,毛上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和……草药? 王三强心里一动,想起去年夏天那件事:他救了一只受伤的棕熊幼崽,还给母熊治过伤。难道…… 正想着,李铁山回来了,脸色古怪。 “三强,追到山坡那片松林,脚印就乱了。但俺发现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王三强接过来一看,是块红布条,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合作社包扎伤口用的绷带。 “这布条挂在树枝上,像是故意留的。”李铁山说。 王三强心里有数了。他记得清楚,去年给那只受伤的熊崽包扎时,用的就是这种红绷带。后来熊崽伤好了,母熊带着它离开,绷带应该被它们弄掉了。现在出现在这里,难道是那只熊? “铁山,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那只棕熊?”王三强问。 “记得啊,你救了它崽子,它还来找你报恩……等等!”李铁山眼睛瞪大,“你是说,昨晚来的就是那只熊?” “很有可能。”王三强说,“你看这脚印,右后脚有点拖,跟去年那只受伤的熊崽位置一样。还有这绷带,明显是它带来的。” “可它来干啥?这大冬天的,不在洞里睡觉,跑咱们仓库门口趴着?” 王三强想了想:“可能是……来求助。” “求助?熊跟人求助?”栓子刚好检查完仓库出来,听见这话直摇头,“三强,你想多了吧?熊就是熊,再聪明也是畜生,还能知道求助?” “万物有灵。”王三强说,“去年我救了它崽子,它记得。现在可能遇到麻烦了,来找我。” 这话说得玄乎,但李铁山信。去年那事他亲眼所见,母熊确实通人性。 “那咋办?帮还是不帮?” “帮。”王三强毫不犹豫,“但得先找到它,看看是什么事。” 正说着,屯子里传来惊叫声。王三强心里一咯噔,拔腿就往声音方向跑。 声音是从屯子西头老孙头家传来的。老孙头是合作社的饲养员,负责养鹿。等王三强赶到时,老孙头正瘫坐在院门口,脸色煞白,指着院子说不出话。 “孙叔,咋了?” “熊……熊进院子了……”老孙头哆嗦着说。 王三强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院子里,一只成年棕熊正趴在地上,它身边依偎着一只半大的熊崽——正是去年救过的那只,现在长大了不少,但右后腿明显有点跛。 棕熊看见王三强,没有攻击的意思,反而低低地吼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熊崽认出王三强,笨拙地想爬起来,但腿使不上劲,又跌倒了。 “你的腿……”王三强明白了。熊崽的旧伤复发了,或者根本没好利索。母熊带着它来找自己,是来求医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一只野生棕熊,居然记得一年前救过它孩子的人,还知道在需要帮助时来找他。 王三强慢慢走近,母熊警惕地看着他,但没有动。王三强在离它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老朋友,又见面了。”他轻声说,“孩子腿又疼了?” 母熊低吼回应,用鼻子推了推熊崽。熊崽可怜巴巴地看着王三强,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三强仔细观察熊崽的腿。右后腿明显肿胀,伤口处有化脓的迹象,可能是去年取的捕兽夹留下了碎骨,或者感染了。 “得治,不然这条腿就废了。”王三强对母熊说,“但你得让我靠近,我得检查。” 母熊似乎听懂了,往后退了退,给王三强让出空间。 王三强大着胆子走上前,轻轻摸了摸熊崽的腿。熊崽疼得哆嗦,但没反抗。检查后发现,伤口深处确实有碎骨,已经发炎化脓了。 “得做手术,取出碎骨,清创消炎。”王三强对赶来的李铁山说,“去把陈老师请来,还有兽医站的老张。栓子,你去合作社仓库,拿麻醉药、手术器械、消炎药、绷带。” “三强,你要在这儿给熊做手术?”栓子不敢相信。 “不然呢?它这样子,能挪动吗?”王三强说,“快去,时间长了感染扩散,腿就保不住了。” 很快,陈明和兽医站的老张都来了。老张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兽医,但给野生棕熊做手术,也是头一遭。 “三强,这能行吗?麻醉剂量不好掌握,多了要命,少了手术做到一半它醒了,咱们都得完蛋。”老张担心。 “我有数。”王三强说。他前世在动物园参与过大型动物手术,知道大概剂量,“先麻醉母熊,再给小熊做手术。母熊在旁边看着,能安心些。” “那母熊要是不同意呢?” “它会同意的。”王三强看着母熊的眼睛,“它既然把孩子带来,就是相信我能救。” 这话说得玄乎,但奇怪的是,母熊真的安静地趴在那里,看着王三强准备手术器械,没有半点攻击的意思。 二、雪地手术 手术在孙老头家的院子里进行。王三强让人用帆布搭了个简易帐篷,挡风挡雪。地上铺了塑料布,再铺上棉被,算是手术台。 老张准备了麻醉药——是给大牲畜用的,剂量得换算。王三强根据熊崽的体重估算,注射了麻醉剂。几分钟后,熊崽沉沉睡去。 接下来是麻醉母熊。这更危险,因为母熊体型大,麻醉剂量更难掌握。王三强用的是吹管麻醉——把麻醉药装在特制的吹管里,吹到母熊身上。 母熊有些不安,但看着孩子已经睡了,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麻醉针扎在它脖子上,很快起了作用。母熊晃了晃,趴在地上,也睡着了。 “好了,开始手术。”王三强戴上手套。 老张主刀,陈明当助手,王三强在旁边指导。手术其实不复杂:切开伤口,取出碎骨,清理脓液,消毒缝合。但给熊做手术,心理压力巨大。 屯子里的人都围在远处看,不敢靠近。八个闺女也来了,被覃晓敏紧紧搂着。大丫二丫胆子大,伸长脖子看;三丫四丫有点怕,躲在娘身后;五丫六丫还小,不知道害怕,只觉得好玩;七丫八丫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爹在干啥?”五丫问。 “在救小熊。”大丫回答,“爹说了,动物也是生命,能救就要救。”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老张手艺好,很快就取出了三块碎骨,最大的有指甲盖大。脓液清理干净后,用双氧水消毒,再撒上消炎粉,最后缝合伤口。 整个过程中,王三强一直盯着母熊。麻醉剂量是计算过的,但野生动物体质特殊,万一提前醒了,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母熊一直沉睡。手术做完时,它才动了一下,但没醒。 “好了,包扎。”王三强说。 用消毒纱布包扎好伤口,再套上特制的护套——是用旧轮胎内胎做的,防水又耐磨。最后给熊崽打了一针长效消炎针。 “麻药多久能过?”陈明问。 “小熊两个小时,大熊得四五个小时。”王三强说,“咱们得守着,等它们醒了再走。” 于是,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院子里,一群人守着两只麻醉的熊。覃晓敏送来热汤热饭,大家轮流吃。王三强一直守在母熊身边,观察它的呼吸、心跳。 下午三点,熊崽先醒了。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王三强,没有害怕,反而往他身边蹭了蹭。 “醒了醒了!”孩子们兴奋地喊。 王三强检查了熊崽的伤口,包扎完好,没有出血。他拿出准备好的蜂蜜——熊最爱吃这个,喂给熊崽。熊崽舔着蜂蜜,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又过了一个小时,母熊也醒了。它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孩子,看见熊崽在身边,才放松下来。王三强把剩下的蜂蜜都给了母熊,母熊闻了闻,大口吃起来。 “好了,手术成功了。”王三强对母熊说,“但伤口得养着,不能沾水,不能剧烈活动。你们就在这附近待着,我每天来换药。” 母熊低吼一声,算是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兴安屯的奇景:两只棕熊就在屯子边的林子里住下了,不伤人,不捣乱,白天在林子休息,傍晚时分,母熊会带着熊崽来合作社仓库门口,等着王三强换药。 王三强说到做到,每天傍晚带着药箱去给熊崽换药。熊崽很配合,每次换药都乖乖趴着。母熊就在旁边看着,像个监工。 屯里人从最初的害怕,到后来的好奇,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孩子们甚至给两只熊起了名字:母熊叫“大棕”,熊崽叫“小瘸”——因为腿瘸。 “大棕小瘸又来了!”每天傍晚,孩子们都会兴奋地喊。 王三强换药时,经常有社员围观。栓子胆子大,有一次还想摸小瘸,被大棕低吼警告,吓得缩回手。 “三强,你说这熊真通人性?”李铁山问。 “通。”王三强一边换药一边说,“动物比咱们想的聪明。你对他好,他知道;你对他坏,他也知道。” “那它们伤好了会走吗?” “会,它们是野生动物,山林才是家。”王三强说,“等小瘸腿好了,它们就该回深山了。” 这话说得大家有点舍不得。相处了这些天,大家对这两只熊有了感情。 果然,半个月后,小瘸的腿好了,能正常行走了。这天傍晚,大棕小瘸又来到仓库门口,但这次不是来换药的。 王三强像往常一样出来,看见大棕嘴里叼着个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块蜂巢,还带着新鲜的蜂蜜。 大棕把蜂巢放在王三强脚边,低吼一声,然后用鼻子碰碰小瘸,转身往山林走去。小瘸跟了几步,回头看看王三强,也转身跟上了母熊。 两只熊一前一后,慢慢走进夕阳下的山林,消失在树木深处。 王三强捡起蜂巢,心里感慨。这算是熊的“谢礼”吧?虽然不值钱,但心意重。 “它们走了?”覃晓敏走过来。 “走了,回它们的家了。”王三强说。 “还会回来吗?” “也许不会,也许还会。”王三强看着山林方向,“但不管回不回来,咱们和它们这段缘分,是真实存在的。”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县里、省里的记者都来采访,报纸上登了《人熊奇缘》的报道,还配了照片:王三强给熊换药,母熊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合作社又出名了。这次不是因为挣了多少钱,而是因为这段人与动物的佳话。 三、生态启示 棕熊走后,王三强召开了一次特别的社员大会。 会上,他播放了记者拍的照片和录像:大棕小瘸在屯子边的林子里休息,王三强给熊换药,母熊叼来蜂巢答谢,两只熊回归山林…… 放完后,王三强问:“乡亲们,看了这些,有啥感想?” 大家议论纷纷。 “三强,你是想说,动物也有感情,要善待它们?”李铁山说。 “对,但不全对。”王三强说,“我想说的是,咱们合作社发展的路子,是对的。”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幅简图:“咱们合作社,靠山吃山。山是啥?是资源,是宝库。但以前咱们吃山,是掠夺式的:砍树、打猎、采药,不管明天。结果呢?树砍光了,动物打没了,药材采绝了,山就秃了,咱们也没得吃了。” “现在咱们合作社,走的是可持续发展的路子:砍树要补种,打猎有限额,采药留种苗。结果呢?山林恢复了,动物回来了,药材长好了,咱们的钱包也鼓了。” 他指着棕熊的照片:“这两只熊,就是证明。要是咱们还像以前那样滥杀,它们敢来吗?不敢。它们来了,说明咱们这儿的生态好了,安全了。” “所以,保护生态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生态好了,咱们的鹿茸品质才好,药材药效才高,皮毛才漂亮,旅游才有吸引力。这就是良性循环。” 社员们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道理,以前王三强说过,但没这次这么直观。两只熊的故事,比什么道理都有说服力。 “从今天起,合作社要立个新规矩。”王三强宣布,“第一,成立生态保护队,专门负责植树、护林、监测野生动物。第二,扩大保护区范围,在原来缓冲区的基础上,再往外扩五里。第三,建立动物救助站,专门救助受伤的野生动物。第四,开展生态教育,让咱们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保护环境的重要性。” “好!”大家鼓掌。 会后,王三强把八个闺女叫到身边,问她们:“今天爹说的话,听懂了吗?” 大丫点头:“懂了,保护环境就是保护咱们自己的饭碗。” 二丫说:“爹,俺想画一本关于动物的画册,告诉小朋友们要爱护动物。” 三丫四丫说:“俺们要种树,多种树。” 五丫六丫还小,但也跟着说:“俺们不欺负小动物。” 王三强欣慰地摸摸她们的头:“好,都是好孩子。记住,咱们是山里人,山是咱们的根,动物是咱们的邻居。对邻居好,邻居才会对咱们好。”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今日棕熊归山,人熊之缘暂告段落。然此事意义重大:一证生态恢复之效,二显万物有灵之理,三明可持续发展之要。合作社之路,当以此为鉴,以山为基,以林为脉,以兽为邻,以人为本。如此,方可长久。”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山林。那里有狼,有熊,有鹿,有无数生命。它们和人类一样,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要做的,不是征服,不是驱逐,是共存,是和谐。 这条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明确。 明天,合作社要开春耕准备会,要规划明年的生产,要制定新的发展计划…… 但今夜,就让他静静地看着这片山,这片林,这些生命。 为了它们,也为了子孙后代。 这条路,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第269章 冰湖遇险 一、冰钓之约 腊月初八,俗称腊八节。兴安屯家家户户飘出腊八粥的香味——那是用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等八样东西熬的,又甜又糯,吃了能御寒。 王三强家院子里,覃晓敏一大早就忙开了。大铁锅里熬着腊八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八个闺女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 “娘,好了没?”五丫咽着口水。 “快了快了,再熬会儿才黏糊。”覃晓敏用大铁勺搅着锅,“去,叫你爹起来吃饭。” 大丫去叫爹。王三强昨晚算账算到半夜,这会儿还睡着。大丫轻轻推他:“爹,腊八粥好了。” 王三强睁开眼,闻见香味,笑了:“真香。你娘熬腊八粥的手艺,全屯第一。”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腊八粥。王三强给每个闺女都盛了一大碗,又给覃晓敏盛了碗稠的:“晓敏,辛苦了。” 覃晓敏脸一红:“辛苦啥,应该的。” 正吃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大丫去开门,是合作社的保安队长赵老四。 “三强,县里来了几个人,说是省城什么旅游公司的,想体验冰钓,问咱们能不能安排。” “冰钓?”王三强放下碗,“这大冬天的,冰钓有啥体验的?” “人家就图个新鲜。”赵老四说,“说是在南方没见过,想试试。给钱,一个人五十,包教包会,钓到的鱼归他们。” 五十块一个人,这在1985年可不是小数目。王三强想了想:“几个人?” “五个,三男两女,都是年轻人,说是省城什么机关的。” “行,你安排一下,下午我带他们去小海子。” “好嘞。” 赵老四走了,覃晓敏担心地说:“他爹,你这腿才好,冰上冷,别再冻着了。” “没事,穿厚点就行。”王三强说,“再说了,人家给钱,一人五十,五个人二百五,够咱家一个月开销了。” “钱再多,也没身体重要。”覃晓敏给他夹了块咸菜,“要不让铁山带他们去?” “铁山今天去县里拉货,不在家。栓子粗心,我不放心。”王三强说,“放心吧,我就在冰上坐着,不跑不跳,冻不着。” 吃了早饭,王三强开始准备冰钓工具。冰钓和夏天钓鱼不一样,得用特制的冰钓竿——短,硬,线细。还得有冰镩、笊篱(捞冰用的)、马扎、保温壶。鱼饵用红虫,合作社仓库里有存货。 他还特意带了根长竹竿,一头绑上绳子。覃晓敏看见了,问:“带这干啥?” “万一有人掉冰窟窿里,用这救人。”王三强说,“冰钓危险,得防着点。” 大丫听见了,说:“爹,俺跟你去吧,能帮忙。” “不行,冰上冷,你冻坏了咋办?” “俺不怕冷。再说了,俺能帮着生火、烧水,还能看着客人,别让他们乱跑。”大丫说得头头是道。 王三强看看女儿,十一岁的大丫已经像个大姑娘了,懂事,能干。他想了想:“行,但得穿厚点,把狗皮帽子、棉手闷子都戴上。” “嗯!” 下午一点,五个客人到了。三男两女,都二十多岁,穿着时髦的羽绒服——这在当时是稀罕物,省城才有得卖。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姓孙,自我介绍是省旅游局规划处的。 “王理事长,久仰大名!”小孙很客气,“我们在省城就听说兴安屯冬捕节办得好,特意来学习。顺便想体验一下冰钓,感受感受北国风情。” “欢迎欢迎。”王三强跟他们握手,“冰钓简单,但得注意安全。一会儿到了冰上,一定要听我指挥,不能乱跑。” “放心,我们都听您的。” 一行人坐着马爬犁往小海子去。路上,小孙跟王三强聊天:“王理事长,我们这次来,除了体验,还有个任务——省里想开发冬季旅游项目,你们兴安屯是重点考察对象。” “哦?怎么个开发法?”王三强感兴趣。 “初步设想是搞‘冰雪嘉年华’:冰钓、滑雪、雪橇、冰雕、冬捕……整合起来,做成一条龙旅游线路。”小孙说,“你们这儿有基础,我们想跟合作社合作。” 这是个好消息。王三强心里盘算着,要是能跟省旅游局合作,合作社的旅游产业就能更上一层楼。 到了小海子,湖面冰封,白茫茫一片。冬捕节留下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冰面平整得像镜子。远处的山林覆盖着白雪,近处的冰面反射着阳光,美得像画。 “太美了!”两个女客人惊叹,拿出相机咔嚓咔嚓拍照。 王三强选了个安全的地方——这里冰层厚,离岸边近,万一有事好救援。他用冰镩凿了五个冰眼,每个直径二十厘米,呈扇形分布。 “冰眼不能凿太大,不然热气散得快,鱼不爱来。”他一边凿一边讲解,“也不能凿太多,分散了鱼群。” 凿好冰眼,用笊篱把碎冰捞干净。湖水涌上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和小鱼游过。 “现在下竿。”王三强发给每人一根冰钓竿,教他们怎么上饵,怎么放线,“红虫是万能饵,啥鱼都爱吃。线放到底,轻轻提拉,有鱼咬钩会有感觉。” 客人们兴致勃勃地开始钓鱼。王三强和大丫在旁边生了一堆火,烧上水,准备一会儿煮鱼汤。 冰上确实冷,虽然穿着厚棉衣,还是冻得手脚发麻。大丫不停地跺脚,小脸冻得通红。王三强把她拉到火堆边:“烤烤火,别冻坏了。” “爹,俺不冷。”大丫嘴上硬,但身子直哆嗦。 王三强把自己的羊皮大衣脱下来给闺女披上:“穿上,爹火力壮,不怕冷。” “爹,那你咋办?” “爹没事。” 正说着,一个女客人喊:“有鱼!有鱼上钩了!” 王三强过去一看,果然,鱼漂在动。他指导着:“慢慢提,别急……好,提竿!” 一条半斤重的鲫鱼被拉出水面,在冰面上活蹦乱跳。 “我钓到了!我钓到了!”女客人兴奋地尖叫。 其他客人也陆续有收获:鲫鱼、鲤鱼、甚至有条狗鱼。冰面上笑声不断,气氛热烈。 小孙钓了条大鲤鱼,估摸有三斤重,高兴得合不拢嘴:“王理事长,这冰钓太有意思了!比夏天钓鱼刺激!” “冬天鱼不爱动,咬钩就是大的。”王三强笑着说,“等会儿把鱼炖了,尝尝鲜鱼汤。” 大丫已经把锅支起来了,鱼收拾干净,下锅煎一下,加水炖。很快,鱼汤的香味就飘出来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二、冰窟惊魂 那个钓到第一条鱼的女客人,姓李,是个活泼的姑娘。她钓了几条鱼后,觉得不过瘾,想换个地方试试。 “王理事长,我能去那边钓吗?”她指着湖心方向,“那边冰眼多,鱼肯定也多。” “不行。”王三强立刻制止,“那边冰层薄,不安全。” “我看都一样啊,白茫茫的。”小李不以为然,“我就去一会儿,钓条大的就回来。” “真的不行。”王三强严肃地说,“冰层厚度不一样,湖心最薄。去年冬捕节我们测量过,那里冰层只有六十厘米,现在气温回升,可能更薄。” “六十厘米也够厚了,我又不重。”小李说着,拿起钓竿就往湖心走。 “站住!”王三强喊道。 但小李不听,笑嘻嘻地往前走:“没事,我就试试……” 话没说完,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小李脚下的冰面裂开一道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别动!”王三强大喊,“趴下!趴开受力面积!” 小李吓傻了,站在那儿不动。冰缝继续扩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趴下啊!”其他客人大喊。 但晚了。又是“咔嚓”一声,小李脚下的冰面彻底碎裂,她“啊”地一声惊叫,掉进了冰窟窿。 “救人!”小孙要冲过去。 “别过去!”王三强制止,“冰裂了,你们过去也得掉下去!大丫,快去拿竹竿!” 大丫反应过来,飞奔着去拿那根绑了绳子的竹竿。王三强则迅速脱掉棉衣棉裤——穿着厚衣服下水,会沉得更快。 “爹!你要干啥?”大丫拿着竹竿跑回来,看见爹在脱衣服,急了。 “救人!”王三强只穿着秋衣秋裤,把绳子绑在腰上,“你们拉住绳子,我去救她。” “爹!太危险了!冰水会冻死人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三强把绳子另一头塞给大丫,“拉住!我喊拉你们就拉!” 说完,他匍匐着向冰窟窿爬去。这是正确的姿势——趴下,增大受力面积,减少冰面压力。 冰水刺骨。王三强一靠近冰窟窿,就感觉到刺骨的寒气。小李在冰水里扑腾,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脸冻得发紫。 “抓住竹竿!”王三强把竹竿伸过去。 小李抓住了,但她的手已经冻僵,没力气。王三强使劲拉,但冰面太滑,使不上劲。 “大丫!拉绳子!” 岸上的人一齐用力拉绳子。王三强被一点点拉回,但小李还泡在水里。 不行,这样救不上来。王三强心一横,解开腰上的绳子,跳进了冰窟窿。 “爹!”大丫尖叫。 冰水瞬间淹没全身,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王三强打了个寒颤,但脑子清醒。他前世在东北生活多年,知道冰水溺水的救援要领:不能从正面抱,会被溺水者拖下去;要从背后接近,托住腋下。 他游到小李身后,从背后抱住她,往上托。但冰窟窿边缘的冰太滑,爬不上去。 “绳子!扔绳子!”他朝岸上喊。 小孙反应过来,把绳子扔过来。王三强用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抱着小李。 “拉!” 岸上的人拼命拉。王三强用尽全身力气,把小李往上推。终于,小李被拉上了冰面。 但王三强自己却上不来了。他在冰水里泡了两三分钟,体力耗尽,手脚已经冻得没知觉。 “爹!抓住!”大丫把竹竿伸过来。 王三强抓住竹竿,但手滑,抓不住。 “再扔绳子!”小孙喊。 绳子又扔过来,但王三强的手已经冻僵,系不上。 岸上的人急了,想过来拉他,但冰面还在开裂,不敢靠近。 危急时刻,大丫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然后趴在冰面上,向爹爬去。 “大丫!回来!”小孙想拉住她。 “别管我!救我爹!”大丫头也不回,一点一点往前爬。 她爬到冰窟窿边,把绳子扔给爹:“爹!抓住!” 王三强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绳子。大丫对岸上喊:“拉!” 众人一齐用力。这次,王三强被拉上了冰面。 但他已经冻僵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意识模糊。大丫扑上去,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抱住爹:“爹!爹你醒醒!” “快!生火!烧水!”小孙反应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王三强抬到火堆边,脱掉他湿透的衣服,用棉被裹住。大丫不停地搓爹的手脚,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爹,你别吓俺……爹……” 小李也被救上来了,裹着棉被烤火,但情况比王三强好——她在水里时间短。 火堆烧得旺旺的,热水烧开了。小孙给王三强灌热水,但灌不进去——他牙关紧咬。 “得送医院!冻伤了!”小孙说。 “可这冰天雪地的,咋送啊?”一个男客人急得团团转。 大丫突然站起来:“俺知道路!俺带你们回屯子,找拖拉机!” “你能行吗?” “能!”大丫擦掉眼泪,“俺从小在这片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她看向其他客人:“你们在这儿守着俺爹,别让火灭了。孙叔叔,你跟俺回屯子叫人。” 小孙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眼神坚定,像个小大人。他点点头:“好,我跟你去。” 大丫和小孙滑雪回屯子。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今天只用了十分钟——大丫滑得飞快,像只小燕子。 到屯子时,大丫直接冲到合作社大院:“铁山叔!栓子叔!俺爹掉冰窟窿了!快救人!” 李铁山和栓子正在算账,听见这话,魂都吓飞了。 “啥?三强掉冰窟窿了?在哪儿?” “小海子!快开拖拉机去!” 李铁山跳起来:“栓子,开拖拉机!老四,去卫生所叫陈老师!再叫人准备棉被、热水、烧酒!” 合作社瞬间行动起来。三台拖拉机发动,拉着棉被、热水、药品,直奔小海子。 大丫坐在第一台拖拉机上,指路。她小脸紧绷,但没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到小海子时,王三强还在昏迷。陈明检查后说:“重度冻伤,失温严重,得马上送县医院。” “那就送!”李铁山说,“用拖拉机送,俺们开道!” 王三强被裹成粽子,放在拖拉机斗里,周围塞满热水袋。三台拖拉机,前面开路,中间拉人,后面护卫,浩浩荡荡往县城开。 大丫非要跟着去。覃晓敏也赶来了,抱着八丫,眼泪汪汪。 “他爹……你可不能有事啊……” “娘,你放心,爹命硬,肯定没事。”大丫安慰母亲,虽然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三、生死之间 县医院,抢救室。 王三强被推进去已经三个小时了。门外,覃晓敏抱着八丫,七个闺女围在身边,李铁山、栓子、小孙等人守在旁边,走廊里站满了人。 医生出来了,表情严肃:“病人情况很危险。重度冻伤,多器官功能受损,特别是肾脏和心脏。我们已经采取了措施,但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今晚了。” 覃晓敏腿一软,差点摔倒。大丫扶住娘,自己却哭了:“医生,求求你救救俺爹……”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李铁山红了眼眶,栓子抹眼泪,小孙自责得直捶墙:“都怪我,要不是我们非要冰钓,王理事长也不会……” “不怪你们。”大丫擦擦眼泪,“爹说过,见死不救,不是人。他救人是应该的。” 这话从一个十一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所有大人动容。 夜里,王三强还在昏迷。覃晓敏和孩子们守在病房外,不肯去休息。医院给安排了床位,但没人去睡。 大丫趴在病房窗户上,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爹,小声说:“爹,你醒醒啊……你说过要带俺们去哈尔滨看冰灯的……你说过要看着俺们长大嫁人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三丫四丫也哭了:“爹,俺们听话,再也不调皮了……你醒醒啊……” 五丫六丫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爹病了,跟着哭。七丫八丫在娘怀里,睡得不安稳。 后半夜,王三强的情况突然恶化。心跳骤停,医生护士冲进去抢救。门外,一家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当医生再次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救过来了。”医生说,“但还没脱离危险。你们谁是他直系亲属?需要签字。” 覃晓敏颤抖着手签了字。签完字,她突然说:“医生,俺想进去看看他。” “可以,但不能太久。” 覃晓敏走进病房,看见丈夫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她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他爹,你听见俺说话吗?俺是晓敏……咱们的八个闺女都在外面等着呢……大丫今天可勇敢了,是她带人回来救的你……二丫画了好多画,说要等你醒了给你看……三丫四丫学会了煮粥,说要煮给你吃……五丫六丫说再也不调皮了……七丫八丫还小,但也会叫爹了……” 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他爹,你不能扔下俺们娘几个……你说过要跟俺白头偕老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也许是听见了妻子的话,也许是生命的顽强,王三强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覃晓敏感觉到了,激动地喊:“医生!医生!他动了!” 医生赶紧检查,发现王三强的生命体征在恢复。 “奇迹……真是奇迹……”医生感慨,“求生意志很强。” 天亮时,王三强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妻子和闺女们,虚弱地笑了笑。 “爹!”孩子们扑上去,又哭又笑。 “小声点,病人需要休息。”护士提醒。 王三强看着大丫:“大丫……你没事吧?” “爹,俺没事。”大丫哭着说,“爹,你吓死俺们了……” “傻孩子,爹命大……”王三强看向小孙和其他客人,“你们……没事吧?” 小孙愧疚地说:“王理事长,我们没事。您为了救我们,差点……我们对不起您……” “别说这话……”王三强说,“换做你们……也会救的……”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恢复得不错,但冻伤留下了后遗症:手指脚趾对冷特别敏感,以后冬天容易犯病。 出院那天,县里、省里来了好多人看望。刘副专员亲自来,握着王三强的手说:“三强同志,你是好样的!见义勇为,舍己救人,我要向省里给你请功!” “刘专员,这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这是英雄行为!”刘副专员说,“省里决定,授予你‘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奖励一千元。你们合作社,评为‘全省模范合作社’,奖励一万元。” 掌声雷动。 但王三强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他在意的是,通过这件事,合作社的团队更团结了,家人的感情更深了,八个闺女更懂事了。 回家后,大丫主动承担起照顾爹的责任:端茶倒水,按摩手脚,陪爹说话。其他闺女也各尽所能,家里的气氛温馨而感人。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覃晓敏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爹,以后可不敢这么拼命了。你要是没了,俺和孩子们咋活?” “不会的。”王三强搂住妻子,“我有你们,舍不得死。” “这次多亏了大丫。这孩子,关键时刻真顶用。” “是啊,闺女长大了。”王三强感慨,“等她们都长大了,合作社就有接班人了。” 窗外,月光如水。王三强看着熟睡的八个闺女,心里满满的。 这次遇险,让他更珍惜生命,更珍惜家人,更珍惜这片土地和这些人。 为了他们,他得更努力地活着,更好地活着。 明天,合作社要开年终总结会,要规划明年发展,要制定新目标…… 路还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爱,带着希望。 第270章 寒假趣事 一、工分竞赛 腊月二十,学校放寒假了。 兴安屯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欢呼着冲出校门。大丫背着书包,一手牵着二丫,一手牵着三丫,四丫拽着她的衣角,五丫六丫在后面蹦蹦跳跳,七丫八丫被覃晓敏抱着,一家子浩浩荡荡往家走。 “大姐,寒假放多少天啊?”三丫问。 “放到正月十六,二十多天呢。”大丫说。 “耶!能玩二十多天!”五丫六丫高兴得直蹦。 “玩啥玩?”大丫摆出姐姐的架势,“爹说了,寒假要参加劳动,挣工分。” “工分是啥?”四丫歪着头问。 “就是钱。”二丫解释,“在合作社干活,按干多少给工分,工分能换钱,也能换东西。” “那俺们能干哈?”五丫问。 大丫想了想:“爹说过,能干的活可多了:捡松塔、剥玉米、喂鹿、扫雪……只要肯干,都能挣工分。” 回到家,王三强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的冻伤还没好利索,手指不太灵活,劈一会儿就得歇歇。看见闺女们回来,他放下斧头,笑着问:“放假了?” “嗯!爹,寒假俺们干啥?”大丫问。 王三强擦了把汗,坐在柴火垛上:“这样,咱们搞个家庭竞赛:你们八个,加上爹和娘,十个人,都去合作社干活,按工分算。到寒假结束,谁挣的工分多,有奖励。” “啥奖励?”孩子们眼睛亮了。 “第一名,奖励新书包一个,外加十块钱。第二名,奖励新棉袄一件。第三名,奖励新鞋子一双。第四名到第八名,奖励文具一套。爹和娘不参加排名,但干得好的,也有奖励。” 这个提议太诱人了。新书包、新棉袄、新鞋子,还有钱!孩子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爹,啥活工分多?”大丫问得最实际。 “技术活工分多,体力活工分少。”王三强说,“比如,你帮周会计算账,一天能给两个工分;捡松塔,十斤才给一个工分。” “那俺帮周爷爷算账!”大丫立刻说。 “俺画画!合作社要画宣传画,一个工分一张!”二丫也不甘示弱。 三丫四丫互相看看:“俺们……俺们会剥玉米,一天能剥五十斤!” 五丫六丫急了:“俺们能干哈?俺们也会干活!” 王三强笑着说:“五丫六丫去捡松塔,捡多少算多少。七丫八丫还小,帮着看家,也算半个工分。” “那娘呢?”大丫问。 覃晓敏正在灶台边忙活,回头说:“娘做饭,保证你们吃饱吃好,就是大功劳。” “对,娘的后勤保障最重要。”王三强说,“从明天开始,竞赛正式开始。每天晚饭后,咱们开家庭会,汇报当天工分,登记在册。” “好!”孩子们齐声应道。 第二天一早,竞赛开始了。 大丫去了合作社办公室,帮周会计算账。周会计正在做年终报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看见大丫来了,他推推老花镜:“大丫来了?来,帮爷爷核对这份账目。” 大丫接过账本,是合作社养殖场的收支明细。她先看总数:收入二十八万六千四百二十三元,支出十七万八千五百六十七元,利润十万七千八百五十六元。 “周爷爷,这利润数不对。”大丫说。 “咋不对?”周会计一愣。 “收入减去支出,应该是十万七千八百五十六元,可您这儿写的是十万七千八百五十五元,少了一块钱。” 周会计赶紧重新算,果然,算盘打错了,少进了一位。 “我的天,大丫,你眼睛真尖!”周会计佩服,“这一块钱,爷爷找了一上午都没找着。” 大丫不好意思地笑笑:“俺就是心细。” 二丫去了合作社宣传室。陈明老师正在设计明年的宣传画,看见二丫来了,高兴地说:“二丫,来得正好。省里要办‘美丽黑龙江’画展,咱们合作社要选送作品。你画几幅兴安岭的风景,怎么样?” “行!画啥?” “冬捕节、鹿场、山林、雪景……都行。一幅画一个工分,画得好还能加。” 二丫支起画板,调好颜料,开始画。她画的是冬捕节出鱼的场景:冰面上,壮汉们拉着渔网,鱼跃出水面,阳光照在鱼鳞上,金光闪闪。画得生动传神,连人物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陈明看了,连连点头:“好!这幅能评奖!” 三丫四丫去了合作社仓库。那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玉米棒子,需要人工剥粒。仓库保管员是四叔王四平——他现在改好了,干活认真负责。 “三丫四丫来了?来,坐这儿。”王四平给她们搬来小板凳,“剥玉米有讲究:要剥干净,不能带棒子芯;要分类,好玉米和坏玉米分开;剥完了过秤,五十斤一个工分。” 三丫四丫戴上手套,开始剥。她们从小干活,手快。玉米棒子在手里转几圈,玉米粒就哗啦啦掉进筐里。一个上午,姐妹俩剥了六十斤。 王四平过秤时惊讶:“你俩这速度,赶上大人了!” 五丫六丫去了后山松林。松林里落满了松塔,像一个个小刺猬。她俩背着背篓,拿着长杆,专挑大的捡。 “姐,这个大!”五丫捡到一个拳头大的松塔。 “俺这个更大!”六丫不服气。 俩孩子比赛似的捡,不一会儿背篓就满了。但是背篓太重,她俩背不动。五丫想了个办法:把松塔滚下山坡,在坡底再装筐。 于是,山坡上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两个小丫头,把松塔当球踢,咕噜噜滚下山。笑声在松林里回荡。 七丫八丫最小,留在家里。但她们也没闲着。覃晓敏把她们放在炕上,周围用枕头围起来,给她们玩具:七丫玩拨浪鼓,八丫玩布老虎。俩孩子咯咯笑,也算“看家有功”。 王三强自己去了鹿场。他的冻伤还没好,干不了重活,但能指导工作。鹿场今年扩大规模,养了二百多头鹿,需要精细管理。 “三强,你咋来了?不在家歇着?”李铁山看见他,赶紧扶他坐下。 “歇不住。”王三强说,“鹿场是合作社的命根子,得盯着。今年鹿茸收成咋样?” “好着呢!特等茸收了三十副,一等茸五十副,二等茸八十副。按广交会的价格,能卖十几万。” “好,但不能光卖原料。”王三强说,“明年要建加工厂,把鹿茸加工成胶囊、口服液,附加值能翻几倍。” “俺听你的。” 一天下来,晚饭时家庭会,工分统计出来了。 大丫:帮周会计算账,找出错误,奖励一个工分;核对三本账目,三个工分。总共四个工分。 二丫:画了三幅画,三个工分;陈老师说能评奖,奖励一个工分。总共四个工分。 三丫四丫:剥玉米六十斤,一个工分;剥得干净,奖励半个工分。两人平分,每人零点七五个工分。 五丫六丫:捡松塔三十斤,零点三个工分;捡得干净,奖励零点一个工分。两人平分,每人零点二个工分。 七丫八丫:看家有功,每人零点一个工分。 王三强:指导鹿场工作,两个工分。 覃晓敏:后勤保障,三个工分。 “今天大丫二丫并列第一!”王三强宣布,“奖励每人一颗糖。” 大丫二丫高兴地接过糖,但没舍得吃,说要留给妹妹。 三丫四丫有点失落:“俺们干得也不少啊……” “明天加油。”王三强鼓励她们,“工分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你们知道,劳动最光荣,付出才有收获。” 二、滑雪比赛 腊月二十五,合作社组织了一场滑雪比赛。 这是王三强的主意:冬天漫长,不能光干活,也得有娱乐。滑雪是兴安岭的传统项目,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增加凝聚力。 比赛地点选在小海子旁边的山坡。山坡坡度适中,雪质好,适合滑雪。合作社准备了二十副滑雪板——都是自制的,桦木板子,底下钉上铁条,虽然简陋,但好用。 比赛分三组:成人组、少年组、儿童组。奖品很丰厚:成人组前三名奖励十元、五元、三元;少年组奖励书包、文具;儿童组奖励糖果、玩具。 消息一出,全屯轰动。大人小孩都报名,连六七十岁的老人都想试试。 王三强家全员参加。大丫报少年组,二丫报儿童组,三丫四丫也报儿童组,五丫六丫太小,只能当观众。王三强自己报成人组,覃晓敏当裁判。 比赛那天,山坡上人山人海。合作社扯起了横幅:“兴安屯第一届滑雪比赛”。锣鼓队敲敲打打,气氛热烈。 成人组先比。二十多个青壮年,一字排开。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都在其中,个个摩拳擦掌。 “预备——开始!”覃晓敏挥动红旗。 二十多人像离弦的箭,冲下山坡。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二十道白痕,雪花飞溅,场面壮观。 王三强滑在中间。他的冻伤还没好,手脚不太灵活,但他技术好,懂得利用地形,弯道超车。过第一个弯时,他就超了三个人。 栓子滑得最快,他年轻,胆子大,直冲直撞。但过第二个弯时,速度太快,控制不住,摔了个跟头,滑雪板都飞了。 “哎呀!”观众惊呼。 栓子爬起来,拍拍雪,继续滑,但已经落后了。 李铁山稳扎稳打,不追求速度,但求稳当。他一路滑下来,没摔跤,也没减速,第一个冲过终点。 “李铁山,第一名!”覃晓敏宣布。 王三强第二个冲过终点。他其实能更快,但腿伤限制了他。 成人组比赛结束,李铁山得十元奖金,王三强得五元,赵老四得三元。 接下来是少年组。大丫和十几个孩子站在一起,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四岁。大丫十一岁,中等身材,但她眼神坚定,一点也不怯场。 “大丫,加油!”王三强喊。 “姐,加油!”弟弟妹妹们喊。 比赛开始。孩子们争先恐后冲下山坡。有的摔跤,有的尖叫,有的稳当。大丫滑在第三位,她不急不躁,看准路线,稳稳地滑。 过弯道时,前面的两个孩子摔倒了。大丫趁机超过去,成了第一。她保持速度,第一个冲过终点。 “王大丫,第一名!”覃晓敏激动地宣布。 “耶!”王三强家的孩子们欢呼。 大丫获得了一个新书包——军绿色的,帆布质地,结实耐用。她抱着书包,笑得合不拢嘴。 儿童组比赛更有趣。二丫、三丫四丫都参加了。孩子们小的五六岁,大的八九岁,滑雪技术参差不齐。有的滑一半哭了,有的滑到一半不想滑了,有的干脆坐在滑雪板上往下溜。 二丫滑得不错。她平衡感好,一路顺畅,得了第三名,奖励一盒彩色铅笔。 三丫四丫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俩一起滑,想手拉手,结果互相绊倒,滚成了雪球,引得观众哈哈大笑。但她俩不气馁,爬起来继续滑,虽然没得名次,但得到了“勇敢奖”——每人一颗糖。 比赛结束,合作社还组织了雪地拔河、堆雪人比赛。整个山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回去的路上,大丫背着新书包,二丫拿着彩色铅笔,三丫四丫吃着糖,五丫六丫嚷嚷着明年也要参加比赛。 王三强看着闺女们高兴的样子,心里满足。这才是孩子该有的童年:劳动,学习,玩耍,全面发展。 夜里,家庭会上,工分统计又有了新变化。 大丫:滑雪比赛第一名,奖励两个工分;白天帮周会计算账,两个工分。总共四个工分。 二丫:滑雪比赛第三名,奖励一个工分;画画两幅,两个工分。总共三个工分。 三丫四丫:勇敢奖,奖励零点五个工分;剥玉米四十斤,零点八个工分。每人零点六五个工分。 “今天大丫又是第一!”王三强宣布,“累计工分八分,领先。” 大丫谦虚地说:“俺还得努力。” “对,要戒骄戒躁。”王三强说,“明天合作社要搞‘小小导购员’活动,你们谁想参加?” “俺!”孩子们都举手。 “小小导购员”,是王三强想出来的点子:让合作社的孩子们,在合作社商店当导购,向游客介绍产品。既能锻炼口才,又能了解合作社,还能挣工分。 三、小小导购员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合作社商店里,货架上摆满了年货:鹿茸、熊胆、皮毛、山货、药材,还有新开发的鹿茸胶囊、山野菜罐头、松子巧克力。 商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年味十足。今天店里来了不少客人:有屯里置办年货的,有外地来采购的,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是省外贸公司带来的客商。 “小小导购员”活动就在今天举行。合作社选了十个孩子,年龄从八岁到十二岁,王三强家的八个闺女,除了七丫八丫太小,其他六个都参加了。 孩子们穿着合作社发的统一服装——红棉袄,黄围巾,戴着“小小导购员”的袖标,精神抖擞。 王三强给他们培训:“导购员的任务是介绍产品,帮客人挑选,促进销售。要注意:第一,态度要热情;第二,知识要准确;第三,不能强买强卖。每成功推销一件产品,按销售额提成,算工分。” “爹,啥叫提成?”五丫问。 “就是卖一百块钱的东西,给你一块钱工分。”王三强解释,“卖得越多,工分越多。” 孩子们明白了,跃跃欲试。 活动开始。商店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丫二丫负责鹿茸柜台,三丫四丫负责山货柜台,五丫六丫负责零食柜台——这个最简单。 大丫接待的第一个客人是屯里的孙大爷。孙大爷想买鹿茸泡酒,但不知道买哪种好。 “孙爷爷,鹿茸分好几种。”大丫指着货架介绍,“这是特等茸,茸毛细腻,茸体饱满,适合送礼或者自己用。这是一等茸,品质稍差,但性价比高。这是二等茸,适合泡酒或者炖汤。” “那价格呢?” “特等茸每克八元,一等茸每克五元,二等茸每克三元。”大丫熟练地报价,“您要是泡酒,买二等茸就行,经济实惠。” 孙大爷听了,很满意:“大丫,你懂得真多。那就来二两二等茸。” “好嘞!二两是一百克,三百块钱。”大丫开票,收钱,包装,一气呵成。 第一单成功,大丫挣了三个工分。 二丫那边来了个外国客商,带翻译。客商对鹿茸胶囊感兴趣,但看不懂中文说明。 二丫英语不错——这是王三强特意教的。她用简单的英语介绍:“this is deer antler capsule, good for health.(这是鹿茸胶囊,对健康好。)” 外国客商惊讶:“you speak english?(你会说英语?)” “a little.(一点点。)” 二丫用英语介绍了鹿茸的功效、用法、用量。外国客商很满意,买了十盒,一盒五十元,总共五百元。 二丫这一单,挣了五个工分。 三丫四丫那边,来了个南方来的采购员,想买山货送人。三丫四丫你一言我一语,介绍得清清楚楚。 “这是榛蘑,炖小鸡最好吃。” “这是猴头菇,养胃。” “这是黑木耳,清肺。” 采购员被俩孩子逗乐了,每种都买了些,花了二百元。 三丫四丫这单,挣了两个工分。 五丫六丫那边最简单,卖零食。松子、瓜子、糖果,孩子们自己都爱吃,介绍起来头头是道。 “这松子是开口的,好剥。” “这瓜子是五香的,可香了。” “这糖是哈尔滨产的,可甜了。” 来买年货的大人小孩,被俩小丫头甜滋滋的介绍打动,多少都买点。一个上午,她俩卖了八十多元,挣了零点八个工分。 中午休息时,孩子们聚在一起,比较成绩。 大丫:卖了三百元,三个工分。 二丫:卖了五百元,五个工分。 三丫四丫:卖了二百元,两个工分(每人一个)。 五丫六丫:卖了八十元,零点八个工分(每人零点四个)。 “二丫第一!”孩子们欢呼。 二丫不好意思地说:“俺是运气好,碰到外国人了。” “不是运气,是实力。”王三强走过来,“二丫英语学得好,才能跟外国人交流。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下午,活动继续。孩子们越干越熟练,销售额节节攀升。到傍晚关门时,统计结果出来了:六个孩子,总共卖了二千八百元,按百分之一提成,总共二十八个工分。 加上上午的成绩,今天的工分榜: 二丫:十个工分(上午五个,下午五个) 大丫:八个工分(上午三个,下午五个) 三丫四丫:每人四个工分 五丫六丫:每人两个工分 “今天二丫反超,成了第一!”王三强宣布。 二丫抱着爹的胳膊:“爹,俺要把工分换的钱,给妹妹们买新年礼物。” “好孩子。”王三强摸摸她的头,“知道分享,知道疼妹妹,这才是好姐姐。” 夜里,家庭会上,王三强总结了寒假竞赛的意义。 “这个寒假,你们学会了劳动,学会了竞争,学会了合作,学会了分享。工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成长了。” 他拿出准备好的奖品:新书包给了大丫,新棉袄给了二丫,新鞋子给了三丫四丫,文具给了五丫六丫,玩具给了七丫八丫。 “每个人都有奖,因为每个人都努力了。”王三强说,“记住,劳动最光荣,知识最宝贵,亲情最温暖。这是爹教给你们的人生道理。” 孩子们捧着奖品,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骄傲。 窗外,雪花又飘起来了。屋里,炉火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而满足。 这个寒假,孩子们收获了工分,收获了奖品,更收获了成长。 而作为父亲,他收获了欣慰,收获了希望,收获了传承。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要准备过年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而孩子们的路,还很长。 但他相信,有了这个寒假的锻炼,她们会更坚强,更懂事,更优秀。 这就是他最大的财富。 第271章 盗猎反杀 一、雪地上的血迹 正月初六,年味儿还没散尽,兴安屯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准备去鹿场看看——过年期间鹿场有人值班,但他不放心,得亲自去看看。 推开院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昨晚上又下了场雪,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王三强裹紧羊皮大衣,戴上狗皮帽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鹿场走。 鹿场在屯子东南二里地,背靠山林,面向草场。走到半路,王三强突然停下脚步。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鹿的,而是……狼的? 他蹲下身仔细看。确实是狼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只,有三四只。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昨晚留下的。奇怪的是,脚印不是往山林去,而是往鹿场方向。 王三强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鹿场赶。离鹿场还有半里地,就闻见一股血腥味。他心里咯噔一下,跑了起来。 到了鹿场,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鹿圈的栅栏被撞开一个大口子,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头鹿,都是脖子被咬断,鲜血染红了雪地。值班的老张头瘫坐在墙角,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根棍子。 “张叔!咋回事?”王三强冲过去。 老张头哆嗦着说:“狼……狼来了……半夜来的……撞开栅栏就咬……俺敲锣,它们不怕……俺拿棍子打,它们朝俺呲牙……俺……俺没办法……” 王三强检查鹿的尸体。伤口在脖子上,整齐的咬痕,确实是狼的手法。但他总觉得不对劲:狼一般咬死猎物后会拖走,可这些鹿只被咬死,没被拖走;而且,狼很少一次性攻击这么多鹿,除非饿极了。 他又检查了栅栏。栅栏是碗口粗的松木做的,很结实。被撞断的地方,断口整齐,像是被硬物砸断的,不像是狼撞的。 “张叔,你看清楚了吗?真是狼?”王三强问。 “是……是狼……灰扑扑的,眼睛发绿……”老张头说,“但……但好像比咱这儿的狼大……” 王三强心里疑窦丛生。他沿着脚印追踪,发现这些“狼”的脚印很深,步幅很大,不像本地狼。更奇怪的是,脚印出了鹿场后,不是往山林去,而是往北去了——那边是公路方向。 难道是……盗猎? 这个念头一起,王三强立刻警觉起来。他想起前世听说过,有些盗猎团伙会伪装成狼,用狗或者狼狗袭击牲畜,制造混乱,然后趁乱盗猎珍贵动物。 “张叔,你先回去休息,这事我来处理。”王三强说完,转身就往合作社跑。 合作社大院里,李铁山、栓子几个人正在扫雪,看见王三强急匆匆跑来,都围上来。 “三强,咋了?” “鹿场出事了。”王三强把情况一说,“我怀疑不是狼,是盗猎的。” “盗猎?这大过年的,盗猎的也不歇着?”栓子皱眉。 “越是过年,越容易得手。”王三强说,“值班的人少,警惕性低。而且,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是鹿。” “那是啥?” 王三强想起前世的事:1985年前后,东北虎、熊等珍贵动物被大量盗猎,皮毛、骨头、熊胆在黑市上能卖天价。 “可能是虎,或者熊。”王三强说,“咱们这儿去年发现了东北虎,又有棕熊出没,消息传出去,肯定有人盯上了。” 李铁山脸色严肃起来:“那咋办?报警?” “报警得先有证据。”王三强说,“咱们得先找到他们,抓住现行。” 他立刻布置:李铁山带一队人,顺着脚印往北追,看看盗猎者往哪儿去了;栓子带一队人,去山林里巡查,看有没有可疑踪迹;他自己带一队人,去检查保护区的情况。 “记住,如果发现可疑人员,不要打草惊蛇,先盯着,摸清情况再行动。”王三强嘱咐,“这些人可能有枪,大家千万小心。” “明白!” 队伍分头出发。王三强带着五个人,往保护区深处走。保护区是去年划的,方圆二十里,禁止狩猎。合作社安排了护林员巡逻,但过年期间,巡逻密度降低了。 走到保护区边缘,王三强发现了异常:雪地上有汽车轮胎印,而且不止一辆。 “这地方不通车,哪来的车?”一个队员说。 王三强蹲下查看。轮胎印很新,花纹清晰,是越野车的轮胎。他顺着轮胎印走,发现车子停在了一片松林里,用树枝遮盖着。 “两辆车,吉普车。”王三强判断,“车上没人,但后备箱有血迹。”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透过车窗往里看。车里没人,但后座上放着几个麻袋,麻袋上有血迹渗出。副驾驶座上,扔着一把猎枪——不是土枪,是制式猎枪,带瞄准镜。 “妈的,真是盗猎的!”一个队员骂道。 王三强示意大家隐蔽:“别出声,他们可能就在附近。” 果然,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说话声,夹杂着南方口音。 “快点!把皮剥干净,骨头剔出来,别弄坏了!” “大哥,这虎皮真漂亮,能卖好几万吧?” “好几万?你懂个屁!这张皮,完整无缺,虎骨、虎鞭、虎胆都齐全,拿到南边,至少二十万!” “我的天,这么值钱?” “少废话,赶紧干活。还有那只熊,熊胆取出来了吗?” “取出来了,铜胆,饱满得很。” 王三强听得心头火起。这帮人果然在猎虎猎熊!东北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整个兴安岭可能就剩那么几只了,他们竟然敢猎杀! 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悄悄围上去。从树缝里看过去,林间空地上,三四个汉子正在处理猎物。地上躺着一只老虎——已经死了,皮毛被剥了一半,露出鲜红的肌肉。旁边还有一只黑熊,也被开膛破肚。 王三强强压怒火,观察情况。对方有五个人,都有枪:三把猎枪,两把步枪。自己这边六个人,只有四把猎枪,硬拼肯定吃亏。 “三强,咋办?”队员小声问。 “等。”王三强说,“等他们收拾完,放松警惕时再动手。” 盗猎者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把虎皮完整剥下,虎骨剔出,熊胆取出,装进麻袋。然后坐下来抽烟休息。 “大哥,这次收获不小啊。”一个瘦子说。 “嗯,这兴安岭真是宝地。可惜那个合作社盯得紧,不然还能多弄点。”领头的胖子吐着烟圈,“等把这批货出手,咱们就撤,等风头过了再来。” “那个王三强挺厉害的,咱们得小心点。” “厉害个屁!一个土老帽,能咋的?”胖子不屑,“咱们有枪,他敢来,一枪崩了。” 王三强听得清楚,心里冷笑。他前世在动物园工作,处理过盗猎事件,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 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会意,悄悄散开,形成包围圈。 二、雪地追击 盗猎者休息够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王三强突然大喊:“不许动!放下武器!” 盗猎者吓了一跳,但反应很快,立刻抓起枪。 “砰!”王三强朝天开了一枪,“再动我就开枪了!” 盗猎者看清只有五六个人,而且拿的都是土枪,顿时胆子大了。 “就你们几个?也敢管老子的事?”胖子举起步枪,“识相的滚开,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王三强知道不能硬拼,他一边周旋,一边给队员使眼色。 “你们盗猎国家保护动物,是犯法的。现在放下武器,跟我去自首,还能从轻处理。” “自首?老子犯的法够枪毙十回了,自首也是死!”胖子狞笑,“兄弟们,干掉他们,一个不留!” 枪声响起。 王三强早有准备,一个翻滚躲到树后。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其他队员也各自找掩体,开始还击。 但土枪对制式步枪,火力差距太大。很快,一个队员肩膀中弹,鲜血直流。 “撤!”王三强下令,“往林子里撤!” 队员们边打边撤。盗猎者紧追不舍。 “追!不能让他们跑了!”胖子喊。 王三强故意往保护区深处跑,那里地形复杂,有利于周旋。他一边跑一边布置陷阱——这是前世学来的本事。 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他让两个队员先过去,自己留下断后。盗猎者追上来时,他拉动事先绑好的藤蔓,树上的积雪哗啦掉下来,砸了盗猎者一身。 “妈的!耍花样!”胖子骂骂咧咧。 王三强趁机又拉开距离。他知道,这样跑不是办法,得想办法反击。 跑到一处悬崖边,他停下来。这里是绝路,但也是机会。 “三强,没路了!”队员焦急地说。 “有路。”王三强指着悬崖下方,“下面是深雪,跳下去没事。你们先跳,我掩护。”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 队员们咬咬牙,一个个跳下悬崖,落在厚厚的积雪里。王三强则藏在悬崖边的岩石后面。 盗猎者追上来,看见悬崖,愣住了。 “人呢?跳下去了?” 胖子走到悬崖边查看。就在这时,王三强从岩石后闪出,一枪托砸在胖子后脑勺上。胖子闷哼一声,摔下悬崖。 其他盗猎者反应过来,举枪射击。王三强翻身躲开,同时开枪还击。他的枪法很准,一枪打中一个盗猎者的手腕,枪掉了。 “妈的!弄死他!”剩下的三个盗猎者疯狂射击。 王三强在岩石间翻滚躲避,寻找机会。突然,他听见远处传来狗叫声——是合作社的猎狗! 援兵来了! 果然,李铁山带着十几个人赶到了,还带着三条猎狗。猎狗闻到血腥味,狂吠着扑向盗猎者。 “撤!快撤!”盗猎者慌了,想跑。 但已经晚了。李铁山带人围上来,猎狗扑倒一个,其他人也被制服。 悬崖下,胖子摔在雪地里,虽然没死,但腿骨折了,动弹不得。王三强下去把他捆起来。 战斗结束。清点战果:抓获盗猎者五人,击伤两人(包括胖子);缴获猎枪三把,步枪两把,虎皮一张,虎骨一副,熊胆三个,还有其他动物皮毛若干。 但代价也不小:一个队员肩膀中弹,两个队员轻伤。王三强自己也挂了彩——胳膊被子弹擦伤,鲜血直流。 “三强,你受伤了!”李铁山赶紧给他包扎。 “没事,皮外伤。”王三强看着那张虎皮,心里滴血。多漂亮的老虎,就这么没了。 “这帮畜生!”栓子踢了胖子一脚,“说!你们杀了多少动物?” 胖子疼得龇牙咧嘴,但嘴硬:“要杀要剐随你们!老子干这行十年了,啥场面没见过?” 王三强蹲下身,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哪儿的?谁指使的?还有没有同伙?” “你算老几?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王三强不生气,反而笑了:“你不说也行。但你知道你猎杀的是什么吗?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北虎。按法律,猎杀一只东北虎,最少判十年,情节严重的,可以判无期甚至死刑。你们还持枪拒捕,罪加一等。” 胖子的脸色变了。 “不过,如果你愿意配合,说出同伙和上线,我可以帮你求情,争取从轻处理。”王三强说,“你是想当主犯吃枪子,还是想当从犯少判几年,自己选。” 胖子犹豫了。干盗猎的,都是亡命徒,但真到了生死关头,没人不怕死。 “我……我说……”胖子松口了。 根据胖子交代,他们是一个专业的盗猎团伙,总共八个人,这次来了五个,还有三个在县城接应。上线是一个广东老板,专门收购珍贵动物制品,走私到香港、东南亚。 “你们怎么知道这儿有老虎?”王三强问。 “有人提供情报,说兴安屯发现了野生东北虎,还有棕熊。我们盯了三个月,过年期间才动手。”胖子说。 “提供情报的是谁?” “不知道,只说是本地人,要分成。” 王三强心里一沉。有内鬼?会是谁? 他把胖子交给李铁山:“铁山,你带人把他们押回屯子,看好。栓子,你跟我去县城,抓那三个接应的。” “三强,你的伤……” “死不了。”王三强说,“不能让那三个人跑了,否则后患无穷。” 三、肃清内鬼 去县城的路上,王三强一直在想:内鬼会是谁?知道保护区有老虎的人不多,合作社的核心成员都知道,普通社员也知道一些。但谁会为了一点钱,出卖合作社的利益,甚至出卖这片山林? 到了县城,根据胖子提供的地址,他们找到了盗猎团伙的落脚点——一家小旅馆。王三强让栓子带人在外面守着,自己进去。 旅馆老板是个胖女人,看见王三强胳膊上的伤,吓了一跳。 “同志,你……你这是……” “公安办案。”王三强亮出证件——其实是合作社的证件,但唬人够了,“有没有三个外地人住这儿?南方口音的。” 胖女人想了想:“有……有三个人,住二楼203,说是来收山货的。” “他们在吗?” “在,刚回来。” 王三强让胖女人去敲门。门开了,一个瘦高个探出头:“啥事?” “公安!不许动!”王三强冲进去,栓子带人也冲进来。 三个盗猎者正在数钱,桌上摆着一沓沓钞票,还有金条。看见王三强,他们想反抗,但被按住了。 “你们是谁?凭什么抓我们?”瘦高个嚷嚷。 “凭什么?凭你们盗猎国家保护动物,非法持枪,团伙作案!”王三强冷笑,“你们的同伙已经落网了,老老实实交代,还能少吃点苦头。” 三个盗猎者被押回兴安屯。加上之前的五个,总共八个人,全部落网。 但内鬼的事还没查清。王三强把八个盗猎者分开审问,终于从瘦高个嘴里问出了一个线索:提供情报的人,是电话联系的,声音有点结巴,而且提到过“鹿茸”、“熊胆”这些词。 结巴?鹿茸?熊胆? 王三强心里一动。他想起了去年的事:大哥王大民曾经跟南方商人勾结,想破坏合作社。那个南方商人就是收购鹿茸熊胆的。而且,王大民说话有点结巴。 难道是他? 王三强不愿意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他让李铁山去把王大民找来。 王大民来了,看见院子里捆着的盗猎者,脸色一变。 “大哥,认识这些人吗?”王三强盯着他。 “不……不认识……”王大民眼神躲闪。 “他们说,有个结巴给他们提供情报,说保护区有老虎有熊。”王三强慢慢说,“还答应事成之后分他们钱。大哥,你说这个结巴会是谁?” 王大民额头冒汗:“三弟……你……你怀疑俺?” “我不想怀疑你,但事实让我不得不怀疑。”王三强痛心地说,“大哥,去年的事,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王大民突然崩溃了,跪在地上哭起来:“三弟……俺……俺错了……俺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你挣大钱,俺只能分点小钱……那个广东老板说,只要提供情报,就分俺一万块钱……俺……俺鬼迷心窍了……” 果然是他。 王三强闭上眼睛,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亲大哥,为了钱,竟然出卖合作社,出卖这片山林,甚至差点害死护林队员。 “大哥,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王三强声音颤抖,“你出卖的不只是情报,是这片山林的命!那只老虎,可能就剩那么几只了,被你害死了!那些熊,那些鹿,都被你害死了!” “俺……俺不知道这么严重……”王大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三弟,你饶了俺吧……俺再也不敢了……” “饶你?我怎么饶你?”王三强说,“你犯的是国法,不是家事。我只能依法办事。” 他让人把王大民也绑起来,和盗猎者一起,押送到县公安局。 路上,王大民一直哭求:“三弟,看在死去的爹娘份上,饶了俺吧……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王三强心硬如铁:“正因为有老婆孩子,你才更不应该做这种事。你进去了,大嫂和孩子我来照顾。但你犯的罪,必须自己承担。” 到了公安局,王三强把情况和盘托出。公安局长是老熟人,听了后拍案而起:“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盗猎国家保护动物,还持枪拒捕!严惩!必须严惩!” 八个盗猎者和王大民都被收押。王三强特意交代:“那个老虎皮和骨头,要作为证据保存好。等案子判了,我希望能做成标本,放在合作社展览,警示后人。” “好主意。”公安局长说,“我向上面申请。” 回到兴安屯,已经是深夜。王三强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大院。李铁山、栓子、陈明等人都在等他。 “三强,你大哥他……”李铁山欲言又止。 “依法处理。”王三强疲惫地说,“这件事给咱们敲响了警钟:合作社发展了,眼红的人多了,内鬼外贼都得防。” “那咋防?” “立规矩。”王三强说,“第一,加强巡逻,特别是保护区,要二十四小时有人。第二,建立举报奖励制度,鼓励社员监督。第三,核心信息保密,不是谁都能知道。第四,加强教育,让大家明白保护生态的重要性。” “好,俺们听你的。” “另外,”王三强说,“那只老虎不能白死。我要以合作社的名义,向省里申请,建立‘东北虎保护基金’,专门用于保护野生东北虎。钱不够,我出。” “三强,这得花多少钱啊?”栓子问。 “多少钱都值。”王三强说,“老虎是山神,是生态的象征。没了老虎,这片山林就没了魂。咱们合作社靠山吃山,就得护山养山。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大家沉默了,然后纷纷点头。 夜里,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还没睡,等着他。看他一脸疲惫,心疼地说:“他爹,累了吧?快上炕歇着。” 王三强躺在炕上,八个闺女都睡了,小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安宁。他挨个亲了亲,心里百感交集。 今天,他抓了盗猎者,也抓了亲大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爹,大哥他……”覃晓敏小心翼翼地问。 “送公安局了。”王三强闭着眼睛,“晓敏,你说我做得对吗?” “对。”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你是理事长,得为合作社负责,为全屯人负责。大哥犯了法,就得受罚。这不是你狠心,是公道。” “可我心里难受……” “难受也得忍着。”覃晓敏说,“你是当家人,得当得起。” 王三强把妻子搂在怀里:“晓敏,谢谢你。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窗外,月光清冷。王三强看着熟睡的孩子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这片山林,保护好这些生命,给孩子们留下一个完整的、生机勃勃的兴安岭。 这条路很难,但他必须走。 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第272章 寻虎护虎 一、老虎的哀鸣 正月初十,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三强!三强!快开门!”是李铁山的声音,透着焦急。 王三强一骨碌爬起来,披上棉袄去开门。门外,李铁山脸色铁青,身后跟着栓子和赵老四,三人身上都沾着雪,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咋了?出啥事了?”王三强心里一紧。 “老虎……那只母老虎……死了……”李铁山声音哽咽。 王三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抓住李铁山的胳膊:“你说啥?再说一遍!” “昨天咱们抓的那帮盗猎者,他们杀的是公老虎。今早俺们去保护区巡查,在离现场三里地的地方,发现了母老虎的尸体……还有两只虎崽,也……也死了……”李铁山说不下去了,这个硬汉子,眼圈红了。 王三强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站稳。他想起去年秋天发现老虎一家三口时的情景:公虎威猛,母虎温顺,虎崽活泼。当时他还跟社员们说,这是生态恢复的象征,是兴安岭的宝贝。 可现在,一家三口,全没了。 “带我去看看。”王三强咬着牙说。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保护区走。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没人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冰凉。 到了现场,眼前的景象让王三强心如刀绞。 母老虎倒在血泊中,已经僵硬了。它的肚子被剖开,虎胆被取走——这是盗猎者干的,但奇怪的是,虎皮和虎骨还在。两只虎崽,才几个月大,依偎在母亲身边,也死了,但身上没有伤口。 王三强蹲下身检查。母老虎身上有打斗的痕迹,但致命伤在脖子上,是枪伤。两只虎崽,是被活活冻饿而死的——母亲死了,它们不会捕食,又出不了保护区,只能等死。 “这帮畜生!连崽子都不放过!”栓子红着眼睛骂。 王三强没说话,仔细检查母老虎的伤口。子弹是从侧面射入的,说明老虎是在奔跑中被击中的。他顺着血迹和脚印追踪,发现老虎是从东边跑来的,跑了几百米才倒下。 “它是在逃命。”王三强判断,“公老虎被猎杀时,它带着崽子逃跑。但崽子跑不快,它为了保护崽子,停下来抵抗,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一只母虎,为了保护孩子,明知是死,也要停下脚步。这种母爱,和人有什么区别? “三强,现在咋办?”李铁山问。 王三强沉默良久,说:“埋了。把老虎一家三口埋在一起,立个碑。让后人记住,这里曾经生活过老虎,也记住人类犯下的罪。” “那……那盗猎者……” “依法严惩。”王三强声音冰冷,“但光惩罚不够。咱们得找到剩下的老虎,保护起来。兴安岭不能没有虎。”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所有社员都来了,听说老虎一家三口全死了,群情激愤。 “杀了那帮王八蛋!” “枪毙!必须枪毙!” “老虎招谁惹谁了?凭什么杀它们?” 王三强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生气没用,报仇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剩下的老虎——如果还有的话,保护起来。” “咋找?这兴安岭方圆几百里,上哪找去?” “用科学方法。”王三强说,“我打算成立‘寻虎队’,用红外相机、足迹追踪、粪便分析这些办法,找到老虎的活动区域,然后建立保护站,二十四小时监控。” “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担心。 “钱的事我想办法。”王三强说,“省里、国家都有野生动物保护经费,我去申请。合作社也出钱,这是咱们的责任。” “可是,老虎要是再伤人咋办?”一个老社员问,“去年老刘家的牛就被老虎咬死过。” 王三强理解大家的顾虑。老虎是猛兽,确实有危险。但保护老虎和保护人的利益,不应该是矛盾的。 “这个问题我想过。”他说,“如果老虎伤人,咱们可以采取驱赶措施,但不能杀。另外,咱们可以建立补偿机制:如果老虎伤了牲畜,合作社按市价赔偿。如果真有伤人风险,咱们可以申请把老虎转移到动物园,但不能在野外猎杀。” 这个方案比较合理,大家勉强接受了。 接下来是组织寻虎队。王三强亲自当队长,李铁山、栓子、赵老四当副队长,再选二十个年轻力壮、熟悉山林的社员。陈明老师负责技术指导——他在林场工作过,懂一些野生动物调查方法。 准备工作做了三天。合作社仓库里,各种工具堆成了小山:红外相机二十台(从省林业厅借的),gps定位仪五台(县林业局支援的),帐篷、睡袋、干粮、药品、武器(防身用)…… 正月初十,寻虎队正式出发。 二、深山寻踪 寻虎队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五个人,分四个方向搜索。王三强带第一组,往东北方向——那是老虎最可能活动的区域。 雪很深,有的地方齐腰。队员们穿着滑雪板,背着几十斤的装备,在深山老林里艰难前行。风很大,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观察。老虎的活动有规律:喜欢沿着山脊走,喜欢在岩石上磨爪留下标记,喜欢在树干上蹭留下气味,还会在特定的地方排便。 “大家注意看雪地上的脚印,看树干上的爪痕,闻空气里的气味。”王三强提醒。 队员们都很认真。这些社员大多是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的,打猎、采药、伐木,对山林了如指掌。但现在他们不是来打猎的,是来保护动物的,心态完全不一样。 走了半天,在一处岩石上,王三强发现了老虎的爪痕——新鲜的,就在这几天留下的。 “有情况!”他兴奋地说,“这是成年老虎的爪痕,看深度,体重不小。” 队员们围过来看。岩石上,几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老虎在磨爪。旁边还有粪便,已经冻硬了,但能看出是食肉动物的。 王三强戴上手套,小心地取了一点粪便样本,装进密封袋:“带回去分析,能知道老虎吃了什么,健康状况怎么样。” 继续前进。在一片松林里,他们发现了更多的痕迹:折断的树枝(老虎经过时碰断的),雪地上的脚印(虽然被雪覆盖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出是虎掌),甚至还有几撮虎毛挂在荆棘上。 “这只老虎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王三强判断,“咱们在这儿设几个红外相机。” 红外相机是高科技,1985年还是稀罕物。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用过,懂得怎么设置:要选在老虎可能经过的地方,比如兽径、水源地、标记点;要调整好高度和角度;要伪装好,不能吓到老虎。 他们在五个地方设了相机:两处兽径,一处水源,两处标记点。相机用树枝和雪伪装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些相机能自动拍照吗?”栓子好奇地问。 “能,有动物经过,感应到热量和运动,就会自动拍照。”王三强解释,“这样咱们不用整天守着,就能知道老虎的活动情况。” 设好相机,天已经黑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帐篷搭起来,篝火生起来,干粮拿出来加热。 夜里很冷,零下三十多度。队员们挤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谁也睡不着。 “三强,你说咱们能找到老虎吗?”栓子问。 “能。”王三强肯定地说,“老虎需要领地,需要食物,需要水源。只要找到它的活动规律,就能找到它。” “可是找到了又能咋样?咱们又不能把它关起来。” “不是关起来,是保护。”王三强说,“划定核心保护区,禁止人类进入;建立监测网络,随时掌握老虎的动态;如果老虎数量太少,还可以考虑人工繁殖,放归山林。” “那得花多少钱啊?” “多少钱都值。”王三强说,“老虎是顶级掠食者,是生态系统的指标。有老虎,说明这片山林是健康的,完整的。没了老虎,食草动物就会泛滥,植被就会被破坏,整个生态系统就会崩溃。到时候,咱们的鹿场、药材基地、旅游产业,全得完蛋。” 队员们沉默了。他们不懂什么生态系统,但他们懂一个道理:山里的东西,都是有联系的。兔子多了,草就被吃光;狼多了,兔子就少;老虎没了,狼就泛滥…… “三强,你说得对。”李铁山说,“俺们以前打猎,也是挑着打,不打母的,不打小的,不打怀崽的。为啥?就是为了不断根。现在保护老虎,也是一个理。”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说,“咱们靠山吃山,就得养山护山。不能光索取,不付出。”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走出帐篷,看着满天星斗。兴安岭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想起了前世。那时候,东北虎几乎灭绝了,整个兴安岭可能就剩几十只。这一世,他有机会改变,有机会让老虎在这片山林里继续生存下去。 这不仅是保护一种动物,是保护一种文化,一种精神。东北虎是兴安岭的灵魂,没了灵魂,山就死了。 第二天,队伍继续搜索。在一处山谷,他们发现了惊人的一幕:雪地上,一串老虎脚印旁,跟着一串小脚印——是虎崽的脚印! “还有虎崽!”王三强激动地说,“看这脚印大小,也就三四个月大。” “这么说,除了死掉的那一家,还有别的老虎?”栓子也兴奋了。 “对!而且有幼崽,说明老虎在繁殖,种群在恢复!”王三强仔细测量脚印,拍照记录,“这是重大发现!” 他们顺着脚印追踪。老虎的脚印很清晰,走走停停,像是在教虎崽捕猎。在一处灌木丛旁,脚印消失了,但雪地上有血迹和动物毛发。 “这是捕猎现场。”王三强分析,“老虎在这儿捕到了一只狍子,吃了之后带着虎崽走了。” 他检查了血迹和毛发,确定是狍子。这说明老虎的食物充足,这是好事。 追踪了约莫二里地,在一处岩洞外,脚印消失了。岩洞不大,但很深,里面黑漆漆的。 “老虎可能住在里面。”王三强说,“但咱们不能进去,会惊扰它们。” 他们在岩洞外设了一个红外相机,然后悄悄退走。 接下来的几天,四个小组都有发现。第二组在西南方向发现了老虎的标记点——一棵大松树上,布满了老虎的爪痕和蹭痕。第三组在东南方向发现了老虎的粪便和尿迹。第四组在西北方向甚至远远看见了一只老虎的身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确定是老虎。 汇总所有信息,王三强画出了一张老虎活动范围图:以发现虎崽的岩洞为中心,方圆二十里,是这只老虎(可能是一家)的领地。领地内有水源,有足够的猎物,有隐蔽的巢穴。 “太好了!”王三强看着地图,兴奋地说,“这说明兴安岭的老虎种群还有希望!” 三、保护与发展的平衡 寻虎队回到屯子,带回了大量数据和照片。王三强连夜整理材料,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准备向省林业厅和国家林业部汇报。 报告里,他提出了“兴安岭东北虎保护计划”:第一,划定核心保护区,禁止一切人类活动;第二,建立监测网络,用红外相机、足迹调查等方法,长期监测老虎种群动态;第三,建立补偿机制,老虎造成的损失由保护基金赔偿;第四,开展公众教育,提高保护意识;第五,考虑人工繁育和放归,增加种群数量。 报告写完,已经是后半夜。王三强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月光下,合作社大院安静祥和,远处的山林在夜色中沉睡。 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肯定会引起争议。保护老虎,意味着要限制人类活动,可能会影响合作社的发展。比如,核心保护区划定了,就不能再进去打猎、采药、旅游。这对靠山吃山的兴安屯来说,是个损失。 但必须这么做。发展不能以牺牲生态为代价,否则就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第二天,王三强召开社员大会,把报告内容向大家通报。果然,有人反对。 “三强,不是俺不支持保护老虎。可划定核心保护区,咱们就不能进去打猎采药了,那损失谁赔?” “就是,旅游也是,游客就想看老虎,不让进,谁还来?” “老虎是重要,可咱们的饭碗也重要啊!” 王三强耐心解释:“大家的顾虑我理解。但我算过账:保护老虎,从长远看,对咱们有利。” 他走到黑板前,开始算账。 “首先,老虎是招牌。全中国,有野生东北虎的地方不多。咱们这儿有,就是金字招牌。游客来看老虎,不是非要进保护区,在保护区边缘用望远镜看,也能看到。这样既保护了老虎,又发展了旅游。” “其次,保护老虎,能提升咱们产品的价值。咱们的鹿茸、药材、山货,如果打上‘来自东北虎栖息地’的标签,价格能提高三成。为什么?因为这说明咱们这儿的生态好,产品品质高。” “第三,省里、国家有保护经费。咱们申请下来,能建保护站,能买设备,还能创造就业。护林员、监测员、导游,这些都需要人。” “第四,就算有些损失,保护基金也会补偿。老虎咬了牲畜,赔;不能进保护区采药,合作社想办法在其他地方补种。” 这一笔笔账算下来,社员们心动了。 “三强,你说得有理。可万一老虎伤人呢?” “这个风险确实有。”王三强不回避,“但咱们可以采取措施:在保护区周围立警示牌,告诉游客不要靠近;组织巡逻队,防止人误入;如果老虎真有伤人倾向,咱们可以申请把它转移到动物园。但无论如何,不能在野外猎杀。” “那……那听你的。”一个老社员说,“三强,你领着咱们干了三年,没让咱们吃过亏。这次俺们也信你。” “对,信三强!” 王三强心里一暖。这就是信任,是三年奋斗积累起来的信任。 社员大会通过决议:支持“兴安岭东北虎保护计划”,合作社出资五万元作为启动资金。 接下来就是跑手续。王三强带着报告,去了县里、地区、省里。各级领导都很重视,特别是省林业厅,厅长亲自接见他。 “王三强同志,你这报告写得好啊!”厅长拍着报告说,“既有科学依据,又有可行方案,还有经济效益分析。我们林业厅全力支持!” 省里很快批复:同意建立“兴安岭东北虎自然保护区”,范围包括兴安屯及周边五十万亩山林。省里拨款二十万元,用于建设保护站、购买设备、雇佣人员。 国家林业部也来了批复,还派了专家考察组。考察组在兴安屯住了一个星期,实地调查后,高度评价合作社的保护工作。 “王理事长,你们的工作走在了全国前列。”考察组组长说,“民间自发组织保护野生动物,而且做到了保护与发展的平衡,这是典范。我们要向全国推广你们的经验。” 王三强谦虚地说:“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保护站很快建起来了,就在保护区边缘,背靠山林,面向草场。站里有办公室、实验室、宿舍、仓库,还有了望塔——站在塔上,能用高倍望远镜观察保护区的情况。 红外相机拍到了珍贵的照片:母虎带着虎崽在雪地上玩耍,公虎在标记领地,老虎捕食狍子……这些照片被放大,挂在合作社的展览室里,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合作社的产品也打上了新标签:“产自东北虎栖息地——兴安岭”。果然,价格提高了,销量也增加了。 旅游更是火爆。省旅游局把兴安屯列为“生态旅游示范点”,推出了“寻虎之旅”:游客住在合作社的度假村,白天在保护区边缘用望远镜观察野生动物,晚上听护林员讲保护故事。虽然不能近距离接触老虎,但这种“神秘感”反而更吸引人。 年底算账,虽然划出了保护区,限制了部分活动,但合作社的总收入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旅游收入翻了一番,产品溢价带来了额外利润,保护经费也有一部分流入合作社。 更重要的是,老虎种群稳住了。红外相机监测到,除了原来的一家三口,又发现了一只独行虎。这意味着,兴安岭的老虎种群,至少有四只。 这是一个希望。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三强站在保护站的了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保护区。夕阳下,一只老虎带着两只虎崽,在雪地上慢慢走过。虎崽调皮,互相扑打玩耍,母虎在旁边看着,偶尔低吼一声,像是在管教孩子。 王三强放下望远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他想要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保护与发展相辅相成。 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明天,合作社要开年终总结会,要规划明年发展,要制定新的保护计划…… 但他相信,有这片山林,有这些动物,有全体社员的努力,兴安岭的明天,会更好。 第273章 大哥归来 一、深夜来电 正月十五,元宵节。兴安屯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提着自制的冰灯在雪地里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爆竹的火药味和汤圆的甜香。 王三强家院子里,覃晓敏煮了一大锅黑芝麻汤圆,八个闺女围坐在炕桌边,吃得小嘴黑乎乎的。王三强自己吃了几个就放下了,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热闹,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可大哥王大民还在看守所里。案子已经判了:盗猎团伙主犯判了无期,从犯判了十年到二十年不等。王大民是提供情报的从犯,又是自首,加上王三强托人求情,判了一年六个月,现在在省城监狱服刑。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走过来,轻声问。 “想大哥。”王三强叹口气,“今天本该团圆的……” “等大哥出来了,咱们再补上。”覃晓敏安慰他,“大嫂那边,俺今天送了两斤元宵过去,她挺感激的。” “大嫂和孩子还好吧?” “还好。合作社每个月给她们发生活费,够吃够用。大侄子学习用功,老师说能考上县一中。” 王三强点点头。大哥犯法,但大嫂和孩子是无辜的,他得照顾好。 正说着,电话铃突然响了——合作社今年装了电话,是屯子里第一部电话。 王三强走过去接起来:“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理事长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城第三建筑公司的,我姓刘。你们屯是不是有个叫王大民的?他是不是你大哥?” 王三强心里一紧:“是,怎么了?” “王大民在我们工地干活,今天下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摔断了腿,现在在医院抢救。工地老板跑了,医药费没人付。你们家属得赶紧来个人,处理一下。” 王三强脑子里“嗡”的一声:“等等,你说什么?我大哥在监狱服刑,怎么会在工地干活?” “监狱?”刘工头愣了一下,“不对啊,王大民是半个月前来的,说是老家受灾,出来打工挣钱。我们还看了他的身份证,确实是你们那儿的。” 王三强明白了:大哥越狱了。 他强压怒火:“刘工头,谢谢你通知。我马上来省城。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你们快点来,医生说要交三千块钱手术费,不交不给做手术。” 挂了电话,王三强脸色铁青。覃晓敏看他的样子,担心地问:“他爹,咋了?” “大哥越狱了,在省城打工摔断了腿,现在在医院,需要三千块钱手术费。” “啥?”覃晓敏也愣了,“那……那咋办?” “我去一趟省城。”王三强说,“不管大哥犯了什么错,他是我亲大哥,不能见死不救。” “可那是越狱犯,你去了会不会……” “管不了那么多了。”王三强开始收拾东西,“人命关天,先救人再说。” 他让李铁山开拖拉机送他去县城,再从县城坐夜班火车去省城。临走前,覃晓敏给他塞了五千块钱:“他爹,多带点钱,万一不够。” “家里就这些钱了,你都给我了,你和孩子们咋办?” “家里有吃的有喝的,不怕。救人要紧。” 王三强心里一暖,抱了抱妻子:“等我回来。” 八个闺女都围上来:“爹,早点回来。” “爹,注意安全。” 大丫最懂事:“爹,俺在家帮娘照顾妹妹们,你放心。” 王三强挨个亲了亲闺女们,转身出了门。 夜班火车上,王三强一夜没合眼。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大哥怎么会越狱?越狱是多大的罪?这次救了他,接下来怎么办?送他回监狱?还是…… 他知道,包庇越狱犯是犯法的。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大哥死在医院里。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凌晨五点,火车抵达省城哈尔滨。王三强出了站,打了个三轮车直奔省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问清楚骨科病房,王三强一路小跑上去。病房里,王大民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个工友在旁边守着,看见王三强,站起来问:“你是王大民的家属?” “我是他弟弟。刘工头呢?” “刘工头去筹钱了,但筹不到。工地老板跑了,工钱都没发。”工友说,“你是他弟弟?赶紧交钱吧,医生说了,再不交钱就停药了。” 王三强没多问,直接去缴费处交了三千块钱。回来时,王大民已经醒了,看见王三强,愣住了,然后眼泪唰地流下来。 “三弟……你……你咋来了?” “我不来,你咋办?”王三强坐在床边,看着大哥,“大哥,你糊涂啊!越狱是多大的罪,你不知道吗?” 王大民哭得像个孩子:“三弟……俺……俺实在受不了了……监狱里吃不饱,睡不好,还挨打……俺想家,想老婆孩子……那天监狱组织劳动,俺趁乱跑了……跑到省城,想打工挣点钱,再回去看她们……谁知道……” “谁知道摔断了腿,工地老板跑了,医药费没人付,对不对?”王三强叹口气,“大哥,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三弟……你……你会把俺送回去吗?” 王三强沉默。按道理,他应该立刻报警,把大哥送回监狱。可看着大哥断了的腿,苍白的脸,他狠不下心。 “先治伤,别的以后再说。” 二、医院里的抉择 王大民的伤很重: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需要做手术,打钢板。医生说得住院一个月,然后回家休养三个月。 三千块钱只够手术费,住院费、药费、生活费,还得再准备两千。王三强身上的钱不够,他给合作社打电话,让周会计汇了三千块钱过来。 交完费,他回到病房。王大民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嘟囔着什么。王三强坐在床边,看着大哥,心里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大哥对不起他。为了钱,出卖合作社,差点毁了合作社的根基。现在又越狱,给他添了这么大麻烦。 可是,这是大哥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带他掏鸟窝、打弹弓的大哥,冬天给他捂脚、夏天给他扇扇子的大哥。 血脉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正想着,病房门开了,一个警察走了进来。王三强心里一紧,站起来。 “你是王大民的家属?”警察问。 “我是他弟弟。” “我们接到医院报告,说有个骨折病人是越狱犯,来看看。”警察说着,走到床边,看了看王大民,又看了看病历,“确实是在逃犯。我们要带他回监狱。” “警察同志,他刚做完手术,腿还没好,不能动。”王三强赶紧说。 “那也得带走。越狱犯,必须归案。”警察态度坚决。 王三强知道不能硬来,他想了想,说:“警察同志,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理事长王三强,去年省里表彰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能不能通融一下,等他伤好了再回去?我保证,这期间他不会跑,我二十四小时看着他。” 警察打量了王三强一会儿:“你就是王三强?我听说过你。但是,越狱犯不是小事,我做不了主。” “那……那能不能让我跟你们领导谈谈?”王三强说,“我大哥是初犯,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回去也干不了活,还得监狱花钱治。不如让他在这儿治好了再回去,还能给监狱省点医疗费。” 这话说得在理。警察想了想:“这样,我回去汇报一下。但是你得写个保证书,保证他伤好之后回监狱,期间如果跑了,你要负责。” “行,我写。” 警察走了,王三强松了口气。他找来纸笔,写了保证书,签了字,按了手印。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就在医院照顾大哥。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像照顾孩子一样细心。 王大民心里愧疚,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三弟……俺……俺对不住你……” “别说了,好好养伤。” “等俺好了,回去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来。” “嗯,这才是正路。” 王三强知道,大哥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人往往要摔个大跟头,才能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住院期间,王三强也没闲着。他抽空去了省林业厅,汇报东北虎保护工作;去了省外贸公司,谈今年的山货出口;还去书店买了一大堆书,关于养殖、加工、旅游、管理的。 每天晚上,他都给家里打电话。覃晓敏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闺女们懂事,合作社运转正常。 “他爹,你啥时候回来?” “等大哥伤好一点,能坐火车了,我就带他回去。” “那……那他要回监狱吗?” “嗯,得回去。不过我跟监狱那边说好了,他腿没好利索,回去后在监狱医院养伤,不用干活。” “那就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暖暖的。有家人在背后支持,再难的事也不怕。 半个月后,王大民的伤好了一些,能拄着拐杖下地了。王三强决定带他回县城——不是回监狱,是回兴安屯,先养好伤再说。 他给监狱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监狱那边考虑到王大民的情况,同意让他在家养伤,但必须定期到派出所报到,伤好后立刻回监狱。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王三强同意了。 正月二十八,王三强带着大哥坐上了回县城的火车。王大民拄着拐杖,一路沉默。 “大哥,回家后,好好养伤,好好反省。”王三强说,“等刑满了,好好做人,合作社给你留个位置。” “三弟……你……你还要俺?” “你是我大哥,永远都是。”王三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但犯错要认,挨打要立正。回去后,你得给全屯人一个交代。” “俺知道……俺对不起大伙儿……” 火车到站,李铁山开着拖拉机来接。看见王大民,李铁山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帮着把王大民扶上车。 回屯子的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拖拉机的突突声,在雪野里回荡。 三、家的温暖 到了兴安屯,已经傍晚。屯子里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拖拉机开进屯子,有人看见王大民,都愣住了,然后窃窃私语。 “那不是王大民吗?咋回来了?” “越狱回来的?” “三强咋把他带回来了?” 王三强没理会这些议论,直接把大哥送到家。大嫂正在做饭,看见丈夫回来了,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下来。 “他爹……你……你回来了……” 王大民看见妻子,也哭了:“孩儿他娘……俺……俺对不住你……” 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跑出来,看见爹,又惊又喜,扑上去抱着爹的腿哭。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楚。这就是家,再大的错,回了家,就有温暖。 “大嫂,大哥的腿还没好利索,得养三个月。这期间,他定期去派出所报到就行。你们好好照顾他,有啥困难跟我说。” “三弟……谢谢你……”大嫂哭着说,“要不是你,他……”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三强摆摆手,“我回去了,你们好好团圆。” 回到家,八个闺女都围上来。她们已经听说了大伯的事,但不懂越狱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伯受伤了,爹去接他了。 “爹,大伯的腿好了吗?”大丫问。 “还没,得养几个月。” “那大伯还走吗?” 王三强沉默了一下:“等腿好了,还得回去。” “为啥?大伯不是回家了吗?” “因为大伯犯了错,得接受惩罚。”王三强认真地对闺女们说,“你们记住,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大伯越狱是不对的,所以得回去服完刑。等他改好了,才能真正回家。”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大哥这事,屯里人会不会有意见?”覃晓敏担心地问。 “有意见也没办法。”王三强说,“大哥是我亲大哥,我不能见死不救。但原则不能破:他得继续服刑,这是法律。我照顾他家人,供他孩子上学,这是我作为弟弟的情分。法律和情分,得分清楚。” “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就是苦了你了,两头为难。” “没事,扛得住。”王三强说,“等大哥刑满了,我想让他在合作社干点活。他这次吃了大亏,应该知道珍惜了。” “就怕屯里人不同意。” “我会做工作的。”王三强说,“大哥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给他个改过的机会,也是给全屯人看看:咱们合作社不光能挣钱,还能容人,能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果然开始做工作。他先找李铁山、栓子这些骨干谈。 “铁山,栓子,我知道你们对大哥有意见。他确实做错了事,差点毁了合作社。但咱们不能一棍子打死,得给人改过的机会。” 李铁山叹了口气:“三强,俺不是不给你面子。可王大民那事,太伤人心了。为了钱,出卖合作社,出卖老虎,这……” “我知道。”王三强说,“所以他得坐牢,得接受惩罚。但惩罚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改好。等他出来了,咱们给他个机会,看他表现。如果表现好,咱们就接纳他;如果还不行,再赶他走也不迟。” 栓子想了想:“三强,你说得有理。可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能因为他是你大哥就破例。” “不破例。”王三强说,“等他出来了,从最基层的活干起,按工分挣钱。干得好,提拔;干不好,开除。跟其他人一样。” 这么一说,大家勉强接受了。 王三强又召开社员大会,把情况说清楚:“乡亲们,我大哥王大民回来了,但只是回来养伤,伤好了还得回监狱。等他刑满了,我想让他在合作社干活,从最基层干起。同不同意,大家投票决定。” 投票结果:同意票占六成,反对票占四成。勉强通过。 王三强知道,这已经是大家给他面子了。他得让大哥争气,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王大民在家养伤期间,王三强经常去看他,跟他聊天,开导他。 “大哥,等你伤好了回去,好好表现,争取减刑。出来了,合作社给你留个位置,但得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王大民激动地说,“三弟,你放心,俺这回一定改好!再不让你失望!” “不光是不让我失望,是不让全屯人失望。”王三强说,“大家给你机会,你得珍惜。” “俺知道……俺一定珍惜……” 看着大哥诚恳的样子,王三强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一个月后,王大民的腿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王三强送他回监狱。临走前,王大民给全屯人鞠了一躬。 “乡亲们,俺王大民对不起大家!俺犯了错,差点毁了合作社!俺回去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给大家赔罪!” 屯里人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些。毕竟,知错认错,总比死不悔改强。 送走大哥,王三强回到家,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件事处理得很艰难,但他做到了: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又保全了兄弟的情分,还给了大哥改过的机会。 夜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兴安岭的春天快来了,雪开始化了,风也柔和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大哥的事解决了,合作社的路还得继续走。明天,要开春耕准备会,要规划新一年的生产,要制定新的目标…… 但今夜,就让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吧。 屋里,八个闺女已经睡了,小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安宁。覃晓敏在缝衣服,灯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温柔而坚韧。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根。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乡亲,他会继续努力,继续奋斗。 路还长,但他不孤单。 第274章 年关总结 一、算盘下的辉煌 腊月二十五,年关将近,兴安屯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蒸馒头、炸年货。合作社大院里却是一片肃静,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从会计室窗户里传出来,清脆而急促,像是过年放的小鞭儿。 王三强坐在会计室靠窗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覃晓敏早上给他装的红枣姜茶,这会儿已经凉透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会计的手指——那双手已经枯瘦得像老树根,但在算盘上却灵活得像两只蝴蝶,上下翻飞。 周会计戴着那副用线缠着腿的老花镜,镜片后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左手翻着账本,右手拨着算珠,嘴里还念念有词:“鹿茸收入二十八万六千四百……熊胆收入九万八千二百……皮毛收入……” 两个年轻的会计学徒在旁边帮着核对,一个叫小陈,一个叫小周,都是县里财会学校毕业的,今年刚招来。他们算盘打得也快,但跟周会计比起来,还差着火候。 王三强不敢打扰,就这么静静地等着。窗外的雪花又飘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合作社大院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水泥地面——这是今年新铺的,屯子里头一份。 院子里,李铁山正带着几个人挂灯笼。大红灯笼一串串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喜庆。栓子带着妇女们在贴春联,合作社大门的对联是陈明老师写的,上联是“改革开放春风吹”,下联是“合作社里气象新”,横批“兴旺发达”。 王三强看着外头的热闹,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他知道,今年的账目关系重大。合作社从三年前的十几户人家,发展到现在的八十六户;从几间破草房,发展到现在的鹿场、冷库、加工厂、度假村、学校、养老院;从一年收入几千块钱,到现在…… “算出来了!” 周会计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颤。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算盘上的数字,又看了看账本,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三强啊,你……你猜猜,今年净利润多少?” 王三强放下茶缸子:“周叔,您就直说吧,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周会计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报出数字:“合作社1985年度总收入,二百八十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扣除成本、税收、各种开支,净利润——一百二十万零九千八百四十三元七角二分!” 屋里静了几秒钟。 “多……多少?”王三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二十万零九千八百四十三元七角二分!”周会计又念了一遍,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激动,“三强啊,了不得啊!去年净利润一百零六万,今年就一百二十万,增长了百分之十四!” 王三强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收拾,腾地站起来:“周叔,您没算错吧?” “错不了!”周会计把账本推过来,“你自己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王三强颤抖着手接过账本。那一页页,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跳动的音符,奏出了合作社这一年的奋斗交响曲。 鹿场:收入三十八万六,利润十八万二。 药材基地:收入二十五万四,利润十二万八。 皮毛加工:收入二十二万九,利润十一万五。 山货加工:收入二十一万七,利润十万八。 旅游度假:收入十八万三,利润九万一。 广交会订单:收入三十八万,利润十九万。 还有养殖、捕捞、运输、零售……各项收入加起来,总收入二百八十多万,净利润一百二十万! “我的老天爷……”王三强喃喃道,“一百二十万……这……这赶上县城里一个大厂了……” “可不!”周会计激动得脸都红了,“三强,你知道这一百二十万是啥概念吗?县城里最大的纺织厂,一年利润也就三四十万!你一个农村合作社,顶三个纺织厂!” 两个年轻会计也兴奋得直搓手。他们刚毕业时,听说要去农村合作社工作,还不太乐意。现在,他们为自己是这个集体的一员而骄傲。 王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飘扬的雪花,看着合作社大院里的红灯笼,看着远处兴安岭连绵的雪山。 三年前,他站在这里,跟十几户乡亲说:咱们办合作社,一起致富。当时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观望。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百二十万的利润报表。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全屯八十六户人家,四百多口人,起早贪黑,风里来雪里去,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周叔,分红方案呢?”王三强转回身问。 “按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社员分红,百分之二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风险准备金,百分之十作为公益金。”周会计熟练地报着数字,“百分之六十就是七十二万五千九百零六元二角三分。八十六户,按工分和入股比例分配……” 他拿出另一本账册:“户均分红一万二千六百八十四元。骨干户能分到两万以上,普通户一万左右,最少的也有八千多。” “一万二千六百八十四……”王三强重复着这个数字。 1985年,县城里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五六十块,一年不到一千。这一万二千多,够一个工人干十年! “周叔,这个数字,暂时保密。”王三强说,“等腊月二十八开分红大会,再公布。我怕现在公布出去,大伙儿年都过不安稳,光想着数钱了。” “明白,明白。”周会计连连点头,“是该有个仪式感。” 从会计室出来,王三强在合作社大院里转了一圈。鹿场那边,饲养员正在给鹿添草料;冷库那边,工人在出货;加工厂那边,机器还在运转;度假村那边,还有几个游客在滑雪…… 这一切,都是这三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他想起三年前的冬天,他刚重生回来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八个闺女饿得哇哇哭。现在,他家住上了砖瓦房,闺女们穿上了新衣裳,吃上了白面馒头,还能上学读书。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是勤劳致富的力量,是团结奋斗的力量。 “三强,账算出来了?”李铁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算出来了。”王三强接过烟,点着,深吸一口,“铁山,你猜今年咱挣了多少?” “多少?有一百万吗?” “一百二十万。” 李铁山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多……多少?” “一百二十万。”王三强重复道,“净利润。” 李铁山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半天说不出话。这个憨厚的东北汉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的娘哎……一百二十万……这得是多少钱啊……” “铁山,起来。”王三强拉他起来,“钱多钱少,都是大家挣的。腊月二十八开分红大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分红……俺能分多少?” “你是骨干,能分两万多。” “两……两万?”李铁山又差点坐地上,“三强,你掐掐俺,看是不是做梦……” 王三强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不是做梦,是真的。铁山,这是咱们应得的。这三年,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都记着呢。” 李铁山眼圈红了:“三强,别这么说。要不是你带着俺们干,俺现在还在土里刨食呢。是你给了俺们希望。” 两个汉子站在雪地里,看着合作社的一切,心里都涌起一股豪情。 二、分红大会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兴安屯就沸腾了。 合作社大院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彩旗插满了院子。院中央摆着二十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周会计和两个学徒坐在主桌后,面前堆着账本和一沓沓崭新的人民币——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刚从银行取出来,散发着油墨的香味。 屯里男女老少,能来的都来了。大人穿着新衣裳,孩子戴着新帽子,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有人凌晨三点就来了,搬着小板凳占位置。 “老赵,你猜今年能分多少?” “咋也得有三五千吧?去年分了七千多呢。” “我看不止,今年合作社挣大钱了,广交会签了那么多单。” “要真能分一万,俺就盖新房!” “俺要给儿子娶媳妇!” 议论声、笑声、孩子们的打闹声,汇成一片。 早上八点,王三强走上主席台。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 “乡亲们,安静一下!”他拿起铁皮喇叭。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今天开分红大会,咱们长话短说。”王三强声音洪亮,“首先公布合作社1985年度经营情况:总收入二百八十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二元三角八分,净利润一百二十万零九千八百四十三元七角二分!” “哗——”人群炸开了锅。 “多少?一百二十万?” “我的老天爷,俺没听错吧?” “一百二十万……这得是多少钱啊……” 王三强等大家安静些,继续说:“按合作社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社员分红,就是七十二万五千九百零六元二角三分。现在公布分红方案。” 周会计站起来,戴上老花镜,开始念名单。 “李铁山,工分一千五百六十分,入股资金八千元,应得分红两万一千八百元。” 李铁山站在前排,听见自己的名字和数字,愣了几秒钟,然后猛地跳起来:“多少?两万一?周叔,您没念错吧?” “没错,就是两万一千八百。”周会计把两沓厚厚的钞票推过来,“点点。” 李铁山颤抖着手接过钱。两沓钱,每沓一万,还有一千八是散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手都在抖。 “下一个,赵栓子,工分一千四百八十分,入股资金七千元,应得分红一万九千六百元。” 栓子冲上去,接过钱,直接亲了一口:“俺的娘哎!这下真能娶媳妇了!翠花,你等着,过了年俺就提亲!”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笑声。翠花是屯子西头的姑娘,栓子追了她两年,就嫌栓子穷。现在栓子有钱了,婚事准成。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两万多的,一万多的,八千多的……每念到一个名字,就响起一阵惊呼,一阵欢呼。 轮到王大民家时,人群突然安静了。大嫂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会计顿了顿,看看王三强。王三强点头。 “王大民家,工分四百八十分,入股资金两千元,应得分红六千四百元。” 人群响起窃窃私语。 “他还好意思来领钱?” “就是,差点把合作社都毁了……” 大嫂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两个孩子也低着头。 王三强走过去,从周会计手里接过钱,走到大嫂面前:“大嫂,这是你们家应得的。” 大嫂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三弟……俺……俺没脸要……” “拿着。”王三强把钱塞到她手里,“大哥犯了错,但你们没犯错。合作社是按章程办事,该给的一分不少。孩子要上学,家里要开销,这些钱用得着。” 大嫂接过钱,眼泪掉下来:“三弟……谢谢你……俺替你大哥谢谢你……” “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培养好。”王三强拍拍她的肩,“等大哥出来了,还能从头再来。” 大嫂使劲点头。 分红发了一上午。领到钱的人,有的当场数了一遍又一遍,有的紧紧捂着口袋,生怕丢了,有的笑得合不拢嘴,计划着怎么花。 最后,周会计念到王三强。 “王三强,工分一千八百分,入股资金十五万元,应得分红五万八千元。” 人群再次安静。五万八,这在1985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王三强走上去,接过钱。厚厚五沓,每沓一万,还有八千是散的。他拿起铁皮喇叭:“乡亲们,这五万八,我捐四万给合作社,作为明年的发展基金。剩一万八,一万给屯里小学盖图书馆,八千给养老院添设备。” “好!”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三强,好样的!” “这才是咱们的理事长!” 王三强摆摆手:“钱是大家挣的,就该用在大伙儿身上。明年,咱们的目标是净利润达到一百五十万!到时候,分红也水涨船高!” “好!一百五十万!” “跟着三强干!” 气氛达到高潮。人们挥舞着手中的钞票,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希望。 分红大会结束后,屯子里像过年一样。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疯跑,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花这笔“巨款”。 “俺家要买台彩色电视机!” “俺要盖砖瓦房,带暖气的那种!” “俺给儿子在县城买套房,将来结婚用!” 王三强家也热闹。八个闺女围着那一万八千块钱——捐了四万后剩的一万八——看得眼睛发直。 “爹,这么多钱,咱们咋花啊?”大丫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说,“先把房子翻新了,你们娘跟了我这么多年,住这老房子,委屈她了。” “不委屈。”覃晓敏眼圈红了,“有你在,住哪都好。” “新房得盖,这是脸面。”王三强说,“剩下的钱,存起来,给你们上学用。你们八个,将来都要上大学,都得花钱。” “爹,俺一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大丫说。 “爹,俺也要上大学。”其他闺女也争着说。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好,都是好孩子。爹挣再多钱,也不如你们有出息。”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腊月二十八,分红大会。净利润一百二十万,分红七十二万,户均一万二千余元。社员欢腾,信心倍增。此乃三年奋斗之果,亦为未来征程之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的兴安屯。屯子里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乡亲们富足,孩子们有希望,山林有生机,未来有奔头。 三、明年规划 腊月二十九,合作社召开年终总结暨新年规划大会。县里、地区、甚至省里都来了领导,合作社大院里坐满了人。 王三强做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报告,总结了三年的成绩,分析了存在的问题,提出了明年的规划。 “乡亲们,领导们,合作社三年来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但咱们不能满足,不能止步。明年,咱们要有更高的目标,更大的发展。”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张规划图。 “第一,合作社改制股份公司。这是大势所趋。咱们要成立‘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在省股权交易中心挂牌。社员们的股份,可以转让,可以继承,可以分红。这样,合作社就真正成了大家的产业,世代相传。”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第二,建山产品加工厂。咱们现在卖原料,附加值低。明年要建加工厂,把鹿茸加工成胶囊、口服液,把山野菜加工成速食包,把松子加工成巧克力。深加工,附加值能翻几倍。” “第三,扩建职业学校。咱们的‘兴安岭职业技术学校’,今年招了一百个学生,还不够。明年要扩建校舍,增加专业,不光招本地学生,还要招外地学生。把咱们的技术传出去,把人才引进来。” “第四,建养老院。咱们屯里老人多,子女在外打工,没人照顾。明年要建‘兴安屯敬老院’,本屯老人免费,外屯低费。让老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乐。” “第五,开发新旅游项目。除了冬捕节、冰钓,明年要开发‘森林探险’‘野生动物观察’‘民俗体验’等项目。把旅游做深做透,做成品牌。” “第六,扩大生态保护。东北虎保护区要扩大范围,增加监测点。还要建立‘野生动物救助站’,救助受伤的动物。” “第七,改善基础设施。修路,通电,通电话,通自来水。让兴安屯和城里一样方便。” “第八,加强文化建设。建图书馆,建文化活动中心,办合作社自己的报纸。物质富裕了,精神也要富裕。” 八条规划,条条实在,条条振奋人心。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省里来的领导站起来讲话:“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的经验,值得在全省推广!农村要致富,就要走合作社的路子;合作社要发展,就要有长远规划。你们做到了,做得很好!” 县里的刘副专员也讲话:“兴安屯合作社,是全县的骄傲!明年县里要重点支持你们,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 大会开了一整天。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八个闺女都等着他,饭已经做好了。 “爹,你今天讲得真好。”大丫给他盛饭,“俺们都听懂了,合作社要越来越好。” “好,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接爹的班。”王三强说。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都睡不着。 “他爹,明年这么多事,你忙得过来吗?”覃晓敏担心地问。 “忙不过来也得忙。”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们这辈子图啥?不就是图个儿女出息,乡亲富裕,家乡变好吗?现在机会来了,就得抓住。” “俺知道,就是心疼你太累。” “不累。”王三强搂住妻子,“有你,有孩子们,有这片山林,再累也值得。” 窗外,雪花又飘起来了。王三强看着熟睡的八个闺女,心里充满希望。 明年,合作社要改制,要建厂,要扩建学校,要建养老院…… 路还很长,但方向明确,脚步坚定。 他有信心,兴安屯的明天,会更好。 合作社的明天,会更好。 孩子们的明天,会更好。 这片山林的明天,会更好。 这就是他的梦,他的奋斗,他的人生。 第275章 除夕家宴 一、炊烟里的年味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兴安屯的上空就飘起了炊烟。不是一家的,是几十家的,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烟里带着松木的香、炖肉的香、蒸馒头的香,还有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就是东北农村特有的年味儿。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昨晚上他又熬到后半夜,把合作社明年的规划方案最后修订了一遍。这会儿虽然困,但精神头足。 “他爹,快进屋,外头冷。”覃晓敏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王三强走进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台上,三口大锅都在冒气:一口炖着猪肉酸菜粉条,一口煮着鹿肉萝卜,还有一口蒸着粘豆包。八个闺女在屋里跑来跑去,大的帮着干活,小的在玩。 大丫在剥蒜,小手冻得通红;二丫在剪窗花,红纸在她手里变成了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三丫四丫在擦桌子板凳;五丫六丫在扫地,扫得尘土飞扬;七丫八丫最小,坐在炕上玩布老虎。 “都别乱跑,一会儿客人就来了。”覃晓敏一边揉面一边说,“大丫,去把你四叔四婶叫来帮忙。二丫,去合作社仓库拿两瓶好酒。三丫四丫,去你奶奶那儿,把老太太接过来。” “好嘞!”孩子们应着,跑出去了。 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热闹,心里暖洋洋的。三年了,这是头一次全家人在一起过团圆年。大哥在监狱里,但大嫂和侄子会来;四弟四弟妹也来;妹妹一家也来;加上老娘,总共二十多口人,得摆三桌。 “晓敏,菜够吗?”王三强问。 “够,咋不够。”覃晓敏指着墙角,“你看,猪肉二十斤,鹿肉十斤,鱼五条,鸡四只,还有蘑菇、木耳、粉条、豆腐……俺准备了三天呢。” 王三强走过去看了看,确实丰盛。除了传统的东北菜,还有几样稀罕物:从广交会带回来的广式腊肠,县里买的金华火腿,甚至还有一瓶茅台酒——这是省里领导来视察时送的,他一直舍不得喝。 “今天都做了,让大家尝尝鲜。”王三强说。 “中,听你的。” 正说着,四弟王四平和四弟妹来了。王四平现在变了好多,不偷不懒了,在合作社仓库当保管员,干得认真负责。四弟妹也收敛了脾气,帮着覃晓敏做饭打下手。 “三哥,嫂子,有啥活儿尽管吩咐。”王四平撸起袖子。 “来得正好,把这鹿肉切了,要薄片,涮锅子用。”王三强递给他刀。 王四平接过刀,熟练地切起来。他当过厨子,刀工好,肉片切得薄如纸,透亮。 四弟妹帮着覃晓敏包饺子。饺子馅有三种:猪肉白菜、鹿肉大葱、鱼肉韭菜。饺子皮是覃晓敏自己擀的,中间厚四周薄,包出来的饺子煮不破。 “嫂子,你这手艺真好。”四弟妹真心夸道,“俺就包不了这么好看。” “多练就会了。”覃晓敏笑着说,“你和四平现在日子好过了,俺看着也高兴。” 四弟妹眼圈一红:“以前是俺不懂事,老跟三哥对着干。现在想想,真是糊涂。” “过去的事不提了。”覃晓敏说,“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正说着,大嫂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大嫂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是县里买的,虽然不贵,但是心意。 “三弟,弟妹,过年好。”大嫂有些局促。 “大嫂来了,快进屋。”王三强迎上去,“大侄子,二侄子,来,给压岁钱。” 他掏出两个红包,每个里头装了十块钱。两个孩子不敢接,看母亲脸色。 “拿着吧,三叔给的。”大嫂说。 孩子这才接过,小声说:“谢谢三叔。” “去跟妹妹们玩吧。”王三强拍拍他们的头。 大嫂走进灶房,看见覃晓敏在忙,赶紧洗手帮忙:“弟妹,俺来帮你。” “大嫂,你歇着吧,马上就好了。” “歇啥,人多力量大。” 三个女人在灶台边忙活,说着家长里短,笑声不断。王三强看着,心里欣慰。家庭和睦,比挣多少钱都让他高兴。 上午十点,妹妹一家也来了。妹妹嫁到邻县,平时难得回来。这次是王三强特意让李铁山开车去接的。 妹妹王秀兰一进门就哭了:“三哥,俺想死你了……” “傻丫头,哭啥,这不是回来了吗?”王三强拍拍妹妹的肩,“来,见见你嫂子,还有你八个侄女。” 王秀兰擦擦眼泪,挨个看八个闺女:“哎呀,都这么大了!上次见大丫,才这么高……”她比划着,“现在都成大姑娘了!” “姑,俺十一了。”大丫说。 “姑,俺十岁。”二丫说。 “姑……” 八个闺女围着姑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秀兰带来的儿子,才五岁,躲在母亲身后,害羞。 “这是你表哥,叫小虎。”王秀兰把儿子拉出来,“叫舅舅。” “舅……”小虎怯生生地叫。 “好孩子。”王三强抱起他,“走,舅舅给你拿糖吃。” 最后来的是老娘。老太太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是王三强让栓子用爬犁接来的。一进屋,看见一大家子人,老太太眼泪就下来了。 “娘,大过年的,哭啥。”王三强扶她坐下。 “俺是高兴……”老太太抹着泪,“咱老王家,多少年没这么团圆过了……你爹要是活着,该多好……” 提起去世的父亲,大家都沉默了。王三强记得,前世父亲就是累死的,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没享过一天福。这一世,他让母亲过上了好日子,算是替父亲尽孝了。 “娘,爹在天上看着呢,看着咱们过上好日子,他高兴。”王三强说。 “对,高兴……”老太太破涕为笑,“三儿,你是好样的,没给你爹丢脸。” 二、三桌团圆饭 中午十二点,开饭了。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摆在堂屋里。炕上摆不下,地上又冷,王三强想了个办法:把桌子架在炕沿上,一半在炕上,一半在地上,这样坐炕上的不冷,坐地上的也能夹到菜。 二十多口人,挤挤挨挨地坐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主位,左右是老太太和大嫂。八个闺女分坐在父母两边,从大到小,排成一溜。四弟一家,妹妹一家,围坐一圈。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二十多道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正中间是硬菜:虎皮肘子——其实是猪肘子,炸过再炖,皮皱得像虎皮;熊掌——是仿制的,用猪蹄和鹿筋做成,浇上鲍汁;飞龙汤——飞龙是榛鸡,兴安岭特产,炖汤鲜美无比;鹿肉饺子——鹿肉剁馅,加葱姜,皮薄馅大。 周围是配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红烧鲤鱼、锅包肉、地三鲜、蒜泥血肠、炸茄盒、炒木耳、拌蕨菜……还有几样南方菜:广式腊肠炒荷兰豆、金华火腿炖冬瓜、梅菜扣肉。 酒是茅台和本地烧酒。王三强给男人倒茅台,给女人和孩子倒果汁——是合作社自己生产的山葡萄汁。 “来,咱们先敬娘一杯。”王三强站起来,“娘辛苦一辈子,拉扯我们兄妹四个不容易。现在日子好了,娘该享福了。祝娘健康长寿!” 大家都站起来,举杯敬老太太。老太太眼泪又下来了,颤巍巍地举起杯:“好,好……娘看着你们都好,比啥都强……” 喝了第一杯,王三强又倒上第二杯:“这杯敬大嫂。大哥不在家,大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大嫂放心,只要有我王三强在,就不会让你们娘仨饿着冻着。” 大嫂站起来,哭着说:“三弟……谢谢你……大嫂以前……” “以前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打断她,“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第三杯,王三强敬四弟和四弟妹:“四平,四弟妹,你们现在改好了,哥高兴。合作社有你们的位子,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 王四平红着眼睛:“三哥,你放心,俺再不做糊涂事了。俺一定好好干,给侄女们做个榜样。” 四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大家开始动筷子,边吃边聊。 老太太夹了块熊掌,尝了尝:“嗯,好吃,像真的一样。” “娘,这是仿的,真熊掌犯法,咱可不能吃。”王三强说。 “对,犯法的咱不吃。”老太太点头,“三儿,你现在是明白人,知道啥该干啥不该干。” 大嫂给两个孩子夹菜:“多吃点,这都是三叔三婶的心意。”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他们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了。 四弟妹给覃晓敏夹菜:“嫂子,你多吃点,忙活一上午了。” “你也吃。”覃晓敏给她夹了块锅包肉。 妹妹王秀兰看着这一桌子菜,感慨:“三哥,你在家过的是啥日子啊,这比城里人还好。” “现在政策好了,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王三强说,“秀兰,你要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就回来。合作社给你安排工作。” “不用,俺那边也挺好。”王秀兰说,“就是离得远,想娘,想你们。” “想就常回来。”老太太说,“现在有车了,方便。” 正吃着,外头传来鞭炮声。是屯里其他人家开始放鞭炮了。王三强家的八个闺女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爹。 “去吧,小心点。”王三强说。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大丫二丫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放鞭炮。小鞭儿、二踢脚、钻天猴,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屋里,大人们继续喝酒聊天。王三强和四弟、妹夫喝茅台,女人们喝果汁,孩子们喝山葡萄汁。 “三哥,合作社明年有啥打算?”四弟问。 “改制,建厂,扩建学校,建养老院……”王三强把规划又说了一遍,“四平,仓库那边你要管好,明年货多,任务重。” “放心吧三哥,俺一定管好。” “大嫂,你就在家照顾孩子,合作社每月给你发生活费。等孩子大了,你想干活,合作社给你安排。” “哎,好……”大嫂抹着眼泪。 “秀兰,你在那边要是缺钱,跟哥说。” “不缺,三哥,你给俺的够用了。”王秀兰说,“倒是你,别太累,注意身体。” “放心,哥心里有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些醉了,话也多了。 老太太拉着王三强的手:“三儿,娘有句话,憋了好久了……” “娘,你说。” “你……你该要个儿子了……”老太太小声说,“八个闺女是好,可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得给老王家留个后啊……”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覃晓敏低下头,脸红了。 王三强笑了笑:“娘,都啥年代了,还讲究这个。闺女咋了?八个闺女,顶八个儿。你看大丫,学习全县第一;二丫,画画全省获奖;三丫四丫,懂事能干……将来她们长大了,一样有出息。再说了,现在计划生育,想要也不让要了。” “可……可没儿子,人家笑话……”老太太还是过不去这个坎。 “谁笑话?谁敢笑话?”王三强正色道,“娘,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有八个闺女,我骄傲。将来她们出嫁了,我招个上门女婿,一样传宗接代。” 这话说得豪气,大家都笑了。 “对,三哥说得对!”四弟说,“现在男女平等,闺女儿子都一样。” “就是,俺就觉得侄女们好。”四弟妹也说,“懂事,孝顺,学习好。” 老太太见大家都这么说,也不坚持了:“好,好,你们说得对。是娘老糊涂了……” “娘不老,娘是关心我们。”王三强给母亲夹菜,“来,多吃点。” 三、守岁夜话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上了煤油灯和蜡烛,亮堂堂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守岁。 东北的习俗,除夕夜要守岁,熬得越晚越好,象征来年精神头足。孩子们熬不住,陆续睡了。大丫二丫还能坚持,但眼睛也睁不开了。 王三强让覃晓敏带孩子们去睡觉,自己陪着母亲、弟妹、妹妹守岁。 煤油灯下,老太太讲起了过去的事。 “那会儿日子苦啊……你爹在的时候,过年能吃顿饺子就不错了。猪肉舍不得多放,一半白菜一半肉,还得掺点豆腐。你爹把肉饺子给你们兄妹四个吃,自己吃素的……” “有一年大雪封山,家里没粮了,你爹进山打猎,三天三夜没回来。俺急得直哭,以为他出事了。第四天,他回来了,背着一只狍子,脸冻得发紫,脚都冻烂了……那只狍子,救了咱们一家人的命……” 老太太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王三强记得这事。那年他七岁,饿得直哭。父亲拖着冻伤的脚,把狍子肉分给孩子们吃,自己只喝汤。后来父亲的脚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疼。 “现在好了……”老太太擦擦泪,“三儿有本事了,咱们不用挨饿了,还能吃上这么好的饭……你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啊……” “娘,爹在天上看着呢,他高兴。”王三强说。 “对,高兴……”老太太握住儿子的手,“三儿,你是好样的,没给你爹丢脸,没给老王家丢脸。” 夜深了,四弟一家和妹妹一家也去睡了。堂屋里只剩下王三强和母亲。 老太太靠在炕头,盖着棉被,看着儿子:“三儿,你跟娘说实话,累不累?” “不累。” “别骗娘。”老太太说,“娘看你,这三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皱纹多了,手上都是茧子……你是理事长了,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事,能不累吗?” 王三强沉默了。累,确实累。身心俱疲。但他不能说,不能让母亲担心。 “累是累,但值得。”他说,“娘,你看咱们屯,以前是啥样?现在是啥样?以前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现在家家户户盖新房、买电视、孩子上学……这都是合作社带来的变化。我累点,值。” “值,值……”老太太点头,“可你也不能太拼命。晓敏跟了你,没享过福,光跟着你吃苦了。八个闺女,你得照顾好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倒。” “娘,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太太叹了口气,“娘老了,帮不上你啥忙了。就盼着你们都好,盼着咱老王家兴旺。” “娘,你放心,都会好的。” 凌晨时分,外头传来了鞭炮声——是新年的第一串鞭炮。紧接着,全屯的鞭炮都响起来了,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新的一年,到了。 王三强扶着母亲走到院子里。夜空中,雪花还在飘,鞭炮的火光把雪地映得红彤彤的。远处,合作社大院灯火通明,像一颗明珠,镶嵌在兴安岭的雪野里。 “三儿,许个愿吧。”老太太说。 王三强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许愿:愿母亲健康长寿,愿妻子平安喜乐,愿八个闺女茁壮成长,愿合作社兴旺发达,愿兴安岭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许完愿,他睁开眼睛,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心里充满力量。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与他同行。 明天,大年初一,要拜年,要走亲戚,要开始新一年的奋斗。 但今夜,就让他享受这一刻的团圆,这一刻的温暖吧。 这就是年,这就是家,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第276章 冬猎压轴 一、正月里的猎号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年味儿就像融化的雪水,渐渐淡了。但兴安屯的汉子们却摩拳擦掌,准备着今年的最后一次冬猎——为新建的养老院储备肉食。 这事儿是王三强提议的。养老院正月初八破土动工,计划五一前完工。按照设计,能收容三十位老人,管吃管住管医疗。屯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四十多个,除了有儿女照顾的,剩下二十多个孤寡老人都会搬进去。 “养老院是善事,咱们得尽份力。”王三强在合作社大会上说,“最后一次冬猎,不为挣钱,就为给老人们储备够吃一年的肉食。马鹿肉低脂肪、高蛋白,最适合老人吃。狍子肉嫩,好消化。咱们这次的目标,就是马鹿和狍子。” 这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屯里人都记着王三强的好,他办合作社让大家致富,建学校让孩子们有书读,现在又要建养老院让老人有依靠。这样的带头人,说啥大家都听。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合作社大院里就挤满了人。五十个猎手,清一色的壮年汉子,穿着羊皮袄,戴着狗皮帽,背着猎枪,牵着猎狗,精神抖擞。院子里停着十辆马爬犁,爬犁上装着帐篷、干粮、锅碗瓢盆,还有特制的冷藏箱——是冷库淘汰下来的旧货,修了修还能用。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做动员:“乡亲们,这是今年最后一次进山。目标明确:马鹿六头,狍子十只。记住三条规矩:第一,不打母鹿,不打幼崽;第二,注意安全,互相照应;第三,保护环境,垃圾带走。能做到吗?” “能!”五十条汉子齐声回答,声音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好,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屯子,往深山老林走去。王三强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李铁山、栓子、赵老四这几个老猎手。八条猎狗在前头开路,鼻子贴着雪地,不停地嗅着。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气温零下二十度,但没风,不算太冷。雪地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脚印和爬犁印,像一幅长长的画卷。 走了一个多小时,进了老林子。这里的雪更深,有的地方齐腰。猎狗突然兴奋起来,朝着一个方向狂吠。 “有情况!”李铁山说。 王三强示意队伍停下,自己跟着猎狗往前走。在一片灌木丛旁,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蹄印——是马鹿的脚印,而且不小。 “成年公鹿,体重得有四五百斤。”王三强蹲下测量脚印,“看这步幅,走得挺悠闲,没受惊。” “顺着脚印追?”栓子问。 “不急。”王三强站起来观察地形,“马鹿喜欢在向阳的山坡活动,吃嫩芽和树皮。咱们分两路,铁山带一队从左边包抄,栓子带一队从右边迂回,我带人在正面驱赶。记住,要活的,用麻醉枪。” 麻醉枪是合作社新买的,一共五把,专门用于捕捉活体动物——有时候需要给鹿治病,或者转移受伤的野生动物。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用过,知道怎么掌握剂量。 队伍分成三组,悄悄围了上去。果然,在一片白桦林里,发现了一群马鹿,总共八头:三头公鹿,五头母鹿。公鹿的角很漂亮,像树枝一样分叉。 王三强用望远镜观察,选中了两头公鹿:一头体型最大,估计有五百斤;另一头中等,但角形漂亮。他决定抓这两头。 “铁山,栓子,瞄准那两头公鹿,打麻醉弹。其他人警戒,防止鹿群惊跑。” 李铁山和栓子都是神枪手,找好位置,瞄准,扣动扳机。 “噗噗”两声轻响,麻醉弹准确命中目标。两头公鹿中弹后,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跑,但跑了不到一百米,药效发作,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成了!”栓子兴奋地说。 其他鹿群受惊,四散奔逃。王三强没追,他的目标已经达到了。 大家围上去,检查两头公鹿。麻醉剂量刚好,鹿还活着,但昏迷了。王三强检查了它们的身体状况:皮毛光滑,肌肉结实,是健康的成年鹿。 “好货!”李铁山拍着鹿背,“这肉肯定香。” “先绑起来,等醒了再处理。”王三强说,“继续前进,找狍子。” 狍子比马鹿好找,这玩意儿傻,好奇心重,有时候你喊一声,它不但不跑,还会停下来看你。果然,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发现了一群狍子,有十几只,正在雪地里觅食。 “狍子肉嫩,老人爱吃。”王三强说,“要五只,挑肥的。” 这次不用麻醉枪了,直接打。五个猎手同时开枪,五只狍子应声倒地。其他的狍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溜烟跑了。 一个上午,收获颇丰:马鹿两头,狍子五只。但离目标还差得远。 中午,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休息。篝火生起来,锅架起来,煮了一锅鹿肉汤。热汤下肚,浑身暖和。 王三强一边喝汤一边说:“下午往深处走,听说那边有更大的鹿群。” “三强,再往里就是原始林了,雪更深,路更险。”赵老四有些担心。 “没事,咱们人多,互相照应。”王三强说,“养老院的肉食,不能凑合,得挑好的。” 吃完饭,队伍继续前进。果然,越往深处走,雪越深,有的地方甚至齐胸。马爬犁走不动了,大家只好下来推。猎狗也累得直吐舌头。 但收获也更大。下午又遇到了两群马鹿,麻醉了三头;狍子更是见到好几群,打了八只。到傍晚时,已经超额完成任务:马鹿五头,狍子十三只。 “够了够了,再多拉不回去了。”李铁山说。 王三强看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了:“收拾收拾,准备回程。今晚在林子边扎营,明早回屯子。” 大家开始收拾猎物。马鹿用绳子绑好,放在爬犁上;狍子收拾干净,装进冷藏箱。正忙活着,突然,负责警戒的栓子大喊一声:“有情况!”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端起猎枪。 二、雪豹惊现 只见不远处的山梁上,站着一个身影。那身影修长,皮毛灰白相间,在雪地的映衬下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是……是雪豹!”赵老四倒吸一口凉气。 雪豹!这可是比东北虎还稀罕的动物。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工作多年,也只见过一次雪豹标本。野生的,更是只在纪录片里看过。 “我的老天爷,真是雪豹!”李铁山声音发颤,“俺打猎三十年,头一回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只雪豹。它站在山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眼神警惕但并无攻击性。它的皮毛厚实,尾巴粗长,体态优雅,像雪山上的精灵。 “别开枪!”王三强低声命令,“雪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比老虎还珍贵。谁也不许动!” “可它要是攻击咱们咋办?”一个年轻猎手紧张地问。 “不会。”王三强观察着雪豹的姿态,“它只是在观察我们,没有攻击的意思。咱们慢慢后退,别惊扰它。” 队伍开始缓缓后退,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猎狗不听话,冲着雪豹狂吠。雪豹被激怒了,低吼一声,露出锋利的牙齿。 “把狗拉住!”王三强喝道。 栓子赶紧把猎狗拴住,捂住了它们的嘴。 雪豹见人群后退,狗也不叫了,慢慢放松下来。但它没有离开,反而从山梁上走下来,在距离人群五十米的地方停住,继续观察。 这个距离,王三强能看清它的每一个细节:灰白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玫瑰状斑纹,四肢粗壮,爪子宽大——适合在雪地行走,尾巴几乎和身体一样长——用来保持平衡。 “太美了……”王三强喃喃道。这种美丽,是野性的,原始的,震撼人心的。 雪豹似乎对这群人失去了兴趣,转身要走。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头被麻醉的马鹿醒了,挣扎着站起来,发出惊恐的叫声。 雪豹立刻转身,目光锁定在马鹿身上。这是它的猎物本能。 “不好!”王三强心里一紧。麻醉的马鹿没有反抗能力,如果雪豹攻击,必死无疑。 但他不能开枪打雪豹,那是犯法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马鹿被咬死,那是给养老院准备的肉食。 怎么办? 危急时刻,王三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慢慢走上前,张开双臂,挡在马鹿和雪豹之间。 “三强!你疯了!”李铁山要冲过来。 “别动!”王三强喝道,“都别动!” 他面对着雪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雪豹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吼,做出了攻击姿势。 王三强前世在动物园学过动物行为学。他知道,面对猛兽,不能跑,不能背对,要正面相对,但眼神不能对视——对视会被认为是挑衅。要慢慢后退,给动物留出逃跑的空间。 他照着做:身体微微侧向,眼睛看着雪豹的脖子而不是眼睛,慢慢向后退。 雪豹犹豫了。它可能第一次遇到不怕它的人类。双方对峙了约莫一分钟,雪豹突然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山林中。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冷汗湿透了内衣。 “我的娘哎,吓死俺了……”栓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三强也腿软,但强撑着:“快,把马鹿再麻醉,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这儿。” 大家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那头醒了的马鹿又被补了一针麻醉剂,重新绑好。其他猎物也检查了一遍,确保都捆结实了。 天快黑了,不能再耽搁。队伍迅速收拾完毕,拉着爬犁往回走。一路上,大家还在议论刚才的事。 “三强,你胆子也太大了,敢挡在雪豹前面。” “那不是没办法吗?”王三强说,“马鹿是给养老院准备的,不能让它咬了。雪豹是国家保护动物,也不能打。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你说雪豹咋跑咱这儿来了?这玩意儿不是在高山上吗?” “可能是追猎物下来的。”王三强分析,“这些年咱们保护生态,动物多了,食物链完整了,雪豹这种顶级掠食者才会出现。这是好事,说明咱们这儿的生态恢复得好。” “可它要是伤人咋办?” “一般不会。”王三强说,“雪豹性情孤僻,远离人类活动区。只要咱们不侵犯它的领地,它不会主动攻击人。” 正说着,前方树林里传来一声低吼。大家立刻警惕起来,端起猎枪。 但雪豹没有出现,只是吼了一声,像是在警告:这是我的地盘,你们快走。 队伍加快了速度。天黑前,终于走出了原始林,在林子边扎营。 夜里,篝火旁,大家还在讨论雪豹的事。王三强却陷入了沉思。 雪豹的出现,意义重大。这说明兴安岭的生态系统正在全面恢复:从底层的植物,到中层的食草动物,再到顶层的食肉动物,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这是对他三年来工作的最好肯定。 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如何平衡保护与发展?雪豹需要大片的领地,需要足够的猎物。而合作社需要发展旅游,需要开采资源。这两者如何协调? 他想了很久,渐渐有了思路:划定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人类活动;在保护区外围发展生态旅游,让游客远距离观察野生动物;建立补偿机制,如果野生动物造成损失,由保护基金赔偿…… 这很难,但必须做。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走出帐篷。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洒在山林上。远处,隐约传来雪豹的吼声,悠长而神秘。 他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 这片山林,这些动物,是上天的恩赐,也是人类的邻居。他有责任保护好它们,为了现在,也为了将来。 三、满载而归 第二天一早,队伍启程回屯。十辆爬犁满载着猎物:五头马鹿,十三只狍子,总重超过三千斤。爬犁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猎狗在前面欢快地跑着。 中午时分,回到了兴安屯。屯子里早就得到了消息,男女老少都出来迎接。合作社大院门口,像过节一样热闹。 “回来了!回来了!” “这么多猎物!够养老院吃一年了!” 王三强跳下爬犁,对迎接的乡亲们说:“这次冬猎很成功,超额完成任务。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一只雪豹。” “雪豹?”人群骚动起来。 “对,雪豹,比东北虎还稀罕。”王三强说,“这说明咱们这儿的生态好了,连雪豹都来了。这是咱们合作社的骄傲,也是咱们的责任。” 他让李铁山把猎物拉到合作社大院,过秤、登记、分割。马鹿肉和狍子肉,一部分送到养老院工地,给工人们改善伙食;大部分送进冷库,等养老院建好了,给老人们吃。 分割猎物时,王三强特意留下了两头狍子:“这两头,给屯里的孤寡老人送去,一家分点。过年时他们可能没吃好,补补。” “三强,你想得真周到。”一个老人感动地说。 “应该的。”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全屯人的努力。现在日子好了,不能忘了任何人。” 下午,王三强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通报雪豹的事。 “雪豹的出现,是好事,也是挑战。”他说,“好事是生态好了,挑战是如何保护它。我建议,在原来保护区的基础上,再划出一片‘雪豹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人进入。” “那旅游咋办?”有人问。 “旅游在外围搞。”王三强说,“建了望塔,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雪豹很神秘,能看到一眼就是福气。这种‘神秘感’反而更能吸引游客。” “要是雪豹伤人呢?” “建立预警机制。”王三强说,“在保护区周围设红外感应器,有动物靠近就报警。另外,组织巡逻队,防止人误入。” 大家都同意。现在的合作社,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小打小闹了。有了钱,有了技术,有了人才,很多事情都能做到。 会后,王三强去了养老院工地。工地已经初具规模,十间砖瓦房盖好了框架,工人们正在砌墙。看见王三强来了,工头老张迎上来。 “三强,你放心,五一前肯定完工。” “不急,质量第一。”王三强说,“老人们要在这里住很多年,房子得结实,得保暖。” “那肯定的,用的都是好材料。” 王三强在工地转了一圈,很满意。他想象着几个月后,老人们住进来,晒太阳、下棋、聊天,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从工地回来,天已经黑了。家里,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围在桌边,等着爹回来。 “爹,听说你们见到雪豹了?”大丫好奇地问。 “嗯,见到了。” “雪豹长啥样?好看吗?” “好看,像雪山上的精灵。”王三强描述着,“灰白色的毛,黑色的斑纹,眼睛是琥珀色的,很漂亮。” “那它能跟大棕小瘸做朋友吗?”二丫问。大棕小瘸是那两只棕熊,孩子们还记得。 “它们不住在一起。”王三强笑着说,“雪豹住高山,棕熊住山林。就像咱们人,有的住山上,有的住山下。” “那它们会打架吗?” “一般不打架,各过各的日子。”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正月十八,最后一次冬猎。获马鹿五头,狍子十三只,为养老院备足肉食。途中遇雪豹,惊险万分。雪豹现身,乃生态恢复之明证。当划定保护区,加强保护。发展旅游,当以不扰动物为前提。平衡之道,在于敬畏自然,尊重生命。”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兴安岭。那里有老虎,有熊,有鹿,有狍子,现在又有了雪豹。这片山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生机勃勃。 这就是他的理想: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保护与发展相辅相成。 路还很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为了这片山林,为了这些动物,为了子孙后代。 明天,合作社要开春耕准备会,要规划新一年的生产,要制定新的保护计划…… 但今夜,就让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这一刻的满足吧。 第277章 养老院奠基 一、选址风波 正月二十五,年味儿彻底散了。兴安屯东头的山坡上,却热闹非凡。合作社要在这儿建养老院,今天奠基。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穿上合作社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覃晓敏给他端来一碗荷包蛋:“他爹,多吃点,今天事多。” “嗯。”王三强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闺女们呢?” “都收拾好了,等着你呢。” 八个闺女今天也都穿上了新衣裳。大丫二丫帮着照顾妹妹们,三丫四丫在检查书包——今天学校也开学了,但上午奠基仪式,孩子们都请假参加。五丫六丫兴奋地跑来跑去,七丫八丫被覃晓敏抱着,小脸红扑扑的。 一家十口人,浩浩荡荡往东山坡走。路上遇到不少乡亲,都是去参加奠基仪式的。 “三强,早啊!” “三强,今天是个好日子!” 王三强笑着点头回应。他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因为选址的事,之前有过争议。 东山坡这片地,原本是屯里老李家的自留地。老李头六十多了,和老伴俩人住着三间土坯房,儿子在县城工作,很少回来。合作社要建养老院,看中了这块地:背风朝阳,视野开阔,离屯子不远不近——既方便照顾,又不吵闹。 王三强找老李头商量,想用合作社在屯子西头的一块好地换,再加两千块钱补偿。老李头一开始不同意,说这是祖传的地,舍不得。 “李叔,养老院建好了,您和老伴第一批住进去,免费住,管吃管住管医疗。”王三强说,“您儿子在县城,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您二老住这儿,合作社有人照顾,比您自己住强。” 老李头心动了。他和老伴身体都不好,冬天烧炕都费劲。如果能住进养老院,确实省心。 “可这地……是俺爹传下来的……”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王三强说,“合作社给您换的地,比这块还大,土还肥。您要不种,租给合作社,一年还能收租金。” 这么一说,老李头同意了。但老李头的儿子李大壮不干,从县城赶回来,大吵大闹。 “凭啥换地?俺爹老糊涂了,你们合作社就欺负人!”李大壮三十多岁,在县城化肥厂当工人,说话冲。 “大壮,话不能这么说。”王三强心平气和,“换地是自愿的,合作社还补偿两千块钱。你算算,你爹娘住养老院,一年省多少开销?你也能安心在城里工作。” “那也不行!这地是俺家的,说不换就不换!” 最后是屯里几个老人出面说和。老李头的老伙计,七十五岁的孙老爷子指着李大壮的鼻子骂:“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你爹娘养你这么大,你在城里享福,他们在家受罪。现在合作社要建养老院,让你爹娘享福,你还拦着?你还是人吗?” 李大壮被骂得抬不起头,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这事虽然解决了,但王三强知道,肯定还有人心里不服。农村人最看重土地,动谁的地都不容易。 到了东山坡,人已经来了不少。县里、乡里都来了领导,合作社的社员几乎全来了,还有屯里其他看热闹的,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三四百人。 场地已经平整好了,用白灰画出了地基线。旁边搭了个简易主席台,铺着红地毯。台前摆着一块大石头,是奠基碑,用红布盖着。 王三强先跟领导们打招呼,又跟乡亲们寒暄。正忙着,老李头拄着拐杖过来了,李大壮搀着他。 “三强啊,俺……俺来看看。”老李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叔来了,快请坐。”王三强扶他坐在前排,“今天您是贵宾。” “贵啥宾,就是来看看……”老李头看着这片地,眼圈红了,“俺在这块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现在要盖房子了……” “李叔,养老院盖好了,您第一个住进来。”王三强说,“到时候,您还能在院子里种点菜,养点花,跟老伙计们下棋聊天,比一个人在家强。” “哎,哎……”老李头抹抹眼泪,“三强,你是好人……” 九点钟,奠基仪式正式开始。王三强主持,县民政局的张局长讲话。 “乡亲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兴安屯合作社自筹资金建养老院,这是全县第一家农民自己办的养老院,是农村养老事业的新探索!我代表县政府,表示热烈祝贺和全力支持!” 掌声雷动。 接着是合作社代表李铁山讲话:“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党的政策好,靠的是全屯人团结奋斗。现在咱们有钱了,不能忘了老人。建养老院,就是让咱们屯的老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乐,老有所依!” 又是掌声。 最后是王三强讲话。他走到台前,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感慨万千。 “乡亲们,三年前,咱们合作社刚成立时,我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今天,我要再加一句:一代人好不算好,代代好才是真的好。” 他指着身后的山坡:“这片地,以前种庄稼,养活了一代人。现在,要建养老院,要养活几代人。咱们今天建的,不光是房子,是孝心,是责任,是传统。” “咱们兴安屯,祖祖辈辈住在这儿,靠山吃山,靠地吃地。现在时代变了,咱们不光要吃饱穿暖,还要活得有尊严,有质量。老人辛苦一辈子,到了该享福的时候。建养老院,就是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归宿。” 台下,不少老人抹眼泪。 “这个养老院,合作社出钱建,但属于全屯人。只要是咱屯的老人,都可以住进来。本屯老人免费,外屯老人低费。咱们要让全乡、全县的人看看,兴安屯不光能致富,还能敬老,还能传承美德!”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讲话结束,奠基开始。王三强和县领导、合作社代表、老人代表,一起拿起铁锹,为奠基石培土。培完土,揭开红布,奠基石上刻着七个大字:兴安屯敬老院。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奠基仪式圆满成功。 二、大哥当院长 奠基仪式结束后,王三强把合作社骨干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小会。 “养老院五一前要完工,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得选个院长,负责日常管理。”王三强说。 大家互相看看。养老院院长这个位置,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重要是因为管着几十个老人,责任大;不重要是因为没多少实权,就是个服务岗位。 “三强,你看谁合适?”李铁山问。 王三强想了想:“我提议,让大哥王大民当院长。” “啥?”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民?那个差点毁了合作社的越狱犯?让他当院长? “三强,你没开玩笑吧?”栓子瞪大眼睛。 “没开玩笑。”王三强认真地说,“大哥犯了错,正在服刑。但他刑期不长,明年就能出来。我想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他能行吗?他连自己都管不好,还能管老人?” “正是因为管不好自己,才要让他管别人。”王三强说,“管人如管己,管好了老人,也就管好了自己。再说了,养老院还需要个炊事员、保洁员,大嫂和四弟妹可以干。这样,大哥一家都能在合作社工作,有个稳定的收入。” 大家沉默了。王三强说得在理,但感情上过不去。 “三强,不是俺们不给你面子。”赵老四说,“王大民那事,太伤人心了。让他当院长,社员们能同意吗?” “所以咱们要投票。”王三强说,“民主决策,大家说了算。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可以不举。但我希望大家给大哥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面子。” 他先举起了手。 李铁山看了看王三强,又想了想,也举起了手:“三强,俺信你。你让王大民当院长,肯定有你的道理。” 栓子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三强对俺有恩,俺听三强的。” 陆续有人举手。最后统计,十八个骨干,十五个同意,三个弃权。 “通过了。”王三强说,“谢谢大家。” 散会后,王三强去了大哥家。王大民在家养伤,腿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走路了。看见王三强来,他赶紧站起来。 “三弟,你咋来了?坐,坐。” “大哥,有个事跟你商量。”王三强坐下,“合作社要建养老院,五一前完工。我想让你当院长。” 王大民以为自己听错了:“啥?院长?俺?三弟,你别逗俺了……” “没逗你,是真的。”王三强说,“但有个条件:你得好好干,不能再犯糊涂。养老院管着几十个老人,责任重大。你要是干好了,将功补过;要是干不好,别说院长,合作社你都别想待了。” 王大民激动得手都抖了:“三弟……你……你还信俺?” “你是我大哥,我不信你信谁?”王三强说,“但信任不是白给的,你得用实际行动证明。从明天开始,你先去工地,帮着监工,学习管理。等养老院建好了,你就正式上任。” “俺……俺一定好好干!”王大民眼泪下来了,“三弟,你放心,俺要是再犯糊涂,不用你说,俺自己滚出兴安屯!” “不光要管好自己,还要管好大嫂和四弟妹。”王三强说,“大嫂当炊事员,四弟妹当保洁员。你们一家三口都在养老院工作,互相监督,互相帮助。” “好,好,都听你的。” 从大哥家出来,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些。给大哥一个机会,也是给全家一个机会。他希望大哥能通过这件事,真正改过自新。 第二天,王大民就拄着拐杖去了养老院工地。工头老张看见他,有些意外,但听了王三强的安排后,还是接受了。 “王大哥,你就帮着看看材料,监督监督质量。有啥问题,及时跟我说。”老张说。 “好,好,俺一定用心。”王大民连连点头。 他还真上心了。每天早早到工地,晚上最后一个走。材料来了,他仔细检查,不合格的坚决退回;工人偷懒,他敢说敢管;工程质量有问题,他立刻汇报。 工人们一开始不服,觉得他是个越狱犯,凭啥管他们?但看他认真负责,渐渐也服气了。 “这老王头,还挺认真。” “那是,他弟弟是理事长,他能不上心吗?” “上心就好,就怕不上心。” 王大民听到这些议论,也不生气,只是更努力地工作。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不能再辜负三弟的信任。 一个月后,养老院的主体结构建好了。十间砖瓦房,坐北朝南,一字排开。每间房二十平米,带火炕、衣柜、桌椅,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这在当时是稀罕物,屯里很多人家都没有。 房子盖好了,接下来是内部装修和设施购置。王三强亲自设计:火炕要宽大,老人怕冷;地面要防滑,防止摔倒;门窗要严密,不能漏风;还要建活动室、医疗室、食堂、澡堂…… “三强,这得花多少钱啊?”周会计看着预算表直咂舌。 “该花的就得花。”王三强说,“老人辛苦一辈子,晚年得享福。钱不够,合作社再出。” 最后算下来,养老院总投资八万元,其中合作社出资五万,县民政局补贴两万,社会捐款一万。 这笔钱,在1985年,是巨款。但王三强觉得值。 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四月底,养老院全部完工。王三强组织了一次预验收,请屯里的老人们先来看看。 三十多个老人,在子女的搀扶下,走进了养老院。一进门,就惊呆了。 院子宽敞,水泥地面平整,中间还有个花坛,准备种花。十间房子,红砖灰瓦,窗明几净。每间房门口挂着牌子:101、102……一直到110。 走进房间,更让人赞叹。火炕宽大,铺着新褥子新被子;衣柜是实木的,能挂衣服能放被褥;桌椅都是新的,还配了台灯;卫生间有抽水马桶和洗脸池,墙上还装了扶手。 “这……这比俺家还好……”一个老人摸着火炕,不敢相信。 “这得多少钱啊?”另一个老人问。 “不要钱,免费住。”王三强笑着说,“只要是咱屯的老人,六十岁以上,都可以申请。有子女的,子女要签同意书;没子女的,合作社全包。” 老人们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辛苦一辈子,老了还得自己烧火做饭,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夏天热得睡不着觉。现在有了养老院,吃住不愁,还有人照顾,简直是天堂。 “三强,你……你是活菩萨啊……”一个老太太拉着王三强的手,老泪纵横。 “大娘,别这么说,这是应该的。”王三强说,“您们辛苦一辈子,把咱们屯建设得这么好,现在该享福了。” 参观完房间,又看了活动室。活动室有五十平米,摆着桌椅、棋牌、电视机——是合作社新买的,彩色电视,屯里第一台。 “这儿可以下棋、打牌、看电视。”王三强介绍,“每天还有医生来巡诊,小病不出门,大病有车送县医院。” 食堂也看了。食堂能容纳五十人吃饭,桌椅整齐,厨房干净。炊事员已经定了,是大嫂和另一个妇女,都会做饭。 “一日三餐,有荤有素,保证营养。”王三强说,“每周改善一次伙食,包饺子、炖肉、炸鱼……过年过节,还有特殊加餐。” 老人们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期待。 五一劳动节,养老院正式开业。开业仪式比奠基仪式还热闹,县里、乡里又来了领导,还来了记者。 王三强在开业典礼上讲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兴安屯敬老院的建成,是合作社发展的成果,也是全屯人敬老爱老的体现。我宣布,从今天起,敬老院正式接收老人入住!” 掌声中,第一批老人搬了进来。总共二十二位,都是屯里的孤寡老人或者子女不在身边的老人。其中就包括老李头老两口。 老李头住进了101房间,老伴住102。俩老人摸着新被子新褥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老头子,咱们这是享福了……” “是啊,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中午,食堂开了第一顿饭: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鸡蛋、炖豆腐、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白面馒头。老人们吃得津津有味,都说比家里做的好吃。 饭后,老人们在活动室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老人们看得目不转睛。 “这玩意儿真神奇,人在里头能动。” “是啊,比收音机强。” 王大民作为院长,忙前忙后。他腿还没好利索,但走路已经不用拐杖了。他挨个房间看望老人,问有什么需要。 “王院长,这火炕真热乎。” “热乎就好,晚上睡觉不冷。” “王院长,食堂的饭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管够。” 老人们对这个院长很满意。虽然知道他以前犯过错,但看他现在认真负责,也就接受了。 王三强看着大哥忙碌的身影,心里欣慰。大哥变了,真的变了。也许,这就是责任的力量。 夜里,养老院安静下来。老人们都睡了,王大民还在值班室守着。王三强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大哥,累了吧?” “不累。”王大民接过烟,“三弟,谢谢你给俺这个机会。看着这些老人,俺就想起了咱爹咱娘……要是他们活着,也该享福了……” “是啊。”王三强吐出一口烟,“所以咱们得好好干,让这些老人替咱爹咱娘享福。” “俺一定好好干,你放心。” 兄弟俩站在值班室门口,看着夜色中的养老院。十间房子,灯火通明,像十颗温暖的星星,照亮了兴安屯的夜晚。 这就是家的延伸,是亲情的延续,是孝道的传承。 王三强相信,有了养老院,兴安屯的老人会有一个幸福的晚年。而这份幸福,会传递给下一代,下下一代……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温暖。 明天,合作社要开春耕大会,要准备春耕生产,要开始新一年的奋斗。 但今夜,就让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这一刻的满足吧。 第278章 深加工突破 一、省城来的专家 二月二,龙抬头。兴安屯还是一片冰天雪地,但合作社的加工厂里,却热火朝天。 王三强站在新建的厂房门口,看着工人们安装设备。这是合作社投资八万块钱建的“兴安岭山货深加工厂”,专门把鹿茸、药材、山野菜这些原料,加工成高附加值的产品。 “三强,这机器真带劲!”李铁山摸着崭新的不锈钢设备,眼睛放光。 “这是从上海买的,最新型号。”王三强说,“能生产鹿茸胶囊、口服液,还能做山野菜速食包、松子巧克力。” “那得多少技术啊?咱们能弄明白吗?” “所以请了专家。”王三强看看手表,“省食品研究所的专家今天到,还有省医药公司的技术员。”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绿色吉普车开进了合作社大院,从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两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王三强迎上去:“是省食品研究所的刘工吧?欢迎欢迎!” 戴眼镜的刘工跟王三强握手:“王理事长,久仰大名!你们合作社的产品在省里很有名啊!” “刘工过奖了,还得靠你们技术支持。” 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是省医药公司的技术员小张,一个是刘工带来的研究生小李。三人都是第一次来兴安屯,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 “王理事长,你们这儿真美!”小李看着远处的雪山赞叹。 “美是美,就是太冷了。”小张裹紧大衣,“零下二十多度,跟省城差十几度。” “冷是冷,但东西好。”王三强说,“走,先到办公室暖和暖和,喝杯茶。” 办公室里,覃晓敏早就准备好了热茶和点心。刘工三人暖和过来,开始谈正事。 “王理事长,你们送来的样品我们分析过了。”刘工拿出报告,“鹿茸有效成分含量很高,比国家标准高出百分之三十。山野菜的营养成分也很丰富,特别是维生素和矿物质。这些都是优势。” “那加工成什么产品好?”王三强问。 “鹿茸可以做成胶囊、口服液、片剂,不同剂型适合不同人群。山野菜可以做成速食包、罐头、冻干蔬菜。松子可以做成开口松子、松子糖、松子巧克力。”刘工说,“关键是工艺和配方。” “工艺和配方我们有。”王三强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根据传统工艺和现代技术总结的一些方法,你们看看。” 刘工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惊讶了。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鹿茸的处理工艺:清洗、切片、烘干、粉碎、灭菌、灌装……每一步都有温度、时间、湿度的具体要求。 “这是……这是专业级别的工艺参数啊!”刘工推推眼镜,“王理事长,您是学这个的?” “不是,就是自己琢磨的。”王三强谦虚地说。其实这些知识来自前世,他在动物园工作时接触过动物产品加工。 “琢磨得这么专业,不简单。”刘工翻看笔记本,“这些参数很合理,有的甚至比我们研究所的还优化。特别是这个低温干燥法,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活性成分。” 小张也看医药部分的记录:“鹿茸胶囊的配方很科学,鹿茸粉配以枸杞、黄芪、当归,相辅相成,增强效果。王理事长,您这是中医世家?” “不是,就是看书学的。”王三强说,“咱们山里人,从小跟药材打交道,懂点皮毛。” “这可不是皮毛,是专业水平。”小张佩服地说。 有了王三强提供的工艺和配方,接下来的工作就顺利了。刘工带着小李调试设备,小张指导工人操作。王三强全程跟着,不懂就问,很快就掌握了关键环节。 一个星期后,第一批产品试制出来了:鹿茸胶囊一百瓶,山野菜速食包二百袋,松子巧克力五十盒。 王三强召集合作社骨干来品尝。 “来,大家都尝尝,提提意见。” 李铁山拿起一袋山野菜速食包,看了看说明:开水冲泡五分钟即可食用。他按照说明操作,五分钟后,一袋干菜变成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我的天,真神了!”李铁山尝了一口,“嗯,好吃,跟新鲜的差不多!” 栓子尝了鹿茸胶囊:“这玩意儿咋吃?” “温水送服,一天两次,一次两粒。”王三强说,“强身健体,提高免疫力。” “那俺得多吃几粒。”栓子说着就要倒。 “别,按量吃,多了浪费。”王三强拦住他。 赵老四喜欢松子巧克力:“这个好,又香又甜,孩子们肯定爱吃。” 大家品尝后,一致认为产品好,有市场。 “三强,这些产品打算卖多少钱?”李铁山问。 王三强拿出定价单:“鹿茸胶囊,一瓶六十粒,卖三十元;山野菜速食包,一袋卖一元五角;松子巧克力,一盒卖五元。” “这么贵?”栓子咂舌,“鹿茸胶囊一瓶三十,一粒就五毛钱!” “不贵。”王三强说,“你们算算,一斤鹿茸八千元,能做多少胶囊?咱们深加工后,附加值能提高三到五倍。而且,咱们打的是‘兴安岭野生’‘无污染’‘传统工艺’这些牌子,值这个价。” 大家一算,确实,深加工比卖原料挣钱多了。 “那销路呢?”赵老四担心。 “销路我想好了。”王三强说,“鹿茸胶囊走药店和医院,山野菜速食包走超市和宾馆,松子巧克力走旅游点和礼品店。省外贸公司那边,也可以出口。” “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 二、第一笔订单 产品试制成功后,王三强带着样品去了省城。他先去了省医药公司,找到了采购部经理。 “王理事长,您这鹿茸胶囊,有批文吗?”经理问。 “有,这是省药监局的批文。”王三强拿出文件。 经理看了看批文,又看了看样品,点头:“批文齐全,样品也不错。但价格有点高,其他厂家的鹿茸胶囊,一瓶只卖二十五。” “我们的原料是野生鹿茸,有效成分高。”王三强说,“而且我们是合作社,享受税收优惠,可以给贵公司更低的进货价。” “多少?” “出厂价二十五,零售价三十,你们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空间。” 经理想了想:“行,先订一千瓶试试。如果卖得好,再加量。” “好,谢谢经理!” 从医药公司出来,王三强又去了省百货大楼。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是个女同志,姓陈,很干练。 “山野菜速食包?这个新鲜。”陈科长看着样品,“怎么卖?” “出厂价一元二角,建议零售价一元五角。”王三强说。 “利润空间小了点儿。”陈科长说,“不过东西确实好,先订两千袋试试。如果销量好,我们可以放在超市的显眼位置。” “谢谢陈科长!” 最后去了省旅游公司。旅游公司的经理对松子巧克力很感兴趣。 “这个好,可以当旅游纪念品。”经理说,“包装再精美点,最好有兴安岭的风景画。” “这个我们可以做。”王三强说,“我们合作社有个小姑娘画画特别好,可以设计包装。” “那行,先订五百盒。五一旅游旺季前交货。” 一圈跑下来,拿到了三笔订单:鹿茸胶囊一千瓶,山野菜速食包两千袋,松子巧克力五百盒。总金额四万五千元,利润约两万元。 王三强很满意,但还不满足。他想起广交会上认识的深圳客商,决定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接通,深圳的赵经理很热情:“王理事长,你们有新产品了?太好了!我们这边对高端保健品和特色食品需求很大。你把样品寄过来,我们看看。” “好,我马上寄。” 一个星期后,深圳回信了:鹿茸胶囊要两千瓶,山野菜速食包要五千袋,松子巧克力要一千盒。价格还比省城高百分之十。 “为什么?”王三强问。 “深圳这边消费水平高,而且你们的产品有特色。”赵经理在电话里说,“我们准备放在高档超市和特产店卖,价格不是问题。” 这下订单总额达到了十二万元,利润超过五万。 消息传回合作社,大家都兴奋了。 “我的娘哎,十二万!这才刚开始啊!”栓子激动得直搓手。 “深加工就是厉害,比卖原料挣钱多了。”李铁山说。 王三强却很冷静:“订单多,任务重。咱们得保证质量,不能砸了牌子。从今天起,加工厂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铁山,你负责生产;栓子,你负责原料供应;老四,你负责质量检验。” “明白!” 加工厂全力运转起来。机器轰鸣,工人忙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王三强每天在厂里盯着,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出厂,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他还特意在车间里挂了条横幅:“质量是生命,信誉是根本。” 工人们都记住了这句话,干活格外认真。 第一批产品发往深圳那天,合作社搞了个简单的发货仪式。十辆大卡车,装满产品,整装待发。 王三强站在车前讲话:“乡亲们,这是咱们合作社深加工产品的第一次外销,意义重大。这批货发出去,兴安岭的山货就走出了大山,走向了全国。咱们要保证,每一瓶胶囊,每一袋速食包,每一盒巧克力,都是最好的!” “保证质量!”工人们齐声喊。 卡车鸣笛出发,扬起一路雪尘。王三强看着远去的车队,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产品走出去了,忐忑的是市场反应如何。 他没想到,好消息来得这么快。 三、品牌的力量 半个月后,深圳的赵经理打来电话,声音激动:“王理事长,你们的货卖疯了!鹿茸胶囊三天售罄,山野菜速食包供不应求,松子巧克力成了抢手货!赶紧再发一批来,数量翻倍!” 王三强又惊又喜:“这么快?” “快?我还嫌慢呢!”赵经理说,“你们的产品质量好,包装精美,又有‘野生’‘无污染’这些概念,特别受欢迎。尤其是鹿茸胶囊,很多香港客人都来买,说比他们那边的还好。” “好,我马上组织生产。” 挂了电话,王三强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深圳那边要加量,鹿茸胶囊再加两千瓶,山野菜速食包再加五千袋,松子巧克力再加一千盒。另外,赵经理建议我们开发新产品:鹿茸口服液、山野菜罐头、松子糖。” “这么多,原料够吗?”李铁山担心。 “原料没问题。”王三强说,“鹿茸库存还有,山野菜可以收购,松子有的是。关键是生产能力和工艺。” “那咋办?再买设备?” “先租。”王三强说,“县里有个食品厂倒闭了,设备闲置,咱们租过来用。另外,招工人,培训上岗。” 合作社又忙碌起来。租设备,招工人,培训,扩大生产。王三强忙得脚不沾地,连家都很少回。 覃晓敏心疼丈夫,每天晚上都给他炖汤补身体。八个闺女也懂事,不吵不闹,还帮着娘干活。 “爹,你累不累?”大丫给爹捶背。 “不累,爹高兴。”王三强说,“咱们的产品卖得好,合作社就能发展,大伙儿就能过上好日子。” “那俺长大了也帮爹。” “好,你们都好好学习,将来接爹的班。” 三月中旬,第二批货发往深圳。这次数量翻倍,价值二十多万元。合作社的账户上,数字不断增长。 但王三强没有满足。他知道,产品卖得好,不光是因为质量好,还因为“兴安岭”这个牌子。他要让这个牌子更响,更有价值。 他请省里的设计师,设计了合作社的商标:一座雪山,一片森林,一只奔跑的鹿,还有“兴安岭”三个字。这个商标,印在了所有产品包装上。 又请县电视台拍了个宣传片,介绍兴安岭的生态环境、合作社的发展历程、产品的生产工艺。宣传片在省台播出后,引起了很大反响。 “原来兴安岭这么美!” “那些产品是在这么干净的环境里生产的啊!” “野生鹿茸,无污染山野菜,这才是真正的绿色食品!” 品牌效应显现出来。不光深圳,省城、上海、北京,甚至香港的客商都来联系,要求代理产品。 合作社的深加工厂,从原来的一个车间,扩大到三个车间;工人从二十人增加到六十人;产品从三种增加到八种。 四月底结算,深加工产品销售额达到五十万元,利润二十万元。这还不算原料销售和其他收入。 合作社的年收入,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但王三强看得更远。他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深加工是合作社发展的必然方向。但必须保证质量,维护品牌。‘兴安岭’三个字,是金字招牌,不能砸。要从源头抓起,从原料到生产到销售,全程控制。要做百年老店,不做一锤子买卖。” 夜里,他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车间,心里充满豪情。 三年前,谁能想到,兴安屯的山货能加工成胶囊、口服液、速食包、巧克力,卖到深圳、上海、北京,甚至香港?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是科技的力量,是品牌的力量。 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明天,要开春耕总结会,要规划夏季生产,要研发新产品…… 但他相信,有这片山林,有这些产品,有全体社员的努力,“兴安岭”这个牌子,会越叫越响。 兴安屯的明天,会更好。 合作社的明天,会更好。 孩子们的明天,会更好。 这就是他的梦,他的奋斗,他的人生。 第279章 上市筹备 一、省体改委来人 三月末,兴安岭的冰雪开始消融,向阳坡的雪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山沟往下淌,在冰层下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春天的序曲。 合作社大院里,王三强正带着人清理积雪,准备春耕。突然,两辆黑色轿车开进了大院,车牌是省城的。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 王三强放下铁锹迎上去:“同志,你们是……” 老者伸出手:“王三强理事长吧?我是省体改委的赵志远,这是工作证。” 王三强接过工作证一看,果然是省体改委的副主任。他心里一咯噔,体改委是搞改革的,突然来兴安屯,肯定有大事。 “赵主任,欢迎欢迎!快请屋里坐。” 办公室里,覃晓敏赶紧泡茶。赵主任坐下后,打量着办公室——墙上挂着合作社的发展规划图、产品展示图、还有一张“兴安岭生态保护区”地图。 “王理事长,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啊。”赵主任喝了口茶,“我在省里就听说了,兴安屯合作社是全省的典型,三年时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年收入几百万,了不起。” “赵主任过奖了,都是党的政策好,乡亲们干得好。” “政策好是一方面,关键还得有能人带头。”赵主任笑着说,“我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省里想把你们合作社作为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试点,搞股份合作制改造。” “股份合作制?”王三强心里一动。他前世听说过这种模式,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合作社了。 “对。”赵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中央关于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指导意见。核心思想是:明确产权,股份到人,民主管理,自负盈亏。说白了,就是把合作社改成股份公司,社员变成股东。” 王三强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文件很长,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农村合作社要改制,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要对接资本市场。 “赵主任,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合作社改制,然后上市?” “上市还早,但可以往这个方向努力。”赵主任说,“第一步是资产评估,把合作社的资产量化到每个社员头上,变成股份。第二步是建立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完善治理结构。第三步是在省股权交易中心挂牌,进行股权交易。” 王三强心里快速盘算。改制是好事,能明确产权,调动社员积极性。但也是挑战,涉及利益重新分配,处理不好会出乱子。 “赵主任,我们愿意改制,但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资产评估怎么做?合作社的资产,有土地、山林、厂房、设备、存货,还有品牌、技术这些无形资产,怎么评估?” “这个我们带了专家。”赵主任指着同行的两个人,“这是省资产评估所的刘所长和李工,专门来做评估的。” “第二,股份怎么分?按人头分,还是按工分分,还是按入股资金分?” “这个你们自己定,但要公平合理,大家认可。”赵主任说,“原则是:既要承认原始投入,又要考虑劳动贡献,还要照顾弱势群体。” “第三,改制后,合作社的性质变不变?还是不是集体经济?” “性质不变,还是集体所有制。”赵主任说,“只是把集体资产量化到个人,变成股份。社员既是劳动者,又是所有者,双重身份,双重利益。” 王三强点点头,这些问题都想过了。 “赵主任,我们合作社愿意做试点。但需要时间,需要指导。” “没问题,我们工作组就住在这儿,直到改制完成。”赵主任说,“省里很重视这个试点,成功了要在全省推广。” 接下来几天,工作组开始工作。刘所长带人评估资产,李工带人清产核资,赵主任带着王三强设计改制方案。 评估工作很繁琐。光是合作社的固定资产就一大堆:鹿场、冷库、加工厂、度假村、学校、养老院、药材基地……还有流动资产:存货、现金、应收账款。无形资产更复杂:品牌价值、技术专利、客户资源…… 刘所长带着七八个人,忙了一个星期,才初步完成评估。 “王理事长,初步结果出来了。”刘所长拿着报表,“合作社总资产评估价值五百二十万元,其中固定资产三百八十万,流动资产九十万,无形资产五十万。” “五百二十万?”王三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这个数字震惊了。 三年前,合作社成立时,总资产不到十万。三年后,五百二十万,翻了五十倍! “这只是账面价值,如果按市场价值,可能更高。”刘所长说,“特别是你们的品牌和技术,价值很大。” 资产评估完了,接下来是股权设计。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的。 王三强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讨论股权分配方案。 “乡亲们,改制是大势所趋,也是好事。但怎么改,怎么分,得大家说了算。”王三强说,“我先提个方案,大家讨论。”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个图。 “合作社总股本五百二十万元,分成五百二十万股,每股一元。我建议这样分:第一,集体股占百分之五十一,也就是二百六十五万股,由合作社集体持有,作为公共积累和发展基金。” “第二,社员个人股占百分之四十九,也就是二百五十五万股,分给社员。具体分配原则:按原始入股资金占百分之三十,按工分占百分之五十,按特殊贡献占百分之十,照顾老弱病残占百分之十。” 大家议论纷纷。 “三强,按这个分法,你能分多少?”李铁山问。 王三强算了算:“我原始入股十五万,占三万股;工分一千八百分,按比例能分九万股;特殊贡献,估摸着能分两万股。总共十四万股左右,占合作社总股本的百分之二点七。” “那俺呢?”栓子问。 “你原始入股四万,占八千股;工分一千四百八十分,按比例能分七万四千股;特殊贡献,估摸着能分一万股。总共九万二千股,占百分之一点八。” 这么一算,大家心里有数了。王三强作为理事长,贡献最大,分的股也最多,但也不过百分之二点七,没有控股。普通社员,最少也能分到几千股,值几千块钱。 “这个方案,公平吗?”王三强问。 “公平!”李铁山第一个举手,“三强贡献最大,就该多分。俺们跟着干活,也分到了该得的。” “公平!”栓子也举手。 “公平!”…… 方案全票通过。 接下来是公示。合作社大院贴出了资产评估报告和股权分配方案,公示七天,社员有意见可以提。 头三天,相安无事。第四天,出问题了。 二、老孙头的困惑 出问题的是老孙头。孙老爷子七十五了,是合作社最早的社员之一。但他年纪大,干不了重活,工分少,原始入股也只有一千块钱。按照分配方案,他只能分到五千股,值五千块钱。 老孙头不干了,找到王三强:“三强,你这分法不对啊!俺是合作社的老人了,从第一天起就跟着你干,凭啥才分五千股?” 王三强耐心解释:“孙叔,分配方案是按原始入股、工分、贡献来的。您入股少,工分少,所以分的股就少。但合作社有照顾政策,您年纪大,还能多分点照顾股。” “那也才六千股!你看铁山、栓子他们,都分好几万!”老孙头不服气,“俺是老了,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合作社刚成立时,俺第一个响应,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这话说得在理。合作社刚成立时,很多人观望,是老孙头这些老人带头支持,才打开了局面。 王三强想了想:“孙叔,您说得对。这样,我提议开社员大会,讨论一下‘历史贡献’怎么算。像您这样的老社员,应该多考虑。” “这还差不多。”老孙头气顺了些。 但问题不止一个。又有几个社员找来了,各有各的诉求:有的说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应该多分;有的说自己有技术,贡献大;有的说去年受伤了,工分少,不公平…… 王三强头都大了。改制是好事,但涉及利益分配,再公平也有人觉得不公平。 他找赵主任商量。 “赵主任,您看这情况……” “正常。”赵主任经验丰富,“农村改革,最难的就是利益调整。你们合作社已经算好的了,大家总体认可方案,只是个别调整。要是换其他村,早就打起来了。” “那咋办?” “开大会,民主讨论。”赵主任说,“让大家把意见都提出来,能解决的解决,不能解决的说明原因。关键是透明、公开、公正。” 于是,合作社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八十六户,来了八十户,坐满了大院。 王三强把问题一个个摆出来。 “孙叔说,老社员贡献大,应该多分。大家觉得呢?” 李铁山站起来:“孙叔说得对。合作社刚成立时,是孙叔他们这些老人带头支持。没有他们,合作社起不来。我建议,给老社员加‘历史贡献股’,按入社时间算,每早一年加一千股。” “同意!”大多数人举手。 “栓子他叔说,去年受伤了,工分少,不公平。大家觉得呢?” 赵老四说:“受伤是为合作社受的伤,应该算工伤,工分按平均值算。” “同意!” “四婶说,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应该多分……” 这个意见争议大了。有人说该照顾,有人说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家家都说自己负担重。 最后表决:不按家庭负担分股,但合作社从公益金里拨一笔钱,作为困难家庭补助。 一个个问题讨论,一个个解决。大会开了整整一天,终于把所有问题都捋顺了。 最后通过的股权分配方案是:集体股占百分之五十一,社员个人股占百分之四十九。个人股分配:原始入股占百分之三十,工分占百分之五十,历史贡献占百分之五,特殊贡献占百分之五,照顾股占百分之十。 按照这个方案,王三强分到十五万股,占百分之二点九;李铁山分到十万股,占百分之一点九;栓子分到九万五千股,占百分之一点八;老孙头分到一万二千股,占百分之零点二…… 虽然还有人不完全满意,但大多数人都认可了。 公示七天,没有重大异议。 股权分配方案确定后,接下来是建立治理结构。按照股份合作制的要求,要成立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 股东大会是最高权力机构,所有股东都有投票权。董事会是决策机构,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监事会是监督机构,监督董事会和经理层。 选举在四月初进行。经过投票,王三强当选董事长,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陈明当选董事。老孙头和其他两个老社员当选监事。 “从今天起,兴安屯合作社正式改制为‘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王三强在成立大会上宣布,“咱们是全省第一家农村股份公司,是改革的排头兵!” 掌声雷动。 赵主任也很高兴:“王董事长,恭喜你们!省里会把你们的经验总结推广,让更多的农村合作社走上这条改革之路。” 三、股权交易中心挂牌 公司成立了,下一步是在省股权交易中心挂牌。这是全省第一个农村企业挂牌,意义重大。 股权交易中心在省城哈尔滨。四月中旬,王三强带着公司材料去了省城。 交易中心的主任姓吴,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看到王三强带来的材料,他很惊讶。 “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二十万,股东八十六人,年收入三百万……王董事长,你们这是农村企业?比很多城里的厂子还规范啊!” “我们是按照现代企业制度要求规范的。”王三强说,“吴主任,我们想挂牌,进行股权交易。” “可以,但需要审核。”吴主任说,“材料我先收下,我们组织专家评审。如果通过,就可以挂牌了。” 评审很严格。专家们仔细审查了公司的资产评估报告、股权分配方案、公司章程、财务报表……还特意派人去兴安屯实地考察。 考察组在兴安屯住了三天,看了鹿场、加工厂、度假村、学校、养老院,还走访了社员家庭。回去后,给出了高度评价。 “这个公司不简单,管理规范,效益好,前景广阔。更重要的是,它带动了整个村子的发展,是农村改革的典范。” 评审顺利通过。五一劳动节,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在省股权交易中心正式挂牌。 挂牌仪式很隆重。省里、市里、县里都来了领导,还有记者、客商、投资者,把交易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王三强作为董事长,敲响了挂牌的铜锣。 “咚——”锣声清脆,象征着一个新的开始。 挂牌后,公司的股权可以公开交易了。交易中心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兴安岭山货”的代码:xa001,开盘价每股一元。 一开始,交易很冷清。很多人对农村企业不熟悉,不敢买。但很快,情况发生了变化。 深圳的赵经理第一个出手,买了一万股。他在电话里对王三强说:“王董事长,我看好你们公司!这一万股,我不卖,就当长期投资。” 省医药公司、百货大楼、旅游公司也纷纷买入。他们跟公司有业务往来,知道公司效益好。 更让人意外的是,几个香港客商也来买股。他们通过深圳的赵经理了解到公司的情况,认为有投资价值。 一周后,股价涨到了一元二角。一个月后,涨到了一元五角。 社员们沸腾了。原来手里的股权,真的能升值!老孙头的一万二千股,买的时候值一万二,现在值一万八了,净赚六千! “三强,不,董事长,你这改制改得好啊!”老孙头笑得合不拢嘴,“俺这棺材本,变成活钱了!” “孙叔,这才刚开始。”王三强说,“等公司发展好了,股价还能涨。” 但不是所有人都高兴。有些社员看着股价涨,就想卖股套现。栓子就动了心思。 “三强,俺那九万五千股,现在值十四万多。俺想卖一部分,盖新房,娶媳妇。” 王三强劝他:“栓子,眼光放长远。公司刚挂牌,股价还会涨。你现在卖了,以后后悔。再说了,你是公司董事,要带头持有股份,给其他股东信心。” “可俺急着用钱……” “用钱可以从合作社借,不要卖股。”王三强说,“股份是下蛋的鸡,卖了就没了。留着股份,年年有分红,还能增值,这才是长久之计。” 栓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放弃了卖股的念头。 王三强趁热打铁,召开股东大会,通过了“股权锁定期”的规定:公司董事、监事、高管,所持股份三年内不得转让;普通股东,一年内不得转让。 这个规定,保证了公司股权的稳定,也给了投资者信心。 到六月底,公司股价稳定在一元八角左右,总市值接近一千万元。合作社的八十六户股东,户均持股市值超过十万元。 这在1986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六月三十日,公司挂牌两月,股价一元八角,市值千万。社员欢欣,信心倍增。然,上市非终点,乃起点。公司治理需完善,经营需规范,发展需持续。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兴安屯。屯子里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股价,谈论分红,谈论未来。 这就是改革的力量,是资本的力量,是希望的力量。 三年前,谁能想到,兴安屯的农民能成为上市公司的股东? 现在,他们不仅是劳动者,还是所有者;不仅挣工分,还挣股息;不仅靠土地吃饭,还靠资本增值。 这就是他想要的变化:让农民真正富起来,让农村真正振兴起来。 明天,公司要开半年总结会,要规划下半年发展,要研究新产品开发……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坚定。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乡亲,为了这份事业。 他会继续奋斗,继续前行。 第280章 春天又来 一、二月二的春信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兴安岭的春天,就像个害羞的姑娘,藏在厚厚的积雪下面,只偶尔露出一点点绿意。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空气中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不是花香,是雪融化的味道,是泥土苏醒的味道,是草木萌发的味道。 “他爹,快进屋,外头冷。”覃晓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今天是二月二,按习俗要吃猪头肉,她正在准备。 “不冷,春天了。”王三强深吸一口气,走进屋。 八个闺女已经起来了,围在炕桌边吃早饭。大丫十一岁,已经像个大姑娘了,帮着娘照顾妹妹;二丫十岁,手里还拿着画笔,边吃边画着什么;三丫四丫九岁,正比赛吃粥;五丫六丫六岁,叽叽喳喳说着话;七丫两岁,八丫才几个月,被覃晓敏抱在怀里喂米糊。 “爹,今天带俺们进山吧!”五丫嚷嚷着。 “进山干啥?”王三强笑着问。 “看绿色!老师说,春天来了,小草发芽了。” “雪还没化完呢,哪来的草?” “有!俺昨天看见向阳坡上,雪下面有绿芽!”六丫争着说。 王三强心里一动。是啊,春天确实来了。虽然山上还有厚厚的积雪,但向阳的坡地,雪已经开始融化,露出了黑油油的土地。再过半个月,兴安岭就会换上绿装。 “好,吃完饭,爹带你们进山转转。” “耶!”孩子们欢呼。 吃了早饭,王三强带着八个闺女出了门。大丫二丫已经能自己走,三丫四丫手拉手跟着,五丫六丫蹦蹦跳跳,七丫被王三强背着,八丫太小,留在家由覃晓敏照顾。 一家九口,像一串糖葫芦,沿着屯子东头的小路往山上走。路上遇到了不少乡亲,都笑着打招呼。 “三强,带闺女们踏青啊?” “是啊,看看春天来了没。” “来了来了,昨儿俺看见冰凌花开了。” 冰凌花,是兴安岭春天开得最早的花。它金黄的花瓣,顶着冰雪开放,像春天的信使。 走了约莫二里地,到了向阳坡。这里的雪果然薄了很多,有些地方露出了黑土。王三强蹲下身,扒开一层薄雪,下面真的有一簇簇嫩绿的草芽,像针尖一样,顽强地钻出来。 “看,小草!”五丫兴奋地喊。 “还有花!”六丫指着不远处。 果然,在一片残雪旁,几朵金黄的冰凌花迎风摇曳。虽然很小,但很精神,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这就是春天。”王三强对闺女们说,“春天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来的。今天一根草芽,明天一朵小花,后天一片绿叶……慢慢的,整座山就绿了。” 大丫若有所思:“爹,合作社的发展,是不是也像春天?一点一点来,慢慢壮大?” “对。”王三强欣慰地看着大女儿,“大丫懂事了。咱们合作社,三年前就是一棵小草芽,现在长成了大树。但这还不够,咱们要让整座山都绿起来,让全屯人都富起来。” “爹,俺长大了也要办合作社,让更多地方绿起来。”二丫说。 “好,有志气。”王三强摸摸二丫的头,“但办合作社不光要有志气,还要有知识,有能力。你们现在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干大事。” 孩子们点头。 继续往上走,到了半山腰。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兴安屯。王三强指着山下:“看,那就是咱们的家。” 从山上往下看,兴安屯像一幅画:合作社大院在最中间,红砖灰瓦,很是气派;鹿场在东边,一排排鹿舍整整齐齐;加工厂在西边,烟囱冒着白烟;度假村在小海子旁,木屋错落有致;养老院在东山坡,十间新房一字排开;学校在屯子南头,操场上红旗飘扬……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破败:土坯房东倒西歪,道路泥泞不堪,人们面黄肌瘦。现在,砖瓦房成排,水泥路通到家门口,人们红光满面。 这就是变化,是奋斗的结果。 “爹,咱们屯真漂亮。”三丫说。 “是啊,漂亮。”王三强感慨,“但更漂亮的,是人。你们看,那些在鹿场喂鹿的,在加工厂干活的,在度假村服务的,在学校教书的……都是咱们屯的人。是他们用双手,把屯子建得这么漂亮。” “俺长大了也要建设家乡。”四丫说。 “好,都是好孩子。”王三强挨个摸摸头。 在山顶待了一会儿,开始下山。下山路上,王三强教闺女们认植物:这是白桦树,树皮能写字;这是红松,松子能吃;这是五味子,是药材;这是蕨菜,春天最嫩……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她们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应该认识自己的家乡。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覃晓敏做好了午饭:猪头肉、春饼、炒豆芽,还有一盆酸菜汤。 “娘,俺们看见冰凌花了!”五丫兴奋地说。 “还看见小草发芽了!”六丫补充。 “好,好,春天来了。”覃晓敏笑着给孩子们盛饭,“快吃,吃了饭,下午还有事呢。” “啥事?”王三强问。 “下午合作社开春耕动员会,你不是忘了吧?” “哎呀,真忘了!”王三强拍拍脑门,“忙糊涂了。” 二、春耕动员会 下午两点,合作社大院里坐满了人。今天是春耕动员会,也是一年工作的开始。 王三强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的乡亲们。经过三年的发展,合作社社员从最初的十几户增加到八十六户,几乎涵盖了全屯所有家庭。大家的精神面貌也变了: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是有技术、有文化、有见识的新农民。 “乡亲们,春天来了,一年之计在于春。”王三强开门见山,“今天开春耕动员会,安排今年的生产计划。”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张规划图。 “今年,咱们要干几件大事。第一,春耕生产。合作社有五百亩地,种玉米、大豆、土豆。要用新技术,科学种田,争取亩产翻一番。” “第二,春季狩猎。为加工厂储备原料,目标:鹿茸五十公斤,熊胆二十个,皮毛一百张,药材两千斤。但要记住规矩: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过度捕猎。” “第三,旅游开发。五一前,度假村要扩建,增加二十栋木屋。还要开发新项目:森林徒步、野生动物观察、民俗体验。” “第四,深加工。加工厂要扩大规模,增加生产线,开发新产品。目标:年销售额突破一百万。” “第五,生态保护。东北虎保护区要扩大,雪豹保护区要建立。还要植树造林,今年计划种树一万棵。” “第六,教育事业。职业学校要扩建,增加两个专业:旅游管理和食品加工。小学要建图书馆,中学要建实验室。” “第七,养老事业。养老院五一前要全部完工,接收三十位老人。还要建活动中心,丰富老人生活。” “第八,公司发展。兴安岭山货股份有限公司要在省股权交易中心表现优异,争取年底股价突破两元。” 八项任务,项项具体,项项艰巨。 台下,社员们认真听着,记着。他们知道,这些任务不是空话,是实打实的工作。但他们有信心,因为三年来,王三强说的每件事都做到了。 “任务很重,但咱们能完成。”王三强提高声音,“因为咱们有人,有技术,有钱,更有团结奋斗的精神!三年前,咱们白手起家,干出了今天的样子。三年后的今天,咱们基础更牢,条件更好,一定能干得更好!” 掌声雷动。 李铁山站起来:“三强,你就说咋干吧,俺们听你的!” “对,听你的!”大家齐声说。 王三强开始具体分工。 “铁山,你负责春耕生产。引进新品种,推广新技术,保证产量和质量。” “栓子,你负责春季狩猎。组织狩猎队,按计划捕猎,保证原料供应。” “老四,你负责旅游开发。度假村扩建,新项目设计,五一前必须完工。” “陈老师,你负责深加工。新产品研发,工艺改进,质量把关。” “韩技术员,你负责生态保护。保护区管理,植树造林,动物监测。” “周会计,你负责财务。预算控制,成本核算,效益分析。” “大嫂,你负责养老院。老人生活,食堂管理,活动组织。” 任务分配到人,责任明确。大家领了任务,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散会后,王三强把骨干留下,开了个小会。 “今年是合作社改制的第一年,也是公司挂牌的第一年,很关键。”他说,“咱们要做出成绩,给股东看,给市场看,给全省的农村看。” “三强,你放心,俺们一定干好。”李铁山说。 “不是干好,是干得最好。”王三强说,“咱们是全省第一家农村股份公司,是标杆,是榜样。干好了,全省学习;干砸了,全省笑话。压力很大,但也是动力。” 大家都感到了肩上的责任。 “从明天开始,各就各位,各司其职。”王三强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团结。改制了,公司化了,但咱们的本质没变,还是合作社,还是一家人。有事商量,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放心,咱们一条心!” 三、山顶远眺 春耕动员会后,合作社全面动起来了。 鹿场里,工人们在清理鹿舍,准备割茸;加工厂里,机器轰鸣,新产品试制;度假村工地上,工人在盖木屋;保护区里,技术人员在安装红外相机;学校里,孩子们在朗读课文;养老院里,老人在晒太阳…… 整个兴安屯,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王三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五点起床,先去鹿场看看,再去加工厂转转,然后去工地看看,下午处理文件,晚上开会研究问题。经常忙到深夜才回家。 覃晓敏心疼丈夫,每天晚上都给他留饭留汤。八个闺女也懂事,不吵不闹,还帮着爹按摩肩膀。 “爹,你累不累?”大丫问。 “累,但高兴。”王三强说,“看着合作社一天天变好,看着大家日子一天天富裕,再累也值。” “那俺长大了帮爹,爹就不累了。” “好,爹等着。” 三月初,春耕开始。合作社的五百亩地里,拖拉机轰鸣,播种机穿梭。今年引进了新品种玉米和大豆,产量能提高百分之二十。还采用了地膜覆盖技术,能保墒保温,促进生长。 王三强在地头看着,心里踏实。粮食是根本,有了粮食,心里不慌。 同时,春季狩猎也开始了。狩猎队三十人,分成三组,进山狩猎。王三强亲自带队,因为他懂得生态平衡,知道该打什么,不该打什么。 狩猎很顺利。一个星期,就完成了任务:鹿茸五十二公斤,熊胆二十二个,皮毛一百二十张,药材两千三百斤。而且严格遵守规矩:只打成年公兽,不打母兽幼崽。 狩猎回来的路上,王三强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雪豹的脚印。他让大家绕开走,不要打扰它。 “三强,咱们对动物是不是太好了?”一个年轻猎手问。 “不是太好,是应该的。”王三强说,“动物是山林的住户,咱们是邻居。邻居之间,要互相尊重。再说了,保护动物,就是保护咱们自己的饭碗。生态好了,旅游才能发展,产品才能卖高价。” 年轻猎手似懂非懂,但记住了理事长的话。 三月中旬,度假村扩建完工。二十栋新木屋,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加上原来的十栋,总共三十栋,能同时接待一百二十人。 五一旅游旺季还没到,就已经有游客预定了。主要是省城和周边县市的,想来体验兴安岭的春天。 王三强很满意。旅游是朝阳产业,投资少,见效快,还能带动其他产业。 三月末,加工厂新产品试制成功:鹿茸口服液、山野菜罐头、松子糖。样品送到省城,客户很满意,订单又来了。 公司股价也稳步上涨,从一元八角涨到了一元九角。社员们手里的股票更值钱了。 四月初,养老院全部完工。三十位老人搬了进来,开始了幸福的晚年生活。王三强特意去看望,老人们拉着他的手,说着感谢的话。 “三强,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应该的,您们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看着老人们脸上的笑容,王三强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让老人老有所养,让孩子幼有所教,让壮年人劳有所得。 四月中旬,王三强带着八个闺女,又去了一次山顶。这次不是看春天,是看合作社的全景。 站在山顶,俯瞰兴安屯。一切尽收眼底:鹿场、加工厂、度假村、学校、养老院、保护区……还有正在建设的图书馆、活动中心、新厂房。 “闺女们,你们看到了什么?”王三强问。 “看到了合作社。”大丫说。 “看到了家。”二丫说。 “看到了希望。”三丫四丫说。 “看到了好多房子!”五丫六丫说。 王三强笑了:“你们说得都对。但爹看到的是责任,是传承。这片山林,这些产业,是爹和乡亲们一起建起来的。将来,要交给你们,交给你们的下一代。你们要记住:这山,这林,是咱们的根。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根。” 八个闺女齐声说:“俺们记住了!”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像春天的誓言。 王三强搂着闺女们,望着远方。兴安岭的春天,真的来了。冰雪融化,草木发芽,动物苏醒,一切充满生机。 而合作社的春天,也刚刚开始。改制完成了,公司挂牌了,产业壮大了,但路还很长。他要带着乡亲们,继续奋斗,继续前行。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乡亲,为了八个闺女,为了所有爱这片山林的人。 他会一直走下去。 直到山更青,水更绿,人更富,家更暖。 这就是他的梦,他的奋斗,他的人生。 第281章 大丫升学 一、一封录取通知书 六月初,兴安屯小学的操场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孩子们挥着蒲扇,额头上都是汗珠。王三强家的大丫,正趴在课桌上,认认真真地答期末试卷。 最后一门是数学。大丫咬着铅笔头,眉头微皱,很快又舒展开来,在草稿纸上刷刷地演算。她今年十一岁,已经是小学五年级了。在兴安屯小学,她的成绩永远是第一名。 监考的是陈明老师。他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走到大丫身边时,特意停下来看了看她的卷子。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一道应用题用了三种解法。陈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孩子,是块好料。 交卷铃响了。大丫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站起来交卷。走出教室,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操场上的杨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 “大丫,考得咋样?”同班的小翠跑过来问。 “还行。”大丫腼腆地笑笑,“最后那道题你做了没?” “没,太难了。你呢?” “做了,用了三种方法。” 小翠吐吐舌头:“你可真厉害。” 俩女孩手拉手往家走。路上,小翠神秘兮兮地说:“大丫,你听说了吗?县一中的少年班要来咱们学校招生了。” 大丫心里一跳:“少年班?啥时候?” “说是暑假前,要考试呢。全县只招十个人,听说考上就能直接读初中,还能跳级。” 大丫没说话,但心里有了想法。她早就听爹说过,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少年班更是优中选优。要是能考上…… 回到家,覃晓敏正在灶台边做饭。看见大丫回来,她擦了擦手:“考完了?累了吧?快洗手吃饭。” “娘,俺不累。”大丫放下书包,“爹呢?” “你爹去县里了,说是公司有事,晚上回来。” 吃饭时,大丫把少年班的事跟娘说了。覃晓敏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少年班好啊,可要真考上了,就得去县里住校了。你才十一岁,娘不放心。” “娘,俺不小了。”大丫说,“爹说过,好儿女志在四方。俺想去试试。” 正说着,王三强回来了。他脸色有些疲惫,但看见大丫,还是露出了笑容。 “大丫,考完了?” “嗯。爹,俺想考县一中的少年班。” 王三强一愣,随即高兴起来:“好事啊!爹支持你!啥时候考?” “说是暑假前,具体时间还不知道。” “行,爹帮你打听打听。”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大丫要考少年班,他既骄傲又舍不得。大丫是他第一个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好,是八个闺女里最让他省心的。可她才十一岁,就要离家住校,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不是滋味。 覃晓敏翻了个身,轻声说:“他爹,你真舍得大丫去县里?” “舍不得也得舍。”王三强叹口气,“孩子有出息,咱们得支持。再说了,县里条件好,教育质量高,对将来考大学有帮助。” “可她太小了,洗衣吃饭,啥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大丫聪明,能照顾好自己。” 话虽这么说,王三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但第二天,他还是去县里打听清楚了:少年班招生考试在七月十号,考语文、数学、英语三科。录取后,九月一号开学,住校,一个月回家一次。 “大丫,还有一个月时间,好好准备。”王三强给大丫买了复习资料,“爹相信你能考上。” 大丫接过资料,用力点头:“爹,你放心,俺一定努力。”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丫把自己关在屋里复习。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来看书做题。王三强看她这么用功,心疼又欣慰。 “大丫,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爹,俺不累。” 七个妹妹也知道大姐要考学,都很乖,不吵不闹。二丫还给大姐画了张画:一个女孩坐在书桌前看书,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画上写着:“大姐加油”。 七月十号,考试的日子。王三强亲自送大丫去县里。考场设在县一中,来了二百多个孩子,都是全县各小学的尖子生。 “大丫,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王三强给女儿打气。 “嗯,爹,你回去吧,考完了俺自己坐车回。” “爹等你。” 三个小时的考试,王三强就在校门口等着。天热,他站在树荫下,汗水湿透了衬衫。但他不在乎,心里只惦记着女儿。 考完了,大丫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爹,题不难,俺都做完了。” “好,好,走,爹带你下馆子去。” 王三强带大丫去了县里最好的饭店,点了四个菜:锅包肉、地三鲜、红烧鱼、炒鸡蛋。大丫吃得很少,心思还在考试上。 “爹,你说俺能考上吗?” “能,一定能。” 回到家,等待的日子最难熬。大丫表面上平静,但王三强知道,她心里急。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能看见她屋里的灯亮着。 “大丫,睡吧,别等了。” “爹,俺睡不着。” 七月二十号,录取通知书终于来了。是县一中的校长亲自送来的——王三强现在是县里的名人,校长很给面子。 “王董事长,恭喜啊!王大丫同学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被我校少年班录取!”校长满脸笑容。 王三强接过通知书,手有些抖。红色封皮,金色大字:“录取通知书”。翻开,里面写着:“王大丫同学,经考核,你被我校少年班录取,请于九月一日持此通知书报到。” “大丫,考上了!还是第二名!”王三强激动地喊。 大丫从屋里跑出来,接过通知书,看了又看,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爹,俺考上了……” “好孩子,好孩子……”王三强搂着女儿,眼圈也红了。 覃晓敏在旁边抹眼泪,七个妹妹围上来,叽叽喳喳。 “大姐真厉害!” “大姐要去县里上学了!” “俺也要考少年班!” 屯里人听说后,都来祝贺。 “三强,你家大丫真出息!” “全县第二,了不得啊!” “大丫,到了县里好好学,给咱屯争光!” 大丫挨个道谢,小脸激动得通红。 二、缝被褥的夜晚 录取通知书来了,接下来就是准备上学的东西。县一中少年班是住校,要带被褥、衣服、洗漱用品、学习用品…… 覃晓敏开始忙活起来。她翻出最好的棉花,弹得蓬松柔软,扯了崭新的花布,一针一线地缝被褥。 “娘,俺帮你。”大丫说。 “不用,你去看书。”覃晓敏说,“娘给你缝得厚厚的,县里冬天冷,别冻着。” 夜里,煤油灯下,覃晓敏缝被褥,王三强在旁边帮忙拉布。八个闺女都睡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他爹,大丫这一走,家里就冷清了。”覃晓敏说着,眼泪掉在布上。 “孩子有出息,是好事。”王三强说,“再说了一个月还能回来一次。” “话是这么说,可……可她才十一岁啊……”覃晓敏泣不成声,“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娘怀里撒娇呢……” 王三强心里也酸,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爹,得坚强。 “晓敏,别哭了。大丫懂事,能照顾好自己。咱们得为她高兴。” “俺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缝完被褥,覃晓敏又开始准备衣服。她给大丫做了两身新衣裳:一身是蓝布裤子白衬衫,上学穿;一身是花布裙子,休息时穿。又买了内衣、袜子、围巾、手套…… “娘,够了,太多了。”大丫说。 “不多,县里不比家里,啥都得买。”覃晓敏说,“钱够吗?不够娘再给你拿。” 王三强给了大丫二百块钱:“这钱你拿着,该花就花,别省着。吃饭要吃好,学习要买书就买,别心疼钱。” “爹,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王三强硬塞给她,“穷家富路,多带点钱,心里踏实。” 除了钱和东西,王三强还教大丫一些生活常识:怎么洗衣服,怎么叠被子,怎么跟同学相处,怎么保护自己…… “大丫,到了学校,好好学习,但也要注意身体。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但也不能让人欺负。有啥困难,给家里打电话,或者找老师。” “爹,俺记住了。” “还有,”王三强犹豫了一下,“你是农村孩子,去了县里,可能会有人笑话你。别怕,用成绩说话。咱们不比任何人差。” “爹,你放心,俺不会给你丢脸的。” 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大丫开始收拾行李。一个木箱子,装得满满的:被褥、衣服、书、文具、还有娘做的酱菜、爹买的糖果…… 每装一样东西,覃晓敏就要嘱咐一遍:“这个酱菜是娘亲手做的,下饭;这包糖,跟同学分着吃;这本书是你爹给你买的,有空看看……” 大丫一一答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八个闺女里,大丫最懂事,也最早离家。她这一走,像是把这个家的童年也带走了。 八月最后一天,全家开了一个送别会。 王三强做了八个菜,寓意八面玲珑。八个闺女围坐一桌,从大到小。 “今天这顿饭,是给大丫送行。”王三强举起杯子,“大丫,到了县里,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妹妹们,你们要向大姐学习,将来也考好学校。” 大丫站起来,给爹娘鞠了一躬:“爹,娘,谢谢你们养育俺。俺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又给妹妹们鞠了一躬:“大姐要走了,你们在家听爹娘的话,好好学习,互相照顾。” 妹妹们都哭了。 “大姐,俺会想你的……” “大姐,你啥时候回来?” “大姐,给俺写信……” 大丫忍着泪,挨个抱了抱妹妹。 夜里,大丫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这个生活了十一年的家: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榆树,树下有口井,井边拴着条黄狗…… 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明天,就要离开了。 王三强也没睡,走出来,看见女儿,走过去。 “大丫,想啥呢?” “爹,俺舍不得家。” “家永远在这儿,你想啥时候回来都行。”王三强搂着女儿的肩膀,“但好儿女志在四方。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屯里,得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爹,俺知道。可就是……” “爹懂。”王三强说,“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舍不得家。但人总要长大,总要离开。这是成长的一部分。” 父女俩站在月光下,说着话,直到深夜。 三、送别与期盼 九月一号,天还没亮,覃晓敏就起来了。她做了大丫最爱吃的小米粥、烙饼、咸鸭蛋。大丫也起来了,穿上新衣裳,梳好辫子,整个人精神又漂亮。 七个妹妹都起来了,围着大姐,舍不得。 “大姐,这个给你。”二丫递过来一张画,画的是全家福:爹、娘、八个闺女,手拉手站在合作社大院里。 “大姐,这个给你。”三丫四丫合做了一个书签,用干花做的,很漂亮。 “大姐,这个给你。”五丫六丫合买了一支钢笔,花了她们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大姐……”七丫八丫还小,只会抱着大姐的腿哭。 大丫一一收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吃了早饭,王三强去合作社开车——是一辆新买的吉普车,公司配的。他要亲自送大丫去县里。 行李装上车,大丫跟娘和妹妹们告别。 “娘,俺走了,你多保重。” “大丫,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妹妹们,好好学习,听爹娘的话。” 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大丫狠心上了车。 车开动了。从后视镜里,大丫看见娘和妹妹们站在门口,不停地挥手。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王三强开着车,心里也不好受。但他不能哭,他是爹。 “大丫,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一个月就回来一次。” “爹,俺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车开出兴安屯,上了公路。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远处的兴安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大丫,你看,那就是咱们的兴安岭。”王三强说,“你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根在这儿。这里是你的家,你的根。” “爹,俺记住了。” 到了县一中,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和学生了。王三强停好车,帮大丫拿行李。 少年班的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姓刘,很和蔼。看见王三强,她认出来了。 “王董事长,您好!这是您女儿吧?欢迎欢迎!” “刘老师,您好。大丫就交给您了,麻烦您多照顾。” “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每一个孩子。” 办完入学手续,领了宿舍钥匙。宿舍是四人间,干净整洁。大丫的室友还没来,王三强帮她铺床,整理东西。 “大丫,这是生活费,收好。这是电话卡,想家了就给家里打电话。这是老师的电话,有事找老师……” 他一样一样地交代,像个唠叨的老太太。 大丫一一记下。 都安排好了,该走了。王三强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女儿,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大丫,爹走了。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爹,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爹走了。” 王三强转身下楼,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大丫站在窗口,正看着他。 父女俩对视着,都红了眼眶。 王三强挥挥手,转身上了车。车开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后。 这个坚强的汉子,终于忍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但他很快擦干眼泪。他知道,女儿长大了,要飞了。他不能拖后腿,得让她飞得更高,更远。 开车回家的路上,王三强想了很多。大丫是第一个,将来二丫、三丫、四丫……八个闺女,都会陆续离开家,去读书,去工作,去成家。 这就是为人父母的责任:把孩子养大,然后放手,让他们去闯自己的天地。 虽然舍不得,但必须这么做。 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的。覃晓敏在抹眼泪,七个闺女围着娘,也都红着眼圈。 “他爹,大丫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宿舍挺好,老师也好。” “那就好……” 王三强把七个闺女叫到跟前:“大丫走了,家里就靠你们了。二丫,你是二姐,要帮着娘照顾妹妹。三丫四丫,你们要好好学习。五丫六丫,要听话。七丫八丫,要健健康康长大。” “爹,俺们知道。”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九月一日,送大丫入学。心中不舍,但知此为必经之路。孩子长大,父母放手,天理人伦。唯愿其学有所成,健康成长。家中诸事,需重新安排。然,此乃新开始,非结束。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县里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大女儿,在开始新的人生。 而他,要继续奋斗,为剩下的七个女儿,为全屯的乡亲,为这片山林。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因为,爱在延续,希望在生长。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合作社的路,还要继续。 而且,会越走越宽。 第282章 二丫抉择 一、北京来信 九月下旬,兴安岭的秋天来得迅猛。一夜间,白桦树的叶子就黄了,松针还是墨绿的,杨树叶半黄半绿,远远望去,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王三强刚从县里开完会回来,合作社的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溜烟尘。他怀里揣着一份文件——是县里关于扶持农村合作社发展的新政策。正琢磨着怎么落实,车进了屯子,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穿着邮政的绿制服。 “王理事长,有您的信!”邮递员老张挥着手里的信封。 王三强停下车,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北京美术附属中学”几个红字。他心里咯噔一下,北京来的信,肯定是关于二丫的。 二丫今年十岁,在兴安屯小学读四年级。这孩子从小就喜欢画画,从能拿笔开始,就到处画:画院子里的鸡鸭,画山上的树木,画合作社的鹿场……去年她画的《冬捕图》还在省里儿童画展得了奖。合作社的宣传画、产品包装上的图案,很多都是她画的。 王三强拆开信,手有些抖。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尊敬的王三强同志:您好!我们是北京美术附属中学招生办公室。经我省教育厅推荐,我们了解到您的女儿王二丫同学在美术方面有特殊天赋。我校是国家级艺术教育实验学校,设有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专门培养有艺术特长的学生。经研究,我们决定破格录取王二丫同学为我校小学五年级学生。请于十月八日前来我校办理入学手续……” 后面附了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收费标准。 王三强看完信,半天没动弹。北京美术附中,那可是全国有名的艺术学校,培养出很多画家、设计师。二丫能被破格录取,是天大的好事。 可问题是,二丫才十岁,要去北京读书?那得有人陪读。而且学费不菲,一年要一千块钱,还不算生活费、材料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年少说也得两千。 两千块钱,在1986年,是巨款。县城里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五六十,一年不到一千。两千,够一个工人干两年。 王三强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合作社改制后,他的年薪加分红,一年能拿三四万。两千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二丫这么小,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能行吗?谁来陪读?覃晓敏要去陪读,家里剩下的六个闺女谁来照顾?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回了家。覃晓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他爹,咋了?” “北京来信了。”王三强把信递给她,“二丫被北京美术附中录取了。” 覃晓敏手一抖,衣服掉在地上。她接过信,看了几遍,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好事啊……可……可北京那么远,二丫才十岁……” “是啊,我也在琢磨这个事。” 正说着,二丫放学回来了。小姑娘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画板,小脸被秋阳晒得红扑扑的。看见爹娘在院子里,她跑过来。 “爹,娘,俺今天画了幅新画,你们看!” 她展开画板,上面画的是一群鹿在树林里奔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很有意境。 王三强看着画,又看看女儿,心里更矛盾了。二丫确实有天赋,如果去北京学习,将来可能成大器。可如果留在兴安屯,可能就埋没了。 “二丫,爹娘跟你说个事。”王三强把信给她看,“北京美术附中录取你了,让你去北京上学。” 二丫愣住了,接过信看了半天,小脸从惊讶到兴奋,又从兴奋到不安。 “北京……那么远啊……” “你想去吗?”覃晓敏问。 二丫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她想去,北京是首都,美术附中是全国最好的艺术学校。可她舍不得家,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姐姐妹妹。 “俺……俺不知道……” “不急,你慢慢想。”王三强说,“这是大事,得想清楚。”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他爹,你说咋办?”覃晓敏问。 “从二丫的前途考虑,应该去。”王三强说,“北京的条件好,老师好,机会多。留在屯里,可惜了。” “可她才十岁,去了谁照顾?俺要是去陪读,家里这六个咋办?大丫在县里,二丫在北京,家里就剩六个小的……” 这确实是个难题。王三强想了很久,说:“要不,你去陪读半年,等二丫适应了,你再回来。北京那边,可以请个保姆,或者找个可靠的亲戚。”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为了孩子的前途,花多少钱都值。” “可俺舍不得你,舍不得家里……” 王三强搂住妻子:“我也舍不得。但为了孩子,咱们得做出牺牲。” 第二天,王三强召集全家人开会,包括在县里读书的大丫,也被叫了回来。 八个闺女围坐在炕上,从大到小。王三强把情况说了一遍。 “今天开家庭会议,讨论二丫的事。北京美术附中录取她了,但要去北京上学,得有大人陪读。你们说说,该咋办?” 大丫第一个发言:“爹,娘,俺觉得二丫应该去。她在画画上有天赋,不能埋没了。北京的条件好,对她发展有利。” 三丫四丫说:“二姐走了,俺们会想她。但她应该去追求梦想。” 五丫六丫还小,不太懂,但知道二姐要去很远的地方,都哭了:“二姐别走……” 七丫八丫在娘怀里,懵懵懂懂。 二丫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心里有了决定。 “二丫,爹问你,你真喜欢画画吗?” 二丫抬起头,用力点头:“喜欢。俺喜欢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喜欢用颜色表达心情。” “那你想不想成为大画家?” “想。” “好。”王三强一拍桌子,“那爹支持你去北京。娘陪你半年,等你适应了,娘再回来。钱的事不用操心,爹供得起。” 二丫扑到爹怀里:“爹……俺舍不得你们……” “傻孩子,好儿女志在四方。”王三强摸着女儿的头,“你去北京学画画,学成了,回来把咱们兴安岭画得更美,把合作社画得更兴旺,这就是对爹娘最好的报答。” 家庭会议决定:二丫去北京上学,覃晓敏陪读半年。 接下来,就是紧张的准备工作。 二、临行密密缝 去北京比去县里复杂得多。不光要准备被褥衣服,还要准备画具、颜料、纸张……而且北京气候和东北不一样,冬天没那么冷,但春天有沙尘,夏天炎热。 覃晓敏又开始忙活了。这次,她缝的被褥薄一些,但更精细。又给二丫做了几身适合北京穿的衣服:薄棉袄、夹袄、单衣…… “娘,够了,北京能买。”二丫说。 “买的不如娘做的好。”覃晓敏说,“娘做的,穿着暖和。” 王三强去了趟县城,给二丫买了一套专业的画具:画板、画架、颜料、画笔、调色板……花了二百多块钱。又去书店买了美术教材、画册。 “二丫,这些你带去,好好学习。” “爹,太贵了……” “不贵,值得。” 除了物质准备,还有心理准备。王三强找来地图,给二丫讲北京的位置,讲从兴安屯到北京有多远,要坐多久的火车。 “爹,北京真的很大吗?” “很大,比省城哈尔滨还大。有天安门,有故宫,有长城……有很多你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那俺能适应吗?” “能,俺闺女最棒了。” 话虽这么说,王三强心里也没底。二丫从小在屯里长大,最远只去过县城。一下子去北京,能适应吗?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了,就得往前走。 九月底,该买火车票了。从县里到北京,没有直达车,得先到省城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转车到北京。全程得两天一夜。 王三强托人买了两张卧铺票——硬卧,一张票四十多块钱。又给覃晓敏准备了路上吃的:煮鸡蛋、烙饼、咸菜、水…… “晓敏,路上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二丫。到了北京,先找地方住下,再去学校报到。有事打电话,合作社在北京有办事处。” 合作社确实在北京设了办事处,主要是联系业务、开拓市场。办事处有个小伙子叫小刘,是本地人,王三强已经打电话让他接站了。 “他爹,你放心,俺会照顾好的。”覃晓敏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就是家里……剩下六个孩子,你一个人……” “家里有铁山他们帮忙,没事。”王三强说,“你安心陪二丫,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离别的日子定在十月五号。四号晚上,全家又开了个送别会。 这次比送大丫时更伤感。大丫只是去县里,一个月能回来一次。二丫去北京,半年才能回来。 王三强做了十个菜,寓意十全十美。八个闺女,加上爹娘,正好十个人。 “今天这顿饭,是给二丫和娘送行。”王三强举起杯子,“二丫,到了北京,好好学习,听娘的话,听老师的话。娘,辛苦你了,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二丫。” 覃晓敏眼泪汪汪:“他爹,家里就靠你了……” 大丫说:“二丫,你放心去,家里有俺照顾妹妹们。” 三丫四丫说:“二姐,俺们会想你的……” 五丫六丫抱着二丫不撒手:“二姐别走……” 七丫八丫还不懂事,但看大家都哭,也跟着哭。 二丫挨个抱了抱妹妹们,最后抱住爹:“爹,俺会想你的……” “爹也会想你。”王三强强忍着泪,“到了北京,常写信,常打电话。” 夜里,二丫睡不着,爬起来画画。她画了一张全家福:爹坐在中间,娘站在旁边,八个闺女围在身边。画得很仔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生动。 画完,她在画角写上:“1986年秋,离家前夜。” 王三强看见了,把画收起来:“这幅画爹珍藏了。” 十月五号,天还没亮,全家都起来了。覃晓敏和二丫换上出门的衣服,行李已经装上了车。 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覃晓敏和二丫上了车。 车开动了。从车窗里,二丫看见爹和姐姐妹妹们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靠在娘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覃晓敏搂着女儿,也泪流满面。 王三强站在家门口,直到车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回屋。屋里空荡荡的,少了两个人,像是少了很多。 大丫懂事地给爹倒了杯水:“爹,你坐会儿。” “爹没事。”王三强摆摆手,“大丫,你明天回学校吧,别耽误学习。家里的事,爹能应付。” “爹,俺请了两天假,帮你收拾收拾。” 王三强看着大女儿,心里一暖。大丫长大了,能顶事了。 三、北京的第一封信 覃晓敏和二丫在路上走了三天。先坐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哈尔滨,在哈尔滨住了一晚,第二天坐上去北京的火车。 火车上,二丫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田野、村庄、城市…… “娘,你看,那片山跟咱兴安岭不一样。” “娘,你看,那条河真宽。” 覃晓敏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心里稍微好受些。只要女儿高兴,再远也值得。 到北京是十月八号下午。一出火车站,二丫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比省城哈尔滨热闹多了。 “二丫,这儿!”办事处的小刘举着牌子来接站。 小刘二十多岁,很热情。他帮忙拿行李,打了辆出租车,把娘俩送到学校附近的一家旅馆。 “王婶,二丫,你们先在这儿住下,明天我陪你们去学校报到。” “小刘,谢谢你。”覃晓敏说。 “应该的,王理事长特意嘱咐的。” 第二天,小刘陪娘俩去学校。北京美术附中在朝阳区,校园不大,但很精致。教学楼是苏式建筑,红砖灰瓦,很有艺术气息。 报到很顺利。老师看了二丫的画,很满意。 “王二丫同学,你的画很有灵性,就是基础差些。不过没关系,咱们从头学起。” 老师给二丫安排了宿舍,是六人间,已经住了五个女孩,都是全国各地考来的。二丫是最小的。 覃晓敏帮女儿铺床,整理东西。同宿舍的女孩们都很友好,帮忙收拾。 “阿姨,您放心,我们会照顾二丫的。” “谢谢你们。”覃晓敏心里踏实了些。 都安顿好了,覃晓敏在学校附近的胡同里租了间平房,月租三十块钱。房子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有灶,能做饭。 “娘,俺能住校,你不用租房子。”二丫说。 “娘陪你半年,等你适应了再回去。”覃晓敏说,“租个房子,你能常来,娘也能给你做点好吃的。” 安顿下来后,二丫开始了在北京的学习生活。每天上午文化课,下午专业课,晚上自习。她很用功,知道机会来之不易。 第一个星期,二丫就给家里写了封信。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爹,娘,姐姐妹妹们:你们好!俺和娘到北京了,一切都好。学校很大,很漂亮。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俺的宿舍有六个女孩,她们都对俺很好。俺已经开始上课了,文化课有点难,但俺会努力。专业课很有趣,老师教俺们素描、色彩、构图……俺很喜欢。娘租了房子,离学校不远。娘每天给俺做饭,送到学校来。北京很大,很热闹,但俺想家,想你们……” 王三强收到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晚上,他把信给孩子们念了。 “二姐说她想咱们。”三丫说。 “二姐说北京很大。”四丫说。 “俺也想二姐。”五丫六丫说。 王三强给二丫回信:“二丫,爹收到你的信了,很高兴。你在北京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听娘的话。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惦记。大丫学习用功,三丫四丫听话,五丫六丫懂事,七丫八丫健康。合作社也很好,今年收成不错。爹等着看你画的画……” 信寄出去了,王三强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家里少了两个人,冷清了很多。但他知道,这是成长的代价。 夜里,他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十月十五日,收到二丫北京来信。字里行间,既有新奇兴奋,又有思乡之情。孩子在外,父母牵挂,此乃人之常情。然,雏鹰展翅,必离巢穴。唯有放手,方能高飞。家中诸事,需重新适应。然,此乃生活之常态,亦为成长之必须。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有他的妻子和二女儿,在陌生的城市里,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要撑起这个家,撑起合作社,撑起这片山林。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因为,爱在传递,梦在生长。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兴安屯的故事,还要继续。 而且,会越来越精彩。 第283章 管理危机 一、油费里的猫腻 十月下旬,兴安岭的秋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上的树叶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合作社的运输队最忙的时候到了——要赶在第一场雪前,把加工好的山货运出去,把过冬的物资运进来。 运输队长是四弟王四平。他自从当上队长后,一直兢兢业业,把运输队管得井井有条。可最近,王三强查账时发现不对劲:运输队的油费开支,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四平,油费咋涨这么多?”王三强把账本摊在桌上。 王四平挠挠头:“三哥,今年活儿多,跑得勤,油费自然多。” “活儿是多了,但也没多百分之三十。”王三强指着账本,“你看,上个月跑了五十趟县城,油费一千二。去年同期跑四十趟,油费八百。平均每趟的油费,从二十涨到二十四,涨了百分之二十。这还不算,维修费、过路费、伙食补助,都涨了。” 王四平脸色有点不自然:“三哥,现在油价涨了……” “油价是涨了,但只涨了百分之五。”王三强从抽屉里拿出县石油公司的调价通知,“我查过了,柴油从每升四毛二涨到四毛四,涨了百分之四点八。你们的油费涨幅,远远超过油价涨幅。” 王四平不说话了,额头冒汗。 王三强看着弟弟,心里明白了几分。运输队油费虚报,这是老问题了。以前合作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公司化了,管理要规范,不能再这么糊弄了。 “四平,你跟哥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王四平“扑通”一声跪下了:“三哥……俺……俺对不起你……” 原来,运输队有三个司机,私下里合伙搞猫腻:每次加油,让加油站多开发票;虚报里程数;甚至偷偷卖油。多出来的钱,三个人平分。王四平作为队长,知道这事,但觉得司机辛苦,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糊涂!”王三强拍桌子,“你这是纵容犯罪!合作社的钱,是全社员的钱,你们就这么糟蹋?” “三哥,俺错了……俺这就让他们把多拿的钱退回来……” “退?这是退钱的事吗?”王三强痛心疾首,“这是原则问题!四平,你是我亲弟弟,我让你当队长,是信任你。你就这么回报我?” 王四平痛哭流涕:“三哥,你罚俺吧,咋罚都行……” 王三强沉默了。处理亲弟弟,他下不去手。但不处理,没法服众。现在合作社改制了,是股份公司了,管理要规范,制度要严格。 “你先起来。”王三强说,“这事不止你一个人,得查清楚。你把那三个司机叫来,还有,把运输队这半年的账本都拿来。” 王四平走后,王三强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知道,这是公司化后第一次管理危机,处理不好,会影响整个公司的威信。 下午,三个司机来了。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平时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会干这种事。 王三强没发火,而是让他们坐下来。 “说说吧,咋回事。” 三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敢说话。 “不说也行,我来说。”王三强拿出账本,“今年一月份,你们跑县城,每趟油费十八块;二月份,十九块;三月份,二十块……到十月份,涨到二十四块。油费涨了,油价没涨这么多。多出来的钱,哪去了?” 一个司机小声说:“王董……是……是俺们不对……加油站老板是俺亲戚,他给俺们多开发票……多出来的钱,俺们分了……” “分了多少钱?” “一……一共两千多……” “两千多?”王三强冷笑,“你们可真敢啊!合作社一年利润才多少,你们就贪两千多?” 三个人都低下了头。 “还有,维修费虚报,过路费虚报,伙食补助虚报……这些加起来,又是多少?” “总共……总共四千多……” 王三强心里一沉。四千多,够一个工人干七八年了。这些钱,都是从合作社,从全社员的腰包里掏出来的。 “你们知道这是啥行为吗?是贪污,是犯罪!够判刑的!” 三个人吓得脸都白了:“王董……饶了俺们吧……俺们再也不敢了……” “饶不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王三强说,“明天开董事会,讨论处理意见。你们先回去,写检查,把钱退回来。” 三个人走后,王三强又把王四平叫来。 “四平,你是队长,责任最大。你说,该咋处理?” 王四平低着头:“三哥……不,王董,按规矩办吧。该开除开除,该送派出所送派出所。” “你是队长,管理不力,也要处理。” “俺认罚。”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按规章制度,贪污公款,应该开除,严重的送司法机关。但那三个司机,都是屯里的壮劳力,家里有老有小。开除他们,等于断了他们的生路。送派出所,更是一辈子毁了。 但如果不处理,制度就成了摆设,以后谁都敢伸手。 他想起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个饲养员偷饲料卖,被抓住了。当时领导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给个机会。结果呢?其他人有样学样,管理越来越乱,最后动物园差点倒闭。 管理,不能讲人情。尤其是公司化后,更要制度化管理。 他决定了:按规矩办。 第二天,董事会开会。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陈明都来了。王三强把情况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三个司机虚报费用,贪污公款四千二百六十元。四平作为队长,管理不力,知情不报。大家说说,咋处理?” 李铁山第一个发言:“这还咋处理?开除!送派出所!合作社的钱他们也敢贪,反了天了!” 栓子也说:“对,不能姑息。这次放过他们,下次别人也敢贪。” 赵老四犹豫了一下:“三强,那三个司机,都是屯里的人,家里条件不好。能不能……给个机会?把钱退回来,记大过,降工资?” 陈明是老师,说话温和些:“我同意老四的意见。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给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王三强看着大家:“我知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下不去手。但咱们现在是公司了,要按公司规矩办。如果这次轻拿轻放,下次还有人敢犯。到时候,损失更大。” 他拿出早就拟好的处理意见:“我的意见是:三个司机,开除两人,留用一人——那个主动交代的。开除的,不退股,但五年内不得再录用。留用的,记大过,降工资,退赔全部赃款。四平,撤职,降为普通司机,罚款五百元。大家表决吧。”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投票。结果:三票同意,两票弃权。 “通过。”王三强说,“散会后,出公告,全公司通报。” 公告贴出来,全屯哗然。 “我的天,真开除了?” “王三强可真狠,自己亲弟弟都罚。” “该!贪合作社的钱,就该罚!” 那三个司机家里,哭的哭,闹的闹。被开除的两家,女人抱着孩子来合作社求情。 “王董,饶了俺家那口子吧,他知道错了……” “家里就靠他挣钱,开除了,俺们咋活啊……” 王三强心里难受,但面上坚决。 “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他犯了错,就得承担后果。这样吧,合作社安排你们去加工厂干活,工资虽然少点,但能养活一家人。”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四平被撤职后,消沉了好几天。王三强去看他,兄弟俩坐在炕上,谁也不说话。 “三哥,俺给你丢人了。”王四平红着眼睛。 “知道错了就行。”王三强拍拍弟弟的肩膀,“跌倒了,爬起来。好好干,将来还有机会。” “嗯。” 这场风波,给全公司敲响了警钟。大家知道,王三强动真格的了,制度不是摆设。 二、次品风波 油费的事刚处理完,加工厂又出问题了。 这天,深圳的赵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很急:“王董事长,你们最近发来的这批鹿茸胶囊,质量有问题!客户反映,有的胶囊里是空的,有的分量不足。我们已经接到好几个投诉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赵经理,你别急,我马上查。” 他立刻去了加工厂。厂长是陈明兼任的,听说这事,也吓了一跳。 “不可能啊,咱们的质量控制很严的。” “严还出问题?”王三强脸色很难看,“把最近一个月的生产记录拿来,把质检员叫来。” 生产记录显示,最近一个月生产了五千瓶鹿茸胶囊,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看起来没问题。但王三强仔细看,发现了一个细节:夜班的产品合格率,比白班低百分之零点三。 “夜班是谁负责?” “是孙师傅。”陈明说,“老工人了,技术好,一直没出过问题。” “把他叫来。” 孙师傅五十多岁,是合作社的老员工,技术确实好。但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儿子结婚缺钱,他可能动了歪心思。 “孙师傅,最近夜班的产品,质量有点问题。”王三强说得很委婉。 孙师傅脸色一变:“王董,俺……俺不知道啊……” “不知道?”王三强拿起一瓶胶囊,“你看看,这瓶里,有五个空胶囊。按工艺要求,灌装前要检查胶囊,空胶囊不能进入灌装机。你是怎么检查的?” 孙师傅额头冒汗:“俺……俺可能疏忽了……” “疏忽?”王三强冷笑,“夜班的产品合格率比白班低百分之零点三,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续一个月。这是疏忽?” 孙师傅不说话了。 王三强心里明白了。孙师傅可能为了多拿计件工资,赶进度,忽视了质量。甚至可能,把不合格的产品混进合格品里,蒙混过关。 “孙师傅,你是老员工了,合作社待你不薄。你儿子结婚缺钱,可以跟合作社借,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孙师傅“扑通”跪下了:“王董,俺错了……俺儿子结婚,彩礼要两千,俺拿不出……就想多干点,多挣点……可年纪大了,手脚慢了,怕完不成任务,就……就糊弄了……” 王三强又气又心疼。孙师傅是合作社的元老,从建厂就在这儿干,一直勤勤恳恳。可这次,犯了大错。 “孙师傅,你起来。”王三强扶起他,“你的困难,合作社可以帮你解决。但质量是生命线,不能糊弄。这批货,要全部返工,损失由你承担一半。另外,你降为普通工人,三个月内不得上关键岗位。” “王董,谢谢你给俺机会……”孙师傅老泪纵横。 处理完孙师傅,王三强召集加工厂全体员工开会。 “今天开这个会,是说质量问题。”王三强拿着那瓶问题胶囊,“大家看看,这就是咱们的产品!空胶囊,分量不足!这样的产品,卖出去,不是砸咱们的牌子,是砸全屯人的饭碗!” 工人们都低下了头。 “咱们合作社,从三年前的小作坊,发展到今天的股份公司,靠的是啥?是质量!是信誉!可现在,有人为了多挣几个钱,就开始糊弄。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合作社就得垮台!” 他走到质检员面前:“你是质检员,产品出厂前最后一道关。这样的产品,你是怎么检验的?” 质检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吓得直哭:“王董……俺……俺看孙师傅是老工人,就……就没仔细查……” “老工人就不用查了?”王三强痛心疾首,“你这是渎职!从今天起,你调离质检岗位,去包装车间。质检员换人,要严格,六亲不认!” 接着,他宣布了新规定:“第一,实行质量责任制。谁生产的产品,谁负责。出问题,追溯到底。第二,加强质检。每道工序都要检查,不合格的不准进入下一道工序。第三,建立奖惩制度。质量好的,奖励;质量差的,惩罚。第四,定期培训,提高员工素质。” 工人们都认真听着,记着。 “我知道,大家辛苦,想多挣钱。但挣钱要挣得光明正大,不能挣黑心钱。合作社好了,大家才能好。合作社垮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这个道理,希望大家明白。” 散会后,王三强让陈明组织返工。五千瓶胶囊,全部拆开重检,有问题的重做。损失估计五千元,孙师傅承担两千五,合作社承担两千五。 “这五千元,是学费。”王三强对陈明说,“咱们花钱买教训,值。但不能再有下次。” “三强,你放心,我一定抓好质量。”陈明说。 三、铁腕与柔情 接连处理了两起事件,王三强在公司里的威信更高了,但也更累了。白天要处理各种事务,晚上要思考公司发展,还要照顾家里的六个闺女。 大丫在县里读书,一个月回来一次。三丫四丫上小学,五丫六丫上学前班,七丫两岁,八丫才几个月。家里就他一个大男人,手忙脚乱。 覃晓敏在北京陪二丫,经常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情况。 “他爹,家里咋样?孩子们好吗?” “都好,你放心。”王三强总是报喜不报忧。 但覃晓敏听出来了:“你声音不对,是不是累了?” “没事,就是有点忙。” “你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知道。” 挂了电话,王三强看着一屋子的孩子,心里温暖又疲惫。三丫四丫在写作业,五丫六丫在玩积木,七丫在炕上爬,八丫在摇篮里睡。 “爹,俺给你捶捶背。”三丫跑过来。 “爹,俺给你倒水。”四丫也跑过来。 王三强搂着两个女儿:“好孩子,爹不累。” 夜里,等孩子们都睡了,王三强还要看文件,写计划。公司的管理要规范,制度要完善,发展要规划……千头万绪。 这天,他正在看财务报表,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桌子上。 醒来时,已经在县医院了。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都在,还有六个闺女,围在床边哭。 “三强,你可吓死俺们了!”李铁山红着眼睛。 “爹,你咋了?”三丫四丫拉着爹的手。 王三强虚弱地笑笑:“没事,就是累了。” 医生进来了:“王董事长,你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导致低血糖晕厥。得好好休息,不能再这么拼了。” “医生,我没事,公司还有好多事……” “公司重要还是命重要?”医生严肃地说,“你再这么下去,下次就不是晕倒了。” 王三强不说话了。 在医院住了三天,他躺不住,非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开了些药,嘱咐一定要休息。 回到屯里,合作社的骨干们都来了。 “三强,你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有俺们。”李铁山说。 “对,你放心吧。”栓子说。 王三强看着这些老伙计,心里感动。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合作社发展到今天,靠的是大家。公司化管理,就是要发挥每个人的作用,不能光靠他一个人。 “好,那我休息几天。但有几件事,得交代一下。” 他把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陈明叫到跟前。 “铁山,你代理董事长,主持全面工作。栓子,你管生产和运输。老四,你管后勤和安全。陈老师,你管技术和质量。遇到大事,你们商量着办。实在定不了的,再找我。” “放心,俺们一定管好。” 王三强又对周会计说:“周叔,财务这块你多费心。开支要严格审批,不该花的一分不花。特别是油费、采购费这些,要仔细核对。” “明白,三强,你放心吧。” 都安排好了,王三强真的开始休息了。他每天在家陪孩子们,给她们做饭,辅导作业,讲故事。这种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三丫四丫特别高兴:“爹,你终于有时间陪俺们了。” “爹以后多陪你们。”王三强说。 但他心里清楚,休息是暂时的。公司要发展,管理要加强,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过,通过这次生病,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管理不是一个人管所有人,是建立制度,培养人才,让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 他要做的,不是事必躬亲,而是制定方向,建立机制,培养团队。 想通了这些,他心里轻松了很多。 一周后,王三强回到公司。他没有急着插手具体事务,而是召开了一次管理层会议。 “这几天,大家干得很好,公司运转正常。这说明,咱们的管理团队成熟了,能独当一面了。”王三强说,“从今天起,我要改变管理方式。我不再管具体事务,只管三件事:战略规划、制度建设、人才培养。” 他宣布了新的人事安排:李铁山任总经理,负责日常管理;栓子任生产总监;赵老四任后勤总监;陈明任技术总监;周会计任财务总监。他自己,只任董事长,管大事。 “这样,大家各司其职,各负其责。有困难,互相帮助;有成绩,共同分享。咱们要把兴安岭公司,办成全省最好的农村企业!” 掌声响起。 王三强看着这些并肩奋斗的伙伴,心里充满信心。管理危机,让他意识到了问题,也找到了解决办法。铁腕是必要的,但也要有柔情。制度是严格的,但也要有人情。 他要做的,是在制度与人情之间找到平衡,在管理与信任之间找到支点。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方法对,就一定能走好。 为了这片山林,为了这些乡亲,为了八个闺女。 他会继续奋斗,但不再单打独斗。 因为,他有了团队,有了制度,有了方向。 兴安岭公司的明天,会更好。 第284章 县城新风云 一、新邻居 十一月初,王三强家的新房子盖好了。三层小楼,红砖灰瓦,在兴安屯里鹤立鸡群。这是合作社改制后,王三强用分红加积蓄盖的,花了三万多块钱,在1986年算得上豪宅。 搬家的那天,全屯人都来帮忙。卡车拉着家具,马车拉着锅碗瓢盆,孩子们跑前跑后,热闹得像过年。 “三强,你这房子真气派!”李铁山拍着王三强的肩膀,“咱们屯里第一份!” “就是,比县城的楼房还好看!”栓子摸着崭新的门窗。 王三强笑着给大家递烟:“都是托合作社的福,没有合作社,我哪盖得起这房子。” 覃晓敏在北京陪二丫,家里就王三强带着六个闺女。大丫在县里住校,三丫四丫上小学,五丫六丫上学前班,七丫两岁,八丫才几个月。虽然有邻居帮忙,王三强还是忙得团团转。 新房子在屯子东头,离合作社大院不远。王三强特意选了这个位置,方便上班。房子坐北朝南,前面有个大院子,能停车,能晒粮,还能种菜。后面有片小树林,夏天能乘凉。 房子盖好了,家具也搬进去了。王三强带着六个闺女,开始了在新家的生活。 但新环境,新问题很快就来了。 房子西边是合作社的仓库,东边是块空地,以前没人住。可就在王三强搬进来后不久,空地上也开始盖房子了。一问,是县城工商局副局长老张的儿子要盖的。 老张副局长,王三强认识。合作社这些年发展,没少麻烦工商局,老张帮了不少忙。听说他要给儿子盖房,王三强还让合作社的建筑队去帮忙。 房子盖得很快,一个月就完工了。也是三层小楼,比王三强家的还气派,外墙贴了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张的儿子叫张建国,二十多岁,在县文化馆工作。媳妇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售货员。两口子搬来那天,开了辆小轿车——这在县城都少见,更别说屯里了。 张建国挺客气,主动来王三强家串门。 “王叔,以后咱们是邻居了,多照应。” “好说好说。”王三强请他进屋喝茶,“你爸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忙。”张建国说,“王叔,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很好,我爸老夸您。” “都是政策好。”王三强谦虚。 张建国的媳妇叫刘艳,打扮得很时髦,烫着卷发,穿着高跟鞋,说话带着县城口音。她不太看得上屯里人,来了王三强家,左看看右看看,眼神里带着挑剔。 “王叔,你们这房子盖得不错,就是装修简单了点。” “农村人,简单实用就行。”王三强说。 “也是,你们屯里人,要求不能太高。”刘艳说着,摸了摸桌子,“这桌子是实木的吧?还行,就是样式老了点。” 王三强笑笑,没接话。 张建国两口子搬来后,屯里有了新话题。 “看见没?张家那小轿车,听说一万多呢!” “张家媳妇穿的那裙子,县里百货大楼卖的,八十多一条!” “人家是城里人,跟咱们不一样。” 王三强不关心这些。他忙着公司的事,忙着照顾闺女,没工夫攀比。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二、弹弓事件 十一月中旬,大丫从县一中回来了。她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妹妹们带礼物:文具、糖果、小人书……这次还特意给三丫四丫买了新发卡。 六个妹妹围着大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姐,县里好玩吗?” “大姐,你学习累不累?” “大姐,你看,这是俺画的画。” 大丫耐心地回答,像个大人。她才十二岁,但已经很有姐姐的样子了。 下午,三丫四丫在院子里玩。她俩今年九岁,在屯里小学读三年级。正是淘气的年纪,喜欢玩弹弓。王三强给她们做了两个,教她们打树上的麻雀。 张建国的儿子张小虎也跑出来玩。张小虎七岁,在县城上小学一年级,周末跟父母回屯里住。这孩子被惯坏了,霸道得很,看见三丫四丫玩弹弓,就要抢。 “给我玩!”张小虎伸手就夺。 “不给,这是俺爹给俺做的。”四丫护着弹弓。 “我就要!”张小虎推了四丫一把。 四丫没站稳,摔倒在地,弹弓被抢走了。三丫急了,去抢回来,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 “你凭啥抢俺妹的弹弓?”三丫质问。 “就抢!你们屯里人的东西,我想抢就抢!”张小虎很嚣张。 三丫气得小脸通红,夺回弹弓,拉着四丫回家了。 这事本来不大,小孩子打架,常有的事。可刘艳不干了。她看见儿子哭着回家,问清楚情况后,拉着张小虎就冲到王三强家。 “王三强!你家闺女打我家儿子,你看咋办吧!”刘艳站在院子里,声音尖利。 王三强正在屋里看文件,听见动静出来:“咋回事?” “咋回事?你家三丫四丫,合起伙来打我家小虎!你看看,额头都打红了!”刘艳指着儿子的额头——其实就一点点红,可能是不小心碰的。 三丫四丫跑出来:“不是俺们打的!是他先抢俺弹弓!” “抢你弹弓咋了?一个破弹弓,值几个钱?”刘艳不依不饶,“你们屯里人,就是没教养!打人还有理了?” 王三强脸色沉下来:“张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小孩子打架,问清楚再说。要是三丫四丫错了,我让她们道歉。要是你家小虎错了,你也得管管。” “我家小虎能有啥错?他是县城的孩子,懂事得很!就是你们屯里孩子野,没规矩!” 这话激怒了王三强。他可以忍受别人说他,但不能忍受别人说他的孩子,更不能忍受别人说屯里人没教养。 “张嫂子,请你说话注意点。屯里人怎么了?屯里人靠双手吃饭,不偷不抢,堂堂正正。倒是有些人,仗着自己是城里人,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这才是没教养!” “你……你敢骂我?”刘艳气得脸都白了。 “我不是骂你,是说事实。”王三强平静地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大人掺和,越搅越乱。” 正说着,张建国回来了。看见这架势,赶紧拉媳妇:“行了行了,一点小事,吵啥吵。” “小事?你儿子被打了,还是小事?”刘艳不依不饶。 张建国问儿子:“小虎,你说,咋回事?” 张小虎本来就被惯坏了,见妈妈撑腰,更来劲了:“就是她们打我!用弹弓打我!”他指着额头,“看,都打肿了!” 其实那点红早就消了,但他故意夸大。 张建国看了看,说:“王叔,你看,孩子确实受伤了。这样吧,让三丫四丫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王三强看着张小虎:“小虎,你跟叔叔说实话,是三丫四丫用弹弓打你的吗?” 张小虎有点心虚,但嘴上硬:“就是!” “好。”王三强转身问三丫四丫,“你们用弹弓打他了?” “没有!”三丫四丫齐声说,“俺们只是把弹弓抢回来,没打他!” 王三强又看看张小虎的额头:“小虎,你额头上没有伤。弹弓打人,会留下印子,甚至会破皮。你这啥都没有,怎么说打你了?” 张小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刘艳急了:“王三强,你啥意思?说我儿子撒谎?” “孩子是不是撒谎,大人应该清楚。”王三强说,“这样吧,咱们去卫生所看看,让医生检查。要是真受伤了,医药费我出,三丫四丫道歉。要是没受伤,你家小虎得给三丫四丫道歉。” 张建国觉得有道理:“行,去卫生所。” 到了卫生所,医生检查后说:“就是有点红,没破皮,没肿,更没伤。可能是碰了一下,没事。” 真相大白了。张小虎撒谎,刘艳无理取闹。 张建国脸上挂不住,训儿子:“小虎,你咋能撒谎呢?快给三丫四丫道歉!” 张小虎不情愿地说了声“对不起”。 刘艳还想说什么,被张建国拉走了。 回到家,王三强教育三丫四丫:“今天你们做得对,不能随便让人欺负。但以后遇到这种事,要告诉大人,不能自己打架。” “爹,俺们知道了。” 又对六个闺女说:“你们都记住,咱们是屯里人,但不比任何人差。做人要硬气,但也要讲道理。不能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 孩子们点头。 这场风波,本来应该过去了。可刘艳心里憋着气,觉得在屯里人面前丢了面子,想着要找回场子。 三、副局长明理 几天后,王三强去县里开会,遇到了张建国他爹——工商局张副局长。 张副局长五十多岁,很和蔼,看见王三强,主动打招呼:“三强同志,听说你搬新家了?恭喜啊!” “谢谢张局长。”王三强说,“您儿子也搬我们屯里了,以后是邻居。” “我知道。”张副局长叹口气,“建国那媳妇,脾气不好,让你见笑了。” 原来,刘艳回家后,跟公公告状,说王三强家孩子打她儿子,王三强还护犊子。张副局长了解自己儿媳妇,知道她的话不能全信,特意打听了一下,知道了真相。 “三强同志,那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张副局长说,“是我那儿媳妇不对,孩子也不对。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张局长,您太客气了。”王三强赶紧说,“小孩子打架,正常。大人说开了就行。” “话是这么说,但刘艳那态度,确实有问题。”张副局长摇头,“她是城里长大的,看不起农村人。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不能这样,可她就是改不了。” “慢慢来,会好的。” “三强同志,你是个明理的人。”张副局长拍拍王三强的肩膀,“你们合作社这些年发展得好,给全县农村经济带了个好头。我这个工商局长,脸上也有光。” “都是政策好,领导支持。” “政策好是一方面,关键还得有能人。”张副局长说,“我听说,你们合作社改制成公司了,还在省里挂牌了?了不起啊!” “刚起步,还有很多要学习。” “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张副局长说,“对了,你们公司有些手续,我可以帮着加快办理。还有,县城新建的农贸市场,我给你留个好摊位。” “谢谢张局长!”王三强真心感谢。 有了张副局长的支持,公司在县里的办事顺利多了。以前要跑好几趟的手续,现在一次就办好了。农贸市场的摊位,位置最好,人流最大。 王三强知道,这是张副局长的补偿,也是认可。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孩子们说了。 “今天爹见到张爷爷了,就是小虎的爷爷。张爷爷是个明理的人,知道那天是小虎不对,还帮咱们公司办事。” “爹,那以后小虎还欺负俺们咋办?”四丫问。 “他要是再欺负你们,你们就告诉爹,爹去找他爹,找他爷爷。”王三强说,“但你们也要记住,不能主动欺负别人。咱们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啥叫以德服人?”三丫问。 “就是要有德行,让人佩服。啥叫以理服人?就是要讲道理,让人信服。”王三强解释,“就像张爷爷,他知道孙子不对,就批评孙子,还帮咱们。这就是明理。咱们也要做明理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事过后,张建国对王三强客气多了。刘艳虽然还是不太搭理屯里人,但也不敢再挑事。张小虎被爷爷训了一顿,收敛了不少,见到三丫四丫,还主动打招呼。 两家的关系,慢慢正常化了。 有时候,张建国家里做了好吃的,还会给王三强家送点。王三强家杀了猪,也会给张家送块肉。虽然算不上多亲密,但至少是和睦的邻居。 王三强从这件事里悟出一个道理:人与人相处,难免有矛盾。关键是要讲道理,要明事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不管城里人还是农村人,这个道理都一样。 他把这个道理写进了公司管理手册里:“公司员工,无论职位高低,都要明事理,讲道理。对内团结互助,对外以理服人。这是兴安岭公司的立身之本。”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十一月二十日,与邻居张副局长家和解。此事启示:一、教育孩子,要明辨是非,不能护短;二、与人相处,要以理服人,不能以势压人;三、事业发展,需各方支持,要以德聚人。县城风云,实为人生一课。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夜色中的兴安屯。屯子里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西边是合作社大院,东边是张家小楼。两家隔着几十米,但心可以很近。 这就是生活,有矛盾,有和解,有成长。 他要教给孩子们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做人的道理。 明天,公司要开年终总结会,要规划明年发展,要准备过年……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有家人,有乡亲,有朋友,与他同行。 兴安屯的故事,还要继续。 而且,会越来越温暖。 第285章 暴雨后救人 一、七月的暴雨 七月中旬,兴安岭进入了雨季。连着下了三天小雨,地里湿透了,山路泥泞不堪。合作社的运输队都停了,怕车陷在泥里。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些不安。这雨下得有点邪乎,不大,但不停,像老天爷在哭。 “三强,看这天,怕是要下大雨。”李铁山走进来,手里拿着气象预报,“县里刚通知的,说今晚到明天有大到暴雨,让做好防汛准备。” 王三强接过预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通知各生产队,鹿场、加工厂、度假村,都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排水的排水。特别是鹿场,地势低,别让水淹了。” “好,俺这就去安排。” 下午,雨果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风也起来了,卷着雨横着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王三强不放心,穿上雨衣雨靴,去各生产队检查。 鹿场这边,工人们正在加高围栏,挖排水沟。鹿群有些不安,在圈里转来转去。 “王董,您来了。”鹿场场长老孙迎上来,“都检查过了,围栏加高了半米,排水沟挖深了,应该没问题。” “饲料呢?别让雨淋了。” “都搬进仓库了,仓库地势高,没事。” 加工厂那边,工人们在检查屋顶,怕漏雨。仓库里堆着价值几十万的成品,要是进水,损失就大了。 “王董放心,屋顶去年刚修过,结实着呢。”厂长陈明说,“就是原料仓库有点漏,已经用塑料布盖上了。” 度假村在小海子边上,最危险。王三强去的时候,看见湖水已经涨上来了,离木屋只有十几米。 “赶紧把客人转移!”王三强下令,“通知所有游客,马上收拾东西,搬到合作社大院去。木屋里的贵重物品,能搬的搬,不能搬的往高处放。” 度假村经理是老四赵老四,他带着员工忙活起来。游客们虽然不情愿,但看这雨势,也只好配合。 忙活到傍晚,该转移的都转移了,该加固的都加固了。王三强回到合作社大院,衣服全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爹,快换衣服。”覃晓敏从北京回来了——二丫适应了学校生活,她陪了半年,也该回家了。看见丈夫浑身湿透,心疼得不行。 “没事,一会儿就好。”王三强换上干衣服,喝了碗姜汤,“闺女们呢?” “都在屋里呢,吓坏了,这么大的雨。” 王三强去看闺女们。六个闺女挤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大雨,小脸都有些白。 “爹,这雨啥时候停啊?”三丫问。 “快了,明天应该就停了。”王三强安慰她们,“别怕,咱们房子结实,淹不着。” “可小海子那边……”四丫担心。 “人都转移了,没事。” 夜里,雨更大了。雷声滚滚,闪电像银蛇一样在天空乱窜。风刮得窗户呜呜响,像有野兽在吼。 王三强睡不着,披上衣服站在窗前。雨幕中,合作社大院里的灯光昏黄,像海上的灯塔。远处,小海子的方向,黑漆漆一片,只有雨声、风声、雷声。 他突然想起,小海子对岸有个屯子,叫靠山屯,地势更低。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有危险? 正想着,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王三强心里一紧,冲过去接电话。 “喂?” “三强!我是靠山屯的老马!”电话那头声音焦急,“我们这儿发大水了!屯子被淹了!有几个孩子困在家里,出不来!你们有船吗?帮帮忙啊!” 王三强心里一沉:“老马,你别急,我们马上来!有多少孩子?” “五六个!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三岁!水已经齐腰深了,还在涨!” “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王三强大喊:“铁山!栓子!集合人!靠山屯发大水了,有孩子被困!” 合作社大院里立刻行动起来。李铁山召集了二十个壮劳力,栓子去找船——合作社有条木船,平时在小海子打鱼用。 “三强,这天气,船能行吗?”李铁山担心。 “不行也得行!”王三强说,“那是几条人命!” 覃晓敏听说丈夫要去救人,急了:“他爹,太危险了!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水……” “晓敏,那是孩子,不能见死不救。”王三强穿上雨衣,“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爹,俺跟你去!”大丫站出来。她正好在家过暑假。 “不行,你在家照顾妹妹们。” “爹,俺会游泳,能帮忙!” 王三强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好,但你要听指挥,不能乱来。” “嗯!” 队伍出发了。二十多人,一条木船,还有绳索、救生圈、手电筒。雨大得睁不开眼,路滑得站不稳。但没人退缩。 二、激流中的搏斗 从兴安屯到靠山屯,平时走三里地,今天走了半个小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靠山屯已经成了一片汪洋。低处的房子只露出屋顶,高处的房子也淹了半截。水面上漂着木头、家具、死鸡死猪……浑浊的洪水翻滚着,发出可怕的轰鸣声。 老马在岸边等着,看见王三强,像看见救星。 “三强!你们可来了!孩子困在那栋房子里!”他指着一栋土坯房,水已经淹到窗户了。 “船!快划过去!”王三强下令。 木船下水了。王三强、李铁山、栓子、大丫,还有两个壮劳力,六个人上了船。其他人留在岸边接应。 船在洪水中剧烈摇晃。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船里进了不少水。王三强和栓子拼命划桨,李铁山用盆往外舀水。 “爹,你看!”大丫指着那栋房子。窗户里,几个小脑袋在晃动,孩子们在哭喊。 “坚持住!叔叔来救你们了!”王三强大喊。 船艰难地靠近房子。距离还有十几米时,一个浪头打来,船猛地一歪,差点翻了。 “抓紧!”李铁山喊。 好不容易稳住船,继续前进。终于到了房子前。窗户离水面只有半米,孩子们挤在窗边,吓得直哭。 “一个一个来!”王三强把船靠稳,“大丫,你接孩子,递给我!” 大丫站在船头,伸手去接孩子。第一个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吓得浑身发抖。大丫抱住他,转身递给爹。王三强把孩子放进船舱。 第二个是个女孩,五六岁,哭得撕心裂肺。大丫安慰她:“别怕,姐姐在。” 第三个,第四个……一共五个孩子,都救出来了。但老马说还有六个,最大的十岁。 “还有一个呢?”王三强问。 “在……在里屋……水太深,出不来……”一个孩子哭着说。 王三强看看房子。里屋在最里面,水已经淹到房梁了。从窗户进不去,得从门进。 “我进去!”他说着就要跳下水。 “爹!太危险了!”大丫拉住他。 “没事,爹会游泳。”王三强脱下外衣,“你们稳住船,等我。” 他跳进洪水里。水冰凉刺骨,水流很急,他差点被冲走。抓住门框,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 屋里黑漆漆的,水浑浊,什么都看不见。王三强摸索着前进。前世他是动物园饲养员,学过水下救援,知道怎么在浑水中找人。 摸到里屋门口,听见微弱的哭声。他循声游过去,摸到一个孩子——是个女孩,抱着房梁,水已经淹到她脖子了。 “别怕,叔叔来救你。”王三强抱住女孩,往上游。 但房梁卡住了。女孩的衣服被钉子挂住了,扯不开。王三强憋着气,摸索着解,但水里使不上劲,解不开。 氧气不够了。他浮出水面换气,又潜下去。这次,他摸到了那把钉子,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衣服撕破了,女孩自由了。 抱着女孩游出屋子,浮出水面。船就在旁边,大丫伸手来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根房梁被水冲垮,砸向木船。 “小心!”王三强大喊。 船被砸中了,剧烈摇晃,大丫没站稳,掉进水里。 “大丫!”王三强心里一紧,把女孩推上船,转身去救女儿。 大丫在水里挣扎,她虽然会游泳,但水流太急,控制不住。 王三强游过去,抱住女儿:“别怕,爹在!” 父女俩在洪水中挣扎。浪头一个接一个,把他们往深处卷。王三强拼尽全力,往岸边游,但水流太急,游不动。 “绳子!扔绳子!”岸上的李铁山喊。 栓子把绳子扔过来,但距离太远,够不着。 危急时刻,王三强看见水面上漂着一根圆木。他抓住圆木,把大丫推上去:“抱紧!” 父女俩抱着圆木,顺水漂流。岸上的人跟着跑,想办法救他们。 漂了约莫二里地,前面是个河湾,水流缓了些。王三强看准机会,抱着大丫往岸边游。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他拖着女儿,踉踉跄跄爬上岸,瘫倒在地。 “爹……你没事吧……”大丫哭着问。 “没事……没事……”王三强喘着粗气,检查女儿,“你受伤没?” “没……就是喝了点水……” 父女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岸上的人跑过来,把他们围住。 “三强!大丫!你们没事吧?”李铁山眼睛都红了。 “没事,就是累了。”王三强说,“孩子们呢?” “都救上来了,一个不少!” 王三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以德服人 雨渐渐小了,天也亮了。靠山屯的洪水开始退去,露出满目疮痍:房子倒了,庄稼淹了,牲畜死了……但万幸的是,人都救出来了。 王三强和大丫被送回兴安屯。覃晓敏看见丈夫和女儿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爹……大丫……你们可吓死俺了……” “娘,俺没事。”大丫虚弱地笑笑。 王三强喝了碗热汤,缓过劲来,开始安排后续工作。 “铁山,你带人去靠山屯,帮着清理淤泥,修房子。栓子,你去合作社仓库,拿些粮食、被子、药品,送过去。老四,你组织妇女,做饭送饭。” “三强,你歇着吧,这些事俺们去办。”李铁山说。 “我没事,就是累了点。”王三强站起来,“靠山屯遭了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合作社的队伍又出发了。这次不是去救人,是去救灾。带着粮食、药品、工具,还有一颗颗热乎乎的心。 靠山屯的乡亲们,看见兴安屯的人来了,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强……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那几个孩子就……” “别说这些,应该的。”王三强说,“咱们抓紧干活,把房子修好,把地清出来,还能赶上种秋菜。” 众人齐心协力,干得热火朝天。兴安屯出人出力,靠山屯出材料出饭,两家合作,效率很高。 三天后,靠山屯的灾后重建基本完成了。倒了的房子修好了,淹了的地排干了,死去的牲畜埋了。虽然损失不小,但人还在,希望就在。 靠山屯的老马拉着王三强的手:“三强,你们合作社,真是好样的!以后有啥事,尽管说,我们靠山屯绝对支持!” “老马,别这么说。互相帮助,应该的。” 回到兴安屯,王三强累得倒在炕上就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覃晓敏守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他爹,你可醒了……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冷水激着了,得好好休息。” “我没事。”王三强坐起来,“闺女们呢?” “都在外面呢,怕吵着你。” “让她们进来。” 八个闺女都进来了——大丫在家养病,二丫从北京写信回来了,三丫到八丫都在。她们围在床边,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爹,你好点没?” “爹,你饿不饿?” “爹,这是二姐的信。”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爹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他拆开二丫的信。信很长,写了她在北京的学习生活,还附了一幅画——画的是兴安岭的秋天,漫山红叶,层林尽染。画角写着:“想家,想爹娘,想姐姐妹妹。” 王三强看着画,眼睛湿润了。这就是他的孩子们,善良,懂事,有才华。为了她们,再苦再累也值。 几天后,县里来了人。是张副局长带队,来表彰王三强和合作社的救灾行动。 “三强同志,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们表示衷心感谢!”张副局长握着王三强的手,“你们在暴雨中勇救儿童,灾后无私援助,体现了社会主义大家庭的温暖。县里决定,授予你们‘抗洪抢险先进集体’称号,授予你‘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 “张局长,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应该做,但不是每个人都做了。”张副局长感慨,“现在有些地方,人心散了,各扫门前雪。你们合作社,不光自己致富,还帮助别人,这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表彰大会在合作社大院举行。县里、乡里都来了人,靠山屯的乡亲们也来了。老马代表靠山屯,送给合作社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大字:“风雨同舟,大爱无疆”。 王三强接过锦旗,心里暖洋洋的。这面旗,比任何奖金都珍贵。 夜里,他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七月十八日,暴雨救人。险象环生,终化险为夷。此事启示:一、生命至上,见义勇为乃人之本分;二、团结互助,集体力量可战胜天灾;三、以德服人,善行善举得人心。靠山屯救灾,非为名利,实乃本心。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兴安屯。雨过天晴,星空格外清澈。远处,合作社大院里,那面锦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仅是物质富裕,更是精神富足;不仅是个人成功,更是集体光荣。 明天,公司要开半年总结会,要规划下半年发展,要准备秋收…… 路还很长,但他不孤单。 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土地,与他同行。 兴安屯的故事,还要继续。 而且,会越来越温暖,越来越光明。 第286章 分红的喜悦 一、金秋的算盘声 十月的兴安岭,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山上的树,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像玉,层层叠叠,绵延到天边。地里的庄稼也熟了,玉米棒子咧着嘴笑,大豆荚子鼓鼓囊囊,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 合作社大院里,周会计的算盘珠子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像秋雨敲打窗户,急促而欢快。 王三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覃晓敏早上给他泡的枸杞茶。他眼睛盯着窗外,心思却在那噼啪的算盘声上。 今年是合作社改制为公司的第一年,也是挂牌上市的第一年,经营情况如何,分红多少,关系到全公司一百多户股东的信心。 办公室里,李铁山、栓子、赵老四、陈明几个董事也在,大家都有些紧张。 “三强,你说今年能分多少?”李铁山搓着手问。 “应该比去年多。”王三强说,“今年深加工产品卖得好,旅游收入也增加了。但具体多少,得等周叔算出来。” 正说着,周会计进来了,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算出来了!算出来了!”周会计声音有些颤抖。 大家都站起来,围过去。 “快说,多少?” 周会计扶了扶眼镜,翻开账本:“公司1986年度总收入,三百六十八万七千二百五十四元九角三分。扣除成本、税收、各项开支,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三千八百七十六元五角一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钟。 “多少?”栓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五十二万三千八百七十六元五角一分!”周会计又念了一遍,“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六!” “我的老天爷……”李铁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百五十二万……这……这赶上县城里两个大厂了!” 王三强也激动,但还算镇定:“周叔,分红方案呢?” “按公司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股东分红,就是九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五元九角一分。”周会计翻到下一页,“公司现有股东一百零三户,按持股比例分配。王董事长您持股百分之二点九,应得分红两万六千五百一十五元三角四分。” 王三强心里快速算了算。两万六千多,加上年薪三万,他今年收入超过五万了。五万块,在1986年,绝对是巨富。 “其他股东呢?”他问。 “李铁山总经理,持股百分之一点九,应得分红一万七千三百七十二元一角二分。” 李铁山张大了嘴:“一万七……俺……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赵栓子生产总监,持股百分之一点八,应得分红一万六千四百五十八元九角八分。” 栓子激动得直搓手:“这下真能娶媳妇了!” “赵老四后勤总监,持股百分之一点五,应得分红一万三千七百一十五元八角三分。” 赵老四嘿嘿笑:“够给儿子在县城买房了。” “陈明技术总监,持股百分之一点二,应得分红一万零九百七十二元六角七分。” 陈明推推眼镜:“我可以买更多的书和设备了。” “普通股东,最少也能分到三千多,最多的八千多。”周会计说,“户均分红八千八百六十六元七角八分。” “八千八百多……”王三强重复着这个数字。 去年户均分红一万二千多,今年户均八千多,看起来少了,但今年股东多了——从八十六户增加到一百零三户。而且,今年公司投资大,建了新厂房,买了新设备,还能有这个分红,已经很不错了。 “周叔,这个数字先保密。”王三强说,“等腊月开分红大会再公布。另外,准备现金,要新票子,十元的‘大团结’,捆整齐。” “明白,我明天就去银行。” 消息虽然没正式公布,但合作社大院里算盘响了一天,谁都猜得到,今年分红少不了。屯里人见面打招呼,都笑着问: “听说今年分红多?” “那可不,周会计算了一天呢!” “俺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五千吧?” “五千?你想得美!去年就八千多,今年只多不少!” “我的娘哎,那不得上万?” “上万不至于,七八千应该有的。” 议论声,笑声,期待声,在屯子里飘荡,像秋风里成熟的香味。 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做饭。八个闺女围在灶台边,大丫在帮娘烧火,三丫四丫在择菜,五丫六丫在玩,七丫八丫在炕上爬。 “他爹,回来了?”覃晓敏回头,“听说账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王三强坐下,“今年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分红九十一万。咱家能分两万六。” 覃晓敏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多……多少?” “两万六,加上我年薪三万,总共五万六。” 覃晓敏腿一软,王三强赶紧扶住她。 “他爹……这……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真的,周叔算了三遍。” 覃晓敏眼泪下来了:“俺爹俺娘种了一辈子地,临死都没见过一千块钱……这才几年,就五万六……” “娘,你咋哭了?”大丫过来问。 “娘是高兴……”覃晓敏擦擦眼泪,“大丫,你知道吗?咱家今年能分五万六!” “五万六?”大丫也惊呆了。她在县里读书,知道五万六是什么概念——县城里最好的房子,一套也就两万。五万六,能买两套半! “爹,这么多钱,咋花啊?”三丫天真地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笑着说,“先把房子装修了,再买台彩色电视机,再给你们存上学钱。” “耶!”孩子们欢呼。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十月十五日,年终核算完成。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分红九十一万,户均八千余元。成绩喜人,然不可自满。公司初立,基础尚薄,需稳扎稳打,不可冒进。分红在即,当妥善安排,既让股东满意,又为公司留足发展资金。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兴安屯。屯子里灯火点点,家家户户都在谈论分红,谈论未来。 这就是奋斗的意义: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有希望。 二、分红大会 腊月二十,分红大会的日子。 合作社大院里,早早就挤满了人。今年股东多了,不光兴安屯的,还有靠山屯的几户——他们看到合作社的好,也入股了。一百多户,三四百人,把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院子中央摆着长条桌,铺着红布。周会计和两个徒弟坐在桌后,面前堆着账本和一捆捆崭新的钞票——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刚从银行取出来,散发着油墨的香味。 王三强走上主席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喜悦。 “乡亲们,股东们,安静一下!”他拿起铁皮喇叭。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开分红大会,首先公布公司1986年度经营情况:总收入三百六十八万七千二百五十四元九角三分,净利润一百五十二万三千八百七十六元五角一分!” “哗——”人群炸开了锅。 “多少?一百五十二万?” “我的老天爷,比去年还多三十万!” “安静!”王三强压压手,“按公司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股东分红,就是九十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五元九角一分。现在公布分红方案。” 周会计站起来,戴上老花镜,开始念名单。 “王三强,持股十五万股,应得分红两万六千五百一十五元三角四分。” 王三强走上去,接过厚厚三沓钞票——两万是两沓,六千多是散的。他拿起铁皮喇叭:“这两万六,我捐两万给公司,作为明年的发展基金。剩六千,三千给屯里小学建图书馆,三千给养老院添设备。” “好!”掌声雷动。 “李铁山,持股十万股,应得分红一万七千三百七十二元一角二分。” 李铁山走上去,接过钱,手直哆嗦:“这……这么多……三强,俺……俺不知道该说啥……” “啥也不用说,这是你应得的。”王三强拍拍他的肩。 “赵栓子,持股九万五千股,应得分红一万六千四百五十八元九角八分。” 栓子冲上去,接过钱,直接举过头顶:“翠花!你看!俺有钱娶你了!” 人群爆发出善意的笑声。翠花是屯子西头的姑娘,栓子追了她三年,今年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赵老四,持股八万股,应得分红一万三千七百一十五元八角三分。” 赵老四接过钱,嘿嘿笑:“俺儿子能在县城买房了!” “陈明,持股六万五千股,应得分红一万零九百七十二元六角七分。” 陈明接过钱,推推眼镜:“我可以买更多的书,建更好的实验室。”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一万多的,八千多的,五千多的,三千多的……每念到一个名字,就响起一阵欢呼。 轮到靠山屯的股东时,王三强特意多说了一句:“靠山屯的乡亲们,欢迎你们加入公司!咱们一起干,一起富!” 靠山屯的老马代表发言:“三强,谢谢你!要不是你们合作社,我们靠山屯还穷得叮当响。现在好了,我们也有分红了,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互相帮助,共同致富!”王三强说。 分红发了一上午。领到钱的人,有的当场数了一遍又一遍,有的紧紧捂着口袋,有的笑得合不拢嘴,有的激动得哭了。 最后统计:一百零三户股东,户均分红八千八百六十六元七角八分。最少的也有三千二,最多的两万六。 这个数字,在1986年的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 分红大会结束后,屯子里像过年一样。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疯跑,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怎么花这笔“巨款”。 “俺家要买台拖拉机,自己种地!” “俺要给儿子在县城买套房,将来结婚用!” “俺要送闺女去省城读书!” “俺要盖新房,砖瓦的,带暖气!” 王三强家也热闹。八个闺女围着那六千块钱——捐了两万后剩的六千——看得眼睛发直。 “爹,这么多钱,咱们咋花啊?”三丫问。 “该咋花咋花。”王三强说,“先装修房子,再买台彩色电视机,再给你们存上学钱。大丫二丫将来要考大学,三丫四丫要上中学,五丫六丫要上小学,七丫八丫要上幼儿园……都得花钱。” “爹,俺一定好好学习,不浪费钱。”大丫说。 “爹,俺也是。”其他闺女也说。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都是好孩子。钱要花在正地方,不能乱花。” 夜里,王三强把六个闺女叫到跟前——大丫在家过寒假,二丫在北京没回来。 “今天分红,爹高兴,但也要跟你们说几句话。”他认真地说,“钱多了,是好事,也是考验。有些人有钱了,就忘了本,吃喝嫖赌,最后倾家荡产。咱们不能学他们。” 孩子们认真听着。 “钱要用在正地方:第一,改善生活,但不能奢侈;第二,投资教育,这是最好的投资;第三,帮助别人,积德行善;第四,发展事业,钱生钱。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好,去睡吧。” 孩子们去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他爹,俺像做梦一样。”覃晓敏说,“五万六……这得是多少钱啊……” “钱多钱少,都是身外之物。”王三强说,“重要的是,咱们靠勤劳致富,靠本事挣钱,心里踏实。” “可俺怕……怕孩子们学坏……” “所以得教育。”王三强说,“咱们要教她们正确的金钱观:钱是工具,不是目的;钱能给人幸福,也能给人灾难;关键看怎么用。” “你说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你辛苦了。” “不辛苦,为了你们,值得。” 三、过年的计划 分红之后,就是准备过年了。今年过年,王三强家要格外热闹——大丫从县里回来,二丫要从北京回来,八个闺女要团聚了。 覃晓敏开始忙活年货。杀了头猪,腌了火腿,灌了香肠,炸了丸子,蒸了馒头,包了饺子……厨房里从早到晚飘着香味。 王三强也没闲着。他去了趟县城,买了台彩色电视机——日本进口的,二十英寸,花了三千块钱。又买了录音机、自行车、缝纫机……都是稀罕物。 “他爹,买这么多,太浪费了。”覃晓敏心疼钱。 “不浪费。”王三强说,“咱们辛苦一年,该享受享受。再说了,电视机能看新闻,学知识;录音机能听音乐,学英语;自行车能代步;缝纫机能做衣服……都是有用的。” 东西拉回家,孩子们高兴坏了。 “彩色电视机!俺只在县里见过!” “录音机!能放邓丽君的歌吗?” “自行车!俺要学骑车!” 王三强笑着看她们闹。这就是他奋斗的动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有更好的条件。 腊月二十三,小年。二丫从北京回来了。半年没见,小姑娘长高了,也洋气了。但她一进家门,就扑到娘怀里哭。 “娘,俺想死你了……” “二丫,娘也想你……”覃晓敏搂着女儿,泪流满面。 二丫又挨个抱姐姐妹妹,最后抱住爹:“爹,俺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三强摸着女儿的头,“在北京学习累不累?” “累,但高兴。”二丫说,“老师夸俺有天赋,同学们对俺也好。就是……就是想家……” “想家就常写信,常打电话。” 二丫从包里拿出礼物:给爹娘买了羊毛衫,给姐姐妹妹买了发卡、头绳、小人书,还有她在北京画的画——画的是天安门、故宫、长城。 “二姐,北京真这么大吗?”三丫看着画问。 “大,可大了。但再大,也没有家好。”二丫说。 八个闺女团聚了,家里热闹得像开了锅。大丫讲县里的趣事,二丫讲北京的见闻,三丫四丫讲屯里的事,五丫六丫叽叽喳喳,七丫八丫在炕上爬来爬去。 王三强看着这一屋子闺女,心里满满的。这就是他的财富,他的骄傲。 夜里,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家庭会议,讨论过年的安排。 “今年过年,咱们要好好过。”王三强说,“第一,团圆饭要丰盛;第二,要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第三,要去给长辈拜年;第四,要帮助困难家庭。” “爹,俺们能帮啥忙?”大丫问。 “你们可以去养老院,陪老人说话,帮忙打扫卫生。还可以去学校,教小孩子们画画、唱歌。”王三强说,“有钱了,不能光想着自己,要想着别人。” “爹,俺们知道了。” 腊月二十八,王三强带着闺女们去了养老院。养老院里住着三十位老人,看见孩子们来了,都很高兴。 “三强,你来了!还带着这么多闺女!” “爷爷好!奶奶好!”八个闺女齐声问好。 大丫二丫给老人唱歌,三丫四丫表演节目,五丫六丫帮忙扫地,七丫八丫被老人抱在怀里,咯咯笑。 王三强给每位老人发了红包,每人五十块钱。 “三强,这……这太多了……”老人们推辞。 “不多,过年了,图个吉利。”王三强说,“您们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从养老院出来,又去了学校。学校放了寒假,但有些孩子家里没人管,还在学校玩。王三强给他们发了糖果、文具,还让二丫教他们画画。 “二丫姐姐,你真厉害,画得真好!” “你们好好学,将来也能画得好。”二丫耐心地教。 忙活了一天,回到家,孩子们都累了,但很高兴。 “爹,帮助别人,真开心。”大丫说。 “对,赠人玫瑰,手有余香。”王三强说,“钱能买来东西,但买不来快乐。帮助别人,才是真正的快乐。” 夜里,王三强在合作社日志上写道:“腊月二十八,带闺女们行善。老人开颜,孩子欢笑,此乃金钱买不到之快乐。分红之喜,不在钱财,而在人心。公司发展,当以造福乡里为宗旨;家庭富裕,当以培养美德为根本。路漫漫,继续前行。” 写完后,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兴安屯。屯子里家家户户亮着灯,空气中飘着年货的香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富裕,和谐,温暖。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要准备年夜饭,要贴春联,要守岁…… 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而合作社的路,还要继续。 分红是过去的成绩,未来还要奋斗。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这些乡亲,为了八个闺女。 他会继续前行,坚定不移。 第287章 狼患复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早产危机 一、惊魂未定 正月二十一那场冰上惊魂,给兴安屯带来的震动远未平息。王三强跳冰窟救人的事,在屯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逞能,但不管怎么说,覃晓敏在岸边急晕过去、动了胎气早产这事,却是实打实的。 县医院妇产科病房里,覃晓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窗户纸。她身上插着管子,旁边放着氧气瓶,床头挂着输液瓶。医生说是惊吓过度,加上冰天雪地受了寒,胎儿在肚子里待不住了。 王三强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前那三道狼爪印刚拆线,这会儿因为熬夜又隐隐作痛。 “晓敏,喝点水。”他端着小勺,小心翼翼往妻子嘴里喂。 覃晓敏勉强喝了两口,又咳起来。这一咳,肚子就疼,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疼……”她咬着牙,手按在隆起的肚子上。 王三强赶紧按铃叫护士。护士进来看了看,皱起眉头:“宫缩更频繁了,怕是要提前生了。我去叫大夫。” 病房外,走廊里坐满了人。八个闺女从大到小排排坐,大丫抱着八丫,二丫抱着七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挨着,都眼巴巴看着病房门。 老娘坐在轮椅上,由四弟妹推着。自从去年中风后,她就半身不遂,话也说不利索,但意识是清楚的。这会儿她嘴里嘟嘟囔囔:“造孽啊……造孽……” 四弟王四平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他现在在合作社开车,人踏实了不少,但对三哥还是又敬又怕。 “四平,你去看看,生了没?”老娘含糊不清地说。 “娘,这才进去多大一会儿,哪那么快。”王四平闷声说。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王三强跟着出来,脸色更难看了。 “大夫,咋样?”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摘下口罩,“产妇惊吓过度,胎盘早剥,必须马上剖腹产。但孩子才八个月,生下来可能要进保温箱。” “进!必须进!”王三强毫不犹豫,“大夫,您说咋办就咋办,花多少钱都行。” “保温箱一天三十块,加上治疗护理,一天起码五十。早产儿至少得住一个月,就是一千五。加上手术费、药费,得准备两千块钱。”医生看着王三强,“你们家……”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合作社刚发的分红——整整两千块钱,“大夫,您先安排手术,钱我这就去交。” 医生点点头:“那行,签字吧,马上手术。” 王三强颤抖着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那笔钱是他留着扩建鹿场用的,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王三强靠在墙上,浑身发软。大丫走过来,轻轻拉住爹的手。 “爹,娘会没事的,对吧?” “嗯,会没事的。”王三强摸摸大丫的头,声音沙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得人心慌。八个闺女谁也没说话,连最小的七丫八丫都乖乖的,不哭不闹。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抱着个小包袱出来。 “王三强家属?” “在!在!”王三强冲过去。 “生了,是个闺女。”护士说,“体重三斤八两,太轻了,得马上进保温箱。” 王三强掀开包袱一角,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像只小猫。 “孩子妈呢?” “还在缝合,出血有点多,但生命体征平稳。”护士说,“孩子我先抱去新生儿科。” “谢谢!谢谢大夫!”王三强连声道谢。 护士抱着孩子走了。王三强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长椅上,这才感觉后背全湿透了——冷汗。 “又是个闺女……”老娘在轮椅上叹气,“三儿啊,你这命里……” “娘!”王三强猛地抬头,眼神凌厉,“闺女咋了?俺就稀罕闺女!九个闺女,俺养得起,疼得起!” 老娘被他一瞪,不敢说话了。 四弟妹小声嘀咕:“九个丫头片子,将来都是赔钱货……” “你闭嘴!”王三强站起来,指着四弟妹,“再敢说俺闺女一句不好,你就滚出合作社!” 四弟妹吓得缩到四弟身后。王四平赶紧打圆场:“三哥,她妇道人家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众人扭头一看,是大哥王大民来了。 王大民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淤青。自从去年偷药材被赶出合作社后,他就去省城“闯荡”了,这大半年音信全无,这会儿突然冒出来,准没好事。 “三弟!三弟!”王大民老远就喊。 王三强眉头一皱:“大哥?你咋来了?” “俺听说弟妹生了,来看看。”王大民凑过来,脸上堆着笑,“生了个啥?小子还是闺女?” “闺女。” “哦……”王大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闺女也好,闺女也好。那个……三弟啊,大哥这次回来,是有事求你。” 王三强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啥事?” “你看啊,大哥在省城做了点小买卖,本来挺顺当的,可最近……最近出了点岔子。”王大民搓着手,“欠了人家一笔钱,不多,就五百块。人家追得紧,说再不还就要打断俺的腿。三弟,你看你能不能……先借大哥五百应应急?” “五百?”王三强看着他,“大哥,你去年偷合作社药材,折价也有三四百吧?那钱你还没还呢。” “那不是……那不是一时糊涂嘛。”王大民讪笑,“三弟,咱们亲兄弟,血浓于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亲兄弟明算账。”王三强说,“你要借钱,可以,写借条,找担保人,按合作社的利息算,半年还清。” 王大民脸色变了:“三弟,你这是信不过大哥?”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王三强说,“合作社的钱是集体的,不是俺王三强个人的。俺要是随便借给你,其他社员咋想?” “你!”王大民急了,“王三强,你现在发达了,眼里就没有我这个大哥了是吧?当年爹娘死得早,是谁把你们拉扯大的?啊?” 这话戳中了王三强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大哥,这一百你拿着,算是弟弟的心意。但借钱,必须按规矩来。” 王大民看着那一百块钱,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抢过来,塞进怀里,然后指着王三强的鼻子骂:“王三强!你有钱不认亲!你等着!早晚有你求我的时候!” 骂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 走廊里一片寂静。老娘在轮椅上抹眼泪,四弟妹低头不敢说话,八个闺女都看着爹。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对大丫说:“大丫,带妹妹们去吃饭,爹在这儿守着。” “爹,你不吃吗?” “爹不饿。” 二、九丫出生 覃晓敏是下午三点多被推出手术室的。麻药还没过,人昏睡着,脸色白得像纸。王三强跟着推床回病房,一路上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医生说,“咱们医院血库紧张,你们家属有合适的吗?” “抽我的!”王三强挽起袖子,“俺是o型,万能血。” “你身体行吗?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没事,抽!” 抽了40血,王三强眼前发黑,扶着墙才站稳。护士让他去休息,他不肯,非要守着妻子。 傍晚时分,覃晓敏醒了。睁开眼看见王三强,眼泪就下来了。 “他爹……孩子呢?” “在保温箱,挺好的。”王三强握住她的手,“你别担心,好好养着。” “又是闺女……你……你不嫌俺没用?” “胡说!”王三强眼圈也红了,“晓敏,你给俺生了九个闺女,是俺王家的大功臣。闺女咋了?闺女贴心,闺女孝顺。俺就稀罕闺女!” 覃晓敏哭得更凶了。这些年,她顶着“生不出儿子”的压力,在屯里抬不起头。婆婆嫌弃,妯娌嘲笑,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可王三强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反倒处处护着她。 “他爹……俺……俺对不起你……” “没有对不起。”王三强给她擦眼泪,“晓敏,你记住,在俺心里,你和闺女们,比啥都重要。儿子不儿子的,俺不在乎。” 正说着,护士抱着孩子来了。小家伙在保温箱里待了几个小时,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很瘦小。 “可以喂奶了,但产妇身体弱,可能没奶。”护士说,“得准备奶粉。” “俺去买!”王三强说。 “县百货大楼有卖的,但贵,一袋要五块钱。” “买!买最好的!” 王三强让大丫照顾娘,自己跑去百货大楼。八十年代初的县城,物资还不丰富,奶粉是稀罕物。他找到卖奶粉的柜台,最贵的“红星牌”奶粉,一袋五块五。 “同志,这奶粉咋样?” “这是上海产的,最好的了。”售货员说,“刚出生的娃娃吃这个,长得好。” “来十袋。” “十袋?”售货员瞪大眼睛,“同志,这可不便宜。” “没事,俺闺女吃。” 王三强付了五十五块钱,抱着十袋奶粉回医院。路上碰见合作社的李铁山,李铁山听说覃晓敏生了,赶紧跟来看看。 “三强,弟妹咋样?” “还行,就是身子虚。” “孩子呢?” “早产,在保温箱。”王三强苦笑,“又是个闺女。” “闺女好啊!”李铁山说,“你看你家那八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出息。大丫会算账,二丫会画画,三丫四丫勤快,五丫六丫机灵,七丫八丫可爱。这再来一个,凑成九仙女,多好!” 王三强笑了:“还是你铁山叔会说话。” 回到医院,李铁山看见覃晓敏那虚弱的样子,也心疼:“弟妹受罪了。三强,你这阵子啥也别管,就在医院好好陪着。合作社那边有俺们呢。” “谢了,铁山。” “谢啥,一家人。” 李铁山坐了一会儿,留下二十块钱:“给孩子的,买点营养品。”说完就走了。 王三强拿着那二十块钱,心里暖烘烘的。这些年,他带着合作社干,得罪了不少人,但也交下了真朋友。李铁山、栓子、赵老四这些人,是能过命的交情。 夜里,覃晓敏试着喂奶,果然没奶。王三强调了奶粉,用小勺一点点喂。九丫太小,吸吮力弱,喂一次要半个小时。 “他爹,俺来喂吧,你歇会儿。” “你躺着别动。”王三强说,“医生说你要静养,不能累着。” 他就坐在病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覃晓敏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甜。 这个男人,看起来粗犷,心思却细。这些年,他对闺女们的好,她都看在眼里。换作别的男人,连生八个闺女,早打骂上了。可他不,他疼闺女疼得像眼珠子。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等俺好了,俺……俺再给你生,一定生个儿子。” 王三强手一顿,抬头看她:“晓敏,你说啥傻话。有这九个闺女,俺知足了。你别想着再生,伤身体。” “可……” “没有可是。”王三强放下奶瓶,握住她的手,“晓敏,俺娶你,不是让你给俺生儿子的。俺娶你,是因为你是你。这辈子,有你和闺女们,俺就圆满了。” 覃晓敏的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三、家庭风波 王三强在医院守了五天。这五天,合作社的事全靠电话遥控。好在李铁山他们得力,一切井井有条。 第六天,医生终于说可以出院了。但九丫还得在保温箱住半个月,每天三十块钱不能少。 “住院费、手术费、药费,加上孩子保温箱的钱,总共两千三百五。”收费处的小窗口里,会计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王三强把准备好的钱递进去。那是他所有的积蓄——合作社分红两千,加上平时攒的五百,全搭进去了。 交完钱,兜里就剩十几块。但他不心疼,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办完出院手续,他扶着覃晓敏往外走。覃晓敏身子还虚,走几步就喘。八个闺女等在门口,看见爹娘出来,都围上来。 “娘!”大丫扶住覃晓敏。 “娘,你好点没?”二丫问。 覃晓敏摸摸闺女们的头:“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 合作社的拖拉机等在外面,栓子开的车。见他们出来,栓子跳下车:“三强,弟妹,上车,俺送你们回家。” 回到家,屯里不少人都来看望。这家送鸡蛋,那家送红糖,还有送老母鸡的。覃晓敏人缘好,这些年虽然受婆婆气,但对屯里人从不吝啬,谁家有难处她都帮。 老娘也坐着轮椅来了,是四弟推来的。看见覃晓敏虚弱的样子,老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娘,您坐。”王三强搬来凳子。 老娘坐下,看着覃晓敏,半晌才说:“晓敏啊……苦了你了。” 这话从老娘嘴里说出来,不容易。覃晓敏鼻子一酸:“娘,俺不苦。” “孩子……取名了没?” “还没,等着爹取呢。”王三强说。 老娘想了想:“叫九丫吧,好养活。” 王三强笑了:“行,就叫九丫。”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吵嚷声。众人扭头看去,只见王大民又来了,这次还带着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流里流气的。 “王三强!出来!”王大民在院子里喊。 王三强眉头一皱,走出去:“大哥,你又干啥?” “干啥?要钱!”王大民指着身后两人,“这两位是省城来的,俺欠他们钱,今天到期。三弟,你要是不帮俺还,他们就要打断俺的腿!” 那两个混混模样的上前一步,其中一个叼着烟:“你就是王三强?听说你挺有钱啊。你大哥欠我们八百,连本带利一千二。今天拿钱,拿不出来,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王三强看着王大民:“大哥,你不是说五百吗?” “那……那是本金,还有利息呢!”王大民躲闪着眼神。 王三强心里明白了,大哥这是又去赌了。前世就是这样,大哥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被人打断腿,瘫在床上。 “钱,俺没有。”王三强说,“刚给媳妇孩子交完医药费,兜里就十几块。” “少糊弄我们!”混混头子把烟头一扔,“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你是合作社理事长,一年分红好几万。一千二,对你来说毛毛雨。” “合作社的钱是集体的,不是俺个人的。”王三强说,“你们要钱,找王大民要。他的债,他自己还。”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混混头子一挥手,另一个混混从怀里掏出根铁棍。 院子里的人顿时紧张起来。李铁山、栓子他们都围上来,手里抄起铁锹、镐把。 “干啥?想打架?”李铁山瞪着眼,“在兴安屯撒野,你们找错地方了!” 两个混混见这阵势,有点怂了。但嘴上还硬:“王三强,你最好想清楚。今天不还钱,我们天天来闹,看你怎么在屯里待!” 王大民也喊:“三弟!你就眼睁睁看着大哥被人打死?”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走到王大民面前:“大哥,俺最后问你一次:这钱,是你赌输的吧?” “我……”王大民支支吾吾。 “是不是?” “是……是又咋样?三弟,你就帮哥这一次,最后一次!” 王三强摇摇头,转身对那两个混混说:“两位,王大民欠你们的钱,你们该咋要咋要。但有一点:在兴安屯,不许动手。出了屯子,俺不管。” “你!”混混头子气得瞪眼。 “还有,”王三强盯着他,“你们要敢动合作社一根草,俺保证你们走不出兴安岭。” 这话说得平静,但眼神里的杀气让两个混混打了个寒颤。他们听说过王三强打狼的事,知道这是个狠角色。 “行……行!王三强,你有种!”混混头子指着王大民,“王大民,三天之内,拿不出一千二,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说完,两人悻悻走了。 王大民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王三强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前世,大哥就是这样的下场。他帮过,劝过,骂过,都没用。赌瘾就像毒瘾,沾上了就甩不掉。 “大哥,你走吧。”王三强说,“从今往后,你不是俺大哥。你的死活,跟俺无关。” “三弟!”王大民爬过来抱住王三强的腿,“三弟你不能这样!咱们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王三强苦笑,“你偷合作社药材的时候,想过是亲兄弟吗?你欠赌债来逼俺的时候,想过是亲兄弟吗?大哥,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他掰开王大民的手,转身进屋。门在身后关上,把王大民的哭嚎关在外面。 屋里,覃晓敏坐在炕上,默默流泪。八个闺女围着她,都不说话。 王三强走过去,抱住妻子:“晓敏,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他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你说,大哥他……会不会真被人打断腿?” “那是他的命。”王三强说,“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赌瘾不戒,他这辈子就毁了。” 话虽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一母同胞,毕竟大哥小时候确实照顾过他。可有些事,不能心软。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月光清冷,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 李铁山来了,递给他一瓶酒:“喝点?” 两人坐在门槛上,对着瓶子喝。六十度的老白干,辣得人嗓子疼。 “三强,今天这事,你做得对。”李铁山说,“王大民那德性,你越帮,他越蹬鼻子上脸。” “俺知道。”王三强闷了一口酒,“可心里……不得劲。” “谁心里得劲?但没法子。”李铁山叹气,“就像你说的,路是自己选的。他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正说着,栓子也来了,手里拎着条狗腿:“刚煮的,下酒。” 三人就着狗腿喝酒。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哗哗响。 “三强,合作社那边,你打算咋整?”栓子问,“开春了,事儿多着呢。” “该咋整咋整。”王三强说,“不过俺想好了,以后得多培养年轻人。大丫十三了,能帮上忙了。二丫十二,心思细。三丫四丫十岁,也能干点轻活。” “你想让闺女接班?” “嗯。”王三强点头,“儿子闺女都一样。只要肯干,有本事,就能接班。” 李铁山和栓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强,你这思想,超前。”李铁山说,“屯里那些老古板,怕是要说闲话。” “说就说。”王三强不在乎,“俺闺女,俺说了算。” 四、新的开始 半个月后,九丫终于出了保温箱。小家伙长胖了些,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像覃晓敏,又大又亮。 王三强去医院接孩子,看见九丫的第一眼,心就化了。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爹,给俺抱抱。”大丫伸手。 “小心点,托着头。” 大丫小心翼翼地抱着妹妹,其他闺女都围过来看。 “九丫真小。” “比七丫八丫出生时还小。” “但她好看,像娘。” 覃晓敏坐在炕上,看着闺女们围着九丫,脸上露出笑容。这半个月,她养得好,脸色红润了,身子也硬朗了。 “晓敏,你看九丫笑了。”王三强指着孩子。 果然,九丫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虽然可能是无意识的,但足够让一家人开心。 “他爹,俺想好了。”覃晓敏说,“等九丫满月,俺就去合作社帮忙。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忙活。” “你身子行吗?” “行,俺没那么娇气。”覃晓敏说,“再说,大丫二丫都能帮忙了,俺就管管账,做做饭,累不着。” 王三强想了想,点头:“也行。不过别累着,累了就歇着。”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大丫去开门,是合作社的周会计。 “周爷爷,您咋来了?” “找你爹。”周会计进屋,看见王三强,“三强,省里来人了,在合作社等你呢。” “省里?啥事?” “说是来考察的,要推广咱们合作社的经验。”周会计说,“带队的是个副厅长,姓刘,点名要见你。” 王三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几年合作社搞得好,成了全省典型,经常有领导来考察。但副厅长这个级别,还是头一回。 “晓敏,俺去一趟。” “快去吧,正事要紧。” 王三强穿上棉袄,跟着周会计去了合作社。合作社大院里,停着两辆吉普车,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在参观鹿场。 李铁山陪着,看见王三强来了,赶紧介绍:“刘厅长,这就是我们理事长,王三强同志。” 刘厅长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但眼神锐利。他上下打量王三强,伸出手:“王三强同志,久仰大名啊。” “刘厅长,您客气了。”王三强握手。 “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很受启发。”刘厅长说,“特别是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结合的模式,很有推广价值。我这次来,就是想实地看看。” “欢迎领导指导工作。” 刘厅长在合作社转了一圈,看了鹿场、加工厂、冷库,又看了养老院、学校,连连点头。 “不错,真不错。王三强同志,你们这个合作社,不仅是经济上成功了,更重要的是,探索出了一条农村发展的新路子。保护生态,带动就业,改善民生,一举多得。” “这都是党的政策好,领导支持,乡亲们努力。”王三强说。 “你太谦虚了。”刘厅长拍拍他的肩,“我听说,你为了救社员跳冰窟窿,媳妇早产住院,花了两千多?有这事吗?” 王三强一愣,没想到领导连这都知道:“有……有这事。” “这笔钱,合作社可以报销一部分嘛。”刘厅长对随行人员说,“像这样的好干部,我们要关心,要支持。” “刘厅长,不用……” “要的。”刘厅长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样,我回去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们合作社一些扶持资金。另外,你个人的医药费,合作社从公益金里出。” 王三强感动了:“谢谢领导!”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刘厅长说,“王三强同志,好好干。你的经验,我们要在全省推广。说不定哪天,你还要去省里作报告呢。” 考察结束,刘厅长一行走了。合作社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三强,省里要推广咱们的经验?” “还要给扶持资金?” “这下咱们合作社更出名了!” 王三强心里也高兴,但他更清醒:“大家别光顾着高兴。领导越是重视,咱们越要干好。不能给领导丢脸,不能给兴安屯丢脸。” “对!三强说得对!” 晚上回到家,王三强把这事跟覃晓敏说了。覃晓敏也高兴:“他爹,这是好事啊。” “嗯,是好事。”王三强抱着九丫,亲了亲她的小脸,“九丫,你来得真是时候,给爹带来好运了。” 九丫好像听懂了,咧开嘴笑。 夜里,王三强搂着覃晓敏,两人说着悄悄话。 “他爹,俺今天算了一笔账。”覃晓敏说,“你这几年给合作社挣了那么多钱,可咱们自己家,也没攒下多少。都花在屯里建设、帮衬亲戚上了。” “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王三强说,“够花就行。” “俺知道你不是贪财的人。”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可俺有时候想,你要是自私点,多为自己想想,该多好。” “为自己想啥?”王三强笑,“有你和闺女们,有这片山林,有全屯的乡亲,俺就知足了。前世……算了,不说前世。” 覃晓敏知道他又想起前世的事了。这些年,王三强偶尔会提起“前世”,说他前世如何如何,虽然听起来像胡话,但覃晓敏信。因为有些事,没法解释。 “他爹,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一直这么好吗?” “能。”王三强斩钉截铁,“只要咱们心在一处,劲往一处使,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王三强看着熟睡的九个闺女,看着身边的妻子,心里满满的。 早产的危机过去了,家庭的矛盾暂时平息了,合作社迎来了新的机遇。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要带着家人,带着乡亲,在这片山林里,继续走下去。 走得稳,走得远。 第289章 弓箭传承 一、老萨满的匣子 农历二月初八,冰雪开始消融,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房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水,院子里向阳的地方露出了黑土地,墙角那几丛干枯的狗尾巴草底下,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劈柴。开春了,但“倒春寒”厉害,火炕还得烧着。柈子垛矮下去一截,得补上。 “爹,俺来帮你。”大丫拎着斧头出来了。十三岁的姑娘,个子蹿得快,都快到王三强肩膀了。 “不用,你去看书。”王三强擦了把汗,“开学就上初一了,得把功课跟上去。” “俺看完了。”大丫坚持,“爹,让俺试试,俺劲儿不小。” 王三强看看闺女,笑了:“行,那你劈细的。” 爷俩一个劈粗柴,一个劈细柴,院子里响起有节奏的“咔嚓”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屋里,覃晓敏正给九丫喂奶。小家伙出了保温箱后,一天一个样,小脸胖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七个姐姐围在炕边,这个逗逗,那个摸摸。 “娘,九丫笑了!”三丫兴奋地喊。 “她那是打嗝呢。”四丫纠正。 覃晓敏笑着看闺女们闹,心里满满的。早产的阴影过去了,九丫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 正喂着奶,门外传来敲门声。二丫跑去开门,见是合作社的周会计,手里还抱着个木匣子。 “周爷爷,您咋来了?” “找你爹。”周会计进屋,把木匣子放在炕沿上,“三强呢?” “在院里劈柴。”覃晓敏说,“二丫,叫你爹。” 王三强进屋,看见周会计和那个木匣子,愣了一下:“周叔,这是……” “三强啊,有个事儿。”周会计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把弓——一把老旧的、用牛角和竹子复合制成的弓,弓弦已经断了,弓身也有裂纹,但能看出来当年的精致。 “这是……”王三强眼睛一亮。 “这是屯里老萨满留下的。”周会计说,“老萨满前天夜里走了,临终前托人把这个交给你,说你知道该咋用。” 王三强小心地捧起那把弓。入手沉甸甸的,弓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满文,又像是某种图腾。 “老萨满还说啥了?” “他说,这把弓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是正宗的‘角弓’,用牛角、竹子、牛筋胶合而成,需要三年阴干才能成型。可惜现在没人会做了,也没人会用了。”周会计叹气,“老萨满说,你是能把这手艺传下去的人。” 王三强心里一震。前世,他研究过传统弓箭,知道角弓的制作工艺极其复杂,耗时漫长。一把好的角弓,从选材到成型,需要三年时间,而且对匠人的手艺要求极高。到了八十年代,这门手艺基本失传了。 “老萨满的葬礼……” “昨天就办了,按满族老规矩办的。”周会计说,“你没去,老萨满不怪你,知道你媳妇刚生,家里忙。” 王三强心里愧疚。老萨满是屯里的长者,虽然年纪大了不怎么出门,但屯里红白喜事、祭祀祈福,都离不开他。自己竟连老人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老萨满埋在哪儿了?” “后山老林子边上,挨着他家祖坟。” 王三强点点头,把弓小心放回匣子:“周叔,这弓俺收下了。老萨满的心意,俺懂。” 周会计走了。王三强抱着木匣子,坐在炕沿上发呆。覃晓敏喂完奶,把九丫放进摇篮,走过来:“他爹,咋了?” “晓敏,你看这把弓。”王三强打开匣子,“这是宝贝啊。” 覃晓敏不懂弓箭,但看丈夫郑重其事的样子,知道这东西不一般:“老萨满给你这个干啥?” “他想让俺把这门手艺传下去。”王三强抚摸着弓身,“角弓,满族老祖宗打猎用的。清朝八旗兵里,有专门的‘弓匠’,专门做这个。现在……会做的人不多了。” “你会做?” “会一点。”王三强说,“前世……呃,以前在书上看到过。” 他差点又说漏嘴。好在覃晓敏已经习惯了他偶尔冒出的“胡话”。 “那你想咋整?” “俺想把合作社的年轻人都教会。”王三强说,“打猎不能光靠枪,弓箭动静小,不惊扰山林,而且能锻炼人的耐心和定力。”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这声音王三强太熟悉了——是孙小虎。 孙小虎去年因为盗猎被抓,判了八年,这才不到一年,咋出来了? 王三强出门一看,果然是孙小虎。这小子剃了个光头,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站在院门口,吊儿郎当地叼着烟。 “王三强,听说你又得了个闺女?”孙小虎阴阳怪气地说,“恭喜啊,凑齐九仙女了。” 王三强皱眉:“孙小虎,你咋出来了?” “表现好,减刑了呗。”孙小虎吐了口烟圈,“咋,不欢迎俺回来?” “欢迎不欢迎的,你人已经在这儿了。”王三强说,“但俺警告你,再敢干违法的事,俺还把你送进去。” “哎呦,吓死俺了。”孙小虎夸张地拍拍胸口,“王三强,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你?告诉你,俺在里头认识了不少人,现在俺……” “现在你咋了?”王三强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孙小虎,你爹是咋死的,你忘了?你娘是咋哭瞎眼的,你忘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老老实实做人,别让你爹在下面不安生。” 孙小虎脸色变了变。他爹孙瘸子去年冬天肺痨发作死了,死的时候身边没人,等发现时人都硬了。他娘哭瞎了一只眼,现在靠合作社的救济过日子。 “王三强,你别提俺爹!”孙小虎咬牙,“要不是你,俺爹不会死!” “你爹是病死的,跟俺有啥关系?” “要不是你把他赶出合作社,他能气出病来?” 王三强气笑了:“孙小虎,你爹偷合作社药材,证据确凿,按规矩就该开除。俺没追究他法律责任,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了。你倒好,不思悔改,还怪起俺来了?” 孙小虎还想说什么,被闻声赶来的李铁山拦住了。 “孙小虎,你刚出来就闹事?”李铁山瞪着眼,“信不信俺再把你送进去?” 孙小虎看看李铁山,又看看围上来的其他社员,怂了:“行,行,你们人多,俺惹不起。但王三强,你等着,咱俩没完!” 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李铁山看着他的背影,对王三强说:“三强,这小子是个祸害,得防着点。” “嗯,知道。”王三强点头,“但他刚出来,咱们也别逼太紧,给条活路。” “你呀,就是心软。”李铁山叹气,“对了,老萨满那弓,给你了?” “给了。” “你会用?” “会一点,想学学。” 李铁山眼睛亮了:“那啥时候教教俺?俺年轻时候见过老萨满射箭,那叫一个准,百步穿杨!” “等俺先琢磨明白了,就教。” 二、弓箭的学问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把那把老弓研究了个透。 弓长一米二左右,属于“大弓”,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开。弓身是牛角和竹子胶合的,中间厚,两头薄,呈流畅的曲线。弓弦槽处镶嵌着鹿角,防止磨损。 最特别的是弓身上的符号。王三强拿着弓去请教屯里还健在的几位老人,终于弄明白了:那是满文,写的是制弓匠人的名字和制作年份——乾隆三十七年,也就是1772年,距今两百多年了。 “这把弓,是古董啊。”王三强感慨。 他试着修复这把弓。首先是弓弦,原来的牛筋弦早就断了,得换新的。牛筋不好找,但合作社鹿场有鹿筋,也能用。 王三强挑了一根上好的鹿后腿筋,剥去外皮,抽出筋束,放在阴凉处风干。这个过程需要半个月,不能急。 趁着这功夫,他开始研究制弓工艺。前世他看过相关资料,知道角弓的制作分为几个步骤: 选材:牛角要选水牛角,竹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竹,牛筋要选背筋。 处理:牛角要煮软,削成薄片;竹子要劈成竹片,去青留黄;牛筋要捶打,撕成细丝。 胶合:用鱼鳔胶或鹿角胶,把牛角片、竹片、牛筋层层胶合。 成型:用模具固定,阴干三年。 上弦:安装弓弦,调试。 每一步都需要极高的手艺,特别是胶合,胶多了弓硬,胶少了弓散,分寸极难把握。 王三强决定先做一把试试。他让合作社的人帮忙找材料:牛角去屠宰场收,竹子去后山砍,牛筋鹿筋现成的。 材料备齐了,他在合作社后院搭了个工棚,专门用来制弓。二丫对这个特别感兴趣,天天跟在爹身后问东问西。 “爹,为啥要用牛角啊?” “因为牛角有弹性,能储能。”王三强一边处理牛角一边解释,“你看,把牛角煮软了,削成薄片,一层层贴上去,就像弹簧一样,拉弓的时候储能,放箭的时候释放。” “那竹子呢?” “竹子轻,有韧性,做弓臂的主体。” “牛筋呢?” “牛筋抗拉,做弓背,防止弓臂断裂。” 二丫听得认真,还拿出本子记。这丫头有艺术天赋,对美的东西特别敏感。她觉得这把弓不仅是一件工具,更是一件艺术品。 三丫四丫也来凑热闹,但她俩坐不住,看一会儿就跑出去玩了。五丫六丫更小,纯粹是看热闹。 只有大丫,默默地帮爹打下手。烧水,递工具,收拾废料,干得有条不紊。 “大丫,你觉得弓箭有用吗?”王三强问。 “有用。”大丫说,“枪动静大,一开枪,整个山林的动物都惊了。弓箭静,能悄悄靠近猎物。”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赞许地点头,“而且弓箭锻炼人的心性。拉弓要稳,瞄准要准,放箭要果断。一个合格的弓箭手,得有耐心,有定力,有决断。” “那俺能学吗?” “能,等弓做好了,爹教你。” 半个月后,鹿筋风干好了。王三强把筋束泡软,撕成细丝,然后搓成弓弦。这是个细致活,劲大了弦易断,劲小了弦不紧。 搓了一整天,终于搓出一根合格的弓弦。他小心地安在那把老弓上,然后试着拉开。 “嘎吱——”弓身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三强用力,拉到半开,就不敢再拉了——弓身有裂纹,怕彻底断了。 “可惜了。”他松开弓弦,“这把弓太老了,只能当摆设了。” 但他不灰心,因为他自己做的弓,已经完成了一半。 三、孙小虎的挑衅 就在王三强埋头制弓的时候,孙小虎又在屯里闹事了。 这次不是偷不是抢,而是摆起了赌局。在屯东头废弃的碾房里,孙小虎弄了几张破桌子,聚了一帮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玩扑克,赌钱。 一开始赌得小,三毛五毛的。后来赌大了,三块五块,甚至十块二十块。有些年轻人输红了眼,偷家里的钱来赌,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最先找王三强告状的是赵老四。他儿子赵小刚,十九岁,在合作社开拖拉机,本来挺踏实的一个小伙子,最近迷上了赌博,一个月工资全输光了,还欠了孙小虎五十块钱。 “三强,你得管管啊!”赵老四老泪纵横,“俺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毁了,俺可咋活啊!” 王三强眉头紧锁。赌博这东西,沾上就难戒。前世他见过太多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的例子。 “孙小虎在哪?” “在碾房,这会儿正赌着呢。” 王三强拎着猎枪就去了。李铁山、栓子听说后,也跟了去。 碾房里乌烟瘴气,七八个年轻人围着桌子,吆五喝六。孙小虎坐庄,面前堆着一堆零钱,正得意洋洋地洗牌。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王三强来了!”有人眼尖,喊了一声。 屋里顿时安静了。赌徒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吱声。孙小虎抬头,看见王三强,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堆起笑:“呦,王理事长,啥风把您吹来了?也想玩两把?” 王三强走到桌前,看着那一堆钱:“孙小虎,谁让你在屯里设赌局的?” “咋,犯法啊?”孙小虎吊儿郎当地说,“俺在自己家玩,碍着谁了?” “这是碾房,不是你家。”王三强说,“而且,赌博就是犯法。” “犯哪条法了?”孙小虎站起来,“王三强,你别以为你当了理事长就能管天管地。俺玩牌,你管不着!” 王三强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兴安屯,俺就管得着。孙小虎,你现在把赌局散了,把钱退给大家,俺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不散……” “不散咋地?”孙小虎梗着脖子。 王三强没说话,抬手一枪,“砰”的一声,打碎了桌上的一个酒瓶子。 玻璃碴子四溅,赌徒们吓得抱头鼠窜。孙小虎也吓了一跳,但强撑着:“王三强,你……你敢开枪?” “俺打的是酒瓶子,不是人。”王三强把枪口对准孙小虎,“但你要是再不散,下一枪打哪儿,俺就不保证了。” 孙小虎脸色煞白。他知道王三强说到做到,去年打狼的时候,王三强可是亲手杀过狼的狠角色。 “行……行!王三强,你狠!”孙小虎咬牙切齿,“但俺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有枪,俺也能弄到枪!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把桌上的钱一搂,揣进怀里,灰溜溜地走了。 其他赌徒也一哄而散。王三强看着空荡荡的碾房,对李铁山说:“铁山,这事儿得跟派出所汇报。赌博不是小事,得从根本上解决。” “咋解决?” “给年轻人找点正事干。”王三强说,“合作社不是要扩建吗?需要人手。愿意干的,来合作社上班,工资不比出去打工低。” “可有些人懒惯了,不愿意干啊。” “那就没办法了。”王三强叹气,“路是自己选的,咱们只能给指条明路,走不走,看他们自己。” 回去的路上,栓子问:“三强,孙小虎那小子,怕是要报复。” “让他来。”王三强说,“邪不压正,俺就不信,在兴安屯这片土地上,还能让他翻了天。” 话虽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也警惕。孙小虎这种人,心眼小,记仇,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得防着。 四、第一把弓 又过了一个月,王三强亲手制作的第一把角弓,终于完工了。 这把弓比老萨满那把略短,弓长一米一,更适合普通人使用。弓身是牛角、竹子、鹿筋三层胶合,用鱼鳔胶粘得结实实实。弓弦是用鹿筋搓的,柔韧有力。 弓身打磨得光滑,王三强还让二丫在上面画了图案——一只展翅的海东青,下面是连绵的兴安岭。画完后涂上清漆,既美观又防潮。 “成了!”王三强举起弓,对着阳光看。 弓身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轻轻一弹弓弦,“嗡”的一声,低沉而有力。 “爹,试试?”大丫期待地说。 “走,去后山试弓。” 王三强带着八个闺女去了后山。覃晓敏不放心,也跟着去了,怀里抱着九丫。 后山有片空地,王三强在五十步外立了个靶子——一块圆木板,中间画了个红心。 他抽出一支箭。箭也是自己做的:箭杆是白桦木,削得笔直;箭羽是野鸡翎,粘得整齐;箭头是铁打的,磨得锋利。 搭箭,拉弓。 弓弦缓缓拉开,弓身弯曲,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王三强屏住呼吸,瞄准靶心。 松手。 “嗖——”箭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正中靶心! “哇!”闺女们齐声欢呼。 王三强也很满意。这把弓的力道适中,拉满需要六十斤左右的力,一般人练练都能拉开。准头也好,五十步内指哪打哪。 “爹,让俺试试!”大丫跃跃欲试。 王三强把弓递给她,教她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持弓,右手勾弦。拉弓要用背肌,不是光用手臂。” 大丫照做,但弓太硬,她使尽吃奶的力气,也只拉开一半。 “不行,爹,俺拉不动。” “慢慢练,练多了就有劲儿了。”王三强鼓励她。 二丫也试了试,同样拉不开。三丫四丫更不用说。 倒是覃晓敏,抱着九丫说:“他爹,俺试试?” 王三强一愣:“你?” “咋,瞧不起妇女?”覃晓敏笑着把九丫递给大丫,接过弓。 她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弓。弓缓缓拉开,竟然拉到了七分满! “晓敏,你……”王三强惊呆了。 覃晓敏脸憋得通红,手一松,箭飞出去,虽然没中靶心,但扎在了靶子上。 “娘真厉害!”闺女们鼓掌。 覃晓敏喘着气:“俺小时候跟爹进过山,也摸过弓。后来嫁人了,就再没碰过。” 王三强这才想起,覃晓敏的爹也是老猎户,只是去世得早。 “好,以后你也练。”王三强说,“咱们一家人,都学弓箭。” 从那天起,王三强家院子里就多了个新项目:练箭。他做了几把轻弓,给闺女们练手。大丫二丫认真,每天练半个时辰。三丫四丫贪玩,练两天就不练了。五丫六丫太小,只能看着。 王三强也不强求,有兴趣的教,没兴趣的随她们。 同时,他在合作社也开了弓箭课,免费教年轻人学射箭。一开始来的人不多,觉得弓箭落后,不如枪好使。但王三强不着急,慢慢教。 第一个月,只有五个人来学。第二个月,增加到十个人。第三个月,已经有二十多人了。 学箭的人发现,弓箭确实有它的好处:安静,不惊扰动物;便宜,一支箭的成本不到一毛钱,而一颗子弹要两毛;还能锻炼心性,让人沉得住气。 渐渐地,合作社形成了一支“弓箭队”,由王三强亲自带队,专门负责近距离、精准猎杀。 五、传承的意义 农历四月,春暖花开。合作社组织了一次春季围猎,弓箭队首次亮相。 这次围猎的目标是野鸡和兔子,这些小动物用枪打不合适,一枪下去肉都碎了。用弓箭正好。 二十人的弓箭队,每人背一把弓,一壶箭,悄无声息地进了林子。 王三强带队,他不用枪,只用弓。前世特种部队的训练,加上这辈子的狩猎经验,让他成了神射手。 “注意,野鸡在那边。”他指着前方一片灌木丛。 队员们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突然,灌木丛里扑棱棱飞起十几只野鸡。 “放箭!” 二十支箭齐发,七八只野鸡应声落地。剩下的野鸡惊慌逃窜,但弓箭队早有准备,第二波箭雨又至。 不到一刻钟,猎获三十多只野鸡,二十多只兔子。而且猎物完整,皮毛完好,卖相好。 “太厉害了!”栓子拎着几只野鸡,啧啧称赞,“三强,你这弓箭队,比枪队还管用!” “各有各的用处。”王三强说,“枪打大的,弓箭打小的。配合着来,效率更高。” 这次围猎的成功,让弓箭队在合作社站稳了脚跟。更多的人想学,王三强来者不拒。 但他定了个规矩:学箭可以,但必须先学“猎德”。什么是猎德?就是狩猎的规矩:不打怀孕的母兽,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 “咱们猎人,靠山吃山,但不能吃干抹净。”王三强对学员们说,“要给子孙后代留点东西。弓箭这门手艺,不仅要传技术,更要传道理。” 学员们听得认真。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合作社社员的子弟,从小在山林里长大,对山林有感情。王三强的话,他们听进去了。 孙小虎也听说了弓箭队的事,嗤之以鼻:“都啥年代了,还玩弓箭?土包子!” 但他心里其实嫉妒。王三强在屯里的威望越来越高,合作社越来越红火,而他孙小虎,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赌棍。 他不甘心,他要报复。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王三强带着弓箭队在后山训练。孙小虎偷偷摸到王三强家院子外,看见院子里晾着那把老萨满的弓——王三强经常拿出来擦拭保养。 孙小虎眼珠一转,起了坏心。他翻墙进院,偷走了那把弓,然后跑到后山,把弓扔进了深潭里。 等王三强训练回来,发现弓不见了,顿时急了。那把弓不仅是老萨满的遗物,更是古董,是无价之宝。 “谁干的?”他问闺女们。 “俺们不知道。”大丫说,“俺们在屋里做功课,没注意。” 王三强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发现了墙头的脚印——是孙小虎的鞋印,他认得。 “这个畜生!”王三强咬牙。 他拎着猎枪去找孙小虎。孙小虎正在碾房跟人吹牛,看见王三强来了,心里发虚,但嘴上还硬:“王三强,你又想干啥?” “弓呢?”王三强问。 “啥弓?俺不知道。” “你别装糊涂。”王三强盯着他,“俺家墙头有你的脚印,你敢说不是你?” “是俺又咋样?”孙小虎耍无赖,“俺就是去看看,没拿你的弓。” “搜!”王三强对李铁山说。 李铁山带人把孙小虎家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弓。 “看,没有吧?”孙小虎得意。 王三强眯起眼睛。孙小虎这德行,肯定把弓藏起来了,或者扔了。他想了想,突然问:“孙小虎,你上午去后山了?” “没……没去。” “有人看见你去了。”王三强诈他。 孙小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后山方向。 王三强明白了:“弓在后山?” “俺不知道你在说啥。” “好,你不说是吧?”王三强转身就走,“铁山,栓子,带人去后山,把深潭给俺捞一遍!” 孙小虎慌了。深潭水深,弓扔进去就沉底了,一般捞不上来。但王三强要是真下决心捞,说不定真能捞上来。 “别……别捞!”孙小虎喊,“弓……弓在潭里。” 王三强回头,眼神冰冷:“为啥扔潭里?” “俺……俺就是看不惯你嘚瑟!”孙小虎破罐子破摔,“凭啥好事都是你的?凭啥你能当理事长,俺就得当赌棍?俺不服!” 王三强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孙小虎,路是你自己走的,怨不得别人。今天这事,俺不报警,但弓你得给俺捞上来。捞不上来,你就赔钱。” “赔多少?” “那把弓是古董,至少值一千。”王三强说,“你赔得起吗?” 孙小虎傻眼了。一千?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最后,孙小虎不得不下潭捞弓。四月的潭水还冰冷刺骨,他在水里泡了两个小时,终于把弓捞上来了。 弓泡了水,但没坏,擦干后依然完好。 王三强拿着失而复得的弓,对孙小虎说:“孙小虎,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敢动歪心思,俺绝不留情。” 孙小虎冻得嘴唇发紫,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件事在屯里传开了。大家都说王三强仁义,换了别人,早把孙小虎送派出所了。 但王三强知道,对孙小虎这种人,光仁义没用。得给他找个正经事干,让他没工夫想歪的。 他找到孙小虎:“孙小虎,合作社缺个护林员,你干不干?” 孙小虎一愣:“你……你让俺干?” “嗯,每月工资三十,干得好有奖金。”王三强说,“但有个条件:戒赌。要是让俺发现你再赌,立马开除。” 孙小虎犹豫了。三十块钱不多,但稳定。而且护林员这活儿,自由,还能在山里转悠,符合他的性子。 “俺……俺干。” “好,明天来合作社报到。” 孙小虎走了。李铁山不解:“三强,你咋还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屯里。”王三强说,“孙小虎这种人,你不给他找点事干,他就能给你惹出大事来。让他当护林员,既能看着他,又能发挥他的长处——他从小在山里跑,对地形熟。” “可他能改好吗?” “能不能改,看他自己。”王三强说,“咱们能做的,就是给机会。改不改,是他的事。” 这件事,让屯里人对王三强更加佩服。不仅有能力,还有胸襟。这样的带头人,大家服气。 夜里,王三强坐在院子里擦那把老弓。月光下,弓身上的海东青图案栩栩如生,仿佛要展翅高飞。 覃晓敏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他爹,想啥呢?” “想老萨满。”王三强说,“他把弓传给俺,是想让俺把满族狩猎文化传下去。俺现在教年轻人射箭,教他们猎德,也算是对得起老人家的托付了。” “你做得对。”覃晓敏靠在他肩上,“咱闺女们也都跟着学,大丫二丫射得可准了。” “嗯,闺女们有出息。”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等九丫长大了,俺也教她射箭。” “她才几个月大,你就想着教她射箭了?” “嘿嘿,早打算早好。”王三强笑,“等咱们老了,九个闺女都成了神射手,一起进山打猎,那场面,想想都带劲。” 覃晓敏也笑了:“你呀,想得可真远。”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但仔细听,能听见夜鸟的啼叫,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这片山林,养育了世世代代的猎人。而王三强要做的,就是让这种养育,可持续下去。 弓箭传承,传承的不仅是技艺,更是对山林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家人,带着乡亲,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传承。 第290章 鹰猎升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药猎奇效 一、春雨润山 农历四月末,兴安岭下了开春以来第一场透雨。 那雨下得绵密,从后半夜开始,一直下到第二天晌午。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房瓦上悄无声息,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却被洗得油亮亮的,绿得晃眼。屯子里的土路泡软了,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泥坑,鞋底子能粘掉半斤泥。 王三强起得早,披着蓑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墙角那几丛去年秋天种下的草药——丹参、黄芪、板蓝根,都抽了新芽,嫩生生的,沾着雨珠子,看着就喜人。 “他爹,进屋吧,外头凉。”覃晓敏站在门口喊。 王三强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进屋,而是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草药。前世他是中医世家出身,虽然主攻西医,但家学渊源,对中草药门儿清。这辈子重活一回,这身本事总算派上了用场。 “看啥呢?”覃晓敏撑了把油纸伞出来。 “看这些草药。”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要是搞个药材基地,专门种这些值钱的药材,咋样?” “能行吗?咱这地方冷,药材长得慢。” “冷有冷的好处。”王三强站起来,“人参、黄芪、刺五加,这些都是喜寒的药材。咱们兴安岭的气候,正适合。” 覃晓敏不懂这些,但她信丈夫:“你想干就干,俺支持你。” 正说着,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账本:“爹,合作社上个月的账算出来了,净利润三千二,比去年同期涨了四成。” “好。”王三强点头,“大丫,你记一下,从这笔钱里拿出五百,买药材种子和种苗。” “买啥药材?” “主要买人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王三强说,“这些都是咱们山里野生的,咱们试着人工种,成功了就是一条新财路。” 大丫认真记下。这丫头越来越有管家的样子了,账目清楚,心思细,合作社那些老会计都夸她。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雨。王三强回屋换了身干衣裳,刚坐下准备吃饭,门外传来敲门声。 二丫跑去开门,是合作社的周会计,身后还跟着个陌生人——四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提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 “三强,这位是省医药公司的刘科长。”周会计介绍,“刘科长,这就是我们理事长王三强。” “王三强同志,你好你好。”刘科长热情地握手,“久仰大名啊,省里都在传你们合作社的事迹。” “刘科长客气了,请屋里坐。” 进屋落座,覃晓敏端上热茶。刘科长开门见山:“王三强同志,我这次来,是代表省医药公司,想跟你们合作社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合作?咋个合作法?” “我们公司需要大量优质中药材,特别是兴安岭特产的野生药材。”刘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你看,人参、鹿茸、熊胆、麝香、五味子、刺五加……这些,我们按市场最高价收购。” 王三强接过清单看了看,心里有数了。这些药材,合作社现在主要是靠采集野生资源,量不稳定,而且采集过度会破坏生态。 “刘科长,这些药材,野生的量有限,不可能长期供应。”王三强实话实说,“我们合作社正在计划建药材基地,搞人工种植,但需要时间。” “人工种植?”刘科长眼睛一亮,“你们有技术?” “有,正在摸索。”王三强说,“如果能成,产量就有保证了。” “那太好了!”刘科长激动地说,“这样,我们可以签个长期合同:你们种的药材,我们包销。而且,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部分资金。” “技术支持?”王三强感兴趣。 “对,我们公司有中药材种植专家,可以来指导。”刘科长说,“资金方面,可以预支一部分收购款,作为你们的前期投入。” 这条件很优惠了。王三强想了想,点头:“行,咱们可以合作。但具体细节,得好好商量。” “那是自然。”刘科长说,“我今天来就是先探个路,具体合同,等我回去汇报后,派人来详谈。” 送走刘科长,王三强心里有了底。药材基地的事,看来可行。 但光种植还不够,王三强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药猎。 所谓药猎,就是把采药和打猎结合起来。有些药材需要特殊的狩猎技巧才能获取,比如麝香要猎獐子,熊胆要猎熊。但单纯的猎杀太浪费,如果能在猎取药材的同时,尽量减少对动物的伤害,甚至实现可持续利用,那就更好了。 这个想法,他前世就有过,但那时条件不成熟。现在,有了合作社这个平台,有了前世的知识,可以试试。 二、麝香之秘 第二天,雨停了,天放晴。王三强决定进山采药,顺便试试药猎。 他叫上李铁山、栓子,还有合作社里几个懂草药的老人,组了个采药队。带上工具:药锄、背篓、绳索,还有猎枪、弓箭——以防万一。 “三强,咱们今天采啥?”李铁山问。 “主要找五味子和刺五加。”王三强说,“这两种药材现在正是采挖的好时候。另外,如果能碰上獐子,试试药猎。” “獐子?那玩意儿可不好打,机灵得很。” “试试看,不行就算了。” 一行人进了后山。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香味。树叶上的水珠还没干,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王三强一边走一边教大家认草药:“看,这是五味子,藤本的,果子像小葡萄,现在还没熟,但藤和根都能入药。” “这是刺五加,叶子像手掌,有五个小叶,所以叫刺五加。根皮是宝,能强身健体。” 老人们点头记着。他们虽然在山里生活了一辈子,但很多草药只知道土名,不知道学名,更不知道具体药效。王三强这一教,让他们开了眼界。 采了一上午,背篓里装满了五味子藤和刺五加根。就在准备下山时,栓子突然压低声音:“三强,你看那边!” 顺着方向看去,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边,有只动物在吃草——是只獐子,体型不大,毛色棕黄,最明显的是没有角。獐子是鹿科动物,但雄性不长角,而是长着獠牙,看起来有点凶。 “是公的。”王三强眼睛亮了,“公獐子才有麝香。” 麝香是獐子腹部麝香腺的分泌物,是名贵药材,也是高级香料的原料。八十年代初,天然麝香一克能卖到十几块钱,比黄金还贵。 “咋打?”李铁山问,“用枪?一枪下去,麝香腺可能就坏了。” “用药箭。”王三强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特制的箭。这支箭的箭头不是铁的,而是木质的,中空,里面装着曼陀罗花粉——一种麻醉药。 这是王三强前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知识:用麻醉箭抓捕野生动物,既能活捉,又不伤害动物。当然,剂量要控制好,多了会死,少了没用。 他搭箭拉弓,瞄准那只獐子。 獐子很警觉,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抬头张望。就在它准备逃跑的瞬间,王三强松开了弓弦。 “嗖——”箭飞出去,正中獐子臀部。 獐子惊跳起来,但没跑几步,就开始摇晃。曼陀罗花粉起效了,它瘫倒在地,四肢抽搐。 “快!”王三强冲过去。 众人围上来,獐子还没完全昏迷,眼睛惊恐地转动。王三强按住它,检查箭伤——伤口不深,只破了皮,药效过去就没事了。 “按住它,别让它乱动。”王三强从背包里拿出手术刀、酒精、纱布。 他要现场取麝香。这是技术活,既要取出完整的麝香腺,又不能伤到獐子的内脏,还要保证獐子能活下来。 前世他做过动物手术,有经验。先用酒精消毒,然后小心地切开獐子腹部的皮肤,找到麝香腺——一个蚕豆大小的囊状物,位于肚脐和生殖器之间。 “找到了。”王三强屏住呼吸,用镊子轻轻夹住麝香腺,一点点剥离。麝香腺连着血管和神经,要格外小心。 十分钟后,完整的麝香腺取出来了。王三强赶紧给獐子缝合伤口,撒上止血药。 “好了,放开它吧。” 众人松开手,獐子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王三强一眼,然后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它……它能活吗?”栓子担心。 “能。”王三强肯定地说,“伤口不深,药效过了就好了。而且麝香腺每年都会再生,明年它还能产麝香。” “那咱们不是亏了?明年它又跑别处去了。” “不亏。”王三强举起手里的麝香腺,“这一个,至少值三百块。而且,咱们今天证明了,药猎是可行的——既能获取药材,又不杀生。这是可持续发展。” 大家恍然大悟。是啊,如果每次打猎都赶尽杀绝,迟早有一天山里没动物可打了。像这样,取一部分,放生,让动物继续繁衍,才是长久之计。 “三强,你这脑子咋长的?”李铁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法子你都能想出来。” “不是俺想出来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王三强说,“满族老猎人就有‘取麝不杀獐’的规矩,只是后来人为了多赚钱,把这规矩忘了。咱们现在把它捡起来,传下去。” 小心翼翼地把麝香腺包好,放进特制的木盒里。这一趟,值了。 下山路上,王三强又在几处发现了珍稀药材:一丛野生天麻,几棵灵芝,还有一片党参。他都做了标记,准备以后移植到药材基地去。 回到家,覃晓敏看他们背篓满满的,高兴地问:“采着啥好东西了?” “好东西多了。”王三强拿出麝香腺,“你看这个。” 覃晓敏不认识:“这是啥?黑乎乎的。” “这是麝香,名贵药材。”王三强说,“就这一个,能卖三百块。” “三百?”覃晓敏瞪大眼睛,“就这么个小东西?” “物以稀为贵。”王三强笑着说,“明天省医药公司的人来,就卖给他们。” 三、技术难关 第二天,省医药公司的人果然来了,带队的是刘科长,还带了个老专家——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一看就是搞技术的。 “王三强同志,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陈工,中药材专家。”刘科长介绍。 “陈工,您好。” “王同志,你好。”陈工很和蔼,“听说你们搞药材种植,还搞药猎?我特意来看看。” 王三强带他们参观合作社,看了采回来的药材,还展示了那个麝香腺。 陈工拿着麝香腺,对着光仔细看,连连点头:“好,好啊!这是上等的‘当门子’,颗粒饱满,香气纯正。王同志,你们是怎么得到的?没伤害獐子吧?” “没有,用药箭麻醉,活体取香。”王三强把过程说了一遍。 陈工听完,激动地握住王三强的手:“王同志,你这是创举啊!活体取麝香,国内还很少有人成功。你是怎么掌握这个技术的?” 王三强不好说前世的事,只能含糊道:“是跟老一辈猎人学的,自己又琢磨了琢磨。” “了不起,了不起!”陈工说,“如果这个技术能推广,对保护獐子资源意义重大。现在野生獐子越来越少了,就是因为过度捕杀取麝香。” “所以我们才要搞人工养殖和可持续利用。”王三强说,“陈工,我们计划建药材基地,不光种草药,还想试着养獐子、养鹿,活体取麝香、割鹿茸。” “养獐子?”陈工思考了一下,“技术上可行,但难度不小。獐子胆小,容易受惊,不好养。” “所以我们想请您指导。”王三强诚恳地说,“您是老专家,经验丰富,有您指点,我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陈工被说动了:“行,我回去跟公司汇报,争取来你们这儿蹲点指导。不过,王同志,养獐子投入可不小,你们有资金吗?” “资金……”王三强想了想,“合作社能拿出一部分,再申请点贷款,应该够启动。” “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陈工说,“我先帮你们做规划,需要哪些设施,哪些技术,我列个单子。” 送走陈工和刘科长,王三强心里有了底。有专家指导,药材基地的事就成了一半。 但光有专家不够,还得有自己的人才。王三强把合作社里几个年轻人叫来,包括大丫二丫,开了个会。 “咱们要搞药材基地,需要人手。”王三强说,“你们谁愿意学?学会了,就是技术员,工资比普通社员高。” 年轻人面面相觑。药材种植、动物养殖,这些他们都没接触过,心里没底。 大丫第一个举手:“爹,俺学。” 二丫也举手:“俺也学。” 其他年轻人见两个小姑娘都敢学,也纷纷举手。 “好,那咱们就从现在开始学。”王三强拿出几本书——是他前世记忆里整理出来的药材种植和动物养殖技术,手写的,厚厚一本。 “这是俺这些年琢磨出来的东西,你们先看,不懂的问俺。” 大丫接过书,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还有插图,详细记录了各种药材的生长习性、栽培技术,以及獐子、鹿的饲养方法、疾病防治。 “爹,这都是你写的?”大丫震惊。 “嗯,慢慢写的。”王三强说,“你们好好学,学成了,就是咱们合作社的宝贝。” 从那天起,合作社后院就成了课堂。每天晚饭后,王三强给年轻人上课,讲药材,讲养殖。大丫二丫学得最认真,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 除了理论,还得实践。王三强带他们在后山开垦了一片试验田,种下第一批药材:人参、黄芪、五味子。又搭了几个简易的圈舍,准备养獐子。 养獐子的第一步是抓种獐。这又得进山。 这次王三强带了弓箭队,目标明确:活捉獐子,要公母搭配,至少抓十只。 进山三天,抓了八只獐子:五母三公。都是用药箭麻醉后活捉的,没受伤。运回合作社,放进圈舍。 獐子刚进圈舍时很惊恐,不吃不喝,缩在角落里发抖。王三强不着急,让它们在安静环境里适应。每天喂新鲜的草料和清水,不去打扰。 一周后,獐子们渐渐适应了,开始吃东西,活动。王三强这才开始正式饲养。 饲养獐子比养鹿难。獐子胆小,容易受惊,一受惊就可能撞墙受伤。王三强根据前世知识,设计了一种特殊的圈舍:围墙用木板,防止撞伤;地面铺干草,保持干燥;还有专门的产仔房,给母獐子用。 饲料也有讲究:夏天喂青草、树叶,冬天喂干草、豆饼,还要补充盐和矿物质。 大丫负责记录每只獐子的情况:吃多少,拉多少,精神好不好。这丫头心细,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后,第一只母獐子怀孕了。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养殖成功了。 但挑战也来了:獐子生病了。 四、疫病考验 最先发病的是那只怀孕的母獐子。它开始拉稀,不吃东西,趴在地上没精神。 大丫最先发现,赶紧告诉王三强。 王三强检查后,判断是肠道感染。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环境不卫生。 “咋治?”大丫着急,“它还有小獐子呢。” “别急,俺有办法。”王三强去药材库,找出几味草药:黄连、黄芩、白头翁,都是清热解毒、止泻的。 他熬了药汤,用针管给獐子灌下去。又改善了圈舍卫生,每天清扫,消毒。 但效果不明显,母獐子病情越来越重,开始发烧。 王三强知道,光靠草药不行了,得用西药。可八十年代初,兽药稀缺,特别是给野生动物用的药,根本买不到。 “去县兽医站问问。”李铁山建议。 王三强骑马去了县城。县兽医站只有几种常用的兽药:青霉素、链霉素,还有治鸡瘟的药。站长听说是给獐子治病,直摇头:“獐子?没治过,不知道用啥药。” “那就按鹿的剂量试试。”王三强说。 “那不行,万一治死了,我们不负责任。” 王三强没办法,只能买了几支青霉素回来,自己摸索着用。 给野生动物用药,剂量是关键。用少了没效果,用多了中毒。王三强前世虽然是医生,但主要是给人看病,给动物用药经验不多。 他按鹿的剂量减半,给母獐子打了一针青霉素。 打完针,母獐子更蔫了,趴着一动不动。大丫守着它,眼圈都红了:“爹,它不会死吧?” “不会,俺相信它能挺过来。”王三强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夜里,他守在圈舍外,隔一会儿就进去看看。母獐子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凌晨三点,大丫也来了:“爹,你去睡会儿,俺守着。” “不用,你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俺不困。”大丫坚持。 爷俩就坐在圈舍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爹,你说咱们养獐子,要是失败了咋办?”大丫问。 “失败了就再试。”王三强说,“干啥事都有风险,不能因为怕失败就不干。” “可是……这些獐子也是生命,要是因为咱们没养好死了,多可惜。” “是啊,所以咱们得更用心。”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你要记住,咱们搞养殖,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探索一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路子。成功了,能惠及更多人;失败了,也能积累经验。” 大丫似懂非懂,但记住了爹的话。 天快亮时,母獐子突然动了动,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喝水。 “它喝水了!”大丫兴奋地喊。 王三强赶紧去看,母獐子不仅喝水,还吃了点草料。虽然吃得不多,但这是个好兆头。 “活了,它挺过来了。”王三强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母獐子一天天好起来。拉稀止住了,开始正常进食。又过了一周,完全康复了。 这次疫病,让王三强意识到养殖技术的不足。他给陈工写信,详细描述了病情和治疗过程,请教更好的防治方法。 陈工很快回信,还寄来几本专业书和几种新兽药。信里说,他已经向公司申请,要来兴安屯长期指导。 有了专家的支持,养殖场渐渐走上正轨。到了六月,第一窝小獐子出生了——三只,毛茸茸的,可爱极了。 大丫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去看,还给每只小獐子起了名字:大毛、二毛、三毛。 王三强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也高兴。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养殖,更是一次传承——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念,传给下一代。 五、药猎新篇 养殖成功的同时,药猎也在继续。 王三强带着弓箭队,又进行了几次药猎:用麻醉箭活捉了几只梅花鹿,取鹿茸;发现一个熊洞,用加量的麻醉箭放倒了一只黑熊,取熊胆,然后等熊苏醒后放归山林。 每次药猎,他都严格遵循几个原则: 只取成年雄性动物的药材(麝香、鹿茸、熊胆),不伤害雌性和幼崽。 用药箭麻醉,尽量减少动物痛苦。 取药材后,精心治疗伤口,确保动物能存活。 同一只动物,至少间隔一年才能再次取药材,给它们恢复的时间。 这些原则,他不仅自己遵守,还要求所有参与药猎的人遵守。违反者,取消狩猎资格。 有人不理解:“三强,咱们是猎人,打猎就是为了吃肉、卖钱。你这么搞,太麻烦了,还少赚不少钱。” 王三强耐心解释:“老哥,你想想,要是咱们见啥打啥,用不了几年,山里就没动物了。到时候咱们吃啥?子孙后代吃啥?咱们现在麻烦点,是为了长远。” “可别人不这么干啊。咱们不打,别人打,不还是没了?” “所以咱们要带头,要立规矩。”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是全省典型,咱们的做法,别人会学。只要咱们坚持,慢慢就会形成风气。” 这话说服了大多数人。是啊,王三强带着大家致富,他的话,大家信。 药猎的收获很可观。两个月时间,取了三个麝香,两副鹿茸,一个熊胆,总价值超过两千元。而且所有被取药材的动物都活下来了,有些还被戴上标记,以便追踪观察。 省医药公司对这批药材非常满意,全部高价收购。陈工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省里的农业科技杂志上,介绍兴安屯合作社的药猎经验。 文章发表后,引起了不小反响。省林业厅、农业厅都派人来考察,想把兴安屯的经验在全省推广。 王三强成了名人,经常被请去县里、省里作报告。但他很少去,多数时候让李铁山或周会计去。他说:“俺就是个农民,就会种地打猎,不会讲那些大道理。” 其实他是舍不得离开家,离开合作社。这里有他的家人,他的事业,他的一切。 这天,王三强正在药材基地查看人参长势,覃晓敏抱着九丫来了。 “他爹,省里来电话,让你去哈尔滨开会,说是关于农村经济发展的大会,要你发言。” “不去。”王三强头也不抬,“你让铁山去。” “这次不行,点名要你去。”覃晓敏说,“说是省领导亲自点的名。” 王三强皱眉。他真不想去,但省领导点名,不去不合适。 “啥时候?” “下周一,要去三天。” “三天?”王三强算了算时间,“行吧,去就去。” 临走前,他交代大丫:“爹去三天,合作社的事你多盯着点,有啥急事给爹打电话。” “嗯,爹你放心。”大丫懂事地点头。 又交代李铁山:“铁山,药猎的事你负责,一定要按规矩来,不能乱来。” “放心吧,俺晓得。” 王三强这才放心地去了哈尔滨。 到了哈尔滨,他才发现这次会议规模很大,全省各地的农村典型都来了。他在会上作了发言,介绍了兴安屯合作社的发展经验,特别强调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结合的理念。 发言引起了热烈反响。很多代表会后找他交流,想学习他们的做法。 会议结束,省领导特意留下他谈话。 “王三强同志,你的发言很好,理念很超前。”领导说,“现在全省都在搞农村改革,你们合作社的经验很有推广价值。省里决定,把你们列为‘农村综合改革试点’,给予重点扶持。” “谢谢领导。”王三强说,“但我们不需要特殊照顾,只需要政策支持。” “哦?说说看,需要什么政策?” “第一,允许我们合作社自主经营,不受行政干预;第二,允许我们搞药材加工和深加工;第三,允许我们与省内外企业直接合作,不受地域限制。” 领导想了想:“这些要求,省里可以研究。但你们要保证,一定要走正道,不能搞歪门邪道。” “领导放心,我们合作社的宗旨就是:靠山吃山,更要养山。绝不会做破坏生态、损害子孙后代的事。”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领导拍拍他的肩,“好好干,给全省农民带个好头。” 从省里回来,王三强带回了好消息:合作社被列为省重点扶持对象,政策上有了更大空间。 但他也带回了压力:成了典型,就得做得更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沉甸甸的。 覃晓敏出来,坐在他身边:“他爹,愁啥呢?” “愁合作社的未来。”王三强说,“现在咱们是典型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就成了笑话。” “那就干好它。”覃晓敏握住他的手,“这些年,你啥事干不成?俺信你。” 王三强看着妻子信任的眼神,心里温暖了:“嗯,干好它。不光为了咱们,也为了全屯的乡亲,为了这片山林。” 月光下,药材基地里的人参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圈舍里,獐子们安静地睡着。远处的山林,在黑夜里沉默着,但王三强知道,那里有无数生命在生生不息。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生命,同时让依靠这些生命生活的人们,过得更好。 这条路不容易,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爱,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传承。 第292章 家庭审判 一、祸起萧墙 农历五月十五,端午刚过,兴安屯的空气里还飘着艾草和粽叶的余香。合作社药圃里的第一批人参苗长得绿油油的,獐子养殖场里新添了两窝小崽,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这天晌午,王三强正在药材基地查看人参长势,大丫急匆匆跑来,小脸煞白:“爹!不好了!出事了!” “咋了?慢慢说。”王三强心里一沉。 “是……是咱家药材库!”大丫气喘吁吁,“少了东西!少了好多!” 王三强扔下锄头就往药材库跑。合作社的药材库建在合作社大院最里边,是间青砖瓦房,铁门铁锁,钥匙只有三把:王三强一把,管库的老张头一把,还有一把备用钥匙锁在合作社保险柜里。 到库房门口,老张头正蹲在地上哭,旁边围了一圈人。李铁山、栓子都在,脸色都很难看。 “三强,你可来了!”李铁山迎上来,“出大事了!” 王三强推开人群,看见库房门锁被撬了,锁头歪歪扭扭地挂在门上。进门一看,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靠墙那排架子上,原本整整齐齐码放着的药材,空了一大片。少了三副鹿茸,两斤麝香,还有五棵上好的野山参。按市价算,至少值两千块钱。 “啥时候发现的?”王三强声音发冷。 “就……就刚才。”老张头抹着眼泪,“俺晌午来清点,一进门就看见这样了。” “昨晚谁值的夜?” “是……是俺。”老张头哆嗦着说,“可俺没听见动静啊!俺就睡在隔壁,一点声儿都没听见……” 王三强检查了门锁,是被人用工具撬开的,手法很熟练,不是生手。他又在库房里转了一圈,在地上发现了几枚脚印——鞋印不大,像是38、39码的鞋,但踩得很深,说明这人背着重物。 “看这脚印,是背着东西走的。”栓子分析,“少了这么多药材,少说得有个几十斤,一个人背不动,至少得两个人。” “查!挨家挨户查!”李铁山怒了,“敢偷合作社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王三强却摆摆手:“先别声张。栓子,你去把合作社所有男社员都叫来,就说开紧急会议。” “三强,你是想……” “偷药材的人,肯定在咱们屯里。”王三强眼神锐利,“外头人不知道咱们库房在哪儿,也不知道啥时候值夜。而且,知道库房里有值钱药材的,除了合作社的人,没几个。”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合作社的药材库虽然不算机密,但也不是谁都知道里头具体有啥。能准确偷走最值钱的鹿茸、麝香、人参,说明这人了解情况。 很快,合作社四十多个男社员都到齐了,挤在院子里。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各位乡亲,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大事。”王三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咱们合作社的药材库,昨晚被偷了。少了三副鹿茸,两斤麝香,五棵野山参,价值两千块钱。” 人群炸开了锅。 “啥?被偷了?” “谁干的?这么大胆子!” “两千块啊!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王三强抬手,示意安静:“偷东西的人,就在咱们中间。现在,俺给这个人一个机会:天黑之前,把东西还回来,俺就当没这回事,也不追究。要是过了今晚还不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就别怪俺不客气。偷合作社的东西,就是偷全屯人的钱。抓住了,按规矩办:偷一罚十,送派出所!” 人群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表示不是自己。 王三强也不多说,挥挥手:“散了吧,都回去想想。” 人散了,院子里只剩下几个骨干。李铁山凑过来:“三强,你真要给他机会?” “都是乡里乡亲,俺不想把事情做绝。”王三强叹气,“但机会只有一次,就看这人识不识相了。” 一下午,王三强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等。大丫陪着他,父女俩谁也没说话。 太阳一点点西斜,院子里树影拉长。眼看天就要黑了,还是没人来还东西。 “爹,他……他不会来了吧?”大丫小声说。 王三强没吭声,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接着,四弟王四平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带着伤,衣服也扯破了。 “三哥!三哥!”王四平噗通跪在地上,“俺……俺知道是谁偷的了!” “谁?”王三强霍地站起来。 “是……是大哥!”王四平哭丧着脸,“俺亲眼看见的!就在他家仓房里,那些药材都在!” 王三强脑子嗡的一声。大哥?王大民?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王四平说,“鹿茸用麻袋装着,麝香用油纸包着,人参用木盒子装着。就藏在他家仓房的柴火堆底下!” 王三强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万万没想到,偷东西的会是自己亲大哥。 “走!”他拎起墙角的猎枪,大步往外走。 “三强,你冷静点!”李铁山拦住他,“那是你大哥,有话好好说。” “就是因为是俺大哥,才更不能饶!”王三强眼睛通红,“合作社是大家的,他偷合作社的东西,就是偷全屯人的钱!今天要是饶了他,明天别人也敢偷!” 李铁山无言以对。 王三强带着人直奔王大民家。王大民家住在屯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满了杂物。 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王大民的媳妇——也就是大嫂,正在骂人:“你个窝囊废!偷东西都偷不明白!这下好了,被人发现了,看你咋办!” “闭嘴!你个臭娘们!”王大民的声音。 王三强一脚踹开门。 院子里,王大民正蹲在地上抽烟,大嫂叉着腰站着,旁边站着他们儿子王建国——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看见王三强进来,三人都愣了。 “三……三弟,你咋来了?”王大民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王三强没理他,径直走向仓房。仓房门锁着,他一枪托砸开锁,推门进去。 仓房里堆满了柴火、农具,墙角果然有个麻袋。王三强拎出来,打开一看——三副鹿茸,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又扒开柴火堆,底下藏着油纸包和木盒子,正是丢的麝香和人参。 证据确凿。 王三强拎着东西走出来,往地上一扔:“大哥,你还有啥话说?” 王大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三弟……你听俺解释……” “解释啥?解释你为啥偷合作社的东西?”王三强盯着他,“大哥,去年你偷药材,俺念在兄弟情分上,只把你赶出合作社,没送你去派出所。你倒好,不但不改,还变本加厉!这次偷的,比上次多十倍!” “俺……俺也是没办法啊!”王大民哭起来,“建国要娶媳妇,女方要五百彩礼,还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俺哪有钱啊!三弟,你就帮帮大哥吧,这些东西,就当是你借给大哥的……” “借?”王三强气笑了,“有你这么借的吗?撬锁,偷东西,这叫借?” 大嫂扑过来,抓住王三强的胳膊:“三弟!你就饶了你大哥这次吧!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王三强甩开她的手,“你们偷东西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去年大哥被开除,你们恨俺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 大嫂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三强看向王建国:“建国,你爹偷东西,你知道吗?” 王建国头更低了,蚊子似的说:“知……知道。” “知道为啥不拦着?” “俺……俺拦不住。” “好,好一个拦不住。”王三强冷笑,“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偷合作社,真是好样的!” 他转身对李铁山说:“铁山,去把全屯的人都叫来,就在这儿开现场会。” “三强,你这是……” “按合作社的规矩办。”王三强斩钉截铁,“偷一罚十,送派出所。谁来说情都没用!” 二、老娘求情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全屯。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王大民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真是王大民偷的?” “可不是,东西都从他家翻出来了!” “啧啧,亲弟弟的东西也偷,真不是人!” “王三强这回可难办了,一边是亲大哥,一边是合作社规矩……” 院子里,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王大民一家三口跪在地上。偷来的药材摆在中间,像无声的证物。 “各位乡亲,”王三强开口,声音沙哑,“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偷东西的人,是俺亲大哥;被偷的东西,是合作社的财产。按合作社的章程,偷盗集体财产,该怎么处理?” 人群安静了。合作社的章程大家都知道:偷一罚十,送派出所。可那是王三强的亲大哥啊,真能这么办? “三强,要不算了吧?”有个老人开口,“毕竟是你大哥,罚点钱就算了,送派出所……太丢人了。” “是啊三强,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家人,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行了。” 王三强摇摇头:“各位乡亲,如果今天偷东西的不是俺大哥,是别人,你们还会说‘算了’吗?合作社的规矩,是咱们大家一起定的。定了规矩就得遵守,不管是谁,一视同仁。今天要是饶了俺大哥,明天别人也犯,咋办?规矩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得在理。是啊,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是谁的亲戚就破例。 “那……那就按规矩办吧。”有人说。 “对,按规矩办!” 王大民一听,慌了,抱住王三强的腿:“三弟!你不能这样啊!俺是你亲大哥啊!爹娘死得早,是俺把你拉扯大的!你就这么对俺?” 这话戳中了王三强的痛处。爹娘死的时候,他才十岁,大哥十五岁,四弟八岁,妹妹六岁。确实是大哥撑起了这个家,虽然没撑多久就各自分家了,但那几年的情分,王三强记得。 他眼眶红了,但语气依然坚定:“大哥,你对俺的好,俺记得。但一码归一码。你偷东西,就该受罚。这样,俺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按规矩,偷一罚十,送派出所。第二,你把这些东西还回来,再赔五百块钱,然后离开兴安屯,永远别回来。” “五百?”大嫂尖叫,“俺们哪有钱啊!” “那就选第一条。”王三强硬着心肠说。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哭喊:“三儿啊!你不能这样啊!” 是老娘!她坐着轮椅,被四弟妹推着,颤巍巍地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老娘自从去年中风后,身子一直不好,平时很少出门。今天竟然为了大哥的事,坐着轮椅来了。 “娘,您咋来了?”王三强赶紧迎上去。 “俺不来,你就把你大哥送进大牢了!”老娘老泪纵横,“三儿啊,他是你亲大哥啊!你就不能饶他这一回?” “娘,不是俺不饶,是他犯的错太大了。”王三强蹲在轮椅前,“两千块钱的东西,够判好几年了。”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大哥坐牢?”老娘抓住他的手,“三儿,娘求你了,饶了他吧。你就当是看在娘的面子上,看在死去的爹娘面子上……” 王三强心里像刀绞一样。一边是生养自己的老娘,一边是合作社的规矩,怎么选? “娘,您别逼俺……” “是你在逼娘!”老娘哭得更凶了,“你要是不饶你大哥,娘……娘就不活了!” 说着,她就要从轮椅上往下栽。王三强赶紧扶住,四弟妹也赶紧按住。 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王三强,看他怎么选择。 覃晓敏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里,默默看着他。大丫二丫跟在她身边,都紧张地咬着嘴唇。 王三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坚定。 “娘,您要是不想活了,儿子陪您一起死。”他说,“但合作社的规矩,不能破。今天要是破了这个例,合作社就垮了。合作社垮了,全屯三百多口人咋活?您让儿子怎么面对乡亲们?” 老娘愣住了。她没想到三儿子这么坚决。 王三强站起来,面向众人:“各位乡亲,今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俺王三强,不能因为是自己大哥就徇私。合作社的规矩,是铁打的,谁犯都一样。李铁山!” “在!” “把王大民捆了,送派出所!” “是!” 李铁山带着几个年轻人上前,捆住王大民。王大民挣扎着,骂着:“王三强!你不是人!你六亲不认!你等着,俺做鬼也不放过你!” 大嫂扑上来撕打,被栓子拉开了。王建国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老娘在轮椅上,看着大儿子被捆走,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娘!”王三强冲过去,抱起老娘,“快!送卫生所!” 三、深夜长谈 老娘被送到屯里卫生所,赤脚医生老吴检查后说:“急火攻心,晕过去了,没啥大事,休息休息就好。” 王三强守在床边,看着老娘苍白的脸,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但看着老娘这样,还是难受。 覃晓敏来了,端着一碗热粥:“他爹,吃点东西吧。” “俺不饿。”王三强摇头。 “不饿也得吃。”覃晓敏把粥塞到他手里,“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咋办?” 王三强勉强喝了几口,实在没胃口,放下了。 “晓敏,你说俺今天做得对吗?” “对。”覃晓敏毫不犹豫,“合作社是大家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你要是不按规矩办,别人就会说闲话,合作社就散了。” “可是娘她……” “娘是一时想不开。”覃晓敏说,“等她想通了,会明白的。再说了,你给大哥的选择,已经够宽厚了。是他自己不选,怪谁?”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谢谢你。” “谢啥,咱们是夫妻。”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俺都支持你。” 正说着,四弟王四平来了,身后跟着四弟妹。 “三哥,娘咋样了?”王四平小声问。 “没事,睡着了。”王三强看着他,“四平,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举报,这事还不知道咋收场。” 王四平低下头:“三哥,俺……俺也是没办法。俺看见大哥偷东西的时候,也劝过他,他不听。俺要是包庇他,就是跟他同罪。” “你做得对。”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合作社是大家的,谁也不能损害集体利益。” 四弟妹插嘴:“三哥,那……那大哥真的要被判刑?” “偷两千块钱的东西,够判三到五年了。”王三强说,“但俺会跟派出所求情,看能不能从轻处理。” “那……那大嫂和建国咋办?” 王三强想了想:“他们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在合作社干活。但王大民的事,不能牵连他们。” 四弟妹松了口气。她虽然跟大嫂不对付,但毕竟是一家人,也不希望她们过不下去。 夜里,王三强守着老娘。老娘半夜醒了,看见王三强,眼泪又下来了。 “三儿……” “娘,您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老娘摇摇头,拉着王三强的手:“三儿,娘今天……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娘,您别这么说。” “娘知道,你今天做得对。”老娘哽咽着,“你大哥那个混账东西,是该受罚。可是……可是娘这心里,难受啊。” 王三强眼眶也红了:“娘,俺心里也难受。但俺是合作社的理事长,是带头人。带头人要是徇私,下面的人咋服?合作社要是垮了,全屯的人都得跟着受穷。到时候,骂俺的就不止您一个人了。” 老娘沉默了。她虽然没文化,但道理懂。这些年,三儿子带着合作社干,让全屯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要是因为大儿子的事把合作社搞垮了,她就是全屯的罪人。 “三儿,娘……娘糊涂了。”老娘抹着泪,“你做得对,娘不该逼你。” “娘……”王三强抱住老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母子俩哭了一会儿,老娘问:“你大哥……会被判几年?” “俺不知道,得看法院咋判。”王三强说,“但俺会帮他请律师,尽量争取从轻。娘,您放心,他毕竟是俺大哥,俺不会不管他。” “唉,那个孽障啊……”老娘叹气,“小时候多老实的孩子,咋就变成这样了?” “都是钱闹的。”王三强说,“看见别人过好了,自己过不好,心里不平衡,就走歪路了。” “那建国呢?那孩子咋办?” “建国要是愿意,可以来合作社上班。”王三强说,“但他得改改性子,不能像他爹那样。” “好,好,你能管着建国,娘就放心了。”老娘累了,又闭上眼睛。 王三强给老娘掖好被子,走出卫生所。夜已经深了,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他慢慢走回家,心里沉甸甸的。今天的事,虽然处理得公正,但伤了亲情。大哥这一进去,兄弟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到家门口,看见屋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覃晓敏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裳。 “他爹,回来了?娘咋样?” “睡了。”王三强坐下,看着妻子,“晓敏,你说,俺是不是太狠心了?” “不是狠心,是公道。”覃晓敏放下针线,“你要是不狠心,合作社就乱了。你看看咱们屯,以前是啥样?穷得叮当响,家家户户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是啥样?家家有存款,户户盖新房。这都是你带着大家干出来的。你要是因为私情坏了规矩,合作社散了,大家又得回去过穷日子。那时候,骂你的人更多。” 王三强点点头。是啊,他肩上担着全屯人的希望,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大事。 “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覃晓敏吹了灯。 夫妻俩躺在炕上,谁也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屋里明晃晃的。 “他爹,俺有时候想,你这理事长当得真累。”覃晓敏轻声说,“又要管生产,又要管人,还要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要是能不当了,该多好。” “不当不行啊。”王三强说,“合作社是俺一手搞起来的,俺不管谁管?再说了,看着大家过上好日子,俺心里也舒坦。” “就是苦了你了。” “不苦,有你和闺女们,俺就不苦。”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像盖了层银被子。 四、后续风波 第二天,王大民被正式移送派出所的消息传开了。屯里人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支持王三强的决定。 “三强做得对,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合作社的钱是大家的,谁偷谁就是全屯的敌人。” “王大民那是自作自受,去年偷过一次了,还不长记性。” 但也有人说闲话: “王三强太狠了,亲大哥都送进去。” “当了官就六亲不认了。” “说不定是想独占合作社,把大哥弄进去好掌权。” 这些闲话传到王三强耳朵里,他只是一笑置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会证明一切。 大嫂和建国没脸在屯里待,搬去县城租房子住了。王三强托人给他们找了工作:大嫂在饭店洗碗,建国在建筑队当小工。虽然辛苦,但能养活自己。 临走前,建国来找王三强,低着头不说话。 “建国,有事?”王三强问。 “三叔,俺……俺对不起你。”建国哭了,“俺知道俺爹偷东西不对,可俺……俺没拦住他。” “过去了,别提了。”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到了县城好好干,别学你爹。缺钱了跟三叔说,三叔帮你。” “三叔,你不恨俺爹?” “恨啥?他是俺大哥,再错也是大哥。”王三强叹气,“但错了就得受罚,这是规矩。你记住这个教训,以后走正道。” “嗯,俺记住了。”建国抹着眼泪走了。 看着侄子的背影,王三强心里不是滋味。大哥进去了,大嫂和侄子背井离乡,好好的一个家,散了。 但这就是代价。做错事的代价。 处理完大哥的事,王三强把精力重新投入到合作社上。药材基地要扩大,养殖场要扩建,旅游项目要增加……事情多得做不完。 好在有大丫帮忙。这丫头越来越能干,把合作社的账目管得井井有条,还能帮王三强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这天,王三强正在看大丫做的账本,外头传来吵嚷声。出去一看,是几个社员围着李铁山,情绪激动。 “咋了?”王三强问。 “三强,你来得正好。”一个社员说,“咱们听说,你要把药材基地的利润,拿出一部分给王大民家?有这事吗?” 王三强一愣:“谁说的?” “甭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吧!” “有。”王三强坦然承认,“大嫂和建国在县城生活不容易,俺从自己那份利润里拿出一点帮衬他们,有问题吗?” “你帮衬是你的事,但为啥要从合作社的利润里出?” “合作社的利润,有一部分是公益金,用于帮扶困难社员。”王三强解释,“大嫂和建国现在是困难户,符合帮扶条件。” “可他们是小偷的家属!凭啥帮扶他们?” “一人做事一人当。”王三强说,“王大民犯了法,已经受到惩罚。但他的家人是无辜的,不能因为他的错,就让他们活不下去。咱们合作社的宗旨是共同富裕,不是只富一部分人。” 这话说得有理,但有人还是不服:“那要是以后别人也偷东西,家属也能得帮扶?” “只要符合条件,都能得帮扶。”王三强说,“但前提是,偷东西的人必须受到惩罚。不能因为有人帮扶,就以为偷东西没事。惩罚是惩罚,帮扶是帮扶,两码事。” 众人沉默了。王三强说得在理,可心里还是别扭。 李铁山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三强这么做,也是仁至义尽了。咱们将心比心,要是咱们的家人犯了错,咱们希望别人咋对咱们?”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是啊,谁家没个犯错的亲戚?得饶人处且饶人。 人群散了,王三强对李铁山说:“铁山,谢谢你。” “谢啥,咱俩谁跟谁。”李铁山说,“不过三强,你这么帮大嫂她们,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怕,但该帮还得帮。”王三强说,“大哥进去了,大嫂和建国没了依靠。俺要是再不帮,她们真活不下去了。到时候,别人更得说俺心狠。” “唉,你这理事长当得真难。”李铁山摇头,“管生产,管销售,还得管这些家长里短。” “没办法,谁让咱是带头人呢。”王三强苦笑,“带头人就得多担待。” 五、新的开始 时间进入六月,兴安岭的夏天来了。山林郁郁葱葱,野花遍地,合作社的旅游迎来了旺季。 这天,王三强正在度假村接待一批省城来的游客,突然接到县里电话:王大民的案子判了。 “判了几年?”王三强问。 “三年。”电话那头说,“考虑到赃物全部追回,且是初犯(上次没立案),从轻处理。你大哥在里头表现好,可能还能减刑。” “谢谢,谢谢政府。”王三强松了口气。三年,不算长,大哥还能重新开始。 挂断电话,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希望大哥在里面能好好改造,出来重新做人。 晚上回家,他把判决结果告诉了家里人。老娘听了,又抹眼泪,但这次没说什么。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覃晓敏做了一桌好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八个闺女叽叽喳喳,说着各自的事。 大丫汇报合作社的账目:“爹,这个月旅游收入五千,药材销售三千,养殖收入两千,总收入破万了。” 二丫展示新画的画:“爹,你看,这是俺画的《兴安岭夏日》,陈老师说能参加省里的画展。” 三丫四丫抢着说她们在学校考了双百分。 五丫六丫说她们帮娘喂鸡,鸡下了好多蛋。 七丫八丫还小,但也会说简单的句子了。 九丫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王三强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暖暖的。虽然大哥的事让他难受,但有这些家人,有这份事业,他觉得值。 “爹,以后咱们合作社会越来越好,对吧?”大丫问。 “会,一定会。”王三强肯定地说,“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吃完饭,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他爹,你说大哥出来以后,会改好吗?”覃晓敏问。 “不知道,希望吧。”王三强说,“但不管他改不改,咱们该帮还得帮。毕竟是兄弟,血脉相连。” “嗯,俺听你的。”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有时候俺真佩服你。这么多事,这么多压力,你都扛下来了。” “不扛咋办?”王三强搂住妻子,“咱们有这么多闺女,有全屯的乡亲,不扛不行啊。” “等闺女们都长大了,就能帮你分担了。” “是啊,等她们长大了,合作社就有接班人了。”王三强笑着说,“到时候,俺就退休,带着你到处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真的?” “真的,俺说话算话。” 夫妻俩相视而笑。月光下,他们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像一个人。 远处,合作社的灯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星。那里有忙碌的人们,有成长的希望,有这片山林最宝贵的财富。 王三强知道,前路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但只要家人在一起,乡亲们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哥的事,是教训,也是警示。它告诉所有人:合作社的规矩是铁打的,谁也不能破。但也告诉所有人:合作社是讲人情的地方,犯了错会受罚,但不会一棍子打死。 这就是他王三强要走的路:铁面无私,但也有情有义。 这条路不容易,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家人,带着乡亲,带着这片山林生生不息的希望。 第293章 新猎犬队 一、远方来客 农历六月初六,兴安屯起了个大雾。那雾白茫茫的,从后半夜开始,把整个屯子都罩住了,三丈外就看不清人影。房檐往下滴水,院子里的地面湿漉漉的,鸡鸭都缩在窝里不出来。 王三强天不亮就醒了,站在院子里看雾。他今天要去县城火车站接人——接从内蒙古来的客人,是他特意托人请来的猎犬专家,蒙古族的老猎人巴特尔。 “他爹,吃点东西再走。”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王三强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喝完,一抹嘴:“饱了。今儿个雾大,路不好走,得早点出发。” “路上小心,雾天开车慢点。” “知道。” 王三强套上马车——合作社新买的胶轮大车,套了两匹枣红马。这车比以前的铁轱辘车舒服,跑起来不颠。他今天要接的不止巴特尔,还有巴特尔带来的五条蒙古细犬。 马车出了屯子,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雾还没散,路两边的庄稼地模模糊糊的,玉米秆子在大雾里像一个个站岗的士兵。马蹄踏在泥路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音。 王三强心里盘算着:合作社现在猎具有了——弓箭、猎枪;鹰有了——大将军、闪电、追风;就差好猎犬了。本地的土狗虽然忠诚,但体型小,速度慢,追不上狼、野猪这些大猎物。蒙古细犬就不一样了,那是草原上的猎手,速度快,耐力好,追踪能力强。 前世他见过蒙古细犬,那是在一次草原狩猎活动中。十几条细犬追一只黄羊,那场面,至今难忘。后来他查阅资料才知道,蒙古细犬是中国本土的优良猎犬品种,但到了八十年代,纯种的已经很少了。这次能请到巴特尔,也是费了不少周折。 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到了县城火车站。雾还没散尽,车站里人不多。王三强停好马车,进了候车室。 从呼和浩特来的火车要到晌午才到,王三强找了个角落坐下等。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刚要点,想起候车室不让抽烟,又收起来了。 正无聊呢,旁边来了个人,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王三强扭头一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提着个公文包,像个干部。 “同志,等车?”中年人搭话。 “嗯,接人。”王三强点点头。 “接谁啊?” “从内蒙古来的朋友。” “哦,跑这么远来接,是亲戚?” “不是,是请来的专家。”王三强说,“养猎犬的专家。” 中年人眼睛一亮:“你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同志吧?” 王三强一愣:“您认识俺?” “认识,当然认识。”中年人笑起来,“我在省报上看过你的报道,还有照片。我是县畜牧局的,姓赵,赵建国。” “赵局长?”王三强想起来了,县畜牧局确实有个姓赵的副局长,主管养殖业。 “副局长,副的。”赵建国摆摆手,“王三强同志,我正想去找你呢。听说你们合作社在搞特色养殖,还搞药材基地?” “是,刚起步,还在摸索。” “好啊,这是好事。”赵建国说,“咱们县是山区,发展传统农业没优势,就得搞特色产业。你们合作社带了个好头。” 两人聊了起来。赵建国对合作社的养殖项目很感兴趣,问了獐子养殖的情况,又问药材种植的进展。王三强一一回答。 正说着,火车进站了。汽笛长鸣,蒸汽弥漫。王三强站起来:“赵局长,俺接的人到了,先走了。” “好,你去忙。改天我去你们合作社看看。” “欢迎,随时欢迎。” 王三强挤到出站口,在人群中寻找。很快,他看见一个穿着蒙古袍的老人,手里牵着五条狗,正东张西望。 “巴特尔大叔!”王三强挥手。 老人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牵着狗走过来,五条狗都很安静,不叫不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王三强?”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问。 “是俺,巴特尔大叔,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巴特尔拍拍王三强的肩,“你就是写信的那个年轻人?信写得好,字也写得好。” “大叔过奖了。”王三强接过行李,“走,咱们先出站,马车在外头等着呢。” 五条狗跟在后面,毛色都是黄褐色,体型修长,腿长腰细,一看就是奔跑的好手。最特别的是它们的耳朵,直立着,尖尖的,像狼耳朵。 到了马车边,巴特尔让狗上车。五条狗很听话,一条接一条跳上车厢,乖乖趴下。 “好狗,真听话。”王三强赞道。 “蒙古细犬,通人性。”巴特尔自豪地说,“我养了三十年狗,这样的好狗,不多见。” 马车往回走。路上,巴特尔说起这五条狗的来历:“这条最大的,叫‘巴图’,六岁,是头犬,打过狼,追过黄羊。这条母的,叫‘其其格’,四岁,生过两窝崽,是巴图的媳妇。这三条小的,是它们的崽子,一岁半,刚成年。” 王三强仔细看那五条狗。巴图最大,肩高能有七十公分,体重约莫四五十斤,肌肉结实,眼神锐利。其其格体型稍小,但更灵活。三条小犬两公一母,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大叔,这狗怎么训的?这么听话。” “从小训。”巴特尔说,“蒙古细犬,三个月开始训。先训服从,再训追踪,再训扑咬。关键是要有耐心,不能打,打坏了性子。” “那追猎物呢?怎么训?” “用活物训。”巴特尔说,“抓兔子、狐狸,让狗追。一开始追不上,慢慢就追上了。记住,不能喂饱,饱了就不想追了。” 王三强点头记下。前世他虽然知道蒙古细犬,但没亲手训过。巴特尔的经验,正是他需要的。 马车回到兴安屯时,雾已经散了。阳光照下来,屯子里的房子、树木、街道,都清清楚楚。 合作社的人听说内蒙古的专家来了,都跑来看热闹。李铁山、栓子、赵老四,还有一群孩子,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蒙古细犬?长得真精神!” “看那腿,多长,跑起来肯定快。” “听说能追狼呢!” 巴特尔跳下车,用蒙语说了句什么,五条狗齐刷刷跳下车,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好狗!”李铁山竖起大拇指。 王三强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巴特尔大叔,从内蒙古来的猎犬专家。这五条狗,是蒙古细犬,以后就是咱们合作社的猎犬了。” “巴特尔大叔要在咱们这儿住一阵子,教咱们训狗。大家多跟大叔学习。” 众人鼓掌欢迎。巴特尔虽然听不懂汉语,但看大家的表情,知道是欢迎他,也笑着点头。 二、犬舍风波 王三强把巴特尔安排在合作社的客房——三间新盖的砖房,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又让人在合作社后院盖了犬舍,给五条狗住。 犬舍盖得很讲究:地上铺木板,防潮;有单独的隔间,每条狗一间;还有活动场,用铁丝网围着,狗可以在里面跑。 巴特尔看了很满意:“好,比我家的狗窝还好。” 安顿好巴特尔和狗,王三强开始筹划猎犬队的事。他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商量怎么组建、怎么训练。 “俺想,咱们要建一支专业的猎犬队。”王三强说,“现在的土狗,打打兔子、撵撵野鸡还行,对付大猎物就不行了。蒙古细犬正好补上这个短板。” “那得多少人?”李铁山问。 “先选十个年轻人,跟着巴特尔大叔学训狗。”王三强说,“学成了,就是猎犬队的骨干。以后咱们打围,猎犬队打头阵,枪队、弓箭队配合,效率肯定高。” “选谁呢?”栓子问,“年轻人都想学,可名额只有十个。” “考试。”王三强说,“考体能,考耐心,考对狗的了解。公平竞争,谁行谁上。” 这个提议大家都没意见。公平,才能服众。 消息一传开,合作社的年轻人都跃跃欲试。报名的人有二十多个,王三强定了个初试标准:能跑五公里不喘,能静坐两小时不动,还得不怕狗。 初试刷下去一半,剩下十二个。复试由巴特尔亲自考,考的是跟狗的互动能力。 巴特尔把十二条狗——五条蒙古细犬,加上合作社原来的七条土狗,混在一起,让考生们一一接触。看谁能让狗听话,谁能看出狗的情绪。 这考的是天赋。有些人天生怕狗,狗一叫就哆嗦;有些人不会跟狗交流,硬来,把狗惹毛了。 最后选了十个人:有李铁山的侄子小李,栓子的儿子小栓子,赵老四的外甥,还有合作社其他几个机灵的小伙子。 大丫也想去,但王三强没让:“你是闺女,训狗太危险。” “爹,俺不怕。”大丫不服气,“其其格跟俺可好了,它让俺摸。” “那也不行。”王三强坚决,“训狗是男人的活儿,你帮着管账就行。” 大丫撅着嘴走了。王三强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叹气。不是他重男轻女,是训狗确实危险。猎犬野性难驯,急了会咬人,他不能让闺女冒险。 猎犬队组建起来,训练开始了。巴特尔每天带着十个年轻人和十五条狗(后来又从屯里选了几条有潜力的土狗),在合作社后山的空地上训练。 训练内容很多:基本服从(坐、卧、立、来)、追踪气味、扑咬技巧、团队配合…… 最难的训练是扑咬。巴特尔做了个假人,穿上皮袄,里面塞满草,让狗扑咬。一开始狗不敢,巴特尔就激怒它们,让它们把假人当猎物。 “扑!咬!”巴特尔用蒙语喊着。 巴图第一个扑上去,一口咬住假人的胳膊,死死不放。其其格跟着扑上去,咬住腿。三条小犬见状,也扑上去。 “好!”巴特尔拍拍巴图的头,奖励它一块肉。 年轻人们看得目瞪口呆。这要是真猎物,早就被撕碎了。 “大叔,这狗……不会咬人吧?”小李有点害怕。 “平时不咬,急了会咬。”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说,“所以,要跟狗交朋友,让它认你当主人。它认你了,就不咬你。” “咋认?” “喂它,陪它,训练它。”巴特尔说,“狗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年轻人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要对狗好。 训练进行了半个月,猎犬队初见雏形。十五条狗,分成三组:巴图带一组,主攻大型猎物(狼、野猪);其其格带一组,主攻中型猎物(狍子、獐子);三条小犬带一组,主攻小型猎物(兔子、野鸡)。 每组配三个训导员,巴特尔总指挥。 就在训练渐入佳境时,出事了。 三、盗狗贼 这天夜里,王三强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狗叫声惊醒。不是普通的叫,是愤怒的、警告的狂吠。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摸黑穿上衣服,拎起猎枪就往外跑。覃晓敏也醒了:“他爹,咋了?” “不知道,出去看看。” 跑到院子里,狗叫声更响了,是从合作社后院传来的——犬舍的方向! 王三强心里一紧,拔腿就往后院跑。到后院一看,犬舍的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大口子,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巴特尔已经在了,正检查狗的数量。 “大叔,咋样?” “少了一条。”巴特尔脸色铁青,“其其格不见了。” 王三强脑袋嗡的一声。其其格是母犬,还是怀孕的母犬——前几天刚检查出来,怀了崽子。这要是丢了,损失就大了。 “追!”王三强咬牙,“敢偷合作社的狗,活腻了!” 他吹响哨子——合作社的紧急集合哨。很快,李铁山、栓子他们带着人来了,手里都拿着家伙。 “三强,咋回事?” “其其格被偷了。”王三强说,“看脚印,往西边去了。铁山,你带人往西追;栓子,你带人往北;老四,你带人往南。俺带巴图往东。” “东边是林子,不好追啊。” “偷狗的人不会走大路,肯定钻林子。”王三强说,“巴图能闻见其其格的味道,跟着它走。” 他牵过巴图,让它闻了闻其其格睡过的草垫。巴图闻了闻,立刻抬起头,冲着东边叫。 “东边!走!” 王三强带着巴图,还有两个年轻人,一头扎进东边的林子。巴图在前面跑,鼻子贴着地面,一边闻一边叫。 林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追了约莫二里地,巴图突然停下,冲着前方低吼。王三强示意大家安静,关掉手电筒,悄悄摸过去。 前面是一片空地,月光照下来,能看见三个人影,正围着什么。仔细一看,中间正是其其格!它被绳子捆着,嘴上套了笼头,正拼命挣扎。 “妈的,这狗真凶,差点咬到我。”一个人说。 “少废话,赶紧弄走。王三强那小子厉害,发现就完了。” “怕啥?咱们三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 “你懂个屁!王三强打狼都不怕,会怕咱们?” 王三强听出来了,这三个人里,有一个声音很熟悉——是孙小虎! 这小子从监狱出来了?怎么又干起偷狗的勾当? 王三强握紧猎枪,低声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绕到后面,堵住退路。俺正面过去。” “三强叔,他们有三个人……” “没事,俺有枪。” 两个年轻人绕后去了。王三强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去。 “孙小虎,好久不见啊。” 那三个人吓了一跳,转身看见王三强,都慌了。月光下,能看清三人的脸:果然是孙小虎,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小混混。 “王……王三强?”孙小虎结结巴巴,“你……你咋找来的?” “你偷俺的狗,俺当然要找。”王三强举着枪,“放开狗,俺饶你们一命。” “王三强,你别吓唬人。”孙小虎壮着胆子,“我们就是借条狗玩玩,又不是不还。” “借?有你这么借的吗?”王三强冷笑,“孙小虎,你刚从监狱出来,又想进去是吧?偷狗,够判你三年了。” 孙小虎脸色变了。他确实刚出来不久,是减刑出来的。要是再进去,就是累犯,判得更重。 “王三强,你……你别逼人太甚。”孙小虎从腰里掏出一把刀,“逼急了,咱们鱼死网破!” “就凭你?”王三强上前一步,“孙小虎,放下刀,放开狗,跟俺回派出所自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做梦!”孙小虎挥刀冲过来。 王三强没开枪——他不想杀人。他侧身躲过刀,一枪托砸在孙小虎手腕上。刀飞出去,孙小虎捂着手腕惨叫。 另外两个小混混想跑,被绕后的两个年轻人堵住了。一顿拳脚,都打趴下了。 王三强解开其其格身上的绳子,拿下笼头。其其格扑到他身上,呜呜地叫,像在哭。 “没事了,没事了。”王三强摸摸它的头。 把三个人捆了,带回屯子。路上,孙小虎还在骂:“王三强,你不得好死!你等着,俺做鬼也不放过你!” 王三强懒得理他。这种人,没救了。 回到屯子,天已经亮了。社员们听说抓住了偷狗贼,都围过来看。看见是孙小虎,都骂:“又是这个祸害!” “刚出来就偷东西,没救了!” “送派出所,判他个十年八年!” 王三强让李铁山把三人送派出所,自己带着其其格去找巴特尔。 巴特尔看见其其格回来,老泪纵横:“我的其其格啊……你受苦了。” 他仔细检查其其格,还好,除了受了点惊吓,没受伤。肚子里的崽子也还好,胎心正常。 “大叔,对不起,是俺没看好。”王三强愧疚地说。 “不怪你,怪我。”巴特尔说,“我应该睡在犬舍旁边的。以后,我就睡犬舍了,谁也别想偷我的狗。” “那怎么行?犬舍条件差……” “狗是我的命,我得守着它们。”巴特尔坚持。 王三强没办法,只好让人在犬舍旁边盖了间小屋子,让巴特尔住。 孙小虎三人被送进派出所,这次证据确凿,偷盗集体财产(其其格价值至少五百元),够判个三五年了。王三强特意跟派出所打了招呼:从严处理。 经过这事,合作社加强了安保。晚上有人巡逻,犬舍加了锁,还养了几条看门狗。 但王三强知道,防得住外贼,防不住内鬼。孙小虎怎么知道犬舍在哪?怎么知道其其格怀孕了?肯定有人通风报信。 他暗中调查,最后查出来,是合作社一个叫二癞子的年轻人,跟孙小虎有勾结。二癞子贪财,收了孙小虎五十块钱,提供了情报。 王三强把二癞子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二癞子,你被开除了。从今往后,你不是合作社的人了。” 二癞子跪地求饶:“三强叔,俺错了,俺再也不敢了……” “晚了。”王三强说,“合作社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你走吧,别让俺再看见你。” 二癞子灰溜溜地走了。这件事给所有人都敲了警钟:合作社的利益,不容侵犯。谁侵犯,谁就滚蛋。 四、猎犬首战 经过盗狗事件,猎犬队的训练更加刻苦了。巴特尔把所有的本事都拿了出来,年轻人也憋着一股劲,要练出个样子来。 到了七月初,猎犬队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实战检验。 这天,有社员报告,后山来了野猪群,有七八头,祸害了不少庄稼。王三强决定,用猎犬队去解决。 “这次不用枪,不用箭,就用狗。”他对猎犬队的小伙子们说,“让俺看看,你们练得咋样。” 小伙子们摩拳擦掌。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终于有机会展示了。 王三强带着猎犬队进了后山。巴特尔也去了,但他不出手,只在后面看着。 找到野猪群的时候,它们正在一片玉米地里祸害。七八头野猪,大的有二百多斤,小的也有百十来斤,獠牙老长,看着就凶。 “准备。”王三强下令。 猎犬队分成三组:巴图带一组,正面进攻;其其格带一组,侧面骚扰;小犬组在后面警戒,防止野猪逃跑。 “上!” 巴图第一个冲出去,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其他狗跟着冲,十几条狗,吼叫着扑向野猪群。 野猪群被惊动了,抬头看见狗,不但没跑,反而摆出了防御阵型——成年野猪在外围,小野猪在中间。 巴图没有硬冲,而是绕着野猪群跑,寻找破绽。其其格从侧面扑上去,一口咬住一头小野猪的耳朵。小野猪惨叫,拼命挣扎。 成年野猪怒了,低头冲向其其格。其其格灵活地跳开,巴图趁机扑上去,一口咬住那头野猪的后腿。 野猪吃痛,转身想咬巴图。但巴图死死咬着不放,其他狗也围上来,你一口我一口,把野猪咬得浑身是血。 战斗很激烈。野猪皮厚,狗咬不穿,只能咬耳朵、腿这些薄弱部位。但狗多,轮番攻击,野猪顾此失彼。 王三强在后面看着,心里有数。猎犬队的配合还不错,但经验不足,有些狗不敢下口,有些狗乱冲乱撞。好在有巴图指挥,没出大乱子。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野猪群撑不住了,开始溃散。巴图咬住一头最大的野猪不放,其他狗也各自咬住目标。 “收!”王三强吹哨。 狗听到哨声,松口后退,但还是围着野猪,不让跑。 王三强走上前,那头最大的野猪已经奄奄一息了,身上到处是伤,血流了一地。其他野猪都跑了。 “好了,放开它。”王三强说。 狗退开,野猪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 王三强没有杀它,而是检查了伤口——都是皮外伤,不致命。他从背包里拿出止血药,撒在伤口上。 “三强叔,你咋还救它?”小李不解。 “它没祸害庄稼,只是自卫。”王三强说,“咱们打猎,不是滥杀。给它个教训就行了。” 给野猪处理好伤口,王三强带着猎犬队撤了。那头野猪躺在地上,看着他走远,眼神里似乎有感激。 回去的路上,巴特尔很高兴:“好,好!狗训得好,人也指挥得好。王三强,你有大将之风。” “大叔过奖了,是您训狗训得好。” “狗再好,也得有人用。”巴特尔说,“你用得好,不滥杀,不赶尽杀绝。这才是真正的猎人。” 第一次实战,猎犬队表现不错。虽然没杀死野猪,但赶走了野猪群,保护了庄稼。而且没有一条狗受重伤,只有几条轻伤,巴特尔给上了药,几天就好。 这件事在屯里传开了,大家对猎犬队刮目相看。以前觉得养狗就是看家护院,没想到还能打猎,还能保护庄稼。 “三强,你这猎犬队,真行!”李铁山说,“以后再有野猪祸害庄稼,就不用咱们扛枪去了,放狗就行。” “狗也不能多用。”王三强说,“用多了,狗会受伤,野猪也会记仇。咱们要的是平衡,不是赶尽杀绝。” “明白,明白。” 五、传承与希望 猎犬队成功首战后,王三强开始考虑更长远的计划:犬种改良。 蒙古细犬虽然好,但数量少,繁殖慢。而本地的土狗数量多,适应性强,但品种差。如果把两者杂交,培育出新一代的猎犬,既有细犬的速度和耐力,又有土狗的适应性和忠诚度,那就更好了。 他把这个想法跟巴特尔说了。巴特尔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蒙古细犬和本地狗杂交,生出的小狗,可能更好。” “那咱们就试试。”王三强说,“其其格不是怀孕了吗?等它生了,咱们选几条好的小公狗,跟本地母狗配种。” “好,我帮你。” 除了犬种改良,王三强还想把训狗的技术传下去。他让巴特尔给合作社的年轻人上课,不仅教怎么训狗,还教怎么识狗、怎么养狗、怎么给狗治病。 “狗是人类的朋友,不是工具。”巴特尔说,“你要对狗好,狗才对你好。你把它当兄弟,它为你拼命。” 年轻人听得认真。他们从小在山里长大,大多养过狗,但都是散养,没正经训过。巴特尔教的,都是真本事。 大丫虽然没参加训狗队,但也常来听课。她对动物有天然的亲和力,其其格就特别喜欢她,见了她就摇尾巴。 “爹,俺能养条小狗吗?”大丫问。 “等其其格生了,给你留一条。”王三强说,“但你要自己养,自己训。” “嗯!”大丫高兴地点头。 到了七月底,其其格生了。一窝五条小狗,三公两母,毛色有像巴图的,有像其其格的,还有一条是花的,像本地狗。 巴特尔看了,惊喜地说:“这条花的,是杂交的,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好好养,将来一定是条好狗。” 王三强把那条花狗给了大丫,让她自己养。大丫高兴坏了,给小狗起名“小花”,天天抱着,喂奶,梳毛,训练。 二丫也想要,王三强给了她一条小母狗,起名“小美”。三丫四丫合养一条,五丫六丫合养一条,七丫八丫还小,暂时不给。 九丫更小,但王三强也给她留了一条:“等九丫长大了,这条狗就给她。” 覃晓敏看着闺女们都有了自己的狗,笑着说:“他爹,咱家快成狗窝了。” “狗窝好,狗通人性,能护主,能看家,还能陪孩子玩。”王三强说,“等这些小狗长大了,咱们家的安保就更严实了。” 夜里,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院子里乘凉。九条狗(五条大狗,四条小狗)趴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巴特尔睡在犬舍旁边的小屋里,鼾声隐隐传来。 “他爹,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好了?”覃晓敏突然说,“好得俺有点害怕。” “怕啥?” “怕好景不长。”覃晓敏说,“你看,咱们合作社越来越红火,眼红的人肯定越来越多。大哥的事刚完,孙小虎又来了。以后还不知道有啥麻烦呢。” “麻烦肯定有,但咱们不怕。”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咱们有家人,有乡亲,有这些狗,有这片山林。只要咱们心齐,啥麻烦都能过去。” “嗯,俺信你。” 月光下,夫妻俩依偎在一起。院子里,狗们睡得正香。远处,山林在夜色中沉默着,但王三强知道,那里有无数生命在生生不息。 猎犬队的组建,不仅仅是为了打猎,更是为了守护。守护家园,守护亲人,守护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守护的精神,传给下一代,传给这些年轻的猎犬队员,传给自己的九个闺女。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爱,带着这份生生不息的传承。 第294章 春围首猎 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兴安岭的春天来得晚,这时节山阴处还有残雪,但阳坡上的草已经冒了尖,嫩绿嫩绿的。林子里,冰凌花开了,黄灿灿的,像撒了一地金子。 这天一大早,兴安屯就热闹起来了。合作社大院里,三十条精壮汉子正在集合,个个穿着鹿皮坎肩,脚蹬牛皮靴,肩上挎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院子里还拴着十五条猎犬——十条蒙古细犬和五条杂交犬,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这是合作社今年的第一次大型围猎,王三强亲自带队。按照满族的老传统,三月三是“开山”的日子,要进山祭山神,然后开始一年的狩猎。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这三十人,都是合作社的精锐:有老猎人李铁山、栓子、赵老四,有年轻的小李、小栓子,还有猎犬队的十个训导员。武器装备也齐全:猎枪二十支,弓箭十套,还有特制的麻醉箭和药箭。 “人都到齐了?”王三强问。 “到齐了!”众人齐声回答。 “好,出发前,俺说几句。”王三强声音洪亮,“今天咱们进山,一是祭山神,感谢山神爷赏饭吃;二是开春第一猎,为合作社储备肉食。记住三条规矩:第一,不打母兽幼崽;第二,不赶尽杀绝;第三,注意安全,互相照应。” “明白!” “出发!” 队伍出了屯子,往后山走去。最前面是猎犬队,十五条狗由巴特尔和训导员们牵着。中间是枪队和弓箭队,王三强亲自带队。后面是后勤队,带着帐篷、干粮、药品等物资。 屯子里的老人孩子都出来送行,女人们站在家门口,眼巴巴望着。覃晓敏领着八个闺女也在人群中,大丫抱着九丫,二丫背着画板——她要把这次围猎画下来。 “他爹,小心点。”覃晓敏喊。 “知道了,你们回去吧。”王三强挥挥手。 队伍进了山。春天的山林生机勃勃,树抽了新芽,鸟鸣声此起彼伏。地上还有些湿,踩上去软绵绵的。猎犬们很兴奋,鼻子贴着地面闻来闻去,时不时叫两声。 走了约莫五里地,来到一处山神庙前。这庙不大,就一间小房子,供着山神爷的牌位。庙前有棵老松树,树上挂满了红布条——都是猎人还愿时挂的。 “准备祭品。”王三强下令。 李铁山摆上供桌,栓子摆上三牲——猪头、鲤鱼、公鸡,都是合作社自己养的。赵老四点起香烛。 王三强带头跪下,众人跟着跪下。他手里拿着黄纸,朗声念祭文: “山神爷在上,兴安屯合作社众猎人,今日开春进山,祈求山神爷保佑:一保人平安,二保猎丰收,三保山林永续,四保子孙有靠。山神爷慈悲,赐我等衣食;我等谨记,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若得丰收,必来还愿。山神爷保佑!” 念完,烧了黄纸,磕了三个头。 祭完山神,队伍继续进山。这次的目标是野猪和狍子,这两种动物春天正是肥的时候,肉也好吃。 猎犬队在前面开路。巴图、其其格这些老猎犬经验丰富,能闻出几里外的猎物气味。巴特尔跟在后面,仔细听着狗的反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桦树林。巴图突然停下,冲着前方低吼。其其格和其他狗也跟着叫起来。 “有情况!”巴特尔示意大家安静。 王三强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约莫二百米处,有一小群野猪正在刨食,大概六七头,最大的那头公猪少说也有二百多斤,獠牙老长。 “是野猪群,有公猪。”王三强放下望远镜,“按计划,弓箭队埋伏,枪队主攻,猎犬队驱赶。” “是!” 弓箭队的十个人迅速散开,爬到树上或躲在石头后面,搭箭拉弓。枪队的二十人分成两组,从左右包抄。猎犬队由巴特尔指挥,准备从后面驱赶。 王三强亲自带枪队从左路包抄。他端着那支老猎枪——是从他爹手里传下来的,枪托磨得油亮。前世他是特种兵,枪法如神;这辈子是猎人,枪法更精。 慢慢靠近,距离野猪群约一百米时,王三强示意停下。这个距离,猎枪的准头最好。 “准备……”他低声说。 突然,那头大公猪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张望。 “放!”王三强扣动扳机。 “砰!”枪声在山林里回荡。 几乎同时,其他猎枪也响了,弓箭也射出去了。野猪群炸了窝,四散奔逃。 猎犬队冲了上去,十五条狗吼叫着扑向野猪。巴图盯上了那头大公猪,一口咬住后腿。公猪吃痛,转身想咬巴图,但巴图灵活地跳开了。 其他野猪也被狗缠住,跑不快。枪队和弓箭队趁机射击,很快放倒了两头。 “好!”李铁山兴奋地喊。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头母野猪——看样子是怀孕的,肚子很大,被狗逼急了,竟然不退反进,低头冲向一个年轻猎人。 “小心!”王三强大喊。 那年轻人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眼看野猪就要撞上,王三强来不及开枪,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年轻人推开,自己却被野猪撞了个正着。 “砰!”王三强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猎枪脱手。 “三强!”众人惊呼。 野猪撞飞王三强,转身又要冲。就在这时,其其格扑上来,一口咬住野猪的耳朵。野猪疼得直甩头,其其格死死咬住不放。 巴图也扑上来,咬住另一只耳朵。两条狗合力,把野猪按倒在地。 “快!救三强!”李铁山冲过来。 王三强已经爬起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刚才那一撞,力道不小,肋骨可能断了。 “俺没事。”他咬着牙说,“先处理野猪。” 那头母野猪被两条狗按着,还在挣扎。王三强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怀孕了,肚子鼓鼓的。 “放了它。”他说。 “放了?”栓子不解,“它撞了你……” “它是护崽,不是故意的。”王三强说,“咱们的规矩,不打怀孕的母兽。放了吧。” 巴特尔吹了声口哨,巴图和其其格松开口。母野猪爬起来,看了王三强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三强,你这伤……”李铁山担心地问。 “没事,可能肋骨裂了,回去养养就好。”王三强忍着疼,“清点战果。” 这次围猎,猎获野猪三头,狍子五只。其中一头野猪是麻醉箭射中的,只是昏迷,没有死。王三强让把麻醉的野猪放生,只把打死的运回去。 “为啥放生?”小李问。 “麻醉的没死,说明它命不该绝。”王三强说,“咱们打猎,不是为了杀生,是为了生存。够吃就行,不贪多。” 众人点头。这几年跟着王三强打猎,大家都习惯了这种理念:取之有度,不赶尽杀绝。 二、草药救命 回屯的路上,王三强胸口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他咬牙忍着,不让别人看出来。 到了屯子,覃晓敏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迎上来:“他爹,你咋了?” “没事,摔了一跤。”王三强勉强笑笑。 “不对,你脸色这么白……”覃晓敏伸手要摸他胸口,王三强躲开了。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先带闺女们回家,俺处理完猎物就回去。” 覃晓敏不放心,但看丈夫坚持,只好先带闺女们回家。 处理完猎物,分完肉,王三强终于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李铁山赶紧扶住他:“三强,你得去医院!” “不用,回去躺躺就好。” “不行!你这伤不轻,得拍片子看看。” 最后,王三强被强行送到了县医院。拍片结果出来:两根肋骨骨裂,需要静养一个月。 “得住院。”医生说,“肋骨骨裂不能乱动,得固定。” “不住院,俺回家养。”王三强说,“合作社事多,俺不能住院。” “你这人咋这么犟呢?”医生生气,“命要紧还是事要紧?” “都要紧。”王三强说,“医生,你给俺开点药,俺回家养。保证不乱动。” 医生没办法,给他开了止痛药、消炎药,又用绷带把胸部缠紧固定,嘱咐一定要卧床休息。 回到屯子,王三强被强制卧床。覃晓敏把炕烧得热乎乎的,让他躺着别动。八个闺女轮流守着,端茶倒水。 但王三强躺不住。合作社刚开春,事多:药材要种,养殖场要管,旅游要安排……他躺在床上,心却在外头。 “大丫,你去合作社看看,药材种子到了没?” “二丫,你去养殖场,看看新生的獐子崽咋样了?” “三丫四丫,你们去度假村,帮娘照顾客人。” 闺女们跑进跑出,把外头的情况汇报给爹。 躺了三天,王三强实在躺不住了。这天早上,他趁覃晓敏去做饭,偷偷爬起来,想去合作社看看。 刚走到门口,胸口一阵剧痛,他扶着门框,冷汗直冒。 “他爹!你干啥!”覃晓敏正好回来,看见他这样,又气又心疼,“你不要命了?” “俺……俺就想去合作社看看……” “看啥看?合作社离了你就转不动了?”覃晓敏把他扶回炕上,“铁山他们都在呢,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再管。” 王三强没办法,只好躺着。但心里急啊,像猫抓似的。 这时,巴特尔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草药。 “王三强,我给你找了好药。”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摔伤了,就用这个。” 王三强一看,是几株干枯的草药,样子很普通:“这是啥?” “这叫‘接骨木’,能接骨。”巴特尔说,“捣碎了敷在伤处,比你们汉人的药管用。” 王三强前世是医生,知道接骨木确实有促进骨折愈合的作用。他点点头:“那就试试。” 巴特尔把接骨木捣成泥,敷在王三强胸口,用布包好。又拿出一个小瓶子:“这个,内服。一天三次,一次一勺。” 王三强接过瓶子,闻了闻,是药酒的味道:“这是啥?” “马奶酒泡的药材,有红花、三七、当归。”巴特尔说,“喝了,好得快。” 王三强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感觉胸口热乎乎的,舒服了些。 “谢谢大叔。” “谢啥,你是我兄弟。”巴特尔拍拍他的肩,“好好养,养好了,咱们再去打猎。” 用了巴特尔的药,王三强的伤好得很快。一周后,疼痛明显减轻;两周后,能下地慢慢走了;三周后,基本好了。 这期间,合作社的事全靠李铁山他们撑着。好在开春事情虽然多,但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药材基地种下了第一批人参苗,长势良好。养殖场新添了二十只獐子崽,都活蹦乱跳的。度假村迎来了第一批春游的客人,收入不错。 王三强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合作社转了一圈。看到一切都好,他才放心。 “三强,你可算好了。”李铁山说,“你不在,咱们心里都没底。” “你们干得很好。”王三强说,“合作社是大家的,离了谁都能转。以后俺要是不在了,你们也得撑起来。” “说啥晦气话呢!”李铁山瞪眼,“你才三十多岁,啥叫不在了?” 王三强笑笑,没解释。他重活一世,知道人生无常。得早做准备,把合作社交到可靠的人手里。 三、母熊报恩 伤好后不久,王三强又组织了第二次围猎。这次规模小些,只带了十个人,主要是检验猎犬队的训练成果。 进山不久,猎犬队就发现了一头熊——是黑熊,正在山坡上掏蜂蜜。春天熊饿了一冬天,见到蜂蜜不要命。 “是头母熊。”王三强用望远镜观察,“看那样子,好像受伤了。” 果然,母熊的右前掌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的。它掏蜂窝时,动作也不利索。 “咋办?打不打?”栓子问。 “不打。”王三强说,“母熊带崽,咱们不打。而且它受伤了,更不该打。” “那蜂蜜……” “蜂蜜让给熊,咱们找别的。” 正要绕道走,突然,母熊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只见它从树上掉了下来——那棵树被掏空了,承受不住它的重量,断了。 母熊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前掌受伤,站不稳。 “它受伤了!”小李说。 王三强仔细观察。母熊的前掌肿得老高,可能是在掏蜂蜜时被蜜蜂蜇了,或者之前就受伤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俺过去看看。”王三强说。 “太危险了!”李铁山拦住他,“那是熊,不是狗!” “没事,它受伤了,攻击性不强。”王三强说着,慢慢走过去。 母熊看见他,警惕地低吼,但没有攻击。它确实伤得不轻,趴在地上喘气。 王三强在距离十米的地方停下,仔细观察。母熊的前掌肿得发亮,可能是感染了。熊掌是熊的命根子,掌坏了,就抓不到食物,会饿死。 他想起了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时,给熊治伤的经历。熊虽然凶猛,但通人性,你帮它,它知道。 “大家伙,别怕,俺是来帮你的。”王三强轻声说,慢慢靠近。 母熊还是低吼,但没有动。王三强走到它身边,它只是用鼻子闻了闻,没有攻击。 “好了,好了,让俺看看你的爪子。”王三强蹲下,检查熊掌。 熊掌肿得厉害,掌心有个伤口,已经化脓了。可能是被树枝扎的,或者捕猎时受的伤。 王三强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酒精、纱布、消炎药。他先给熊掌消毒——酒精倒在伤口上,母熊疼得哆嗦,但没咬他。 “忍忍,马上就好。” 消毒后,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母熊都很配合,只是偶尔低吼两声。 包扎完,王三强又从背包里拿出两块蜂蜜——是合作社自己产的椴树蜜,熊最爱吃这个。 “给你,吃点甜的,好得快。” 母熊闻了闻蜂蜜,迟疑了一下,然后舔起来。很快,两块蜂蜜吃完了,它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好了,俺走了,你自己小心。”王三强拍拍母熊的头,转身离开。 回到队伍,众人都看呆了。 “三强,你……你给熊治伤?” “嗯,它伤得不轻,不治会死。” “可它是熊啊,会伤人的!” “熊通人性,你帮它,它知道。”王三强说,“走吧,咱们去别处打猎。” 这次围猎,收获不多,只打了几只狍子。但王三强给熊治伤的事,却在屯里传开了。 有人说他傻,熊是畜生,治好了也不会报恩。 有人说他善,见死不救不是猎人的本性。 王三强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没想到,半个月后,母熊真的来报恩了。 那天夜里,王三强睡得正香,突然被院子里的狗叫声惊醒。不是普通的叫,是恐惧的、警告的狂吠。 他起身出门,看见院子外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是那头母熊!它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放在院门口,然后转身走了。 王三强等熊走远了,才开门去看。地上放着一只野鹿,脖子被咬断了,血还没凝固,显然是刚死的。 “这是……”王三强愣住了。 熊来报恩了。它抓了只鹿,送给王三强,感谢他治伤之恩。 第二天,这事在屯里炸开了锅。 “熊报恩?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么大一只鹿!” “王三强真是神了,连熊都听他的!” 王三强把鹿肉分了,每家都送了一点。剩下的鹿皮、鹿茸,卖给了省医药公司,得了三百块钱。他把这钱捐给了合作社的养老院,给老人们改善伙食。 从此,屯里人都说,王三强是山神爷派来的人,连熊都敬他三分。 四、技术融合 春围结束后,王三强开始总结这次狩猎的经验教训。他发现在现代狩猎中,传统技艺和现代技术可以很好地结合。 比如弓箭,动静小,适合偷袭;猎枪威力大,适合正面攻击;猎犬机动灵活,适合追踪驱赶。三者配合,效果最好。 他把这个想法跟巴特尔说了。巴特尔虽然是传统猎人,但并不保守。 “你说得对。”巴特尔说,“我们蒙古人打猎,也是弓箭、套马杆、猎狗一起用。现在有了枪,更好用了。” “那咱们就把这些技术融合起来。”王三强说,“成立一个‘综合狩猎队’,弓箭手、枪手、训犬员配合训练。” “好,我支持。” 王三强开始着手组建综合狩猎队。他从合作社选了三十个年轻人,分成三组:弓箭组十人,枪组十人,猎犬组十人。每组由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带队训练。 训练内容很丰富:弓箭组练射箭,要求五十步内百发百中;枪组练枪法,要求百米内打中靶心;猎犬组练追踪、扑咬、配合。 最难的是三组配合训练。王三强设计了各种场景:比如追捕野猪,先由猎犬驱赶,再由弓箭手射麻醉箭,最后由枪手补枪(如果需要)。或者伏击鹿群,由弓箭手先射,再由枪手拦截,最后由猎犬追击。 训练很苦,但年轻人热情很高。他们都想成为像王三强那样的全能猎人。 大丫也参加了训练,但不是在狩猎队,而是在后勤队。王三强让她学医疗救护——给受伤的猎人治伤,也给受伤的动物治伤。 “爹,为啥让俺学这个?”大丫问。 “因为你是闺女,心细,适合学医。”王三强说,“而且,咱们猎人不仅要会打猎,还要会治伤。猎人受伤了,动物受伤了,都得有人治。” 大丫明白了,学得很认真。王三强把前世学的急救知识都教给她:止血、包扎、固定、心肺复苏……还教她认识草药,会采药、制药。 二丫也有任务:她负责画狩猎图,记录每次狩猎的过程、收获、经验教训。她的画生动传神,配上文字说明,成了合作社的宝贵资料。 三丫四丫负责养殖场,五丫六丫负责药材基地,七丫八丫还小,但也能帮着喂鸡喂鸭。九丫最小,但王三强也给她安排了任务——等她长大了,接替姐姐们的工作。 覃晓敏看着闺女们各司其职,心里骄傲又担忧:“他爹,你把闺女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是不是……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王三强一愣,随即笑了:“啥后事,说得这么难听。俺这是在培养接班人。合作社是咱们的心血,得有人传承。闺女们是俺的骨肉,也是合作社的未来。” “可她们都是闺女,将来要嫁人的……” “闺女咋了?闺女就不能干事业了?”王三强说,“晓敏,你看大丫,账管得多好;二丫,画画得多好;三丫四丫,养殖管得多好。她们比很多小子都强。将来,合作社就交给她们,俺放心。” 覃晓敏听了,不再说什么。是啊,闺女们都很能干,不比儿子差。 五、新的挑战 综合狩猎队训练了两个月,已经初见成效。这天,王三强决定带他们进山实战检验。 目标:一群经常祸害庄稼的野猪,大概有十来头,领头的是一头三百多斤的大公猪,獠牙有一尺长,凶得很。 “这次是硬仗。”王三强在出发前动员,“那头大公猪不好对付,大家要小心。按训练的方案来:猎犬队先上,驱散猪群;弓箭队射麻醉箭,放倒几头;枪队负责最后的补枪和警戒。” “明白!” 队伍进山。很快,猎犬队发现了野猪群的踪迹。巴图、其其格这些老猎犬经验丰富,没有贸然进攻,而是悄悄接近。 野猪群正在一片玉米地里祸害,吃得正欢。那头大公猪站在外围警戒,像哨兵一样。 “准备。”王三强低声下令。 猎犬队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包抄。弓箭队埋伏在树林里,箭已上弦。枪队占据制高点,随时准备支援。 “上!” 巴特尔一声令下,十五条猎犬同时冲出去,吼叫着扑向野猪群。 野猪群被惊动了,大公猪率先迎战,低头冲向猎犬。但猎犬很灵活,不跟它硬拼,只是骚扰,把它引开。 其他野猪四散奔逃,正好进入弓箭队的射程。 “放箭!” 十支麻醉箭射出去,三头野猪中箭,摇摇晃晃倒下了。其他野猪更慌了,没头没脑地乱跑。 枪队开始射击,但不是打野猪,而是打地上的土,吓唬它们,让它们往陷阱方向跑。 这是王三强设计的战术:利用地形,把猎物赶到预设的陷阱区。 野猪群果然中计,被猎犬和枪声驱赶着,跑进了一片狭长的山谷。山谷尽头是悬崖,无路可逃。 “收网!”王三强下令。 猎犬队堵住谷口,弓箭队和枪队从两侧山坡上压下来。野猪群被困在山谷里,进退不得。 那头大公猪急了,发疯似的冲向谷口,想突围。巴图迎上去,一口咬住它的耳朵。公猪疼得直甩头,巴图死死咬住不放。 其其格和其他狗也扑上去,你一口我一口,把公猪咬得浑身是血。 但公猪皮厚,一时死不了。它拼命挣扎,把几条狗甩飞了。 王三强见状,端起猎枪,瞄准公猪的眼睛——这是唯一能一击毙命的部位。 “砰!”枪响了。 公猪中弹,惨叫一声,倒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其他野猪见头领死了,更慌了,有的往悬崖边跑,有的往猎犬队冲。 “麻醉箭!射腿!”王三强喊。 弓箭手们瞄准野猪的腿射箭。很快,又有几头野猪中箭,瘫倒在地。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小时,野猪群被全歼:打死三头(包括那头大公猪),麻醉七头。猎犬队只有几条轻伤,无人伤亡。 “大获全胜!”李铁山兴奋地说。 王三强却皱起眉头。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野猪,心里不是滋味。虽然这些野猪祸害庄稼,该死,但一下子杀这么多,还是太残忍了。 “把麻醉的野猪抬回去,关进合作社的养殖场。”他说,“等它们醒了,养起来。以后咱们吃猪肉,就吃自己养的野猪,不杀野生的了。” “养野猪?那玩意儿能养吗?” “能,试试看。”王三强说,“野猪和家猪杂交,生出的小猪,可能更好吃。” 众人觉得有道理。是啊,老是打野生的,迟早打光。自己养,可持续发展。 这次围猎,不仅检验了综合狩猎队的战斗力,还开辟了新的养殖方向。王三强让人在山脚下建了个野猪养殖场,把麻醉的七头野猪关进去,又抓了几头活的,准备杂交实验。 回到屯子,王三强把战利品分了:野猪肉每家都分到,鹿皮、鹿茸卖了钱,入合作社的公账。熊送的那只鹿,他把肉都分给了孤寡老人。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想着合作社的未来。 猎具有了,猎犬有了,技术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可持续发展。光靠打猎不行,得养殖、种植、旅游一起搞。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年,走得还不错。但前路还长,还有更多挑战等着他。 不过他不怕。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他就有无穷的力量。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 “想合作社,想未来。”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你说,咱们能把合作社搞成啥样?” “俺不知道能搞成啥样,但俺知道,有你在,一定会越来越好。”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你别太累,慢慢来。” “嗯,慢慢来。”王三强说,“咱们有九个闺女,等她们长大了,合作社就有九个接班人了。到时候,俺就退休,带着你到处走走。” “又胡说,你才三十多,退啥休?” “不是退休,是换种活法。”王三强笑着说,“等闺女们能撑起来了,俺就轻松了。到时候,咱们也享受享受生活。” 覃晓敏笑了:“那俺等着。” 月光下,夫妻俩依偎在一起。院子里,猎犬们睡得正香。远处,合作社的灯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星。 那里有忙碌的人们,有成长的希望,有这片山林最宝贵的财富。 而王三强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财富,传承这份希望。 春围首猎,只是一个开始。 更精彩的故事,还在后头。 第295章 人参再现 一、采药队的惊喜 农历五月端午过后,兴安岭的夏天才算真正来了。山林里郁郁葱葱,各种草药到了生长的旺季。合作社的采药队天天进山,收获颇丰。 这天早上,王三强正带着采药队在老林子里采五味子。这片五味子藤长得茂盛,果子虽然还没熟,但藤和根都能入药,正是采收的好时候。 “三强叔,你看这个根,多粗!”小李挖出一根五味子根,足有手腕粗细。 “嗯,至少长了十年。”王三强接过来看了看,“小心点挖,别伤着主根,明年还能长。” “知道了。” 采药队有十几个人,都是合作社里懂草药的。王三强把前世学的药材知识教给他们,现在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正忙着,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三强叔!三强叔!你快来看!” 是二丫的声音。这丫头今天也跟着来了,说是要画山林夏景。她腿脚快,满山跑,这会儿不知发现了什么。 王三强放下药锄,循声找去。穿过一片松林,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坡。二丫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小脸兴奋得通红。 “爹!你看!你看!”她指着石头下面。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石头缝里,长着一棵人参。不是普通的人参,是“六匹叶”——人参的叶子分叉,一匹叶就是一个分支,六匹叶意味着这棵参至少长了五十年! 更惊人的是,参杆上还顶着个红彤彤的参籽,像个小灯笼。这是人参开花结籽了,是成熟的标志。 “我的天……”王三强倒吸一口凉气,“六匹叶,还结了籽。二丫,你这是发现宝贝了!” 二丫不懂人参的价值,但看爹这么激动,知道肯定是个好东西:“爹,这参很值钱吗?” “不是值钱,是无价。”王三强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草,“这种老山参,可遇不可求。咱们合作社去年抬的那棵五匹叶,就卖了三千块。这棵六匹叶,少说也得翻倍。” “那咱们快挖吧!” “别急,抬参有讲究。”王三强站起来,“得先祭山神,还得请老萨满来主持仪式。” 他让二丫守着参,自己跑回去叫人。很快,采药队的人都来了,看见那棵六匹叶参,都惊呆了。 “六匹叶!我爷爷说他爷爷那辈儿见过,再往后就没人见过了!” “这得长多少年啊?少说也得五六十年吧?” “看这参籽红的,像是要落了。落了籽,明年周围就能长出一片小人参。” 王三强让小李回屯子请老萨满——老萨满虽然年纪大了,但抬参这种大事,必须他在场。又让栓子回去准备祭品:红布、红绳、铜钱、白酒。 等老萨满来的功夫,王三强给众人讲抬参的规矩:“抬参不是挖参,是请参。得用鹿骨钎子,一点一点地挖,不能伤一根须子。参须值钱,伤一根,价钱就得打折。” “那得多小心啊?” “比绣花还小心。”王三强说,“一会儿你们看着,别出声,别乱动。” 约莫一个时辰后,老萨满来了。老人家七十多了,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穿着萨满神衣,戴着神帽,手里拿着神鼓。 看见那棵六匹叶参,老萨满也激动了:“山神爷显灵啊!我活了七十多岁,头一回见六匹叶!三强,你们合作社有福气啊!” “都是托山神爷的福。”王三强恭敬地说,“大叔,您主持仪式吧。” 老萨满点点头,开始准备。他先在参周围清理出一片空地,摆上供桌,放上三牲祭品。然后点燃香烛,敲响神鼓,跳起了萨满舞。 “山神爷在上,兴安屯采药人今日得见宝参,特来祭拜。祈求山神爷赐福,保佑抬参顺利,保佑山林永续,保佑子孙有靠……” 舞跳了三圈,老萨满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参杆上。这是“锁参”,防止参跑掉——传说老山参会跑,得用红绳锁住。 锁完参,他又在参周围撒了一圈铜钱,算是“买路钱”,给山神爷的孝敬。 仪式完毕,可以抬参了。老萨满退到一边,王三强亲自上手。 他拿出特制的鹿骨钎子——是用梅花鹿的腿骨磨制的,一头尖,一头钝。又拿出个小刷子,用来刷土。 “都退后,别出声。”王三强说完,深吸一口气,开始抬参。 抬参是个极精细的活儿。先得顺着参杆往下挖,找到主根。然后顺着主根,一点一点清理泥土,露出须根。须根像头发丝一样细,稍不留神就会断。 王三强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他用鹿骨钎子轻轻拨开泥土,用小刷子刷去浮土。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周围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压低了。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王三强保持一个姿势,已经挖了四个时辰。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但他不敢擦,怕手抖。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开始发花,他闭眼休息几秒,继续挖。 终于,主根露出来了。粗壮,像个小人形,四肢俱全,头脸分明。更难得的是,须根完整,密密麻麻,像老寿星的胡须。 “成了!”老萨满激动地说,“完整无缺!这是上等的‘人形参’,百年难遇!” 王三强这才敢直起身,长出一口气。他浑身都僵了,站都站不稳,李铁山赶紧扶住他。 “三强,你歇会儿,剩下的我们来。” “不行,得我亲自来。”王三强咬牙,“最后几步了,不能前功尽弃。” 他继续挖,把参周围的土全部清理干净。最后,用红布垫着,双手捧起整棵参。 参很沉,少说也有七八两。在人参里,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这棵参已经够得上“宝”了。 “称称!”有人拿来戥子(一种小秤)。 一称,八两七钱! “八两七!”众人惊呼,“真是宝参啊!” 老萨满老泪纵横:“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野山参!山神爷开眼啊!” 王三强也激动,但他更冷静:“快,用青苔包好,放进木盒里。得保持湿润,不能干了。” 早有准备的栓子拿来特制的木盒,里面铺着潮湿的青苔。王三强小心地把参放进去,盖上盖子。 抬参圆满成功。众人都累坏了,但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这棵参,是合作社的荣耀,也是全屯的福气。 二、参王之争 回到屯子,六匹叶参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十里八乡。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看稀罕。 最先来的是县药材公司的经理,姓马,四十多岁,油头粉面的,一看就是生意人。 “王理事长,听说你们抬了棵宝参?让我开开眼?”马经理笑眯眯地说。 王三强打开木盒。马经理一看,眼睛都直了:“我的天……真是六匹叶,八两七钱!王理事长,这参卖不卖?我出高价!” “啥价?” “这个数。”马经理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马经理说,“现金,现在就给。”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在八十年代初,这是天文数字。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钱,三万得挣一辈子。 但王三强摇摇头:“不卖。” “为啥?”马经理急了,“三万还不够?那你说,要多少?” “不是钱的事。”王三强说,“这棵参,我们不打算卖。要留在合作社,当镇社之宝。” “镇社之宝?”马经理不理解,“一棵参,留着有啥用?卖了换钱,干啥不好?” “钱能花完,宝能传世。”王三强说,“这棵参是山神爷赐给合作社的,得留着,让子孙后代都看看,咱们兴安岭出过这样的宝贝。” 马经理还想劝,但看王三强态度坚决,只好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个港商,姓陈,五十多岁,穿着西装,说着蹩脚的普通话。 “王先生,听说你们有棵百年老参?我看看啦。”陈老板说。 王三强又打开木盒。陈老板戴上眼镜,仔细看了半天,激动得手都抖了:“好参!好参啊!王先生,这参我要了,你开价啦。” “不卖。” “哎哟,不要这样啦。”陈老板说,“我知道你们大陆人讲究,这样,我出五万港币,怎么样?” 五万港币,换成人民币得七八万。周围的人都傻眼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王三强还是摇头:“陈老板,对不起,真不卖。这参我们要留着建博物馆,展览用。” “博物馆?”陈老板愣了愣,“你们要建博物馆?” “对,建‘兴安岭山林博物馆’,展示咱们的狩猎文化、药材文化。这棵参,就是镇馆之宝。” 陈老板想了想,说:“那这样啦,参我不买了,我捐钱帮你们建博物馆。十万港币,够不够?” 这下连王三强都吃惊了。十万港币,足够建一个像样的博物馆了。 “陈老板,您这是……” “我也是中国人啦,支持民族文化,应该的啦。”陈老板说,“不过有个条件啦,博物馆建好了,我得挂个名,算是我捐建的。”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要名。不过也好,各取所需。 “行,那就谢谢陈老板了。” 陈老板当场签了支票,十万港币。王三强让大丫收好,这是合作社收到的第一笔大额捐款。 港商走了,又来了一拨人——是省里来的专家,省中医药研究院的,专门研究珍稀药材。 带队的姓刘,是个老教授,头发全白了,但眼神锐利。 “王三强同志,我们听说你们发现了一棵六匹叶野山参,特地来看看。”刘教授说。 王三强第三次打开木盒。刘教授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语无伦次:“六匹叶……八两七钱……完整无缺……这……这是国宝啊!”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捧起参,对着光仔细看,嘴里喃喃自语:“芦头(参的根部)圆润,芦碗(茎痕)密集,体态饱满,须根完整……至少长了六十年!不,可能七十年!” 看了足足半小时,刘教授才放下参,对王三强说:“王三强同志,这棵参,能不能让我们带回去研究?我们研究院可以出鉴定证书,还可以给一笔研究经费。” “带回去?”王三强皱眉,“不行,参不能离开合作社。” “为什么?我们会好好保管的。” “不是保管的问题。”王三强说,“这棵参是兴安岭的,就得留在兴安岭。我们要建博物馆,把它展览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刘教授想了想,说:“那这样,参我们不带走,但我们定期来研究,可以吧?我们还可以帮你们做科学鉴定,出权威报告。” 这个可以。王三强点头:“行,欢迎专家来指导。” 刘教授很高兴,当场就开始了初步研究。他测量了参的各个部位,拍了照片,取了微量样本(经过王三强同意),说要回去做成分分析。 “王三强同志,这棵参的价值,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刘教授临走时说,“它不仅是一棵药材,更是一个生态标本。它能长这么大,说明兴安岭的生态环境保存得很好。你们要好好保护这片山林啊。” “一定,一定。” 送走专家,王三强累坏了。三天时间,接待了三拨人,说了无数话。但他心里高兴,因为这棵参,让更多人知道了兴安岭,知道了合作社。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装着参的木盒,心里感慨万千。 前世,他也见过好参,但没见过这么大的。这一世,能亲手抬出这样的宝参,是缘分,也是福气。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出来,递给他一碗绿豆汤,“喝点,解解乏。” 王三强接过碗,喝了一口:“晓敏,你说咱们把这参留着,不卖,对吗?” “对。”覃晓敏毫不犹豫,“钱是死的,参是活的。卖了,钱花完就没了;留着,子子孙孙都能看见,能记住咱们这片山林的好。” “可是三万、五万、十万……那么多钱,能办很多事。” “钱再多,也买不来这样的宝贝。”覃晓敏说,“他爹,俺信你,你做的决定,准没错。”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谢谢你。” “谢啥,俺是你媳妇。” 夫妻俩相视而笑。月光下,木盒静静地放在石桌上,像在守护着什么。 三、参籽的秘密 刘教授回去后,很快寄来了鉴定报告。报告上写着:参龄约65-70年,有效成分含量是普通人参的3-5倍,属于特等野山参,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和科研价值。 随报告寄来的,还有一封信。刘教授在信里说,那棵参的参籽,可以育苗。如果能培育成功,就能人工种植这种优质人参,对中医药发展意义重大。 王三强心里一动。参籽育苗,这个他前世知道,但没实践过。这一世,也许可以试试。 他打开木盒,小心地取下参杆上的红参籽。参籽有十几颗,每颗都饱满圆润,像红宝石。 “大丫,二丫,你们过来。”他把两个闺女叫来,“爹教你们一个本事:参籽育苗。” “参籽能种?”大丫问。 “能,但很难。”王三强说,“人参种子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发芽,而且生长极慢,一年才长一片叶子。但这棵参的籽,是宝参的籽,种出来的人参,可能比普通的好。” 他找来几个小花盆,装上腐殖土(森林里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混合而成)。又把参籽用温水泡了一天,然后种进花盆里,浇透水。 “从今天起,你们俩负责照顾这些参籽。”王三强说,“每天观察,记录温度、湿度、发芽情况。这是咱们合作社的第一个科研项目,能不能成,就看你们了。” 大丫二丫很兴奋,觉得责任重大。她们把花盆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每天记录,像照顾小宝宝一样。 三天后,参籽发芽了。嫩绿色的小芽从土里钻出来,虽然只有针尖大小,但给了姐妹俩莫大的鼓舞。 “爹!发芽了!”二丫兴奋地喊。 王三强来看,也很高兴:“好,继续照顾。记住,人参喜阴,不能暴晒;喜湿,但不能积水;喜肥,但不能用化肥。得用草木灰、豆饼这些天然肥料。” “知道了。” 姐妹俩更用心了。大丫负责浇水、施肥,二丫负责记录、画画——她把参苗每天的变化都画下来,做成生长日记。 除了参籽育苗,王三强还做了另一件事:把那棵六匹叶参的芦头(根部最上端)切下一小段,尝试扦插繁殖。 这也是前世的技术:人参可以通过扦插繁殖,虽然成活率低,但一旦成功,就能保留母本的优良特性。 他把芦头切成几小段,每段带一个芽眼,插在腐殖土里,盖上塑料薄膜保温保湿。 这项工作更精细,王三强亲自负责。他每天早晚各查看一次,调节温湿度,防止病虫害。 一个月后,扦插的芦头发芽了!虽然只活了三分之一,但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成了!”王三强激动得手都抖了,“六匹叶参的繁殖,成功了!” 这意味着,这种优质人参可以通过人工繁育,扩大种植。虽然生长缓慢,但十年、二十年后,就能形成规模。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刘教授。刘教授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王三强同志,你创造了奇迹!这是国内首次成功繁育六匹叶级野山参!我要写论文,我要向全国推广!” “刘教授,您别急。”王三强说,“这才刚起步,还有很多技术难题要解决。咱们慢慢来,稳扎稳打。” “对,对,稳扎稳打。”刘教授说,“我马上申请科研经费,派人去你们那儿长期蹲点。咱们合作,把这个项目搞成国家级重点!”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有底了。有专家支持,有资金保障,人参繁育项目一定能成。 但他没想到,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引来了更大的麻烦。 四、盗参危机 六匹叶参繁育成功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社会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盯上了合作社的人参。 最先出事的,是药材基地。 那天夜里,负责看守药材基地的老张头听见动静,出来查看,被人打晕了。等他醒来,发现人参大棚被人撬开,十几棵三年生的人参被偷了。 虽然只是三年生的普通参,价值不高,但性质恶劣。这是明目张胆的盗窃! 王三强震怒,连夜组织人追查。但偷参的人很狡猾,没留下什么线索。 “肯定是内鬼。”李铁山分析,“外人不知道药材基地在哪,也不知道哪个人参值钱。” “查!”王三强咬牙,“查所有能接触药材基地的人。” 查了两天,查出来了——是合作社一个叫王老五的社员,平时在药材基地干活,熟悉情况。他勾结外头的药材贩子,偷人参卖钱。 王三强把王老五叫来,当众审问。 “王老五,你为啥偷合作社的人参?” 王老五跪在地上,哭着说:“三强,俺……俺也是没办法啊。俺儿子要娶媳妇,女方要彩礼,俺拿不出钱……” “拿不出钱就偷?”王三强痛心疾首,“王老五,你也是老社员了,合作社对你不薄吧?去年分红,你家分了八百,够娶两个媳妇了!你为啥还要偷?” “那八百……那八百让俺赌输了……”王老五低头说。 原来如此。又是赌博害人。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王老五,按合作社章程,偷盗集体财产,该怎么处理?” “偷一罚十,开除……”王老五声音越来越小。 “你知道就好。”王三强说,“你偷了十五棵人参,每棵市价五十,总共七百五。罚十倍,就是七千五。你拿得出来吗?” “俺……俺拿不出来……” “那只能送派出所了。”王三强对李铁山说,“铁山,把他捆了,送派出所。” 王老五被带走了。这件事给所有人敲了警钟:合作社的财产,不容侵犯。 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头。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合作社大院突然传来狗叫声。不是普通的叫,是愤怒的、警告的狂吠。 王三强惊醒,拎着猎枪冲出去。到院子一看,只见几个人影正在翻墙逃跑,巴图和其其格追在后面咬。 “站住!”王三强鸣枪警告。 那几个人跑得更快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三强检查院子,发现仓库门被撬了——仓库里放着那棵六匹叶参! 他冲进仓库,打开放参的木盒——还好,参还在。看来盗贼还没来得及下手。 但这事太蹊跷了。盗贼目标明确,直奔六匹叶参,说明知道参的价值和存放位置。肯定又是内鬼通风报信。 王三强一夜没睡,把合作社所有骨干叫来开会。 “各位,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王三强脸色凝重,“有人盯上了咱们的六匹叶参,这次没得手,下次还会来。咱们得想个办法,保护好这棵参。” “要不在参周围放几条狗?”栓子提议。 “不行,狗可能会伤到参。”李铁山说。 “那雇人看着?” “也不行,总不能24小时看着。” 众人七嘴八舌,想不出好办法。 最后,还是巴特尔说话了:“在我们蒙古,宝贝要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仓库,是心里。” “心里?”众人不解。 “对,心里。”巴特尔说,“把参藏起来,只有几个人知道藏在哪。这样,就算有内鬼,也不知道。” 王三强眼睛一亮:“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咱们做个假的参,放在仓库里当诱饵。真的参,藏到别处去。” “藏哪儿?” 王三强想了想:“藏到老萨满那儿。老萨满德高望重,没人敢去他家偷东西。而且他家离合作社远,不容易被发现。” 大家都觉得这个办法好。于是连夜行动:王三强请老萨满来,把真参交给他保管。又找人做了个假参——用树根雕刻,涂上颜色,看起来跟真的一样,放在原来的木盒里。 第二天,合作社放出消息:六匹叶参要送到省里展览,已经装箱运走了。 实际上,真参还在老萨满家,安然无恙。 这招果然有效。之后几天,再没发生盗窃事件。盗贼可能以为参真被运走了,放弃了。 但王三强知道,危机还没解除。只要参还在合作社,就有人惦记。得尽快建起博物馆,把参公开展览,放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更安全。 五、博物馆之梦 盗参事件后,王三强加快了博物馆的建设步伐。陈老板捐的十万港币已经到账,折合人民币八万多,足够建一个像样的博物馆了。 他请来县建筑队,在合作社大院旁边选了块地,开始施工。博物馆设计成满族风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里面分几个展厅:狩猎文化厅、药材文化厅、生态保护厅。 六匹叶参,将放在药材文化厅的正中央,用防弹玻璃罩着,作为镇馆之宝。 除了参,博物馆还要收藏其他宝贝:老萨满留下的角弓,巴特尔带来的蒙古细犬标本(自然死亡后制作的),合作社历年打猎获得的珍稀皮毛、药材标本,还有二丫画的狩猎图、生长日记等。 王三强想让博物馆不仅展示物品,更展示理念: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理念,可持续发展的理念。 他让大丫负责博物馆的文字说明,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每个展品背后的故事。让二丫负责插图,把抽象的理念变成生动的画面。 “爹,咱们建博物馆,有人来看吗?”大丫问。 “会有的。”王三强说,“现在城里人喜欢旅游,喜欢看新鲜。咱们兴安岭有独特的山林文化,肯定有人感兴趣。等博物馆建好了,咱们的旅游项目就更丰富了。” “那门票收多少钱?” “不收钱,免费开放。”王三强说,“博物馆是公益的,不是为了赚钱。咱们靠旅游、靠养殖、靠药材赚钱,博物馆就作为文化窗口,让更多人了解咱们,支持咱们。” 大丫明白了。爹的眼光,总是看得更远。 博物馆施工期间,王三强又去了几次老萨满家,看望那棵参。参放在特制的恒温恒湿箱里,状态很好,芦头上的芽眼还在生长。 “三强啊,这参有灵性。”老萨满说,“我夜里睡觉,能听见它在呼吸。” “那是您心里作用。”王三强笑。 “不是心里作用,是真的。”老萨满认真地说,“好参通灵,知道谁对它好。你把它当宝贝,它就给你带来福气。” 也许吧。王三强想。不管参有没有灵性,它都是大自然的馈赠,值得敬畏。 从老萨满家出来,王三强去了药材基地。大丫二丫照料的参苗长得很好,已经长出两片叶子了。扦插的芦头也成活了五棵,虽然还很小,但生机勃勃。 “爹,你看,这棵长得最快。”二丫指着一棵参苗说。 王三强蹲下仔细看。这棵苗确实壮实,叶子肥厚,茎秆粗壮。也许,它就是未来的“参王”。 “好好照顾,等它们长大了,咱们就在药材基地专门辟一块地,种这些优质人参。十年、二十年后,那就是一片参林。” “那得等好久啊。”大丫说。 “好东西都要等。”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就像你们,要长大成才,也要等。耐心点,时间会给出答案。” 从药材基地回家,天已经黑了。覃晓敏做好了饭,九个闺女围着桌子坐好,等他回来。 “他爹,博物馆啥时候能建好?”吃饭时,覃晓敏问。 “最快也得秋天。”王三强说,“不过不急,慢工出细活。咱们要建的,不是普通的房子,是能传世的博物馆。” “那参啥时候能放进去?” “等博物馆建好,安保措施到位了,就放进去。”王三强说,“到时候,咱们办个开馆仪式,把县里、省里的领导都请来,好好宣传宣传。” “那得花不少钱吧?” “该花的钱得花。”王三强说,“博物馆是合作社的脸面,也是咱们兴安岭的脸面。建好了,不光咱们脸上有光,全屯、全县都脸上有光。” 覃晓敏不再说什么。她信丈夫,丈夫做的事,准没错。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想着博物馆的事,想着合作社的未来。六匹叶参的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前路。它带来的不仅是物质财富,更是精神财富。 前世他忙着赚钱,忽略了文化传承。这一世,他要补上这个缺憾。把狩猎文化、药材文化、生态文化传承下去,让子孙后代都知道,他们的祖先曾在这片山林里,创造了怎样的文明。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大院旁边的工地上,还亮着灯——工人们在加班赶工。博物馆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等它醒来,将震惊世人。 而王三强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梦,变成现实。 带着责任,带着爱,带着这片山林的馈赠。 人参再现,不仅是参的再现,更是文化的再现,精神的再现。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第296章 商业暗战 农历六月十五,兴安岭的夏天正热闹。合作社的度假村里住满了从城里来避暑的游客,药材基地的人参苗长得绿油油的,养殖场的獐子又添了几窝新崽。一切都欣欣向荣。 这天晌午,王三强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账本,大丫急匆匆跑进来:“爹,外头来了一辆车,说是省里来的领导,要见你。” “省里?”王三强一愣,“没听说今天有领导来啊。” 他放下账本,走出办公室。合作社大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上海牌的,这年头能坐这种车的,至少是厅局级干部。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一脸官相;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像是秘书;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像个商人。 “哪位是王三强同志?”中年人问,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俺就是。”王三强上前,“您是?” “我是省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姓张。”中年人伸出手,“这两位是省外贸公司的李科长,和香港来的陈先生。” 王三强跟他们一一握手,心里却打起鼓来。省乡镇企业局、外贸公司、港商,这三个人凑一起,肯定没好事。 “张局长,李科长,陈先生,屋里请。”他不动声色地把三人让进办公室。 落座后,大丫端上茶水。张局长喝了一口,开门见山:“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啊,省里都听说了。这次我们来,是想跟你们谈合作。” “合作?咋个合作法?” “是这样的。”李科长接过话头,“陈先生是香港的大老板,做药材进出口生意的。他对你们合作社的药材很感兴趣,想跟你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陈老板推了推眼镜,用蹩脚的普通话说:“王先生,我听说你们有六匹叶野山参,还有优质鹿茸、麝香。这些在香港、东南亚都很受欢迎啦。如果合作,我可以包销你们所有的药材,价格比国内高30%。” 王三强心里冷笑。果然是为六匹叶参来的。但他面上还是客气的:“谢谢陈老板看得起。不过合作社的药材,已经跟省医药公司签了长期合同,恐怕不能跟您合作了。” “合同可以解除啦。”陈老板说,“违约金我出。而且,我出的价格,肯定比省医药公司高。” “不是钱的问题。”王三强说,“省医药公司是国企,信誉好,合作多年了。咱们不能见利忘义。” 张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王三强同志,陈老板是省里招商引资的重要客商,他的投资对全省经济发展都有好处。你要有大局观。” “张局长,合作社是集体的,不是俺个人的。”王三强不卑不亢,“合作不合作,得社员大会决定。俺个人说了不算。” “那你就召开社员大会嘛。”张局长说,“我们等着。” 这是要逼宫了。王三强知道,今天这事不能硬顶,得用策略。 “行,那各位先休息,俺去召集社员。” 他把三人安排在合作社的客房,然后找来李铁山、栓子、赵老四等骨干,把情况说了。 “这帮人,来者不善啊。”李铁山皱眉,“那个张局长,一看就是官老爷,想用权力压人。” “那个陈老板,肯定是冲着六匹叶参来的。”栓子说,“什么包销药材,都是幌子。” “那咋办?人家是省里来的,咱们得罪不起啊。” 王三强想了想,说:“他们用权力压,咱们就用规矩挡。合作社的章程写得明明白白:重大事项必须社员大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咱们就开大会,让他们看看,合作社是谁说了算。” “可万一有人被收买了……” “那就看人心了。”王三强说,“这些年,合作社待大家咋样,大家心里有数。俺相信,大部分人都是明白人。” 下午,社员大会在合作社大院召开。三百多号社员,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张局长三人坐在前排,脸色都不好看——他们没想到,一个农村合作社,竟然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王三强站在台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说:“各位乡亲,省里的领导想让咱们跟香港老板合作,包销咱们的药材,价格高30%。大家说说,同不同意?” 下面顿时炸开了锅。 “高30%?那敢情好啊!” “好啥好?跟省医药公司合作好好的,干啥要换?” “就是,省医药公司是国企,可靠。香港老板,谁知道啥底细?” “可他给的钱多啊!” “钱多就行?万一他把咱们的药材拿出去卖高价,坏了咱们的名声咋办?”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王三强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大部分社员还是清醒的,知道不能只看眼前利益。 “安静!”他大声说,“这样,咱们投票。同意跟香港老板合作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十几只手,大多是些年轻人,或者平时不太安分的。 “不同意的,举手。” 哗啦一下,举起二百多只手,黑压压一片。 王三强看向张局长:“张局长,您看见了,这是社员们的意愿。合作社是民主管理,俺不能违背大家的意愿。” 张局长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一个农村合作社理事长,竟然敢这么驳他的面子。 “王三强同志,你要考虑清楚。跟陈老板合作,是省里的意思。” “省里的意思,也得尊重群众的意愿。”王三强不软不硬地顶回去,“张局长,您要是强行要求,俺只能向上级反映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你要是以权压人,我就告你。 张局长气得说不出话。李科长打圆场:“王理事长,这事不急,你再考虑考虑。我们住几天,等你想通了再说。” “行,那各位先住下。合作社条件简陋,多包涵。” 散了会,王三强回到办公室,李铁山跟进来:“三强,你把他们得罪了,不怕他们报复?” “怕,但该得罪还得得罪。”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走到今天,靠的是规矩,是信誉。要是为了点钱就坏了规矩,合作社就完了。” “可他们是省里的,权力大……” “权力再大,也大不过理。”王三强说,“再说了,咱们合作社现在是全省典型,省里也要脸面,不敢明着来。就怕他们暗地里使绊子。” 这话说中了。接下来的几天,麻烦果然来了。 二、三查风暴 张局长三人没走,在合作社住了下来。说是“考察”,实际上是在找茬。 第二天,县税务局来了两个人,说要查合作社的账。 “查账?为啥?”王三强问。 “有人举报你们偷税漏税。”税务员说,“请配合。” 王三强心里明白,这是张局长搞的鬼。但他不怕,合作社的账目清清楚楚,都是大丫和周会计管的,一分钱不差。 “查吧,账本都在这里。” 税务员查了一整天,账本翻了个遍,没找出毛病。合作社不仅没偷税,还多交了——王三强要求,所有收入都按最高税率交税,他说:“咱们是典型,得带头遵纪守法。” 税务员没话说了,悻悻地走了。 第三天,县环保局来了,说要查养殖场的污染问题。 “养殖场建在山上,粪便是最好的肥料,都用来种药材了,哪来的污染?”王三强问。 “有人举报你们污水直接排进河里。”环保局的人说。 “那你们去看,有没有排污口。” 环保局的人去看了,养殖场确实没有排污口。粪便收集起来发酵,做成有机肥;污水经过沉淀池处理,用来浇灌山林。不仅没污染,还促进了生态循环。 又没查出毛病。 第四天,县林业局来了,说要查砍伐证。 “合作社这几年砍过树吗?”王三强问。 “砍过,盖房子、建大棚,都要用木材。” “有砍伐证吗?” “有,每次砍树都办了证,还补种了树苗。砍一棵,种十棵。” 林业局的人查了记录,确实如此。合作社不仅没乱砍滥伐,还组织了植树队,每年春天都种树,三年种了十万棵。 又没查出毛病。 三拨人来了又走,啥问题没查出来,反而证明了合作社的清白。张局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天晚上,陈老板单独来找王三强。 “王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啦。”陈老板关上门,“六匹叶参,你开个价,多少钱肯卖?” “不卖。” “一百万港币,怎么样?” 一百万!在1986年,这是天文数字。王三强心里震动,但面上不动声色:“陈老板,参不是俺个人的,是合作社的。合作社的规矩,镇社之宝不卖。” “规矩可以改啦。”陈老板说,“只要你同意,社员那边,我可以花钱搞定。每人发一千块,三百人也就三十万。加上参钱一百万,总共一百三十万。你个人,我可以再给十万辛苦费。”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了。王三强心里冷笑,这人真把合作社当菜市场了。 “陈老板,您小看俺们了。”他说,“合作社的社员,不是用钱能收买的。这些年,合作社带着大家致富,家家盖新房,户户有存款。大家感念的是这份情,不是钱。” “情能当饭吃?”陈老板不屑,“王先生,你还年轻,不知道钱的好处。有了这一百多万,你想干什么不行?何必在这穷山沟里受苦?” “陈老板,您错了。”王三强站起来,“俺不觉得苦。看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看着这片山林越来越好,俺心里甜。钱再多,买不来这份甜。” 陈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摇头:“你真是个怪人。好吧,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不过王先生,我提醒你,得罪张局长,没你好果子吃。” “谢谢提醒,俺心里有数。” 陈老板走了。王三强坐在办公室里,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张局长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更大的麻烦来了。 三、断贷危机 早上,王三强接到县农信社的电话:“王理事长,你们合作社的贷款,不能续贷了。” “为啥?不是说好了三年期吗?这才第二年。” “上头有指示,说你们合作社经营风险大,要收紧信贷。” “谁指示的?” “这个……不方便说。总之,贷款到期后,请按时还款,不能再贷了。”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明镜似的。肯定是张局长搞的鬼。 合作社现在有三笔贷款:一笔十万,用于建药材基地;一笔八万,用于扩建养殖场;一笔五万,用于建博物馆。总共二十三万,月月要还利息,年底要还一部分本金。 如果断贷,资金链就断了。药材基地要停工,养殖场要缩小规模,博物馆更别想了。 “这可咋办?”李铁山急得团团转,“二十三万啊,咱们哪来这么多钱?” “别急,俺想办法。”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不到五万。”大丫说,“这个月刚进了批药材种子,花了两万。下个月要给社员发工资,又要三万多。” “也就是说,下个月就没钱了。” “嗯。” 王三强皱起眉头。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但他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前世商海沉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手段,还难不倒他。 “大丫,你去把咱们的存货清单拿来。铁山,你去联系省医药公司,看他们能不能预付一部分货款。栓子,你去县里找其他银行,问问能不能贷款。” “其他银行?咱们跟农信社合作多年了,其他银行能贷给咱们吗?” “试试看,不试咋知道?” 分头行动。大丫拿来清单:库存鹿茸十五副,价值一万五;麝香三斤,价值九千;各种药材一批,价值两万;皮毛五十张,价值一万。总共五万四。 李铁山打电话给省医药公司,对方说可以预付三成货款,但需要时间走流程,最快也得半个月。 栓子跑了几家银行,都碰壁了:“王三强?就是那个跟省里领导顶牛的?不敢贷,不敢贷。” 一圈下来,情况更糟了。 晚上,王三强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覃晓敏来了,看见他这样,心疼地说:“他爹,别抽了,伤身子。” “晓敏,俺是不是做错了?”王三强问,“要是答应了他们,合作社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你没错。”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你要是答应了,合作社才真完了。今天他们能逼你卖参,明天就能逼你干别的。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可是现在……” “现在有难关,咱们一起过。”覃晓敏说,“这些年,啥难关没闯过?狼群围村咱们闯过来了,大哥偷药材咱们闯过来了,孙小虎使坏咱们闯过来了。这次也能闯过去。” 王三强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这些年风风雨雨,都是夫妻俩一起闯过来的。这次也不例外。 “好,咱们一起闯。” 第二天,王三强召开了紧急社员大会。他把情况如实说了,最后说:“各位乡亲,现在合作社遇到了难关。省里有人使绊子,要断咱们的贷款。咱们账上的钱,只够撑一个月。大家说说,咋办?” 下面沉默了。二十三万,对普通农户来说,是天文数字。 过了一会儿,李铁山站起来:“三强,俺家还有五千存款,先拿出来应急。” 栓子也说:“俺家也有三千,都拿出来。” 赵老四:“俺家两千。” 其他社员纷纷响应: “俺家一千!” “俺家八百!” “俺家虽然钱不多,但有力气!需要干啥,俺顶上!” 很快,凑了八万多。虽然还不够,但这份心,让王三强感动得眼眶发红。 “谢谢,谢谢大家。”他声音哽咽,“钱,合作社不能要。这是大家辛辛苦苦攒的,留着盖房子、娶媳妇、养老。贷款的事,俺再想办法。” “三强,你就收下吧!”李铁山说,“合作社好了,大家才能好。合作社要是垮了,咱们这些钱留着有啥用?” “对,收下吧!” 王三强想了想,说:“这样,钱算大家借给合作社的,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等合作社渡过难关,连本带利还给大家。” “行!” 当场写借条,收钱。八万三千五百块,沉甸甸的,是三百多户社员的心意。 有了这笔钱,能缓一个月。但这还不够,得找更大的资金来源。 王三强想起一个人——韩思琪。她是省报记者,认识的人多,也许有办法。 他连夜给韩思琪打电话。韩思琪听了情况,很气愤:“太不像话了!以权压人,这是腐败!三强,你别急,我帮你找省里的朋友。” “谢谢韩记者。” “谢啥,咱们是朋友。”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些。韩思琪在省城人脉广,也许真能帮上忙。 四、绝地反击 三天后,韩思琪来了,还带来一个人——省纪委书记的秘书,姓郑。 “王三强同志,这位是郑秘书。”韩思琪介绍。 “郑秘书,您好。” “王同志,你好。”郑秘书很和气,“你的情况,思琪跟我说了。省纪委很重视,已经派人调查张副局长的问题。你放心,只要你们合作社没问题,没人能动得了你们。” “谢谢领导!” “先别谢。”郑秘书说,“张副局长的问题,省纪委会处理。但贷款的事,还得你们自己解决。我认识省农行的一位副行长,可以帮你们引荐。不过能不能贷到款,还得看你们自己的条件。” “只要有机会,俺们就争取。” 郑秘书给写了封介绍信,王三强第二天就去了省城。省农行副行长姓刘,看了介绍信,又看了合作社的材料,很感兴趣。 “你们合作社做得不错啊,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结合,这个理念很好。”刘行长说,“贷款的事,我可以批。不过,需要抵押物。” “抵押物?咱们合作社除了土地、房子、牲畜,没啥值钱的东西。” “六匹叶参不行吗?”刘行长问,“那可是无价之宝。” 王三强摇头:“参是合作社的镇社之宝,不能抵押。” “那其他呢?比如药材基地、养殖场?” “这些都能抵押。”王三强说,“但价值不好评估。” “我们派评估师去评估。”刘行长说,“如果价值够,可以贷三十万,三年期,利率优惠。” 三十万!不仅够还旧贷款,还能剩七万做流动资金。 “谢谢刘行长!” “不用谢,支持农村经济发展,是我们的责任。” 评估师很快来了,评估了药材基地、养殖场、度假村等资产,总价值六十万。按五成抵押,正好贷三十万。 贷款批下来了。王三强拿着支票回到合作社,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难关过去了!”李铁山高兴地说。 “还没完全过去。”王三强说,“张局长那边,还得防着。” 果然,张局长听说合作社贷到款了,气急败坏。但他现在自身难保——省纪委已经找他谈话了,听说问题不少:收受贿赂、以权谋私、生活腐化…… 几天后,张局长被停职调查的消息传来。李科长和陈老板见势不妙,灰溜溜地走了。 商业暗战,以合作社的胜利告终。 但王三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合作社越来越红火,眼红的人会越来越多。以后还会有更多挑战。 他得做好准备。 五、新的规划 危机解除后,王三强开始筹划合作社的长远发展。这次事件让他明白:光靠山林资源不行,得有核心竞争力。 他把骨干们召集起来开会。 “各位,这次的事,给咱们提了个醒。”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不能光靠卖原料。原料谁都能卖,价格战一打,咱们就没优势了。” “那咋办?” “搞深加工,创品牌。”王三强说,“咱们的药材,不能光卖原材料,要加工成成品:人参做成参片、参粉、参酒;鹿茸做成茸片、茸粉;麝香做成香料、药品。这样附加值高,别人想模仿也难。” “可咱们没技术啊。” “请专家,学技术。”王三强说,“省中医药研究院的刘教授,一直跟咱们合作。俺去请他来指导,建个小型加工厂。” “那得投多少钱?” “贷款不是还剩七万吗?先投进去。不够再想办法。” 大家商量后,都觉得可行。是啊,老卖原料,利润太薄。深加工虽然投入大,但长远看划算。 王三强又去找刘教授。刘教授听说要建加工厂,很支持:“好啊,这才是正路。我帮你们联系设备,培训工人。不过,加工厂要建就得建好,要符合gmp标准。” “啥是gmp?” “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刘教授解释,“就是要有洁净车间、标准化流程、质量检测。虽然要求高,但只有这样,产品才能卖上价,才能出口。” “行,就按您说的办。” 加工厂开始筹建。王三强让大丫负责,这丫头心细,适合管质量。又选了十几个年轻人去省城培训,学加工技术。 除了加工厂,王三强还想到了另一条路:生态旅游。 “咱们兴安岭风景好,空气好,城里人就稀罕这个。”他对大家说,“咱们把度假村扩大,建森林木屋、养生庄园。让游客来住,吃山野菜,喝人参汤,体验狩猎、采药。这样,旅游收入能翻几倍。” “那得投多少钱啊?” “慢慢来,一年建一点。”王三强说,“咱们有山、有水、有文化,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好好利用,可惜了。” 大家都同意。这些年,来旅游的人越来越多,确实是个好路子。 规划做完了,王三强回到家,已经半夜了。覃晓敏还在等他,桌上留着饭菜。 “他爹,吃点吧。” “不吃了,不饿。”王三强坐下,看着妻子,“晓敏,俺今天做了个决定,可能又要忙了。” “忙就忙吧,俺习惯了。”覃晓敏说,“只要你别太累,注意身子。” “这次可能要忙好几年。”王三强说,“加工厂、旅游项目,都是大工程。俺怕顾不上家……” “家里有俺呢。”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九个闺女,俺能照顾好。你只管往前冲,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王三强感动得说不出话。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值了。 “晓敏,等这些事都上了轨道,俺就轻松了。到时候,俺天天陪着你,陪闺女们。” “好,俺等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夫妻俩身上。院子里,猎犬们睡得正香。远处,合作社的灯火还亮着——加工厂在连夜施工。 王三强知道,前路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但他不怕。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他就有无穷的力量。 商业暗战,让他看清了人心,也看清了方向。 深加工,创品牌,生态旅游——这是合作社的未来之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领大家,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爱,带着这份沉甸甸的传承。 第297章 老娘中风 农历六月廿三,小暑刚过,兴安岭的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晌午还是大晴天,热得人喘不过气;到了后晌,天边就堆起了黑云,乌压压的,像口倒扣的大锅。 王三强正在药材基地查看人参苗的长势。这批参苗是从六匹叶参的种籽繁育出来的,虽然才长了两片叶子,但茎秆粗壮,叶片肥厚,一看就是好苗子。 “爹,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大丫抬头看看天,有些担心。 “再等会儿,把这垄看完。”王三强蹲在地头,仔细检查每棵苗的叶面,“你看这棵,叶子上有黄斑,可能是缺肥了。明天得追点草木灰。” “嗯,俺记下了。”大丫拿出小本子记着。 二丫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画画,三丫四丫在帮着除草,五丫六丫在追蝴蝶玩。七丫八丫太小,在家跟着娘。九丫才几个月,躺在摇篮里睡觉。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轰隆”一声炸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快走!暴雨要来了!”王三强拉起大丫就往回跑。 刚跑出药材基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开始还稀稀拉拉,转眼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幕里,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爹,二丫她们还在山上!”大丫喊。 “你们先回去,俺去找!”王三强把蓑衣脱给大丫,转身又往山上跑。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成了小溪。王三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嘴里喊着:“二丫!三丫!四丫!” “爹!俺们在这儿!”山坡上传来回音。 王三强循声找去,在一棵大松树下找到了三个闺女。二丫用身体护着画板,三丫四丫抱在一起,浑身都湿透了。 “快下山!”王三强一手抱起四丫,一手拉着三丫,二丫跟在后面。 下山的路更难走,泥泞不堪。王三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怀里的四丫吓得哇哇哭。 “爹,小心!”二丫扶住他。 爷四个跌跌撞撞下了山,回到屯子时,已经成了落汤鸡。屯子里也乱成一团,雨水从房檐哗哗往下流,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 “他爹,你们可回来了!”覃晓敏撑着伞在门口等,“快进屋换衣裳,别冻着!” 进屋换了干衣裳,喝了姜汤,身上才暖和过来。王三强看着窗外的大雨,眉头紧锁。 “这场雨下得太大了,药材基地怕是要淹。” “淹就淹吧,人没事就行。”覃晓敏说,“你们爷几个要是出点事,俺可咋活?”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王三强开门一看,是四弟王四平,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三哥!不好了!娘……娘出事了!” “咋了?娘咋了?”王三强心里一紧。 “娘……娘摔了一跤,起不来了!说话也不利索了!”王四平带着哭腔,“你快去看看吧!” 王三强抓起蓑衣就往外冲,覃晓敏也赶紧跟上。两人跟着四弟往屯子东头跑——老娘住在那儿,是去年翻修的老房子。 到娘家门口,雨下得更大了。院子里积满了水,屋里传来老娘含糊不清的呻吟。 冲进屋,只见老娘躺在炕上,左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着,流着口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清楚。 “娘!”王三强扑到炕边,握住老娘的手,“娘,你咋了?别吓俺!” 老娘看见他,眼睛里流出泪,嘴唇哆嗦着,发出“啊啊”的声音。 “快!去请赤脚医生老吴!”王三强对四弟喊。 “请了,老吴说是中风,让赶紧送医院!” “那还等啥?抬娘去医院!” 王三强和四弟用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把老娘抬上去。覃晓敏找来雨布盖上,又塞了个枕头垫在头下。 “晓敏,你在家看孩子,俺们去!”王三强说完,和四弟抬起担架就往外走。 雨还在下,路上泥泞不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城方向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老娘在担架上呻吟着,声音微弱,像随时会断掉。 “娘,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王三强一边走一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走了约莫二里地,遇见了合作社的拖拉机——是李铁山听说了,开着拖拉机来接了。 “三强,快上车!” 众人七手八脚把老娘抬上车斗,王三强坐在旁边护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县城开,虽然颠簸,但比走路快多了。 到了县医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急诊室的医生一看,脸色就沉了:“脑溢血,很严重。得马上手术,但咱们医院做不了,得送地区医院。” “那赶紧送啊!” “地区医院离这儿一百多里,路不好走,病人撑不住。”医生说,“先稳定病情,明天一早再送。” 老娘被推进抢救室。王三强和四弟守在门外,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但谁也没心思管。 “三哥,娘要是……要是……”四弟捂着脸哭起来。 “别胡说,娘会没事的。”王三强咬牙说,但心里也没底。 前世,老娘就是这个时候中风去世的。那时他还在省城打工,接到消息赶回来时,娘已经不行了。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二、医药费的重担 老娘在抢救室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推出来。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必须尽快送地区医院做手术。 “手术费得多少?”王三强问。 “少说得五千。”医生说,“这还不包括后期的康复治疗。要是恢复不好,可能就瘫了,得有人长期照顾。” 五千!在1986年,这是一笔巨款。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五千得攒十几年。 四弟一听就傻了:“五千?俺……俺哪来这么多钱?” 王三强没说话。他知道,大哥王大民还在监狱里,四弟家也不富裕,这钱,只能他来出。 “医生,俺们转院,今天就转。”他说。 “你钱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其实根本没准备,但王三强不能等。娘的命要紧,钱的事,他再想办法。 办好转院手续,救护车来了。王三强陪着老娘去地区医院,四弟回屯子筹钱——虽然筹不到多少,但总得尽份心。 路上,老娘醒了,看见王三强,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三儿……钱……” “娘,你别操心钱的事,好好养病。”王三强握住娘的手,“有俺在,啥都不用怕。” 老娘眼泪又下来了。她知道三儿子孝顺,但这钱太多了,她不想拖累儿子。 到了地区医院,直接进手术室。王三强守在门外,心里盘算着:合作社账上还有七万贷款,但不能动,那是建加工厂的钱。自己的存款有两千,加上社员们凑的八万多,总共八万二。但这钱是借的,要还。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卖东西。 他手里有价值的东西:六匹叶参,值几十万,但不能卖;药材基地、养殖场,可以抵押贷款,但刚贷了三十万,不能再贷了;家里还有几件老物件,值点钱,但杯水车薪。 正发愁呢,四弟来了,带着大嫂和建国——她们听说老娘病了,从县城赶来了。 “三叔,奶奶咋样了?”建国问。 “在手术。”王三强说,“你们咋来了?” “俺们听说奶奶病了,来看看。”大嫂低着头,“三弟,上次的事……是俺不对。俺不该跟着大哥胡闹。” “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摆摆手,“你们能来,娘就高兴。” 正说着,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 “病人情况很复杂,出血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很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俺娘!”王四平跪下了。 “我们会尽力的,但你们得签字,手术同意书。” 王三强接过笔,手都在抖。前世娘就是死在这个手术台上的,这一世…… 他咬咬牙,签了字。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期间,王三强出去打了个电话,给省医药公司的刘科长。 “刘科长,俺是王三强。俺娘病了,需要钱做手术。合作社有一批药材,你能不能提前收购?价格低点也行。” “王理事长,你别急,慢慢说。”刘科长听完情况,很同情,“这样,我明天就带人去你们合作社,把库存的药材都收了。价格按市场价,不压价。另外,我个人借你两千,不用还。” “谢谢,谢谢刘科长!”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些。库存药材能卖五万多,加上刘科长借的两千,手术费够了。 回到手术室门口,看见四弟和大嫂在吵架。 “凭啥让三哥一个人出钱?你是儿子,你不出?”大嫂质问四弟。 “俺……俺没钱啊!”四弟委屈。 “没钱就去借!去贷!那是你亲娘!” “行了,别吵了。”王三强打断他们,“钱的事俺解决了,不用你们操心。” 大嫂和四弟都愣了。 “三弟,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合作社有批药材,卖了就够。”王三强说,“你们照顾好娘就行,钱的事别管。” 大嫂眼圈红了:“三弟,俺……俺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王三强摆摆手,“等娘好了,比啥都强。” 晚上八点,手术结束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血块取出来了。但病人年纪大,恢复要很长时间。以后可能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困难,得有人长期照顾。” “能活下来就行。”王三强松了口气,“谢谢医生,谢谢!” 老娘被推进重症监护室。王三强隔着玻璃看着,娘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这就够了。 三、家庭的裂痕 老娘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说话含糊,但意识清醒了。 王三强日夜守在病房里,喂饭、擦身、按摩,像照顾婴儿一样细心。四弟和大嫂轮流来,但待不了多久就走了——四弟要上班,大嫂要照顾建国。 只有王三强,合作社的事全推给李铁山他们,自己一心一意照顾娘。 这天,老娘精神好点了,拉着王三强的手,含糊地说:“三儿……苦了你了……” “娘,你说啥呢?伺候你是应该的。”王三强给娘擦擦嘴角。 “钱……钱咋办的?” “合作社卖了批药材,够了。”王三强轻描淡写地说,没提自己还借了两千。 “你……你别太累……”老娘眼泪又下来了,“你那几个闺女……谁照顾?” “有晓敏呢,她能把家管好。”王三强说,“娘,你就安心养病,啥也别想。”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覃晓敏带着九个闺女来了。大丫拎着饭盒,二丫抱着九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后面,一长串。 “奶奶!”孩子们围上来。 老娘看见孙女们,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 “娘,吃饭了。”覃晓敏打开饭盒,里面是熬得烂烂的小米粥,还有蒸蛋羹,“大丫熬了一早上,你尝尝。” 王三强扶起老娘,覃晓敏一勺一勺地喂。老娘吃得很慢,一半从嘴角流出来,王三强赶紧擦掉。 “奶奶,你快好起来,俺们带你去合作社玩。”大丫说。 “奶奶,俺画了幅画送给你。”二丫展开画,画的是老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周围围着九个孙女。 老娘看着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好……” 喂完饭,覃晓敏让闺女们出去玩儿,自己和丈夫守在病房里。 “他爹,你回去歇歇吧,俺在这儿。”覃晓敏说,“你看你,眼圈都黑了。” “没事,俺不累。”王三强说,“合作社那边咋样?” “都好,铁山他们管着呢。”覃晓敏说,“就是……就是有些闲话。” “啥闲话?” “有人说,你为了给娘治病,把合作社的钱花了。还说,你偏心,只顾自己娘,不顾合作社。”覃晓敏小声说。 王三强心里一沉。这话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传的——肯定是那些眼红的人。 “随他们说去。”他咬牙说,“娘是俺娘,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治。合作社的钱,俺没动,用的是卖药材的钱。他们爱说啥说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你知道俺的为人。合作社是大家的,俺一分钱都不会乱花。但娘是生俺养俺的人,俺不能不管。” “俺知道。”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俺就是心疼你,又要管合作社,又要照顾娘,还得听这些闲话。” “没事,俺撑得住。” 话虽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也难受。这些年,他带着合作社干,得罪了不少人。有些人当面不说,背后使绊子。这次娘生病,正好给了他们话柄。 果然,第二天,李铁山来医院看他,脸色很难看。 “三强,屯里有些人在闹,说你不该用合作社的钱给娘治病。还说,要是合作社垮了,全屯人都得跟着受穷。” “合作社的钱俺一分没动!”王三强火了,“卖药材的钱,是合作社的正常收入,又不是挪用公款!” “俺知道,可他们不听啊。”李铁山叹气,“特别是王老五那帮人,上蹿下跳的,说要开社员大会,罢免你。” 王老五就是上次偷人参被开除的那个,一直怀恨在心。 “让他们闹。”王三强冷笑,“合作社的账目清清楚楚,他们能查出啥毛病?” “可是人言可畏啊。”李铁山说,“三强,要不你先回去一趟,开个会,把话说清楚。” 王三强看看病床上的老娘,犹豫了。娘这边离不开人,可合作社那边…… “你去吧,这儿有俺。”覃晓敏说,“娘现在稳定了,俺能照顾好。” “那……那辛苦你了。”王三强对李铁山说,“走,咱们回去。” 回到屯子,合作社大院里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王老五站在中间,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看见王三强来了,人群安静下来。 “王三强,你回来了正好。”王老五大声说,“咱们今天要开个会,说说你用合作社钱给你娘治病的事!” “合作社的钱,俺一分没动。”王三强走到台阶上,“给俺娘治病的钱,是卖合作社库存药材的钱。这是正常销售收入,不是挪用公款。” “那药材是合作社的财产,卖了钱应该入公账,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王老五说。 “卖药材的钱,已经入公账了。”王三强对站在一旁的大丫说,“大丫,把账本拿来。” 大丫跑回办公室,拿来账本。王三强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看,六月廿五,出售鹿茸十五副,麝香三斤,药材一批,总收入五万四千元。这笔钱,已经入合作社账户。俺娘的手术费,是从这笔钱里预支的,写了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他把借条拿出来,展示给大家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王三强向合作社借款五千元,用于母亲医疗费,月息一分,一年还清。 “这……”王老五傻眼了。 “合作社的章程,允许社员向合作社借款,用于重大疾病、子女上学等。”王三强说,“俺按章程办事,有啥问题?” 人群里有人点头:“是啊,章程是有这一条。” “王三强写了借条,又有利息,不算挪用。” “王老五,你别瞎嚷嚷了!” 王老五不服气:“那为啥不跟我们商量?你是理事长,就能随便借钱?” “当时情况紧急,俺娘命在旦夕,来不及开会。”王三强说,“但事后俺向理事会汇报了,李铁山、栓子、赵老四他们都知道。” 李铁山站出来:“俺作证,三强跟俺们说了。是俺们同意他先借钱,后补手续的。” 栓子和赵老四也点头。 这下,王老五没话说了,灰溜溜地走了。 王三强看着众人,诚恳地说:“各位乡亲,合作社是大家的,俺王三强绝不会损公肥私。这些年,俺带着大家干,图啥?就图咱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俺娘病了,俺借钱给她治,这是人之常情。请大家相信俺,合作社一定会越来越好,绝不会因为这点事垮了。” 人群里响起掌声。大部分人还是明事理的,知道王三强这些年为合作社付出的心血。 散了会,王三强回到办公室,累得瘫在椅子上。 “爹,你喝点水。”大丫递上水杯。 王三强接过,喝了一口:“大丫,爹是不是做错了?不该借钱给娘治病?” “爹没错。”大丫坚定地说,“奶奶是爹的娘,借钱给她治病,天经地义。合作社是大家的,但家是咱自己的。要是连自己的娘都不管,还管啥合作社?” 王三强看着女儿,心里温暖了。闺女长大了,懂事了。 “大丫,你说得对。人要是连孝道都不讲,还讲啥仁义?合作社要发展,但不能没了人情味。” “嗯,俺支持爹。” 四、康复之路 老娘的病情稳定后,出院回家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需要长期康复。 王三强把娘接回自己家,方便照顾。覃晓敏毫无怨言,把最好的东屋让给婆婆住,自己带着闺女们挤在西屋。 康复是漫长的过程。王三强根据前世的知识,给娘制定了康复计划:每天按摩瘫痪的肢体,防止肌肉萎缩;练习说话,从简单的字开始;慢慢练习坐、站、走。 但这些都需要专人照顾。王三强合作社事多,不能天天在家。覃晓敏要照顾九个闺女,也忙不过来。 这时,大嫂主动提出:“三弟,让俺来照顾娘吧。” 王三强一愣:“大嫂,你……” “俺知道,以前俺不对,对不起你。”大嫂低着头,“但现在大哥进去了,建国也懂事了,俺没啥牵挂了。娘是俺婆婆,俺照顾她是应该的。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 王三强看着大嫂,发现她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皱纹。这些年,她也不容易。 “行,那辛苦大嫂了。”他说,“工钱该给还得给,一个月三十,跟合作社其他工人一样。” “不用……” “得给,这是规矩。”王三强说,“大嫂,你好好照顾娘,等娘好了,合作社给你安排个正式工作。” 大嫂哭了:“三弟,你……你真是好人……” 从此,大嫂住进了王三强家,专门照顾老娘。她很用心,每天按时给娘按摩、喂饭、擦身,还跟娘聊天,虽然娘说话不利索,但她耐心地听。 在王三强的指导下,康复训练也开始了。每天早晚各一次,王三强亲自给娘按摩,活动关节。开始娘疼得直叫,但慢慢就适应了。 “娘,疼就喊出来,别忍着。”王三强一边按摩一边说。 “不……不疼……”老娘含糊地说,“三儿……你累……” “俺不累。”王三强笑着说,“等娘好了,能下地走了,俺带娘去合作社看看,看看咱们的药材基地、养殖场、加工厂。娘还没见过呢。” “好……好……”老娘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 除了肢体康复,还要练习说话。王三强让闺女们轮流来陪奶奶说话。 大丫教奶奶数数:“奶奶,跟俺念,一、二、三……” “一……二……三……” 二丫教奶奶认画:“奶奶,这是花,这是鸟……” “花……鸟……” 三丫四丫给奶奶唱歌,五丫六丫给奶奶跳舞,七丫八丫趴在奶奶身边,咿咿呀呀地说话。九丫最小,但每次看见奶奶就笑,笑得咯咯响。 在全家人的努力下,老娘的康复进展很快。一个月后,能坐起来了;两个月后,能扶着墙站一会儿了;三个月后,能说简单的句子了。 这天,王三强扶着娘在院子里散步,娘突然说:“三儿……娘……对不起你……” “娘,你说啥呢?” “以前……娘偏心……对你不好……”老娘眼泪下来了,“你大哥……四弟……娘都向着……就你……娘没疼过……” “娘,都过去了。”王三强给娘擦眼泪,“你是俺娘,咋对俺都是应该的。” “不……不应该……”老娘摇头,“你最好……最孝顺……娘糊涂……” “娘不糊涂,娘是心疼儿子。”王三强说,“现在好了,咱们一家团圆了,大哥在里头改造,四弟踏实了,大嫂也懂事了。等大哥出来,咱们全家好好过日子。” “好……好……”老娘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远处,合作社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人们在忙碌。近处,九个孙女在玩耍,笑声像银铃一样。 老娘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这辈子,值了。 五、新的开始 四个月后,老娘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但不用人扶了。说话也利索了,虽然慢,但能说完整的句子。 这天,王三强决定带娘去合作社看看。 他扶着娘,慢慢走到合作社大院。院子里,药材加工厂已经建起来了,机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养殖场里,獐子、鹿、野猪,活蹦乱跳。药材基地里,人参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这都是……你弄的?”老娘惊讶地问。 “嗯,合作社大家一起弄的。”王三强说,“娘,你看,那边是博物馆,快建好了。等建好了,把六匹叶参放进去,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好……好啊……”老娘感慨,“三儿,你有出息……比你爹强……” “娘,爹要是活着,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嗯……”老娘点头,“三儿,娘想……想求你个事。” “娘你说。” “你大哥……快出来了……”老娘说,“等他出来……你能不能……给他个活干?不用多好……能养活自己就行……”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大哥的事,是他心里的疙瘩。但看着娘期盼的眼神,他心软了。 “行,等他出来,俺看看他能干啥。但娘,俺有言在先:他要是不改,再犯事,俺可不管了。” “他改……他一定改……”老娘连连点头,“娘跟他说……他要不改……娘就不认他……” “娘,你别这么说。”王三强扶住娘,“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从合作社回来,老娘精神特别好,逢人就说合作社的好,说三儿子的好。屯里人看见她恢复得这么好,都说是奇迹。 “王三强真是孝子,为了给娘治病,啥都舍得。” “老太太命好,有这么个好儿子。” “合作社也越来越好了,咱们跟着三强干,准没错。” 闲言碎语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赞美和羡慕。 王三强听了,只是笑笑。他做这些,不是为听好话,是为心安。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想着合作社的未来,想着娘的康复,想着九个闺女的成长。 覃晓敏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他爹,想啥呢?” “想这一大家子。”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好了?” “好是咱们挣来的。”覃晓敏说,“你带着合作社干,俺在家照顾老小,咱们各司其职,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是啊,各司其职。”王三强感慨,“以前总想着自己干,现在明白了,得大家一起干。合作社是大家的,家也是大家的。一个人再能干,也撑不起一片天。” “你明白就好。”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别太累,慢慢来。咱们有九个闺女,等她们长大了,就能帮你了。” “嗯,慢慢来。”王三强说,“等娘完全好了,等加工厂投产了,等博物馆建好了,咱们就轻松了。到时候,俺带你去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 “真的?” “真的,俺说话算话。” 月光下,夫妻俩依偎在一起。院子里,老娘屋里还亮着灯——大嫂在给娘按摩。闺女们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都睡着了。 远处,合作社的灯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星。 那里有忙碌的人们,有成长的希望,有这片山林最宝贵的财富。 而王三强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财富,守护这个家。 老娘中风,是一场危机,也是一次考验。考验亲情,考验人心,考验合作社的凝聚力。 好在,他们都挺过来了。 第298章 狼群复仇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刚过,兴安岭的秋天说来就来。白天还热得穿单衣,太阳一落山,寒气就上来了,得穿上夹袄。山林里的树叶开始泛黄,桦树、柞树的叶子像涂了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天夜里,王三强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不是一两只狗叫,是全屯子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带着恐惧和愤怒。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摸黑穿上衣服。炕上,覃晓敏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他爹,咋了?” “不知道,出去看看。”王三强从墙上摘下猎枪,“你在屋里待着,把门闩好。” 院子里,十五条猎犬正冲着屯子西头狂吠,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巴图、其其格这些老猎犬更是焦躁不安,用爪子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有情况。”王三强心里一沉,拎着枪就往外走。 刚出院子,就看见李铁山、栓子他们也出来了,手里都拿着家伙。 “三强,你听见了?”李铁山脸色凝重。 “嗯,狗叫得不对劲。” “走,去西头看看。” 几个人往西头跑,还没到地方,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紧接着,一阵凄厉的惨叫传来——是猪的惨叫! “不好!猪场出事了!”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合作社的养猪场在西头山坡下,养着三百多头猪,是今年新上的项目,准备年底出栏卖钱的。 众人冲到猪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猪圈的围墙被撞开一个大口子,地上到处是血。二十多头猪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咬断了脖子,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拖了一地。还有几头猪没死,在地上挣扎,发出绝望的哀嚎。 “是狼!”栓子蹲下检查伤口,“看这牙印,是狼咬的。而且不止一只,是一群!” 王三强脸色铁青。去年冬天打过狼,把狼王打死了,狼群散了。这才过去大半年,怎么又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比去年更凶残。 “清点损失!”他咬着牙说。 李铁山带人清点,结果让人心痛:死了二十一头猪,伤了十五头。按市价算,损失至少三千块。这还不算那些受伤的猪,治伤也得花钱。 “妈的,这帮畜生!”赵老四骂着,“去年没打绝,今年又来祸害!” 王三强没说话,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狼的脚印很清晰,从猪圈出来,穿过屯子,往北山方向去了。看脚印的数量,至少有十几只狼。 “是狼群作案。”他站起来,“看这脚印,有成年狼,也有半大狼崽。可能是去年那窝狼崽长大了,回来报仇了。” “报仇?”栓子不解,“狼还记仇?” “记,狼最记仇。”王三强说,“去年咱们打死了它们的爹,它们肯定记着。现在长大了,有能耐了,就来报复。” “那咋办?” “组织打狼队,进山灭狼。”王三强斩钉截铁,“这次不能手软,必须打绝,否则它们还会来。” “可狼是国家保护动物……” “保护动物也得看情况。”王三强说,“狼祸害人畜,威胁生命安全,该打就得打。咱们去林业局申请特批,应该能批下来。” 天亮后,王三强去了县林业局。局长听了情况,很重视:“狼害确实严重,去年你们那儿就闹过。这样,我给你们开个特批,允许你们组织猎狼队,但要注意:只打祸害人畜的狼,不打其他野生动物。而且,打多少,得向局里报备。” “明白。” 拿到特批文件,王三强回到合作社,开始组织猎狼队。这次他准备充分:三十个精壮汉子,每人一支猎枪,子弹充足;十五条猎犬,全部带上;还有弓箭队、麻醉箭队配合。 “这次进山,目标是彻底消灭狼群。”王三强在出发前动员,“但大家记住:只打狼,不打其他动物。发现狼窝,成年狼打死,幼崽活捉,送动物园。这是规矩。” “明白!” “出发!” 猎狼队浩浩荡荡进了北山。巴图、其其格这些猎犬很兴奋,它们闻到了狼的味道,跃跃欲试。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心里却有些不安。前世他研究过狼的习性,知道狼是群居动物,很聪明,会设陷阱,会打埋伏。这次猎狼,恐怕不会顺利。 果然,进山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二、深山追踪 狼群很狡猾,专挑难走的路。它们沿着山脊走,那里视野开阔,容易发现追兵。猎狼队在山谷里追,只能看见狼的脚印,看不见狼的影子。 “这样不行,得想个法子。”李铁山说,“咱们在山谷里追,它们在山脊上看,咱们累死也追不上。” 王三强看了看地形,指着对面山坡说:“分两路。我带一队从左边上,你带一队从右边上,咱们包抄。” “行。” 队伍分成两组,王三强带十五人从左边山坡往上爬。山坡很陡,长满了灌木和乱石,很难走。猎犬倒是灵活,嗖嗖地往上蹿。 爬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山脊。王三强举起望远镜观察,果然看见了狼群的影子——在对面山梁上,十几只狼正在休息,有的趴着,有的站着放哨。 “看见它们了,在对面。”王三强低声说,“距离约莫五百米,中间是山谷,过不去。得绕过去。” “绕过去得半天,到时候它们早跑了。” “那也得绕。”王三强说,“硬冲过不去,山谷太深。” 正说着,对面山梁上的狼群突然动了起来。领头的那只狼——看样子是新狼王,体型很大,毛色灰黑——仰天长嚎一声,狼群齐刷刷站起来,往山梁另一侧跑去。 “它们要跑!”栓子急了。 “追!”王三强带人沿着山脊追。 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眼看着狼群越跑越远,很快消失在丛林里。 “妈的,追不上了。”小李喘着粗气说。 王三强没说话,仔细观察狼群消失的方向。那里是一片原始森林,树木茂密,地形复杂。狼群进了那里,就像鱼进了大海,很难找了。 “先休息,明天再说。” 夜里,猎狼队在山上宿营。点了篝火,烤了点干粮吃。猎犬们围在四周,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山林。 “三强,这样追不是办法。”李铁山说,“狼比咱们熟悉地形,咱们追,它们跑,永远追不上。”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设陷阱。”李铁山说,“用活物做诱饵,把狼引过来。” 王三强想了想,摇头:“狼很狡猾,一般的陷阱骗不了它们。而且,咱们这次要的是全歼,不是抓一两只。” “那咋办?” “找狼窝。”王三强说,“狼群有幼崽,得回窝喂奶。找到狼窝,守株待兔。” “可狼窝在哪?” “顺着脚印找,总能找到。” 第二天一早,猎狼队继续追踪。狼群很狡猾,故意绕圈子,脚印杂乱无章。但王三强有经验,他能分辨出哪些脚印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看这儿,脚印很深,说明狼背着重物。”他指着一处脚印说,“可能是叼着猎物回窝。顺着这个方向找。” 果然,顺着这个方向走,脚印越来越清晰。最后,来到一处悬崖下。悬崖半腰有个洞穴,洞口不大,但很深。 “找到了!”栓子兴奋地说,“狼窝在洞里!” 王三强仔细观察。洞口有新鲜的血迹和毛发,还有狼的脚印进进出出。洞里隐约传来幼崽的叫声。 “确实是狼窝。”他点点头,“准备行动。” “咋行动?洞口在悬崖上,上不去啊。” 悬崖很陡,约莫十丈高,直上直下。洞口在中间,离地面约五丈,离崖顶也约五丈。 “用绳子吊下去。”王三强说,“我带几个人下去,你们在上面接应。” “太危险了!万一狼在洞里……” “洞里应该有成年狼在照顾幼崽。”王三强说,“咱们下去,先把成年狼解决,再抓幼崽。” “那俺下去!”李铁山说。 “不,俺下去。”王三强坚持,“俺有经验。” 准备好绳索,王三强选了五个身手好的年轻人,包括小李和小栓子。每人腰上系根绳子,另一头拴在崖顶的大树上。 “下去后,听我指挥。发现狼,先打麻醉箭,尽量活捉。实在不行再开枪。” “明白。” 六个人顺着绳索慢慢往下滑。王三强第一个下去,快到洞口时,他示意停下,仔细听洞里的动静。 洞里传来幼崽的叫声,还有成年狼的低吼。听声音,至少有三只成年狼。 “准备麻醉箭。”王三强低声说。 六个人掏出弓,搭上麻醉箭。王三强数了三声:“一、二、三!” 六人同时荡进洞口,落地后立刻射击。 “嗖嗖嗖——”六支麻醉箭射出去。 洞里果然有三只成年狼,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看样子是新狼王。麻醉箭射中了狼王和另一只狼,第三只狼躲开了,冲着王三强扑过来。 “小心!”小李大喊。 王三强来不及射第二箭,扔掉弓,拔出猎刀。狼扑到面前,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扎进狼的侧腹。 狼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但没死,挣扎着想爬起来。王三强扑上去,用身体压住狼,猎刀抵住狼的喉咙。 “别动!”他低吼。 狼瞪着血红的眼睛,龇着獠牙,但不敢动了。猎刀已经割破了皮,再动就没命了。 这时,小李和小栓子冲过来,用绳子捆住狼。 “解决了!”小李喘着粗气说。 王三强站起来,检查洞里。三只成年狼都被制服了:两只中了麻醉箭,昏迷不醒;一只被捆着,还在挣扎。角落里,六只狼崽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幼崽都活着。”小栓子说。 “好,带上狼和幼崽,上去。” 上面的人放下大网,把狼和幼崽拉上去。王三强最后一个上去,刚站稳,突然听见远处传来狼嚎。 “嗷呜——嗷呜——” 声音凄厉,充满愤怒。 “还有狼!”栓子紧张地说。 王三强举起望远镜,看见对面山梁上站着七八只狼,正冲着这边嚎叫。看来,这不是全部的狼群,只是一部分。狼王可能带着主力在外觅食,洞里只留了三只看家。 “准备战斗!”他下令。 猎狼队迅速摆开阵型。枪手在前,弓箭手在后,猎犬在两侧。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对面山梁。 狼群没有冲过来,只是在山梁上嚎叫。嚎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它们……它们咋走了?”小李不解。 “它们在召唤同伴。”王三强脸色凝重,“今晚,狼群肯定会来报仇。” 三、夜战狼群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王三强下令加强戒备:营地周围点起四堆篝火,猎犬拴在四周,人轮流守夜。 抓到的三只成年狼和六只幼崽,关在特制的铁笼里。幼崽吓得直叫,成年狼瞪着血红的眼睛,龇牙低吼。 “三强,这些狼咋处理?”李铁山问。 “成年狼送动物园,幼崽养大了再处理。”王三强说,“但今晚得看好,别让它们跑了,也别让其他狼来救。” “其他狼会来救?” “会。”王三强肯定地说,“狼是群居动物,很团结。丢了同伴,它们一定会来救。” 果然,半夜时分,狼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狼嚎,此起彼伏,像在传递信号。接着,营地周围的猎犬开始狂吠,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准备战斗!”王三强喊。 所有人都醒了,拿起武器。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营地周围。黑暗中,能看见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树林里闪烁。 “有多少只?”栓子小声问。 “看不清,至少十几只。”王三强说,“大家别慌,等它们靠近了再打。” 狼群很谨慎,没有贸然进攻。它们在树林里转圈,寻找破绽。猎犬们焦躁不安,想冲出去,被训导员紧紧拉住。 僵持了约莫一刻钟,狼群终于动了。一只体型中等的狼从树林里冲出来,直扑关狼的笼子。 “打!”王三强开枪。 “砰!”枪声在山林里回荡。 那只狼中弹倒地,但没死,挣扎着想爬起来。其他狼见状,不但没退,反而更凶了,七八只狼同时从不同方向冲过来。 “开火!” 枪声大作,弓箭齐发。冲在前面的几只狼纷纷中弹倒地,但后面的狼继续往前冲。猎犬们终于忍不住了,挣脱绳索,冲上去和狼撕咬在一起。 场面顿时混乱。猎犬和狼混战成一团,枪手不敢开枪,怕误伤。弓箭手射箭,但狼和狗都在动,很难瞄准。 王三强急了,拔出猎刀冲上去。前世特种部队的训练让他身手敏捷,他看准一只正扑向巴图的狼,一刀扎进狼的脖子。 狼惨叫一声,松开巴图,转身咬向王三强。王三强躲闪不及,胳膊被咬了一口,鲜血直流。 “三强!”李铁山冲过来,一枪托砸在狼头上。 狼松开口,王三强趁机一刀结果了它。 “你受伤了!”李铁山看见他胳膊上的伤,脸色变了。 “没事,皮外伤。”王三强咬牙,“先解决狼!”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小时。狼群死伤惨重,死了八只,伤了五只,剩下的逃走了。猎狼队这边也有损失:三条猎犬重伤,五条轻伤;两个人受伤,包括王三强。 “清点战果!”王三强忍着疼说。 清点结果:打死狼八只,打伤五只(后来也死了),活捉三只(之前抓的)。狼群基本被消灭了。 但代价也不小:三条猎犬可能救不活了,王三强的胳膊伤得不轻,需要尽快治疗。 “收拾东西,下山!”王三强下令。 众人抬着伤员和死伤的猎犬,押着俘虏的狼,连夜下山。回到屯子时,天已经亮了。 四、治伤与反思 王三强的胳膊伤得不轻,狼牙咬穿了肌肉,深可见骨。送到县医院,医生看了直摇头:“这伤得缝针,还得打狂犬疫苗。幸好你们及时处理了,不然感染了更麻烦。” 缝了十二针,打了疫苗,绑上绷带。医生让住院观察,王三强不肯:“合作社事多,俺不能住院。” “你这人咋这么犟?”医生生气,“伤口感染了,胳膊都可能保不住!” “俺回家养,按时来换药。”王三强坚持。 医生没办法,只好开了药,嘱咐一定要静养,不能乱动。 回到家,覃晓敏看见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眼泪就下来了:“他爹,你……你又受伤了……” “没事,小伤。”王三强故作轻松,“狼打完了,以后就安全了。” “可你这伤……” “养养就好。”王三强说,“对了,那几条受伤的猎犬咋样了?” “铁山叔带它们去兽医站了,说能救活,但得花不少钱。” “花多少钱都得救。”王三强说,“那些狗是功臣,不能亏待它们。” 正说着,大丫带着妹妹们进来了。看见爹受伤,孩子们都哭了。 “爹,疼不疼?”大丫问。 “不疼。”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爹教过你,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不算啥。” “可爹流了那么多血……” “血能再造,命只有一条。”王三强说,“爹的命保住了,就是万幸。” 二丫拿出画板:“爹,俺把你打狼的样子画下来了。” 王三强一看,画的是他拿刀杀狼的场景,虽然夸张,但很传神。 “画得好。”他笑着说,“二丫,你要记住,画画不仅要画形,还要画神。打狼的神是什么?是勇气,是担当,是保护家园的决心。” “俺记住了。”二丫认真地说。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在家养伤。合作社的事交给李铁山他们管,他难得清闲。 但清闲不下来。每天都有社员来看他,送鸡蛋的,送老母鸡的,送草药的。大家都说他是英雄,为了保护合作社,差点把命搭上。 王三强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打狼,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保护家园。可这次代价太大了:三条猎犬可能残废,自己受伤,还打死了那么多狼。 他开始反思:这样以暴制暴,对吗? 前世,他看过很多关于狼的纪录片。狼是生态系统的重要一环,控制食草动物的数量,维持生态平衡。如果把狼打绝了,食草动物泛滥,会破坏植被,最终损害的还是人类。 可狼祸害人畜,不打又不行。这是个两难的问题。 这天,巴特尔来看他,带了一瓶药酒。 “王三强,我给你带了蒙古药酒,治伤效果好。”巴特尔说,“不过,我听说你把狼群打绝了?” “差不多,跑了几只,但成不了气候了。” 巴特尔摇头:“狼不能打绝。我们蒙古人有句话:草原没了狼,兔子成灾;山林没了狼,野猪成患。” “可狼祸害人畜……” “那是因为人抢了狼的地盘。”巴特尔说,“以前山林是狼的,现在人进来了,盖房子,养猪养鸡,狼没吃的,只能来抢。” 王三强沉默了。是啊,说到底,是人类侵占了狼的栖息地。 “那你说,该咋办?” “划界限。”巴特尔说,“人有人区,狼有狼区。人不去狼区打猎,狼不来人区祸害。中间设缓冲区,有狼来了,赶走就行,不杀。” “这能行吗?” “试试看。”巴特尔说,“我们草原上就这么干的。牧民和狼,共存了几百年。” 王三强觉得有道理。也许,这才是长久之计。 五、新的平衡 伤好后,王三强开始实施新的方案:生态分区。 他把合作社周边的山林分成三个区:核心区,禁止一切人类活动,留给野生动物;缓冲区,允许有限度的采集和狩猎,但严格管控;生产区,就是屯子和合作社所在地,加强防护。 在缓冲区边缘,他让人挖了壕沟,立了篱笆,还安装了警报器——狼来了会响。又养了几条看门狗,专门防狼。 同时,他减少了狩猎频率和数量。“够吃就行,不贪多。”他对猎人们说,“给山林休养生息的时间,也给狼留口饭吃。” 这些措施一开始有人不理解:“三强,你咋变得这么软了?狼就该打绝!” 王三强耐心解释:“打绝了狼,野猪、狍子就泛滥了,到时候祸害庄稼更厉害。咱们要的是平衡,不是灭绝。” 慢慢地,大家明白了。是啊,这些年野猪确实越来越多,庄稼没少被祸害。要是把狼打绝了,野猪更管不住了。 除了生态分区,王三强还做了另一件事:救助受伤的野生动物。 合作社建了个小型救护站,由大丫负责。发现有受伤的动物,就带回来治伤,伤好了再放归山林。不管是狼、熊,还是鹿、狍子,一视同仁。 这天,有人在缓冲区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小狼——可能是上次狼群逃跑时落下的,腿被夹子夹断了。 “三强,这小狼咋处理?”栓子问,“杀了还是放了?” “带回来,治伤。”王三强说。 “治好了放回去?它长大了还会来祸害!” “治好了送动物园。”王三强说,“或者,养大了当看门狗。” “狼能当看门狗?” “试试看。”王三强说,“狼和狗本是同源,驯化了就是狗。” 小狼被带回救护站。它很凶,见人就咬。大丫不怕,每天给它喂食,治伤。开始小狼不领情,把食盆打翻,把药打撒。但大丫不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慢慢地,小狼不凶了,开始接受喂食。又过了一段时间,它让大丫摸头了。 “爹,你看,它不咬俺了。”大丫高兴地说。 王三强看着女儿和小狼,心里感慨。这就是人与动物的相处之道:以心换心。 三个月后,小狼的伤好了,但断了一条腿,跑不快。王三强决定不送动物园了,就留在合作社,当个特殊的“社员”。 大丫给它起名叫“灰灰”,训练它看门。灰灰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它虽然腿瘸,但嗅觉灵敏,听力好,有陌生人来了就叫,比狗还管用。 屯里人开始害怕,但看到灰灰很温顺,不伤人,慢慢就接受了。孩子们还常来逗它玩。 “三强,你这招真绝。”李铁山佩服地说,“把狼驯成看门狗,谁还敢来偷东西?” “不是绝招,是无奈之举。”王三强说,“说到底,是咱们占了狼的地盘,得给它们一条活路。灰灰就是那条活路。” 从那天起,合作社再没发生过狼害。偶尔有狼在缓冲区边缘出现,灰灰一叫,它们就走了。也许,狼群认出了灰灰,知道这里不是它们该来的地方。 人与狼,找到了新的平衡。 夜里,王三强坐在院子里,灰灰趴在他脚边。月光下,合作社的灯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星。 覃晓敏出来,坐在他身边:“他爹,想啥呢?” “想这片山林,想这些动物,想咱们合作社的未来。”王三强说,“晓敏,你说,咱们这么做,对吗?” “对。”覃晓敏毫不犹豫,“你做的,都是为长远打算。打打杀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和谐共生才是正道。” “可是有些人不懂……” “慢慢就懂了。”覃晓敏说,“就像灰灰,开始大家都怕,现在不都接受了?时间能证明一切。” 王三强点点头。是啊,时间能证明一切。 他看看灰灰,灰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摇着。 这哪里是狼,分明是条大狗。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人给动物活路,动物给人安宁。 狼群复仇,是一场危机,也是一次转机。它让王三强明白: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和谐共生才是长久之道。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智慧,带着这份对生命的敬畏。 第299章 悬崖猎狼 农历九月九,重阳节刚过,兴安岭的秋天就深了。早晨起来,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山林里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雨。 这天一大早,王三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准备过冬的柈子。斧头起起落落,木屑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灰灰——那只被驯化的瘸腿狼,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偶尔抬起眼皮看看四周,懒洋洋的。 “爹,你看这个。”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县林业局的通知。 王三强放下斧头,接过通知。上面写着:近日,兴安岭北麓发现狼群活动迹象,数量约十余只,已袭击附近村屯牲畜多次。请各合作社、村屯做好防范,必要时可组织猎杀,需报林业局批准。 “又来了。”王三强皱眉,“这才消停几个月。” “会不会是上次跑掉的那几只?”大丫问。 “有可能。”王三强说,“狼繁殖快,几个月就能生一窝。上次咱们打掉了老狼王,新狼王上位,肯定要立威。祸害牲畜,就是立威的方式。” “那咋办?咱们还打吗?” 王三强想了想:“打,但这次换个打法。不能再硬拼了,上次代价太大。” 上次猎狼,三条猎犬重伤致残,他自己胳膊上现在还留着疤。虽然最终消灭了狼群,但那种以命换命的打法,他不想再来一次。 “那咋打?” “用计。”王三强说,“狼聪明,但再聪明也是畜生。咱们用人的智慧对付它们。” 正说着,李铁山和栓子急匆匆来了。 “三强,出事了!”李铁山脸色难看,“西屯老刘家的羊,昨晚被咬死了十二只!” “又是狼?” “嗯,看伤口是狼咬的。”栓子说,“老刘今早发现的,羊圈被掏了个大洞,羊死了一地,血都流干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西屯离兴安屯只有五里地,狼能去西屯,就能来兴安屯。合作社的养殖场里还有几百头猪、几十只鹿,要是被狼盯上,损失就大了。 “通知合作社所有男劳力,开会。”他说。 半个时辰后,合作社大院里聚了四十多号人。王三强把情况说了,最后说:“这次打狼,咱们换个打法。不追不赶,设陷阱,引狼入瓮。” “咋设陷阱?”有人问。 “用活羊做诱饵。”王三强说,“在狼经常出没的地方,挖陷坑,下套子。狼来吃羊,就掉进去。” “那得多少羊?” “用一只就行。”王三强说,“但要活的,叫得惨,才能把狼引来。” “谁家的羊愿意当诱饵?” 王三强看向李铁山:“铁山,你家不是有只老绵羊吗?都快走不动了,宰了吃肉也嚼不动,正好当诱饵。” 李铁山犹豫了一下:“那羊跟了俺家五年了……” “事后合作社赔你两只羊羔。”王三强说,“另外,猎到的狼,皮归你,肉归合作社,给大家分。” “行!”李铁山同意了。 计划定了,开始准备。挖陷坑是个技术活:坑要深,至少两米,狼掉进去爬不上来;坑口要伪装,铺上树枝、树叶,跟周围环境一样;坑底要埋尖木桩,狼掉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王三强选了三个地点:西屯通往兴安屯的山路拐弯处;合作社养殖场后面的山坡;还有一处水源地——狼也得喝水。 每个地点挖两个陷坑,呈“品”字形排列。陷坑之间用绊索连接,狼踩到绊索,周围的套子就会收紧。 准备工作做了两天。第三天晚上,把李铁山家的老绵羊拴在陷坑区中央。羊似乎知道自己要死了,叫得特别凄惨,“咩咩”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猎狼队埋伏在周围的树林里,静等狼来。 二、陷阱落空 夜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山林里黑漆漆的。只有老绵羊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三强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眼睛盯着陷阱区。旁边趴着李铁山和栓子,还有几个年轻猎人。所有人都很紧张,握着猎枪的手心都是汗。 “三强,狼会来吗?”栓子小声问。 “会,狼鼻子灵,能闻见羊味。”王三强说,“但啥时候来,说不准。可能半夜,可能天亮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绵羊叫累了,声音渐渐弱了,最后变成了抽泣般的呻吟。山林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虫鸣。 后半夜,气温骤降,露水打湿了衣裳。王三强打了个寒颤,但不敢动,怕惊动可能就在附近的狼。 突然,老绵羊又叫了起来,声音充满了恐惧。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来了!”王三强低声说。 众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几个黑影慢慢靠近,绿幽幽的眼睛像鬼火一样闪烁。 是狼!至少有五六只! 狼很谨慎,没有直接冲向羊。它们在陷阱区外围转圈,用鼻子嗅着地面,似乎在检查有没有危险。 “妈的,这帮畜生真精。”李铁山骂了一句。 领头的那只狼体型很大,毛色灰黑,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走到陷阱边缘,停住了,抬起前爪试探性地踩了踩伪装好的坑口。 “糟了,它发现了!”栓子急了。 王三强按住他:“别动,再看看。” 那只狼试探了几次,突然退后几步,仰天长嚎一声。其他狼听到嚎叫,齐刷刷后退,消失在树林里。 “跑了?”小李不敢相信。 “没跑,它们在等。”王三强脸色凝重,“狼王发现了陷阱,在想办法。” 果然,过了一会儿,狼群又回来了。这次它们改变了策略:没有走地面,而是从树上过——几棵大树正好横跨陷阱区,狼踩着树干,像走独木桥一样,稳稳当当地走到了羊跟前。 “这……这他妈的成精了!”栓子目瞪口呆。 王三强也震惊了。前世他见过狼的聪明,但没见过这么聪明的。这些狼,简直像受过特种训练一样。 狼王第一个走到羊跟前,一口咬住羊脖子。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其他狼围上来,开始撕咬分食。 整个过程,狼群都在树干上,没有一只踩到地面。陷阱完全没起作用。 “开枪吧!”小李举起枪。 “不行,距离太远,打不准。”王三强按住他的枪,“而且一开枪,它们就跑了。得等它们下来。” 但狼群很狡猾,吃完羊,叼着剩下的肉,又沿着树干回去了。从头到尾,脚没沾地。 “妈的,白忙活了!”李铁山气得捶地。 眼睁睁看着狼群消失在树林里,猎狼队所有人都很沮丧。挖了两天坑,守了一夜,啥也没捞着。 “三强,现在咋办?”栓子问。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陷阱区检查。坑伪装得很好,连他都看不出破绽。但狼就是能发现,这说明狼的感知能力远超人类。 “硬的不行,来软的。”他说,“狼不是喜欢走高处吗?咱们就在高处设陷阱。” “啥意思?” “在树上设套子。”王三强指着那几棵横跨的大树,“狼不是爱走树干吗?咱们在树干上绑套索,它们一踩就套住。” “能行吗?” “试试看。” 天亮后,猎狼队开始新的布置。在几棵大树的树干上,绑了十几个活套。套索用细铁丝做成,涂成树皮颜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套索连着机关,一触发就会收紧,把狼吊起来。 又用了只羊做诱饵——这次是合作社的羊,王三强自己出的。 晚上,继续埋伏。 这次狼群来得更晚,天快亮了才出现。还是那只狼王带队,还是走树干。但这次,它们中招了。 一只半大的狼走在前面,踩中了一个套索。“咔嚓”一声,套索收紧,狼被吊了起来,在空中挣扎惨叫。 “中了!”小李兴奋地喊。 但还没高兴完,狼王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狼王抬头看了看吊着的同伴,低吼一声,突然跳起来,一口咬断了套索的绳子!狼掉下来,摔在地上,但没死,爬起来就跑。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等猎狼队反应过来,狼群已经跑远了。 “开枪!”王三强大喊。 枪声响起,但狼群跑得太快,只打中了一只狼的后腿。那只狼瘸着腿,还是跟着狼群跑了。 “又跑了!”栓子气得直跺脚。 两次陷阱,两次失败。猎狼队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三强,这狼……这狼是不是成精了?”李铁山声音发颤,“俺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 王三强没说话,心里也震撼。这只狼王,太聪明了,聪明得不正常。它不仅能发现陷阱,还能破解陷阱,甚至能救同伴。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狼了,这是狼中的“兵王”。 三、悬崖对决 两次失败后,王三强决定改变策略。硬拼不行,陷阱不行,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追踪,找到狼窝,一锅端。 这次他带了最精锐的十个人,包括巴特尔和蒙古细犬巴图、其其格。猎犬的嗅觉比人灵敏,能追踪几天前的气味。 “这次不进山了,上山。”王三强指着北面的高山,“狼窝应该在悬崖上,易守难攻。咱们找到狼窝,用烟熏,逼它们出来。” “悬崖?那咋上去?” “攀岩。”王三强说,“俺学过攀岩,能上去。你们在下面接应。”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王三强说,“不解决这只狼王,合作社永无宁日。” 一行人往北山走。巴图、其其格很兴奋,它们闻到了狼的味道,一路追踪。狼群似乎知道被追踪,故意绕圈子,但猎犬很执着,紧追不舍。 追踪了一天,来到一处绝壁前。这处绝壁高约三十丈,直上直下,像被刀劈过一样。绝壁中间有几个洞穴,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 “找到了!”小李兴奋地说,“狼窝在洞里!” 王三强仔细观察。绝壁很陡,但并非不可攀。上面有裂缝,有突出的石头,还有灌木丛,可以借力。 “准备绳索,俺上去。”他说。 “三强,还是俺去吧。”李铁山说,“你胳膊伤刚好……” “没事,俺有经验。”王三强开始准备工具:登山绳、岩钉、安全扣、还有特制的烟雾弹——用辣椒粉、硫磺等混合制成,点燃后浓烟滚滚,能熏出洞里的动物。 巴特尔看着绝壁,用蒙语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对王三强说:“王三强,这山有邪气,你要小心。” “啥邪气?” “我们蒙古人说,太聪明的动物,都有山神保佑。”巴特尔说,“这只狼王,不一般。” 王三强笑了:“大叔,俺不信邪。再聪明的狼,也是狼。是人,就得听人的。” 准备妥当,他开始攀岩。前世特种部队的训练派上了用场: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下面的人看得心惊胆战。三十丈高的绝壁,一旦失手,摔下来必死无疑。 王三强却很镇定。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岩壁,寻找每一个可以借力的点。手指抠进裂缝,脚尖踩住凸起,身体紧贴岩壁,慢慢上升。 约莫一刻钟,他爬到了第一个洞穴口。往里一看,空的,只有些枯草和骨头,看来是废弃的洞穴。 继续往上爬。第二个洞穴,还是空的。 第三个洞穴,在绝壁中间偏上的位置。刚靠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狼骚味。往里看,黑漆漆的,但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找到了。”王三强心里说。 他固定好安全绳,拿出烟雾弹,点燃,扔进洞里。烟雾弹“嗤嗤”地冒起浓烟,很快充满了洞穴。 “咳咳……”洞里传来咳嗽声,还有狼的低声咆哮。 王三强拔出猎刀,守在洞口。很快,一只狼冲了出来,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他趁机一刀结果了它。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都是普通狼,很容易解决。 但狼王没出来。 烟雾渐渐散了,洞里恢复了平静。王三强小心地探头往里看,洞里很深,看不清里面。 “狼王,出来吧。”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想了想,又点燃一个烟雾弹,扔得更深。这次,洞里传来愤怒的咆哮,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冲了出来! 是狼王!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毛色灰黑,眼睛血红,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王三强早有准备,侧身躲过狼王的扑击,反手一刀划向狼王的肚子。但狼王很灵活,在空中扭身,躲过了这一刀,落地后转身又扑。 一人一狼在狭窄的岩架上搏斗。岩架只有三尺宽,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悬崖,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下面的人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强,小心!”李铁山喊。 王三强没时间回应。狼王的攻击很凶猛,爪子、牙齿都用上了。他左躲右闪,几次差点被咬到。 这样下去不行,岩架太窄,施展不开。王三强心一横,突然往前冲,抱住狼王,一起滚下岩架! “啊!”下面的人惊呼。 但王三强早有算计。在滚落的瞬间,他抓住了事先固定好的安全绳。狼王没抓住,直往下掉。 但狼王也很聪明,在下落的过程中,一口咬住了王三强的裤腿! 一人一狼吊在绳子上,在空中晃荡。绳子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发出“嘎吱”的响声。 “三强,松手!”栓子大喊。 王三强不能松手,下面是三十丈深的悬崖,松手就是死。他咬牙往上爬,但狼王死死咬住裤腿,拖着他往下坠。 危急时刻,巴特尔吹了声口哨。巴图、其其格听到命令,突然冲向悬崖边,对着空中的狼王狂吠。 狼王分心了,松开口,往下掉。但它没掉下去,而是用爪子抓住了岩壁上的裂缝,像壁虎一样贴在岩壁上。 王三强趁机往上爬,终于爬上了岩架。回头一看,狼王也爬了上来,离他只有几步远。 四目相对。王三强看见狼王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悲壮? 他忽然明白了:这只狼王,不是在狩猎,是在保护它的族群。就像他保护合作社一样。 “你走吧。”王三强突然说,“俺不杀你。但你要答应俺,别再祸害人畜。” 狼王似乎听懂了,低吼一声,但没有进攻。 王三强慢慢后退,让出通道。狼王看了他一眼,转身跳下岩架,几个起落,消失在悬崖下的树林里。 “三强,你咋放它走了?”小李爬上来,不解地问。 “它不该死。”王三强说,“它只是做了狼该做的事:保护族群,寻找食物。是咱们占了它的地盘,逼得它没饭吃。” “可它祸害牲畜……” “所以俺让它走,离开这里。”王三强说,“这片山林很大,足够容得下人和狼。只要划清界限,互不侵犯,就能共存。” 小李似懂非懂。 清理狼窝,里面还有六只狼崽,都没睁眼,看样子出生不到十天。王三强小心地包起来,带下山。 “这些狼崽咋处理?”栓子问。 “养大了送动物园。”王三强说,“或者,训练成猎犬。狼崽从小养,能驯化。” “就像灰灰那样?” “嗯。” 四、灰灰的秘密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把六只狼崽交给大丫:“好好养,等睁眼了,看看能不能驯化。” 大丫很高兴,她喜欢小动物。但灰灰看到狼崽,反应很激烈,龇着牙低吼,不让大丫靠近。 “灰灰,你咋了?”大丫不解。 王三强仔细观察灰灰的反应,忽然明白了:“灰灰认识这些狼崽。它们……可能是它的兄弟姐妹。” “啥?”众人都愣了。 王三强想起上次打狼的时间,和灰灰被救的时间,正好对得上。灰灰可能就是上次狼群留下的幼崽,只不过当时太小,没发现。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他说,“灰灰闻到了同类的气味,本能地排斥。” “那咋办?还养吗?” “养。”王三强说,“但要隔离,不能让灰灰接近。等狼崽长大了,再决定怎么处理。” 狼崽养在救护站,由大丫专门照顾。灰灰每次经过救护站,都会停下来,盯着里面看很久,眼神复杂。 王三强看着灰灰,心里感慨。这只瘸腿狼,本来应该在山林里自由奔跑,现在却成了看门狗。但它似乎并不怨恨,反而很适应这里的生活。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这天夜里,王三强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灰灰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 “灰灰,你想回山林吗?”王三强突然问。 灰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王三强笑了:“你不想回去,对吧?这里有吃的,有住的,还有人疼你。比在山林里饥一顿饱一顿强多了。” 灰灰“呜呜”叫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狼嚎。声音凄厉,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灰灰猛地站起来,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吼。 “是狼王。”王三强听出来了,“它在召唤同伴。” 灰灰想往外冲,被王三强拉住:“别去,你现在不是狼了,是狗。狗要保护家,不是去找狼。” 灰灰停下来,但还是很焦躁,在原地转圈。 狼嚎持续了一会儿,停了。山林恢复了寂静。 王三强心里明白:狼王没走远,还在附近。它可能是在找丢失的幼崽,也可能是在警告人类:别惹我。 看来,人与狼的战争,还没结束。 五、新的平衡 第二天,王三强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商量怎么处理狼患。 “狼王还在附近,迟早还会来。”他说,“咱们不能总防着,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啥办法?杀了它?” “不,俺说了,不杀。”王三强说,“俺有个想法:跟狼王谈判。” “谈判?”众人都愣了,“跟狼谈判?三强,你没发烧吧?” 王三强笑了:“不是真谈判,是传递信息。咱们告诉狼王:这片地归咱们,别的地方归你。井水不犯河水。” “咋传递?” “用气味。”王三强说,“动物的领地意识很强,靠气味标记。咱们在合作社周围撒上特殊的气味,狼闻到了,就知道这是人类的地盘,不敢靠近。” “啥气味?” “人尿、狗尿、还有辣椒粉、硫磺这些刺激性的东西。”王三强说,“狼嗅觉灵敏,讨厌这些味道。” 大家觉得可行。于是开始准备:收集人尿、狗尿,加上辣椒粉、硫磺,混合成“驱狼剂”。然后在合作社周围,每隔十米撒一点,形成一个气味圈。 同时还加强了物理防护:加高养殖场的围墙,安装铁丝网;晚上点起篝火,狼怕火;猎犬轮流值班,一有动静就叫。 这些措施很有效。接下来几天,再没发生狼害。合作社周围经常能看见狼的脚印,但都在气味圈外,不敢越界。 狼王似乎明白了人类的意思:这片地,你们占了;其他地方,归我。咱们各过各的。 王三强还做了另一件事:在缓冲区边缘,定期投放食物——不是活羊活鸡,是合作社屠宰的下脚料,或者病死的牲畜。这样,狼有吃的,就不会冒险来人类的地盘。 这个做法一开始有人反对:“凭啥给狼吃的?它们祸害咱们,咱们还喂它们?” 王三强解释:“这叫‘安抚’。狼吃饱了,就不想惹事。就像人,吃饱了就不想打架。咱们喂点残羹剩饭,换得平安,值。” 慢慢地,大家接受了。是啊,比起损失牲畜,喂点下脚料划算多了。 一个月后,人与狼达成了微妙的平衡:狼不再来合作社祸害,偶尔在缓冲区边缘出现,也不靠近;合作社的人也不去打狼,偶尔在山上遇见,互相避开。 灰灰还是那只看门狗,但它的身份很特殊:既是狗,又是狼。它听得懂人的命令,也听得懂狼的嚎叫。有时候夜里听见狼嚎,它会回应,但声音不像狼那么凄厉,更像是在打招呼。 “灰灰成了咱们和狼之间的翻译。”大丫开玩笑说。 王三强看着灰灰,心里感慨。这只瘸腿狼,成了两个物种之间的桥梁。也许,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这天,王三强带着灰灰去缓冲区边缘投放食物。远远地,看见对面山梁上站着几只狼,领头的正是那只狼王。 狼王也看见了他,但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 王三强放下食物,后退几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狼王低吼一声,带着狼群走过来,开始吃食物。吃的时候很警惕,眼睛一直盯着王三强。 灰灰想过去,被王三强拉住:“别去,让它们吃。” 灰灰“呜呜”叫了两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狼群吃完食物,狼王抬头看了王三强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仰天长嚎一声,带着狼群走了。 从那天起,狼王再没出现在合作社附近。听西屯的人说,狼群往深山里去了,可能找到了新的领地。 狼患,就这样解决了。不是靠杀戮,而是靠智慧,靠妥协,靠对生命的尊重。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远处的山林,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片山林里,还有狼,还有熊,还有无数野生动物。但只要人类不贪心,给它们留条活路,它们就不会来惹事。 人与自然,本可以和谐共生。 “爹,你想啥呢?”大丫走过来。 “想这片山林,想这些动物,想咱们合作社的未来。”王三强说,“大丫,你要记住:人不是山林的主宰,只是其中的一员。尊重其他生命,就是尊重自己。” “俺记住了。”大丫认真地说。 夕阳西下,山林镀上了一层金色。合作社的灯火亮起来了,像地上的星星。 王三强知道,前路还会有挑战,还会有危机。但只要心中有敬畏,手中有智慧,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悬崖猎狼,猎的不是狼,是自己的心魔。 而现在,他战胜了心魔,也找到了与自然相处之道。 这条路,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第300章 县城里的新家 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兴安岭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撒盐似的,落在屋顶上、院子里、柴火垛上,薄薄的一层。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看着还要下。 王三强站在老屋的院子里,看着这住了三十多年的三间土坯房,心里五味杂陈。房顶的茅草还是去年秋天新换的,墙皮是用黄泥抹的,冬天暖和,夏天凉快。东屋的炕上,九个闺女都是在这儿出生的;西屋的厨房,覃晓敏在这儿做了十几年的饭。 明天,他们就要搬走了,搬到县城的新家去。 “他爹,进屋吧,外头冷。”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棉袄。 王三强接过棉袄披上,没动:“再看会儿,以后就看不着了。” “想看随时回来看。”覃晓敏说,“房子又不卖,留着。啥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住几天。” “话是这么说,可搬走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王三强叹气,“这房子,是俺爹俺娘留下来的。俺在这儿长大,娶妻生子。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感情。” 覃晓敏理解丈夫的心情。这房子虽然破旧,但承载了太多记忆。她刚嫁过来时,房子更破,下雨天漏雨,冬天透风。后来王三强一点点修,换了房顶,抹了墙皮,盘了新炕,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要不……要不咱不搬了?”覃晓敏试探着问,“在屯里也挺好,合作社在这儿,乡亲们也在这儿。” “得搬。”王三强摇头,“合作社越做越大,以后跟县里、省里打交道越来越多,住在屯里不方便。再说了,闺女们要上学,县城的教育条件好。大丫明年就上初中了,总不能还在屯里小学吧?” 这倒是实话。屯里的小学只有两个老师,教到四年级就没了。想上高小、初中,就得去县城住校。与其让闺女们住校,不如全家搬过去。 “可俺……俺舍不得。”覃晓敏眼圈红了,“这儿是俺的家,俺在这儿过了十几年,生儿育女。县城……县城人生地不熟的……” 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有俺在,有闺女们在,哪儿都是家。再说了,县城也不远,三十里地,想回来随时能回来。合作社还在屯里,俺还得常回来。” 正说着,大丫二丫从屋里出来了。大丫抱着九丫,二丫背着画板。 “爹,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大丫说,“就剩炕上的被褥,明天早上再收。” “嗯。”王三强看看闺女们,“你们想搬吗?” 大丫想了想:“想也不想。想是因为能去县城上学,能见世面。不想是因为舍不得屯里的小伙伴,舍不得合作社。” 二丫说:“俺想搬,县城能买好多画画的材料,还能看画展。不过俺也舍不得,屯里的风景好,画不完。” 三丫四丫跑出来:“爹,俺们能带小狗去吗?” “能,灰灰、小花、小美都带去。”王三强说,“不过到了县城,得关在院子里,不能乱跑。” “嗯嗯!”三丫四丫高兴地点头。 五丫六丫也跑出来:“爹,县城有电影院吗?俺想看孙悟空!” “有,等安顿好了,爹带你们去看。” 七丫八丫还小,不懂搬家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明天要坐车,高兴得直蹦。 九丫在姐姐怀里睡着了,小脸胖嘟嘟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王三强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暖烘烘的。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家人在,哪儿都是家。 “都进屋吧,外头冷。明天还得早起。” 一家人进屋。炕烧得热乎乎的,九个闺女挤在一铺炕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炕沿上,听着闺女们说话,相视一笑。 这就是家。 二、乔迁之喜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的三辆拖拉机停在王三强家门口。李铁山、栓子、赵老四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帮忙搬家。 东西不多:几口木箱装衣服被褥,几个麻袋装粮食,还有一些锅碗瓢盆。家具都没带——新家那边都置办好了,老屋的家具留给后来的住户。 “三强,真要走啊?”李铁山帮忙搬箱子,眼圈有点红。 “走,但不远,常回来。”王三强拍拍他的肩,“合作社就交给你们了,好好干。” “你放心,有俺在,合作社垮不了。”李铁山说,“不过你可不能不管啊,大事还得你拿主意。” “那是自然,俺还是理事长,该管的还得管。” 东西装上车,人也上车。王三强一家十一口,加上三条狗,把三辆拖拉机塞得满满当当。 屯里的乡亲们都来送行。老人、孩子、妇女,站了一院子。 “三强,到了县城常回来啊!” “晓敏,有空回来串门!” “大丫二丫,好好学习,给咱们屯争光!”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别忘了屯里的爷爷奶奶!” 王三强和覃晓敏挨个打招呼,眼圈都红了。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说走就走,心里真不是滋味。 “各位乡亲,俺王三强谢谢大家!”王三强站在拖拉机上,大声说,“俺虽然搬走了,但心还在屯里。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俺会常回来。以后有啥事,随时找俺。俺王三强,永远是兴安屯的人!” “好!”众人鼓掌。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王三强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老屋,看着挥手送别的乡亲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他爹,别难过,咱们还会回来的。” “嗯,还会回来的。” 路上,闺女们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有大丫懂事,看着爹娘难过的样子,小声说:“爹,娘,等俺长大了,在县城买大房子,把你们都接去。” 王三强笑了:“傻闺女,咱们这不就是去县城住吗?” “俺说的是更大更好的房子。”大丫认真地说,“让爹娘享福。” “好,爹等着。” 三十里路,拖拉机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已经是晌午了。 新家在县城东头,是个独立的小院,五间红砖瓦房,带个大院子。这是王三强用合作社的分红买的,花了三千块,在1986年算是“豪宅”了。 院子很宽敞,能停两辆车。房子坐北朝南,阳光充足。屋里地面铺了红砖,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是玻璃的,亮堂堂的。 “哇!好大的房子!”闺女们冲进院子,兴奋地跑来跑去。 “这间是爹娘的,这间是大丫二丫的,这间是三丫四丫的,这间是五丫六丫七丫八丫的,这间给九丫和奶奶。”王三强分配房间。 “爹,九丫还小,跟俺睡吧。”大丫说。 “行,那这间就留给奶奶,等她来了住。” 覃晓敏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心里喜欢,但嘴上说:“这房子太大了,收拾起来得累死人。” “不怕,有闺女们帮忙呢。”王三强笑着说,“再说了,你现在是城里人了,得习惯。” “啥城里人,俺就是农村妇女。”覃晓敏说,“不过……这房子真不错,亮堂,暖和。” 正收拾着,门外来了几个人。是邻居,听说新搬来的,过来看看。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外套,一看就是城里人。 “哟,新邻居啊?搬来了?”妇女嗓门很大,“我是西院的,姓刘,纺织厂的。” “刘大姐,你好。”王三强打招呼,“俺姓王,刚从兴安屯搬来。” “兴安屯?就是那个搞合作社的屯子?”刘大姐眼睛一亮,“你就是王三强吧?报纸上见过你照片!哟,真是名人啊!” “啥名人,就是个农民。”王三强谦虚。 “农民咋了?现在农民厉害着呢!”刘大姐很热情,“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对了,你家几个孩子啊?” “九个,都是闺女。” “九个?!”刘大姐瞪大眼睛,“我的天,你可真能生!不过……都是闺女?” “嗯,都是闺女。”王三强坦然。 刘大姐表情有点微妙:“那……那你可得加把劲,生个儿子。” 覃晓敏脸色一暗。王三强握住她的手,对刘大姐说:“闺女挺好,俺就稀罕闺女。” “呵呵……也是,闺女贴心。”刘大姐讪讪地说,“那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刘大姐走了,其他邻居也散了。覃晓敏小声说:“他爹,你看,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带刺儿。” “没事,习惯就好。”王三强说,“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用管别人说啥。” 话虽这么说,但王三强心里明白,在县城生活,不比在屯里。屯里都是乡亲,知根知底;县城人际关系复杂,得处处小心。 三、大丫受欺 安顿下来后,闺女们该上学的上学。大丫转学到县一中,上初一;二丫上小学五年级;三丫四丫上三年级;五丫六丫上一年级;七丫八丫还小,在家待着;九丫更小,需要人照顾。 大丫学习好,在屯里小学一直是第一名。但到了县一中,就不一样了。这里的学生都是城里孩子,穿着打扮、言谈举止,跟农村孩子不一样。 第一天上学,大丫就遇到了麻烦。 课间休息时,几个男生围着她,嘻嘻哈哈地说:“哟,乡下来的土包子!” “听说她家九个闺女,没儿子,绝户头!” “看她穿的,还是花布棉袄呢,真土!” 大丫气得脸通红,但不敢吭声。她记得爹的话:在县城,要低调,别惹事。 但那些男生得寸进尺,一个叫孙小胖的男生(就是刘大姐的儿子)抢走了大丫的文具盒。 “还给我!”大丫急了。 “就不还,有本事来抢啊!”孙小胖把文具盒扔给另一个男生。 文具盒在几个男生手里传来传去,大丫追不上,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班主任赵老师来了:“干什么呢!把文具盒还给王小丫!” 孙小胖不情愿地把文具盒还给大丫,还小声嘀咕:“土包子,告老师,没出息。” 大丫接过文具盒,低着头回到座位。赵老师安慰她:“别理他们,好好学习,用成绩说话。” 放学回家,大丫闷闷不乐。王三强看出来了:“大丫,咋了?在学校受欺负了?” 大丫摇摇头:“没事。” “跟爹说实话。”王三强说,“爹是过来人,啥事看不出来?” 大丫这才把白天的事说了。王三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丫,爹教你个道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不惹事,但事来了也别怕。明天爹送你去上学。” “爹,你要干啥?”大丫担心,“可不能打架……” “不打架,爹去讲道理。” 第二天,王三强送大丫上学。到校门口,正好看见孙小胖和几个男生在欺负另一个农村来的孩子。 王三强走过去:“小朋友,欺负人可不对。” 孙小胖一看是个大人,有点怂,但嘴上还硬:“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王小丫的爹。”王三强说,“昨天你们欺负我闺女,今天又欺负别人。你们老师没教你们要团结同学吗?” “乡巴佬,多管闲事!”孙小胖骂了一句。 王三强脸色一沉,盯着孙小胖。他当过兵,打过猎,眼神很凶。孙小胖被盯得发毛,往后退了几步。 “小子,我告诉你:农村人咋了?农村人种粮食养活你们城里人!没农村人,你们吃啥?穿啥?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不起人,长大了还得了?” 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周围的学生都围过来看。 孙小胖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不敢。他爹是纺织厂科长,平时在家也看不起农村人,但他从没想过,农村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时,赵老师来了:“王同志,怎么了?” “赵老师,这孩子欺负同学,还骂人。”王三强说,“我想见见他们家长,说道说道。” “这……”赵老师为难,“孙小胖家长工作忙,可能没时间……” “没时间也得抽时间。”王三强说,“孩子教育是大事,不能耽误。我今天就在学校等着,等他们家长来。” 赵老师没办法,只好去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孙小胖的妈——就是那个刘大姐,急匆匆来了。 “谁啊?谁要见我?”刘大姐嗓门很大,“我儿子咋了?” 王三强站出来:“刘大姐,是我。你儿子欺负我闺女,还骂人,我想跟你说道说道。” 刘大姐一看是王三强,愣了:“王……王三强?是你啊。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嘛,何必大惊小怪。” “打打闹闹是正常,但骂人、抢东西就不正常了。”王三强说,“刘大姐,咱们是邻居,我不想把事闹大。但孩子得教育,不能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不起人。” 刘大姐脸上挂不住:“我儿子咋看不起人了?他就是调皮……” “他说我闺女是土包子,说我家九个闺女是绝户头。”王三强盯着她,“这话,是跟谁学的?” 刘大姐脸一白。这话她在家说过,被儿子听见了。 “这……这……”她支支吾吾。 “刘大姐,咱们都是当爹娘的,得给孩子做个好榜样。”王三强说,“农村人咋了?我王三强就是农村人,但我靠自己的双手,带着全屯致富,上了省报。你儿子要是有能耐,将来也上上报纸,那才叫本事。” 一番话,说得刘大姐哑口无言。周围的学生家长也围过来,纷纷议论: “王三强说得对,不能看不起农村人。” “孙小胖这孩子,是该管管了。” “赵老师,这事你得严肃处理。” 赵老师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孙小胖,跟王小丫道歉。刘大姐,你回家好好教育孩子。王同志,你看这样行吗?” 王三强点点头:“行,我要的就是个态度。大丫,过来。” 大丫走过来。王三强对她说:“大丫,爹教你:被人欺负了,不要怕,要勇敢。但记住,不是用拳头勇敢,是用道理勇敢。今天爹帮你,以后你得靠自己。” “嗯,爹,俺记住了。”大丫用力点头。 孙小胖不情愿地道了歉。刘大姐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这件事很快在学校传开了。大家都知道,初一(2)班的王小丫,有个很厉害的爹,不能惹。大丫在学校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再没人敢欺负她。 但王三强知道,这事还没完。 四、邻里风波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又来了。 这次不是孩子的事,是狗的事。 王三强家养了三条狗:灰灰(狼狗杂交)、小花、小美(都是蒙古细犬和土狗的串儿)。三条狗都很听话,平时关在院子里,不叫不闹。 但邻居不干了。先是刘大姐来敲门:“王三强,你家狗太吵了,晚上叫得人睡不着觉!” “刘大姐,我家狗晚上不叫啊。”王三强说,“你是不是听错了?” “就是你家狗叫的!”刘大姐很肯定,“我昨晚被吵醒三次!你们农村人养狗不讲究,在城里不能这么养!” 王三强心里明白,这是找茬。但他不想闹僵:“行,我晚上注意点,把狗关屋里。” 但刘大姐不依不饶:“关屋里也不行!狗有味儿,传过来熏人!要我说,你们把狗送走,城里就不该养狗!” 这话王三强不爱听了:“刘大姐,养狗是我们的自由。狗办了证,打了疫苗,合法合规。你要是觉得吵,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但送走不可能。” “你……你不讲理!”刘大姐气呼呼地走了。 第二天,又有几个邻居来找,都说狗吵。王三强观察了几天,发现自家狗真不吵,晚上安安静静的。他怀疑,是有人在捣鬼。 这天夜里,他留了个心眼,没睡,在院子里守着。半夜时分,果然看见一个人影翻墙进来,手里拿着块石头,要砸狗。 “谁!”王三强大喝一声,打开手电筒。 那人吓了一跳,石头掉在地上。灯光一照,是刘大姐的丈夫——孙科长。 “孙科长,你这是干啥?”王三强冷冷地问。 孙科长慌了:“我……我听见狗叫,过来看看……” “看看需要翻墙?需要拿石头?”王三强捡起石头,“孙科长,咱们无冤无仇,你为啥要害我家狗?” “我……我没害……”孙科长还想狡辩。 “行了,别说了。”王三强摆摆手,“孙科长,我知道你们看不起农村人,觉得我们搬来占了你们的地方。但我要告诉你:这房子是我花钱买的,合法合规;狗是我养的,也合法合规。你们要是再找茬,别怪我不客气。” 孙科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翻墙走了。 王三强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第二天,他去了街道办,把情况说了。 街道办主任老张是个明白人:“王三强同志,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孙科长那边,我会找他谈。不过,你也要理解,城里人跟农村人生活习惯不一样,需要时间磨合。” “张主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王三强说,“但有人故意找茬,我不能忍。这样,我提个建议:咱们街道办组织个邻里联谊会,让大家互相认识,互相理解。农村人进城,城里人去农村,都体验体验对方的生活。” “这个主意好!”老张眼睛一亮,“就这么办!” 几天后,邻里联谊会开了。王三强把合作社的产品带来:人参酒、鹿茸片、山野菜罐头,请大家品尝。还放了合作社的纪录片,介绍兴安屯的发展。 城里邻居们看了,很震撼。他们没想到,农村合作社搞得这么好,产品这么高档。 “王三强同志,你们合作社真厉害!”一个退休教师说,“这些产品,在城里卖得很贵呢!” “是啊,我以前以为农村就是种地,没想到还能搞加工、搞旅游。” “王同志,你们合作社招工吗?我儿子在家待业,能不能去试试?” 气氛一下子融洽了。刘大姐和孙科长也来了,脸色不太自然,但没再找茬。 王三强趁机说:“各位邻居,我们农村人进城,很多地方不懂,请大家多包涵。我们也会尽快适应城里的生活。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们合作社的产品,给大家打八折!” “好!”众人鼓掌。 从那天起,邻里关系好多了。刘大姐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不再找茬。其他邻居也主动跟王三强家来往,有时还互相送点东西。 王三强知道,这只是开始。要在县城立足,光靠合作社的名气不够,还得真正融入这里的生活。 五、家的意义 搬到县城一个月后,王三强第一次带全家回兴安屯。 拖拉机开进屯子,乡亲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三强,在县城住得惯吗?” “晓敏,城里好不好?” “大丫二丫,学校咋样?” 王三强一家笑着回答,心里暖暖的。这才是家的感觉:亲切,自然,没有隔阂。 回到老屋,房子空着,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李铁山经常来打扫,说等他们回来住。 “还是这儿舒服。”覃晓敏坐在炕上,感慨地说,“虽然房子旧,但踏实。” “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王三强说,“不过,县城那边也得适应。咱们得两条腿走路:合作社在屯里,家在县城。来回跑,虽然累,但值得。” “爹,俺觉得这样挺好。”大丫说,“在县城上学,长见识;回屯里干活,接地气。” “对,就是这个理。”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你是老大,要给妹妹们做榜样。既不能忘本,也不能守旧。要学着把农村的朴实和城市的开放结合起来。” “俺记住了。” 在屯里住了两天,王三强处理了一些合作社的事,又带着全家回县城。临行前,李铁山说:“三强,你放心,合作社有俺们。你就在县城好好发展,给咱们合作社打通关系。” “嗯,辛苦你们了。” 回到县城,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大丫在学校成绩很好,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全班第三。二丫的画被选送到省里参展。三丫四丫参加了学校的舞蹈队。五丫六丫学会了骑自行车。七丫八丫上了幼儿园。九丫会叫“爹”“娘”了。 王三强和覃晓敏也慢慢适应了城里的生活。王三强经常跑县里各部门,为合作社争取政策支持;覃晓敏在家照顾孩子,把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还种了点蔬菜。 灰灰、小花、小美也适应了。它们不再被关在屋里,可以在院子里自由活动。邻居们习惯了狗的存在,有时还过来逗它们玩。 这天晚上,王三强一家坐在院子里乘凉。县城没有屯里那么安静,能听见远处的汽车声,但也有了电灯,有了自来水,生活方便多了。 “他爹,你说咱们这算不算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覃晓敏问。 “算,但也不算。”王三强说,“咱们骨子里还是农村人,踏实,肯干,不忘本。但咱们也在学习城里人的长处:讲卫生,守规矩,重视教育。” “那咱们到底是农村人还是城里人?” “都是,又都不是。”王三强笑着说,“咱们是新时代的农民:有土地,有产业,有文化,有眼界。农村是根,城市是叶,根深才能叶茂。” 覃晓敏似懂非懂,但觉得丈夫说得有道理。 月光下,九个闺女在院子里玩耍,笑声像银铃一样。三条狗趴在旁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王三强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满足。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住在里面的人;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家的感觉。 县城新家,是新的起点,不是终点。合作社还要发展,闺女们还要成长,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只要家人在,他就有无穷的力量。 “晓敏,等过年,咱们把娘接来住几天。”他说,“让娘也看看咱们的新家,享享福。” “嗯,娘肯定高兴。” 远处,县城灯火通明。近处,家里温馨安宁。 这就是家。无论在哪儿,有爱,就是家。 第301章 调查风波,秋后算账 农历十月底,兴安岭的秋天已经深了。山林里的树叶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早晨起来,地上铺着厚厚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这天一早,王三强正在县城新家的院子里劈柴,准备过冬的柈子。灰灰趴在他脚边晒太阳,小花和小美在院子里追着玩。搬到县城已经一个多月,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合作社那边有李铁山他们管着,他也放心。 正劈着柴,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王三强抬头一看,两辆吉普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干部。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梳着大背头,戴着眼镜,一脸严肃。 “请问,这是王三强同志家吗?”中年人问。 “俺就是。”王三强放下斧头,“您是哪位?” “我是县工商局的副局长,姓孙。”中年人掏出一个证件,“这是县税务局的老赵,这是县林业局的小钱,这是县卫生局的小李。我们接到群众举报,来调查你们合作社的问题。” 王三强心里一沉。工商、税务、林业、卫生,四大部门联袂而来,这阵仗不小。而且,这个孙副局长,他看着眼熟——是孙瘸子的远房表亲,以前在屯里见过。 “孙局长,各位领导,屋里请。”王三强不动声色地把人让进屋。 覃晓敏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这么多干部,有点慌:“他爹,这是……” “没事,领导来检查工作。”王三强使了个眼色,“晓敏,沏茶。” 覃晓敏赶紧去沏茶。王三强把几位干部让到客厅——这是县城新家最像样的房间,摆着一套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二丫画的画。 孙副局长坐下后,开门见山:“王三强同志,我们接到多封举报信,反映你们兴安屯合作社存在严重问题:偷税漏税、非法经营、破坏生态、卫生不达标。今天我们来,就是核实情况。” 王三强心里冷笑。这肯定是孙瘸子那边的人捣的鬼。孙瘸子去年因为盗猎被开除,一直怀恨在心,现在找到机会报复了。 “孙局长,合作社的经营完全合法合规,不存在您说的问题。”王三强不卑不亢,“各位领导可以查,账目、文件、手续,都齐全。” “那就查查吧。”孙副局长对税务局的赵科长说,“老赵,你先查税。” 赵科长打开公文包,拿出账本:“王三强同志,请把合作社近三年的账目拿来。” 王三强早有准备。合作社的账目都是大丫和周会计管的,清清楚楚。他让大丫去拿——大丫今天周末在家。 大丫抱来三大本账本,每本都厚得像砖头。赵科长翻开一看,眼睛都直了:账目记得太详细了,每一笔收入、支出、利润、税款,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这……这是谁记的账?”赵科长问。 “俺闺女。”王三强说,“大丫,今年十三岁,跟周会计学的。” 赵科长难以置信地看着大丫。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能把账目记得这么清楚? 他仔细查了一个小时,没找出任何问题。合作社不仅没偷税漏税,还多交了——王三强要求按最高税率交税,说合作社是典型,要带头遵纪守法。 “孙局长,账目没问题。”赵科长摇头。 孙副局长脸色不太好看:“那查经营手续。老王,你们合作社的经营范围是什么?” “养殖、种植、加工、旅游。”王三强说,“都有许可证。” 他拿出四本许可证:养殖许可证、药材种植许可证、食品加工许可证、旅游经营许可证,都是县里、省里批的,盖着大红章。 孙副局长接过一看,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 “那生态呢?”林业局的钱科长说,“有人举报你们破坏森林,乱砍滥伐。” “钱科长,合作社不仅没破坏森林,还植树造林。”王三强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县林业局的记录:合作社三年植树十万棵,成活率百分之八十。砍树都有砍伐证,砍一棵,种十棵。” 钱科长看了看文件,确实如此。他还知道,兴安屯合作社是全县植树造林的典型,去年还得了县里的表彰。 “那卫生呢?”卫生局的李科长问,“食品加工厂卫生达标吗?” “李科长可以去检查。”王三强说,“加工厂是按gmp标准建的,有净化车间,有消毒设备,有质检室。省卫生厅还来检查过,给了合格证书。” 他又拿出一堆证书:卫生许可证、产品质量合格证、出口许可证…… 四个部门查了一上午,啥问题没查出来。孙副局长脸都绿了。 “王三强同志,虽然这次没查出问题,但群众举报不是空穴来风。”他硬着头皮说,“你们合作社要引以为戒,加强管理,不要再让人抓住把柄。” “孙局长放心,合作社一定遵纪守法。”王三强说,“不过,俺也想问问:举报人是谁?能不能让俺见见?要是俺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俺好改。” “这个……举报人要求保密。”孙副局长支支吾吾。 “那俺猜猜。”王三强盯着他,“是不是孙瘸子?或者他儿子孙小虎?” 孙副局长脸色一变:“你……你别乱猜!” “孙局长,孙瘸子是您表亲吧?”王三强不紧不慢地说,“去年他偷合作社药材,被开除了,一直怀恨在心。这次举报,是不是他指使的?” “胡说八道!”孙副局长站起来,“我们是依法调查,跟私人关系无关!” “那最好。”王三强也站起来,“孙局长,合作社是省里挂了号的典型,省领导都来视察过。要是有人想借调查之名,打击报复,恐怕不好收场。”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别惹我,我上头有人。 孙副局长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敢发作。他知道王三强说的是实话,合作社确实是省重点扶持对象,动不得。 “我们走!”他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送走调查组,王三强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 “爹,他们还会来吗?”大丫担心地问。 “会,但下次不会这么容易了。”王三强说,“大丫,你去给韩记者打个电话,把今天的事告诉她。再给省乡镇企业局的郑秘书打个电话,也说说。” “爹,你这是要……” “防患于未然。”王三强说,“孙瘸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做好准备。” 二、背后黑手 果然,第二天,又来了两拨人:县环保局的,说合作社养殖场污染环境;县消防队的,说加工厂消防不达标。 王三强早有准备。环保局的人去养殖场一看,粪便都做成有机肥了,污水经过处理用来浇灌山林,不仅没污染,还循环利用了。消防队去加工厂一看,灭火器、消防栓、疏散通道,一应俱全,比县里很多工厂都规范。 又没查出问题。 但王三强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孙瘸子那边明显是想用“疲劳战术”,今天这个部门来,明天那个部门来,就算查不出问题,也能搅得你不得安宁。 得找出背后的黑手,一劳永逸。 他让李铁山暗中调查。李铁山在屯里人缘好,很快打听到消息:孙瘸子最近跟一个南方商人走得近,那商人经常开车来屯里,跟孙瘸子关在屋里密谈。 “南方商人?长啥样?”王三强问。 “四十多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南方口音。”李铁山说,“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的。” 王三强心里有数了。这肯定是上次那个想买六匹叶参的港商陈老板的同伙。他们买参不成,就想用别的办法搞垮合作社,然后低价收购资产。 “铁山,你派人盯着孙瘸子,看他跟那个商人啥时候见面,说啥话。” “行。” 三天后,李铁山带来消息:孙瘸子和那个南方商人今晚在县城“春风饭店”吃饭。 “好,俺去会会他们。”王三强说。 晚上七点,王三强带着大丫去了春风饭店。他没直接进去,在对面找了家茶馆,要了壶茶,坐在窗边盯着。 约莫七点半,孙瘸子和一个南方模样的人进了饭店,要了个包间。 “大丫,你在这儿等着,爹进去看看。”王三强说。 “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没事,饭店里人多,他们不敢咋样。” 王三强进了饭店,找到那个包间,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 “……王三强那小子,骨头硬,不好啃。”是孙瘸子的声音。 “再硬的骨头,也有办法啃。”南方口音说,“工商、税务、环保、消防,轮番上阵,不信搞不垮他。” “可查了几次,都没查出问题啊。” “查不出问题,就制造问题。”南方人说,“你找几个人,半夜去养殖场下点药,毒死几头猪;或者去加工厂放把火,就说消防不合格。到时候,看他怎么解释。” 孙瘸子迟疑:“这……这可是犯法啊。” “犯法?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南方人说,“事成之后,给你一万块钱。你不是想给你儿子孙小虎减刑吗?我认识省监狱的人,可以帮忙。” 孙瘸子动心了:“真的?” “我陈某人说话算话。” 王三强在外面听得火冒三丈。这帮人,为了搞垮合作社,竟然想下毒放火!太歹毒了! 他强压怒火,继续听。 “那……那啥时候动手?”孙瘸子问。 “就这几天。”陈某人说,“你找几个可靠的人,要生面孔,别让人认出来。工具、药品我提供。” “行!” 王三强听到这里,悄悄离开包间,回到茶馆。 “爹,听到啥了?”大丫问。 王三强脸色铁青:“他们要下毒放火,搞垮合作社。” “啊?”大丫吓坏了,“那咋办?报警吗?” “报警没用,没证据。”王三强说,“得抓现行。” 他想了想,有了主意:“大丫,你明天回屯里,找铁山叔,让他这样安排……” 第二天,王三强照常去合作社上班,像没事人一样。但暗地里,李铁山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布下了天罗地网。 养殖场周围埋伏了十个壮汉,都是合作社的骨干,带着猎枪、棍棒。加工厂也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巡逻。孙瘸子家附近,有人盯着,看他跟什么人接触。 一连三天,风平浪静。但王三强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四天夜里,果然出事了。 三、瓮中捉鳖 半夜十二点,养殖场方向传来狗叫声。不是普通的叫,是愤怒的、警告的狂吠。 王三强早有准备,带着人冲过去。到养殖场一看,围墙外有三个黑影,正在往里面扔东西。 “站住!”王三强大喝一声,打开手电筒。 三个黑影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但四周突然亮起十几支手电筒,李铁山带着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抓住他们!” 三个人想反抗,但合作社的人多,很快就被按住了。王三强走过去一看,都是生面孔,不是屯里人。 “谁派你们来的?”王三强问。 三个人低头不语。 李铁山检查他们扔的东西:是几包老鼠药,还有几瓶农药。要是扔进猪圈,几百头猪都得死。 “妈的,真狠毒!”栓子骂着,给了其中一人一脚。 王三强制止他:“别打,送派出所。铁山,你带几个人,去孙瘸子家,把他控制住。栓子,你带人去县城,找那个南方商人。” “那商人住哪儿?” “春风饭店,203房间。”王三强说,“我打听过了。” 分头行动。李铁山带人去孙瘸子家,孙瘸子还在睡觉,被从被窝里揪出来,吓得直哆嗦。 “孙瘸子,你干的好事!”李铁山把老鼠药扔在他面前。 孙瘸子一看,脸都白了:“不……不是俺干的……” “人赃俱获,你还狡辩?”李铁山说,“那三个人都招了,说是你指使的,给了每人二百块钱。” 孙瘸子瘫在地上,哭起来:“俺……俺也是被逼的……那个南方人说,不干就弄死俺儿子……” “你儿子在监狱里,他能弄死?” “他说认识省监狱的人,能让小虎在里头受罪……” “蠢货!”李铁山骂着,“把他捆了,送派出所!” 另一边,栓子带人到了春风饭店,敲开203房间的门。那个南方商人穿着睡衣开门,看见栓子等人,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陈老板,跟我们走一趟吧。”栓子说。 “凭什么?我报警了!” “报吧,正好让警察听听,你是怎么指使人下毒放火的。” 陈老板脸色大变,想关门,被栓子一把推开。几个人冲进去,把他按住了。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告你们!” “告吧,看谁告谁。”栓子从他房间里搜出一包东西:老鼠药、农药、还有汽油瓶——显然是准备放火用的。 “人赃俱获,还有啥说的?” 陈老板不吭声了。 两拨人都送到了派出所。派出所所长姓张,跟王三强熟,听了情况,很重视。 “王三强同志,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张所长说,“下毒放火,这是刑事犯罪,够判他们几年了。” “谢谢张所长。”王三强说,“不过,俺怀疑他们背后还有人。一个南方商人,跟合作社无冤无仇,为啥要这么干?”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商业竞争。”王三强说,“有人想搞垮合作社,低价收购资产。张所长,能不能审审那个陈老板,问出幕后主使?” “行,我亲自审。” 张所长审了一夜,陈老板终于招了:他是受一个香港老板指使,那个老板姓陈,就是上次想买六匹叶参的那个陈老板的弟弟。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明着收购,一个暗地里破坏,目的就是搞垮合作社,然后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合作社的资产——特别是六匹叶参。 “香港老板?”张所长皱眉,“这就复杂了,涉及港澳同胞……” “港澳同胞犯法,也得依法处理。”王三强说,“张所长,这事能不能上报省里?” “得上报,涉及港澳,我们处理不了。” 省里很快派人来了,是省公安厅和港澳办的联合调查组。调查组很重视,因为这事不仅涉及刑事犯罪,还涉及港澳商人在内地的违法行为,影响很坏。 调查结果出来:香港陈氏兄弟涉嫌商业欺诈、教唆犯罪,被列入黑名单,禁止在内地经商。南方商人陈某和孙瘸子,一个主犯,一个从犯,都被判刑:陈某判十年,孙瘸子判五年。 合作社安然无恙,反而因为这次事件,得到了省里的更多关注和支持。 四、风波过后 事情解决了,但王三强心里并不轻松。这次风波,暴露了很多问题:合作社树大招风,容易被人盯上;内部管理还有漏洞,要不是及时发现,可能就出大事了。 他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总结教训。 “这次的事,给咱们敲了警钟。”王三强说,“第一,要加强对合作社资产和人员的保护,特别是重点部位,要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第二,要完善管理制度,特别是采购、销售、财务这些关键环节,要多人监督,互相制约。第三,要加强跟政府部门的沟通,有问题及时汇报,争取支持。” 大家都点头。这次要不是王三强提前布置,及时发现,合作社可能就垮了。 “还有第四点。”王三强说,“咱们要发展,但不能只顾发展,忘了安全。养殖场、加工厂,都要增加安保设施,该装监控装监控,该养狗养狗。钱该花就得花,安全第一。” 会后,王三强开始落实各项措施。养殖场周围加装了铁丝网,安装了探照灯,还养了四条大狼狗。加工厂增加了消防设施,建立了巡检制度。财务实行“双签制”,任何支出都需要两个人签字。 同时,他也加强了跟政府部门的联系。定期向县里汇报合作社的发展情况,邀请领导来视察,增加透明度,减少误解。 这些措施很有效。之后几个月,再没发生类似事件。合作社平稳发展,药材加工厂投产了,第一批人参酒、鹿茸片上市,很受欢迎;旅游项目也扩大了,新建了十栋森林木屋,冬天可以体验东北火炕、滑雪、冬捕。 但王三强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只要合作社还在发展,就还会有人眼红,还会有人使坏。 他得未雨绸缪。 这天,韩思琪从省城来看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三强,我听说,省里有个大老板,对你们合作社很感兴趣,想投资。”韩思琪说,“不过这个人背景复杂,跟上次那个陈老板好像有点关系。” “啥关系?” “好像是表亲。”韩思琪说,“这个人姓刘,做房地产的,最近想转型做农业。你们合作社名声在外,他可能想借壳上市。” “借壳上市?”王三强不懂这个新词。 “就是收购你们的股份,然后包装上市,圈钱。”韩思琪解释,“这是资本运作,很复杂,但也很危险。很多合作社、乡镇企业,就是这么被搞垮的。” 王三强心里一紧:“那咋办?” “拒绝。”韩思琪说,“但要有技巧地拒绝,不能得罪人。你可以说合作社是集体所有制,不能卖股份;或者说要开社员大会,大家不同意。总之,拖,拖到他没兴趣为止。” “明白了。”王三强点头,“谢谢韩记者提醒。” “别客气,咱们是朋友。”韩思琪说,“对了,还有件事:省里要评选‘全省十大农民企业家’,我推荐了你。要是评上了,对你、对合作社都有好处。” “那……那太谢谢了!” “先别谢,竞争很激烈。你要做好准备,整理材料,突出亮点。特别是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结合这一点,省里很重视。” 王三强记下了。送走韩思琪,他开始准备材料。大丫帮他整理,把合作社三年的发展历程、取得的成绩、获得的荣誉,都写下来。二丫配图,画了合作社的全景图、产品图、生态保护图。 材料准备好了,寄到省里。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王三强被评为“全省十大农民企业家”之一,要去省城领奖。 这是莫大的荣誉。整个兴安屯都沸腾了,乡亲们敲锣打鼓,像过年一样。 王三强却很冷静。他知道,荣誉背后是责任。合作社的路还很长,他要走得更稳,更踏实。 五、新的起点 去省城领奖前,王三强回了一趟兴安屯。合作社的秋收刚结束,药材、粮食、皮毛,都丰收了。社员们正在分红,家家户户喜气洋洋。 李铁山把账本拿给他看:“三强,今年总收入八十万,净利润四十万。按章程,百分之五十分红,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公益金,百分之十作为风险准备金。” “分红多少?” “户均五千,骨干一万,你两万。”李铁山说,“不过你说了不要,都入公账。” “嗯,俺不要。”王三强说,“合作社要用钱的地方多,博物馆还没建完,加工厂还要扩建,旅游项目还要投资。钱留在合作社,比放在俺个人手里有用。”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王三强说,“铁山,俺去省城这几天,合作社就交给你了。有啥事,给俺打电话。” “放心吧。” 从合作社出来,王三强去了老屋。房子还是老样子,但很久没住人了,有点冷清。他坐在炕上,想起小时候,想起爹娘,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 从一穷二白,到全省典型;从三间土坯房,到县城新家;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值得。 “爹,你想啥呢?”大丫跟来了。 “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王三强说,“大丫,你说,合作社将来会咋样?” “会越来越好。”大丫肯定地说,“等俺长大了,帮爹管合作社,管得比现在还好。” “好,爹等着。”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你要记住:合作社不是咱家的,是大家的。咱们只是带头人,带着大家往前走。不能贪,不能占,要公道,要正派。” “嗯,俺记住了。” 从老屋出来,王三强又去了爹娘的坟上。烧了纸,磕了头,在心里说:爹,娘,儿子没给你们丢脸。合作社搞好了,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了。你们在那边,放心吧。 从坟上回来,天已经黑了。屯子里灯火点点,合作社大院还亮着灯——李铁山他们在算账。远处山林黑黢黢的,但王三强知道,那里有无数生命在生生不息。 这就是他的根,他的魂。 第二天,王三强去了省城。颁奖典礼很隆重,省领导都来了。他作为代表发言,讲合作社的发展,讲生态保护,讲共同富裕。讲得很朴实,但很真诚,赢得了热烈掌声。 领完奖,省领导特意留下他谈话。 “王三强同志,你的发言很好。”领导说,“特别是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结合的理念,很有推广价值。省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列为‘全省农村综合改革试点’,给予重点扶持。” “谢谢领导。”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领导说,“不过,树大招风,你们也要注意。这次有人举报,虽然查无实据,但也说明有人眼红。要加强管理,依法经营,不能给人口实。” “俺明白。” “还有,关于有人想投资的事,你们要谨慎。”领导提醒,“资本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促进发展,用不好会被反噬。你们合作社是集体所有制,要保持这个性质不变,不能被资本控制。” “俺记住了。” 从省城回来,王三强心里更有底了。有省里支持,有乡亲们拥护,合作社一定能走得更好。 回到县城新家,已经是晚上。闺女们都睡了,只有覃晓敏还在等他。 “他爹,回来了?累了吧?”覃晓敏接过他的包。 “不累。”王三强说,“晓敏,省里把咱们合作社列为试点了,以后会有更多支持。” “那好啊。”覃晓敏高兴地说,“不过,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 “嗯。”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这些年,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在家操持,俺也不能安心在外面干。” “说啥呢,俺是你媳妇,应该的。”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好了?好得俺有点害怕。” “怕啥?” “怕好景不长。”覃晓敏说,“你看,这次差点出事……” “没事,有俺在,啥事都能过去。”王三强说,“晓敏,你信俺,合作社会越来越好,咱们家也会越来越好。” “俺信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夫妻俩身上。院子里,灰灰、小花、小美睡得正香。远处,县城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 王三强知道,前路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但只要心中有信念,手中有力量,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调查风波,是一场考验,也是一次洗礼。它让合作社更加规范,让他更加清醒。 而新的起点,就在脚下。 这条路,他会坚定地走下去。 第302章 夏日进山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兴安岭的夏天来得晚,但一到五月,山林就绿透了。桦树、柞树、松树,层层叠叠的绿,深浅不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山脚下的野花开得热闹:金黄的冰凌花,粉红的达子香,紫色的桔梗,一片一片,像铺了花毯子。 这天一大早,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里就热闹开了。十五个精壮汉子正在集合,个个穿着短褂,挎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院子里还拴着十条猎犬——巴图、其其格领头,加上去年新驯的几条蒙古细犬和本地土狗串儿,个个精神抖擞。 这是合作社今年的第一次夏季大围猎,王三强亲自带队。按老规矩,端午节后进山,一来避暑,二来为秋天的广交会备货——鹿茸、熊胆、皮毛,这些高档货,都得提前准备。 “人都齐了?”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这十五人,都是合作社的精锐:老猎人李铁山、栓子、赵老四;年轻的小李、小栓子;还有猎犬队的训导员。武器装备齐全:猎枪十支,弓箭五套,麻醉箭、药箭各一壶。还带了三只鹰:大将军、闪电、追风,装在特制的笼子里。 “齐了!”众人齐声回答。 “好,出发前,俺说几句。”王三强声音洪亮,“这次进山,计划二十天。目标是鹿茸、熊胆、上等皮毛。规矩照旧:不打母兽幼崽,不赶尽杀绝。另外,这次要往深处走,可能遇到危险,大家要互相照应。” “明白!” “出发!” 队伍出了屯子,往后山走去。最前面是猎犬队,十条狗由训导员牵着,兴奋得直摇尾巴。中间是枪队和弓箭队,王三强带队。后面是后勤队,赶着两辆马车,拉着帐篷、粮食、药品等物资。 屯里的乡亲们都出来送行,女人们站在家门口,眼巴巴望着。覃晓敏领着九个闺女也在人群中,大丫抱着九丫,二丫背着画板——她要把这次围猎画下来。 “他爹,小心点。”覃晓敏喊,眼圈有点红。这次进山时间长,她担心。 “知道了,你们回去吧。”王三强挥挥手,又对闺女们说,“在家听娘的话,好好写作业。等爹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爹,俺要鹿角!”三丫喊。 “俺要熊牙!”四丫喊。 “俺要漂亮的鸟羽毛!”五丫六丫喊。 “好好好,都有。”王三强笑着答应。 队伍进了山。夏天的山林生机勃勃,鸟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猎犬们很兴奋,鼻子贴着地面闻来闻去,时不时叫两声。 走了约莫十里地,来到一处山神庙前。这庙不大,但香火旺,屯里人进山打猎、采药,都来拜拜。 “准备祭品。”王三强下令。 李铁山摆上供桌,栓子摆上三牲——猪头、鲤鱼、公鸡,都是合作社自己养的。赵老四点起香烛。 王三强带头跪下,众人跟着跪下。他手里拿着黄纸,朗声念祭文: “山神爷在上,兴安屯合作社众猎人,今日端午进山,祈求山神爷保佑:一保人平安,二保猎丰收,三保山林永续。若得丰收,必来还愿。山神爷保佑!” 念完,烧了黄纸,磕了三个头。 祭完山神,队伍继续深入。这次的目标是马鹿和黑熊,这两种动物夏天正是肥壮的时候,鹿茸饱满,熊胆肥厚。 猎犬队在前面开路。巴图、其其格这些老猎犬经验丰富,能闻出几里外的猎物气味。王三强跟在后面,仔细听着狗的反应。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片混交林。巴图突然停下,冲着前方低吼。其其格和其他狗也跟着叫起来。 “有情况!”王三强示意大家安静。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约莫三百米处,有一小群马鹿正在吃草,大概七八头,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鹿角又长又粗,至少是六岔的。 “是马鹿群,有公鹿。”王三强放下望远镜,“按计划,弓箭队埋伏,枪队主攻,猎犬队驱赶。” “是!” 弓箭队的五个人迅速散开,爬到树上或躲在石头后面,搭箭拉弓。枪队的十人分成两组,从左右包抄。猎犬队由训导员指挥,准备从后面驱赶。 王三强亲自带枪队从左路包抄。他端着那支老猎枪——是从他爹手里传下来的,枪托磨得油亮。前世他是特种兵,枪法如神;这辈子是猎人,枪法更精。 慢慢靠近,距离鹿群约一百五十米时,王三强示意停下。这个距离,猎枪的准头最好。 “准备……”他低声说。 突然,那头大公鹿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张望。 “放!”王三强扣动扳机。 “砰!”枪声在山林里回荡。 几乎同时,其他猎枪也响了,弓箭也射出去了。鹿群炸了窝,四散奔逃。 猎犬队冲了上去,十条狗吼叫着扑向鹿群。巴图盯上了那头大公鹿,一口咬住后腿。公鹿吃痛,转身想踢巴图,但巴图灵活地跳开了。 其他鹿也被狗缠住,跑不快。枪队和弓箭队趁机射击,很快放倒了两头。 “好!”小李兴奋地喊。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头母鹿——看样子是怀孕的,肚子很大,被狗逼急了,竟然不退反进,低头冲向一个年轻猎人。 “小心!”王三强大喊。 那年轻人吓傻了,站在原地不动。眼看母鹿就要撞上,王三强来不及开枪,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年轻人推开,自己却被鹿角划了一下。 “嘶——”王三强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三强!”众人惊呼。 母鹿撞飞王三强,转身又要冲。就在这时,其其格扑上来,一口咬住母鹿的脖子。母鹿疼得直甩头,其其格死死咬住不放。 巴图也扑上来,咬住另一只耳朵。两条狗合力,把母鹿按倒在地。 “快!救三强!”李铁山冲过来。 王三强已经爬起来,捂着胳膊:“没事,皮外伤。先处理鹿。” 那头母鹿被两条狗按着,还在挣扎。王三强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确实是怀孕了,肚子鼓鼓的。 “放了它。”他说。 “放了?”栓子不解,“它伤了你……” “它是护崽,不是故意的。”王三强说,“咱们的规矩,不打怀孕的母兽。放了吧。” 训导员吹了声口哨,巴图和其其格松开口。母鹿爬起来,看了王三强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三强,你这伤……”李铁山担心地问。 “没事,包扎一下就好。”王三强忍着疼,“清点战果。” 这次围猎,猎获马鹿三头,其中一头公鹿的鹿茸是上等品,能卖好价钱。但王三强的伤不轻,鹿角划得深,需要好好处理。 “就地扎营,处理伤口。”王三强下令。 二、深山迷途 营地在一条小溪旁扎下。王三强的伤口清洗后,撒上合作社自制的金疮药,用布包扎好。大丫在出发前特意给他准备了急救包,这会儿派上了用场。 “三强,你这伤得休息几天。”李铁山说,“要不咱们先回去?” “不用,小伤。”王三强说,“明天继续往里走。夏天的好货都在深处,不能半途而废。” 夜里,营地点起篝火。猎犬们趴在四周休息,鹰笼挂在树上。众人围着火堆,烤鹿肉吃。 “三强叔,你说明天能打到熊吗?”小李问。 “看运气。”王三强说,“熊夏天活动频繁,但也很警觉。咱们得找有蜂蜜的地方,熊爱吃蜜。” “那得走多远?” “至少还得往里走三十里。”王三强说,“那片老林子,很少有人去,熊多。”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狼嚎,是熊吼! “熊!”栓子猛地站起来。 猎犬们也警惕起来,冲着声音方向低吼。大将军在笼子里扑腾,想出来。 “别慌,距离还远。”王三强说,“今晚加强警戒,两人一班,轮流守夜。” 这一夜,熊吼声时远时近,弄得大家都没睡好。但熊没来营地,可能只是路过。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深入。越往里走,林子越密,路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得用砍刀开路。 走到第三天,来到了王三强说的那片老林子。这里树木参天,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空气潮湿,弥漫着苔藓和蘑菇的味道。 “这里真有熊?”小李有点怀疑,“太安静了。” “安静才说明有大家伙。”王三强说,“小动物都被吓跑了。” 他仔细观察地面,很快发现了熊的脚印:新鲜的,掌印很大,至少是三百斤以上的黑熊。脚印朝着一个方向,断断续续。 “跟着脚印走。” 队伍顺着脚印追踪。走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椴树,树上挂着野蜂巢,蜜蜂嗡嗡地飞。 “有蜂蜜,熊肯定在附近。”王三强示意大家隐蔽。 果然,不一会儿,山坡那头传来动静。一头黑熊慢悠悠地走过来,体型硕大,毛色乌黑发亮。它走到一棵椴树下,站起来,用爪子扒拉蜂巢。 “准备麻醉箭。”王三强低声说。 弓箭手搭上麻醉箭——这是特制的,箭头中空,装着曼陀罗花粉和镇静剂,剂量足够放倒一头熊。 “瞄准肚子,那里皮薄。”王三强说,“放!” 五支麻醉箭同时射出。黑熊中了两箭,吃痛,怒吼一声,转身想跑。但药效很快发作,它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轰然倒地。 “中了!”众人欢呼。 王三强走过去检查。黑熊还在呼吸,但昏迷了。他小心地检查熊掌上的伤口——中箭的地方,伤口不深,药效过了就没事了。 “取胆。”他说。 取熊胆是个技术活。王三强前世学过,知道怎么取完整的“铁胆”。他让李铁山按住熊,自己用特制的小刀,在熊腹部切开一个小口,找到胆囊,小心地剥离,完整取出。 胆囊很饱满,沉甸甸的,至少有三两重。这是上等熊胆,能卖好几千。 “好了,包扎伤口,等它醒来。”王三强说。 给熊包扎好伤口,众人退到安全距离。约莫半个时辰后,黑熊醒了,晃晃悠悠站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三强,你为啥总放生?”小李不解,“这熊胆值好几千呢,杀了不是更省事?” “杀生不取财,取财不杀生。”王三强说,“这是老猎人的规矩。咱们取了熊胆,够本了,就给它留条命。它活着,明年还能再取。要是杀了,就没了。” 小李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继续深入。第五天,遇到了麻烦:迷路了。 这片老林子太密,指南针失灵——地下有铁矿,干扰了磁场。太阳被树冠遮住,看不见方向。走来走去,好像又回到了原地。 “糟了,迷路了。”李铁山脸色难看,“这林子邪性,俺感觉咱们在转圈。” 王三强也发现了。他前世学过野外生存,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人容易产生方向错觉。 “别慌,先确定方向。”他说,“找一棵最高的树,爬上去看看。” 小李年轻,手脚利索,选了一棵大松树,蹭蹭蹭爬上去。在树顶了望了一会儿,下来后说:“三强叔,四周都是树,看不到边。不过,我看见北边有座山,挺高的。” “多远?” “说不准,至少十几里。” 有山就好办。王三强决定往山的方向走。但走了半天,发现那山好像也在移动——其实是树木遮挡,视角变化造成的错觉。 天色渐晚,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用老办法。”王三强说,“砍树看年轮。” 找了一棵刚砍倒的树,看年轮的疏密:南面疏,北面密。确定了南北方向。 “往北走,应该能走出林子。” 但北边是上坡,路更难走。走到天黑,还没走出去。只好就地扎营。 夜里,下起了雨。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在帐篷上。猎犬们躲进帐篷,鹰笼用油布盖着。 王三强胳膊上的伤被雨淋了,有点发炎,疼得厉害。但他没吭声,怕影响士气。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十米。 “这雾,啥时候能散?”栓子发愁。 “等太阳出来。”王三强说,“不过咱们不能等,得趁早走。雾天虽然难走,但动物也看不清,说不定能打到好东西。” 队伍在浓雾中艰难前行。能见度太低,只能靠猎犬带路。巴图、其其格这些老猎犬很可靠,能闻出正确的方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太阳露出来,山林里金光闪闪。 “看!那儿有房子!”小李突然喊。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山坡下有几间木屋,冒着炊烟。 “有人家!咱们得救了!” 三、山中人家 走近木屋,看见一个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子骨很硬朗,劈柴的动作干净利索。 “大爷,打扰了。”王三强上前打招呼。 老人抬起头,打量他们:“打猎的?” “嗯,从兴安屯来,迷路了。” “兴安屯?离这儿可远了。”老人说,“进来坐吧,喝口热水。” 木屋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屋里挂着几张兽皮,墙角堆着些草药,一看就是老猎户。 老人自称姓吴,在这山里住了三十年,以打猎、采药为生。老伴去世得早,儿女都在城里,就他一个人守着这片山林。 “吴大爷,您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小李问。 “怕啥?山里有吃有喝,自由自在。”吴大爷说,“城里太闹,住不惯。” 王三强很佩服这位老人。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三十年,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智慧。 “吴大爷,您对这附近熟吗?我们想打点好货。” “熟,闭着眼睛都能走。”吴大爷说,“你们想打啥?鹿?熊?还是猞猁?” “都想,主要是鹿茸和熊胆。” “鹿茸好办,往东走五里,有片草甸子,鹿常去那儿喝水。熊胆得碰运气,不过我知道几个熊洞,可以去看看。” 王三强大喜:“那麻烦吴大爷带路,我们付向导费。” “啥钱不钱的,山里人帮忙是应该的。”吴大爷摆摆手,“不过,我有个条件:不打母兽幼崽,不赶尽杀绝。你们答应,我就带路。” “巧了,我们合作社也有这规矩。”王三强说,“吴大爷,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从这天起,吴大爷成了猎队的向导。有他带路,效率高多了。他知道哪片林子有什么动物,知道什么时候去打最合适。 第七天,在吴大爷的带领下,猎队找到了一处熊洞。洞口不大,但很深,能听见里面熊的鼾声。 “是黑熊,在睡觉。”吴大爷说,“夏天熊不爱动,白天常睡觉。” “那咋办?熏出来?” “不用,用蜂蜜引。”吴大爷说,“熊爱吃蜜,闻到味儿就出来了。” 他拿出一小罐蜂蜜——是自己养的野蜂蜜,香气扑鼻。把蜂蜜涂在洞口附近的树干上,然后众人隐蔽起来。 果然,不一会儿,洞里传来动静。一头黑熊晃晃悠悠走出来,鼻子在空气中嗅着,很快找到了蜂蜜,贪婪地舔起来。 “放箭!” 五支麻醉箭射出,黑熊中箭,挣扎了几下,倒地昏迷。 取胆,包扎,放生。流程熟练,一气呵成。 这只熊胆比上次的还大,吴大爷看了直咂嘴:“好胆!至少四两,能卖上万。” “吴大爷,这胆卖的钱,分您一半。”王三强说。 “不要,我说了不要钱。”吴大爷说,“你们要是真想谢我,帮我个忙。” “您说。” “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在山里住几年。等我死了,这房子、这片林子,就没人管了。”吴大爷叹气,“我想托付给你们合作社,帮着照看。不白照看,林子里的东西,你们可以采,可以打,但别糟蹋。” 王三强心里感动。这位老人,把一生的心血托付给他,这是多大的信任。 “吴大爷,您放心,合作社一定帮您照看好。您要是不嫌弃,等我们合作社的养老院建好了,接您去住。那儿有吃有喝,有人照顾,还能跟其他老人说话。” “养老院?你们还建养老院?”吴大爷惊讶。 “嗯,已经动工了,年底就能住人。”王三强说,“专门收留孤寡老人,免费住,免费吃。” 吴大爷眼睛湿润了:“好,好,你们是好人。我……我考虑考虑。” 从那天起,吴大爷对猎队更上心了。不仅带路,还教他们很多山里生存的技巧:怎么认草药,怎么找水源,怎么躲避危险。 在他的帮助下,猎队收获颇丰:取了六个熊胆,割了八副鹿茸,还打了几只猞猁、狐狸,皮毛都是上等货。 第十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四、棕熊惊魂 那天,猎队在一片松林里追踪马鹿。吴大爷说,这片林子里有头特别大的公鹿,鹿角至少有八岔,是罕见的“鹿王”。 找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鹿王的踪迹。但鹿王很警觉,还没等猎队靠近,就跑了。 “追!”王三强下令。 追了约莫三里地,来到一处山谷。鹿王不见了,但地上有新鲜的熊脚印——不是黑熊,是棕熊!脚印比黑熊大一圈,掌印深,至少是五百斤以上的大家伙。 “是棕熊。”吴大爷脸色凝重,“这玩意儿可不好惹,比黑熊凶多了。咱们最好绕道。” “棕熊不是保护动物吗?”小李问。 “是保护动物,但要是威胁到人,该打还得打。”吴大爷说,“不过咱们尽量别惹它。” 正要绕道,突然听见前方传来熊的怒吼,还有人的惊叫声。 “有人!”王三强心里一紧,“快去看看!” 冲过去一看,山谷里,三个年轻人正被一头巨大的棕熊追赶。棕熊直立起来有两米多高,体重至少六百斤,浑身棕毛,胸前有一道月牙形的白毛——这是成年公棕熊的标志。 三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跑,但怎么跑得过熊? “救人!”王三强大喊,“开枪!往天上打!” “砰砰砰!”几枪朝天放,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棕熊被枪声惊了一下,停住脚步,但没跑,反而更怒了,转身朝猎队冲过来。 “糟了,激怒它了!”吴大爷喊,“快上树!” 众人纷纷往树上爬。王三强让那三个年轻人先上,自己断后。等年轻人都上去了,他才开始爬。 但棕熊已经冲到树下,直立起来,用爪子拍打树干。树剧烈摇晃,差点把王三强震下来。 “三强,小心!”李铁山在另一棵树上喊。 王三强紧紧抱住树干。棕熊在下面咆哮,爪子把树皮都抓掉了。这样下去不行,树会被摇倒的。 “用麻醉箭!”王三强喊。 弓箭手在树上搭箭,但手抖得厉害,瞄不准。 “瞄准眼睛!射眼睛!”王三强喊。 一支麻醉箭射出,射偏了,扎在棕熊肩膀上。棕熊吃痛,更怒了,拼命撞树。 树开始倾斜,根部发出“嘎吱”的响声,要断了! 危急时刻,吴大爷突然吹了声口哨。哨声很特别,像某种鸟叫。 奇怪的是,棕熊听到哨声,竟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吴大爷的方向。 吴大爷又吹了几声,棕熊低吼了几声,好像在回应。然后,它竟然转身走了,一步三回头,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 “吴大爷,您……您会训熊?”小李不敢相信。 “不是训,是沟通。”吴大爷从树上下来,“我在这山里住了三十年,跟这些动物都熟了。刚才那哨声,是告诉它:我们不是敌人,是朋友。它听懂了,就走了。” 王三强也下来了,心有余悸:“吴大爷,您真神了。” “没啥神的,就是相处久了,知道它们的脾气。”吴大爷说,“那头棕熊我认识,在这片山里住了十几年,一般不伤人。刚才可能是那三个年轻人惹着它了。” 那三个年轻人从树上下来,吓得腿都软了。一问才知道,他们是省城来的大学生,暑假来山里探险,看见熊崽可爱,想靠近拍照,结果母熊回来了,就追他们。 “胡闹!”吴大爷生气地说,“熊崽能随便碰吗?母熊护崽,见了人就攻击。你们这是找死!” 三个大学生连连道歉。王三强看他们年轻,也没多责怪,只嘱咐以后进山要小心。 这次惊险,让猎队更加警惕。棕熊虽然走了,但保不准还会回来。吴大爷建议换个地方扎营,离这片山谷远点。 “咱们的收获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王三强说,“出来十几天,家里该担心了。” “也好,夏天山里闷热,东西不好保存。”李铁山说,“鹿茸、熊胆得尽快处理。” 清点收获:鹿茸八副(其中一副是八岔的鹿王茸),熊胆六个,猞猁皮三张,狐狸皮五张,还有各种药材一批。总价值至少五万。 这趟进山,值了。 五、满载而归 回程很顺利,有吴大爷带路,两天就走出了深山。到吴大爷的木屋时,王三强再次邀请他:“吴大爷,跟我们一起回屯子吧。养老院虽然还没建好,但可以先住合作社的客房。” 吴大爷想了想,点点头:“行,我也该出去看看了。在山里住了三十年,都不知道外面变成啥样了。” 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吴大爷锁上木屋,跟着猎队一起下山。走之前,他在屋里留了张字条:主人外出,归期不定。如有急事,请联系兴安屯合作社。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给这片山林留的念想。 回到兴安屯,已经是出发后的第十八天。屯里的乡亲们听说猎队回来了,都出来迎接。看见收获这么丰富,大家都高兴。 覃晓敏领着九个闺女也来了,看见王三强平安回来,眼泪就下来了:“他爹,你可算回来了……” “回来了,没事。”王三强抱住妻子,“你看,俺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是一对熊胆——特意留给覃晓敏的,说女人吃熊胆能养颜。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几串珠子,是用鹿角磨的,“给闺女们戴着,保平安。” 闺女们高兴坏了,争着抢着要。 吴大爷被安排在合作社的客房。他第一次看见合作社的规模,很震惊:“这么大?比我想象的还大!” “吴大爷,您先住着,习惯习惯。”王三强说,“等养老院建好了,给您留个最好的房间。” “好,好。”吴大爷连连点头。 晚上,合作社大摆宴席,庆祝狩猎丰收。鹿肉、熊肉、野猪肉,摆了满满几桌。吴大爷被奉为上宾,喝了不少酒。 席间,王三强宣布:“这次进山,收获很大。但更大的收获,是请来了吴大爷这位高人。以后,吴大爷就是咱们合作社的顾问,专门指导狩猎和采药。大家欢迎!” 掌声雷动。吴大爷很感动,站起来说:“我老吴在山里住了三十年,没想到老了还能派上用场。大家放心,我一定把毕生所学,都教给合作社!” 宴席一直开到深夜。散席后,王三强和覃晓敏回到县城新家。闺女们都睡了,只有大丫还在等他们。 “爹,吴大爷真厉害,连熊都能沟通。”大丫说,“俺能跟他学吗?” “能,明天爹带你去拜师。”王三强说,“不过大丫,你要记住:跟动物沟通,不是驯服它们,是理解它们,尊重它们。就像吴大爷说的,咱们是朋友,不是主人。” “嗯,俺记住了。” 夜里,王三强躺在床上,回想这次进山的经历。迷路、遇熊、救人、请回吴大爷……每一件事,都像一场考验。 但他们都挺过来了,而且收获满满。 这就是山林给人的馈赠:有危险,也有惊喜;有挑战,也有收获。只要你尊重它,它就会回报你。 窗外,月光如水。县城没有山林那么安静,但有了家人的陪伴,哪儿都是家。 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下次进山,别去那么久了。俺天天担心。” “嗯,下次缩短时间。”王三强说,“不过晓敏,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就得靠这片山林。进山打猎、采药,是咱们的根,不能丢。” “俺知道,就是担心你。” “放心,俺有分寸。”王三强搂住妻子,“等闺女们都长大了,合作社有接班人了,俺就不进山了,天天陪着你。” “又胡说,你才三十多,退啥休?” “不是退休,是换种方式。”王三强笑着说,“到时候,咱们带着闺女们,到处旅游,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好,俺等着。” 月光下,夫妻俩相视而笑。远处,合作社的灯火还亮着——李铁山他们在清点货物,准备明天去省城卖货。 这次进山的收获,够合作社大半年的开销了。 而新的征程,还在后头。 王三强知道,山林的路还很长,合作社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心中有信念,脚下有力量,就能一直走下去。 夏日进山,是一次洗礼,也是一次升华。 它让合作社更强大,让他更成熟。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第303章 迷途惊魂 农历五月中旬,兴安岭的夏天正当时。离王三强上次带队进山满载而归,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合作社的仓库就又要空了——广交会的订单催得急,日本客商要的那批鹿茸胶囊,原料至少还需要二十副上等鹿茸。 “这次不进那么深了。”王三强在出发前夜,盘腿坐在炕上,边磨猎刀边对覃晓敏说,“就去老黑山那片,来回十天足够。吴大爷说那儿有片草甸子,马鹿常去,能割到好茸。” 覃晓敏正给九丫喂奶,小丫头三个月了,白白胖胖的,吃奶的劲儿大得很。她抬头看看男人,眼神里满是担忧:“他爹,上次你胳膊上的伤才好利索,这又要进山……” “不得事,皮肉伤早好了。”王三强放下磨得锃亮的猎刀,伸手摸摸九丫的小脸,“再说了,这次有吴大爷当向导,他熟门熟路,出不了岔子。” 火炕烧得正热,五月的天儿晚上还有点凉,炕头暖烘烘的。八个闺女挤在东屋的大炕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丫在灯下缝补爹的猎装——上次被鹿角划破的口子,她用同色的线细细补上,几乎看不出来。二丫趴在炕桌画图,画的是上次爹带回来的那只棕熊,威风凛凛。三丫四丫在玩嘎拉哈(猪拐骨),这是王三强特意给她们留的。五丫六丫在数爹给的鹿角珠子,一串十二颗,晶莹透亮。七丫八丫最小,才三四岁,已经裹着小被睡着了。 “爹,这次能给俺带个熊掌不?”三丫突然抬头问,“吴爷爷说熊掌炖蘑菇可香了!” “熊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王三强笑道,“不过要是遇到受伤的、救不活的,可以取。但那玩意儿得炖三天三夜才烂,你等得了?” “等得了!”四丫抢着说,“俺帮娘烧火,烧三天三夜!” 一家人都笑了。覃晓敏喂完奶,把九丫轻轻放在炕头的摇篮里——那是王三强亲手做的,榫卯结构,结实得很。她下炕给男人收拾行装:两件换洗的褂子,三条裹腿布,一双备用的千层底布鞋。又往褡裢里塞了十来个粘豆包,用油纸包好,这是给男人路上垫肚子的。 “晓敏,够了够了。”王三强拉住妻子的手,“合作社统一准备干粮,有炒面有肉干,饿不着。” “那能一样吗?”覃晓敏眼圈有点红,“你胃不好,粘豆包好消化。夜里要是冷了,在火堆上烤两个,热乎……”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敲门声。大丫跑去开门,是吴大爷和李铁山来了。 “三强,都准备好了。”李铁山背着一杆新猎枪——是合作社刚从县武装部批来的,五六式半自动,比老猎枪强多了,“栓子、赵老四他们明儿一早到,咱们卯时出发。” 吴大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里别着烟袋锅子,精神头很足:“三强,我昨儿去老黑山探了探路,草甸子那边鹿群不少。不过有件事得提醒:这个时节,蛇开始出洞了,得多备点蛇药。” “备了。”王三强从炕柜里拿出几个小瓷瓶,“合作社药坊新配的,用七叶一枝花加雄黄,管用。” 又商量了一会儿进山的细节,吴大爷和李铁山才告辞。王三强送他们到院门口,看见栅栏外栓着的两匹马——是合作社新买的,这次进山要驮货用。马是好马,枣红色的,膘肥体壮,看见主人出来,打了个响鼻。 “三强,回吧,明儿见。”吴大爷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王三强回到屋里,闺女们已经睡下了,只有大丫还在等他。“爹,俺给你煮了几个鸡蛋,明儿路上吃。”大丫从灶间端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六个煮鸡蛋,还温乎着。 “大丫真懂事。”王三强摸摸大女儿的头。十岁多的丫头,个子蹿得快,都快到他肩膀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大丫从六七岁就开始帮娘做饭、带妹妹,现在家里一大半活儿都是她张罗。 “爹,你小心点。”大丫小声说,“上次你受伤,娘偷偷哭了好几回。” 王三强心里一酸:“爹知道。这回爹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少地回来。” 夜深了,王三强躺在炕上,却睡不着。覃晓敏轻轻靠过来,把头埋在他肩窝:“他爹,俺心里慌慌的,总觉着这次……” “别瞎想。”王三强搂住妻子,“有吴大爷在,没事。再说你男人啥本事你不知道?前世在热带雨林里都能活三个月,这兴安岭是咱家后院,熟门熟路的。” 话虽这么说,王三强心里其实也有点不踏实。前世他是特种兵,对危险有种本能的预感。这次进山,他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不是怕打不到猎物,是怕别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合作社百十口人等着吃饭,订单签了就得交货。山林经济就是这样,靠山吃山,该进山的时候就得进山。 二、进山遇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合作社大院里就热闹开了。十五人的猎队集合完毕,个个精神抖擞。除了老面孔,这次还多了三个年轻人——是合作社新招的学徒,想跟着学打猎。 “人都齐了?”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他今天穿一身藏青色的猎装,腰扎皮带,别着猎刀和驳壳枪——这是县里特批的,合作社负责人可以配枪防身。背上背着那张改良角弓,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有普通的,也有麻醉的、带响哨的。 “齐了!”众人齐声回答。猎犬们也跟着叫,十条狗拴成一排,巴图、其其格领头,新驯的几条细犬跃跃欲试。 “好,出发前俺再说一遍规矩。”王三强声音洪亮,“第一,不打母兽幼崽;第二,遇到保护动物,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以驱赶为主;第三,采药留根,挖参留籽;第四,互相照应,不许掉队。都听明白了?” “明白!” “出发!” 队伍出了屯子,沿着山道往老黑山走。五月的山林绿意正浓,柞树、桦树、松树,层层叠叠的绿,在晨光里泛着金光。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粉红的达子香一丛一丛,金黄的冰凌花星星点点,紫色的桔梗随风摇曳。 王三强走在队伍中间,吴大爷在前面带路。老头儿虽然年纪大,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手里拄着一根花椒木的拐杖——既能探路,又能防蛇。 “吴大爷,您慢点。”王三强赶上几步,“这路不好走,您别摔着。” “摔不着。”吴大爷笑道,“我在这山里走了几十年,哪块石头滑,哪条沟深,闭着眼睛都知道。” 正说着,前方树林里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一群野鸡惊飞起来。 “有情况!”李铁山端起枪。 吴大爷摆摆手:“不是大家伙,是野鸡。估计是狐狸撵的。”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嗯,是狐狸脚印,新鲜的。” 果然,不一会儿,一只火红的狐狸从草丛里窜出来,嘴里叼着只野鸡。看见这么多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好皮毛!”栓子眼睛一亮,“三强,打不打?” 王三强看了看:“算了,它叼着食儿呢,放过吧。夏天狐狸皮不值钱,等冬天再说。” 队伍继续前进。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处岔路口。左边是常走的老路,平坦好走,但绕远;右边是条近路,但要翻一道山梁。 “走右边。”吴大爷说,“翻过这道梁,就是草甸子,能省半天路程。” “听您的。”王三强点头。 右边的路确实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兽道,窄得很,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上挂着刺,稍不注意就刮破衣服。 王三强让大家把裹腿布扎紧,防止被刮伤。他自己走在前面,用砍刀开路。前世在丛林作战的经验派上了用场:怎么判断前方有没有危险,怎么选择最省力的路线,怎么在密林里保持方向感。 “三强,你这开路的本事跟谁学的?”吴大爷好奇,“不像老猎人的路数。” 王三强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自个儿琢磨的。在部队待过,学过点野外生存。” “难怪。”吴大爷也没深究。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草甸子铺展开来,绿草如茵,野花遍地。草甸子中间有条小河,河水清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远处,能看见马鹿的身影,三五成群,正在吃草喝水。 “好地方!”李铁山兴奋道,“这么多鹿,够割了!” “先别急。”王三强举起望远镜观察,“看看有没有带崽的母鹿。”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草甸子上大概有二十多头马鹿,其中七八头公鹿,鹿角都很漂亮。最重要的是,没看见母鹿带崽——这个季节,小鹿应该已经能跟着跑了,但确实没看见。 “可以动手。”王三强放下望远镜,“按老规矩,弓箭队埋伏,枪队主攻,狗队驱赶。吴大爷,您带三个学徒在高处了望,有情况发信号。” “好嘞。”吴大爷带着年轻人往旁边的小山坡爬去。 猎队迅速展开。弓箭队的五人悄悄摸到上风头,躲在石头后面或爬到树上。枪队的七人分成两组,从左右包抄。猎犬队由栓子指挥,准备从后面驱赶。 王三强亲自带左路枪队。他端着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枪膛里压了十发子弹。前世他是神枪手,这辈子这手艺也没丢,百米之内指哪打哪。 慢慢靠近,距离鹿群约一百米时,王三强示意停下。这个距离,半自动步枪的准头最好。 “准备……”他低声说。 鹿群还在悠闲地吃草,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放!” “砰!”王三强率先开枪,一头大公鹿应声倒地。 几乎同时,其他猎枪也响了。鹿群炸了窝,四散奔逃。猎犬队冲了上去,十条狗吼叫着扑向鹿群。巴图盯上了一头角特别大的公鹿,那是鹿王。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三、老赵被咬 “啊——!”一声惨叫从右侧传来。 王三强心里一紧,扭头看去——是老赵!合作社的老猎手,五十多岁了,经验丰富,这次负责右路包抄。 只见老赵倒在地上,抱着右腿打滚。他身边,一条胳膊粗的蝮蛇正迅速游走,钻进了草丛。 “蛇!毒蛇!”有人惊呼。 王三强冲过去,其他人也围上来。老赵的右小腿上,两个深深的牙印正在冒血,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肿胀。 “是土球子(蝮蛇)!”吴大爷从山坡上跑下来,一看伤口脸色就变了,“快!扎住大腿,别让毒往上走!” 王三强迅速解下皮带,死死扎在老赵大腿根。又掏出猎刀,在火上烤了烤,对准伤口划了个十字。黑血涌出来,腥臭扑鼻。 “吸毒!”吴大爷说,“谁嘴里没溃疡?” “我来!”王三强毫不犹豫,俯下身用嘴吸毒。前世在野外,战友被毒蛇咬伤,他也是这么救的。一口一口吸出来,吐在地上,血从黑变红,再到鲜红。 吸了十几口,王三强嘴唇都麻了。吴大爷赶紧递过水壶:“漱口!快漱口!别吞下去!” 漱完口,王三强拿出蛇药,倒出粉末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包扎好。老赵脸色苍白,但神志还清醒:“三强……我……我拖累大家了……” “别说话,省着力气。”王三强说,“栓子,快!做个担架,送老赵回去!” “三强,这……”李铁山为难,“才刚进山,还没打到货……” “货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王三强斩钉截铁,“鹿什么时候都能打,老赵的命就一条!赶紧的!” 栓子和两个年轻人砍来树枝,用藤条绑成简易担架。王三强把老赵抱上去,又给他盖了件衣服:“老赵,坚持住,我们送你回屯子。吴大爷,您认识近路不?” 吴大爷脸色凝重:“认识是认识,但得穿过一片沼泽地,不好走。” “沼泽也得走!”王三强说,“李叔,你带枪队继续打猎,割够十副鹿茸就收工。栓子,你跟我送老赵回去,再带四个年轻人。” “三强,你回去不合适吧?”李铁山说,“你是领队……” “领队更得对队员负责。”王三强背上老赵的枪,“李叔,这儿交给你了。记住,安全第一,宁可少打,别冒险。” “明白!” 分好工,王三强和栓子抬着担架,四个年轻人在前后护卫,吴大爷带路,匆匆往回赶。鹿也不打了,狗也不带了——只带了巴图一条狗探路。 四、沼泽迷途 回程的路果然难走。吴大爷说的那片沼泽地,在两条山梁之间,常年积水,长满了芦苇和水草。五月天,沼泽里已经开始有蚊虫,嗡嗡乱飞。 “踩着我的脚印走。”吴大爷走在最前面,用拐杖探路,“这沼泽下面有暗流,踩错了就陷进去。” 王三强和栓子抬着担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老赵躺在担架上,虽然用了药,但蛇毒发作,开始发烧说胡话:“冷……好冷……闺女……爹回不去了……” “老赵,挺住!”王三强大声说,“你闺女还等你回去给她扎风筝呢!你说过今年给她扎个最大的!” 老赵有个闺女,八岁,先天腿不好,老赵最疼她。听到这话,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风筝……对……扎风筝……” “所以你得活着回去!”王三强说,“等你好了,合作社出钱,送闺女去省城治腿!” 这话给了老赵力气,他咬牙忍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沼泽深处。这里的路更难走,水没过小腿,底下是软乎乎的淤泥。巴图在前面探路,突然停住,冲着前方低吼。 “有情况!”吴大爷示意停下。 王三强放下担架,往前看去——前方十几米处,水面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像开了锅。 “是沼气!”吴大爷脸色一变,“快退!绕道!” 但已经晚了。一个年轻学徒走得急,一脚踩进冒泡的区域,只听“噗嗤”一声,整个人往下陷! “救命!”年轻人惊恐大喊,淤泥已经没到腰部。 “别动!”王三强大吼,“越挣扎陷得越快!栓子,拿绳子!” 栓子迅速解下背着的绳索——这是合作社特制的,麻绳里掺了钢丝,结实得很。王三强把绳子一头扔给年轻人:“抓住!我们拉你上来!” 年轻人抓住绳子,但淤泥吸力太大,五六个人一起拉,竟然拉不动! “再加把劲!”王三强青筋暴起。前世在沼泽训练过,知道这种泥潭的厉害,要是完全陷进去,神仙也救不了。 正僵持着,吴大爷突然说:“用树枝铺路!减小压强!” 对!王三强反应过来。沼泽陷人是因为压强太大,铺上树枝增加受力面积,就能减小压强。他让栓子继续拉绳子,自己抽出砍刀,砍倒旁边一棵小树,削去枝叶,做成一根长木杆。 “接着!”他把木杆伸给年轻人,“横在胸前,增加受力面积!” 年轻人照做,把木杆横在胸前。果然,陷下去的速度慢了。 “快!多砍树枝!”王三强下令。 四个年轻人一起动手,砍来一大堆树枝芦苇,铺在沼泽上。王三强踩上去试了试,虽然往下沉,但沉得慢。他小心翼翼走到年轻人身边,把另一根绳子系在他腋下。 “一、二、三——拉!” 这次人多,铺了树枝也减小了压强,终于把年轻人拉了上来。他浑身是泥,吓得脸色惨白,坐在树枝上直哆嗦。 “没事了,没事了。”王三强拍拍他肩膀,回头看看老赵——老头儿已经昏过去了,情况不妙。 “不能耽搁了,得快走。”王三强说,“但这条路不能走了,得绕道。” 吴大爷看看天色:“绕道的话,得多走两个时辰。老赵等得起吗?” 王三强摸摸老赵的额头,滚烫。“等不起也得等,总不能硬闯沼泽。”他想了想,“吴大爷,您记不记得这附近有没有高地?咱们先上去,我再想别的办法。” 吴大爷环顾四周,指着东边:“那边有片岗子,是石头地,应该安全。” “就去那儿!” 一行人抬着担架,踩着树枝铺的路,艰难地往岗子走。巴图很聪明,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在前面带路。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到了岗子。这是块突出沼泽的岩石地,十几米见方,长着几棵歪脖树。王三强把老赵放在树下阴凉处,检查伤口——肿得更厉害了,整个小腿都发黑。 “得再处理一次。”王三强拿出蛇药,却发现药瓶空了!刚才救那个学徒时,药瓶掉沼泽里了! “糟了!”栓子也慌了,“没药了,这……” 王三强迫自己冷静。前世在野外,没有药的时候多了,靠的是土办法。“找草药!七叶一枝花,这附近应该就有!” “我知道长啥样!”一个年轻人说,“我爹是采药的,我认得!” “快!分头找!但别走远,就在岗子附近!” 几个人散开找草药。王三强守在老赵身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降温。老赵呼吸微弱,嘴唇发紫,这是蛇毒攻心的征兆。 “老赵,坚持住……”王三强握着他的手,“你闺女还等你呢……” 正着急,巴图突然叫起来,冲着岗子西边的草丛。王三强过去一看,草丛里赫然长着一丛七叶一枝花!正是解毒的良药! “好狗!”王三强拍拍巴图的头,赶紧采来草药。用石头捣烂,挤出汁液,一半给老赵灌下去,一半敷在伤口上。 又等了一会儿,老赵的脸色稍微好了点,呼吸也平稳些了。但烧还没退,人还是昏迷。 “这样不行。”王三强说,“得尽快送回屯子,打血清。光靠草药,解不了这么重的毒。” “可怎么出去啊?”栓子愁眉苦脸,“前有沼泽,后无退路,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王三强站起来,环顾四周。岗子三面环沼泽,只有来路是通的——但那条路太危险,带着伤员根本过不去。 “看天。”吴大爷突然说,“要下雨了。” 王三强抬头,果然,西北边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一旦下起来,沼泽水位上涨,就更难走了。 “必须在下雨前出去。”王三强下定决心,“吴大爷,您老经验多,这附近有没有干地?哪怕一条缝也行。” 吴大爷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南边:“那边,看见没?水面上有芦苇晃动,但晃的方向跟风不一样。说明下面有暗流,暗流往往连着地下河,地下河应该有通道。” 地下河?王三强心里一动。前世在云南边境执行任务时,曾经钻过地下河,那滋味可不好受。但眼下,这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去看看!”他让栓子照顾老赵,自己和吴大爷带着巴图往南边探。 走到岗子南缘,果然看见一片芦苇丛,无风自动,下面水声潺潺。王三强折了根长树枝探下去——深不见底,但能感觉到水流。 “我下去看看。”王三强开始脱外衣。 “三强,太危险了!”吴大爷拉住他,“万一下面是死胡同,或者有漩涡……”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王三强说,“我水性好,憋气能憋三分钟。您在这儿等着,我要是五分钟不上来,您就带人从原路硬闯。” “那怎么行!” “听我的!”王三强不容分说,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头交给吴大爷,“拉着点,有危险就拉我上来。” 深吸一口气,王三强跳进水里。水很凉,刺骨。他睁开眼——水下能见度很低,但隐约能看见前方有个洞口,水流正往那里涌。 顺着水流游过去,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钻进去,里面是条地下河道,蜿蜒曲折。游了约莫二十米,前面出现亮光! 王三强加速游过去,冒出水面——眼前是一片林子!他出来了!这条地下河果然通到沼泽外面! “太好了!”王三强爬上岸,观察四周。这里离岗子不远,也就百十米,但隔着沼泽,走不过来,游过来却可以。 他做了个记号,又潜回去。来回两趟,确认路线安全。 “有出路了!”王三强爬上岸,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发亮,“水下有条通道,能通到外面林子。老赵过不去,但咱们可以做个木筏,拖着他过去!” “木筏?这哪有材料?” “现做!”王三强指着岗子上的几棵歪脖树,“砍树!剥皮!用衣服和藤条绑!” 说干就干。栓子带着年轻人砍树,王三强和吴大爷剥树皮——桦树皮最好,防水。没有工具,就用石头砸,用手撕。手掌磨破了,出血了,没人喊疼。 一个时辰后,一个简陋的木筏做成了:三根树干并排,用树皮和藤条绑紧,再铺上一层树枝防滑。 “试试承重。”王三强和栓子站上去,木筏晃了晃,但没散。 “能行!”栓子兴奋道。 把老赵抬上木筏,用藤条固定好。王三强再次下水,在前面拉绳子;栓子和两个年轻人在后面推。吴大爷带着巴图和另一个年轻人在岸上接应。 水下很冷,王三强咬牙坚持。木筏很重,拉起来吃力。但想到老赵的命,想到家里等他的晓敏和闺女们,他浑身就有了力气。 “坚持……马上到了……”他一边拉一边给自己打气。 终于,木筏通过了水下通道,到了外面的林子。王三强爬上岸,累得瘫倒在地。栓子他们也好不到哪去,个个筋疲力尽。 但总算出来了! 五、绝处逢生 出了沼泽,路就好走了。王三强让年轻人轮流背着老赵——木筏太大,林子里带不走。他自己也背了一段,累得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 吴大爷不愧是老山里人,出了沼泽就认出了路:“这儿离屯子不远了,再走五六里,有条马车道,能通车。” 果然,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看见了一条土路。正巧,合作社的马车从对面过来——是李铁山不放心,打完猎就派人来接应。 “三强!老赵!”赶车的是合作社的年轻人,看见他们激动地喊。 “快!送老赵去医院!”王三强把人抱上马车,“直接去县医院,要血清!” 马车飞奔起来。王三强坐在车上,抱着老赵,感觉老头儿的呼吸越来越弱。“老赵,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终于到了县医院,医生一看伤口就皱眉:“怎么拖这么久?再晚半小时,命就没了!” 抢救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王三强坐在走廊长椅上,浑身泥泞,像个野人。覃晓敏闻讯赶来,看见他这样,眼泪唰就下来了:“他爹……你这是……” “没事,救人。”王三强勉强笑笑,“老赵咋样了?” “在抢救呢。”覃晓敏掏出手绢给他擦脸,“你说你,每次进山都弄得惊心动魄……” 正说着,抢救室门开了,医生出来:“谁是家属?” “我是他领导。”王三强站起来,“医生,人咋样?” “命保住了。”医生说,“幸亏你们及时做了处理,又用了草药,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不过得住半个月院,观察有没有后遗症。” 王三强长长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覃晓敏赶紧扶住他:“他爹,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王三强摆摆手,“栓子,你在这儿守着,医药费合作社出。晓敏,咱们回家。” 回到家,八个闺女全围上来。看见爹浑身是泥,手上都是伤,大丫第一个哭了:“爹,你咋弄成这样……” “哭啥,爹不是好好的?”王三强摸摸大女儿的头,“去给爹烧锅热水,爹洗洗。” 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王三强躺在炕上,这才觉得浑身散了架。覃晓敏端来姜汤:“趁热喝了,驱驱寒。” 喝下姜汤,身上暖和起来。王三强看着妻子忙前忙后,心里涌起愧疚:“晓敏,又让你担心了。” “知道俺担心,以后就小心点。”覃晓敏坐在炕沿,轻轻给他按摩肩膀,“你说你,都是合作社大老板了,还亲自进山冒险……” “大老板咋了?大老板也是猎人出身。”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再说了,老赵跟了合作社这么多年,我能不管他?” “俺知道你是重情义的人。”覃晓敏叹气,“就是……就是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事了,俺和闺女们咋办?” “不会的。”王三强搂住妻子,“俺答应你,以后进山一定加倍小心。这次是意外,谁能想到老赵会被蛇咬,又遇到沼泽……”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大丫去开门,是李铁山来了。 “三强,老赵咋样了?”李铁山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刚从山里回来。 “命保住了,得住半个月院。”王三强坐起来,“李叔,你们打得咋样?” “打了八头鹿,割了十二副茸,都是上等货。”李铁山说,“就是……就是有个事得跟你说。” “啥事?” 李铁山犹豫了一下:“我们回来的时候,路过那片沼泽,看见有具尸体……泡得发胀了,看不清楚脸,但穿的是咱们合作社的衣裳。” 王三强心里一沉:“咱们的人不是都齐了吗?老赵在医院,其他人都回来了啊。” “是啊,我也纳闷。”李铁山说,“但衣裳确实是合作社的,蓝布褂子,袖口有补丁,针脚像是大丫的手艺。” 大丫在旁边听了,脸色一变:“爹,俺想起来了!上次你进山穿的那件褂子,袖口破了,是俺补的。后来那件褂子借给……借给孙小虎他爹了!你说他可怜,没衣裳穿……” 孙小虎?那个去年因为盗猎被判了八年的孙小虎?他爹早就死了啊! 王三强猛地站起来:“尸体在哪儿?” “还在沼泽边,我没敢动,怕破坏现场。” “走!去看看!” 六、尸身疑云 王三强带着栓子和几个年轻人,连夜赶回沼泽。李铁山说的那具尸体,还在水边泡着,确实穿着合作社的蓝布褂子。但因为泡得太久,脸已经腐烂,认不出是谁。 “翻翻兜里,看有啥线索。”王三强说。 栓子忍着恶心,在尸体兜里翻找。摸出个烟袋锅子,已经锈了;又摸出个小木牌,上面刻着字,但被水泡得模糊。 “这是……护身符?”栓子仔细辨认,“好像刻的是‘山神保佑’……” 王三强接过木牌,心里一震。这木牌他认得!是去年合作社统一发的,每个猎手一块,请老萨满刻的字,保平安。他也有,一直戴在脖子上。 “是合作社的人。”王三强沉声道,“但会是谁呢?咱们的人都在啊……” 正琢磨着,巴图突然冲着尸体叫起来,不是警惕的叫,是哀鸣。它走到尸体旁,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趴下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巴图认识他。”栓子说,“巴图通人性,只有对熟悉的人才会这样。” 熟悉的人?合作社里巴图熟悉的人多了,但能让它这么哀伤的…… 王三强突然想起一个人:老赵的搭档,姓陈,也是个老猎手,去年冬天进山打猎,失踪了,一直没找到。当时合作社组织人搜了三天,只找到他丢下的猎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难道是他? “翻过来,看看后背。”王三强说。 尸体翻过来,后背衣服上有道口子,像是被什么划破的。王三强撕开衣服,看见后腰上有个胎记——月牙形的,暗红色。 “是老陈!”栓子惊呼,“老陈就有这么个胎记!我跟他一起洗过澡,见过!” 果然是他!去年冬天失踪的老陈,竟然死在这里! 可是,他为什么会穿着合作社的衣裳死在这儿?去年冬天他失踪时,穿的不是这件啊。而且这沼泽夏天才化冻,冬天是冻实的,他怎么会在沼泽里? “不对劲。”王三强站起来,环顾四周,“老陈去年冬天失踪,尸体应该在别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合作社的衣裳——这衣裳是我借给孙小虎他爹的,后来孙小虎他爹死了,衣裳应该随葬了才对。” “会不会是有人挖了坟,偷了衣裳,把老陈的尸体搬过来?”栓子猜测。 “为什么?”王三强皱眉,“费这么大劲,图啥?”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众人警惕地端起枪,却见吴大爷提着马灯走过来:“三强,我听说这边有事,过来看看。” “吴大爷,您来得正好。”王三强把情况说了。 吴大爷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又看看周围环境,半天不说话。 “吴大爷,您看出啥了?” “这尸体……不是自然死的。”吴大爷缓缓道,“你看脖子,有勒痕。虽然被水泡得看不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他是被人勒死,然后扔进沼泽的。” 谋杀?!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老陈是个老实巴交的猎手,跟谁也没仇,谁会杀他? “还有。”吴大爷指着尸体手腕,“这儿有绳子绑过的痕迹。他是被绑着扔下去的。” 王三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如果吴大爷说得对,那这就是一起谋杀案。可动机是什么?老陈就是个普通猎手,没钱没势,杀他图啥? “先报警吧。”栓子说,“让公安局来查。” “嗯。”王三强点头,“栓子,你带两个人在这儿守着,别让野兽破坏了。我去县里报案。” 正要走,吴大爷突然拉住他:“三强,等等。这事儿……可能跟山里那个盗猎团伙有关。” “盗猎团伙?孙小虎那个不是被端了吗?” “孙小虎是进去了,但他背后还有人。”吴大爷压低声音,“我在山里住了三十年,知道一些事。这片林子,一直有伙人在活动,专门盗猎珍稀动物,卖到南方去。老陈去年冬天进山,可能是撞见他们了,所以被灭口。” 王三强想起上次进山遇到的那个盗猎团伙,持军用步枪的,难道是一伙的? “那这尸体为什么现在才出现?还穿着合作社的衣裳?” “栽赃。”吴大爷说,“他们想把杀人的事儿,栽赃给合作社。你想想,老陈穿着合作社的衣裳死在这儿,警察一查,第一个怀疑谁?肯定是你王三强,合作社的负责人。” 好毒的心思!王三强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伙人不光盗猎,还杀人栽赃,太猖狂了! “吴大爷,您知道这伙人在哪儿活动不?” “大概知道几个据点,但不能确定。”吴大爷说,“三强,听我一句劝:这事你别管了,交给警察。那伙人心狠手辣,你斗不过他们。” “我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王三强咬牙,“合作社越做越大,挡了他们的财路。这次是栽赃,下次可能就是直接动手了。” “那你打算咋办?” 王三强看着沼泽里老陈的尸体,又想起在医院抢救的老赵,心里涌起怒火。前世他是军人,保家卫国;这辈子他是猎人,守护山林。但不管是军人还是猎人,都不能容忍这种恶行! “查!”他斩钉截铁,“一定要查清楚!为了老陈,为了合作社,也为了这片山林的安宁!” 夜风吹过沼泽,芦苇沙沙作响。马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着王三强坚毅的脸。 迷途惊魂,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第304章 棕熊领地 农历五月二十,老陈的葬礼在兴安屯举行。棺材是合作社出的上好红松木,十六个壮汉抬着,从屯头走到屯尾。王三强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按屯里的规矩,合作社的领头人得给因公殉职的社员当孝子。 老陈的婆娘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半大孩子搀着她,也跟着哭。屯里的乡亲们都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着棺材经过,不少人都抹眼泪。老陈在屯里人缘好,老实本分,谁家有个难处都愿意帮忙。没想到这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三强啊,你可一定得给老陈报仇啊!”老陈婆娘扑到王三强跟前,跪下了,“他死得冤啊……” 王三强赶紧扶起她:“嫂子你放心,公安局已经在查了。老陈是合作社的人,合作社不会不管。往后你和孩子的生活,合作社包了。”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王三强已经跟合作社的管理层商量好了:老陈的两个孩子,合作社供他们读书,一直供到上大学。老陈婆娘要是愿意,可以到合作社食堂干活,按月开工资。合作社还出钱,给老陈家翻修房子——那房子还是土坯的,年久失修了。 葬礼结束,王三强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办公室。李铁山、栓子、吴大爷几个人都在,个个脸色凝重。 “公安局那边咋说?”王三强坐下就问。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李铁山递过一张纸,“老陈确实是被人勒死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去年十二月。脖子上的勒痕是麻绳造成的,手腕脚腕也有捆绑痕迹。尸体在沼泽里泡了半年,所以腐败严重。” 王三强看着鉴定报告,心里发沉。去年十二月,正是合作社冬猎最忙的时候。老陈当时说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后来就一直没回来。合作社组织人找了三天,只找到他丢在山里的猎枪。大家都以为他是失足掉进冰窟窿了,没想到是被害的。 “公安局立案了吗?”王三强问。 “立了,但没线索。”栓子叹气,“现场被破坏得厉害,沼泽那地方,啥痕迹都留不下。老陈穿的那件衣裳,公安局去孙小虎他爹坟上看过了,坟没被挖,衣裳确实随葬了。所以这衣裳……可能是有人仿做的。” 仿做?王三强想起大丫补衣裳的手艺。那丫头心思细,补的针脚密实整齐,一般人模仿不来。但要是刻意模仿,也不是不可能。 “吴大爷,您上次说那伙盗猎的,有啥新线索没?”王三强转向吴大爷。 吴大爷抽着烟袋锅子,烟雾缭绕中,他皱纹深刻的脸显得更加沧桑:“我这两天又进山转了转,在老虎沟那边发现了一些痕迹——新鲜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七八个。还有车辙印,是那种胶轮大车的,能拉重货。” “老虎沟?”王三强心里一动,“那地方离老陈失踪的地方不远。” “对,就隔一道山梁。”吴大爷说,“而且我在老虎沟深处,闻到了一股味儿……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福尔马林?那是保存标本用的化学药品!普通猎户根本用不上! “他们在做动物标本?”王三强问。 “可能。”吴大爷点头,“完整的动物标本,比皮毛值钱多了。尤其是一些珍稀动物,做成标本卖给外国人,一个能卖好几万。” 王三强明白了。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盗猎者,是有组织、有技术的犯罪团伙。他们盗猎珍稀动物,做成标本走私出境,利润惊人。老陈可能是撞见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被灭口。 “公安局知道这些吗?” “我昨天去报了案。”吴大爷说,“但公安局的人说,光凭脚印和车辙印,没法抓人。得抓到现行,或者有确凿证据。” “那就抓现行!”王三强一拍桌子,“合作社组织人,进山蹲守!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们!” “三强,你别冲动。”李铁山劝道,“那伙人有枪,可能还有别的武器。咱们合作社的猎枪,跟人家的军用步枪比,差远了。上次咱们是占了地形优势,真要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那咋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祸害山林?”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合作社大院里的猎犬在叫,鹰隼在笼子里扑腾。这些都是王三强的心血,是合作社的根基。可现在,有人要动这片山林,动合作社的根。 “要不……找部队帮忙?”栓子试探着说,“三强你不是在部队待过吗?有没有认识的战友?” 王三强苦笑。前世他是特种兵,战友确实多。但这辈子,他就是个普通的退伍兵,哪认识什么大人物。再说了,部队也不能随便插手地方的事。 正犯愁,外头传来敲门声。大丫端着茶盘进来:“爹,李叔,栓子叔,吴爷爷,喝点茶吧。” 茶是山里的野茶,自己炒的,香气扑鼻。大丫十岁多的丫头,做事已经很有分寸,给每个人倒了茶,又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三强,你这闺女真懂事。”吴大爷感叹,“不像我那孙子,都十五了还天天瞎跑。” 提起孩子,王三强心里更沉重。他现在有九个闺女一个儿子(覃晓敏又怀孕了),一大家子人。要是跟那伙盗猎的硬碰硬,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一家子咋办? 可是,不管也不行。老陈的仇得报,山林的安宁得维护,合作社的发展更不能停。 “这样吧。”王三强终于开口,“咱们双管齐下。一方面,合作社正常进山打猎、采药,不能因为怕就不干了。另一方面,组织一个秘密小队,由我带队,吴大爷当向导,进老虎沟侦察。不带猎犬,不带鹰,就咱们几个人,悄悄摸过去,看看那伙人到底在干啥。” “太危险了!”李铁山反对,“三强,你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不能冒险!” “我不去谁去?”王三强说,“吴大爷年纪大了,不能让他单独冒险。栓子你们都有家有口,也不能去。就我最合适——我当过兵,有经验。再说了,这事因合作社而起,我得负责。” “那你带几个人?带什么武器?” “就带栓子、小李,再加两个机灵的年轻人。武器……把合作社最好的猎枪带上,再带些弓箭和麻醉箭。咱们是侦察,不是火拼,能不交手就不交手。” 李铁山还想劝,吴大爷开口了:“铁山,让三强去吧。他是干大事的人,心里有数。我在山里几十年,知道怎么隐蔽,怎么躲开危险。有我在,出不了大事。” 话说到这份上,李铁山也不好再反对。他叹口气:“那行吧,但你们一定要小心。每天用对讲机联系一次——合作社新买的那几台,能通二十里。有情况马上撤,别硬撑。” “知道了。” 二、再进深山 三天后,王三强带着侦察小队出发了。五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栓子枪法好,小李身手灵活,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大壮,一个叫二愣子,都是山里长大的,熟悉地形。 武器方面,王三强背着他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栓子背着一支老式的双管猎枪,小李带弓箭,大壮和二愣子各带一把砍刀和绳索。吴大爷什么武器都没带,就拄着那根花椒木拐杖,但腰里别着个布包,里头不知道装的啥。 “这次咱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战斗。”出发前,王三强再次强调,“看到那伙人的营地,摸清他们的人数、武器、活动规律,就撤。记住,安全第一!” “明白!” 五个人轻装简从,没带猎犬,没带鹰,连干粮都只带了三天的——王三强计划快去快回。覃晓敏照例给男人准备了粘豆包,还有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 “他爹,早点回来。”覃晓敏抱着九丫,眼圈又红了。这次进山虽然时间短,但危险程度高,她怎么能不担心? “放心吧,五天之内肯定回来。”王三强亲了亲九丫的小脸,又对站在门口的八个闺女说,“在家听娘的话,好好写作业。等爹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爹,你要小心。”大丫最懂事,把一个小布包塞给爹,“里头是俺求的护身符,你带着。” 王三强接过布包,心里暖烘烘的。有这么多家人牵挂,他怎么能不平安回来? 小队进了山,直奔老虎沟。这条路王三强走过几次,但没往深处走过。吴大爷在前面带路,老头儿虽然六十多了,但走山路如履平地,比年轻人还快。 “吴大爷,您慢点。”王三强赶上几步,“这路陡,您小心摔着。” “摔不着。”吴大爷笑道,“我年轻时候,追狍子能追出十里地不带喘的。现在虽然老了,但这点路还不算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崖下。吴大爷停下,指着崖壁上的一道裂缝:“从这儿上去,有条近路,能省半天功夫。就是有点险,你们敢不敢?” 王三强抬头看看,崖壁陡峭,裂缝狭窄,确实险。但他前世是特种兵,攀岩是基本功。“我敢。栓子,你们呢?” “三强你敢,俺就敢!”栓子拍拍胸脯。 “那行,上!” 吴大爷打头,拄着拐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别看他年纪大,动作却灵活,像只老山羊。王三强紧随其后,前世攀岩的技巧全用上了:三点固定法,手脚配合,省力又安全。栓子他们也跟着爬,虽然笨拙些,但也能跟上。 爬到一半,裂缝变窄了,只能容一人通过。王三强侧着身子挤过去,突然脚下一滑,一块石头松动了! “小心!”他大喊,同时身体紧贴崖壁,稳住重心。石头滚下去,砸在下面树林里,发出轰隆巨响。 “三强,没事吧?”吴大爷在上面问。 “没事!”王三强喘了口气,继续往上爬。心里却有点不安——刚才那声响太大了,会不会惊动那伙人? 终于爬到崖顶,五个人都累得够呛。吴大爷却面不改色,指着前方:“看,那就是老虎沟。”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道深深的峡谷横在眼前。峡谷里树木茂密,雾气缭绕,看不清底下的情况。但隐约能听见水声,应该有条河。 “那伙人的营地在哪儿?”王三强问。 “在沟的尽头,有个山洞,易守难攻。”吴大爷说,“我上次就是在洞口闻到福尔马林味道的。但没敢靠近,怕打草惊蛇。” “那咱们现在过去?” “不急,等天黑。”吴大爷看看天色,“现在才过午,咱们先找个地方隐蔽,养精蓄锐。” 五个人在崖顶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吃了点干粮。王三强拿出对讲机,跟合作社联系:“家里,家里,我是三强,听到请回答。” 滋啦滋啦一阵杂音后,传来李铁山的声音:“三强,听到了。你们到哪儿了?” “到老虎沟了,一切正常。今晚行动,明天再联系。” “好,注意安全。” 收起对讲机,王三强躺下休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老陈的死,那伙盗猎的,合作社的发展,家里老婆孩子……越想越乱,干脆坐起来,擦枪。 五六式半自动,是他最熟悉的武器之一。前世在部队,这种枪打过成千上万发子弹。拆开,擦拭,上油,组装……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栓子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三强,你这手艺,比县武装部的教官还厉害。”栓子说。 “在部队学的。”王三强淡淡地说,“那时候天天练,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你当的是啥兵啊?这么厉害。” “普通兵。”王三强不想多说前世的事,转移话题,“栓子,你那猎枪咋样?准星校过没?” “校过,五十米内指哪打哪。” “那就好。” 擦完枪,王三强又检查弓箭。合作社的弓箭都是特制的,弓力强,射程远。他带了二十支箭,其中五支是麻醉箭,箭头里装着强效麻醉剂,能放倒一头熊。 “三强,你这麻醉箭真那么管用?”小李好奇地问,“上次那头黑熊,一箭就倒了。” “得射对地方。”王三强说,“射脖子或者肚子,药效发挥快。要是射在厚皮的地方,得等好一会儿。” “那要是遇到老虎呢?也能放倒?” “理论上可以,但没试过。”王三强说,“老虎体型大,需要的剂量也大。而且老虎警觉性高,不容易靠近。” 正说着,吴大爷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话,有动静!” 五个人立刻趴下,屏住呼吸。果然,远处传来声音——不是动物的,是人的说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三、夜探虎穴 天渐渐黑了,老虎沟里雾气更浓。王三强五人悄悄摸下山崖,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 吴大爷确实是个好向导,专挑隐蔽的路走:有时钻灌木丛,有时走溪流,有时爬石壁。五个人像影子一样在夜色中移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几个人在说话,口音有点怪,不是本地人。 “……这批货什么时候运走?” “后天晚上,老地方接头。” “标本都处理好了?” “好了,三只虎,两只豹,还有一头熊。都泡在福尔马林里,保证新鲜。” “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天天跟死尸打交道,晦气!” “嫌晦气别干啊!这一趟能分五万,你上哪挣去?” 五万!王三强心里一震。八十年代的五万,那是天文数字!难怪这些人敢杀人,利润太大了! 悄悄摸到一片灌木丛后面,王三强拨开枝叶往外看。前方约莫五十米处,有一个山洞,洞口用木头搭了个棚子,挂着马灯。灯光下,七八个人正在忙碌:有的在剥皮,有的在灌药,有的在装箱。地上摆着几个大玻璃缸,泡着动物的尸体——果然是老虎和豹子! 更让王三强愤怒的是,他看见了一头棕熊的尸体!不是黑熊,是棕熊!而且那头棕熊他认识——是去年他救过的那只,前掌有旧伤! “这帮畜生!”王三强握紧拳头,青筋暴起。那只棕熊通人性,上次放过了他们,没想到最后还是遭了毒手。 “三强,冷静。”吴大爷按住他的肩膀,“咱们人少,不能硬来。” “我知道。”王三强迫自己冷静,“栓子,你数数他们有多少人,多少枪。” 栓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一共九个人,七支枪——五支步枪,两支手枪。还有……还有一挺机枪!架在洞口!” 机枪?!王三强心里一沉。这火力太强了,别说他们五个人,就是合作社所有人来,也打不过。 “吴大爷,您知道他们说的‘老地方’在哪儿吗?” “知道,在三十里外的黑风口。”吴大爷说,“那儿有条小路,能通到山外。他们应该是在那儿装车运走。” “后天晚上……那咱们还有时间。”王三强想了想,“这样,栓子,你带小李回去报信,让李铁山组织人,后天晚上在黑风口埋伏。我和吴大爷、大壮、二愣子在这儿继续监视,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 “三强,你留下太危险了!”栓子反对。 “没事,我们隐蔽得好,不会被发现。”王三强说,“你们快走,抓紧时间。” 栓子知道劝不动,只好带着小李悄悄撤退。等他们走远了,王三强对吴大爷说:“咱们换个地方,这儿离得太近,不安全。” 四个人悄悄后退,找到一处更高的山坡,能俯瞰整个山洞。王三强用树枝和草做了个简易的隐蔽所,四个人趴在里面,轮流监视。 夜越来越深,山洞里的人都进去睡觉了,只留一个人放哨。哨兵抱着步枪,在洞口来回走动,不时打个哈欠。 “三强,咱们今晚动手不?”大壮小声问。 “不动手,等后天。”王三强说,“现在动手,咱们四个人打不过他们九个。等后天他们运货的时候,人手分散,咱们和李铁山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那咱们这几天干啥?” “监视,摸清他们的换岗时间、活动规律。”王三强说,“吴大爷,您老经验多,看出啥门道没?” 吴大爷一直盯着山洞,这会儿才开口:“他们的哨兵两小时一换,现在是子时,下次换岗应该是丑时。山洞里应该有十个人左右,除了外面看到的九个,洞里可能还有一个——可能是头目。” “您怎么知道?” “刚才他们说话,有个人一直没露面,但其他人说话都朝洞里看,应该是请示。”吴大爷说,“而且,我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是电台的味道。” 电台?王三强更吃惊了。这伙人装备这么齐全,显然不是普通的盗猎团伙,可能是有组织的犯罪集团,甚至可能有境外背景。 “吴大爷,您确定?” “确定。”吴大爷点头,“我年轻时候在部队干过通信兵,对电台的味道很熟悉。他们用的应该是军用电台,功率不小。”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王三强感到压力巨大。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 后半夜,气温骤降。五月的兴安岭,夜里还是很冷。四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王三强把外衣脱下来给吴大爷披上——老头儿年纪大,怕他冻着。 “三强,你自己穿,我不冷。”吴大爷推辞。 “您穿着吧,我年轻,抗冻。”王三强坚持。 正推让着,突然听见山洞那边有动静!几个人立刻趴下,屏住呼吸。 只见山洞里走出两个人,抬着一个大麻袋,麻袋里好像装着什么东西,还在动! “活的!”二愣子低声惊呼。 那两个人抬着麻袋走到山洞外的空地上,解开袋口,从里面拖出一只动物——是只小老虎!看样子才几个月大,瘦骨嶙峋,浑身是伤,被绳子绑着嘴和四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妈的,这小崽子真能闹。”一个人踢了老虎一脚,“要不是留着有用,早就宰了。” “别踢坏了,老大说了,要活的,卖到国外动物园,能卖大价钱。” 小老虎挣扎着,但力气太小,挣脱不开。它看着那两个人,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王三强看得心如刀绞。前世他是军人,保家卫国;这辈子他是猎人,守护山林。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三强,救不救?”大壮问。 “救!”王三强咬牙,“但不是现在。等后天,一起救!” 四、意外暴露 第二天白天,王三强他们继续监视。山洞里的人活动很有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吃饭,然后处理标本;中午休息;下午继续干活;晚上六点吃饭,八点换岗,十点熄灯。 王三强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画了张草图,标明了每个人的位置和活动路线。吴大爷则用他特殊的方法,记录了换岗的时间和暗号。 “他们的暗号很简单。”吴大爷说,“换岗的人说‘山高’,接岗的人说‘水长’。应该是怕有外人混进来。” “那咱们能不能冒充?”二愣子异想天开。 “不行,口音不对。”王三强摇头,“他们是南方口音,咱们一张嘴就露馅。” 正说着,突然听见山洞那边传来争吵声。几个人赶紧趴好,仔细听。 “……我说了多少次,不能在这儿抽烟!万一引发山火,咱们全得完蛋!” “怕啥?这山洞里又没易燃物。” “你懂个屁!这周围全是树,一点就着!老大怎么交代的?小心谨慎!你把话当耳旁风?” “行了行了,不抽了行吧?” 争吵平息了,但王三强心里却有了主意:山火?对,可以用火! “吴大爷,这附近有没有易燃的树木?比如油松?” “有,山洞后面就是一片油松林。”吴大爷说,“三强,你想放火?那可不行,火势控制不住,整个老虎沟都得烧光。” “不是真放火,是吓唬他们。”王三强说,“后天晚上他们运货的时候,咱们在油松林里点几个小火堆,制造烟雾,让他们以为起火了。他们肯定要出来查看,咱们就趁机救小老虎,然后撤退。” “这办法行!”大壮赞成,“既不用硬拼,又能救人。” “但有个问题。”吴大爷皱眉,“油松易燃,万一真烧起来咋办?” “咱们控制好火势,用小堆的湿柴,制造浓烟就行。”王三强前世在野外生存时学过这些技巧,“而且后天晚上可能有风,烟雾能飘到山洞那边。” 计划定下来,四个人继续潜伏。但意外很快就发生了。 下午三点左右,二愣子突然肚子疼,要拉肚子。王三强让他去远点的草丛解决,千万小心。 二愣子去了,但可能太着急,没走多远就蹲下了。偏偏这时候,山洞里出来两个人,到附近的小溪打水! “糟了!”王三强心里一紧。二愣子蹲的地方,离小溪只有十几米,而且下风头,味道可能飘过去! 果然,那两个人走到小溪边,突然停下,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臭!” “好像是……人屎?” 两个人警惕起来,放下水桶,端起枪,朝着味道的方向搜索过来! 二愣子还在拉肚子,浑然不觉危险临近。王三强急了,对吴大爷和大壮说:“你们别动,我去引开他们!” 不等两人反对,王三强就冲了出去!但不是直接冲,而是绕了个圈,跑到小溪上游,故意弄出很大的水声。 “那边有人!”两个人果然被吸引,朝着上游追去。 王三强见他们追来,转身就跑,同时大喊:“快跑啊!有土匪!” 这一喊,山洞里的人都惊动了,纷纷拿着枪冲出来。七八个人朝着王三强的方向追去。 王三强拼命跑,利用地形躲避子弹。前世在丛林作战的经验全用上了:之字形跑位,借助树木掩护,时不时回头放一枪,吸引火力。 “追!别让他跑了!”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王三强知道自己不能往回跑,会把敌人引到吴大爷他们那里。他只能往深山里跑,越远越好。 跑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悬崖边。没路了!下面是深谷,至少几十米深。 后面追兵越来越近。王三强一咬牙,把枪和背包藏在石头缝里,然后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但不是真跳,他在半空中抓住了一根藤蔓——这是他早就看好的。藤蔓很结实,他顺着藤蔓往下滑,滑到一半,钻进了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住,从上面根本看不见。王三强爬进去,躲在最深处,屏住呼吸。 追兵赶到悬崖边,往下看了看。 “妈的,跳下去了?” “这么高,肯定摔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看看!” 几个人找来绳索,往下爬。王三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万一他们发现这个山洞,就完了! 但幸运的是,那些人爬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下面雾气太浓,看不清楚。而且天快黑了,他们不敢久留。 “算了,这么高跳下去,肯定死了。回去吧,老大还等着呢。” 几个人又爬上去,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三强长出一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刚才真是千钧一发,要不是前世训练有素,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等天完全黑了,他才爬出山洞,顺着藤蔓爬上去。找到藏枪的地方,还好,没被发现。 但问题来了:他现在离吴大爷他们很远,而且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全。对讲机在背包里,但这里地势低,信号可能不好。 试着打开对讲机:“吴大爷,吴大爷,听到请回答。” 滋啦滋啦……没信号。 王三强想了想,决定先回原来的监视点看看。如果吴大爷他们还在,最好;如果不在了,说明他们撤了,那他就得自己想办法。 悄悄摸回去,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再遇到那伙人。好在夜里山林黑,他又是单独行动,不容易被发现。 走到离监视点还有百米的地方,王三强停下来,学了一声猫头鹰叫——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过了一会儿,对面也传来一声猫头鹰叫。王三强心里一喜,悄悄摸过去。 果然,吴大爷、大壮、二愣子都在。二愣子一脸愧疚:“三强叔,都怪俺……” “不怪你,人有三急。”王三强摆摆手,“你们没事就好。那伙人没发现这里吧?” “没有,他们追你去了,后来就回山洞了。”吴大爷说,“三强,你没事吧?受伤没?” “没事,就是跑得有点累。”王三强坐下,喘了口气,“对了,栓子他们应该快到家了吧?” “按时间算,应该到了。”吴大爷看看天色,“明天李铁山就能带人过来。咱们再坚持一天就行。” “那伙人今天被惊动了,明天肯定加强警戒。”王三强说,“咱们得换个地方,这儿不安全了。” “换哪儿?” 王三强想了想:“去油松林那边,既能监视,又能准备后天的火堆。” 四个人悄悄转移,来到油松林。这片林子很密,松树高大,松针厚实,走在上面软绵绵的。松脂的香味很浓,但也意味着易燃。 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王三强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他负责放哨。 夜深了,山林里静悄悄的。王三强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远处的山洞。那里还有灯光,人影晃动,显然那伙人今晚加强了警戒。 他想起家里,想起覃晓敏和孩子们。这次进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险。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正想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虎,不是熊,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五、棕熊复仇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愤怒和悲伤。王三强心里一震——是棕熊!而且是成年公棕熊的吼声! “吴大爷,快醒醒!”他推醒吴大爷,“你听,是不是棕熊?” 吴大爷仔细听了听,脸色变了:“是棕熊,而且……是在哭。” “哭?” “动物也会哭,尤其是失去伴侣或者孩子的时候。”吴大爷说,“这只棕熊……可能是来找那伙人报仇的。” 果然,吼声朝着山洞的方向去了。王三强赶紧叫醒大壮和二愣子,四个人爬到树上,远远观望。 月光下,一只巨大的棕熊出现在山洞外的空地上。它直立起来有两米多高,体重至少六百斤,浑身棕毛竖立,胸前那道月牙形的白毛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是它!就是去年王三强救过的那只棕熊!但现在,它的伴侣被那伙人杀了,它是来报仇的! “吼——!”棕熊仰天长啸,声音震得树叶哗哗响。 山洞里的人也惊动了,纷纷拿着枪冲出来。看见这么大一只棕熊,都吓傻了。 “开……开枪!”有人喊。 “不能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人!”一个像是头目的人制止,“用麻醉枪!抓活的!这么大的棕熊,做成标本能卖天价!” 两个人拿出麻醉枪,对准棕熊射击。但棕熊皮厚,麻醉针扎在身上,像被蚊子叮了一样,根本不管用。 棕熊被激怒了,朝着那伙人冲过去。一巴掌拍飞一个,那人惨叫一声,飞出好几米远,倒地不动了。 “妈的,开枪!快开枪!” 这下管不了那么多了,步枪、手枪一起开火。子弹打在棕熊身上,溅起血花。但棕熊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继续冲锋。 又拍倒两个人,咬住一个的胳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撤退!进山洞!”头目大喊。 剩下的人连滚爬爬逃进山洞,把门关上。棕熊追到洞口,用身体撞击木门,撞得咚咚响。 “三强,咱们帮不帮?”大壮问。 “帮!”王三强毫不犹豫,“但不是现在。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棕熊撞了一会儿门,撞不开,更加愤怒。它开始破坏山洞外的东西:砸烂那些装标本的木箱,撕碎皮毛,推翻福尔马林缸。玻璃缸摔碎,刺鼻的化学药水流了一地。 山洞里的人从射击孔往外开枪,但棕熊很聪明,总是躲开要害。它身上中了好几枪,血流不止,但就是不退。 这场人熊大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棕熊终于体力不支,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山洞里的人也不敢出来,怕它没死透。 “差不多了。”王三强说,“大壮,二愣子,你们去救小老虎。吴大爷,您在这儿掩护。我去看看棕熊。” “三强,太危险了!”吴大爷拉住他,“那棕熊受伤发狂,会伤人的!” “它认识我。”王三强说,“去年我救过它,它应该记得我的气味。” 说完,王三强悄悄下树,朝着棕熊走去。离得越近,血腥味越浓。棕熊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半睁着,看见王三强,喉咙里发出低吼。 “别怕,我是来帮你的。”王三强轻声说,慢慢靠近。 棕熊似乎认出了他,吼声变小了,但眼神依然警惕。王三强看到它身上的伤口,至少中了十几枪,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我给你处理伤口。”王三强拿出急救包,里面有合作社特制的金疮药。他小心地靠近,棕熊没有攻击,只是看着他。 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撒上药粉。棕熊疼得抽搐,但忍着没动。王三强一边处理一边说:“你的伴侣……我没能救它。对不起。” 棕熊好像听懂了,眼睛里流出泪水。动物也会流泪,尤其是悲伤的时候。 处理完伤口,王三强退后几步。棕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伤得太重,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这时,大壮和二愣子抱着小老虎回来了。小老虎被绑着嘴,可怜巴巴的。王三强给它解开绳子,小老虎立刻扑到他怀里,呜呜地叫。 山洞里的人看见这一幕,气坏了。头目在射击孔里喊:“外面的!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敢抢老子的货!” 王三强不理他,对棕熊说:“你能走吗?能走的话,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棕熊好像听懂了,挣扎着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能走。 “走,快走!”王三强抱着小老虎,带着棕熊往树林里撤。吴大爷、大壮、二愣子跟在后面。 山洞里的人想追,但门被棕熊撞坏了,一时打不开。等他们冲出来,王三强他们已经消失在树林里。 六、患难与共 跑到安全的地方,天已经快亮了。王三强把棕熊带到一处山洞——是他白天发现的那个隐蔽山洞。这里安全,而且有水源。 棕熊伤势很重,一进山洞就倒下了,喘着粗气。小老虎也受了惊吓,蜷缩在角落发抖。 “吴大爷,您照顾一下它们,我去找点草药。”王三强说。 “我跟你去。”吴大爷说,“这山里我熟,知道哪儿有好药。” 两个人出去采药,大壮和二愣子留下照顾伤员。采了止血的草药,又找了些野果和蜂蜜——棕熊爱吃蜜,能补充体力。 回来时,棕熊已经睡着了,小老虎趴在它身边,也睡着了。这画面让王三强心里一暖:两个失去亲人的动物,相互依偎着取暖。 处理好伤口,喂了蜂蜜,棕熊的精神好了些。它看着王三强,眼神里没有了敌意,只有感激。 “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你就自由了。”王三强拍拍它的头。 棕熊低吼一声,像是在回应。 安顿好动物,王三强才有空想接下来的事。那伙人损失惨重,死了三个,伤了好几个,货物也被毁了。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报复。 “吴大爷,您说那伙人接下来会咋办?” “两种可能。”吴大爷分析,“一是撤离,放弃这个据点;二是调集更多人,搜山报复。我看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毕竟投入了那么多成本。” “那咱们得做好准备。”王三强说,“大壮,你回屯子报信,让李铁山多带些人过来,带上武器。二愣子,你留下照顾伤员。吴大爷,咱们去黑风口,看看能不能截住他们的运输队。” “三强,你伤还没好……”吴大爷担心地看着他——刚才逃跑时,王三强腿上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 “皮外伤,不得事。”王三强站起来,“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正要出发,对讲机突然响了:“三强,三强,听到请回答!” 是李铁山的声音!王三强大喜,赶紧回应:“听到了!我们在老虎沟西边的山洞里!” “我们到了!你们在哪儿?我们去找你们!” “别!那伙人可能在外面埋伏!你们在哪儿?我们去跟你们会合!” 约定了会合地点,王三强留下二愣子照顾棕熊和小老虎,自己和吴大爷去接应。大壮腿脚快,先去了。 见到李铁山时,王三强吓了一跳——李铁山带来了三十多人!个个拿着猎枪,还有几支五六式半自动。栓子、小李都在,还有合作社的其他猎手。 “三强,你没事吧?”李铁山上下打量他。 “没事。”王三强把情况简单说了,“那伙人损失惨重,但可能会报复。咱们得先下手为强。” “你说咋办?” “分两路。一路去黑风口埋伏,截他们的运输队;一路去山洞,趁他们伤员多,一举端掉老巢。” “好!” 三十多人分成两队。王三强带十五人去黑风口,李铁山带十五人去山洞。约定好信号:成功就放三声响箭,失败就放烟火。 王三强这队人悄悄摸到黑风口。这里地势险要,两边是悬崖,中间一条小路,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埋伏好,等他们来。”王三强下令。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传来车马声。果然,那伙人的运输队来了:三辆胶轮大车,每辆车两个人,加上押运的四个,一共十个人。 “准备……”王三强举起手。 等车队进入伏击圈,王三强手一挥:“打!” 十五支枪同时开火,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那十个人慌忙还击,但地形不利,很快就被压制。 “投降不杀!”王三强大喊。 有几个人放下枪投降,但领头的还想顽抗,被栓子一枪打中胳膊,枪掉了。 战斗很快结束。抓了八个俘虏,缴获三车货物——全是动物标本和皮毛,价值连城。 “三强,这些东西咋处理?”栓子问。 “拉回合作社,等公安局来处理。”王三强说,“这些是赃物,咱们不能留。” 正说着,远处传来三声响箭——是李铁山那边的信号,成功了! 王三强大喜,留下几个人看押俘虏,带着其他人赶往山洞。到那儿一看,李铁山他们已经控制了局面:山洞里剩下的人全被抓了,一共七个,包括那个头目。 “三强,你看这是啥?”李铁山递过来一个笔记本。 王三强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着这伙人的犯罪记录:盗猎了多少珍稀动物,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还有一份名单,记录着他们的上下线——果然是个有组织的犯罪网络,涉及好几个省! “这可是重要证据!”王三强如获至宝,“有了这个,公安局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一网打尽!” 清点战利品:缴获步枪十二支,手枪五支,机枪一挺,子弹若干。还有电台一部,密码本一个。最重要的是,救出了小老虎,还保住了棕熊的命。 “三强,这棕熊和小老虎咋办?”李铁山问。 “棕熊伤好后放归山林。”王三强说,“小老虎……送到省动物园吧,那里有专业饲养员,能照顾好它。” 事情办完,王三强才觉得浑身疲惫。这一趟进山,真是九死一生。但值了,为老陈报了仇,保住了山林,还摧毁了一个犯罪团伙。 回去的路上,王三强抱着小老虎,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伙人背后的势力,会不会报复?合作社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 但不管怎样,这一步必须走。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就像这山林里的树,风来了会倒,雨来了会折,但只要根还在,就会一直长下去。 第305章 采参传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暴雨下困山 农历六月十八晌午,日头毒得能晒掉人一层皮。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里却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男女老少都来了,围在院子中央,踮着脚尖往前瞅。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吴大爷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红木盒子——这是合作社连夜赶工做出来的,用的是上好的红松木,里头垫着青苔和红布。盒子一开,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天爷啊!这……这么大!” “九匹叶!真是九匹叶!我这辈子头回见!” “看那芦头,比俺家擀面杖还粗!” 红木盒子里躺着的,正是从老黑山古墓里采回来的那棵参王。九匹叶层层叠叠,像把绿伞;芦头粗壮盘结,密密的芦碗(根茎上的节痕)一圈挨一圈,数都数不清;须子又长又密,像老寿星的胡子,一根根都用红绳仔细绑着,怕碰断了。 王三强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这棵参,心里也激动。前世他见过不少名贵药材,但这么大的野山参,真没见过。这参至少长了二三百年,吸收了多少日月精华、天地灵气。 “三强,称称多重!”李铁山端来一杆大秤——特意从公社借来的,能称五十斤。 吴大爷小心翼翼地捧起参王,放在秤盘上。秤杆慢慢翘起来,李铁山移动秤砣,眼睛瞪得溜圆:“一斤……一斤二两!整整一斤二两!” “哗——”人群炸开了锅。 “一斤二两?!俺爹说,他爷爷那辈见过一棵六两的参,就换了两头牛外加十亩地!” “这不得换一座金山啊?” “三强,这参你打算咋处理?卖了?” 王三强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这参不卖!” “不卖?”众人愣了。 “对,不卖。”王三强朗声道,“这参是山神爷赐给咱们合作社的,是咱们兴安岭的镇山之宝。我打算建个‘参王馆’,把这参供起来,让大家都能看见。往后谁想买兴安岭的山货,先来看看咱们的参王——有这样的宝贝长在这儿,咱们的东西能差吗?” 这话说得在理。人群里响起掌声,但也有小声嘀咕的。 “不卖多可惜啊……听说南方有老板出十万买呢。” “十万?你听谁胡咧咧?最少五十万!” “三强这是图啥?有钱不赚……” 王三强听见了,但不解释。有些事,不是钱能衡量的。这棵参王是合作社的象征,是兴安岭的名片,比多少钱都珍贵。 正说着,覃晓敏领着九个闺女从人堆里挤进来。九丫被大丫抱着,八个月了,白白胖胖的,看见爹就伸手要抱。王三强接过小闺女,亲了亲脸蛋。 “他爹,这参真不卖?”覃晓敏小声问。她不是贪钱,是担心合作社的困境——销路被堵,货款被欠,再没进项,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开不出来了。 “真不卖。”王三强坚定地说,“晓敏,你放心,我有办法。” 有啥办法?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参王被请进合作社办公室,锁在保险柜里——这还是从县银行借来的,能防火防盗。王三强派了四个人轮流看守,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下午,合作社开全体大会。王三强把眼下的困境说了:销路被堵,货款被欠,合作方毁约,还有人暗中使绊子。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三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焦虑的脸,“但大家别慌,合作社倒了,我王三强第一个饿死!我已经想好了出路——” “啥出路?”有人问。 “两条路。”王三强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参。咱们在老黑山找到了适合种林下参的地方,吴大爷说能种出跟野生差不多的参。周期长点,但一旦成了,就是合作社的聚宝盆。” “那第二呢?” “第二,搞旅游。”王三强说,“咱们兴安岭风光好,夏天能避暑,秋天能看红叶,冬天能滑雪。合作社现有的度假村太小,我打算扩大规模,建个‘兴安岭生态旅游区’,吸引城里人来玩。到时候,咱们的山货不用往外运,游客自己就买走了。” 这两条路都是长远之计,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合作社缺的是现金,是能马上变现的东西。 散会后,王三强留下李铁山、吴大爷、栓子几个人,在办公室继续商量。 “三强,种参得五六年,旅游区建设也得一两年,眼下这关咋过?”李铁山愁眉苦脸,“合作社账上就剩三万块钱了,下个月工资就得两万,还有电费、水费、饲料费……” 王三强也愁。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主心骨,他慌了,底下人就全慌了。 “吴大爷,您老见多识广,有啥好法子没?”他问。 吴大爷抽着烟袋,半天才开口:“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有点险。” “您说。” “老黑山那山谷,你们只转了外围,没往深处走。”吴大爷说,“我听老辈人说,山谷最里头有个‘药王谷’,里头全是珍贵药材,不光有人参,还有灵芝、雪莲、冬虫夏草。要是能找到,够合作社撑一阵子了。” 药王谷?王三强心里一动。前世他听说过,长白山深处有这种地方,因为地形特殊,气候适宜,长满了珍稀药材。但那种地方往往险峻异常,有去无回。 “有多险?” “九死一生。”吴大爷吐出四个字,“二十年前,一伙采药人进去七个,出来一个,还疯了。疯的那个整天念叨:‘有鬼……有鬼守着……’” 屋里气氛一下子凝重了。栓子咽了口唾沫:“三强,要不……算了吧。钱可以慢慢挣,命就一条。” 王三强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合作社大院:鹿场里梅花鹿在悠闲吃草,养殖场的猪在哼哼,加工厂的烟囱冒着烟……这些都是他一手搞起来的,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垮了。 “我去。”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吴大爷,您给我画张地图,我一个人去。” “那不行!”李铁山第一个反对,“要去也得带几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人多了目标大,反而危险。”王三强说,“我一个人,灵活。再说了,我有这个——” 他从腰间掏出那支驳壳枪:“县里特批的,二十发子弹,够用了。”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王三强拍板,“我明天一早出发,快则三天,慢则五天,一定回来。我不在的时候,合作社的事李叔您负责,吴大爷您帮着照应。” 众人知道劝不动,只好答应。覃晓敏在外头听见了,没进来,靠在墙上默默流泪。大丫找到她,轻轻拉住她的手:“娘,爹会平安回来的。” “你咋知道?” “俺爹是干大事的人,山神爷会保佑他。”大丫说得坚定,但眼圈也红了。 夜里,王三强家灯火通明。覃晓敏给男人收拾行装: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壶水,还有那支宝贝似的驳壳枪。八个闺女围在旁边,都不说话,眼巴巴看着爹。 “爹,你带上这个。”二丫递过来一张画,画的是参王,栩栩如生,“山神爷看见这画,就知道你是好人,会保佑你。” 王三强接过画,心里暖烘烘的:“好,爹带上。” “爹,这个给你。”三丫四丫合力抱来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她们攒的零花钱——都是平时合作社分红,王三强给她们的,一分没花,全是一分两分的硬币,沉甸甸的。 “傻丫头,爹有钱。”王三强鼻子一酸。 “拿着吧,万一用得着呢。”三丫说。 五丫六丫拿来两个护身符,是她们用彩纸叠的,一个叠成小马(马到成功),一个叠成小鹤(鹤寿千年)。七丫八丫最小,不懂事,但看姐姐们这样,也把自己的糖块塞给爹。 王三强一一收下,挨个摸摸闺女们的头:“在家听娘的话,等爹回来,给你们带好东西。” 最后,他从覃晓敏手里接过九丫。小丫头睡得正香,不知道爹又要去冒险。王三强亲了亲她的小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平安回来,看着孩子们长大。 这一夜,夫妻俩都没睡。覃晓敏靠在男人怀里,眼泪把王三强的衣裳打湿了一片。 “他爹,答应俺,一定回来。” “嗯,一定回来。” “不管找没找到药材,三天,最多五天,必须回来。” “好。” “要是……要是回不来,俺就带着闺女们进山找你。” “胡说!不许说这种话!”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二、再探老黑山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出发了。没惊动别人,只跟李铁山和吴大爷打了个招呼。吴大爷给他画了详细的地图,标明了药王谷的位置。 “三强,记住,进谷有三关。”吴大爷叮嘱,“第一关‘蛇盘道’,毒蛇多,走路要轻,别惊动它们;第二关‘鬼打墙’,容易迷路,你带着指南针,但那里磁场乱,指南针可能失灵,得看太阳;第三关‘断魂崖’,就一道独木桥,底下是深渊,掉下去就没命了。” “我记住了。” “还有,谷里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吴大爷压低声音,“老一辈说,药王谷有药王守着,不让人随便采药。你要是进去了,先拜一拜,说明来意。” “好。” 告别吴大爷,王三强独自进山。这次他没走大路,专挑小道——怕被人跟踪。那伙盗猎的余党,说不定还在盯着合作社。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来到老黑山脚下。抬头看,山顶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要下雨了。 王三强加快脚步。按吴大爷的地图,药王谷在山的那一边,得翻过这道山梁。山路难走,但他前世是特种兵,这种地形不算什么。 走到半山腰,果然遇到了“蛇盘道”——一条狭窄的山路,两边石缝里趴着不少蛇,花花绿绿的,都是毒蛇。王三强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蛇们抬起头,吐着信子,但没攻击。可能觉得这个人没威胁。 过了蛇盘道,来到一片密林。这就是“鬼打墙”了。林子里的树长得一模一样,没有路,没有参照物。王三强掏出指南针,果然失灵了,指针乱转。 他抬头看天,想通过太阳辨方向,但乌云太厚,看不见太阳。只能凭感觉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三强发现不对劲——他又回到了原地!地上有他刚才扔的烟头。 真是鬼打墙!王三强心里一紧。前世在丛林,他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是因为某些植物释放的气体致幻,让人产生方向错觉。解决的办法是…… 他掏出匕首,在树上刻记号。每走十步,就在树上刻一刀。这样虽然慢,但不会走回头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走出了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悬崖——这就是“断魂崖”了。 悬崖宽约十米,深不见底,雾气缭绕。中间确实有一根独木桥,是用一根老松树搭的,树皮都磨光了,滑溜溜的。桥那头,隐约能看见一个山谷的入口,那就是药王谷了。 王三强走到桥边,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声。这要是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但不过去不行。合作社等着药材救命呢。 他检查了独木桥,还算结实。但问题是,桥面太滑,而且只有一脚宽,走过去需要很好的平衡力。 王三强前世受过特种训练,走钢丝都走过,这不算什么。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先把背包扔过去——减轻重量。然后深吸一口气,踏上独木桥。 一步,两步,三步……桥在晃,底下是万丈深渊。王三强迫自己不看下面,只盯着对岸。 走到中间时,突然刮起一阵风!桥剧烈摇晃!王三强赶紧蹲下,降低重心,双手抓住桥身。 风过去了,他继续走。眼看就要到对岸了,突然听见“咔嚓”一声——桥要断! 王三强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就在他踏上对岸的瞬间,独木桥“轰”的一声断了,掉下深渊,半天才传来落地的回声。 好险!王三强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回头看看断掉的桥,心有余悸。这下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 休息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朝山谷入口走去。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石壁上刻着字,但年代久远,看不清了。 穿过入口,眼前景象让王三强惊呆了—— 三、药王谷奇遇 这哪是山谷,简直是仙境! 谷里绿草如茵,野花遍地,蝴蝶飞舞,蜜蜂嗡嗡。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儿游动。最神奇的是,谷里长满了各种药材:人参、灵芝、雪莲、冬虫夏草、天麻、三七……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而且都是上了年头的,那灵芝大的像锅盖,雪莲白的像雪,人参一片一片的。 王三强激动得手都抖了。这下合作社有救了!这些药材采回去,别说渡过难关,再开几个分社都够了! 但他没急着采。吴大爷说了,得先拜药王。谷里有个小庙,破败不堪,但还能看出轮廓。庙里供着一尊石像,是个白胡子老头,慈眉善目,应该就是药王了。 王三强在庙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药王在上,晚辈王三强,为救合作社百十口人,不得已来此采药。若药王准许,请赐药材;若不准,请显灵告知。晚辈采药后,必重修庙宇,年年祭祀。” 说完,等了半晌,没什么动静。王三强站起来,开始采药。 他没贪心,只采急需的:人参采了十棵,都是五匹叶以上的;灵芝采了五个,个个比巴掌大;雪莲采了八朵;冬虫夏草采了一小筐。够合作社撑一阵子了。 采完药,他用红布包好,装进背包。正要离开,突然听见庙里传来一声叹息! “谁?!”王三强端起枪。 没人回答,但庙里的石像……好像动了一下!王三强揉揉眼睛,再看,石像又不动了。 可能是眼花了。他背上背包,准备原路返回。但走到入口才想起来——独木桥断了!回不去了! 这下糟了。王三强在入口处转了几圈,发现确实没别的路。这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悬崖,是个死地。 难道要困死在这儿?他不甘心。仔细观察石壁,突然发现一处石缝很特别——不是天然的,像是人工开凿的。他扒开藤蔓,果然看见一个洞口,很小,只能爬着进去。 有洞就可能通到外面!王三强一咬牙,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他点亮手电。洞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爬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亮光——到出口了! 钻出洞口,眼前又是一片山谷,但不是药王谷了。这山谷更大,更荒凉,草木稀疏,乱石嶙峋。而且……有打斗的痕迹! 地上有血迹,有弹壳,还有散落的物品。王三强捡起一个烟盒,是“大前门”的,本地很少见。还有一块布条,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字,但被血污了,看不清。 难道这里发生过枪战?王三强警惕起来,端起枪,慢慢往前走。 走了约莫百米,看见几具尸体!已经腐烂了,看样子死了有几天了。看穿着,不是本地人,像是……盗猎的那伙人! 王三强心里一震。难道盗猎的余党也找到这儿了?他们在这儿跟谁打起来了? 他检查尸体,发现都是中枪死的。子弹型号不一,说明对方用的不是一种枪。而且从弹道看,是近距离射击——这些人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 是谁杀的?王三强想不通。这深山老林的,除了盗猎的,还有谁? 正想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人的惨叫声! 王三强立刻隐蔽,朝声音方向摸去。爬上一处山坡,往下看——山谷里,七八个人正在围攻三个人!那三个人王三强认识,是吉林参帮的老刘他们! 老刘他们显然不是对手,边打边退,已经有一个受伤了。围攻他们的人,正是盗猎的余党,领头的王三强也认识——是个刀疤脸,上次在老虎沟漏网的。 “妈的,把药材交出来!饶你们不死!”刀疤脸喊。 “休想!这是我们拿命换来的!”老刘不屈服。 “那就去死吧!” 枪声更密集了。老刘他们被压制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抬不起头。 王三强看得心急。老刘他们人不错,上次合作很愉快,不能见死不救。但对方人多,火力猛,硬拼肯定吃亏。 他观察地形,发现刀疤脸他们背对着自己,而且注意力全在老刘那边。这是个机会! 王三强悄悄摸到他们后面,躲在一块石头后面。距离约三十米,这个距离,他的驳壳枪准头最好。 “砰!”他开了一枪,打中一个盗猎分子的腿。那人惨叫倒地。 “后面有人!”刀疤脸大惊,转身射击。 王三强已经换了位置,又一枪,打中另一个人的胳膊。他的枪法准,专打非要害部位,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但不致命。 “是王三强!”刀疤脸认出来了,“妈的,阴魂不散!给我打!” 盗猎分子调转枪口,朝王三强射击。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王三强被压制,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老刘他们趁机反击,从侧面开枪。盗猎分子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撤!快撤!”刀疤脸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但王三强哪能让他们跑了?他跳出掩体,连开三枪,打中两个。剩下的人连滚爬爬跑了,连同伴的尸体都不要了。 战斗结束。王三强走过去,老刘他们从石头后面出来,个个带伤,但没大碍。 “三强,又是你救了我们!”老刘握住王三强的手,激动地说。 “你们咋在这儿?”王三强问。 “唉,说来话长。”老刘叹气,“上次跟你们分开后,我们想再找点药材,就摸到这儿来了。没想到遇到这伙人,他们要抢我们的药材……” “你们采到啥了?” 老刘打开背包,里面是几棵人参和灵芝,品相不错,但跟药王谷的没法比。 “就这些,差点把命搭上。”老刘苦笑,“三强,你咋也来了?” “我也是来找药材的。”王三强没说药王谷的事,“合作社遇到点困难,急需用钱。” “那找到没?” 王三强拍拍背包:“找到了,够用了。” 正说着,天上突然打了个炸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要下大雨了!得赶紧找地方躲雨!”老刘说。 四、暴雨围困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只是雨点,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山谷里瞬间水流成河,视线一片模糊。 “那边有个山洞!”王三强眼尖,看见不远处有个山洞。 六个人(王三强、老刘和三个同伴,还有一个受伤的)冒着雨冲进山洞。山洞不大,但足够容身。洞里有干柴,还有烧过的痕迹,看来以前有人在这儿待过。 “生火!烤烤衣裳!”老刘说。 生起火堆,大家围着烤火。湿衣裳冒着白气,洞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血腥味。王三强检查了老刘他们的伤,都是皮外伤,没大碍。他拿出合作社特制的金疮药,给他们敷上。 “三强,你这药真管用。”老刘敷上药,感觉伤口凉丝丝的,不疼了。 “合作社自己配的,用的是山里的草药。”王三强说。 雨越下越大,山洞外已经成了水帘洞。雷声滚滚,闪电一个接一个,把山洞照得忽明忽暗。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刘看着洞外,“咱们得在这儿过夜了。” “食物够吗?”王三强问。 “我们还有点干粮,但不多。”老刘说,“水倒是有,洞里有泉水。” 王三强打开自己的背包,里面除了药材,还有覃晓敏给他准备的干粮:十张油饼,二十个鸡蛋,一罐咸菜。够六个人吃两天的。 “先吃我的。”他把食物分给大家。 正吃着,突然听见洞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打雷,但又不像。 “什么声音?”老刘警觉起来。 王三强走到洞口,往外一看,脸色大变——山洪暴发了! 只见山谷里,浑浊的洪水像脱缰的野马,奔腾而下,所过之处,树木被冲倒,石头被卷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眼看就要淹到洞口了! “快!往高处撤!”王三强大喊。 六个人手忙脚乱收拾东西,往山洞深处跑。这山洞是往里倾斜的,越往里地势越高。跑到最里面,是一个小平台,离洞口有十几米高,暂时安全。 但洪水还在涨。浑浊的水涌进山洞,慢慢淹没他们刚才生火的地方。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淹到平台。 “完了……这回真要交代在这儿了。”老刘的一个同伴绝望地说。 “别慌!”王三强迫自己冷静。前世他受过野外求生训练,知道怎么应对山洪。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撑过最猛的这一波,就有希望。 他观察山洞结构。洞顶有不少石缝,有的能透进光,说明可能通到外面。如果能找到出口,就能逃生。 “找找有没有别的出口!”他下令。 六个人分头寻找。王三强沿着石壁摸索,突然发现一处石缝特别大,能容一个人钻进去。他钻进去,里面是个小洞室,洞室那头隐约有光亮! “找到了!这边有出口!”他兴奋地喊。 大家聚过来,一个接一个钻进去。洞室不大,但确实有个小洞口,能看见外面的天空——虽然还在下雨,但至少是出口。 但问题来了:洞口在悬崖上,离地面至少二十米高!下面是滔滔洪水,跳下去就是死。 “这……这咋办?”老刘傻眼了。 王三强也皱眉。二十米高的悬崖,没有绳索,根本下不去。就算有绳索,下面洪水这么急,下去也得被冲走。 “等。”他说,“等雨停,等水退。” 只能这样了。六个人挤在洞室里,又冷又饿。干粮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半壶水。雨还在下,洪水还在涨,洞口离水面只有五六米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渐渐黑了。雨势小了些,但洪水没退。大家又冷又饿,缩在一起取暖。 “三强,你说咱们能活着出去吗?”老刘小声问。 “能。”王三强说得坚定,“我答应过我媳妇,一定会回去。我得说话算话。” 提到家,大家都沉默了。谁家里没有老婆孩子等着?要是死在这儿,家里人怎么办? “妈的,老子不能死!”老刘突然站起来,“老子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等着我回去养老呢!” “对!不能死!” 求生的欲望让大家都振作起来。王三强观察洪水,发现水位开始下降了——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降。这是个好兆头。 “大家保存体力,轮流休息。等水退了,咱们想办法下去。” 夜里,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洪水上,一片银白。水位降到了洞口下方,但还有十几米高。 没有食物,没有火,大家又冷又饿。王三强把最后半壶水拿出来,一人喝了一口。他自己没喝,省给伤员了。 “三强,你喝点吧。”老刘说。 “我不渴。”王三强摆摆手。其实他嗓子干得冒烟,但他是领头的,得照顾大家。 后半夜,气温骤降。山洞里冷得像冰窖。大家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王三强脱下外衣,给受伤的同伴盖上。 “三强,你这样会冻着的。”老刘说。 “没事,我扛冻。”王三强说。其实他冷得直哆嗦,但咬牙忍着。 天快亮时,水位退到了安全位置。但悬崖还是下不去。王三强观察地形,发现悬崖上长着不少藤蔓,有的很粗,可能能承受人的重量。 “用藤蔓当绳子,爬下去。”他说。 “能行吗?万一断了……” “总比困死在这儿强。” 王三强第一个试。他找了一根最粗的藤蔓,用力拽了拽,很结实。把藤蔓系在腰上,慢慢往下爬。 藤蔓确实结实,但扎手,没爬几下,手心就磨破了。王三强咬牙坚持,一点一点往下挪。 爬到一半,突然听见“咔嚓”一声——藤蔓要断!他赶紧抓住崖壁上的石头,稳住身体。藤蔓断了,但他已经爬了一半,离地面还有十米。 跳下去?十米高,下面是乱石滩,跳下去非死即伤。 正犹豫,突然听见下面有人喊:“三强!抓住绳子!” 王三强低头一看,是栓子!还有合作社的几个人!他们撑着木筏,正在洪水里搜寻! “栓子!我在这儿!”王三强大喊。 栓子看见他,赶紧把木筏撑过来,扔上绳子。王三强抓住绳子,栓子他们在下面拉,终于把他救了下来。 “三强,你可吓死我们了!”栓子抱住他,眼圈红了,“雨一停我们就进山找你,找了整整一夜!” “老刘他们还在上面。”王三强指着悬崖。 栓子他们又扔上绳子,把老刘他们也救了下来。六个人都安全了,虽然个个狼狈,但命保住了。 “三强,你的背包……”老刘突然想起。 王三强这才发现,背包在爬藤蔓时掉进洪水里了!里面可是合作社救命的药材! “完了……”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五、绝处逢生 药材没了,王三强的心凉了半截。合作社最后的希望,就这么被洪水冲走了。 “三强,别急,我们再找找。”栓子安慰他。 但洪水刚退,河道里乱七八糟,上哪儿去找一个小背包? 王三强瘫坐在地上,浑身无力。忙活了几天,差点把命搭上,到头来一场空。他怎么跟合作社的乡亲们交代?怎么跟等在家里的晓敏和闺女们交代? “三强,你看那是什么?”老刘突然指着不远处。 王三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洪水退去的河滩上,有个东西在闪光。他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他的背包!被一块大石头卡住了,没被冲走! “背包!是我的背包!”王三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捡起背包,打开一看——药材都在!虽然湿了,但没丢!人参、灵芝、雪莲、冬虫夏草,一样不少! “老天爷保佑!”老刘也激动了,“三强,你真是福大命大!” 王三强紧紧抱着背包,眼泪差点掉下来。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走!回家!”他站起来,浑身又有了力气。 一行人撑着木筏,顺流而下。洪水虽然退了,但河道还是比平时宽,水流急。栓子撑筏技术好,左躲右闪,避开暗礁和漩涡。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出了老黑山地界,来到合作社常走的河道。这里水势平缓多了,能看见岸边的路。 “三强,你看那儿!”栓子突然指着岸边。 王三强看去,只见岸边草丛里,躺着一个人!浑身是泥,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靠过去看看。” 木筏靠岸,王三强跳下去查看。那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合作社的工装——是合作社运输队的司机,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师傅。 “赵师傅!赵师傅!”王三强拍拍他的脸。 赵师傅悠悠醒转,看见王三强,眼泪就下来了:“三强……你可回来了……” “咋回事?你咋在这儿?” “我是……是来给你送信的……”赵师傅喘着气说,“合作社……出大事了……” “啥事?慢慢说。” 赵师傅缓了口气,把事情说了。原来,王三强进山第二天,县里就来了一伙人,说是省里什么检查组的,要查封合作社!理由是合作社“非法经营”、“破坏生态”、“偷税漏税”。李铁山跟他们理论,被带走了,现在关在县拘留所。合作社的账户也被冻结了,鹿场、养殖场、加工厂全贴了封条。 “啥?!”王三强如遭雷击,“凭什么?!” “他们说……说你有前科,说合作社是黑社会性质组织……”赵师傅哭着说,“三强,你快想想办法吧,合作社要完了……” 王三强气得浑身发抖。这明显是诬陷!是那伙盗猎的余党在背后搞鬼!他们动不了合作社,就勾结贪官污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走!回县里!”他咬牙道。 木筏加速,顺流而下。下午时分,到了兴安屯。还没靠岸,就看见合作社大院里一片狼藉:封条横七竖八地贴着,机器被搬走了,鹿场的鹿被赶走了,连看门的狗都被打死了几条。 屯里的乡亲们聚在院门口,看见王三强回来,都围上来。 “三强,你可回来了!” “李铁山被带走了,栓子他爹去理论,也被打了!” “合作社完了……全完了……” 王三强看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这是他三年的心血,是全屯人的希望,就这么被人毁了。 “大家别慌。”他强迫自己冷静,“这事我来处理。栓子,你带几个人,先把死了的狗埋了。其他人回家等着,我马上去县里。” “三强,我跟你去!”老刘说,“我在县里有个远房亲戚,在政府上班,也许能帮上忙。” “我也去!”栓子说。 “不,你们留下,照顾大家。”王三强说,“我一个人去就行。” 他回家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药材藏好——这是最后的希望,不能让人知道。覃晓敏看见他回来,扑进他怀里就哭:“他爹……你可回来了……他们要把合作社封了……” “我知道。”王三强拍拍妻子的背,“别怕,有我在,合作社倒不了。” “可是李铁山被抓了,账户被冻了,咱们咋办啊……” “我有办法。”王三强说,“你在家看好闺女们,别让她们出去。我这就去县里。” “他爹,你小心点……” “嗯。” 王三强骑上合作社唯一没被没收的自行车——是他自己的,破旧不堪,但还能骑。一路猛蹬,两个时辰后到了县城。 他没直接去公安局,先去了韩思琪家。韩思琪现在是省报记者,也许能帮忙。 韩思琪正好在家,看见王三强,很惊讶:“三强?你咋来了?我听说你们合作社出事了,正想回去看看呢。” 王三强把事情说了。韩思琪气得拍桌子:“太无法无天了!这明显是打击报复!三强,你别急,我马上给省里打电话,找领导反映情况!” “谢谢你,思琪。”王三强真心感激。 “谢啥,合作社也是我的心血。”韩思琪说,“你先去公安局看看李铁山,我这边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王三强又去了公安局。值班的警察认识他,但态度冷淡:“王三强,你来干啥?李铁山涉嫌妨碍公务,正在接受调查,不能见。” “他犯了哪条法?你们凭什么抓人?”王三强质问。 “凭上级指示。”警察不耐烦地挥手,“赶紧走,别在这儿闹事。” 王三强知道跟这些人讲不清道理,转身走了。但他没回家,去了县医院——他听说栓子他爹被打伤了,在医院。 栓子他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看见王三强,老泪纵横:“三强……合作社……合作社没了……” “叔,别哭,合作社还在。”王三强握住老人的手,“只要人在,合作社就能重建。” “可是……钱没了,货没了,人也被抓了……” “我有办法。”王三强说,“您好好养伤,别的事交给我。”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王三强走在县城的街上,看着两边昏黄的路灯,心里一片茫然。重生三年,他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个人再强,也斗不过权力。 正走着,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进一条小巷! 六、深夜密谈 王三强心里一惊,但没慌。他一个肘击打中对方肋部,那人吃痛松手。王三强转身,看清了对方——是个陌生汉子,三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不像坏人。 “你是王三强?”那人问。 “你是谁?” “我是省纪委的,姓陈。”那人亮出证件,“有人让我来找你。” 省纪委?王三强一愣:“谁让你来的?” “韩思琪。”陈同志说,“她说你有重要情况反映,让我来听听。” 王三强这才松口气。他把陈同志带到一家小饭馆,要了个包间,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陈同志听完,眉头紧锁:“情况很严重。你说的那个刀疤脸,我们也在查,他背后可能牵扯到县里的某些领导。但光凭你一面之词,证据不足。” “我有证据。”王三强说,“盗猎团伙的账本,我藏起来了。上面记录了他们行贿的名单和金额。” “账本在哪儿?” “在我家地窖里。”王三强说,“但我现在回不去,合作社被查封,我家可能也被监视了。” 陈同志想了想:“这样,我派人去取。但需要你配合,把监视的人引开。” “怎么配合?” “明天上午,你去县政府闹,动静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我们的人趁机去取账本。” “闹事?那不是更给他们抓我的理由?” “就是要让他们抓你。”陈同志说,“你被抓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好行动。放心,我会安排人在里面保护你。”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行,我听你的。” “还有,你采的药材,先别动。”陈同志说,“那是合作社的财产,等事情解决了,会还给你们。” “好。”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然后分开。王三强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夜没睡,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上午,王三强果然去县政府闹了。他举着“还我合作社,还我公道”的牌子,在政府门口大喊大叫。很快,警察来了,要抓他。王三强反抗,跟警察撕扯,引来大批群众围观。 最后,王三强“被制服”,戴上手铐,押上警车。临上车前,他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陈同志的人,朝他点点头。 计划进行顺利。 王三强被关进拘留所,跟李铁山一个房间。李铁山看见他,又惊又急:“三强,你咋也进来了?” “我来陪你。”王三强笑笑,“叔,别急,很快就能出去。” “出去?谈何容易……”李铁山叹气,“我听说,县里已经定了调子,要把合作社打成典型,杀一儆百。” “让他们杀,看谁杀谁。”王三强冷笑。 果然,下午就有人来提审王三强。提审室里坐着三个人:县公安局副局长,县工商局局长,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像是秘书。 “王三强,知道为什么抓你吗?”副局长板着脸。 “不知道。”王三强装傻。 “你非法经营,偷税漏税,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暴力抗法!”副局长一拍桌子,“罪名多了去了!老实交代,还能从宽处理!” “我没罪。”王三强平静地说,“合作社所有手续齐全,账目清楚,县里可以查。” “查?已经查了!”工商局局长说,“你们合作社偷税五十万!还敢说没罪?” “五十万?合作社一年利润都没五十万,哪来的偷税五十万?” “少废话!签字画押!”副局长把一份笔录推过来。 王三强看了一眼,上面罗列了各种莫须有的罪名。他笑了:“我不签。” “不签?由不得你!”副局长使了个眼色,两个警察上前要按他的手。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陈同志带着几个人走进来。 “刘副局长,好大的威风啊。”陈同志冷冷地说。 刘副局长脸色一变:“陈……陈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能看到这出好戏?”陈同志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省纪委的调查令。刘副局长,你涉嫌收受贿赂,包庇犯罪,现在正式对你立案调查。带走!” 两个省纪委的工作人员上前,给刘副局长戴上手铐。刘副局长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工商局局长也吓傻了:“陈主任,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知不知道,调查了再说。”陈同志一挥手,“都带走!” 一场闹剧,就这么收场了。王三强和李铁山被当场释放。走出拘留所,阳光刺眼,王三强深吸一口气——自由的感觉真好。 “三强,这到底咋回事?”李铁山还没反应过来。 “回头再说。”王三强说,“先回合作社,乡亲们还等着呢。” 两人回到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里已经挤满了人。封条被撕了,机器搬回来了,鹿也赶回来了。乡亲们看见王三强,欢呼起来。 “三强回来了!” “合作社有救了!” 王三强站到台阶上,看着一张张激动的脸,心里百感交集。这次风波,让他看清了很多事:创业难,守业更难;但只要有信心,有决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家静一静。”他朗声道,“合作社这次遭了难,但没倒!为啥没倒?因为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因为邪不压正!” “对!邪不压正!”众人齐声喊。 “从今天起,合作社要更规范,更正规。”王三强说,“该办的手续都办齐,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咱们不光要挣钱,还要挣得光明正大,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 “还有,这次的事也提醒咱们,不能光靠卖原料。”王三强说,“从今天起,合作社要转型:一种参,二搞深加工,三搞旅游。三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掌声雷动。经历了这场风波,合作社的凝聚力更强了。 晚上,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做了一桌子菜,八个闺女围坐一圈,九丫在摇篮里睡得正香。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他爹,这次可吓死俺了。”覃晓敏给男人夹菜,“俺听说你被抓了,差点晕过去。” “没事了,都过去了。”王三强说,“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合作社走上正轨了,我就不用那么拼了。往后,我多陪陪你们。” “那就好……”覃晓敏眼泪掉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吃过饭,王三强把药材拿出来。虽然湿了,但晒晒还能用。他估算了一下价值:至少值二十万!够合作社渡过难关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经历了暴雨,经历了风波,终于雨过天晴。 王三强看着熟睡的闺女们,看着身边的妻子,心里充满了希望。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第307章 虎踪再现,雨后重建 七月初,兴安岭的雨季总算过去了。日头又毒起来,晒得地皮发烫,泥泞的山路一天就干透了,浮土踩上去扑扑冒烟。 合作社大院里一片忙碌景象。封条撕了,机器搬回来了,可那一场折腾就像给合作社扒了层皮——鹿场的梅花鹿少了十几头,都是被赶来赶去吓跑的;养殖场的猪瘦了一圈,饲料断了三天;加工厂的设备被搬动时磕坏了几处,得请县里的师傅来修。 最惨的是那几条细犬。王三强蹲在狗舍前,看着巴图、其其格它们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这几条狗跟了他三年,打猎时是得力助手,看家时是忠诚伙伴。可那天来查封的人,嫌狗叫得凶,用棍子打,巴图护着其他狗,头上挨了好几下,现在耳朵还耷拉着,听不太清声音了。 “巴图,过来。”王三强招手。 巴图摇摇晃晃走过来,把头抵在王三强膝盖上,呜呜地叫,像是在诉委屈。王三强摸摸它的头,从兜里掏出块肉干喂它:“吃吧,吃完就好了。” “三强,县畜牧站的人来了。”李铁山走过来,脸色好看了些——他在拘留所蹲了三天,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在。 “咋说?” “给鹿和猪做了检查,说没大碍,就是受了惊吓,得好好调养。”李铁山说,“狗他们也看了,给巴图开了点消炎药。” “那就好。”王三强站起来,“李叔,这两天辛苦你了。合作社遭了这么大难,要不是你撑着,早散了。” “说啥呢。”李铁山摆摆手,“合作社是大家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再说了,这次的事也怪咱们,太冒进了,让人抓住了把柄。” 这话说得对。王三强反省自己,这三年合作社发展太快,光顾着扩张,很多手续确实没办全。虽然事出有因——八十年代初,农村经济刚放开,很多政策不明朗,摸着石头过河——但给人留了话柄,就是自己的错。 “从今天起,合作社要正规化。”王三强说,“该补的手续补上,该交的税交齐,账目请专业会计来做。咱们不光要挣钱,还要挣得堂堂正正。” “那得花不少钱吧?”李铁山皱眉,“合作社账上就剩那点药材钱了……”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对了,药材晒得咋样了?” “晒好了,吴大爷正在库房收拾呢。” 两人往库房走。库房是合作社新盖的,砖瓦结构,能防火防潮。吴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小心翼翼地把晒干的人参、灵芝、雪莲分门别类,用红布包好,放进特制的木盒里。 “三强,你来了。”吴大爷抬起头,“这批药材品相真好,尤其是这棵人参——”他拿起最大的一棵,五匹叶,芦头粗壮,“少说也有百八十年,能卖个好价钱。” “吴大爷,您估估价,这批药材总共能值多少?” 吴大爷掐指算了算:“按现在的行情,少说十五万。要是遇到识货的,二十万也有可能。” 十五万到二十万!王三强心里有底了。这笔钱,够合作社渡过难关,还能有余力搞建设。 “吴大爷,我想用这笔钱办三件事。”王三强说,“第一,补办所有手续,请专业会计;第二,扩建鹿场和养殖场;第三,启动林下参种植项目。您看行不?” “行是行,但得省着点花。”吴大爷说,“种参是长远之计,头几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合作社百十口人等着吃饭,不能把宝都押在这上头。” “那您的意思是?” “分批来。”吴大爷说,“先拿五万补手续、请会计、发工资,稳住阵脚。再拿五万扩建鹿场和养殖场——这两样来钱快。剩下五万留着,等秋天广交会,看看行情再说。” 姜还是老的辣。王三强连连点头:“就按您说的办。” 正说着,栓子风风火火跑进来:“三强!不好了!巡山的回来说,老黑山那边……有老虎!” “老虎?”王三强心里一惊,“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脚印这么大!”栓子比划着,“还有粪便,新鲜的!巡山的老赵说,他在山里几十年,头回见这么大的老虎脚印!” 吴大爷放下手里的参,脸色凝重:“三强,这事得重视。老虎出现在老黑山,说明那片山林生态恢复了,是好事。但老虎伤人,也是大事。得马上通知县林业局,还得提醒乡亲们,近期别往老黑山那边去。” “我这就去县里。”王三强说,“栓子,你组织护林队,加强巡逻,但记住——见到老虎,不许开枪!以驱赶为主,保护人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 王三强骑上自行车就往县里赶。一路上心里琢磨:老虎重现,是福是祸?从生态角度讲,是好事,说明山林保护有成效;但从安全角度讲,老虎毕竟是大牲口,万一伤人了咋办? 到了县林业局,局长正好在。听了王三强的汇报,局长也很重视:“这事我知道了。省林业厅前几天还发通知,要求加强东北虎保护。这样,我派人跟你回去,实地勘察一下。如果真是老虎,得划保护区,还得投食——老虎找不到吃的,才会下山伤人。” “投食?咱们投啥?” “主要是鹿、野猪这些。”局长说,“你们合作社不是养鹿吗?可以跟林业局合作,提供一些老弱病残的鹿,作为老虎的食物。林业局给补贴。” 这倒是个办法。王三强答应了。 回到屯里,林业局的技术员也到了。技术员姓孙,三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他查看了栓子他们带回来的脚印石膏模型,又去老黑山实地勘察了一番。 “确实是东北虎,而且是成年公虎。”孙技术员肯定地说,“看脚印,体重在二百公斤以上,是大家伙。从活动痕迹看,它应该刚来这片区域不久,在巡视领地。” “那它会伤人吗?”王三强问。 “一般情况下不会。”孙技术员说,“老虎怕人,闻到人味就躲开了。但有两种情况危险:一是它受伤了,捕不到猎物;二是它带崽,护崽心切。所以咱们得定期投食,让它有吃的,就不会冒险下山。” “投食点设哪儿?” “离屯子远点,但又不能太远,方便观察。”孙技术员指着地图,“这儿,黑龙潭附近,有水源,有隐蔽处,老虎常去喝水。在这儿设个投食点,每周投一次,每次投一头鹿或者一头野猪。” “鹿我们合作社可以提供,野猪就得现打了。” “打野猪的事交给我们护林队。”栓子说,“正好练练枪法。” 事情就这么定了。合作社提供鹿,护林队打野猪,林业局给补贴。三方合作,既保护老虎,又保障人安全。 晚上,王三强在家说起这事。覃晓敏正在炕上给九丫喂奶,听见老虎,手一抖,奶瓶差点掉了。 “他爹,老虎……真来了?” “来了,但不用怕。”王三强说,“咱们离得远,老虎不会来屯子。再说了,有护林队巡逻,没事。” “那……那进山打猎的咋办?” “暂时停了。”王三强说,“等老虎稳定下来再说。这段时间合作社主要搞种植和养殖,不进山。” 八个闺女也围过来听。大丫最懂事:“爹,老虎长啥样?俺只在画上见过。” “比画上的大,比画上的威风。”王三强说,“一身黄毛,黑条纹,额头有个‘王’字。叫起来‘嗷——’一声,能传出好几里地。” “那它吃人不?”三丫四丫害怕地问。 “不吃好人。”王三强逗她们,“专吃调皮捣蛋的丫头。” “爹胡说!”五丫六丫不干了,“老虎才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王三强笑了:“对,老虎不知道。但老虎怕火,怕响声,咱们不惹它,它就不惹咱们。” 正说着,外头传来狗叫声。不是平常的叫,是那种惊恐的、带着颤音的呜咽。 “巴图咋了?”王三强警觉起来。 他披衣出门,看见巴图正冲着老黑山方向,夹着尾巴,浑身发抖。其他狗也一样,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动物对危险最敏感。难道……老虎来了? 王三强端起靠在门边的猎枪,慢慢走到院门口。栅栏外,夜色浓重,山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二、夜半虎啸 王三强站在院门口,屏住呼吸,仔细听。夜风刮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野兽的低吼。远处,合作社的鹿场里,梅花鹿突然骚动起来,发出惊恐的叫声。 “他爹,咋回事?”覃晓敏抱着九丫跟出来,声音发颤。 “回去!进屋!”王三强低喝,“把门闩上,我不叫别出来!” 覃晓敏不敢多说,赶紧回屋。王三强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稍稍放心。他端着枪,慢慢往鹿场方向走。 鹿场离他家不远,也就百十米。还没走到,就听见护林队值班的小李在喊:“有东西!有东西进鹿场了!” 王三强加快脚步,跑到鹿场边。只见鹿圈里,梅花鹿挤成一团,惊恐地叫着。围栏外,几个黑影正在徘徊——不是老虎,是狼!四五只狼,眼睛在夜色里闪着绿光。 “狼群!”小李端着枪,手在抖。 “别慌,狼怕火。”王三强说,“点火把!” 栓子他们也赶来了,点起火把。火光一起,狼群果然后退了几步,但没走,围着鹿场打转,显然不甘心。 “开枪吓唬它们!”王三强下令。 “砰砰砰!”几枪朝天放。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狼群这才掉头跑了,消失在夜色里。 “妈的,吓死我了。”栓子抹了把冷汗,“我还以为是老虎呢。” “狼来了也不是好事。”王三强皱眉,“狼群敢靠近屯子,说明山里食物少了,它们饿急了。” “会不会是老虎来了,把狼赶出来了?”吴大爷也来了,他经验丰富,“老虎占山为王,狼就得让地盘。” 这话有道理。王三强想起孙技术员说的,老虎在巡视领地。可能它一来,把狼啊、熊啊都赶跑了,这些动物没处去,就往屯子这边靠。 “加强警戒。”王三强说,“今晚开始,护林队两人一组,彻夜巡逻。鹿场、养殖场加派岗哨。通知全屯,晚上别单独出门。” 安排完,王三强回家。覃晓敏还抱着九丫坐在炕上,八个闺女都醒了,挤在一起,吓得小脸煞白。 “没事了,是狼,打跑了。”王三强安慰她们。 “狼……狼会来咱家吗?”七丫八丫最小,吓得直哭。 “不会,咱家有狗,狼怕狗。”王三强说,“都睡吧,爹在这儿守着。”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打鼓。狼还好对付,要是老虎来了咋办?那可不是几杆猎枪能吓跑的。 这一夜,全屯没几个人睡得着。狗叫了一夜,鹿叫了一夜,时不时还有枪声——是护林队在驱赶靠近的野兽。 天快亮时,王三强实在撑不住,靠在炕沿上打了个盹。刚迷糊着,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吼——不是狼嚎,不是熊吼,是一种低沉、威严、穿透力极强的吼声! 虎啸! 王三强一个激灵站起来,冲出门。屯子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人们惊恐地探出头。 “老虎!是老虎!” “在哪儿?在哪儿?” 王三强爬上合作社办公室的屋顶——这是屯里最高的地方,朝老黑山方向看。天色蒙蒙亮,能看见山林轮廓。在那片山林上空,一群鸟惊飞起来,扑棱棱的。 老虎就在那儿! “栓子!组织人,带上枪,跟我去查看!”王三强下令。 “三强,太危险了!”李铁山拉住他,“老虎刚叫,正在发威的时候,现在去不是送死吗?” “不去更危险。”王三强说,“得知道老虎在哪儿,离屯子多远。要是太近,得组织疏散。” “那……那多带点人!” 最后选了十个人,都是合作社最好的猎手。王三强带队,栓子、小李、大壮、二愣子都在。每人一杆猎枪,子弹上满。还带了火把和铜锣——老虎怕响。 悄悄摸到老黑山脚下,离屯子约三里地。这里树木稀疏,能看见远处的情况。王三强让大家隐蔽好,他爬到一棵大树上观察。 晨雾弥漫,山林里影影绰绰。突然,他看见一个黄色的身影,在林间一闪而过!体型硕大,步伐稳健,正是老虎! “在那儿!”他低声说。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都看见了。那老虎离他们约二百米,正在溪边喝水。黄底黑纹,毛色鲜亮,额头的“王”字清晰可见。它喝几口水,抬头看看四周,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真……真大……”栓子咽了口唾沫,“比马鹿还大!” “别出声,慢慢退。”王三强说,“它没发现咱们。” 十个人慢慢往后撤。但就在这时,二愣子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老虎猛地转头,朝这边看来! “完了……”二愣子脸都白了。 老虎盯着这边看了几秒,然后——它竟然转身走了!不紧不慢,踱着方步,消失在树林里。 “它……它没攻击?”小李不敢相信。 “它不饿,或者觉得咱们不好惹。”王三强松了口气,“快走!趁它没改变主意!” 十个人连滚爬爬跑回屯子。进了合作社大院,腿都软了。 “看见老虎了?”李铁山赶紧问。 “看见了,真大。”王三强心有余悸,“离咱们就三里地。得马上采取措施。” “啥措施?” “第一,屯子周围挖壕沟,防止野兽靠近;第二,组建民兵巡逻队,二十四小时警戒;第三,尽快设投食点,把老虎喂饱了,它就不下山了。” 说干就干。全屯男女老少齐上阵,在屯子周围挖了一圈壕沟,宽两米,深一米五,底下插了削尖的木桩。又用木头做了栅栏,加强防护。 民兵巡逻队也组建起来了,二十个青壮年,分成四班,昼夜巡逻。王三强把合作社最好的猎枪都拿出来,发给大家。 投食点设在黑龙潭,离屯子五里地,安全距离。栓子带人打了一头野猪,王三强从鹿场挑了一头老弱的鹿,一起送到投食点。 “每周送一次。”王三强对孙技术员说,“但得观察,看老虎吃不吃,吃多少。” “行,我派人记录。”孙技术员说,“对了,省林业厅听说有老虎,很重视,过几天要派专家来。到时候可能要安装红外相机,监测老虎活动。” “欢迎欢迎。”王三强说,“需要合作社配合的尽管说。” 忙活了一天,晚上总算能喘口气。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八个闺女围在桌边,都没动筷子,等他回来。 “爹,老虎走了吗?”大丫问。 “没走,还在山里。”王三强坐下,“但咱们做好准备了,它不会来屯子。” “那……那它吃什么?”二丫问,“会不会饿?” “咱们给它送吃的了。”王三强说,“就像咱们养狗养猫一样,定时喂它,它就不出来找食了。” “老虎也能养?”三丫四丫好奇。 “不是养,是保护。”王三强说,“老虎是山神,有了老虎,山林才是完整的。咱们保护老虎,就是保护山林。” 闺女们似懂非懂,但觉得爹说得对。 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睡不着。覃晓敏靠过来:“他爹,俺这心里还是慌。老虎就在跟前,万一……” “没有万一。”王三强搂住妻子,“我答应过你,要守着你们,看着孩子们长大。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们。” “可那是老虎啊……” “老虎也是生灵,懂好坏。”王三强说,“咱们不惹它,它就不惹咱们。再说了,我有这个——”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驳壳枪:“二十发子弹,够用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没底。那可是东北虎,百兽之王。真要对上了,这把手枪未必管用。 但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再怕也得撑着。 三、虎患升级 投食点设了三天,老虎没来吃。栓子每天去查看,野猪和鹿的尸体还在那儿,已经发臭了,招来一群乌鸦。 “老虎是不是走了?”栓子问。 “不会,它领地在这儿,不会轻易走。”吴大爷说,“可能是不习惯吃死食,或者觉得有诈。” “那咋办?总不能把活鹿送去吧?” “送活鹿更危险,万一老虎追着鹿跑进屯子咋办?”李铁山反对。 正商量着,屯子西头的赵老四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我家羊被拖走了!” “啥时候的事?” “就昨晚!”赵老四哭丧着脸,“我听见羊叫,出去一看,羊圈破了个大洞,一只羊没了!地上有脚印,这么大!”他比划着,跟老虎脚印一样大。 老虎下山了!而且没吃投食点的死食,直接来屯里抓活的! “走!去看看!”王三强带人赶到赵老四家。 羊圈在屯子最西头,离山林最近。圈墙被撞开一个大洞,木栏杆都断了,力量很大。地上确实有老虎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山林里。 “它尝到甜头了,还会再来。”吴大爷脸色凝重,“得想办法,不能让它养成习惯。” “用陷阱?”栓子说。 “不行,老虎是保护动物,不能伤。”王三强摇头,“得吓唬它,让它知道屯子危险,不敢再来。” “咋吓唬?放鞭炮?” “鞭炮不够响。”王三强想了想,“用炸药!做几个土炮,放在屯子周围,老虎一来就放,吓跑它。” 这办法可行。合作社有开山用的炸药,做几个土炮不难。王三强亲自设计:用铁皮桶装炸药,上面盖土,引线拉长,人在远处点火。声音大,威力小,不伤人,专吓唬野兽。 做了十个土炮,围着屯子埋了一圈。每天晚上,民兵巡逻队带着火种,随时准备点火。 头两天,老虎没来。第三天夜里,凌晨两点多,屯子东头的狗突然狂叫起来。紧接着,鹿场那边传来梅花鹿惊恐的叫声。 “老虎来了!”值班的小李大喊。 “点火!放炮!”王三强下令。 “轰轰轰!”三声巨响,土炮炸了,火光冲天,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爆炸过后,狗不叫了,鹿也不叫了。一片死寂。 “打中了?”栓子问。 “不知道,去看看。”王三强带人小心翼翼靠近鹿场。 鹿场里,梅花鹿挤在角落,瑟瑟发抖。围栏外,地上有血迹,还有几撮黄毛——老虎受伤了! “它跑了。”吴大爷查看痕迹,“往山里跑了,伤得不重,但够它记一阵子了。” “它会不会报复?”小李担心。 “有可能。”王三强说,“加强警戒,土炮重新埋上。”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老虎没再来。但屯子周围的野兽活动明显增多了:狼、熊、野猪,都在附近转悠,可能是被老虎赶出来的。 合作社的养殖场遭了殃。一夜之间,被野猪拱倒了一片栅栏,跑了两头猪。护林队追上去,只找回一头,另一头被狼叼走了。 “这样下去不行。”李铁山发愁,“野兽越来越多,防不胜防。” “得从根本上解决。”王三强说,“老虎占了山,其他野兽没处去,才往屯子靠。得给它们找个新地盘。” “哪还有新地盘?山就这么多。” 王三强看着地图,突然有了主意:“老黑山北边,有一片荒山,树少,石头多,野兽不爱去。咱们能不能在那儿建个‘野生动物避难所’?挖水塘,种果树,吸引野兽过去,它们有了吃的,就不来屯子了。” “那得花多少钱?” “花钱也得干。”王三强说,“不然野兽天天来,损失更大。” 说干就干。王三强从药材款里拨出两万,雇了屯里三十个劳力,开赴荒山。挖水塘,种果树(山里野果树苗好找),还在水塘边撒了盐——野兽需要盐分。 干了半个月,初见成效。水塘挖好了,蓄了水;果树种下了,虽然还没结果,但有了绿意。王三强让护林队每天往水塘边撒些玉米、豆饼,吸引野兽。 果然,野兽们慢慢往那边去了。屯子周围清静了不少。 但老虎的问题还没解决。它虽然没再来屯子,但还在老黑山活动。而且孙技术员发现,这只老虎好像受伤了——走路有点瘸,可能是那次土炮炸的。 “得找到它,给它治伤。”孙技术员说,“老虎受伤了捕不到猎物,饿急了还是会下山。” “怎么找?怎么治?”王三强问,“咱们靠近它都难,更别说治伤了。” “用麻醉枪。”孙技术员说,“省林业厅送来了两支麻醉枪,射程五十米,剂量够放倒老虎。但需要有人靠近它,准确射中。” 这任务太危险了。谁去? “我去。”王三强说。 “不行!”众人齐声反对。 “我去最合适。”王三强说,“我当过兵,有经验。而且老虎认识我——上次它看见我没攻击,可能对我没那么大敌意。” “那也太危险了!”李铁山急道,“万一它发狂了呢?” “我有准备。”王三强从屋里拿出一套衣服——是他让覃晓敏特制的,厚厚的帆布,里面衬着钢板,像简易的盔甲。“穿上这个,老虎咬不透。” “那也不行!老虎一掌能拍断树,你这钢板顶得住?” “顶不住也得试试。”王三强说,“不能看着老虎受伤不管。它要是死了,这片山林就少了个守护神。”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知道劝不动。吴大爷叹口气:“我跟你去。我懂兽语,能跟它沟通。” “吴大爷,您年纪大了……” “正因为年纪大了,才不怕死。”吴大爷说,“再说了,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见过给老虎治伤的,开开眼。” 最后决定:王三强、吴大爷、孙技术员三个人去。栓子带人在外围接应,一旦有危险,开枪掩护——但不打老虎,打天上,吓唬它。 四、虎口治伤 第二天一早,三人出发。王三强穿着那身“盔甲”,又重又笨,走路都费劲。吴大爷拄着拐杖,腰里别着烟袋。孙技术员背着麻醉枪,还有药箱。 栓子带十个人跟在后面,保持百米距离,随时准备接应。 来到老黑山老虎常活动的区域。孙技术员拿出红外探测仪——这是省里带来的高科技,能探测动物的热量。 “在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距离约三百米,在休息。” 三人悄悄摸过去。穿过一片树林,看见老虎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它确实受伤了,左后腿不敢着地,只用三条腿站着。 “好机会。”孙技术员说,“它在休息,警惕性低。我从侧面绕过去,距离五十米时开枪。” “小心点。”王三强说。 孙技术员匍匐前进,慢慢靠近。王三强和吴大爷在后面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孙技术员举起麻醉枪,瞄准老虎的屁股——那里肉厚,不容易伤到内脏。 “噗!”一声轻响,麻醉针射出。 但就在针要扎中的瞬间,老虎突然动了!它好像察觉到了危险,猛地起身,麻醉针擦着它的皮毛飞过去,扎在树上! “糟了!”孙技术员大惊。 老虎发现了孙技术员,怒吼一声,扑过来!孙技术员吓得腿软,跑都跑不动。 危急时刻,王三强冲了出去!他穿着盔甲,跑不快,但挡在孙技术员前面。 “吴大爷!吹哨子!”他大喊。 吴大爷掏出个骨哨,吹起来。哨声很特别,像是某种鸟叫,又像是野兽的呼唤。 老虎听到哨声,停了一下,盯着吴大爷看。吴大爷继续吹,一边吹一边慢慢往前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安抚。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老虎竟然不扑了,站在原地,低吼着,但没进攻。 “它在听……”孙技术员惊呆了。 吴大爷慢慢靠近,离老虎只有十米了。他放下哨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草药。 “山神爷,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吴大爷轻声说,把草药往前推了推。 老虎低头闻了闻草药,又看看吴大爷,眼神里的凶光慢慢褪去。 “它信你了!”王三强惊喜。 吴大爷继续安抚,慢慢靠近。终于,他摸到了老虎的头!老虎没反抗,反而低下头,让他摸。 “它的腿受伤了,得处理。”吴大爷检查伤口,“是炸伤,弹片还在里面。” 王三强也走过来。离这么近看老虎,真是威风凛凛,但眼神温和了不少,像只大猫。 “怎么取弹片?” “得动手术。”孙技术员说,“但我没带手术工具……” “用这个。”王三强掏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吴大爷,您能稳住它吗?” “我试试。”吴大爷继续抚摸老虎的头,嘴里念念有词。老虎好像很舒服,趴下来,闭上眼睛。 王三强小心翼翼靠近,检查伤口。左后腿有个伤口,不大,但深,里面确实有弹片。他用匕首轻轻划开伤口,老虎疼得一哆嗦,但没动。 “好样的……”王三强鼓励它,手上动作不停。 终于,弹片取出来了,是一片铁皮,有指甲盖大。伤口流血,王三强撒上金疮药,用布条包扎好。 整个过程中,老虎都很配合,只是偶尔低吼一声,像是在说“轻点”。 处理完伤口,王三强退后几步。老虎站起来,试试左后腿,好像不那么疼了。它看看王三强,看看吴大爷,低吼一声,转身走了,一步三回头,像是在道谢。 “它……它走了?”孙技术员不敢相信。 “走了,伤好了就会回来。”吴大爷说,“山神爷通人性,知道咱们是好人。” 三人回到屯子,把经过一说,所有人都惊呆了。给老虎治伤?这简直是神话! “三强,你们真是……”李铁山不知说啥好,“太神了!” “是吴大爷神,他会跟老虎说话。”王三强说。 吴大爷摆摆手:“没啥神的,就是跟动物打交道多了,知道它们的脾气。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 这事传开了,不光兴安屯,整个县都轰动了。省报的记者来采访,写了篇长篇报道《人虎情未了——兴安屯合作社救助受伤东北虎纪实》,登在头版头条。合作社一下子出名了。 但出名也有出名的烦恼。第二天,就有南方商人找上门,出高价要买那只老虎——活的,运到南方动物园展览。 “不卖!”王三强一口回绝,“老虎是保护动物,是山林的主人,不是商品。” “王老板,别急着拒绝嘛。”商人递上名片,“十万!十万买一只老虎,够你合作社干一年的了。” “给一百万也不卖。”王三强态度坚决,“请回吧。” 商人悻悻走了。但王三强知道,这事没完。十万块的诱惑,会引来更多人。 果然,接下来几天,不断有人来问老虎的事:有动物园的,有马戏团的,有私人收藏家,甚至还有外国人。开价一个比一个高,最高开到五十万。 五十万!在八十年代初,这是天文数字。合作社所有人加起来,干十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有些社员动心了:“三强,要不……考虑考虑?反正老虎在山里,咱们不抓,别人也会抓。不如咱们抓了卖钱,还能给合作社解难。” “胡说!”王三强火了,“老虎是咱们的守护神,咱们救了它,怎么能转头就卖它?那不成背信弃义的小人了?” “可是合作社缺钱啊……” “缺钱可以挣,但不能挣昧良心的钱!”王三强斩钉截铁,“谁再提卖老虎,就退出合作社!”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提了。但王三强知道,人心隔肚皮,五十万的诱惑太大,保不准有人铤而走险。 五、护虎之战 怕什么来什么。三天后的夜里,屯子里的狗突然狂叫起来,不是对着山林,是对着屯子里! 王三强惊醒,端起枪冲出门。只见几个黑影正在合作社大院外转悠,手里拿着网兜、铁笼子,还有麻醉枪。 盗猎的!来偷老虎! “站住!”王三强大喝。 那几个黑影一惊,转身就跑。王三强开枪示警:“砰!” 枪声一响,全屯都惊动了。护林队冲出来,把那几个人围住。灯光一照,看清了——是白天来的那个南方商人,带着三个同伙。 “王老板,误会,误会……”商人陪着笑,“我们就是……就是想看看老虎,没别的意思……” “看看老虎带网兜、带笼子?”栓子夺过他们的工具,“这是偷猎工具!走,送公安局!” “别别别!王老板,咱们好商量……”商人慌了,“这样,我出六十万!六十万买那只老虎!现金!现在就给!” “我说了,不卖。”王三强冷冷地说,“栓子,送他们去公安局。” “王三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商人撕下伪装,恶狠狠地说,“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省里的大领导!你一个小小合作社,敢跟我作对?” “我不管你是谁,偷猎保护动物就是犯法。”王三强不为所动,“送走!” 那几个人被扭送公安局。但王三强知道,这事还没完。商人背后肯定有人,不然不敢这么嚣张。 果然,第二天县里就来人了,说是调查“非法拘禁”事件——说王三强非法拘禁商人,要带他回去问话。 “他们是偷猎的!我们有证据!”王三强拿出缴获的工具。 “偷猎的事另案处理,现在说你非法拘禁的事。”来人不听解释,“走吧,王老板,配合调查。” 王三强知道这是报复。但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跟着去了。 到了县公安局,果然不是问话,是关押。他被关进拘留所,还是上次那个房间。李铁山听说后,急得团团转,去找韩思琪帮忙。 韩思琪正在省城,听说后连夜赶回来。她现在是省报的知名记者,有影响力。她直接找到县领导,质问凭什么抓人。 “王三强同志保护国家保护动物,见义勇为,不但不该抓,还该表彰!”韩思琪义正辞严,“那些偷猎的,背后有没有保护伞,你们查了吗?” 县领导被问得哑口无言。最后,王三强被放了,但那些偷猎的也被放了——说是“证据不足”。 “明显是官商勾结!”韩思琪气愤地说,“三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写内参,直接报省里!” “谢谢你,思琪。”王三强感动,“但这事可能牵扯很大,你小心点。” “我不怕。”韩思琪说,“记者就是为民请命的。你这事,我管定了!” 韩思琪回去写内参了。王三强回到屯子,继续守护老虎。他知道,那些偷猎的不会罢休,还会来。 果然,几天后的夜里,又出事了。这次来的不是几个人,是十几个人!带着枪,带着麻醉弹,明目张胆地进山抓老虎! 护林队发现后,一边阻拦,一边派人回屯子报信。王三强赶紧组织人,带上所有武器,进山支援。 山里已经打起来了。偷猎的有十几条枪,火力猛。护林队只有猎枪,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三强,咋办?”栓子急问。 “不能硬拼。”王三强观察地形,“他们人多,咱们人少,得智取。” 他想起前世在部队学的战术:游击战,麻雀战。把队伍分散,三人一组,从不同方向骚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敌人摸不清虚实。 “分成四组,每组三人。”王三强下令,“一组正面牵制,二组左侧骚扰,三组右侧骚扰,四组绕后偷袭。记住,别硬拼,骚扰为主,拖延时间,等援兵。” “援兵?哪还有援兵?” “我给林业局和公安局打电话了,他们马上到。” 队伍分散开。王三强带一组正面牵制,栓子带二组左侧,小李带三组右侧,吴大爷带四组绕后——老头儿熟悉地形,知道小路。 战斗开始。王三强这边先开枪,吸引敌人注意力。栓子和小李从两侧骚扰,打几枪就跑。敌人被搞得晕头转向,不知道哪边是主攻。 就在这时,吴大爷那组绕到敌人后面,突然开火!敌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撤!快撤!”领头的喊。 但已经晚了。林业局和公安局的人赶到了,几十个人,把偷猎的团团围住。 “放下武器!你们被包围了!” 偷猎的见势不妙,纷纷放下武器投降。领头的还想跑,被王三强一枪打中腿,倒地不起。 清点战果:抓获偷猎分子十五人,缴获枪支十二支,麻醉枪五支,还有大量工具。最重要的是,老虎没事,还在山里。 公安局连夜审讯,偷猎的交代了:确实是那个南方商人组织的,他背后有省里某个领导撑腰,想抓老虎卖到国外,能卖上百万。 案子破了,背后的保护伞也被揪出来了——就是上次查封合作社的那个刘副局长的上司,已经被省纪委带走了。 六、虎佑山林 事情了结,合作社恢复了平静。老虎还在老黑山,但再也没下山。它好像知道屯子里的人是好意,偶尔会在山顶长啸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屯里的人也不再怕老虎了,反而把它当成了守护神。谁家孩子哭闹,大人就说:“别哭了,再哭老虎来抓你了。”孩子立马就不哭了——不是怕,是觉得老虎是山神,不能惹山神生气。 合作社的生意也好了起来。因为保护老虎的事上了省报,合作社出名了,很多人慕名而来,买合作社的山货,住合作社的度假村。都说:“能保护老虎的地方,东西肯定好。” 王三强趁热打铁,推出了“兴安岭”品牌:人参叫“兴安参”,鹿茸叫“兴安茸”,蘑菇叫“兴安菇”……包装精美,还有介绍保护老虎故事的小册子。一下子打开了销路,供不应求。 秋天,广交会开了。王三强带着“兴安岭”系列产品去参展,大获成功。光是订单就签了上百万,还有外商想投资,合作开发。 合作社彻底翻身了。不但还清了所有债务,还有了积蓄。王三强兑现承诺:扩建鹿场和养殖场,启动林下参种植,还建了个小型加工厂,做山货深加工。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但王三强没忘本,每周还是往投食点送食物,不过不是死食了,是活鸡活兔——老虎爱吃活的。老虎好像也知道,每次送来,它都会在附近转悠,等人走了才来吃。 第308章 情感危机,丰收的烦恼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兴安屯合作社大院摆了三十桌流水席,比过年还热闹。这是庆功宴——庆祝合作社在广交会签了上百万订单,庆祝“兴安岭”品牌一炮而红,庆祝合作社彻底翻身。 院里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灯笼。妇女们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炖着野猪肉、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香气飘出三里地。男人们围坐桌边,端着酒碗,脸红脖子粗地划拳。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掉在地上的花生瓜子。 王三强坐在主桌正中,左右是县里来的领导:张副县长、林业局李局长、公安局新来的赵局长——上次那个刘副局长被抓后,赵局长刚上任,特意来跟合作社搞好关系。 “三强啊,你这合作社可是给咱们县争光了!”张副县长端着酒碗,脸喝得通红,“广交会签了一百万订单!咱们县历史上头一回!来,我代表县政府,敬你一碗!” 王三强赶紧站起来:“领导言重了,都是党的政策好,乡亲们干得好。” “谦虚!太谦虚了!”张副县长拍拍他的肩膀,“我听说,省里要把你们合作社树成典型,全省推广!三强,你要做好思想准备,可能要到处作报告了。” 作报告?王三强心里苦笑。他宁愿在山里打猎,也不愿在台上讲话。但这是政治任务,推不掉。 “三强,你这‘兴安岭’品牌咋想出来的?”李局长问,“太有创意了!把保护老虎跟卖山货结合起来,这叫……叫啥来着?对,品牌故事!现在城里人就吃这套!” “瞎琢磨的。”王三强说,“就是觉得,咱们的东西好,得让人知道为啥好。老虎是山神,有老虎的山林,长的东西能差吗?” “说得好!”赵局长也端起酒碗,“三强,我敬你一碗!上次抓偷猎的事,多亏你配合。那伙人背后的保护伞,已经移送司法机关了,最少判十年!” “那是公安局的功劳。”王三强跟他碰杯。 一轮酒敬下来,王三强有点晕了。他酒量不算差,但架不住这么多人敬。覃晓敏坐在旁边,小声说:“他爹,少喝点,伤身子。” “知道,知道。”王三强嘴上答应,手里又端起一碗——这桌敬完了,还有下桌。合作社百十号人,每人都想跟老板喝一杯。 从中午喝到晚上,王三强不知道喝了多少碗,最后是栓子和李铁山架着回家的。覃晓敏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九丫,八个闺女排成一队,像小鸭子似的跟着。 回到家,王三强吐了一地,把覃晓敏新擦的地板弄得一塌糊涂。覃晓敏没埋怨,打水给他擦脸洗脚,又把地板拖干净。八个闺女帮着收拾,大丫端醒酒汤,二丫拿毛巾,三丫四丫扫地,五丫六丫倒脏水,七丫八丫最小,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 “都睡去吧,娘照顾爹就行。”覃晓敏对闺女们说。 闺女们回屋睡了。覃晓敏坐在炕沿上,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是委屈,是心疼。男人这三年太不容易了,从一穷二白到合作社,从被人看不起到全县闻名,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在合作社好了,男人却累垮了。 王三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妻子在哭,伸手想给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落下了。“晓敏……别哭……我没事……” “还没事?喝成这样……”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他爹,往后少喝点酒吧,伤身子。” “不喝不行啊……应酬……”王三强含糊地说,“合作社大了……事多了……” “再大也不能不要命啊。”覃晓敏说,“你看你这几个月,瘦了多少。白天忙合作社,晚上还得写计划、算账,半夜才睡,天不亮又起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扛得住……为了你们……扛得住……” 话没说完,又睡着了。覃晓敏给他盖好被子,坐在炕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王三强醒来时头疼欲裂。覃晓敏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八个闺女安安静静吃饭,看见爹醒了,都围过来。 “爹,你好点没?”大丫问。 “好多了。”王三强揉揉太阳穴,“你们吃你们的,爹没事。” 吃过早饭,王三强要去合作社。覃晓敏拦住他:“今天别去了,在家歇一天。合作社有李叔和栓子呢。” “不行,今天省里专家来,讲林下参种植技术,我得听。” “听啥听,你都累成这样了……” “晓敏,别拦我。”王三强穿上外套,“合作社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不能松劲。” 覃晓敏知道劝不住,叹口气:“那早点回来。” “嗯。” 王三强走了。覃晓敏收拾碗筷,心里空落落的。男人现在是合作社的顶梁柱,全县的名人,可这个家,好像越来越留不住他了。 大丫看出娘的心思,小声说:“娘,爹是干大事的人,咱得多体谅。” “娘知道。”覃晓敏摸摸大女儿的头,“就是……就是觉得,这个家不像家了。你爹在的时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想事,跟咱们说话都少了。” “爹忙嘛。” “忙也不能不顾家啊。”覃晓敏叹气,“你九妹都八个月了,他抱过几回?你七妹八妹都快不认得爹了。” 这话说得心酸。大丫也不知道咋劝,默默帮着洗碗。 合作社这边,王三强正在听省里专家讲课。专家姓林,是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专门研究林下参种植。他讲了整整一上午:选地、育苗、移栽、管理、病虫害防治……王三强听得认真,记了满满一本子。 “林教授,您看咱们合作社那地方,适合种不?”课后,王三强问。 “适合,太适合了。”林教授说,“我看了你们老黑山那片山谷,土质、气候、植被,都跟野山参的生长环境差不多。种出来的参,品质不会比野生的差多少。” “那产量呢?” “头三年没产量,第四年开始少量采收,第六年进入丰产期。”林教授说,“一亩地,丰产期年产鲜参一百公斤左右,按现在行情,能卖两万块钱。” 一亩两万!合作社计划种一百亩,那就是两百万!虽然周期长,但值得投入。 “干!”王三强拍板,“林教授,请您当技术顾问,工资您开。” “工资好说,我就是喜欢你们这股劲。”林教授笑道,“不过三强,我得提醒你,种参投入大,风险也大。万一遇到天灾,或者市场波动,可能血本无归。” “不怕,咱们有底子。”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有订单,有品牌,撑得起。” 正说着,栓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三强!不好了!运输队的车……被扣了!” “咋回事?又被扣了?”王三强心里一紧。 “不是公安局,是路政!”栓子说,“说咱们车超载,要罚款,还要扣车。李叔去理论,被他们推倒了,腰闪了!” 王三强火冒三丈:“走!去看看!” 二、祸不单行 县公路管理所门口,合作社的三辆卡车一字排开,被贴了封条。李铁山坐在地上,捂着腰,疼得直冒冷汗。几个路政人员站在旁边,叼着烟,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凭啥扣我们的车?”王三强赶到,扶起李铁山,“叔,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腰扭了……”李铁山咬着牙说。 “你是负责人?”一个胖胖的路政人员走过来,打量王三强。 “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我们的车手续齐全,为啥扣车?” “手续齐全?超载了知不知道?”胖子指着卡车,“核定载重五吨,你们拉了八吨!严重超载!按规定,罚款五千,扣车半个月!” “八吨?不可能!”王三强说,“我们拉的鹿茸胶囊,轻得很,一车最多三吨!” “我说八吨就八吨!”胖子蛮横地说,“不服?不服去告啊!” 王三强明白了,这是故意找茬。合作社现在出名了,眼红的人多了,变着法儿使绊子。 “同志,咱们好好说。”他压下火气,“我们的货是广交会订单,耽误了要赔违约金的。您高抬贵手,罚款我们认,车能不能先放行?” “罚款?现在不是罚款的事了!”胖子冷笑,“你们暴力抗法,推搡执法人员,这事大了!车扣一个月,人拘留十五天!” “谁暴力抗法了?明明是你们推人!” “我说是就是!”胖子一挥手,“把他们都带走!” 几个路政人员上前要抓人。栓子他们急了,抄起车上的撬棍:“谁敢动!” 眼看要打起来,王三强大喝:“都住手!” 他走到胖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同志,你知道我们合作社是省里树的典型吗?你知道我们这批货是出口创汇的吗?耽误了交货,损失你赔得起吗?” 胖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软:“少吓唬我!省里树的典型咋了?典型就能违法?” “行,你不放车是吧?”王三强拿出对讲机——这是合作社新配的,能通县里,“韩记者,韩记者,听到请回答。” 对讲机里传来韩思琪的声音:“三强,听到了,什么事?” “我们合作社的车被路政扣了,说我们超载,要扣车一个月。货是广交会订单,耽误了要赔十万违约金。你能来一趟吗?最好带省报的记者。” “什么?又扣车?我马上到!你让他们领导接电话!” 王三强把对讲机递给胖子:“省报记者,找你。” 胖子半信半疑接过对讲机,刚“喂”了一声,那边韩思琪就劈头盖脸一顿训:“你是公路管理所的?叫什么名字?谁给你的权力扣出口创汇企业的车?你知道这批货关系到多少外汇收入吗?我告诉你,我现在就给省交通厅打电话,你们所长要是不想干了,就继续扣!” 胖子脸都白了。省报记者,省交通厅,这两个名头把他吓住了。他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误会,误会!我们马上放车!罚款……罚款也不要了!” “不要罚款?那不行!”韩思琪说,“该罚还得罚,但得按规定罚!你们现场过磅,超多少罚多少,不能乱罚!” “是是是,按规定,按规定……” 挂了电话,胖子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自指挥放车。过磅一称,三辆车都超了,但超得不多,最多的超了五百公斤。按规定,每辆车罚一百,总共三百。 王三强交了罚款,车放行了。但他心里憋着火——这明显是有人指使,不然一个小小的路政人员,敢这么嚣张? “三强,这事没完。”李铁山捂着腰说,“咱们合作社越做越大,眼红的人越多。今天扣车,明天可能就查税,后天查环保……防不胜防啊。” “我知道。”王三强说,“所以咱们得更规范,更正规,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堵得慌。创业难,守业更难。这三年,他光顾着往前冲,没注意脚下,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绊他。 回到合作社,又有一堆事等着:加工厂设备故障,鹿场有鹿生病,度假村游客投诉……王三强忙得团团转,一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家里,覃晓敏还在等他。饭菜热在锅里,已经热了好几遍。八个闺女都睡了,九丫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咋才回来?”覃晓敏接过他的外套。 “事多。”王三强疲惫地坐下,“李叔腰闪了,得休息几天。合作社一堆事,都得我处理。” “先吃饭吧。”覃晓敏端来饭菜。 王三强扒了两口,没胃口。覃晓敏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啥事就说。”王三强看出她有话说。 “他爹……四弟妹今天来了。”覃晓敏小声说。 “她来干啥?又借钱?” “不是借钱……是……是想进合作社。”覃晓敏说,“她说四弟在运输队干得挺好,她也想找个活儿,在食堂或者加工厂都行。” “她?”王三强皱眉,“她能干啥?食堂要干净利索的,加工厂要细心认真的,她哪样行?就会嚼舌根子,挑拨离间。” “可她毕竟是你弟妹……” “弟妹咋了?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能走后门。”王三强说,“你告诉她,想进合作社,先报名,经过考核。合格了就要,不合格谁说情也不行。” “那……那多伤和气啊。” “伤和气也比坏了规矩强。”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百十号人,都看着呢。我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家亲戚都想进,还怎么管理?” 覃晓敏不说话了。她知道男人说得对,但乡里乡亲的,面子上过不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很急。王三强开门一看,是栓子,脸色惨白。 “三强……鹿场……出大事了!” 三、鹿场惊变 王三强赶到鹿场时,眼前的情景让他惊呆了:鹿圈里,十几头梅花鹿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兽医老陈正在抢救,但看样子希望不大。 “咋回事?!”王三强冲过去。 “中毒了!”老陈满头大汗,“看症状,像是吃了有毒的东西。” “啥毒?” “还不确定,得化验。”老陈说,“但肯定是人为的!我刚才在饲料槽里发现了这个——”他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粉末。 王三强接过来闻了闻,没味。他前世在部队学过毒物识别,但这粉末不认识。 “送县里化验!”他下令,“栓子,你马上开车去!老陈,还有救吗?” “难……”老陈摇头,“毒发得太快,已经死了八头了,剩下这些……也够呛。” 王三强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鹿,心像刀割一样。这些鹿是他一手养起来的,从几头到几十头,花了多少心血。现在一下子死了八头,损失上万不说,关键是——这是人为投毒!是冲着合作社来的! “谁干的?”他咬牙切齿。 “不知道。”栓子说,“鹿场晚上有人值班,但下半夜……值班的小王说他打了个盹,醒来就这样了。” “打盹?这么大事他打盹?”王三强火冒三丈,“把他叫来!” 小王被带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吓得浑身发抖:“三强叔……我……我就是太困了……就眯了一会儿……没想到……” “一会儿?一会儿就死了八头鹿!”王三强气得想打人,但忍住了,“你看见可疑的人没?” “没……没有……我醒的时候,鹿已经不行了……” “废物!”王三强骂了一句,但知道骂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抢救剩下的鹿,还有查出凶手。 他亲自检查鹿场。栅栏完好,门锁没坏,说明投毒的人不是从正门进来的。那从哪儿进来的?他仔细观察,在鹿场东边的栅栏下,发现了一处松动的木板——被人撬开了,又虚掩上。 “从这儿进来的。”王三强说,“栓子,带人顺着痕迹追!看能不能找到脚印!” 栓子带人去了。王三强留在鹿场,跟老陈一起抢救剩下的鹿。灌绿豆水,灌蛋清,能用的土办法都用上了。又死了三头,最后救活了四头。 十一头鹿,死了十一头!损失至少一万五! 天快亮时,栓子回来了,垂头丧气:“三强,追出去二里地,脚印没了……那人很狡猾,专挑硬地走,留不下脚印。” “妈的!”王三强一拳砸在墙上,“别让我抓住,抓住了弄死他!” “三强,现在咋办?”李铁山也赶来了,腰还疼着,拄着拐棍。 “报警!”王三强说,“这是刑事案件,让公安局来查。” “报了,公安局的人在路上。”栓子说。 正说着,公安局的车到了。赵局长亲自带队,还带了法医和勘查人员。勘查了现场,取了证,法医初步判断毒物是“毒鼠强”——一种剧毒鼠药,人吃了都救不活,别说鹿了。 “这是故意杀人罪——哦不,故意毁坏财物罪。”赵局长严肃地说,“性质很恶劣。三强,你们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得罪的人多了。”王三强苦笑,“眼红合作社的,想分一杯羹的,被合作社挡了财路的……都有可能。” “有怀疑对象吗?” 王三强想了想:“有一个——孙小虎他爹。孙小虎因为盗猎被判了八年,他爹一直记恨我,说是我害的。前几天还在屯子里放话,说要让我好看。” “孙瘸子?”赵局长知道这个人,“他有前科,确实可疑。我这就派人去查。” 公安局的人走了。王三强看着鹿场里横七竖八的鹿尸体,心里一片冰凉。创业难,守业难,没想到这么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三强,先回去休息吧。”李铁山劝他,“这儿有我们呢。” 王三强摇摇头:“我得在这儿守着。凶手没抓住,可能还会来。” “那也不能不睡觉啊。你都两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王三强说,“叔,你腰不好,回去歇着吧。我年轻,扛得住。” 李铁山知道劝不动,叹口气走了。王三强坐在鹿场门口,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这会儿心里堵得慌,想抽一根。 天亮了,屯里人听说鹿场出事,都来看。看见死了那么多鹿,都心疼,都骂投毒的人缺德。 “三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人喊,“肯定是外屯人干的!咱们找他们算账去!” “对!找他们算账!” 群情激奋。王三强赶紧制止:“都别冲动!公安局已经在查了,咱们要相信政府。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剩下的鹿照顾好,别让凶手再得逞。” “那这些死鹿咋办?” “埋了。”王三强说,“深埋,防止二次中毒。” 正说着,覃晓敏领着大丫来了,提着饭盒。“他爹,吃点东西吧。”覃晓敏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王三强接过饭盒,是小米粥和咸菜。他吃了一口,没滋味。 “爹,鹿死了还能再养。”大丫小声说,“你别太难过。” “爹知道。”王三强摸摸女儿的头,“大丫,爹问你,要是合作社垮了,咱们又穷了,你怕不怕?” “不怕。”大丫挺起胸脯,“有爹在,咱家就不会穷。爹能白手起家建合作社,就能东山再起。” 这话说得王三强心里一暖。是啊,他能白手起家,就能东山再起。这点挫折,打不倒他。 “好闺女,爹没白疼你。”他笑了,“走,跟爹回家。鹿场的事交给栓子叔。” 回到家,王三强迫自己睡了一觉。下午醒来,精神好了些。他坐在炕上,开始想对策:鹿场要加强安保,安装照明灯,养几条狼狗。合作社要成立护厂队,二十四小时巡逻。还要跟公安局搞好关系,争取支持。 正想着,外头传来吵闹声。王三强出去一看,是四弟妹,正跟覃晓敏吵呢。 “咋回事?”他问。 “三哥,你可算出来了!”四弟妹看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你说说,咱们是不是一家人?我想进合作社,你媳妇百般阻拦,啥意思?看不起我们四房咋的?” “我没阻拦……”覃晓敏委屈地说,“我就是说,得按规矩来……” “规矩?啥规矩?一家人还讲规矩?”四弟妹嗓门更大了,“三哥,你现在发达了,当大老板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吧?当年你穷的时候,我们可没少帮衬你!” 王三强头疼。这个四弟妹,胡搅蛮缠是一把好手。 “弟妹,你想进合作社,我欢迎。”他说,“但得按程序来:先报名,经过考核,合格了就能进。合作社现在不是小作坊了,是正规企业,得有规章制度。” “那要是考核不合格呢?” “不合格就培训,培训还不合格,那就不能进。”王三强说,“这不是针对你,所有人都一样。我亲大哥想进合作社,也得考核。” “你……你这是六亲不认!”四弟妹气得跳脚,“行!王三强,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气冲冲走了。覃晓敏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他爹,这下可把四房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王三强说,“合作社要发展,就不能讲人情。今天让她进,明天别的亲戚也要进,合作社成啥了?家族企业?那还怎么发展?” “理是这个理,可……” “别可是了。”王三强搂住妻子的肩膀,“晓敏,我知道你为难。但有些事,必须坚持原则。咱们不能为了面子,毁了合作社。”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但王三强能感觉到,妻子心里的委屈。这个家,因为合作社,承受了太多压力。 四、晓敏病倒 鹿场投毒案三天没破,公安局那边没进展。孙瘸子有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他在邻村喝酒,十几个人作证。线索断了。 合作社的气氛很压抑。虽然订单照常生产,货照常发,但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 王三强更忙了。白天处理合作社的事,晚上要巡查,还要配合公安局调查。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覃晓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帮男人分担,但除了照顾好家,别的也帮不上。八个闺女要管,九丫要喂,家里一大摊子事。她也是个要强的人,啥事都自己扛,不跟男人说。 这天,王三强又忙到半夜才回家。覃晓敏还没睡,在灯下缝衣裳——男人的猎装又破了,得补。 “咋还不睡?”王三强问。 “等你。”覃晓敏说,“饿不饿?锅里还有饭。” “不饿,吃过了。”王三强脱鞋上炕,“九丫睡了?” “睡了。”覃晓敏继续缝衣裳,“他爹,俺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俺……俺想去合作社干活。”覃晓敏小声说,“食堂或者加工厂都行。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去干活还能挣点钱,帮你分担分担。” 王三强一愣:“你去干活?那家里咋办?九个闺女谁管?” “大丫大了,能管妹妹们。”覃晓敏说,“再说了,闺女们白天上学,就晚上在家。俺下班回来做饭,不耽误。” “不行。”王三强摇头,“合作社现在是非多,你去不合适。再说,你去了,别人咋想?说老板媳妇也来抢饭碗。” “俺凭劳动挣钱,有啥不合适的?”覃晓敏有点急,“他爹,你是不是觉得俺啥也不会,去合作社给你丢人?” “胡说什么!”王三强也急了,“我是怕你累着!家里九个孩子还不够你累的?再去合作社干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俺扛得住!”覃晓敏眼泪下来了,“俺看你天天累成那样,心里难受!俺想帮你,哪怕只能帮一点点……” 王三强心里一酸。他知道妻子是心疼他,可他也心疼妻子啊。这三年,妻子为他生了九个孩子,操持这个家,从没抱怨过。现在还要去干活,他怎么能答应? “晓敏,听话。”他握住妻子的手,“家里离不开你。合作社的事有我呢,你别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打断她,“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覃晓敏不说话了,默默躺下。但这一夜,夫妻俩都没睡好,各怀心事。 第二天,王三强又早早去了合作社。覃晓敏像往常一样,给闺女们做饭,送她们上学,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喂猪喂鸡——家里养了几头猪和一群鸡,补贴家用。 忙到中午,她觉得头晕,以为是没吃早饭,强撑着做了午饭。等闺女们放学回来,她饭还没做完,眼前一黑,晕倒在灶台边。 “娘!娘!”大丫吓坏了,赶紧叫妹妹们,“快去叫爹!娘晕倒了!” 三丫四丫跑着去合作社。王三强正在开会,听说妻子晕倒,会也不开了,飞奔回家。 覃晓敏已经被大丫扶到炕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王三强抱起她就往外跑:“栓子!开车!去医院!” 合作社的卡车一路狂奔,送到县医院。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贫血,营养不良,劳累过度。还有……她怀孕了,快四个月了。” 怀孕?王三强如遭雷击。覃晓敏又怀孕了!第十个孩子!可她从来没说过! “医生,她……她没事吧?” “暂时没事,但得住院观察。”医生说,“她这身体,亏空得厉害。再这么劳累,孩子保不住,大人也有危险。” 王三强瘫坐在椅子上,心里充满了愧疚。他光顾着合作社,忽略了妻子。妻子怀孕四个月了,他竟然不知道!还天天让她操劳! 覃晓敏醒了,看见男人在床边,想坐起来。“他爹……俺咋在这儿……” “别动,躺着。”王三强按住她,“晓敏,你怀孕了,咋不告诉我?” 覃晓敏低下头:“俺……俺怕你分心。合作社事多,你够累了……” “再累也不能不管你啊!”王三强眼睛红了,“我是你男人,是你孩子的爹!你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把我当啥了?” “俺错了……”覃晓敏眼泪掉下来,“他爹,你别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心疼!”王三强握住她的手,“晓敏,对不起,这三年,我光顾着合作社,忽略了你,忽略了孩子们。我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 “别这么说……”覃晓敏哭得更厉害了,“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夫妻俩抱头痛哭。三年来的委屈,压力,辛酸,全化成了眼泪。 哭够了,王三强擦擦眼泪:“晓敏,我决定了。合作社的事,我放一放。从今天起,我多陪陪你,多陪陪孩子们。咱们这个家,不能再这样了。” “那合作社咋办?” “有李叔,有栓子,有吴大爷,他们能撑起来。”王三强说,“我要再这么下去,合作社没垮,家先垮了。那我要合作社有啥用?” 覃晓敏感动得说不出话。男人终于明白,家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真把合作社的事放下了。他天天在医院陪妻子,给她喂饭,擦身,陪她说话。八个闺女轮流来看娘,病房里天天欢声笑语。 合作社那边,李铁山和栓子撑起来了。他们按照王三强的计划,加强安保,成立护厂队,一切井井有条。鹿场也恢复了,虽然死了十一头鹿,但剩下的鹿长得很好,新买的小鹿也适应了环境。 一周后,覃晓敏出院了。医生叮嘱:卧床休息,加强营养,不能再劳累。 王三强把妻子接回家,像伺候皇后一样伺候她。八个闺女也懂事,抢着干活:大丫做饭,二丫洗衣,三丫四丫喂猪喂鸡,五丫六丫带妹妹,七丫八丫虽然小,也知道不吵娘。 这个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但合作社那边,又出事了。 五、风雨欲来 这天,王三强正在家给覃晓敏熬鸡汤,栓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三强!不好了!度假村……着火了!” “什么?!”王三强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 “是真的!刚起的火,已经报警了,消防车在路上!”栓子急得满头大汗,“李叔带人去救了,但火势太大,控制不住!” 王三强看看炕上的妻子。覃晓敏也听见了,说:“他爹,你快去!俺没事!” “那你好好躺着,别动。”王三强交代闺女们,“照顾好娘!”说完,跟栓子冲了出去。 度假村在屯子东头,离山林不远。王三强赶到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三栋木屋已经烧成了火海,火借风势,正向山林蔓延。 李铁山带着几十个人在救火,用水桶泼,用湿棉被扑,但杯水车薪。消防车还没到——从县里到屯子,得半个时辰。 “咋起的火?!”王三强大喊。 “不知道!突然就着了!”李铁山脸上全是黑灰,“三强,得砍隔离带!不然火烧到山林,就全完了!” 对!砍隔离带!王三强前世在部队学过森林灭火,知道这时候最重要的是阻止火势蔓延。 “所有人!拿砍刀!斧子!以火场为界,往山林方向砍出十米宽的隔离带!快!” 几十个人立刻行动。王三强亲自带头,抢过一把斧子,拼命砍树。树枝飞溅,汗水湿透了衣裳,但他顾不上了。这是合作社的心血,不能就这么烧了! 砍了约莫一刻钟,隔离带初见雏形。但火势太猛,火星被风吹过来,落在没砍完的树上,又着起来了! “不行!来不及了!”李铁山绝望地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呜呜”的警报声——消防车到了!三辆消防车,十几名消防员,立刻投入战斗。 水枪喷射,泡沫覆盖,专业的就是不一样。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一个时辰后,终于扑灭了。 清点损失:三栋木屋烧毁,损失约五万元。幸好没烧到山林,不然损失更大。 消防队勘查现场,结论是人为纵火——在木屋周围发现了汽油残留物,还有点火装置。 又是人为!王三强气得浑身发抖。鹿场投毒,度假村纵火,这是要把合作社往死里整! “查!一定要查出来!”他对赵局长说,“赵局长,这不是一般的治安案件,这是有预谋的破坏!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我知道。”赵局长脸色严肃,“三强,你放心,这次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公安局立案侦查。王三强回到合作社,召开紧急会议。 “大家看到了,有人不想让合作社好过。”王三强看着一张张疲惫的脸,“但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挺住!度假村烧了,咱们重建!鹿场死了鹿,咱们再养!合作社不能垮!” “对!不能垮!”众人齐声喊。 “从今天起,合作社进入战时状态。”王三强下令,“李叔,你负责生产,订单不能耽误;栓子,你负责安保,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巡逻;吴大爷,你带人重建度假村,要快,要结实!” “那你呢?”李铁山问。 “我……”王三强犹豫了一下,“我在家照顾晓敏。她怀孕了,身体不好,我不能不管。”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王三强是合作社的主心骨,这个时候不在,合作社能行吗? “三强,晓敏那边,我们轮流去照顾。”李铁山说,“合作社离不开你啊。” “离不开也得离。”王三强说,“李叔,这三年,我把合作社看得比家重,结果呢?晓敏累倒了,孩子不认识爹。我不能再这样了。合作社很重要,但家更重要。要是家没了,我要合作社有啥用?” 众人沉默了。这话说得在理。王三强这三年,为了合作社,确实亏欠了家里太多。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说,“我相信你们,能撑起合作社。真有大事,我自然会出面。平时,就靠你们了。” 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听说了度假村着火的事,担心地问:“他爹,合作社没事吧?” “没事,火扑灭了,损失不大。”王三强坐在炕边,“晓敏,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从今天起,我少管合作社的事,多陪你和孩子们。”王三强说,“合作社有李叔他们,能行。” 覃晓敏不敢相信:“真的?那……那合作社……” “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王三强说,“我不能为了合作社,不要家。你为我生了九个孩子,现在又怀了第十个,我再不好好对你,还是人吗?” 覃晓敏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他爹……你……你想通了?” “想通了。”王三强握住她的手,“钱是挣不完的,合作社是做不完的。但你和孩子们,是我的全部。我不能本末倒置。” 夫妻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三年的隔阂,终于化解了。 六、患难见真情 王三强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他真把合作社的事放下了,天天在家陪妻子孩子。早上给闺女们做饭,送她们上学;上午陪覃晓敏散步,晒太阳;下午教闺女们写字,画画;晚上给她们讲故事,哄她们睡觉。 合作社那边,李铁山他们撑起来了。虽然忙,但井井有条。度假村重建进展顺利,鹿场新进了小鹿,加工厂订单按时完成。公安局那边也有进展,纵火案锁定了嫌疑人——是外屯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有人出钱让他干的。但幕后指使是谁,还没查出来。 这天,王三强正在家给覃晓敏熬安胎药,外头来了一个人——是韩思琪。 “思琪?你咋来了?”王三强很意外。 “来看看晓敏姐,也来看看你。”韩思琪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听说你把合作社的事放下了?真的假的?” “真的。”王三强说,“这三年,我亏欠家里太多了,得补上。” “你想通了就好。”韩思琪说,“其实我早就想劝你,别光顾着事业,忽略了家庭。但看你那么拼,没好意思说。” “现在说也不晚。”王三强笑道,“进屋坐,晓敏在炕上呢。” 韩思琪进屋,跟覃晓敏聊了半天。两个女人说得投机,王三强插不上话,就去院子里劈柴。 正劈着,栓子又来了,这回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三强!公安局破案了!纵火案的幕后指使抓住了!” “谁?” “你猜都猜不到——是四弟妹她娘家哥!”栓子说,“那小子赌博欠了高利贷,有人出钱让他纵火,他就干了。出钱的人是……是南方那个商人!就是上次想买老虎那个!他记恨你,花钱报复!” 原来如此!王三强恍然大悟。那个商人上次没得逞,怀恨在心,勾结四弟妹的娘家哥,纵火烧度假村。鹿场投毒可能也是他干的,但没证据。 “四弟妹知道吗?”王三强问。 “应该不知道。”栓子说,“她娘家哥被抓了才交代的。四弟妹听说后,哭得死去活来,说要来给你赔罪。” 正说着,四弟妹果然来了。一进门就跪下了:“三哥……俺……俺不是人……俺不知道俺哥干这种缺德事……你要打要骂,随你……” 王三强扶起她:“起来吧,这事不怪你。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三哥……你……你不怪俺?”四弟妹不敢相信。 “不怪。”王三强说,“但弟妹,我得说你几句。你想进合作社,是好事,但得走正道。托关系,走后门,那不是长久之计。你要真想干,就好好学,通过考核进来。到时候,我欢迎你。” “三哥……俺……俺知道错了……”四弟妹哭得更凶了,“往后俺一定改……好好干活……不给三哥丢人……” “行了,别哭了,回家吧。”王三强说,“告诉你哥,好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四弟妹千恩万谢地走了。王三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感慨: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案子破了,合作社的阴云散了。王三强虽然不管具体事务,但大的方向还是他把控。 第309章 归途遇险 农历七月二十三,处暑。天儿依然闷热,晌午头晒得人脑门子冒油。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唤——工人们都回家歇晌了,要等日头偏西才上工。 王三强光着膀子坐在办公室屋檐下,手里捧着一封信,反反复复看。信是覃晓敏托人送来的,娟秀的铅笔字写了满满三页纸。识字是王三强这三年教的,覃晓敏学得认真,现在写信不成问题。 “他爹,见字如面。你离家二十天了,九丫天天哭,要找爹。俺哄她说爹去山里给她打兔子,她才不哭。八个闺女都乖,大丫当家,把妹妹们管得服服帖帖。二丫画了好多画,说要等你回来看。三丫四丫学会了纳鞋底,给你纳了一双,不知道合不合脚……” “俺的身子好多了,肚子里的孩子会动了,一天动好几回,准是个淘小子。就是夜里睡不着,想你。李婶子说,孕妇不能胡思乱想,可俺控制不住。他爹,你快回来吧,俺心里慌得很,总觉得要出啥事……” “昨天四弟妹来了,跟俺哭了一下午,说她娘家哥不是人,害了合作社。俺劝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她听了,说一定改。三丫的算术本用完了,俺去合作社小卖部买,老刘头说记账,等你回来结。合作社的账目,李叔管得仔细,天天熬夜算账,眼睛都熬红了……” “他爹,俺知道合作社离不开你,可家里也离不开你。九丫才八个月,不认得爹,等你回来,怕是更不认得了。八个闺女天天问爹啥时候回来,俺说快了,快了,可心里没底。他爹,你要是忙完了,就早点回来吧,俺……俺撑不住了……”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模糊,是被眼泪洇湿的。王三强看着看着,眼圈也红了。离家二十天,他何尝不想家?可这趟进山是为广交会备货,关系到合作社下半年生计,不能半途而废。 “三强,看啥呢?”吴大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烟袋锅子。 “晓敏的信。”王三强把信递给他,“吴大爷,您给看看,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吴大爷接过信,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叹口气:“三强,按理说,该回去了。这趟进山收获不小,鹿茸、熊胆、皮毛都齐了,够广交会用了。可眼下……走不了啊。” 是啊,走不了。王三强望向远处的山林——老黑山方向,浓烟滚滚,已经烧了三天了。那是度假村火灾蔓延过去的,虽然砍了隔离带,但风太大,火星飞过去,还是引燃了山林。 三天来,全屯老少都上山灭火,王三强亲自带队。火势太大,人力难以控制,只能砍更宽的隔离带,防止火势蔓延到核心林区。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他怎么能走? “再坚持三天。”王三强咬牙道,“等火势控制住,我立刻回家。” “就怕三天又三天啊。”吴大爷抽了口烟,“三强,合作社重要,家也重要。晓敏这身子,经不起折腾。要不这样,你带几个人先回去,我在这儿盯着。” “不行,您年纪大了,不能冒这个险。”王三强站起来,“我再去火场看看,今天必须把东边的隔离带打通。” 正说着,栓子骑着马飞奔而来,马跑得浑身是汗,到了跟前,栓子从马背上滚下来,喘着粗气:“三强……不好了……火……火绕过隔离带,烧到参园了!” “什么?!”王三强脑袋“嗡”的一声。 参园!那是合作社的命根子!一百亩林下参,种了三年,今年刚见效益!要是烧了,合作社几年的心血全白费了! “走!去参园!”王三强翻身上马,栓子也爬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朝参园方向狂奔。 参园在老黑山西麓,离火场约五里地。王三强赶到时,火已经烧到参园边缘了!几十个人正在拼命扑打,但杯水车薪。 “砍树!挖沟!快!”王三强大吼,跳下马,抄起一把铁锨就冲上去。 参园周围都是幼树,砍起来快。可火借风势,蔓延得更快。眼看就要烧进参园了,王三强眼睛都红了——这些参,是他一棵一棵看着长大的,就像他的孩子! “三强!撤吧!保命要紧!”李铁山拉住他。 “不能撤!撤了就全完了!”王三强甩开他,“所有人!听我指挥!用湿土盖!砍倒的树拖开!快!” 关键时刻,前世在部队学的灭火知识用上了。他组织人分成三队:一队砍树,一队挖沟,一队用湿土覆盖火头。虽然狼狈,但有效。 奋战了两个时辰,火势终于控制住了。参园保住了边缘的三十亩,中间七十亩还是烧了,黑乎乎一片,惨不忍睹。 王三强瘫坐在地上,看着焦黑的土地,心在滴血。七十亩参,三年心血,几十万投资,就这么没了。 “三强……别太难过……”李铁山安慰他,“好歹保住三十亩……” “三十亩够干啥?”王三强苦笑,“广交会的订单,全指着这些参呢。” “那……那咋办?” 王三强迫自己冷静。事到如今,难过没用,得想办法补救。 “李叔,你带人清理火场,统计损失。栓子,你跟我回屯子,召集社员开会。”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把情况说了。社员们一听参园烧了,都慌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广交会的订单咋办?违约金咱们赔不起啊!” “合作社……是不是要黄了?” 恐慌情绪在蔓延。王三强站在台上,看着一张张绝望的脸,深吸一口气:“大家静一静!参园是烧了,但合作社没完!咱们还有鹿场,有养殖场,有加工厂,还有三十亩参没烧!只要人在,合作社就垮不了!” “可订单咋办?” “订单照常交货!”王三强说,“鹿茸、熊胆、皮毛,这些都有。参不够,咱们去采!老黑山深处还有野山参,咱们组织采参队,进山采!” “进山?现在山里还有火呢!” “火已经控制住了,烧不到深处。”王三强说,“我亲自带队,吴大爷当向导,栓子、小李、大壮、二愣子都去。十天,采够广交会的货就回来。”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王三强斩钉截铁,“合作社是大家的,不能我一个人扛。愿意去的报名,不愿意的不勉强。” 台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只只手举起来。栓子、小李、大壮、二愣子……合作社的骨干都站出来了。 “好!”王三强感动,“明天一早出发!李叔,你留在家里,照顾合作社。吴大爷,您准备进山的东西。栓子,检查武器,多带弹药。” 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炕上做针线,看见他回来,眼睛一亮:“他爹,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王三强疲惫地坐下,“晓敏,我明天还得进山。” “又进山?”覃晓敏手里的针掉在地上,“不是说……不去了吗?” “参园烧了,得进山采参补上。”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对不起,我又要食言了。” 覃晓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爹……俺……俺不拦你……可你……你得答应俺,一定平安回来……” “我答应你。”王三强搂住妻子,“这次就十天,采够货就回来。等我回来,就哪儿也不去了,天天陪你和孩子们。” “真的?” “真的。”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孩子们,心里充满了愧疚。这个家,他欠得太多了。可合作社百十口人等着吃饭,他不能不管。 “晓敏,等这趟回来,合作社走上正轨,我就退下来,让年轻人干。”他在妻子耳边轻声说,“咱们在县城买个大房子,把闺女们都接过去,让她们在城里上学。” 覃晓敏没睡,轻轻“嗯”了一声:“他爹,俺信你。” 二、再入深山 第二天天不亮,采参队出发了。十个人,十杆枪,再加上采参工具和十天干粮。王三强亲自带队,吴大爷当向导。 这次走的不是老路,是新路——老黑山大火,原来的路烧毁了,得绕道。吴大爷找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兽道,崎岖难行,但能避开火场。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进入老黑山深处。这里没受火灾影响,树木葱茏,鸟语花香。但吴大爷说,这里野兽多,得格外小心。 “三强,你看那儿。”吴大爷指着不远处的山坡,“那片松林里,应该有人参。松树底下土质好,人参爱长。” “过去看看。”王三强说。 十个人悄悄摸过去。果然,在松林里发现了一片人参,都是三匹叶、四匹叶的,年份不长,但数量多。 “采不采?”栓子问。 “采小的,留大的。”王三强说,“采够广交会的量就行,别赶尽杀绝。” 按照规矩,先祭拜山神。吴大爷摆上带来的馒头和白酒,念念有词。然后大家开始采参。 采参是个细致活。先用红绳绑住芦头,防止参“跑”了。然后用鹿骨钎小心挖,不能伤一根须子。挖出来后,用青苔包好,放进特制的木盒。 王三强前世在东北待过,知道采参的规矩。他亲自示范,动作轻柔,像对待婴儿。栓子他们学着他的样子,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采了一上午,采了二十多棵参,品相都不错。王三强估算了一下,这些参制成干参,能卖两三万,够补一部分损失了。 “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王三强说。 大家坐在树荫下,啃干粮,喝水。正吃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枪声!不是猎枪的声音,是步枪!而且是连发! “有情况!”王三强立刻警觉。 “是盗猎的?”栓子端起枪。 “不像。”王三强仔细听,“枪声很密集,像是……交火?” 正说着,又传来几声惨叫,还有人的呼喊声。声音越来越近,朝着他们这边来了! “隐蔽!”王三强下令。 十个人迅速散开,躲在树后、石头后。刚藏好,就见树林里冲出几个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后面,七八个人端着枪追,枪声不断。 “是盗猎的!”吴大爷眼尖,“追人的那些,我认识,是上次漏网的刀疤脸一伙!” 刀疤脸?王三强心里一紧。这伙人上次没抓住,又回来了?而且看架势,是在追杀另一伙人——可能是抢地盘,或者黑吃黑。 被追的那几个人跑不动了,靠在树上喘气。刀疤脸他们围上来,哈哈大笑:“跑啊?怎么不跑了?把货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货……货没了……被老虎抢了……”一个人哭丧着脸。 “放屁!老虎能抢货?我看是你们私吞了!给我搜!” 几个人上前搜身,果然搜出几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熊胆、麝香,还有一块虎骨! 王三强看得怒火中烧。这帮畜生,又盗猎!而且连虎骨都有了,说明他们杀了老虎! “三强,咋办?”栓子小声问。 “不能让他们走。”王三强咬牙,“等他们分开,咱们各个击破。” 刀疤脸一伙搜完货,得意洋洋,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被追的那几个人里,有个年轻人突然暴起,夺过一把枪,对着刀疤脸就是一枪! “砰!”刀疤脸肩膀中枪,惨叫倒地。 “妈的!找死!”刀疤脸的同伙怒了,举枪就要打。 王三强知道不能再等了。“打!”他一声令下,十杆猎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枪声在山林里回荡。刀疤脸一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倒下三个,剩下的慌忙还击。 猎枪对步枪,火力差太多。王三强这边很快被压制,抬不起头。 “撤!往林子里撤!”王三强大喊。 十个人边打边退,钻进密林。刀疤脸一伙紧追不舍,子弹打在树上,噗噗作响。 “三强,这样不行!他们人多枪好,咱们打不过!”栓子急道。 “分头跑!分散他们的兵力!”王三强说,“栓子,你带五个人往东跑!吴大爷,你带三个人往西跑!我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了!” “听我的!”王三强不容分说,朝刀疤脸的方向开了两枪,然后转身就跑。 刀疤脸果然被吸引,带着四个人追过来。王三强拼命跑,利用地形躲避子弹。前世在丛林作战的经验全用上了:之字形跑位,借助树木掩护,时不时回头放一枪。 跑了约莫二里地,来到一处悬崖边。没路了!下面深不见底,雾气缭绕。 “妈的,看你往哪儿跑!”刀疤脸追上来,得意地笑,“王三强,咱们又见面了。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王三强背对悬崖,举起枪,但枪里只剩两发子弹了。对方四个人,四支步枪,硬拼肯定死。 “刀疤脸,你们盗猎珍稀动物,是犯法的。”他试图拖延时间,“现在放下枪,还能从宽处理。” “处理个屁!”刀疤脸冷笑,“这深山老林的,杀了你,谁知道?把你扔下去,喂狼,骨头都找不到!” “那你试试。”王三强慢慢后退,脚后跟已经踩到悬崖边了。 “上!抓活的!老子要亲手弄死他!”刀疤脸一挥手。 四个人围上来。王三强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纵身跳下悬崖! “妈的!跳崖了?”刀疤脸冲到崖边,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雾气。 “老大,这么高跳下去,肯定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找!” “这……这咋下去?” “废物!”刀疤脸骂了一句,但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也没办法,“走!回去收拾那帮人!” 四个人骂骂咧咧走了。悬崖下,王三强挂在半空中——他没真跳,而是跳下去的同时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根藤蔓。藤蔓很结实,他顺着藤蔓往下滑,滑到一个山洞里。 这个山洞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着,从上面看不见。王三强爬进去,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刚才真是千钧一发,要不是前世受过训练,今天就交代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检查装备:枪还在,但只剩两发子弹;匕首在;干粮和水壶丢了;对讲机还在,但这里地势低,可能没信号。 试着打开对讲机:“栓子,栓子,听到请回答。” 滋啦滋啦……没信号。 这下糟了。跟队伍失散,装备不全,还受了伤——跳崖时胳膊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流血不止。 王三强撕下衣服布条,包扎伤口。然后观察山洞:洞不深,约十米,里面有些枯枝,还有动物粪便,看来有野兽住过。但现在是空的。 得想办法出去。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悬崖陡峭,爬上去不可能;往下看,深不见底,跳下去是死路一条。 难道要困死在这儿?王三强不甘心。他仔细检查崖壁,发现有几处凸起的石头,可以当落脚点。也许能慢慢爬下去? 试试!他解开藤蔓,把枪背好,开始往下爬。崖壁湿滑,很难着力。他一点一点往下挪,手心磨破了,鲜血直流,但咬牙坚持。 爬了约莫二十米,来到一处平台。平台不大,但能容身。从这里往下看,还是深不见底,但能听见水声——下面有河! 有河就有希望!王三强继续往下爬。又爬了三十米,终于到了崖底。果然有一条河,水流湍急,但不算深,能蹚过去。 他走到河边,清洗伤口,喝了点水。然后观察地形:这里是个山谷,两边是悬崖,只有顺着河往下游走,才有可能出去。 沿着河走了一个时辰,天渐渐黑了。夜里在山谷里走太危险,王三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起火堆,准备过夜。 火堆刚生起来,就听见远处传来狼嚎声。声音越来越近,不止一只,是一群! 王三强心里一紧。狼怕火,但饿急了的狼,火也挡不住。他赶紧往火堆里添柴,把火烧旺,然后端起枪,警惕地看着黑暗处。 绿莹莹的眼睛出现了,一双,两双,三双……至少七八只狼!围在火堆外,龇着牙,低声咆哮。 王三强握紧枪。只剩两发子弹,打不完这么多狼。得智取。 他想起前世在野外学到的:狼怕响声,怕强光。他掏出对讲机,调到最大音量,突然按下通话键! “滋啦——”刺耳的电流声在山谷里回荡。狼群吓了一跳,后退几步。 王三强又掏出手电筒——这是合作社新买的,能照五十米。强光照射,狼群眼睛被晃,更加慌乱。 “嗷呜——”头狼长嚎一声,狼群开始后退,但没走远,在远处徘徊,显然不甘心。 对峙了半个时辰,狼群终于走了。王三强松口气,但不敢大意,往火堆里又添了些柴,抱着枪坐到天亮。 三、绝境求生 天亮了,王三强继续沿着河往下游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看见前方有炊烟——有人家! 他心里一喜,加快脚步。走近一看,是几间木屋,像是个猎户的临时营地。屋外晾着兽皮,门口挂着猎枪,应该有人住。 “有人吗?”王三强喊。 门开了,走出一个老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子骨硬朗。他打量着王三强:“你是……打猎的?” “嗯,迷路了。”王三强说,“大爷,能给口吃的吗?我拿钱买。” “钱就算了,山里人不兴这个。”老汉把他让进屋,“坐吧,正好做了饭。” 屋里很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子,几把凳子。炕上铺着兽皮,墙上挂着弓箭。老汉盛了一碗粥,两个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王三强饿坏了,狼吞虎咽吃起来。老汉看着他,问:“看你这打扮,不像普通猎户。哪个屯的?” “兴安屯的,合作社的。” “兴安屯合作社?王三强那个合作社?” “您知道?” “咋不知道?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兴安屯合作社?”老汉笑了,“我就是你们合作社的老客户,常卖皮毛给你们。你是合作社的?” “我就是王三强。” “啥?”老汉瞪大眼睛,“你就是王三强?哎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快,再添碗饭!” “不用了,够了。”王三强摆摆手,“大爷,您贵姓?” “姓赵,赵大山。在这山里住了四十年了。”赵大爷说,“王老板,你咋跑这儿来了?还受了伤?” 王三强把事情说了。赵大爷听完,脸色凝重:“刀疤脸那伙人,我知道。他们常在这一带活动,盗猎,抢劫,无恶不作。前两天我还看见他们,抓了只小老虎,说要卖到南方去。” “小老虎?”王三强心里一紧,“多大的?” “才几个月大,瘦得很,被他们用绳子绑着,可怜巴巴的。”赵大爷叹气,“这帮畜生,啥都干得出来。” 王三强坐不住了:“赵大爷,您知道他们在哪儿落脚吗?” “知道,在前面那个山洞里。”赵大爷指着窗外,“离这儿约莫五里地。但王老板,你可别去,他们人多,还有枪。” “我得去。”王三强说,“小老虎得救,我那帮兄弟也得救。赵大爷,您能借我点东西吗?” “啥东西?” “枪,子弹,还有……炸药。” “炸药?你要干啥?” “救人。”王三强说,“赵大爷,您放心,我不会乱来。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 赵大爷想了想,一咬牙:“行!我跟你去!这帮祸害,早该收拾了!” 赵大爷拿出他最好的猎枪——是老式的单发猎枪,但保养得好。还有一包炸药,是他开山用的。王三强检查了炸药,是黑火药,威力不大,但够用。 两人简单准备了一下,出发了。赵大爷熟悉地形,带着王三强走小路,半个时辰就到了山洞附近。 山洞在一个山坡上,易守难攻。洞口有两个哨兵,抱着枪打瞌睡。洞里有说话声,还有小老虎的哀鸣。 “咋办?”赵大爷小声问。 “您在这儿等着,我去解决哨兵。”王三强说,“我解决哨兵后,您把炸药扔进洞里,然后咱们一起冲进去。” “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我熟悉这儿。” “不行,您年纪大了。”王三强不由分说,悄悄摸上去。 两个哨兵睡得很死。王三强摸到跟前,一个手刀砍晕一个,另一个惊醒,刚要喊,被王三强捂住嘴,匕首抵住喉咙:“别动!动就死!” 哨兵吓傻了,连连点头。王三强把他捆起来,嘴里塞上布。然后朝赵大爷招手。 赵大爷摸过来,把炸药点着,扔进山洞! “轰!”一声闷响,山洞里烟雾弥漫,传来咳嗽声和咒骂声。 “冲!”王三强大喊,端着枪冲进去。 山洞里有七八个人,被炸得晕头转向。王三强和赵大爷冲进来,举枪大喊:“不许动!动就开枪!” 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王三强检查山洞,看见了小老虎——被关在一个铁笼里,瘦骨嶙峋,身上有伤,看见人来,害怕地缩成一团。 “畜生!”王三强骂了一句,打开笼子。小老虎不敢出来,他轻轻伸手,小老虎闻了闻,慢慢走出来,蹭蹭他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王三强摸摸它的头,小老虎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王老板,这些人咋处理?”赵大爷问。 “捆起来,等公安局来。”王三强说,“赵大爷,麻烦您去报信,我在这儿看着。” “你一个人行吗?” “行,他们都被捆着呢。” 赵大爷去了。王三强守着这些人,给小老虎处理伤口。小老虎很乖,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布。 等赵大爷带公安局的人来,已经是下午了。公安局的人看见一屋子盗猎分子,还有小老虎,都很震惊。 “王老板,你又立了大功!”带队的警官握着王三强的手,“这帮人我们追了半年了,一直没抓住。这回可算一网打尽了!” “小老虎得赶紧送动物园,它受伤了。”王三强说。 “放心,我们安排车,直接送省动物园。” 事情处理完,王三强问赵大爷:“大爷,您看见我那帮兄弟了吗?十个人,应该在这附近。” “没看见。”赵大爷摇头,“不过昨天我听刀疤脸说,他们抓了几个人,关在另一个地方。” “在哪儿?” “说不准,得审问刀疤脸。” 刀疤脸被带了上来。他肩膀中枪,已经包扎了,但脸色惨白。看见王三强,他恨得牙痒痒:“王三强,你等着!我饶不了你!” “闭嘴!”警官呵斥,“说!你们抓的人关在哪儿?” 刀疤脸不说话。王三强走过去,盯着他的眼睛:“刀疤脸,你现在是重罪,最少判十年。要是配合,还能争取宽大处理。要是不配合……你知道后果。” 刀疤脸犹豫了。最后,他还是说了:“在……在黑龙潭那个山洞里。” 黑龙潭!离这儿不远!王三强立刻说:“警官,我得去救人!” “我们跟你一起去!”警官说。 一行人赶到黑龙潭。山洞很隐蔽,洞口用树枝挡着。王三强拨开树枝,往里一看——栓子他们都在!都被捆着,嘴里塞着布,看见王三强,激动得直哼哼。 “栓子!小李!你们没事吧?”王三强赶紧给他们松绑。 “三强……你可算来了……”栓子嘴里的布一拿掉,就哭了出来,“我们还以为……以为你死了……” “我命大,死不了。”王三强检查大家,都受了伤,但没大碍,“吴大爷呢?” “吴大爷……吴大爷为了救我们,被他们打伤了……”栓子指着山洞深处。 王三强冲进去,看见吴大爷躺在地上,头上流血,昏迷不醒。他赶紧抱起吴大爷:“快!送医院!” 四、生死时速 县医院抢救室外,王三强、栓子、李铁山一帮人焦急地等着。吴大爷伤得很重,颅内出血,需要开颅手术。县医院条件有限,医生建议转省城。 “转!马上转!”王三强说,“用合作社的车,我亲自送!” “三强,你身上也有伤……”李铁山担心。 “皮外伤,不得事。”王三强说,“栓子,你去准备车,加满油。小李,你去合作社拿钱,多拿点,手术费可能很贵。” 两人去了。王三强坐在长椅上,脑子乱糟糟的。这趟进山,损失惨重:参园烧了七十亩,吴大爷重伤,兄弟们个个带伤,要不是运气好,可能全交代了。 创业难,守业难,没想到这么难。 正想着,覃晓敏来了,挺着大肚子,由大丫扶着。看见王三强,她眼泪就下来了:“他爹……你……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王三强赶紧扶住她,“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躺着吗?” “俺听说吴大爷出事了,来看看。”覃晓敏看着抢救室的门,“吴大爷……能挺过来吗?” “能,一定能。”王三强说,“晓敏,我得送吴大爷去省城,可能得几天。你在家好好的,别担心。” “俺知道。”覃晓敏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俺求的护身符,你带着。还有,这些钱,你拿着,路上用。” 王三强接过布包,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家,这就是妻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支持他。 车准备好了,吴大爷被抬上车。王三强亲自开车,栓子坐在副驾驶。车是合作社的卡车,破旧,但还能跑。 “三强,开慢点,安全第一。”李铁山叮嘱。 “知道。”王三强发动车,驶出医院。 去省城的路不好走,二百多公里,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王三强开得很快,但很稳。前世他会开车,技术不错。 开了约莫两个时辰,天黑了。路上没灯,只能靠车灯。突然,前面出现几个人,站在路中间挥手。 “停车!好像有人受伤了!”栓子说。 王三强减速,但心里警惕。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人? 车停下,那几个人围上来,其中一个说:“师傅,我们的车坏了,能搭一段吗?” 王三强打量他们:三个男的,一个女的,穿着普通,但眼神闪烁。不对劲。 “不好意思,我们车上有病人,着急送医院。”王三强说,“你们等等,后面可能有车。” “师傅,行行好,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人说着,突然掏出一把刀,抵住王三强的脖子!“下车!不然弄死你!” 抢劫的!王三强心里一紧。但他没慌,前世对付过比这更危险的情况。 “兄弟,别冲动。”他慢慢举起手,“要钱是吧?我给。” “少废话!下车!” 王三强打开车门,慢慢下车。栓子也想下车,被另一个人用刀逼住。 “钱在哪儿?”领头的问。 “在车里,我拿给你。”王三强说着,突然一个转身,抓住对方拿刀的手,一拧,刀掉了!同时一脚踢中对方肚子,那人惨叫倒地。 另外两个人一愣,王三强趁机夺过刀,抵住领头那人的脖子:“别动!动就死!” 那两个人不敢动了。栓子也制服了车上那个人。 “说!谁派你们来的?”王三强问。 “没……没人派……就是……就是想弄点钱……”领头的人哆嗦着说。 “放屁!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们专门在这儿等,肯定是有人指使!说不说?不说我现在就宰了你!” “别……别……我说……”领头的人吓尿了,“是……是刀疤脸的大哥……他出钱让我们……拦你的车……说事成之后给五千……” 又是刀疤脸!王三强气得咬牙。这帮人真是阴魂不散! “他大哥在哪儿?” “在……在省城……具体哪儿不知道……他就让我们拦车,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王三强心里一沉。难道……吴大爷有危险? “栓子,把他们捆起来,扔路边!咱们赶紧走!” 捆好那几个人,王三强上车,猛踩油门。车像箭一样冲出去。 开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桥。桥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王三强刚上桥,突然听见“咔嚓”一声——桥要塌! “抓紧!”他大喊,猛踩油门,车冲了过去!就在车冲过去的瞬间,桥“轰”的一声塌了,掉进河里。 好险!王三强惊出一身冷汗。这绝对不是意外,是人为破坏!刀疤脸的大哥,是要置他于死地! “三强,现在咋办?桥断了,咱们过不去了。”栓子说。 “绕道!”王三强看地图,“从这边走,有条小路,能绕过去,但得多走三十公里。” “那得多花一个时辰!吴大爷等不及啊!” 王三强也急。吴大爷伤的是脑袋,耽搁越久越危险。可是桥断了,过不去。 正着急,远处传来马达声。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停在他们旁边。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军装,是个军官。 “同志,需要帮忙吗?”军官问。 王三强一看,心里一喜——是部队的车!他赶紧说:“同志,我们车上有重伤员,要送省城医院。桥断了,过不去,您能帮帮忙吗?” 军官看了看他们的车,又看看桥,说:“上我们的车!我们送你们去!” “太感谢了!”王三强赶紧和栓子把吴大爷抬上吉普车。 吉普车性能好,速度快。军官亲自开车,一路鸣笛,闯了好几个红灯。一个时辰后,到了省城医院。 吴大爷被送进抢救室。王三强这才松口气,对军官说:“同志,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人就耽误了!” “不用谢,军民一家嘛。”军官说,“你们是兴安屯合作社的吧?我听说过你们,保护老虎,是好事。” “您知道我们?” “知道,报纸上看过。”军官笑道,“我叫刘建国,是省军区的。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谢谢刘同志!” 刘建国走了。王三强和栓子守在抢救室外,一夜没合眼。天亮时,医生出来了。 “病人情况稳定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但还得观察几天,怕有后遗症。” “能醒吗?” “应该能,但得慢慢恢复。” 王三强长长松了口气。吴大爷的命保住了,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五、省城风波 吴大爷住院,王三强得在省城待几天。他让栓子先回去报信,自己留下照顾。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王三强前世是城里人,不陌生,但这辈子是头回来,看什么都新鲜。 他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一天两块钱,便宜但干净。白天在医院照顾吴大爷,晚上回旅馆睡觉。吴大爷第三天醒了,看见王三强,老泪纵横:“三强……又是你救了我……” “吴大爷,别说这话。”王三强喂他喝水,“您是为了救栓子他们才受伤的,该我谢您。” “那帮畜生……抓到了吗?” “抓到了,都送公安局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大爷放心了,“三强,合作社咋样了?” “合作社没事,您别操心。”王三强说,“等您好了,咱们一起回去。”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个老板;另一个穿着中山装,像个干部。 “哪位是王三强同志?”干部问。 “我是。”王三强站起来,“您是……” “我是省外贸局的,姓张。”干部说,“这位是香港的李老板,想跟你谈笔生意。” 香港老板?王三强心里一动。广交会上,他见过香港客商,但没深交。 “王老板,久仰久仰。”李老板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在广交会上看到你们的产品,很感兴趣。尤其是‘兴安岭’品牌,很有特色。” “李老板过奖了。”王三强说,“不知道您想谈什么生意?” “我想做你们在香港的总代理。”李老板说,“你们的所有产品,我包销。价格嘛,比广交会高一成。” 高一成?那一年能多挣十几万!王三强心里盘算,但没马上答应。 “李老板,您的要求是?” “独家代理。”李老板说,“你们不能再卖给别的香港客商。另外,我需要你们保证供应,每个月至少十吨货。” 十吨?合作社现在一个月产量也就五吨,根本达不到。 “李老板,这个量……我们目前达不到。” “达不到可以扩产嘛。”李老板说,“我可以预付货款,帮你们扩建厂房,购买设备。条件是,你们的产品只能卖给我。” 这话听起来诱人,但王三强总觉得不对劲。独家代理,意味着合作社的命脉掌握在别人手里,万一对方翻脸,合作社就完了。 “李老板,这事我得回去跟合作社商量。”王三强说,“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理解,理解。”李老板笑道,“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两人走了。王三强送他们出门,回来时,吴大爷说:“三强,这事得小心。香港老板,咱们不了解,别上当。” “我知道。”王三强说,“天上不会掉馅饼。” 下午,又来了一个人——是韩思琪。她在省城工作,听说王三强来了,特意来看他。 “三强,你可真行,到哪儿都能惹事。”韩思琪开玩笑,“我听说你又抓了一伙盗猎的?” “碰巧遇上了。”王三强把事情说了。 韩思琪听完,严肃起来:“三强,你得小心。刀疤脸的大哥,我听说过,是省城一霸,黑白两道都有人。你断了他的财路,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王三强说,“但我不怕。邪不压正。” “光不怕不行,得有防备。”韩思琪说,“这样,我帮你联系省公安厅的朋友,让他们关注一下。你自己也小心,这几天别单独出门。” “谢谢你了,思琪。” “谢啥,咱们是朋友。”韩思琪说,“对了,还有个事——省里要开农村改革经验交流会,点名让你参加。时间在下周三,你得准备个发言稿。” “发言稿?我不会写啊。” “我帮你写,你把合作社的情况说说就行。”韩思琪说,“这可是好机会,全省推广,合作社就真出名了。” 王三强答应了。合作社要发展,确实需要名声。 晚上,王三强回旅馆。刚进门,就感觉不对劲——屋里有人动过!他警惕地摸出匕首,慢慢走进去。 没人。但床头柜的抽屉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翻乱了。他检查了一下,没丢东西,就是那棵参王——他带来省城,想请专家鉴定的,不见了! 参王被偷了!王三强心里一沉。这棵参是合作社的镇山之宝,值几十万!而且,这是象征,丢了损失更大! 他赶紧报警。警察来了,勘查现场,但没发现什么线索。旅馆老板说,下午有个陌生人来找过王三强,但他不在,那人就走了。 “长什么样?”王三强问。 “三十多岁,戴墨镜,穿风衣,不像本地人。”老板说。 戴墨镜,穿风衣……王三强想起香港李老板身边那个人,好像就是这打扮。 难道是李老板干的?他想用这种手段逼自己就范? 王三强气得咬牙。这帮人,太卑鄙了! 六、智斗奸商 参王被偷,王三强没声张。他假装不知道,继续在医院照顾吴大爷。第三天,李老板果然又来了。 “王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李老板笑着问。 “李老板,我正想找您呢。”王三强也笑,“参王您看了,觉得怎么样?” 李老板一愣:“什么参王?我不明白。” “就是那棵九匹叶的野山参,我们合作社的镇山之宝。”王三强盯着他的眼睛,“昨天被人偷了,我还以为是李老板喜欢,先拿去鉴赏了呢。” “王老板,这话可不能乱说。”李老板脸色变了,“我李某人是正经商人,怎么会干偷鸡摸狗的事?” “是吗?”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韩思琪帮他查的资料,“李老板,哦不,应该叫你李三吧?你在香港的贸易公司,去年因为走私被查,罚了五百万。今年跑到内地来,又想搞什么鬼?” 李老板脸都白了:“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三强说,“李老板,你的生意,我们不做了。请回吧。” “你……你会后悔的!”李老板恼羞成怒,“王三强,我告诉你,省城是我的地盘!你跟我作对,没你好果子吃!” “那我等着。”王三强冷笑,“送客!” 李老板气冲冲走了。王三强松口气,但知道这事没完。这种奸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果然,第二天,医院来了几个人,说是卫生局的,要检查吴大爷的用药情况。检查完,说医院用的药不合格,要封存,病人得转院。 这明显是找茬。王三强找到院长,院长也无奈:“王同志,卫生局我们得罪不起。要不……你们转院吧?” “转院?吴大爷刚做完手术,能转吗?”王三强问主治医生。 “风险很大,不建议转。”医生说。 “那就不能转!”王三强说,“院长,您放心,这事我来解决。” 他给韩思琪打电话。韩思琪一听就火了:“太无法无天了!我马上找卫生厅领导!” 一个时辰后,卫生厅的人来了,把检查的那几个人训了一顿:“谁让你们来的?有手续吗?乱弹琴!” 那几个人灰溜溜走了。王三强知道,这是李老板使的绊子。 晚上,他去医院食堂打饭,回来时,在走廊里被人撞了一下,那人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转身就跑。 王三强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晚十点,城南废工厂,一个人来。否则,参王就没了。” 终于来了!王三强心里冷笑。他当然不会一个人去,但也不能不去——参王在对方手里。 他给刘建国打电话——上次留了联系方式。刘建国一听,说:“王同志,你别去,危险。这事交给我们部队。” “不行,参王在他们手里,我得去。”王三强说,“刘同志,您能不能派几个人,暗中保护?不要打草惊蛇。” “行,我安排。” 晚上十点,王三强准时来到城南废工厂。这里荒凉破败,一个人都没有。他走进工厂车间,里面黑乎乎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王老板,很守时嘛。”李老板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参王。 “李老板,费这么大劲,何必呢?”王三强说,“把参王还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还你?可以。”李老板说,“签了这份代理合同,参王就还你。不然……”他一挥手,几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棍棒。 “不然怎样?打我吗?”王三强冷笑,“李老板,你回头看看。” 李老板回头一看,脸色大变——十几个解放军战士冲进来,举着枪:“不许动!举起手来!” “你……你报警?”李老板慌了。 “不是报警,是请解放军同志帮忙。”王三强说,“李老板,你涉嫌敲诈勒索,盗窃贵重物品,够判几年了。” 李老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参王掉在地上,王三强捡起来,小心地检查——完好无损。 “带走!”带队的军官下令。 李老板一伙被带走了。王三强握着参王,心里踏实了。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回到医院,吴大爷听说参王找回来了,很高兴:“三强,你真是福星,总能逢凶化吉。” “是大家帮忙。”王三强说,“吴大爷,等您好了,咱们回家。合作社需要您,家里需要您。” “好,回家。”吴大爷笑了,“这省城啊,再好也不是家。还是咱们兴安岭好,山好水好人好。” 三天后,吴大爷出院了。王三强带着他,坐上了回兴安屯的客车。车开出省城,看着窗外的田野山川,王三强心里充满了感慨。 这一趟,惊心动魄,但也收获良多。合作社的难关过去了,参王找回来了,吴大爷救回来了,还认识了刘建国这样的朋友。 最重要的是,他明白了:家是最重要的,合作社再大,也是为了家。以后,他要多陪家人,多顾家。 车到了兴安屯,覃晓敏领着九个闺女在路口等着。看见王三强下车,覃晓敏眼泪就下来了:“他爹……你可算回来了……” “回来了,再也不走了。”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覃晓敏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九个闺女围上来,叽叽喳喳叫爹。王三强挨个抱抱,亲亲,心里充满了幸福。 这就是家,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远处,合作社的大院里,红旗飘扬。那里有他的事业,有他的理想。但家,才是他永远的港湾。 第310章 夫妻重逢,归家路长 农历七月二十八,立秋已过,早晚的风里终于带了些许凉意。从省城开往兴安屯的班车像头老牛,吭哧吭哧地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尘。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用红布包裹的参王,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山林,心里却早已飞回了那个有九间房、一个大院、十个女人的家。 吴大爷坐在旁边,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头好了不少,这会儿正眯着眼打盹。老头儿这次伤得不轻,颅内出血,开颅手术,能捡回条命已经是万幸。医生让住院一个月,可他死活不肯,说医院里药水味闻着头晕,非要回家养着。王三强拗不过,只好办了出院手续。 “三强啊……”吴大爷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你说,咱们这回是不是太险了?” “是险。”王三强点头,“要不是刘建国同志帮忙,参王怕是找不回来了。” “我不是说参王。”吴大爷睁开眼,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我是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树大招风,盯着的人太多了。省城的李老板,县里的刀疤脸,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往后,这样的麻烦怕是少不了。” 王三强沉默。这话说得对。合作社三年时间从无到有,从几户人家到百十号人,从卖山货到创品牌,发展得太快了。快,就容易招人眼红,招人算计。 “吴大爷,您说该咋办?” “两条路。”吴大爷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一条,收缩,稳扎稳打,别太冒进;另一条,更强,强到没人敢惹。” “您觉得该走哪条?” “你心里有数。”吴大爷看着他,“三强,你这孩子心大,不是甘于小富即安的人。所以啊,只能走第二条路。” 王三强笑了。知我者,吴大爷也。他前世是特种兵,习惯了迎难而上,这辈子重生,更不可能畏缩不前。 “那就更强。”他握紧参王,“合作社不光要挣钱,还要有地位,有话语权。等这次广交会的订单完成,咱们建学校,建医院,建养老院。让全屯、全县的人都知道,跟着合作社,有奔头。” “那得花多少钱?” “钱可以挣。”王三强说,“关键是人心。只要人心齐,泰山都能移。” 吴大爷点点头,又闭上眼:“我老了,帮不了你几年了。合作社以后,得靠你们年轻人。” “您不老,合作社离不了您。” 两人说着话,车到了县城。从县城到兴安屯还有三十里,没有班车,得坐合作社的卡车——栓子早就接到电话,开车在这儿等着了。 “三强!吴大爷!”栓子看见他们,激动地跑过来,“可算回来了!家里人都急坏了!” “合作社咋样?”王三强问。 “好着呢!广交会的订单完成一半了,鹿茸胶囊昨天发了第一批货。”栓子一边帮拿行李一边说,“就是……就是晓敏嫂子,天天念叨你,人都瘦了一圈。” 王三强心里一疼。离家二十多天,中间还经历了生死考验,妻子在家指不定怎么担心呢。 “快,回家!” 卡车在土路上飞奔。王三强归心似箭,看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山林、屯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家乡,他重生一世要守护的地方。 车进兴安屯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屯子里静悄悄的,这个点儿,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合作社大院里机器轰鸣,加工厂正在生产。 王三强让栓子先送吴大爷回家——老头儿的家在屯子西头,两间土房,独门独院。然后他自己往家走。 家在东头,离合作社大院不远。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大院,栅栏是新换的,刷了桐油,黄澄澄的。院里种着几畦菜,茄子、豆角、黄瓜,长得正好。靠墙根搭着葡萄架,一串串葡萄紫莹莹的,快熟了。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院里静悄悄的。正房门开着,能看见屋里的大炕,炕上铺着苇席,席子上趴着个小人儿——是九丫,八个月了,正在学爬,撅着小屁股,一拱一拱的。 “九丫!”王三强喊了一声。 九丫抬起头,看见他,愣了几秒,然后“哇”一声哭了——不认得爹了。 王三强心里一酸,赶紧进屋抱起女儿:“九丫,是爹,爹回来了。” 九丫哭得更凶了,小手使劲推他。王三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从兜里掏出块糖——是省城买的奶糖,剥开塞进女儿嘴里。九丫尝到甜味,不哭了,眨巴着大眼睛看他,好像在认人。 “他爹?”里屋传来覃晓敏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王三强抱着九丫走过去,看见覃晓敏正从炕上坐起来——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四个月的身孕,让她原本清瘦的身子圆润了些。但脸色还是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晓敏,我回来了。”王三强声音有些哽咽。 覃晓敏看着他,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掀开被子下炕,光着脚跑过来,扑进男人怀里,放声大哭:“他爹……你可算回来了……俺……俺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回不来了?”王三强一手抱着九丫,一手搂住妻子,“傻媳妇,你男人命硬,阎王爷不收。” “你还说!你还说!”覃晓敏捶打他的胸膛,但没用力,“你知道俺这些天咋过的吗?天天做噩梦,梦见你……梦见你……” 话没说完,又哭起来。王三强搂紧妻子,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心里踏实了。这就是家,这就是他的女人,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 九丫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地哼哼。覃晓敏这才想起女儿,赶紧接过:“九丫,这是爹,叫爹。” 九丫看看娘,又看看王三强,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嘚……” “是爹,爹。”王三强乐了,亲了女儿一口,“九丫会叫爹了!” “早就会了,就是不常叫。”覃晓敏抹抹眼泪,“你不在家,她天天找,俺就说爹去山里打兔子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带了好吃的。”王三强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包东西,“省城的点心,奶糖,还有花布,给你和闺女们做衣裳。” 正说着,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闺女们放学回来了。 “娘!俺们回来了!”大丫的声音。 “今天老师夸俺画得好!”二丫的声音。 “俺的算术得了满分!”三丫的声音。 八个闺女像八只小麻雀,扑棱棱飞进院。看见站在屋里的王三强,都愣住了。 “爹?”大丫最先反应过来,扑过来,“爹!你回来了!” “爹!”二丫、三丫、四丫……八个闺女全扑上来,把王三强围在中间,这个抱胳膊,那个搂腰,七嘴八舌地问: “爹,你给俺带啥好吃的了?” “爹,省城大不大?有没有高楼?” “爹,你抓没抓到坏人?”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心里满满的幸福。这就是他的闺女们,他的心头肉。 “都有,都有。”他打开背包,把点心、糖果、文具分给闺女们,“大丫,这是给你的笔记本;二丫,这是画画的颜料;三丫四丫,这是算术本;五丫六丫,这是头绳;七丫八丫,这是布娃娃……” 闺女们欢呼雀跃,拿着礼物比过年还高兴。覃晓敏看着这场景,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都别吵了,让你爹歇歇。”她说,“大丫,去做饭;二丫,去烧水;三丫四丫,去园子里摘菜;五丫六丫,带妹妹玩;七丫八丫,别缠着你爹。” 闺女们听话地散了。王三强拉着覃晓敏坐在炕上,仔细看她:“晓敏,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呢。”覃晓敏摸摸肚子,“这孩子能折腾,一天动好几回。” “让我听听。”王三强把耳朵贴在妻子肚子上,果然,能感觉到轻微的胎动,“这小子,肯定是个淘气包。” “你咋知道是小子?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也好,小子也罢,都是咱们的宝。”王三强说,“晓敏,这次回来,我不走了。合作社的事,让李叔他们管,我在家陪你,等孩子出生。” “真的?”覃晓敏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合作社……能行吗?” “能行。”王三强说,“李叔经验丰富,栓子能干,吴大爷虽然受伤了,但脑子清楚,能出主意。我就在家坐镇,大事我拿主意,小事他们处理。” “那……那行吗?人家会不会说你不务正业?” “管他们说什么。”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这三年,我为了合作社,亏欠你们太多了。再不补上,我还是人吗?” 覃晓敏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他爹,有你这句话,俺就知足了。” 夫妻俩依偎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闺女们在灶间忙碌的声音,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二、夜话家常 晚饭很丰盛。大丫做了六个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炒豆角,拌黄瓜,蒸鸡蛋羹,还有一盆小米粥。八个闺女围坐一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学校里、屯子里的新鲜事全说给爹听。 “爹,你知道吗?合作社的小学开学了,招了三十个学生,都是咱屯子的。”大丫说,“老师是从县里请来的,一个月工资五十块呢。” “爹,俺的画在县里得了奖,奖了十块钱。”二丫得意地说,“俺用这钱给娘买了瓶雪花膏。” “爹,合作社的养老院住满人了,十个老人,天天打牌、下棋,可自在了。”三丫说,“李大娘说,她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能过这样的日子。” 王三强听着,心里欣慰。这些都是他一手推动的:合作社出资建小学,请老师,屯里的孩子免费上学;建养老院,收留孤寡老人,管吃管住。虽然花了不少钱,但值得。 “爹,老虎还在山里吗?”四丫突然问。 “在,好好的。”王三强说,“林业局安装了红外相机,拍到了老虎的照片,可威风了。” “那……那它会不会来屯子?” “不会,咱们给它送吃的,它就不下山了。” 闺女们问东问西,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吃完饭,大丫领着妹妹们收拾碗筷,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院子里乘凉。 七月的夜晚,星星很亮,银河横跨天际。远处传来合作社加工厂机器的轰鸣声,还有狗叫声,蛙鸣声,交织成一曲乡村夜曲。 “他爹,合作社现在名声大了,事也多了。”覃晓敏说,“你不在这些天,天天有人来找:有谈合作的,有想投资的,还有……想给闺女说媒的。” “说媒?”王三强一愣,“给谁说媒?” “还能给谁?给你呗。”覃晓敏白他一眼,“说你年轻有为,家大业大,该纳个二房,帮着管合作社。” “胡闹!”王三强皱眉,“谁说的?我找他去!” “找啥找,人家也是一片‘好心’。”覃晓敏酸溜溜地说,“说你九个闺女,没儿子,得续香火。说俺……俺生不出儿子……” 说着,眼圈又红了。王三强赶紧搂住她:“别听他们胡说!我就稀罕闺女!再说了,你这肚子里不是有一个吗?万一是儿子呢?就算不是儿子,闺女咋了?闺女也是传后人!” “可……可别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王三强说,“晓敏,我王三强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够了。别说九个闺女,就是九十九个,我也疼。那些说闲话的,是眼红,是嫉妒,别理他们。”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心里暖烘烘的。男人这话,比什么都让她踏实。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大丫去开门,是李铁山和栓子来了。 “三强,没打扰你们吧?”李铁山笑着说。 “没,进来坐。”王三强起身让座。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覃晓敏要去倒茶,被王三强按住了:“你坐着,大丫倒茶。” 大丫倒了三碗茶,又领着妹妹们进屋了,把院子留给大人说话。 “三强,你可算回来了。”李铁山说,“你不在这些天,合作社虽然没出大乱子,但小事不断。加工厂的机器老出故障,鹿场有鹿生病,度假村又有游客闹事……唉,真是一刻不得闲。” “辛苦你们了。”王三强说,“李叔,栓子,我这次回来,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啥事?” “合作社的管理,我想改一改。”王三强说,“以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大事小事都得找我。这样不行,太累,效率也低。我想成立管委会,李叔你当主任,栓子、吴大爷、老陈、还有几个骨干当委员。大事管委会讨论决定,小事你们自己处理。我就当个顾问,出出主意。” 李铁山和栓子都愣了。这是要放权啊! “三强,这……这能行吗?”李铁山说,“合作社是你一手搞起来的,你不管,我们心里没底啊。” “有啥没底的?”王三强说,“李叔,你在合作社三年了,啥事不清楚?栓子,你管运输队管得多好?吴大爷,那是老山里人,经验丰富。老陈,兽医技术全县第一。你们几个加起来,比我一个人强。” “可是……” “别可是了。”王三强说,“就这么定了。从明天起,合作社的事你们管,我就每周开个会,听听汇报。我得腾出时间,陪陪晓敏和孩子们。这三年,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李铁山和栓子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了。而且王三强说得在理,合作社确实需要规范化管理,不能光靠一个人。 “那行,我们试试。”李铁山说,“不过三强,大事还得你拿主意。” “没问题。” 又聊了会儿合作社的事,李铁山和栓子告辞了。王三强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看见覃晓敏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又咋了?”他走过去。 “他爹……你……你真要把合作社交给别人管?”覃晓敏抽泣着,“那可是你的心血……” “不是交给别人,是大家一起管。”王三强坐在她身边,“晓敏,合作社是个企业,不是咱家的私产。要想发展壮大,就得正规化。再说了,我真累了,想歇歇,多陪陪你们。” “可……可万一他们管不好呢?” “管不好就教,教不会就换。”王三强说,“晓敏,你要相信,这世上离了谁都行。我王三强能干起来的,别人也能干好。” 覃晓敏不说话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男人为了合作社拼了三年,现在说放就放,她总觉得不真实。 夜里,夫妻俩躺在炕上。九个闺女睡在东屋,他们睡西屋。火炕烧得温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他爹,你睡了吗?”覃晓敏轻声问。 “没。” “俺……俺想跟你说个事。” “说。” “四弟妹……又来了。”覃晓敏说,“这回不是借钱,是……是想让四弟当运输队副队长。” “四弟?他不是在开车吗?” “是开车,但想当官。”覃晓敏叹气,“四弟妹说,运输队现在十辆车,四弟是老司机,该提拔提拔。还说……还说你不照顾自家人,光提拔外人。” 王三强心里来气。这个四弟妹,真是胡搅蛮缠。 “你咋说的?” “俺说,合作社有规矩,提拔得看能力,看贡献。四弟开车还行,但管人不行,脾气急,爱喝酒。”覃晓敏说,“四弟妹听了不高兴,说俺胳膊肘往外拐。” “你说得对。”王三强说,“四弟开车可以,当队长不行。运输队管着合作社的命脉,不能交给不靠谱的人。” “可……可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更得守规矩。”王三强说,“晓敏,这事你别管了,明天我去说。” 覃晓敏“嗯”了一声,靠在他肩上。过了会儿,又说:“他爹,还有件事。” “咋这么多事?” “最后一件。”覃晓敏小声说,“俺……俺想学认字。” 王三强一愣:“你不是会认字了吗?信都写得挺好。” “会认,但不会写。”覃晓敏说,“俺想学写字,学算账。将来……将来合作社要是真交给你,俺也能帮上忙。” 王三强心里一热。这就是他的妻子,虽然没文化,但有心气,想进步。 “行,我教你。”他说,“从明天起,每天晚上教你认字写字。等孩子生了,你去合作社当会计,帮我管账。” “真的?” “真的。” 覃晓敏高兴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爹,你真好。”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慢慢睡着了。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脸上,安宁祥和。 三、家事难断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还没起床,外头就传来吵闹声。他披衣出去一看,是四弟王四平和四弟妹,正跟大丫吵呢。 “大丫,你爹呢?叫他出来!”四弟妹嗓门大,“俺倒要问问,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兄弟!” “四婶,我爹还没起呢,您小声点。”大丫不卑不亢。 “没起?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当了大老板就是不一样啊!”四弟妹阴阳怪气。 王三强皱皱眉,走过去:“四弟,弟妹,这么早,有事?” 四弟妹看见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三哥,你可算回来了!俺们等你半天了!” “等我干啥?” “还不是为了四弟的事。”四弟妹把王四平往前一推,“三哥,你看四弟,在合作社开车三年了,勤勤恳恳,没出过差错。现在运输队十辆车,该有个副队长了。四弟论资历,论技术,都够格吧?” 王四平低着头,不敢看王三强。这个弟弟,从小懦弱,怕事,娶了个厉害媳妇,更没主意了。 “四弟,你想当副队长?”王三强问。 “俺……俺听你安排。”王四平小声说。 “听我安排?”王三强说,“那好,我安排你继续开车。副队长的人选,管委会已经定了,是小李。他年轻,有文化,脑子活,适合管人。” “啥?”四弟妹跳起来,“小李?他才来几年?凭啥骑到四弟头上?三哥,你这不公平!” “公平?”王三强盯着她,“合作社的规矩,能者上,庸者下。小李来了两年,把运输队管理得井井有条,出车记录、维修记录、油耗记录,清清楚楚。四弟呢?除了开车,还会啥?上个月喝酒误事,差点把车开沟里,忘了?” 王四平脸涨得通红。四弟妹也哑了,但还不死心:“那……那他是初犯,改了不就行了?” “改了是好事,但提拔得看综合能力。”王三强说,“四弟妹,我知道你想让四弟好。但合作社不是咱家的,是百十号人的。我得对所有人负责。” “说得好听!”四弟妹恼羞成怒,“王三强,你就是看不上我们四房!当初合作社刚成立,俺家第一个入股,现在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是吧?” “弟妹,说话要凭良心。”王三强也火了,“合作社刚成立时,你们入股五百块,现在分红分了三千多,翻了多少倍?四弟开车,一个月工资八十,比县里工人还高。这还叫看不上?” “那……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王三强说,“合作社对所有人都一样: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四弟想当副队长,可以,拿出本事来。光靠关系,不行。” 四弟妹说不过,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哎呀俺的命苦啊……嫁到老王家,没享过一天福啊……现在兄弟发达了,翻脸不认人啊……” 这一闹,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王三强脸上挂不住,但强忍着没发火。 覃晓敏出来了,挺着大肚子,要去扶四弟妹:“弟妹,快起来,地上凉……” “不用你假好心!”四弟妹甩开她的手,“你们夫妻俩一个鼻孔出气,欺负俺们四房!” 正闹着,李铁山和栓子来了。一看这架势,李铁山皱眉:“四平家的,你这是干啥?合作社大院就在跟前,让人看笑话?” “看笑话就看笑话!”四弟妹豁出去了,“俺今天就要个说法!凭啥小李能当副队长,四平不能?” “凭能力。”李铁山说,“四平家的,你是不知道,小李为了管好运输队,天天熬夜学管理,学维修。上个月车坏在半路,他冒着雨修了两个时辰,浑身湿透。四平呢?车坏了就等着,啥也不干。” “那……那他是司机,又不是修理工……” “副队长就得啥都会!”栓子忍不住了,“四嫂子,你消停点吧。三强对四哥够意思了,工资给的高,活给得轻。你还想咋的?” 四弟妹见没人帮她,哭得更凶了。王四平实在看不下去了,拉起她:“别闹了,回家!” “回啥家?今天不说清楚,俺就不走!” “你要说啥?”王三强冷冷地说,“说我不公?说我看不起你?行,那咱们开家庭会议,把大哥、二哥都叫来,让爹娘评评理。” 一听要叫爹娘,四弟妹怂了。公公婆婆最烦家里闹事,尤其烦她这个儿媳妇。 “你……你吓唬谁?” “不是吓唬,是讲理。”王三强说,“你要觉得我亏待了四弟,咱们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要是大家都说我错了,我立刻让四弟当副队长。” 四弟妹不说话了。她知道,真开家庭会议,没人会站在她这边。大哥二哥都受过王三强恩惠,爹娘也向着老三。 “行……王三强,你狠!”她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俺们走!这合作社,俺们不待了!退股!退钱!” “退股可以。”王三强说,“按合作社章程,提前退股,本金退回,分红扣百分之二十。你们当初入股五百,现在能退四百。” “啥?还扣钱?” “这是规矩,入股时签了字的。”王三强说,“你要退,现在就去办手续。” 四弟妹傻眼了。她本来是想吓唬吓唬,没想到王三强来真的。退股?那以后分红就没了!一个月少好几十块钱呢! “你……你……”她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跺脚,“四平,咱们走!” 王四平被她拽着,灰溜溜走了。看热闹的邻居也散了,边走边议论: “这四平家的,真能作。” “三强够意思了,换别人早翻脸了。” “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三强叹口气,对李铁山和栓子说:“让你们看笑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铁山说,“三强,你做得对,合作社就得讲规矩。” “对了,刚才说的管委会的事,你们考虑得咋样了?” “我们商量了,同意。”李铁山说,“不过三强,你得当主任,我们给你当副手。” “行,我当主任,但具体事你们管。”王三强说,“走,去合作社,开个会,把章程定下来。” 四、重整旗鼓 合作社办公室里,管委会第一次会议召开。王三强当主任,李铁山、栓子、吴大爷、兽医老陈、加工厂长老刘、度假村经理小张,七个人组成管委会。 王三强拿出他连夜写的《合作社管理章程》,厚厚一沓,有二十多页。这是他前世在企业管理的经验,加上这三年实践总结出来的。 “大家看看,有啥意见提。”他说。 众人传阅,看得目瞪口呆。章程太详细了:组织结构、岗位职责、薪酬制度、奖惩办法、财务制度、安全生产……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三强,你这……这都是你想的?”李铁山不敢相信。 “参考了一些书,加上咱们实际情况。”王三强说,“合作社要想长远发展,必须正规化。以前咱们是小作坊,怎么干都行。现在上百号人,年产值上百万,不能再拍脑门决定了。” “说得对。”吴大爷点头,“无规矩不成方圆。有了章程,大家就知道该干啥,不该干啥。” “那……那按这个章程,咱们这些老人……”栓子有点担心。 “老人有老人的优势。”王三强说,“李叔经验丰富,管全面;栓子你年轻肯干,管生产和安保;吴大爷是顾问,出谋划策;老陈管养殖;老刘管加工;小张管旅游。各司其职,互相配合。” “那工资呢?” “工资分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王三强说,“基本工资按岗位定,绩效工资跟业绩挂钩。干得好,拿得多;干得不好,拿得少。大家有意见吗?”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意见。这办法公平,能调动积极性。 “那行,从下个月起,就按章程执行。”王三强说,“另外,我提议设立‘合作社发展基金’,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存入基金,用于扩大再生产、技术创新、员工培训。大家同意吗?” “同意!” “还有,设立‘困难救助基金’,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五存入,帮助有困难的社员。谁家遇到天灾人祸,合作社不能看着不管。” “这个好!”老陈说,“咱们合作社就该这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把合作社未来的发展方向、管理制度、奖惩办法都定下来了。散会后,王三强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终于不是他一个人扛了。 下午,他去了鹿场。鹿场已经恢复了,新买的小鹿活蹦乱跳,老鹿悠闲吃草。兽医老陈正在给一头鹿检查,看见他,赶紧过来。 “三强,你来得正好。这头鹿怀孕了,得加强营养。” “好事啊。”王三强摸摸鹿头,“老陈,鹿场交给你,我放心。有啥需要,尽管提。” “需要倒没啥,就是……就是人手不够。”老陈说,“鹿场现在五十头鹿,就我和两个徒弟,忙不过来。” “招人!”王三强说,“招两个懂养殖的,工资按合作社标准。你带徒弟,把技术传下去。” “那敢情好!” 从鹿场出来,又去了加工厂。加工厂正在生产鹿茸胶囊,机器轰鸣,工人们忙忙碌碌。厂长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技术过硬,但管理能力差些。 “三强,你可回来了!”老刘看见他,像看见救星,“这批订单要得急,机器又老出故障,愁死我了!” “别急,慢慢说。”王三强检查机器,是封口机出了问题,密封不严。他前世在工厂干过,懂一点机械。检查了一会儿,发现是胶条老化了。 “换胶条就行。”他说,“老刘,咱们的设备该更新了。这次广交会挣了钱,买新设备。” “那得花多少钱?”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你列个单子,需要什么设备,多少钱,报给管委会。” “好!好!”老刘高兴了。 从加工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教闺女们写字。八个闺女趴在炕桌上,一人一个小本子,写得认真。 “爹!你看俺写的字!”二丫举起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合作社”三个字。 “写得好!”王三强夸奖,“不过‘作’字少了一横。” “俺改!”二丫认真修改。 “他爹,你咋才回来?”覃晓敏说,“饭都做好了。” “去合作社转了转。”王三强洗手坐下,“晓敏,从明天起,你也去合作社吧,当会计,管账。” “俺?能行吗?”覃晓敏又惊又喜。 “咋不行?我教你。”王三强说,“合作社的账目,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是自家人,又细心,最合适。” “那……那家里咋办?” “家里有大丫。”王三强说,“大丫十岁了,能当家了。再说了,你就上半天班,下午回来。” 覃晓敏想了想,答应了。她也想帮男人分担,不想当个只会做饭带孩子的家庭妇女。 吃过晚饭,王三强开始教覃晓敏记账。合作社的账目复杂:有收入账,支出账,库存账,往来账……覃晓敏刚开始学,头都大了。 “别急,慢慢来。”王三强耐心教,“这是借方,这是贷方,这是余额……” 教到晚上九点多,覃晓敏才勉强弄懂基本原理。但她很用心,一直学到深夜。 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覃晓敏突然说:“他爹,俺今天……挺高兴的。” “高兴啥?” “高兴你能把合作社交给别人管,高兴你能教我记账,高兴……高兴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以前你天天忙,家里就像个旅店,你回来就睡,睡醒就走。现在好了,你在家,闺女们高兴,俺也高兴。” 王三强搂紧妻子:“以后会更好的。等合作社稳定了,咱们在县城买个大房子,把闺女们都接过去,让她们在城里上学。” “那得多贵啊?” “贵也值得。”王三强说,“闺女们得接受好教育,将来有出息。不能像咱们,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山沟咋了?山沟不好吗?”覃晓敏不乐意了,“没有山沟,哪有合作社?哪有咱们今天?” “好,好,山沟好。”王三强笑了,“那咱们就在山沟里,把日子过好。” 夫妻俩说着话,慢慢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这个九间房、一个大院、十个女人的家里,安宁祥和。 五、风波再起 合作社按新章程运行了一个月,效果显着。李铁山管全面,栓子管生产,各司其职,效率提高不少。覃晓敏当会计,虽然刚开始生疏,但很认真,账目清清楚楚。 王三强真的放手了,每天只上半天班,下午在家陪妻子孩子。他教覃晓敏记账,教闺女们认字,还教大丫做饭——这丫头十岁了,得学当家了。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广交会的订单完成了,货款到账,合作社账上一下子多了二十万。王三强按照章程,提取百分之二十做发展基金,百分之五做困难救助基金,剩下的分红。 分红那天,合作社大院挤满了人。会计念名字,出纳发钱,人人脸上笑开了花。 “李铁山,基本工资八十,绩效工资一百二,合计二百!” “栓子,基本工资七十,绩效工资一百五,合计二百二!” “吴大爷,顾问费一百五!” “覃晓敏,会计工资六十!” …… 轮到王四平时,会计念:“王四平,司机工资八十,绩效工资三十,合计一百一。” 四弟妹也在场,一听就不乐意了:“凭啥栓子二百二,四平才一百一?差这么多?” 会计解释:“绩效工资按出车次数、安全记录、油耗计算。栓子管理运输队,有管理绩效。” “那……那不公平!” “这是章程规定的,大家都一样。”会计说,“你要有意见,可以找管委会。” 四弟妹气呼呼地走了。王四平领了钱,追上去:“你别闹了,一百一不少了,比县里工人还多。” “多啥多?你看看别人!”四弟妹数落他,“你就没出息!开车开了三年,还是个司机!” 王四平不说话了。他是个老实人,不会争,不会抢,媳妇说什么就是什么。 分红结束,合作社摆了十桌酒席,庆祝丰收。王三强坐在主桌,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心里很欣慰。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大家共同富裕。 酒过三巡,李铁山站起来:“我提议,敬三强一碗!没有三强,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 “敬三强!”众人举碗。 王三强赶紧站起来:“大家言重了,合作社是大家干起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来,一起喝!” 正喝着,外头突然传来汽车声。一辆吉普车开进大院,下来几个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 “谁是王三强?”为首的问。 “我是。”王三强走过去,“您是……” “我们是省调查组的。”那人亮出证件,“接到举报,你们合作社存在严重问题:非法占用林地,偷税漏税,产品质量不合格。现在依法查封,接受调查。” 所有人都愣了。调查组?查封?又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上次是县里,这次是省里,看来是有人铁了心要搞垮合作社。 “同志,我们合作社手续齐全,合法经营。”他说,“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那人拿出一叠文件,“这是举报材料,还有初步调查结果。王三强同志,请你配合。” “我可以配合,但合作社不能停。”王三强说,“我们正在生产出口订单,耽误了要赔违约金。” “那是你们的事。”那人冷冷地说,“现在,所有人离开,我们要贴封条。” 李铁山急了:“同志,这不行啊!合作社百十号人等着吃饭呢!” “那是你们的事。”那人一挥手,“贴封条!” 几个人上前要贴封条。栓子他们拦住:“不许贴!” 眼看要冲突,王三强大喝:“都住手!” 他走到那人面前:“同志,我可以跟你们走,配合调查。但合作社不能停,这是百十号人的生计。您给我三天时间,我把生产安排一下,保证不耽误调查。” 那人犹豫了一下:“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贴封条。” “行,一天。” 调查组的人走了。合作社大院里一片死寂。刚才还欢天喜地,转眼就乌云密布。 “三强,咋办啊?”李铁山急得团团转。 “别慌。”王三强迫自己冷静,“栓子,你带人把库存的货连夜运出去,藏到安全地方。李叔,你带人把账目整理好,该藏的藏。吴大爷,您去找韩思琪,让她帮忙。晓敏,你回家,看好孩子。” “那你呢?” “我去县里,找赵局长,找张副县长。”王三强说,“这事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 安排完,王三强开车去县里。路上,他脑子飞速运转:是谁举报的?刀疤脸的大哥?李老板?还是……内部人? 到了县公安局,赵局长正在等他:“三强,我正要找你。省调查组的事,我知道了。” “赵局长,这到底是咋回事?” “有人实名举报,材料很详细,省里很重视。”赵局长说,“举报人说你们合作社非法占用林地一百亩,偷税漏税五十万,还有……产品质量有问题,吃坏了人。” “胡说八道!”王三强气笑了,“林地是承包的,有合同;税一分没少交,有账本;产品质量有检验报告,合格率百分之百。这明显是诬陷!” “我知道是诬陷,但人家有‘证据’。”赵局长说,“三强,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的人多了。”王三强苦笑,“赵局长,您得帮我。” “帮肯定帮,但得按程序来。”赵局长说,“这样,你先回去,配合调查。我这边也查,看举报人是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从公安局出来,王三强又去找张副县长。张副县长也很重视,答应帮忙协调。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半夜了。栓子他们还在忙,把货一车一车运出去。 第311章 收获盘点,风波乍起 农历八月初八,白露。天儿一过中午就凉飕飕的,早晚得穿夹袄了。兴安屯合作社大院门口贴着两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封条,像两块膏药贴在脸上,刺眼得很。 封条是昨天下午省调查组贴的,说合作社“涉嫌严重违法”,要停业整顿,接受全面调查。院里头静悄悄的,机器停了,鹿场空了,连看门的狗都蔫头耷脑地趴在窝里,不叫唤了。 屯子里人心惶惶。合作社百十号工人突然没活儿干了,三三两两聚在院墙外头,抽着烟袋锅子,唉声叹气。 “这可咋整啊……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三强不是去县里了吗?还没信儿?” “听说省里都来人了,这回怕是够呛……” “都怪四平家那娘们,成天瞎咧咧,把合作社举报了!” “你咋知道是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眼红别人分红多,自己家少,就使坏呗!” 正议论着,王三强的卡车从县里回来了。车停在大院门口,王三强跳下车,脸色铁青。覃晓敏从副驾驶下来,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三强,咋样了?”李铁山赶紧迎上去。 王三强没说话,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份文件:“省调查组的调查令,县里的情况说明,还有……举报信的复印件。” 众人围上来看。举报信是打印的,密密麻麻好几页,列举了合作社“八大罪状”:非法占用林地、偷税漏税、产品质量不合格、非法用工、破坏生态环境、欺行霸市、组织黑社会、行贿官员……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了“证据”——照片、单据、证人证言。 “这……这全是胡说八道!”栓子气得手抖,“林地是承包的,有合同!税一分没少交!产品质量县里检验过,合格!啥叫非法用工?咱们都是签了合同的!破坏生态?咱们保护老虎还上了省报!” “说这些没用。”王三强把文件收起来,“人家要查,咱们就配合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那……那合作社啥时候能开工?”有人问。 “不知道。”王三强实话实说,“调查组说要全面审计,查账,查合同,查生产记录……最少得一个月。” “一个月?那咱们喝西北风去啊?” “就是,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 恐慌情绪在蔓延。王三强看着一张张焦虑的脸,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合作社是他一手搞起来的,现在出了事,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些跟着他干的乡亲。 “大家别慌。”他提高声音,“合作社停业期间,工资照发!我王三强砸锅卖铁,也不会让大家饿着!”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停业还发工资?那得多少钱? “三强,你别逞能。”李铁山小声说,“合作社账上就那点钱,发了工资,往后咋办?” “往后的事往后说。”王三强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大家跟我干了三年,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散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王三强转向会计覃晓敏,“晓敏,你算算,合作社一百二十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多少?” 覃晓敏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基本工资加起来……八千六百四十块。加上绩效……差不多一万二。” 一万二!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八十年代初,一万二是个天文数字!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合作社一个月光工资就上万! “发!”王三强斩钉截铁,“从合作社发展基金里出。晓敏,你今天就造工资表,明天发钱。” “三强……”覃晓敏想劝,但看见男人坚定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她知道,男人这是在赌,赌合作社能渡过难关,赌人心不会散。 “还有,”王三强又说,“困难救助基金也启动。谁家真有难处,比如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可以申请补助。栓子,这事你负责。” “好!”栓子眼圈红了。跟着这样的老板,值了! 安排完,王三强让大家都散了。他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看着那两张封条,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三年心血,就这么被人一纸举报给毁了? “三强,回家吧。”覃晓敏拉他的袖子,“外头凉,你身上还有伤呢。” 王三强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是上次跳崖时划的,伤口深,愈合慢。他点点头,跟妻子回家了。 家里,八个闺女都在。大丫领着妹妹们做作业,看见爹娘回来,都围上来。 “爹,合作社……真的被封了?”大丫小心翼翼地问。 “嗯,封了。”王三强坐在炕上,“不过没事,过阵子就开了。” “那……那咱们家还有钱吗?”二丫问,“俺听屯子里人说,咱家要破产了……” “别听他们胡说。”王三强摸摸二女儿的头,“咱家有钱,够你们上学,够你们吃饭。”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合作社账上的钱,发完工资就剩不了多少了。家里九个孩子,妻子又怀孕,开销不小。要是合作社真垮了,这一大家子咋办? 夜里,夫妻俩躺在炕上,都睡不着。覃晓敏轻轻靠过来:“他爹,俺……俺有点怕。” “怕啥?” “怕合作社真垮了,怕咱们又回到从前……”覃晓敏声音哽咽,“从前日子是苦,但心里踏实。现在……现在总觉着悬着,不踏实。” 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你放心,垮不了。就算合作社真垮了,我也能养活你们。我有手有脚,还能打猎,还能种地,饿不着。” “可……可你那些抱负呢?建学校,建医院,建养老院……” “那些慢慢来。”王三强说,“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对了,明天你跟我去县里一趟。” “干啥?” “取钱。”王三强说,“我在银行有个私人账户,里头有点钱,是这些年攒的。取出来,应应急。” “那是你的私房钱……” “啥私房不私房的,都是家里的钱。”王三强说,“现在合作社有难,该拿出来。” 覃晓敏不说话了,把脸埋在他怀里。这个男人,总是把担子往自己身上扛。 二、密室盘货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和覃晓敏去了县银行,取了三千块钱——这是他全部积蓄了。八十年代初,三千块是巨款,够普通家庭过好几年。 取了钱,两人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大院门口还贴着封条,但王三强有钥匙,从后门进去了。 院里空荡荡的,机器停了,鹿场空了,只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蹦跶。王三强走到加工厂仓库,打开门——里头堆满了货物:鹿茸胶囊、山野菜罐头、皮毛制品……都是广交会的订单,还没来得及发。 “晓敏,你算算,这些货值多少钱?”王三强问。 覃晓敏拿出账本,对照着盘点。算了半天,抬起头:“按出厂价算,大概……十五万。要是按零售价,得二十多万。” 十五万!王三强心里一动。要是把这些货卖了,够合作社撑一阵子了。但问题是,现在合作社被封,货不能动,动了就是“转移资产”,罪加一等。 “先放着。”他说,“等调查组查完了再说。” 从加工厂出来,又去了鹿场。鹿场里还剩二十多头鹿——大部分在调查组来之前,被王三强连夜转移到山里去了,只留了这些老弱病残做样子。这些鹿也得喂,一天光饲料就得几十块钱。 “鹿场不能停。”王三强对李铁山说,“李叔,你带几个人,偷偷喂,别让人看见。” “行。”李铁山点头,“三强,还有个事——参园那边,参快收了,再不收就过季了。” 参园!王三强心里一紧。参园烧了七十亩,还剩三十亩,这些参是合作社最后的希望了。 “晚上去收。”他说,“栓子,你带十个人,带上工具,半夜进山。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明白!” 安排完这些,王三强去了合作社办公室。办公室里乱七八糟,文件被翻得满地都是——调查组搜查过了。他蹲下来,一份一份整理,分类,装订。 覃晓敏帮他一起整理。突然,她“咦”了一声,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他爹,你看这个。” 王三强接过来一看,是张收据,上面写着:“今收到兴安屯合作社王三强送来野山参一棵,重一斤二两,作为样品。收货人:省中医药研究院 张建国。日期: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日。” 张建国?王三强想起来,是上次去省城,林教授介绍的中医药专家,说请他鉴定参王。后来参王被偷,他就把这事忘了。没想到收据在这儿。 “这收据有用吗?”覃晓敏问。 “有用。”王三强眼睛亮了,“这是证据,证明参王是送去鉴定的,不是非法买卖。而且张建国是省里的专家,他的话有分量。” “那……那能帮上合作社吗?” “试试。”王三强说,“我这就给张教授打电话。” 电话打到省中医药研究院,接电话的正是张建国教授。王三强把情况说了,张教授很气愤:“岂有此理!你们合作社保护老虎,种植林下参,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还有人诬告?王同志,你放心,我马上写证明材料,寄给调查组。另外,你那棵参王,鉴定结果出来了,是极品野山参,至少三百年,价值……不好估量,但肯定在五十万以上。” 五十万!王三强心里一震。参王这么值钱? “张教授,鉴定报告能给我一份吗?” “能,我这就寄给你。” 挂了电话,王三强心里有了底。参王是合作社的合法财产,价值五十万,这是重大资产。调查组要查封合作社,就得处理这些资产,处理不好,他们也有责任。 “晓敏,你把所有资产都列个清单。”他说,“固定资产,流动资产,无形资产……一样别漏。” “无形资产是啥?” “就是品牌、技术、商誉这些。”王三强说,“‘兴安岭’品牌现在有名气,这也值钱。” 覃晓敏似懂非懂,但照做了。两人在办公室里忙了一下午,列出了一份详细的资产清单: 固定资产:土地一百亩(承包),厂房十间,机器设备十五台,车辆十辆,鹿五十头…… 流动资产:库存货物价值十五万,现金三千…… 无形资产:“兴安岭”品牌估值(王三强估算)二十万,林下参种植技术估值十万…… 总资产估值:一百二十万! 看着这份清单,王三强自己都吓了一跳。合作社三年时间,从零起步,现在资产估值一百二十万!这在八十年代初,简直是天文数字。 “咱们……咱们有这么多钱?”覃晓敏不敢相信。 “估值是估值,真要变现,得打折扣。”王三强说,“但至少说明,合作社有价值,不是空壳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声。两人赶紧把清单收起来,从后门溜了。刚回到家,栓子就来了,脸色难看。 “三强,出事了。” “咋了?” “四弟妹……把咱们晚上要收参的事,捅给调查组了!”栓子咬牙切齿,“调查组说,参园也是调查范围,不许咱们动。还派了两个人,守在参园那儿了!” 王三强脑袋“嗡”的一声。这个四弟妹,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参……参不收就烂地里了……”覃晓敏急得直哭,“那是合作社最后的家底啊……” “别急。”王三强迫自己冷静,“栓子,参园守了几个人?” “两个,住在参园旁边的窝棚里。” “武器装备呢?” “就两支手枪,没长家伙。” 王三强想了想:“硬抢不行,得智取。这样,你去找吴大爷,他有办法。” 栓子去了。王三强在家等,心里七上八下。吴大爷伤还没好,能行吗? 一个时辰后,栓子回来了,一脸喜色:“三强,吴大爷说了,他有办法,让你别管了,等消息。” “啥办法?” “他没说,就说让你放心。” 王三强将信将疑,但事到如今,只能相信吴大爷了。 三、夜盗人参 夜里十一点,月黑风高。参园在黑龙潭旁边,离屯子五里地,山路崎岖。两个调查组的人躺在窝棚里,一个在打呼噜,一个在抽烟。 “老王,你说这参园真有宝贝?”抽烟的问。 “谁知道呢,上头让守着就守着呗。”打呼噜的翻个身,“反正一天补助五块钱,比在机关坐办公室强。” “也是。不过这深山老林的,晚上还挺瘆人……” 话没说完,突然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谁?”抽烟的警觉起来,掏出手电筒往外照。 没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听错了吧?”打呼噜的说。 “可能吧……”抽烟的刚放下手电筒,又听见一声怪叫——像鸟叫,又像野兽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啥玩意儿?” “不知道……” 两人紧张起来,端着枪,慢慢走出窝棚。外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突然,一道白影从树林里闪过! “有鬼!”抽烟的吓得一哆嗦,开了一枪! “砰!”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白影不见了,但怪叫声更近了,四面八方都是。 “老……老王,咱们……咱们撤吧?”抽烟的腿都软了。 “撤……撤!”打呼噜的也吓坏了,两人连滚爬爬往山下跑。 等他们跑远了,树林里走出几个人——是吴大爷、栓子、小李他们。吴大爷手里拿着个骨哨,刚才的怪叫声就是他吹的。小李手里拿着块白布,刚才的白影就是他晃的。 “吴大爷,您这招真灵!”栓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雕虫小技。”吴大爷收起骨哨,“快,收参!天亮前必须干完!” 十个人冲进参园,开始挖参。这次不是采,是抢收——不管大小,全挖出来。动作要快,不能伤根须。 王三强也来了,他亲自指挥:“小的用鹿骨钎,大的用铁锨。挖出来的参,用青苔包好,装麻袋。装满了就运走,藏到山洞里。” 十个人忙活起来。参园三十亩,人参密密麻麻,至少几千棵。一晚上要挖完,工作量巨大。但没人喊累,都知道这是合作社最后的希望。 挖到后半夜,突然下起雨来。秋雨凉得很,打在脸上生疼。但大家顾不上,冒雨继续挖。手磨破了,流血了,混着雨水和泥土,也顾不上包扎。 王三强一边挖一边想:这三年,合作社经历了多少风雨?火灾、投毒、纵火、盗猎、诬告……一次次难关,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挺过去。 天快亮时,参终于挖完了。三十亩参园,挖出人参五千多棵,装了二十个麻袋。大的有半斤重,小的也有手指粗。总重量至少一千斤,价值……无法估量。 “运走!”王三强下令。 二十个麻袋,十个人扛,每人两袋,沉甸甸的。山路湿滑,很不好走。但大家咬着牙,一步一滑地往山里运。 藏参的山洞是王三强早就找好的——在老黑山深处,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着,里头干燥通风,适合储存。 把参运进山洞,藏好,天已经蒙蒙亮了。王三强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留在山洞里,守着这些参。 坐在山洞里,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的人参,王三强心里百感交集。这些参,是合作社三年的心血,是乡亲们的希望。现在,成了“赃物”,得藏起来,不能见光。 这就是现实:你辛辛苦苦干事业,有人眼红,就使绊子;你遵纪守法搞经营,有人嫉妒,就举报。创业难,守业难,想干点实事,更难。 正想着,山洞外传来脚步声。王三强警觉地抓起猎枪,躲到石头后面。 “三强?三强你在吗?”是吴大爷的声音。 王三强松口气,走出来:“吴大爷,您咋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吴大爷提着个篮子,里头是馒头和咸菜,“累了一夜,饿了吧?” “谢谢您。”王三强接过馒头,狼吞虎咽。 吴大爷坐在他旁边,抽着烟袋:“三强,参是保住了,可往后咋办?总不能一直藏着。” “等调查结束。”王三强说,“调查组查不出问题,自然得解封。到时候,这些参就是合作社翻身的本钱。” “要是调查组咬住不放呢?” “那就打官司。”王三强说,“我有证据,有证人,不怕。” “打官司得花钱……” “花就花。”王三强说,“合作社值一百二十万,花几万打官司,值。” 吴大爷叹口气:“三强,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没啥不容易的。”王三强说,“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 吃完馒头,王三强让吴大爷回去,自己继续守山洞。白天不能出去,怕被人看见,只能在山洞里待着。 山洞里黑乎乎的,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光。王三强靠在麻袋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合作社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账目有没有问题?合同有没有漏洞?生产有没有违规?…… 想了一圈,确信没问题。合作社从成立起,他就坚持正规化:该办的手续都办了,该交的税都交了,该签的合同都签了。虽然有些地方因为政策不明朗,打了擦边球,但绝没有违法。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自言自语。 傍晚时分,栓子来了,带来一个消息:“三强,调查组找你,让你明天去县里接受问话。” “知道了。”王三强说,“参园那边咋样了?” “调查组发现参被挖了,大发雷霆,说要追查到底。”栓子说,“不过他们没证据,不知道是谁干的。” “那就好。”王三强说,“栓子,你回去告诉大家,这两天都消停点,别惹事。工资照发,让大家都安心。” “三强,工资……还能发几天?”栓子小声问,“账上的钱不多了。” “先发一个月。”王三强说,“一个月后,要是合作社还没解封,我再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 王三强没说话。他能有啥办法?实在不行,就把参卖了,或者把品牌卖了。但那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 四、当堂对质 第二天,王三强去了县里。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县政府招待所,一间大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三个调查组的,一个记录员,还有一个——王三强认识,是省林业厅的孙处长,上次保护老虎时打过交道。 “王三强同志,请坐。”调查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周,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王三强坐下。周组长开门见山:“王三强,根据举报材料和我们初步调查,你们合作社存在严重问题。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如实交代。” “周组长,您说,我听着。”王三强不卑不亢。 “第一,非法占用林地。你们合作社的参园、鹿场、度假村,占用的都是国有林地,有没有这回事?” “有,但我们是承包,有合同。”王三强拿出承包合同,“这是县林业局批准的,合法合规。” 周组长看了看合同,点点头:“第二,偷税漏税。据举报,你们合作社三年偷税漏税五十万,有没有?” “没有。”王三强拿出纳税记录,“这是税务局出具的完税证明,三年纳税总额十二万八千五百元,一分不少。” 周组长又看了看,没说话。记录员记下。 “第三,产品质量不合格。有消费者反映,吃了你们的鹿茸胶囊拉肚子,有没有?” “没有。”王三强拿出检验报告,“这是省质检局出具的检验报告,我们的产品合格率百分之百。另外,如果真有消费者吃坏肚子,请拿出证据,我们愿意赔偿。” “第四,非法用工。你们合作社的工人,有没有签劳动合同?有没有交保险?” “都签了,都交了。”王三强拿出劳动合同样本和保险单据,“周组长,您可以随机抽查工人,看我们有没有违规。” 一连串问题问下来,王三强对答如流,证据齐全。周组长的脸色渐渐缓和了。显然,举报材料里说的,跟实际情况有出入。 “最后一个问题。”周组长说,“有人举报,你们合作社组织黑社会,暴力垄断山货市场,有没有?” 王三强笑了:“周组长,我们合作社是合法企业,不是黑社会。至于垄断……兴安岭这么大,山货这么多,我们合作社才百十号人,能垄断得了吗?再说了,我们保护老虎,种植林下参,带动乡亲致富,这是省报都报道过的。如果这是黑社会,那什么样的才是正经企业?” 这话说得在理。周组长点点头,看向孙处长:“孙处长,您是林业厅的,您说说。” 孙处长清清嗓子:“周组长,我了解兴安屯合作社。他们保护东北虎,种植林下参,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至于占用林地,是他们承包的,手续齐全。偷税漏税……我看不像,他们账目很规范。” 有孙处长作证,周组长更放心了。他合上笔记本:“王三强同志,感谢你的配合。调查组会进一步核实,如果情况属实,会尽快给你们解封。” “谢谢周组长。”王三强站起来,“不过,我有个请求。” “你说。” “合作社停业一天,损失就大一天。工人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能不能先让我们恢复生产,边生产边接受调查?” 周组长想了想:“这个……不符合程序。” “周组长,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王三强说,“合作社百十号人,背后是百十个家庭。要是因为调查拖垮了合作社,这些家庭咋办?我们愿意接受监督,生产全程透明,调查组可以派人驻厂监督。” 这话打动了周组长。他看看其他组员,大家都点头。 “好吧,我请示一下上级。”周组长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从招待所出来,王三强长出一口气。这场对质,他赢了。但战争还没结束,调查组还要核实,还要请示,还要走程序。时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回到屯子,合作社大院里聚满了人。看见他回来,都围上来:“三强,咋样了?” “问题不大。”王三强说,“调查组答应考虑让我们恢复生产。大家再坚持几天。” “真的?那太好了!” “工资还能发吗?” “能,照发!”王三强说,“大家放心,合作社垮不了!” 人心稳住了。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炕上算账,看见他,赶紧问:“他爹,咋样?” “过关了。”王三强把经过说了,“不过还得等,看上级批不批。” “那……那参的事,他们没问?” “没问,可能还不知道。”王三强说,“参藏好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正说着,外头传来汽车声。王三强出去一看,是辆吉普车,下来两个人——是周组长和孙处长。 “王三强同志,我们又来了。”周组长说,“上级同意了,允许你们恢复生产,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调查组派两个人驻厂监督,全程参与生产管理;第二,所有账目、合同、生产记录,随时接受检查。” “没问题!”王三强大喜,“欢迎监督!” “另外,”周组长压低声音,“参园的事……我们知道了。参是你挖的吧?” 王三强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周组长,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别装了。”周组长笑了,“两个看守的被吓跑了,参一夜之间全没了,除了你还有谁?不过你放心,这事我们不追究。参是你的,你挖走合情合理。但有一条——不能卖,等调查结束再说。” 王三强明白了,周组长这是放他一马。他感激地说:“谢谢周组长!” “不用谢我,谢孙处长。”周组长说,“孙处长给你作了担保,说你这人可靠。” 王三强看向孙处长,孙处长点点头:“三强,好好干,别辜负组织的信任。” “一定!” 送走周组长和孙处长,王三强立刻召集管委会开会。会上决定:明天就恢复生产!加工厂、鹿场、度假村,全面开工! 消息传开,全屯欢腾。合作社这棵大树,又活过来了。 五、重整山河 合作社恢复生产的第一天,大院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工人们干劲十足,要把停业的损失补回来。调查组派来的两个监督员——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也进驻了,跟着王三强到处转。 “王老板,你这合作社搞得真不错。”赵监督员赞叹,“比县里很多国企都规范。” “过奖了,都是摸索着干。”王三强说。 “不过王老板,我有个问题。”钱监督员说,“你们合作社现在估值多少?” 王三强心里一动,把那份资产清单拿出来:“大概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两个监督员都惊呆了,“你……你没开玩笑?” “没有,这是详细清单。”王三强说,“固定资产、流动资产、无形资产,都算进去了。” 两个监督员看着清单,半天说不出话。八十年代初,万元户就是富翁了,百万富翁?听都没听过! “王老板,你……你真行。”赵监督员竖起大拇指,“要是全县多几个你这样的能人,咱们县早富了。” “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算富。”王三强说,“合作社的目标,就是带着乡亲们一起富。” 正说着,栓子跑过来:“三强,不好了!鹿场有头鹿难产,老陈处理不了!” 王三强赶紧往鹿场跑。鹿场里,一头母鹿躺在地上,肚子鼓得老大,痛苦地哀鸣。老陈急得满头大汗:“三强,胎位不正,我……我没办法……” 王三强前世在部队学过兽医,知道怎么处理难产。他洗干净手,摸了摸母鹿的肚子,确实是胎位不正——小鹿的腿先出来了,头卡住了。 “准备热水,毛巾,还有……绳子。”他吩咐。 老陈赶紧准备。王三强把绳子系在小鹿的腿上,轻轻往外拉。母鹿疼得直叫,他一边拉一边安抚:“别怕,别怕,马上就好……” 拉了一会儿,小鹿的头出来了,接着是身子。一头湿漉漉的小鹿降生了,母鹿累得瘫在地上,但眼神温柔地看着孩子。 “成功了!”老陈欢呼。 王三强擦擦汗,心里很有成就感。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在山林里,与动物为伴,靠双手创造价值。 从鹿场出来,又去了加工厂。加工厂正在生产鹿茸胶囊,机器运转正常。王三强检查了产品质量,很满意。 “老刘,广交会的订单还剩多少?”他问厂长老刘。 “还剩三分之一,大概半个月能完成。”老刘说,“三强,有个事——南方有个客商,想订一批山野菜罐头,量很大,但价格压得低,接不接?” “多少钱?” “一罐三毛五,比咱们平时卖的低一毛。” 王三强算了算,成本大概两毛,一罐挣一毛五,利润不高,但量大,也能挣不少。 “接!”他说,“薄利多销,先把市场占住。” “好!” 从加工厂出来,又去了度假村。度假村在火灾后重建了,比以前更漂亮。经理小张正带着游客参观,看见王三强,赶紧过来:“王总,您来了。” “游客多吗?” “多,天天爆满。”小张说,“特别是周末,房间都得提前订。对了,有个北京来的记者,想采访您,说要把咱们合作社登在《人民日报》上。” 《人民日报》?那可是中央党报!王三强心里一喜:“人在哪儿?” “在房间休息,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记者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王三强同志,你好,我是《人民日报》记者,姓林。”记者握手,“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很成功,我想做个深度报道。” “欢迎欢迎。”王三强说,“林记者想了解什么?” “什么都想了解。”林记者说,“合作社怎么成立的,怎么发展的,遇到过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特别是保护老虎的事,很有新闻价值。” 王三强带着林记者在合作社转了一圈,把三年来的经历都说了。林记者听得津津有味,记了满满一本子。 “王同志,你真了不起。”林记者感叹,“一个人带着乡亲们致富,还保护生态环境,这是新时代农民的典范。我要好好写这篇报道,让全国都知道你们的故事。” “谢谢林记者。” 送走林记者,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教闺女们写字,看见他,问:“他爹,今天咋样?” “好得很。”王三强把采访的事说了,“等报道出来,合作社就更出名了。” “出名好,出名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覃晓敏说,“对了,四弟妹今天来了。” “她来干啥?还想闹?” “不是闹,是……是道歉。”覃晓敏说,“她说她知道错了,不该举报合作社。现在合作社恢复生产了,她想让四弟回来上班。” 王三强冷笑:“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合作社有规定,诬告陷害者,永不录用。” “可……可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更不该背后捅刀子。”王三强说,“晓敏,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第二天,王三强去了四弟家。四弟妹看见他,赶紧赔笑脸:“三哥,你来了,快坐……” “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王三强看着王四平,“四弟,合作社你不能再回去了。不是哥心狠,是规矩不能破。你媳妇举报合作社,害得百十号人差点没饭吃,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四平低着头:“三哥,俺知道,是俺不对……” “你知道就好。”王三强说,“不过,你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你饿着。这样,合作社在县里有个门市部,缺个看店的,你去吧,一个月工资四十,包吃住。” 四弟妹一听,急了:“才四十?太少了吧?在合作社开车还八十呢!” “嫌少就别去。”王三强冷冷地说,“四弟妹,我给四弟找活儿,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自己找。不过我提醒你,县里工作不好找,一个月能挣三十就不错了。” 四弟妹不说话了。王四平赶紧说:“三哥,俺去,俺去。” “那行,明天去报到。”王三强说完,转身走了。 处理完家事,王三强觉得轻松了不少。合作社恢复了,人心稳住了,家事也理顺了。接下来,就是大干一场的时候了。 六、展望未来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合作社大院里摆了五十桌酒席,全屯老少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这是庆功宴——庆祝合作社渡过难关,庆祝广交会订单完成,庆祝合作社估值突破百万。 王三强坐在主桌,身边是覃晓敏和九个闺女。大丫已经能帮娘招呼客人了,二丫在给弟弟妹妹们分月饼,三丫四丫在剥花生,五丫六丫在数桌上的菜,七丫八丫最小,坐在爹怀里,九丫在娘怀里吃奶。 “三强,讲两句!”李铁山站起来喊。 “对,讲两句!”众人附和。 王三强站起来,端起酒碗:“乡亲们,这三年,合作社不容易。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风雨?火灾、投毒、纵火、盗猎、诬告……一次次难关,咱们都挺过来了!为啥能挺过来?因为咱们心齐!因为咱们相信,只要跟着党走,只要肯干,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说得好!”掌声雷动。 “现在,合作社估值一百二十万,成了全县乃至全省的典型。但这只是开始!”王三强声音洪亮,“接下来,合作社要干三件大事:第一,建学校,让咱们屯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第二,建医院,让乡亲们看病不再难;第三,建养老院,让老人们老有所养!” “好!”欢呼声震天。 “这些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干成!”王三强举起酒碗,“来,为了合作社更好的明天,干!” “干!”所有人站起来,一饮而尽。 酒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王三强喝了不少,但没醉,心里清醒得很。他看着热闹的场面,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觉得这三年的辛苦,值了。 散席后,王三强和覃晓敏领着闺女们回家。路上,月光如水,洒在乡间小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爹,你今天真威风。”覃晓敏说。 “啥威风不威风的,就是说了几句实话。”王三强说,“晓敏,等学校建好了,让闺女们都去上学。咱们家,得出几个大学生。”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有钱,将来更有钱。闺女们只要肯学,读到哪我供到哪。” “你真好。”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俺这辈子,嫁给你,值了。” 夫妻俩说着话,慢慢走回家。家里,火炕已经烧热了,闺女们爬上炕,挤在一起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充满了希望。 “晓敏,等孩子生了,咱们去北京看看。”王三强说,“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北京?那得多远啊?” “再远也得去。”王三强说,“咱们辛苦一辈子,也得出去见见世面。” “那……那合作社咋办?” “有李叔他们呢。”王三强说,“合作社已经走上正轨了,离了谁都能转。咱们也该为自己活活了。” 覃晓敏“嗯”了一声,心里甜甜的。这个男人,心里不光有合作社,有乡亲们,也有她,有这个家。 夜深了,合作社大院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加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那是希望的声音,是奋斗的声音,是新时代农民追梦的声音。 王三强听着这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合作社建起了高楼大厦,闺女们背着书包去上学,老人们坐在养老院里晒太阳……一切都那么美好。 而这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第312章 四弟回头,县城变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技术革新 农历九月十五,霜降。天儿一天冷过一天,早起推开门,屋檐下挂着一排冰溜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王三强搓着手从屋里出来,哈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子——这是去年合作社自己鞣制的,皮毛硬邦邦的,穿着扎脖子,可挡风是真挡风。 “他爹,早饭好了。”覃晓敏在灶间喊,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的身孕让她动作有些笨拙。 八个闺女像一窝小麻雀,叽叽喳喳从东屋钻出来,排着队去院子里洗漱。水缸里结了层薄冰,大丫用瓢砸开,舀出水来,妹妹们一个个接过去洗脸。 “爹,今儿个还去合作社不?”大丫一边给七丫八丫擦脸一边问。 “去,得盯着皮毛加工厂那边。”王三强蹲在门槛上,卷了根旱烟,“去年咱们鞣的皮子,人家都说硬,卖不上价。今年得想个新法子。” “啥新法子?”二丫凑过来,手里还拿着画笔——这丫头迷上了画画,合作社的宣传画都是她画的。 “说了你也不懂,快吃饭去。”王三强摸摸二女儿的头,心里却在琢磨前世在博物馆看过的皮毛鞣制工艺。那会儿他是特种兵,执行任务时在内蒙古待过,见过牧民鞣制羊皮羊绒的土法子,比现在合作社用的先进。 吃过早饭,王三强去了合作社。皮毛加工厂在院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里头支着大锅,挂着皮子,一股子腥膻味。工头老张正带着五六个妇女在干活,见王三强来了,赶紧迎上来。 “三强,你来得正好,你看这皮子——”老张拿起一张鞣了一半的狐狸皮,抖了抖,硬邦邦的像块木板,“咋整都不软和,这可咋卖啊?” 王三强接过皮子,摸了摸,又闻了闻。前世的知识告诉他,问题出在鞣制剂上。现在合作社用的还是老法子:用硝石、石灰水浸泡,再用手工揉搓。这种方法鞣出来的皮子硬,易裂,保存时间短。 “老张,咱们换种法子试试。”王三强说,“你去找点黄豆,磨成浆。再去弄点羊油,要新鲜的。” “黄豆?羊油?这是要做啥?”老张一脸懵。 “鞣皮子。”王三强卷起袖子,“按我说的办,快去。” 老张不敢多问,赶紧让人去准备。合作社仓库里黄豆有的是,羊油也不缺——养殖场每天宰羊,油都攒着呢。 一个时辰后,东西备齐了。王三强指挥工人支起一口新锅,倒上水,烧开,然后把磨好的黄豆浆倒进去,慢慢搅拌。等豆浆熬成糊状,再把剁碎的羊油加进去,继续熬。 “这叫‘油鞣法’。”王三强一边搅拌一边解释,“黄豆里的蛋白质能软化皮子,羊油能滋润皮毛。这样鞣出来的皮子,又软又亮,还不易生虫。” 工人们围着看,将信将疑。老张小声嘀咕:“这能行吗?老祖宗传下来的硝石法不用,用这……” “老祖宗的法子好,但能改进。”王三强说,“咱们不能总守着老一套,得创新。” 熬好了油鞣剂,王三强让人把泡好的生皮捞出来,沥干水分,然后把油鞣剂均匀地涂抹在皮板上。涂完,把皮子对折,毛面朝外,用木板夹住,压上石头。 “压三天,每天翻一次面。”王三强交代,“三天后拿出来,再用温水洗,阴干,最后用手揉软。” “这么麻烦?”老张皱眉。 “麻烦是麻烦,但效果好。”王三强说,“你先按我说的做几张试试,效果好就推广。” 安排好皮毛厂的事,王三强去了养殖场。养殖场现在规模扩大了,不光养鹿,还养了五十头羊、三十头猪、二百只鸡。兽医老陈正给一头生病的羊打针,看见王三强,赶紧过来。 “三强,你可来了。这羊得了腐蹄病,咋治都不好,已经死了两头了。” 王三强检查羊蹄,确实是腐蹄病——蹄子腐烂,流脓,羊疼得站不起来。前世在部队农场待过,知道这病的治法。 “用硫酸铜溶液泡蹄子,每天两次。”王三强说,“再把生病的羊隔离,圈舍用石灰水消毒。对了,饲料里加点盐,羊缺盐也容易得这病。” “硫酸铜?咱这儿没有啊。”老陈说。 “去县里买,兽医站应该有。”王三强说,“老陈,咱们养殖场规模大了,得预防为主。你制定个防疫计划,什么季节打什么疫苗,定期消毒,不能等病了再治。” “俺知道了。”老陈点头,“三强,你懂得真多,比县里的兽医还厉害。” “都是书上学的。”王三强含糊过去,“对了,鹿茸收得咋样了?” “收了八十副了,还有二十副没到季节。”老陈说,“按你的法子,用真空包装,能保存一年。” “好,这批鹿茸要出口日本,质量必须保证。” 从养殖场出来,王三强去了加工厂。加工厂正在生产山野菜罐头,机器轰鸣,工人们忙忙碌碌。厂长老刘看见他,愁眉苦脸地过来。 “三强,又出问题了。罐头灭菌不彻底,有鼓包的,得返工。” 王三强拿起一个鼓包的罐头,晃了晃,里面有气体。这是微生物发酵产气,说明灭菌温度或时间不够。 “灭菌锅温度多少?时间多长?” “一百度,三十分钟。” “不够。”王三强说,“要一百二十度,四十分钟。另外,灌装要趁热,封口要严实。” “可咱这机器,最高就一百度……”老刘为难。 “改造。”王三强说,“给灭菌锅加个压力阀,提高压力,温度就上去了。这事我亲自来。” 前世在部队后勤干过,改造个灭菌锅不是难事。王三强画了图纸,让老刘去找铁匠加工零件。三天后,改造完成,试验效果很好,罐头再也没鼓包。 老刘佩服得五体投地:“三强,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啥都懂!” “瞎琢磨的。”王三强笑笑,“老刘,咱们不能光生产罐头,得开发新产品。比如鹿肉罐头,松子油,蓝莓酱……这些东西城里人稀罕,能卖高价。” “可咱们不会做啊。” “学。”王三强说,“我请省里的专家来教,你们好好学。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就得靠技术,靠创新。” 二、引进人才 十月初,王三强去了趟省城。这次不是卖货,是请人——请省食品研究所的专家,省畜牧兽医站的技师,还有省工艺美术学院的老师。 请人不容易。八十年代初,专家都是国家干部,端着铁饭碗,谁愿意来山沟沟里?王三强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最后是靠韩思琪帮忙,才请动了三位专家:食品研究所的张工,畜牧站的李技师,美术学院的赵老师。 “王同志,我们可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张工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听说你们合作社搞得有声有色,我们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太感谢了!”王三强握着张工的手,“三位老师能来,是我们合作社的福气。” 开车把三位专家接回兴安屯,已经是傍晚了。合作社早就准备好了接风宴,鸡鸭鱼肉摆了一桌。三位专家看着这阵势,有些不好意思。 “王同志,太破费了。”李技师说,“我们就是来工作的,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王三强说,“三位老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吃饭时,王三强把合作社的情况详细介绍了。三位专家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你们想搞鹿肉罐头?”张工问,“鹿肉纤维粗,腥味重,不好处理。” “所以我们想请张工指导。”王三强说,“我们合作社有鹿肉,有山野菜,有蘑菇,能不能开发一系列产品?” “能是能,但得解决几个技术问题。”张工说,“一是去腥,二是保鲜,三是调味。这样,明天我先看看你们的原料和设备。” “太好了!” 第二天一早,三位专家开始工作。张工去了加工厂,检查设备,品尝原料;李技师去了养殖场,检查鹿群、羊群、猪群;赵老师则去了皮毛厂,看皮子,看成品。 三天后,三位专家拿出了方案。 张工说:“鹿肉罐头可以做,但得改进工艺。我建议先用红酒、姜片、料酒腌制去腥,然后高压灭菌。另外,可以开发鹿肉干、鹿肉松,这些产品保质期长,方便运输。” 李技师说:“养殖场规模可以,但防疫要加强。我建议建个隔离区,新进的动物先隔离观察。另外,饲料要科学配比,不能光喂草。” 赵老师说:“皮毛鞣制工艺可以,但设计太土。我建议加入民族元素,比如满族的云纹、回纹,做出来的皮衣皮帽更有特色。” 王三强一一记下,立刻组织人落实。 张工留在加工厂,指导工人开发新产品。李技师留在养殖场,制定防疫计划。赵老师留在皮毛厂,设计新图案。 合作社掀起了一股技术革新的热潮。 加工厂里,张工带着工人试验鹿肉罐头。第一次试验失败——鹿肉太柴,咬不动。张工调整配方,加了点肥猪肉,又延长了腌制时间。第二次试验,成功了!鹿肉软烂入味,汤汁鲜美。 “太好了!”王三强尝了一口,赞不绝口,“这味道,比红烧肉还香!” “不光味道好,营养也丰富。”张工说,“鹿肉高蛋白低脂肪,适合老人孩子吃。” 养殖场里,李技师给每头动物建立了健康档案,定期检查,定期打疫苗。还设计了新饲料配方:玉米、豆饼、麦麸、骨粉、盐,按比例混合。动物吃了新饲料,长得快,毛色亮。 皮毛厂里,赵老师设计了十几款新图案:有满族传统的“万字不到头”,有山林的“松鹤延年”,还有老虎、鹿、鹰等动物图案。工人们按照图案裁剪、缝制,做出来的皮衣皮帽漂亮极了。 “这要是拿到省城,肯定抢手!”赵老师自信地说。 王三强看着这些变化,心里高兴。技术就是生产力,这话一点没错。 三、二丫学艺 技术革新不光在工厂里,也在家里。 二丫迷上了赵老师的设计,天天往皮毛厂跑,看赵老师画图,看工人裁剪。赵老师看她有兴趣,就教她画画。 “画画首先要观察。”赵老师拿着铅笔,在纸上勾勒,“你看这只鹰,翅膀怎么展开,爪子怎么弯曲,眼神怎么锐利……观察仔细了,才能画得像。” 二丫认真学,进步很快。不出半个月,就能画简单的图案了。王三强看她有天分,给她买了全套画具:素描纸、水彩笔、油画棒……二丫如获至宝,天天画到深夜。 “他爹,二丫这样行吗?”覃晓敏担心,“一个姑娘家,学画画有啥用?还不如学做饭,将来好嫁人。” “媳妇,你这思想落后了。”王三强说,“二丫有天赋,就得培养。将来她可以当设计师,可以当画家,不比嫁人强?” “可……可咱们是庄户人家……” “庄户人家咋了?庄户人家就不能出人才?”王三强说,“晓敏,时代变了,闺女们不能光围着锅台转。她们得上学,得有文化,将来才能有出息。” 覃晓敏不说话了。她知道男人说得对,可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祖祖辈辈,女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天,二丫画了一幅画——是合作社全景:加工厂冒烟,鹿场鹿群奔跑,度假村游客嬉戏,还有远处山林里的老虎……画得栩栩如生。 赵老师看了,赞不绝口:“二丫,你这孩子有天分!这幅画要是参加省里的少儿画展,肯定能获奖!” “真的?”二丫眼睛亮了。 “真的。”赵老师说,“不过还得修改修改,有些地方可以更细致。” 二丫更用功了,白天上课,晚上画画,周末还跟着赵老师去写生。王三强看她辛苦,心疼,但支持。他知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孩子喜欢,就让她干。 不光二丫,其他闺女也在学。 大丫跟覃晓敏学做饭,现在已经能做一桌菜了。三丫四丫跟老张学鞣皮,小手磨破了也不喊疼。五丫六丫跟老陈学养鹿,能把小鹿喂得胖乎乎的。七丫八丫最小,但也在学认字,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王三强看着闺女们各有所长,心里很欣慰。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孩子们有学上,有本事,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能立足。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王三强给闺女们讲故事。 “从前啊,有个小姑娘,叫花木兰……”他讲的是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闺女们听得入迷。二丫问:“爹,花木兰为啥要替父从军?” “因为她孝顺,有担当。”王三强说,“闺女们,你们记住,不管男孩女孩,都要有担当。花木兰是女的,照样能上战场杀敌。你们是女的,照样能读书,能工作,能干大事。” “那……那俺也能像花木兰那样吗?”七丫问。 “能,只要你们肯努力,啥都能。”王三强说,“将来你们长大了,可以当医生,当老师,当工程师,当科学家……想干啥都行。” 闺女们眼睛亮了。这些话,她们从来没听过。在屯子里,女人就是生孩子、做饭、干农活。可爹告诉她们,女人也能干大事。 覃晓敏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起了波澜。是啊,女人为啥就只能围着锅台转?她也想学点什么,做点什么。 “他爹,俺……俺也想学。”覃晓敏小声说。 “学啥?” “学记账,学管理。”覃晓敏说,“合作社现在大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俺想帮你。”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好,我教你。咱们一起学,一起进步。” 四、新产品上市 十一月初,合作社的新产品终于上市了。 鹿肉罐头、鹿肉干、鹿肉松;松子油、蓝莓酱、山野菜罐头;还有新款皮衣、皮帽、皮手套……琳琅满目,摆满了合作社的展厅。 王三强邀请县里、省里的客商来参观。客商们看着这些产品,都惊呆了。 “王老板,你们这鹿肉罐头真不错,味道好,包装也漂亮。”一个省城客商说,“我要订一千箱!” “王老板,这松子油咋做的?这么清亮?”另一个客商问。 “是用冷榨法。”王三强解释,“低温压榨,保留营养,不破坏味道。” “厉害,厉害!” “这皮衣真好看,图案有特色,是满族传统花纹吧?”一个外贸公司的经理问。 “是的,是我们请美院老师设计的。”王三强说,“纯手工制作,一件皮衣要七天才能完成。” “我要五百件!出口到苏联,肯定好卖!”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王三强算了一下,光是这批新产品,就能给合作社带来二十万的收入。 “三强,咱们成功了!”李铁山激动地说。 “是成功了,但还得努力。”王三强说,“新产品上市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保证质量,扩大生产。” “可咱们人手不够啊。”栓子说,“加工厂就二十个人,一天最多生产五百罐罐头。可订单要五千箱,得生产三个月。” “招人!”王三强说,“在屯子里招,在外屯招,只要肯干,都要。” “那工资……”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王三强说,“栓子,这事你负责。另外,加工厂要扩建,再盖三间厂房。” “好!” 合作社又忙起来了。招工告示一贴出去,报名的人排成了长队。不光兴安屯,附近几个屯子的人都来了。王三强挑了五十个年轻力壮的,培训上岗。 加工厂扩建,养殖场扩建,皮毛厂扩建……合作社像个大工地,到处在施工。王三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高兴。这就是创业的乐趣,看着事业一点点壮大。 这天,王三强正在工地指挥,二丫跑来了,手里拿着封信。 “爹,省里来信了!” 王三强接过信,是省文化厅寄来的。打开一看,是邀请函——邀请二丫参加“全省少儿美术作品展”,她的画《兴安岭的早晨》入选了! “二丫,你成功了!”王三强抱起女儿转了个圈。 “真的?”二丫不敢相信。 “真的!你看,邀请函上写着呢,让你下个月去省城参加展览开幕式。” 二丫高兴得跳起来。覃晓敏知道了,也高兴,但担心:“二丫才十岁,一个人去省城行吗?” “我陪她去。”王三强说,“正好我也要去省城谈生意。” “那……那行。” 二丫更用功了,天天画到深夜。她要画一幅更好的画,带到省城去。 五、省城之行 十一月底,王三强带着二丫去了省城。同行的还有张工——他是回单位汇报工作,顺便帮合作社联系销路。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二丫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 “爹,楼真高啊!” “爹,车真多啊!” “爹,人真多啊!” 王三强笑着,前世他见惯了,但这一世,他也是头回来省城。改革开放才几年,省城已经大变样了。 先去了美术展览馆。展览馆里人山人海,都是来看画展的。二丫的画挂在少儿组展区,是一幅水彩画:晨雾中的兴安岭,山林若隐若现,一只老虎在山巅长啸,远处合作社的烟囱冒着炊烟……画面生动,色彩和谐。 “这幅画真不错。”一个评委走过来说,“小作者来了吗?” “来了,这是我闺女。”王三强把二丫推到前面。 评委是个白发老者,慈眉善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俺叫王二丫,十岁了。”二丫有点紧张。 “画得真好,有灵气。”评委说,“你是跟谁学的?” “跟赵老师学的,还有……还有俺爹教俺观察。” “你爹是……” “俺爹是王三强,兴安屯合作社的。”二丫自豪地说。 “哦,王三强?我听说过。”评委说,“你们合作社搞得很不错。小姑娘,好好画,将来有出息。” 展览开幕式上,二丫的画获得了“优秀作品奖”,奖了一个奖杯和一百块钱奖金。二丫捧着奖杯,笑得合不拢嘴。 “爹,俺得奖了!” “好闺女,爹为你骄傲。”王三强也很激动。前世他无儿无女,这一世有这么多闺女,个个有出息,他知足了。 从展览馆出来,王三强去了外贸公司。张工已经联系好了,苏联客商对合作社的皮衣很感兴趣,想订一万件。 “一万件?”王三强吓了一跳,“我们一年最多做两千件。” “可以做,扩大生产嘛。”外贸公司的经理说,“苏联那边就喜欢这种带民族特色的皮衣,价格好商量。” “可……可我们需要时间。” “半年,半年能交货吗?” 王三强算了一下,如果扩建厂房,增加人手,半年应该能完成。 “能!” “那就签合同吧。” 签了合同,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一万件皮衣,一件五十块钱,就是五十万!加上其他产品,合作社明年产值能突破百万! 从外贸公司出来,王三强又去了食品研究所。张工已经汇报完了工作,研究所领导对合作社很感兴趣,想合作开发新产品。 “我们出技术,你们出原料,利润分成。”所长说。 “好!”王三强求之不得。 在省城待了三天,王三强收获满满:二丫得了奖,签了大订单,还跟研究所达成了合作。临走时,他给闺女们买了礼物:给大丫买了件花棉袄,给三丫四丫买了新书包,给五丫六丫买了布娃娃,给七丫八丫买了糖,给九丫买了拨浪鼓。 二丫也有礼物——一套高级画具,是评委老师送的。 “爹,省城真好。”二丫说,“俺将来要考省城的美术学院。” “好,爹支持你。”王三强说,“不光你,你姐姐妹妹们,只要想上学,爹都供。” 回到家,覃晓敏看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又高兴又心疼:“他爹,花这么多钱……” “挣钱不就是花的吗?”王三强说,“闺女们高兴,比啥都强。” 闺女们拿到礼物,高兴得又蹦又跳。这个家,充满了欢声笑语。 六、展望未来 十二月初,合作社召开年终总结大会。王三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乡亲们,今年是合作社成立三周年。三年来,我们从几户人家发展到百十号人,从卖山货到创品牌,从手工作坊到现代化企业……不容易啊!” 掌声雷动。 “今年,合作社总产值达到八十万,净利润三十万!这是大家的功劳!” “好!”欢呼声震天。 “明年,我们要更上一层楼!计划投资五十万,扩建厂房,引进设备,开发新产品!产值目标——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所有人都惊呆了。八十年代初,一百五十万是个什么概念?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几百万! “能完成吗?”有人问。 “能!”王三强斩钉截铁,“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完成!” “另外,我宣布三个好消息。”王三强说,“第一,合作社与省食品研究所达成合作,共同开发新产品;第二,与苏联客商签了一万件皮衣的订单;第三,咱们合作社的二丫,在省美术展上得了奖!” 掌声更热烈了。二丫站起来,不好意思地鞠了个躬。 “这些成绩,是大家干出来的,是技术革新带来的。”王三强说,“所以,明年合作社要成立技术部,专门负责技术研发。张工、李技师、赵老师,还有咱们自己的技术骨干,都加入技术部。工资翻倍,奖金另算!” “好!”工人们激动了。技术就是钱,这话一点没错。 散会后,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正在炕上算账,见他回来,说:“他爹,今年分红咋算?” “按股份分。”王三强说,“咱们家占股百分之三十,能分九万。不过我打算只拿五万,剩下的四万投入再生产。” “九万?这么多?”覃晓敏不敢相信。 “多吗?不多。”王三强说,“明年会更多。晓敏,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夜里,夫妻俩躺在炕上。覃晓敏说:“他爹,俺今天算了算,咱们家的钱,够在县城买套房子了。要不……咱们搬县城去?” “不去。”王三强说,“县城有啥好?空气不好,人挤人。咱们就在屯子里,把屯子建设好,比县城强。” “可……可闺女们上学……” “在屯子里建学校。”王三强说,“我已经跟县教育局申请了,明年就在合作社旁边建小学、中学。请最好的老师,买最好的设备。咱们屯子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 “那……那得花多少钱啊?”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孩子是未来,教育是根本。咱们挣钱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过得好,有出息吗?” 覃晓敏不说话了。她知道男人说得对,可还是觉得不踏实。祖祖辈辈住在山沟里,突然要建学校,请老师,这变化太大了。 “他爹,俺……俺有点怕。”覃晓敏小声说。 “怕啥?” “怕变化太快,跟不上。”覃晓敏说,“以前咱们就想着吃饱穿暖,现在你又是建学校,又是建医院,又是搞技术……俺总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是现实。”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时代变了,咱们也得变。不能总守着老一套,得往前看。你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心里踏实了些。这个男人,总是能给她安全感。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的灯火还亮着——工人们在加班,赶制苏联的订单。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像是前进的号角。 王三强听着这声音,心里充满了希望。重生三年,他改变了这个家,改变了这个屯子,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而这,只是开始。 未来,会更美好。 第314章 旅游火爆,夏日避暑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一过,兴安岭的夏天就算正式来了。日头一天毒过一天,晌午头能把地皮晒出油来。可一到早晚,山风一吹,还是凉飕飕的,得穿件薄褂子。 兴安屯合作社的度假村,今年夏天彻底火了。 大清早,王三强骑着合作社新买的摩托车——嘉陵125,突突突地往度假村赶。这摩托是托人从省城买的,花了三千多,屯子里头一份儿。他舍不得骑,可今儿个事多,走路来不及。 度假村在屯子东头,依山傍水,二十栋木屋错落有致,都是去年新建的。这会儿天才蒙蒙亮,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吉普车,有小轿车,还有两辆大客车。都是城里来的游客,赶早来山里避暑。 “王总早!”度假村经理小张正在门口指挥停车,看见王三强,赶紧跑过来。 “今儿个来了多少人?”王三强问。 “昨晚住下的有六十多个,今天预定的还有四十个。”小张说,“客房全满了,还有人在等退房。王总,咱们得扩建了,二十栋木屋不够住啊。” 王三强看了看停车场,确实车满为患。“扩建的事回头再说,先保证服务质量。卫生搞好,饭菜做好,别让游客挑出毛病。” “您放心,都按您交代的办。”小张说,“就是……就是有些游客不守规矩,乱扔垃圾,还摘野花野果,说都说不听。” “罚款。”王三强说,“门口不是立了牌子吗?乱扔垃圾罚款五块,摘花摘果罚款十块。谁不听,直接撵走。” “可……可有些是领导家属……” “领导家属咋了?领导家属就更该守规矩。”王三强说,“咱们度假村要做长久,就得讲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 正说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来,停在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一看就是干部。 小张赶紧迎上去:“李局长,您来了,房间给您留好了。” 被称作李局长的人点点头,看见王三强,走过来:“你就是王三强同志吧?久仰久仰。” “李局长您好,欢迎来度假村。”王三强握手。 “你们这度假村搞得不错嘛。”李局长环顾四周,“青山绿水,空气清新,比省城的招待所强多了。” “您过奖了,就是条件简陋,让您见笑了。”王三强说。 “简陋啥?我看挺好。”李局长说,“对了,听说你们这儿有漂流?我想体验体验。” “有,黑龙潭漂流,全程五公里,刺激又安全。”王三强说,“不过李局长,漂流有风险,您得听教练的。” “知道知道,我年轻时在部队,啥没玩过?”李局长笑道,“走,带我去看看。” 王三强带着李局长往漂流点走。路上,李局长问:“王同志,你们合作社现在产值多少了?” “去年八十万,今年目标一百五十万。”王三强说。 “一百五十万?了不得!”李局长赞叹,“你们一个屯办企业,比县里很多国企都强。有啥秘诀没有?” “没啥秘诀,就是踏踏实实干。”王三强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兴安岭资源丰富,只要合理开发,就能致富。” “说得好。”李局长点头,“不过王同志,我得提醒你,发展旅游是好事,但要注意环境保护。不能为了挣钱,把青山绿水毁了。” “您放心,我们有规矩。”王三强说,“游客上山,不准乱扔垃圾,不准猎杀动物,不准破坏植被。谁违反,罚款加黑名单,以后不准再来。” “这就对了。”李局长说,“我这次来,就是考察你们的生态旅游模式。如果可行,要在全省推广。” 王三强心里一喜。全省推广?那度假村的名气就更大了! 到了漂流点,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了。教练是合作社的年轻人,受过专业培训,正给大家讲解注意事项。 “漂流有风险,心脏病、高血压患者不能参加。上了船,必须穿救生衣,必须听指挥。中途不准下船,不准打闹……” 李局长跃跃欲试,王三强劝他:“李局长,您年纪大了,要不换个项目?我们这还有森林徒步,野炊,垂钓……” “不用,就漂流!”李局长很坚持,“小王啊,你别看我年纪大,身体好着呢。当年在部队,武装泅渡五公里不在话下。” 话说到这份上,王三强不好再劝。他给教练使了个眼色,教练会意,特意给李局长安排了最稳的船,最有经验的舵手。 漂流开始,一艘艘橡皮艇顺流而下。欢声笑语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群水鸟。 王三强站在岸边看着,心里高兴。这度假村,真成了合作社的摇钱树。去年刚建时,一个月才几千块钱收入。现在旅游旺季,一天就能挣好几千。 “三强!”覃晓敏挺着大肚子走过来——她已经七个月了,行动不便,但每天还是来度假村帮忙管账。 “你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王三强赶紧扶住她。 “在家闲得慌,过来看看。”覃晓敏说,“今儿个收入不错,一早上就收了八百多块门票钱。还有漂流、野炊、垂钓……加起来有两千了。” “这么多?”王三强也吃了一惊。 “可不,照这样下去,这个月收入能破五万。”覃晓敏说,“不过三强,咱们人手不够了。二十栋木屋,每栋得有人打扫,有人服务。现在才十五个服务员,忙不过来。” “招人。”王三强说,“在屯子里招,工资开高点。” “那得花多少钱啊?”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服务质量上去了,游客才愿意来,愿意花钱。” 正说着,漂流结束了。李局长湿漉漉地上岸,一脸兴奋:“过瘾!真过瘾!比在游泳池里游泳强多了!” “李局长,您没事吧?”王三强问。 “没事,好着呢!”李局长说,“小王啊,你们这漂流项目,得好好宣传。省城那些人,就喜欢这种刺激的。” “我们正打算拍宣传片,在省电视台播。”王三强说。 “好!有想法!”李局长说,“这样,我回去跟电视台打个招呼,让他们来采访,给你们做个专题片。” “太谢谢您了!”王三强大喜。 送走李局长,王三强对覃晓敏说:“你看,机会来了。专题片一播,度假村就出名了,来的人更多。” “那……那咱们得更忙了。”覃晓敏发愁。 “忙是好事,说明咱们有奔头。”王三强说,“走,回家吃饭。下午还得去合作社开会。” 二、游客纷至 专题片在省电视台播出的第三天,度假村就爆了。 一大早,停车场就停满了车。不光有省城的,还有邻省的,甚至还有两辆北京牌照的车。游客像潮水一样涌来,小张和十几个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 “王总,不行了,真不行了!”小张满头大汗地跑来找王三强,“客房全满了,还有一百多人在等。吃饭排队排到门口,漂流排队排到山上……再这样下去,要出乱子了!” 王三强也头疼。他没想到专题片效果这么好,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先稳住。”他说,“第一,把会议室、活动室都腾出来,打地铺,先安排人住下。第二,从合作社调人,帮忙做饭、打扫。第三,控制漂流人数,一天最多二百人,多了不安全。” “可……可那些等不到的人闹起来了……” “我去处理。” 王三强来到前台,几十个游客围在那儿,吵吵嚷嚷。 “凭什么不让我们住?我们大老远来的!” “就是!排队排了两个小时,说没房就没房?” “你们这是欺诈!” 王三强站到椅子上,大声说:“各位,静一静!我是度假村负责人王三强。今天来的人太多,超出了我们的接待能力,实在抱歉。这样,今天所有游客,门票半价。住不上的,我们安排车送你们去县城,住宿费我们出一半。” 这话一出,有些人安静了,但还有人不满意。 “我们就是冲着漂流来的,去县城有啥意思?” “就是!我们大老远来,不是为了省那点钱!” 王三强想了想:“这样,今天住不上的,明天优先安排。另外,我们免费提供一顿野炊,算赔礼道歉。” 这个方案大家接受了。王三强赶紧安排人组织野炊,又联系县运输公司,调来两辆大客车,送部分游客去县城。 忙到下午三点,总算把游客都安置好了。王三强累得嗓子都哑了,坐在办公室里喝水。 小张进来:“王总,今天收入统计出来了——门票收入三千二,住宿收入五千八,餐饮收入四千六,漂流收入两千四……加起来一万六千!” 一天一万六!王三强都吓了一跳。照这样下去,一个月就是五十万!比加工厂、养殖场加起来都多! “但是王总,问题也多了。”小张说,“今天有五个游客乱扔垃圾,三个游客摘野花,两个游客在河里洗澡……罚款罚不过来。” “罚!必须罚!”王三强说,“明天多招几个保安,加强巡逻。谁不守规矩,就按规矩办。” “还有……今天有个游客的小孩走丢了,找了俩小时才找到,在树林里睡着了。”小张说,“幸亏没出事,要是遇到野兽……” 王三强心里一紧。安全问题,是最大的问题。 “这样,明天开始,游客上山必须登记,必须结伴,必须带对讲机。小孩必须有大人看着,不准单独行动。” “可……可有些游客不乐意……” “不乐意就别玩。”王三强硬气地说,“安全第一,挣钱第二。出了事,多少钱都赔不起。” 小张点点头,去安排了。 王三强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样不行。度假村发展太快,配套设施跟不上,管理跟不上,早晚要出事。 得想个长效机制。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度假村管理办法》: 一、实行预约制,每天接待游客不超过三百人; 二、游客上山必须登记,必须结伴,必须带定位器; 三、严禁乱扔垃圾,违者罚款五十,并清理垃圾一小时; 四、严禁摘花摘果,违者罚款一百,并补种树苗; 五、严禁猎杀动物,违者罚款五百,并移送公安机关; 六、小孩必须有大人陪同,严禁单独行动; 七、…… 写了十几条,王三强觉得还不够。前世他去过不少旅游景区,知道管理的重要性。光靠罚款不行,还得有教育,有引导。 他决定成立“环保志愿者”队伍,从游客中招募,帮忙捡垃圾,维护秩序。表现好的,下次来住宿打折。 另外,还得建个游客中心,有展览,有电影,宣传生态保护知识。让游客在玩的同时,学到东西,提高素质。 正写着,覃晓敏来了,端着饭盒:“他爹,吃饭了。你晌午就没吃,饿坏了吧?” 王三强接过饭盒,是猪肉炖粉条,还热乎着。“晓敏,你吃了没?” “俺吃过了,在食堂吃的。”覃晓敏坐下,“他爹,今天咋这么多人?俺在食堂帮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专题片播了,出名了。”王三强说,“晓敏,我想了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他把管理办法说了。覃晓敏听完,皱眉:“这……这会不会太严了?把游客都吓跑了咋办?” “严是严,但是为游客好,为度假村长远发展好。”王三强说,“你想想,要是游客来这儿,看见满地垃圾,听见有人打猎,他们还愿意来吗?咱们得把度假村保护好,才能长久挣钱。” “理是这么个理……”覃晓敏还是担心,“可那些游客,都是城里人,有身份有地位的,能听咱们的?” “不听就请走。”王三强说,“咱们度假村,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想来的,就得守规矩。” 覃晓敏不说话了。她知道男人说得对,但总觉得太硬了,容易得罪人。 “对了,四弟那边咋样了?”王三强问。 “挺好的,在运输队干得可起劲了。”覃晓敏说,“四弟妹也老实了,天天在家做饭,等四弟下班。两口子现在可好了,不吵不闹的。” “那就好。”王三强说,“家和万事兴。四弟回头了,是好事。” 吃完饭,王三强继续写管理办法。写完,叫来小张,让他印发,贴在度假村各个角落。又让服务员给每个游客发一份,当面讲解。 有些游客不理解,但大多数人都支持。特别是那些带孩子的家长,觉得这样安全,放心。 “王老板,你们这样管理好。”一个北京来的游客说,“我们带孩子出来玩,最怕不安全。你们管得严,我们放心。” “谢谢理解。”王三强说,“我们度假村不光要让游客玩得开心,还要玩得安全,玩得文明。” 三、森林课堂 第二天,王三强在度假村开了个“森林课堂”,请吴大爷当老师,给游客讲兴安岭的动植物知识。 吴大爷虽然腿脚不便,但精神头足。他拄着拐杖,站在一群游客中间,指着周围的树木:“这是红松,能长三十多米高,木质坚硬,是做家具的好材料。那是白桦,树皮能写字,能点火,还能做药材……” 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特别是孩子们,围在吴大爷身边,问这问那。 “爷爷,老虎真的会吃人吗?” “老虎不吃好人。”吴大爷笑呵呵地说,“咱们山里的老虎,通人性。你不惹它,它不惹你。咱们度假村还给老虎送吃的呢,它知道咱们是朋友。” “真的?我们能看看老虎吗?” “那可不行,老虎怕生人。”吴大爷说,“不过你们可以看照片,我们装了红外相机,拍了不少老虎的照片。” 森林课堂很受欢迎。不光孩子们喜欢,大人们也觉得长知识。王三强决定,把森林课堂固定下来,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另外,他还组织“环保小卫士”活动,让孩子们捡垃圾,捡够一袋垃圾,奖励一个小礼物——合作社自制的松子糖或者蓝莓干。 孩子们积极性很高,一个个拎着小袋子,在树林里、河边找垃圾。大人们看着,也不好意思乱扔了。度假村的环境,一下子好了很多。 这天下午,森林课堂刚结束,一个中年妇女慌慌张张跑来找王三强:“王老板,不好了!我家孩子不见了!” “啥时候不见的?”王三强心里一紧。 “就刚才,上课的时候还在,下课就不见了。”妇女急得直哭,“他今年八岁,穿蓝褂子,戴红领巾……” “别急,我们找。”王三强立刻用对讲机通知保安队,全体出动找人。又让服务员在度假村里找。 找了半个时辰,没找到。王三强急了,这孩子要是跑进深山,就危险了。 “报警吧。”小张说。 “先别急,再找找。”王三强想起前世在部队学的追踪术,问妇女,“你孩子平时喜欢玩啥?” “喜欢……喜欢抓虫子,抓蝴蝶……”妇女说。 王三强心里一动:“往河边找!孩子可能去抓蜻蜓了!” 一群人往河边跑。果然,在黑龙潭下游的河边,找到了孩子。孩子正蹲在水边,用网兜捞小鱼,玩得不亦乐乎。 “你这孩子!吓死妈了!”妇女冲过去抱住孩子,又打又哭。 王三强松了口气。幸好没事,要是掉河里,或者遇到野兽,就麻烦了。 回到度假村,王三强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从今天起,所有孩子必须戴手环。”他拿出样品——是合作社新做的,塑料的,上面有编号,有紧急联系电话,“服务员每天清点人数,少一个马上报告。” “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了?”小张说。 “麻烦也得做。”王三强说,“安全第一。另外,儿童活动区加围栏,不准孩子单独出去。” “可有些家长不愿意……” “不愿意就别住。”王三强说,“咱们度假村,要对每一个游客负责。” 规定一出,有些家长不理解,但大多数都支持。毕竟,谁也不想孩子出事。 这件事给王三强提了个醒:度假村不光要挣钱,还要承担责任。每一个游客的安全,都要放在心上。 他决定加大投入,完善设施:建医疗站,请医生常驻;买保险,每个游客都投保;培训服务员急救知识…… 钱花得多了,但王三强觉得值。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四、野炊风波 周六,度假村组织了大型野炊活动。一百多个游客,分成十组,在指定的区域生火做饭。食材是合作社提供的:野猪肉、山野菜、蘑菇、土豆、玉米……还有烤全羊。 王三强亲自参加,教游客怎么生火,怎么烤肉。覃晓敏挺着大肚子,也来帮忙,教女游客包饺子,蒸馒头。 野炊地点在河边的一片空地上,风景好,也安全。每组都配了一个服务员,指导安全用火。 正热闹着,突然刮起一阵风,把三组的火堆吹散了,火星飞得到处都是。一个服务员赶紧用土灭火,但已经晚了——火星飞到了旁边的干草堆上,干草堆着火了! “着火了!快救火!”有人喊。 游客们慌了,乱成一团。王三强大喊:“别慌!服务员组织灭火!其他人往河边撤!” 他抄起铁锨,冲过去拍打火苗。其他服务员也赶紧过来,用土埋,用水泼。可风太大,火势蔓延很快,眼看就要烧到树林了。 “挖隔离带!”王三强下令,“快!把火场周围的草清理掉!” 服务员和部分男游客赶紧挖隔离带。可工具不够,人手不够,挖得太慢。 危急时刻,合作社的护林队赶到了——是栓子带着人来的,他们听见动静,赶紧来帮忙。护林队有经验,有工具,很快挖出了一条两米宽的隔离带。 火被控制住了。半小时后,彻底扑灭。 清点损失:烧毁了半亩草地,烧坏了两个帐篷,烧焦了一只烤全羊。幸好没人受伤。 王三强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脸上全是黑灰。覃晓敏过来,给他递水:“他爹,没事吧?” “没事。”王三强喝了口水,“就是可惜了那只羊……” “羊算啥,人没事就好。”覃晓敏说,“刚才吓死俺了,就怕你冲进去……” “我是负责人,我不冲谁冲?”王三强说,“晓敏,今天这事给咱们提了个醒:野炊活动得规范。不能在野外生火,得用专用的炉子。不能在树林边搞,得在开阔地。” “那……那还能叫野炊吗?” “安全第一,形式第二。”王三强说,“咱们可以在河边建个野炊区,用石头砌灶台,安全又方便。” “那得花多少钱啊?” “该花的钱不能省。” 事后,王三强给受影响的游客道歉,退还部分费用,还送了合作社的产品作为补偿。游客们很理解,都说王老板负责任。 那个烧火的游客很愧疚,主动要求赔偿。王三强没要:“你也不是故意的,以后注意就行。咱们度假村,希望大家玩得开心,玩得安全。” 这件事传开了,度假村的名声更好了。都说这儿管理严,负责任,安全有保障。来的人更多了。 王三强趁热打铁,完善了各项制度:野炊区改造,漂流安全升级,森林徒步路线规划……度假村越来越规范,越来越专业。 省旅游局的领导来考察,看了直竖大拇指:“王三强同志,你们这度假村,比很多国营景区都规范。我要把你们树成典型,全省推广!” “谢谢领导。”王三强说,“我们还在摸索,请领导多指导。” “不用指导,你们做得很好。”领导说,“对了,明年省里要开旅游发展大会,请你去做经验介绍,准备一下。” “好,一定准备。” 送走领导,王三强心里美滋滋的。三年努力,终于见成效了。合作社不光自己富了,还带动了周边屯子——度假村的食材,大部分是周边屯子供应的;服务员,也招了不少外屯的。一个度假村,养活了好几百人。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共同富裕。 五、家庭互动 度假村火爆,王三强忙,但再忙,他也不忘陪家人。 每天晚上,只要不加班,他都回家吃饭。八个闺女围坐一桌,叽叽喳喳说学校里、度假村里的事。王三强认真听,不时问几句。 “爹,今儿个俺在度假村帮忙,有个北京来的阿姨,夸俺能干,给了俺十块钱小费。”大丫说。 “钱呢?”王三强问。 “在这儿。”大丫掏出钱。 “自己留着,买点学习用品。”王三强说,“不过大丫,咱们帮人忙是应该的,不能要小费。下次再有人给,就说谢谢,但不能要。” “为啥?” “咱们是主人,帮忙是应该的。”王三强说,“要了小费,就显得生分了。” “俺知道了。”大丫点头。 “爹,俺今天画了幅画,是度假村的夜景。”二丫拿出画,“赵老师说,可以拿去参加比赛。” 王三强接过画,画的是夜晚的度假村:木屋灯火通明,游客围坐篝火,星空璀璨,山林静谧……画得真好。 “二丫,你真有天赋。”王三强说,“好好画,将来当个画家。” “嗯!”二丫用力点头。 “爹,俺今天帮着喂鹿了。”三丫说,“那头小鹿可亲俺了,蹭俺的手。” “好,有爱心。”王三强说,“动物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爹,俺的算术考了一百分!”四丫拿出试卷。 “真棒!”王三强摸摸四女儿的头,“想要啥奖励?” “俺……俺想要个新书包,旧的破了。” “买!明天就去县里买。” “爹,俺也会喂鹿了!”五丫六丫争着说。 “好,都好。”王三强笑了,“咱们家的闺女,个个有出息。” 七丫八丫最小,还不太懂事,但也争着说:“爹,俺们今天捡垃圾了,捡了一大袋!” “真乖,保护环境,从小做起。”王三强说,“明天爹给你们买糖吃。” 九丫在覃晓敏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王三强抱过来,亲了亲:“九丫,快点长大,跟姐姐们一起玩。” 覃晓敏看着这场景,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再忙也不忘家,不忘孩子。这样的男人,值得她托付一辈子。 吃过晚饭,王三强教覃晓敏记账。覃晓敏学得认真,现在已经能独立做账了。 “他爹,度假村这个月收入,有十五万了。”覃晓敏算完账,惊讶地说,“比加工厂和养殖场加起来都多。” “旅游是朝阳产业,将来会更火。”王三强说,“晓敏,我想把度假村做大,不光夏天避暑,冬天滑雪,春天赏花,秋天看红叶……一年四季都有游客。” “那得投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人。”王三强说,“咱们得培养人才,光靠咱们几个,忙不过来。” “那咋培养?” “送出去学。”王三强说,“送小张去省旅游学校进修,送服务员去酒店培训,送厨师去学厨艺……咱们合作社要发展,人才是关键。” “那……那得花多少钱啊?”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晓敏,眼光要长远。现在花钱培养人,将来他们能创造更多价值。” 覃晓敏似懂非懂,但相信男人说得对。 夜里,夫妻俩躺在床上。覃晓敏说:“他爹,俺这肚子,越来越大了。大夫说,可能又是双胞胎。” “双胞胎?”王三强一惊,“真的?” “大夫说像,得等生了才知道。”覃晓敏说,“他爹,要是又是闺女……” “闺女咋了?闺女更好。”王三强说,“咱们家就是闺女多,热闹。” “可……可别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咱们的宝。咱们有九个闺女了,不差这一个两个。再说了,闺女孝顺,比儿子强。”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心里踏实了。这个男人,不重男轻女,真心疼爱闺女们。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六、展望未来 七月末,度假村开业整整两个月。王三强召开总结大会,全体员工参加。 “这两个月,咱们度假村接待游客一万人次,收入三十万!”王三强说,“这是大家的功劳!” 掌声雷动。 “但是,问题也不少。”王三强话锋一转,“乱扔垃圾的,摘花摘果的,不守规矩的……虽然少了,但还是有。安全方面,虽然没出大事,但小问题不断。服务质量,也有待提高。” 员工们安静下来。 “所以,下个月开始,咱们要整顿。”王三强说,“第一,加强培训,所有员工必须通过考核才能上岗;第二,完善制度,谁不守规矩就处罚谁;第三,加大投入,改善设施,提高服务质量。” “王总,那……那收入会不会受影响?”小张问。 “短期内可能会,但长远看是好事。”王三强说,“咱们要做品牌,做口碑。不能光图眼前挣钱,要把度假村做成百年老店。” “百年老店?”员工们面面相觑。 “对,百年老店。”王三强说,“咱们兴安岭资源丰富,风景优美,只要好好保护,合理开发,就能长久发展。咱们度假村,要成为兴安岭的一张名片,让全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这话说得大家热血沸腾。是啊,做事业,就得有长远眼光。 “另外,我宣布几个决定。”王三强说,“第一,送小张去省旅游学校进修三个月,学费合作社出;第二,送十个服务员去省城大酒店培训一个月;第三,建员工宿舍,改善大家的生活条件;第四,年底发奖金,按贡献大小分。” “好!”欢呼声震天。 散会后,王三强站在度假村门口,看着夕阳下的山林木屋,心里充满了希望。 三年时间,他从一个穷猎户,变成合作社董事长,度假村老板。这一切,靠的是党的政策,靠的是乡亲们的支持,靠的是自己的努力。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未来,度假村要扩建,要升级,要成为全国知名的生态旅游区。合作社要发展,要上市,要成为现代化企业。闺女们要上学,要成才,要过上好日子……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他爹,回家吃饭了。”覃晓敏挺着大肚子走过来。 “好,回家。”王三强搂住妻子,“晓敏,等孩子生了,咱们去北京看看。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北京?那得多远啊?” “再远也得去。”王三强说,“咱们辛苦一辈子,也得出去见见世面。” “那……那度假村咋办?” “有小张他们呢。”王三强说,“度假村已经走上正轨了,离了谁都能转。咱们也该为自己活活了。” 覃晓敏“嗯”了一声,心里甜甜的。这个男人,心里不光有事业,有乡亲们,也有她,有这个家。 夕阳西下,度假村的灯火次第亮起。游客们的欢声笑语,在山谷里回荡。 王三强看着这景象,笑了。这就是他重生一世,想要的生活。 第315章 大哥归来,秋雨愁人 农历八月十五刚过,天儿说变就变。前几日还晒得人脑门子冒油,一场秋雨下来,立马就凉透了。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兴安屯的土路泡成了烂泥塘。 王三强穿着合作社新发的胶皮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鹿场走。雨水顺着雨衣帽檐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心里着急——鹿场有几头鹿淋了雨,感冒了,兽医老陈说怕是染上了肺炎,弄不好要传染。 “老陈!鹿咋样了?”王三强推开鹿场的木板门,一股子草料和鹿粪的混合味儿扑面而来。 老陈正蹲在一头母鹿旁边,手里拿着针管,满脸愁容:“三强,你来得正好。这头母鹿烧得厉害,打了两针青霉素也不退烧。还有那几头小鹿,也开始咳嗽了。” 王三强蹲下摸了摸母鹿的耳朵,烫手。“隔离了吗?” “隔离了,可圈舍不够用,都挤在一起。”老陈叹气,“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鹿最怕淋雨感冒。” 王三强前世在部队农场待过,知道动物肺炎的厉害。传染起来,一死一片。 “这样,把病鹿全挪到后山那个山洞去,那儿干燥。”王三强说,“你带两个徒弟在那儿守着,需要啥药,我马上去县里买。” “山洞?那不得累死个人……”老陈嘟囔。 “累也得去,总不能看着鹿死。”王三强站起身,“我这就去县里,你把需要的药列个单子。” 正说着,鹿场外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嘀嘀嘀按得急。王三强走出去一看,是合作社的卡车,司机小李从驾驶室探出头:“三强叔!快!县医院来电话,说……说有人在车站晕倒了,是你大哥!” “大哥?”王三强心里一紧,“咋回事?” “不知道,医院就说让家属赶紧去。”小李说,“车我给你开来了,快上车吧!” 王三强顾不上鹿场了,跟老陈交代了几句,跳上车就往县里赶。雨越下越大,卡车在泥路上打滑,小李开得小心翼翼,一个时辰才到县医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王三强找到值班医生:“大夫,我是王三强,我大哥王大民在哪儿?” 医生看了看记录:“在203病房。你是他弟弟?先去办住院手续吧,病人情况不太好。” “啥病?” “营养不良,重感冒,还有……身上有伤,像是被人打的。”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大哥王大民去年冬天离家出走,说是去省城做生意,这一走就是大半年,音信全无。家里人都当他死了,没想到突然回来了,还这副样子。 交了住院费,王三强推开203病房的门。三张病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颧骨高耸,要不是眉眼间还有几分像,王三强都不敢认这是大哥。 “大哥?”王三强轻声叫。 王大民睁开眼,看见王三强,眼泪唰地流下来了:“三……三弟……你……你可来了……” “咋回事啊哥?你咋弄成这样?”王三强坐在床边,握住大哥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 “俺……俺让人骗了……”王大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说去省城做生意……能挣大钱……把家里的钱都拿去了……结果……结果是个传销团伙……把钱骗光了……还打人……俺……俺逃出来的……扒火车回来的……” 王三强听得心里发酸。这个大哥,从小就好高骛远,总想着一夜暴富,不肯脚踏实地干活。去年合作社分红,他分了三千块钱,全拿去“做生意”了,结果落得这般田地。 “行了哥,别说了,先养病。”王三强说,“钱没了就没了,人回来就好。” “三弟……你……你不怪俺?”王大民不敢相信。 “怪你有啥用?”王三强叹口气,“你先住着,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从病房出来,王三强去医院食堂买了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回到病房,喂大哥吃了。王大民饿坏了,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慢点吃,有的是。”王三强说,“哥,你回来了,有啥打算?” “俺……俺不知道……”王大民低下头,“家里……家里还能容俺吗?你嫂子……你嫂子怕是恨死俺了……” 提到大嫂,王三强也头疼。大哥走后,大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在合作社食堂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现在大哥这副样子回来,大嫂能接受吗? “先养好病再说。”王三强说,“我让小李在这儿照顾你,我得回趟屯子,鹿场还有事。” “三弟……鹿场咋了?” “几头鹿病了,得处理。”王三强说,“哥,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从医院出来,雨还在下。王三强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大哥回来了,是好事,可这个烂摊子,咋收拾? 二、鹿场危机 回到鹿场,天已经黑了。雨小了些,但还没停。王三强打着手电筒往后山山洞走,老远就听见鹿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瘆人。 山洞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老陈和两个徒弟正在给鹿喂药。五头病鹿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鼻孔一张一合,喘得厉害。 “三强,药买回来了?”老陈问。 “买了,青霉素、链霉素都有。”王三强把药箱递过去,“咋样了?” “又死了一头。”老陈指着山洞角落,那里盖着块帆布,“是那头怀崽的母鹿,没救过来。小鹿胎死腹中,一起没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一头母鹿,加上小鹿,损失至少两千块。 “剩下的呢?” “这四头还在扛,但情况不好。”老陈说,“三强,俺看这病不简单,不光是肺炎,怕是……怕是传染病。” “啥传染病?” “说不准,得请县里的兽医来看看。”老陈说,“可这大雨天,路不好走,人家能来吗?” “我去请。”王三强说,“老陈,你再坚持一晚上,我明天一早就去县里。” “行,你快去快回。” 从山洞出来,王三强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办公室。办公室里亮着灯,覃晓敏正在算账,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进来,吓了一跳:“他爹,你咋才回来?吃饭没?” “没呢,顾不上。”王三强脱下雨衣,“晓敏,鹿场出事了,死了头母鹿,还有四头病着。大哥那边……也回来了,在医院躺着。” 覃晓敏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大哥回来了?啥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晕倒在车站,医院打电话来的。”王三强说,“人瘦得不成样子,说是让人骗了,钱全没了。” “那……那大嫂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王三强说,“先瞒着,等大哥好点再说。对了,家里还有钱吗?住院费我交了,但后续治疗还得花钱。” 覃晓敏打开账本看了看:“合作社账上还有三万,但那是流动资金,不能动。咱家私房钱……还有五千,是留着给闺女们交学费的。” “先拿出来应急。”王三强说,“大哥那边得治,鹿场这边也得治。两头都不能耽搁。” “可……可闺女们开学……” “学费我想办法。”王三强说,“晓敏,大哥再不对,也是我亲哥。不能看着他死。” 覃晓敏不说话了,从炕柜里拿出个布包,里头是一沓钱,十块五块的,还有不少毛票。“这是五千,你拿去。” 王三强接过钱,心里不是滋味。这钱是媳妇省吃俭用攒的,准备给闺女们交学费买书本。可现在…… “晓敏,委屈你了。” “说啥呢,一家人。”覃晓敏眼圈红了,“他爹,你也别太累,看你瘦的。” “我没事。”王三强说,“对了,明天我去县里请兽医,你在家看着合作社。度假村那边让小张盯着,加工厂老刘,养殖场老陈……都交代好。” “知道了,你小心点。” 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大哥的病,鹿场的疫情,合作社的运转……哪一件都不能出岔子。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王三强想起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战友受伤,他背着人在丛林里走了一夜……那时候觉得难,现在想想,跟眼前这些事比起来,倒简单了。 至少那时候,只需要对付敌人。现在,要对付的是生活,是人性,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起来了。雨停了,但天还阴着。他骑上摩托车,往县里赶。路还是泥泞,摩托车打滑了好几次,差点摔沟里。 到了县兽医站,站长还没上班。王三强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骑着自行车过来。 “同志,找谁?”老头子问。 “您是站长吗?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我们鹿场有鹿病了,想请您去看看。”王三强赶紧说。 “鹿病了?啥症状?” 王三强把情况说了。站长听完,皱眉:“听着像是布氏杆菌病,人畜共患的。我得去采样化验才能确定。” “那您能现在去吗?路不好走,我骑摩托带您。” “现在?”站长看看天,“这天还阴着,怕是还要下雨……” “站长,求您了,鹿等着救命呢。”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是大前门,特意买的,“您辛苦一趟,诊金咱们另算。” 站长接过烟,态度好了些:“行吧,我拿上药箱,咱们走。” 两人骑着摩托车往回赶。路上,站长说:“要是真是布氏杆菌病,可就麻烦了。这病传染人,你们接触病鹿的人,都得检查。” “这么严重?” “严重得很。”站长说,“牲口得了这病,发烧,咳嗽,流产。人得了,也是发烧,关节疼,治不好还落下病根。” 王三强心里更沉了。老陈他们跟病鹿接触好几天了,不会传染上吧? 回到鹿场,站长戴上口罩手套,仔细检查病鹿,又抽了血样。“我得带回县里化验,三天出结果。这期间,病鹿必须严格隔离,接触过的人不能回家,得观察。” “不能回家?那住哪儿?” “住鹿场,单独隔离。”站长说,“王同志,这不是小事,得重视。万一传染开,你们合作社的养殖业就全完了。” 王三强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刻把老陈和两个徒弟叫来,说了情况。 “啥?俺们也得隔离?”一个徒弟不乐意,“俺媳妇还等着俺回家吃饭呢。” “吃饭重要还是命重要?”王三强板起脸,“这是传染病,传染给你媳妇孩子咋办?都住鹿场,我让人送饭来。工资照发,补贴另算。” 老陈倒是通情达理:“三强说得对,咱们得配合。要是真传染了,害人害己。” 安排好鹿场的事,王三强又去医院看大哥。王大民好多了,能自己吃饭了。看见王三强,又要哭。 “三弟,医药费……医药费多少钱?俺……俺以后挣了还你……” “别说这个,先把病治好。”王三强说,“哥,你回来了,有啥打算?” “俺……俺想回合作社……干啥都行……”王大民低着头,“三弟,以前是哥不对,眼红你,总想跟你比……现在俺知道了,踏踏实实干活才是正道。” 王三强看着大哥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 “行,等你好了,回合作社。先从基层干起,只要你肯干,我不会亏待你。” “谢谢三弟……谢谢……”王大民又哭了。 从医院出来,王三强觉得筋疲力尽。这一天,比打一天猎还累。 三、大嫂闹事 三天后,化验结果出来了——确实是布氏杆菌病。站长亲自来送报告,脸色凝重:“王同志,病鹿必须全部扑杀,深埋。圈舍彻底消毒,三个月内不能养鹿。接触过的人,得去医院检查,打预防针。” “全部扑杀?”王三强心在滴血。鹿场五十头鹿,病鹿四头,可为了保险起见,得全杀。一头鹿至少值五百,五十头就是两万五!加上三个月的空置期损失,至少五万! “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这是规定。”站长说,“布氏杆菌病是二类传染病,必须严格处理。你要是不处理,我们上报,强制处理,罚款更重。” 王三强知道没得选了。“行,我们处理。站长,您帮忙联系县防疫站,该咋办咋办。” “好,我这就去办。” 送走站长,王三强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弹。五万损失,对合作社来说不是小数目。去年一年净利润才三十万,这一下就去了六分之一。 更麻烦的是,这事瞒不住。鹿场扑杀病鹿,动静不小,屯子里肯定传开。合作社的名声要受影响,以后的生意…… 正想着,外头传来吵闹声。王三强出去一看,是大嫂!她不知从哪儿听说大哥回来了,正在合作社大院里闹。 “王三强!你给俺出来!”大嫂披头散发,又哭又喊,“你把王大民藏哪儿了?让他出来见俺!” “大嫂,你听我说……”王三强想解释。 “说啥说?那个没良心的,扔下俺娘仨跑了大半年,现在回来了,连面都不露?他还是不是人?”大嫂坐在地上撒泼,“王三强,你今天不把王大民交出来,俺就死在这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王三强脸上挂不住,但强忍着没发火。 “大嫂,大哥在医院,病了。等好了就回来。” “病了?啥病?是不是装病?让他出来!俺要当面问清楚,他还要不要这个家!” 覃晓敏从屋里出来,扶大嫂:“嫂子,快起来,地上凉。大哥真病了,在医院躺着呢。等他好了……” “等他好了?等他好了又跑了咋办?”大嫂甩开覃晓敏的手,“你们老王家没一个好东西!兄弟俩合伙欺负俺孤儿寡母!” 这话说得难听。王三强脸色沉下来:“大嫂,话不能这么说。大哥走这大半年,合作社没少帮你吧?你孩子在合作社上学免费,你在食堂干活开工资,过年过节还给你分东西。咋就叫欺负了?” 大嫂一愣,说不出话。确实,王三强对她不薄。 “大嫂,大哥是做错了,但他知道错了,想改。”王三强说,“你得给他个机会。要是你真不想过了,也行,离婚,财产分割,孩子抚养,咱们按法律办。” 一听离婚,大嫂慌了。她也就是闹闹,真离了,她一个农村妇女,带俩孩子,咋活? “俺……俺就是气不过……”大嫂声音小了。 “气不过也得过。”王三强说,“这样,你先回家,等大哥出院了,咱们开家庭会议,把话说开。该咋办咋办。” 大嫂不闹了,爬起来,拍拍屁股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 覃晓敏叹口气:“他爹,这家务事,比公事还难办。” “谁说不是呢。”王三强苦笑,“对了,鹿场的事,先别跟人说。等处理完了,再公布。” “能瞒得住吗?” “瞒一天是一天。” 四、扑杀病鹿 第二天,县防疫站的人来了,带着消毒器材和药品。王三强组织合作社的男劳力,帮忙扑杀病鹿。 过程很残酷。健康的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赶出圈舍时还蹦蹦跳跳。可等枪声一响,一头头倒下时,它们才惊恐地嘶叫,四处奔逃。 王三强亲自开枪。他枪法准,一枪一头,尽量让鹿少受罪。可每开一枪,他的心就抽一下。这些鹿,是他一头头养起来的,从小鹿崽喂到大,都有感情了。 老陈在旁边抹眼泪:“造孽啊……多好的鹿……” 五十头鹿,杀了整整一上午。尸体堆成小山,血染红了草地。防疫站的人撒上石灰,然后挖坑深埋。 埋完鹿,开始消毒。圈舍、饲料槽、水槽……里里外外喷药水,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防疫站站长说:“王同志,三个月内,这里不能养任何动物。你们的人,得去医院检查,打预防针。这是药,按时吃。” “谢谢站长。”王三强递上两条烟,“辛苦了。” “应该的。”站长说,“王同志,你也得去检查。听说你接触过病鹿?” “嗯,碰过。” “那赶紧去,这病耽误不得。” 送走防疫站的人,王三强安排老陈和两个徒弟去医院,自己也去了。检查结果要等几天,但预防针先打了。 从医院出来,王三强觉得浑身乏力,胳膊打针的地方又肿又疼。可他不能休息,还有一堆事等着。 回到合作社,李铁山、栓子、吴大爷都在办公室等他。 “三强,鹿场的事,屯子里传开了。”李铁山说,“有人说咱们的鹿有病,肉不能吃,皮毛不能用。加工厂的订单,已经有两个客商打电话来问了。” “解释清楚。”王三强说,“就说例行防疫,扑杀病鹿是正常操作。咱们的产品都有检验报告,没问题。” “可人家不信啊。”栓子说,“有个省城的客商,本来要订五百件皮衣,听说这事,取消了。” 王三强头疼。这就是连锁反应,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产业链受影响。 “这样,开个新闻发布会。”王三强说,“请县里、省里的媒体来,现场参观,公开透明。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新闻发布会?那得花多少钱?”吴大爷问。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因为这点事垮了。” 正说着,外头汽车响。王三强出去一看,是韩思琪来了,还带着省电视台的记者。 “三强,我听说你们这儿出事了,赶紧来看看。”韩思琪说,“这位是省台的刘记者,想做期报道。” “太好了!”王三强握住刘记者的手,“欢迎欢迎,我们正需要媒体帮忙澄清。” 刘记者四十多岁,很干练:“王同志,听说你们扑杀了五十头鹿,损失不小。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王三强把事情经过说了,强调是正常防疫,是为了保证产品质量和消费者安全。 “我们可以参观吗?”刘记者问。 “可以,随便看。”王三强说,“加工厂,养殖场,皮毛厂……都开放。” 刘记者拍了整整一下午,采访了工人,采访了兽医,还采访了游客。最后对王三强说:“王同志,你们处理得很专业,很负责任。这期报道播出去,对你们合作社是正面宣传。” “谢谢刘记者。” 送走记者,王三强稍微松了口气。媒体的力量大,有正面的报道,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五、家庭会议 三天后,王大民出院了。王三强接他回屯子,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合作社。 “大哥,你先在合作社宿舍住几天。”王三强说,“等跟大嫂谈好了,再回家。” “三弟……俺……俺没脸见你嫂子……”王大民低着头。 “没脸也得见。”王三强说,“男人要敢作敢当。你做错了,就认错,就改。只要你真心改,大嫂会原谅你的。” 王大民点点头:“俺知道了。” 晚上,王三强把大哥大嫂叫到家里,开家庭会议。覃晓敏也在,还有李铁山、吴大爷作见证。 大嫂看见王大民,眼圈就红了,但咬着嘴唇没说话。王大民扑通跪下了:“媳妇……俺……俺错了……你打俺骂俺都行……” “你现在知道错了?当初扔下俺娘仨的时候咋想的?”大嫂眼泪掉下来,“你知道这大半年俺是咋过的吗?孩子生病,没钱治,俺去借,让人笑话……你在外面逍遥快活……” “俺没逍遥快活……”王大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俺让人骗了,钱全没了,还挨打……俺……俺是没脸回来……” “那你现在咋有脸了?” “是……是三弟把俺找回来的……”王大民说,“媳妇,俺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往后俺好好干活,养活你们娘仨,再也不瞎折腾了。” 大嫂不说话,只是哭。覃晓敏递过手绢:“嫂子,大哥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个机会吧。人哪有不犯错的,知错能改就好。” 李铁山也说:“大民家的,三强说了,让大民回合作社,从基层干起。只要他肯干,合作社不会亏待他。你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吴大爷抽着烟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两口子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大民是做错了,但罪不至死。给他个机会,也是给你们这个家机会。” 大嫂擦擦眼泪,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这个男人,瘦得脱了形,脸上还有伤,确实吃了不少苦。毕竟是十多年的夫妻,还有两个孩子…… “你……你真能改?”大嫂问。 “能!一定能!”王大民赶紧说,“媳妇,你要是不信,俺写保证书,摁手印!” “行了,起来吧。”大嫂说,“看在三弟和乡亲们的面子上,俺再信你一回。可你要是再犯……” “再犯俺就不是人!天打五雷轰!”王大民发毒誓。 家庭会议有了结果。大嫂同意让大哥回家,但约法三章:第一,工资上交;第二,不准再提做生意;第三,好好干活,不准偷懒。 王大民一一答应。 王三强说:“大哥,明天你就去养殖场,跟着老陈学养鹿。先从打扫圈舍开始,一个月工资四十,干好了再加。” “四十?不少了,不少了。”王大民连连点头,“三弟,你放心,俺一定好好干。” 事情解决了,王三强觉得轻松了些。家务事理顺了,才能安心干事业。 夜里,覃晓敏说:“他爹,你今天真厉害,把大哥大嫂的事解决了。” “不是我厉害,是道理在那摆着。”王三强说,“夫妻之间,贵在包容。大哥做错了,但罪不至死。给他个机会,也是给这个家机会。” “那……那要是大哥再犯呢?” “再犯就真没救了。”王三强说,“不过我看大哥这回是真知道错了,应该能改。” “希望吧。”覃晓敏说,“对了,鹿场的损失,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五万左右。”王三强说,“不过省台的报道播了,效果很好。今天下午,又有客商打电话来订货了,说相信咱们的质量。” “那就好。”覃晓敏松了口气,“他爹,咱们合作社,真是一波三折。” “创业哪有一帆风顺的。”王三强说,“经历了这些,合作社才更扎实。对了,闺女们睡了?” “睡了,都累坏了。大丫今天在度假村帮忙,脚都磨破了。二丫画画到半夜,说要参加全国比赛。三丫四丫在养殖场喂鹿,五丫六丫在加工厂包装……咱家这些闺女,个个能干。” “是啊,闺女们长大了。”王三强感慨,“等她们再大点,就能接咱们的班了。” 夫妻俩说着话,慢慢睡着了。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辉。 六、新的开始 一个月后,鹿场消毒期满,可以重新养鹿了。王三强从内蒙古买来三十头小鹿,重新开始。 王大民在养殖场干得很卖力。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打扫圈舍,喂料喂水,跟着老陈学技术。老陈夸他:“大民现在像换了个人,勤快,肯学。照这样下去,半年就能出徒。” 大嫂也在合作社食堂干得更起劲了。两口子的关系慢慢修复,虽然还有隔阂,但至少能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了。 这天,王三强把大哥叫到办公室:“大哥,你这一个月干得不错。从下个月起,工资涨到六十。” “六十?太多了吧……”王大民不好意思。 “不多,按劳分配。”王三强说,“大哥,我看你有管理潜质。等再过几个月,我让你当养殖场副场长,协助老陈。” “副场长?俺……俺能行吗?” “咋不行?你肯学,肯干,就能行。”王三强说,“不过大哥,我得提醒你,位置越高,责任越大。你得对得起这个位置,对得起合作社对你的信任。” “三弟,你放心,俺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王大民郑重地说。 从办公室出来,王大民觉得浑身是劲。他找到了方向,找到了价值。原来踏踏实实干活,被人尊重,是这种感觉。 晚上回家,大嫂做了几个菜:猪肉炖粉条,炒鸡蛋,拌黄瓜。两个孩子围着桌子,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爹,俺今天算术考了一百分!” “爹,老师让俺当班长了!” 王大民看着孩子,看着媳妇,心里暖暖的。这才是家,这才是生活。 “媳妇,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他把六十块钱交给大嫂,“你收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裳。” 大嫂接过钱,眼圈又红了:“你……你自己不留点?” “留啥留,俺在合作社吃饭,不花钱。”王大民说,“媳妇,以前是俺不对,往后俺一定好好对你,对孩子。” 大嫂点点头,给丈夫夹了块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夫妻俩相视一笑,隔阂在慢慢消融。 合作社这边,省台的报道播出了,反响热烈。订单又回来了,而且更多了。度假村也恢复了人气,游客络绎不绝。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忙碌的景象,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风雨?火灾、投毒、纵火、盗猎、诬告、疫情、家变……但每一次,他们都挺过来了。 为什么能挺过来?因为人心齐,因为方向对,因为不放弃。 “三强,想啥呢?”李铁山走过来。 “想咱们合作社这三年。”王三强说,“李叔,你说咱们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啥?” “靠的是你。”李铁山说,“三强,没有你,就没有合作社。” “不,靠的是大家。”王三强说,“我一个人,能干啥?是大家相信我,跟着我干,才有了今天。” “那也是你带得好。”李铁山说,“三强,合作社现在好了,你也该歇歇了。看你这一年,老了多少。” “我不老,才三十多。”王三强笑了,“李叔,合作社的路还长呢。咱们要建学校,建医院,建养老院……要做的事还多着呢。” “是啊,路还长。”李铁山说,“不过三强,你得注意身体。你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不能倒。” “我知道。”王三强说,“李叔,等学校建好了,我想送闺女们去上学。她们得接受好教育,将来接咱们的班。” “应该的,应该的。” 夕阳西下,合作社的灯火次第亮起。加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养殖场的鹿在悠闲吃草,度假村的游客在欢笑…… 王三强看着这一切,笑了。这就是他重生一世,想要的生活。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第316章 家庭和解,中秋团圆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兴安屯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青烟,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儿。合作社大院早早地就热闹起来,工人们领了月饼、猪肉、白面,欢天喜地地往家走。这是合作社成立三年来头一次这么大方地发节礼——每人五斤猪肉、十斤白面、两斤月饼,还有二十块钱过节费。 王三强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工人们脸上的笑容,心里也美滋滋的。这三年不容易,但总算熬过来了。合作社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现在成了全县的标杆,他这个当家人,脸上有光。 “三强,东西都发完了。”会计覃晓敏挺着大肚子走过来,手里拿着账本,“总共花了五千八百多,账上钱还够。” “花就花了,挣钱不就是花的?”王三强扶住妻子,“晓敏,你身子重,别忙活了,回家歇着去。” “俺不累。”覃晓敏说,“对了,娘让俺问问,今晚团圆饭在哪儿吃?是在咱家,还是去老宅?” 王三强想了想:“去老宅吧,把桌子拼起来,全家一起吃。大哥、四弟都叫上,还有吴大爷、李叔、栓子他们,都请来。咱们合作社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帮衬。” “那得摆几桌啊?” “摆三桌,屋里一桌,院里两桌。”王三强说,“你去安排,我去买酒。” 覃晓敏点点头,慢慢往家走。她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就在下个月。王三强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既心疼又期待——这第十个孩子,会是儿子还是闺女? 下午,王三强骑着摩托车去县里买酒。合作社有自己的酒坊,酿的是玉米酒,但过节得有点好酒。他买了两瓶汾酒、两瓶竹叶青,又买了些糖果、点心,给闺女们解馋。 回到屯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宅院里,三张八仙桌已经拼好了,摆着长条凳。大嫂和四弟妹正在灶间忙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八个闺女像一群小麻雀,在院里跑来跑去,帮忙摆碗筷、端菜。 “爹回来了!”大丫眼尖,第一个看见王三强。 闺女们呼啦啦围上来,这个接酒,那个接点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爹,娘说今晚吃十二个菜!” “爹,奶奶把那只老母鸡杀了!” “爹,吴爷爷带来一只野兔子!” 王三强挨个摸摸头:“好,好,都有好吃的。去,帮奶奶干活去。” 闺女们散了。王三强走进屋,老娘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补一件旧衣裳。看见他,放下针线:“三儿回来了?酒买着了?” “买着了,汾酒竹叶青都有。”王三强把酒放在炕桌上,“娘,您别忙活了,歇着吧。” “歇啥歇,俺还能动。”老娘说,“三儿,你大哥……真能来?” “能来,我跟他说好了。”王三强说,“娘,大哥知道错了,您就别再怪他了。” 老娘叹口气:“俺不是怪他,是怕他……怕他狗改不了吃屎。你是不知道,你大哥这半年不在家,你嫂子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多不容易。现在他回来了,要是再犯……” “不会了,娘。”王三强说,“大哥在合作社干了一个月,勤快得很。老陈都夸他,说像换了个人。” “那就好,那就好。”老娘擦擦眼角,“三儿,这个家,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早就散了。” “娘,说这些干啥,都是一家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王大民来了,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看见老娘,扑通跪下了:“娘……俺……俺回来了……” 老娘看着大儿子,瘦得脱了形,脸上还有伤疤,眼泪唰地下来了:“大民啊……你……你可算回来了……起来,快起来……” 王大民不起来,磕了三个头:“娘,以前是俺不对,不孝顺,还让您操心。往后俺一定改,好好干活,孝顺您。” “起来吧,起来吧。”老娘扶起儿子,“知道错就好,知道错就好。” 父子俩正说着,四弟王四平也来了,带着媳妇和孩子。四弟妹比以前老实多了,进门就帮着大嫂干活,话也不多。 “三哥。”王四平叫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起以前的事,觉得对不住三哥。 “四弟来了,坐。”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咱们兄弟齐心,把日子过好。” “嗯!”王四平用力点头。 人都到齐了:大哥一家四口,四弟一家三口,王三强一家十一口(算上还没出生的),加上吴大爷、李铁山、栓子、老陈、老刘……二十多口人,把老宅院里挤得满满当当。 三张桌子拼成一个大长桌,摆满了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鲤鱼、酱焖兔子、炒鸡蛋、拌黄瓜、蒸茄子、炸丸子……十二个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王三强站起来,端起酒碗:“今天中秋,咱们全家团圆。这第一碗酒,敬爹——爹虽然不在了,但看着咱们呢。咱们过得好了,爹在地下也安心。” 众人端起酒碗,洒在地上一些,然后喝了。 “第二碗酒,敬娘。”王三强说,“娘辛苦一辈子,拉扯咱们兄弟四个不容易。往后,咱们一定好好孝顺娘。” 老娘擦着眼泪:“好,好,你们都好,娘就高兴。” “第三碗酒,敬在座的各位。”王三强环视众人,“合作社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帮衬。我王三强谢谢大家!” “干!”众人齐声,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吴大爷讲起了年轻时的故事,李铁山说着合作社的趣事,栓子吹嘘打猎的经历……笑声一阵接一阵。 八个闺女围着桌子转,这个给奶奶夹菜,那个给叔叔倒酒,懂事得让人心疼。九丫在覃晓敏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热闹,不时咯咯笑。 王三强看着这场景,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家,这就是团圆。 二、酒后真言 酒喝到一半,王大民端着酒碗站起来:“三弟,哥敬你一碗。以前是哥不对,总跟你较劲,总觉得你凭啥能当老板,俺只能打工……现在俺知道了,你能干,有本事,哥服了。” 王三强赶紧站起来:“哥,说这些干啥,咱们是兄弟。” “不,得说。”王大民眼圈红了,“这半年,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让人骗,让人打,睡过桥洞,捡过剩饭……那时候俺才明白,啥叫家,啥叫兄弟。三弟,要不是你,俺可能就死在外头了……” 说着,哭了起来。大嫂也抹眼泪,两个孩子看着爹哭,也跟着哭。 王三强心里酸楚,拍拍大哥的肩膀:“哥,都过去了。往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王大民用力点头,“三弟,你放心,俺一定好好干,不给合作社丢人,不给你丢人。” 四弟王四平也站起来:“三哥,俺也敬你。以前俺糊涂,听媳妇的,跟你闹……现在俺知道了,你是真为咱们好。往后你说啥,俺听啥。” 四弟妹也站起来,小声说:“三哥,以前是俺不对,俺给你赔不是……” 王三强摆摆手:“行了,都过去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不光要把合作社搞好,还要把日子过好,让爹娘享福,让孩子们有出息!” “好!”众人鼓掌。 老娘看着三个儿子和解,老泪纵横:“好啊……好啊……你们兄弟和好了,娘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娘,您说啥呢,您得长命百岁。”王三强说,“等咱们合作社的养老院建好了,您第一个住进去,享清福。” “养老院?啥养老院?” “就是给老人们住的地方,管吃管住,还有人照顾。”王三强说,“不光您,屯子里所有老人都能住。咱们合作社挣钱了,得回报乡亲们。” “那得花多少钱啊?”老娘担心。 “该花的钱不能省。”王三强说,“娘,您就等着享福吧。” 团圆饭一直吃到月上中天。闺女们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王三强和覃晓敏把她们一个个抱回家,盖好被子。 回到自己家,覃晓敏坐在炕上揉腿:“他爹,今天真热闹。” “是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王三强给妻子倒洗脚水,“晓敏,累了吧?泡泡脚。” 覃晓敏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他爹,你看大哥,真变了。以前多横啊,现在多老实。” “人都是吃过亏才长记性。”王三强说,“大哥在外面吃了苦,知道家的好了。四弟也是,以前没主意,现在踏实了。” “那……那咱们家,是不是就算和好了?” “算。”王三强说,“晓敏,家和万事兴。家庭和睦了,咱们才能安心干事业。” “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俺今天真高兴。看着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比挣多少钱都高兴。” “是啊,钱是挣不完的,但家人是唯一的。”王三强说,“等孩子生了,咱们全家去照张相,留个念想。” “照相?那得去县里吧?” “去省城,照彩色的。”王三强说,“咱们也时髦一回。” 夫妻俩说着话,慢慢睡着了。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像个大银盘,照着这个团圆的家。 三、合作社新篇 中秋节过后,合作社开了个重要会议——决定成立“兴安岭山林集团”,下设五个分公司。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管委会成员、各部门负责人、技术骨干……二十多人,济济一堂。 王三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规划图:“同志们,合作社发展到现在,规模大了,业务多了,原来的管理模式跟不上发展了。所以,我提议成立集团,实行现代化管理。” 他指着规划图:“集团下设五个分公司:种植公司,负责林下参、药材种植;养殖公司,负责鹿、羊、猪养殖;加工公司,负责食品、皮毛加工;旅游公司,负责度假村、生态旅游;贸易公司,负责国内外贸易。” 众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集团实行股份制,合作社所有社员都是股东,按股分红。”王三强说,“集团总经理由李铁山担任,副总经理由栓子、吴大爷、老陈、老刘担任。我担任董事长,但不参与具体管理。” 李铁山站起来:“三强,这……这不行吧?合作社是你一手搞起来的,你得管啊。” “李叔,您听我说。”王三强说,“我管了三年,累了,也该放手了。你们都是合作社的老人,有经验,有能力,我相信你们能管好。我就当个顾问,出出主意,把把关。” 吴大爷抽着烟袋:“三强说得对,不能总靠一个人。大家都有股份,都该出力。” “那……那工资咋算?”栓子问。 “工资分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王三强说,“基本工资按岗位定,绩效工资跟业绩挂钩。干得好,拿得多;干得不好,拿得少。大家有意见吗?”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意见。这办法公平,能调动积极性。 “另外,集团将投资建设三所学校:小学、中学、职业学校。”王三强说,“所有员工子女免费入学!还将投资建设一所医院,员工及家属看病优惠!” “好!”掌声雷动。 “还有,建养老院,让屯子的老人老有所养;建文化广场,让乡亲们有地方活动;建图书馆,让孩子们有书看……” 王三强越说越激动,众人越听越兴奋。这不是画饼,是真要干的事。合作社有实力了,该回报乡亲们了。 “但是,这一切都需要钱。”王三强话锋一转,“所以,咱们得把集团搞好,多挣钱。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齐声回答。 “好,那就干!”王三强一挥手,“从今天起,兴安岭山林集团,正式成立!” 散会后,王三强把李铁山叫到办公室:“李叔,集团交给你了,我放心。不过有几件事,你得注意。” “你说。” “第一,财务要透明,每月公开账目;第二,用人要公平,能者上庸者下;第三,质量要保证,不能砸了招牌;第四,环保要重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记住了。”李铁山说,“三强,你真不管了?” “管,但不管那么细。”王三强说,“大事我拿主意,小事你们处理。我得腾出时间,陪陪晓敏和孩子们。这三年,我亏欠他们太多了。” “也是,该歇歇了。”李铁山说,“三强,你放心,我们一定把集团搞好,不给你丢人。” “我相信你们。” 从合作社出来,王三强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这三年,他像头老牛,拉着合作社这辆大车,拼命往前赶。现在,车上了正轨,可以换人拉了。他呢,可以坐在车上,看看风景,陪陪家人。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四、闺女们的未来 集团成立后,王三强真的放手了。每天只上半天班,下午在家陪妻子孩子。 这天下午,他在家教闺女们写字。八个闺女趴在炕桌上,一人一个小本子,写得认真。 “爹,你看俺写的字。”大丫举起本子,上面写着“合作社”三个字,工工整整。 “写得好。”王三强夸奖,“不过‘作’字少了一横。” “俺改!”大丫认真修改。 “爹,俺的画在县里得奖了。”二丫拿出奖状,“老师说,可以参加省里的比赛。” “真棒!”王三强摸摸二女儿的头,“二丫,你想当画家吗?” “想!”二丫眼睛亮了,“爹,俺能当画家吗?” “能,只要你想,就能。”王三强说,“爹送你去省城学画画,好不好?” “真的?”二丫不敢相信。 “真的。”王三强说,“不光你,你姐姐妹妹们,只要想学,爹都供。咱们家的闺女,不能光围着锅台转,得上学,得有文化,将来才能有出息。” 闺女们听了,都兴奋起来。 “爹,俺想当老师!”三丫说。 “爹,俺想当医生!”四丫说。 “爹,俺想当工程师!”五丫六丫说。 “爹,俺想当科学家!”七丫八丫说。 王三强笑了:“好,都好。只要你们肯学,爹就供。咱们家,得出几个大学生,出几个人才。” 覃晓敏在旁边听着,心里高兴,但也担心:“他爹,供这么多孩子上学,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集团现在有钱,将来更有钱。再说了,闺女们有出息了,将来挣得更多。” “可……可她们是闺女,早晚要嫁人的……” “闺女咋了?闺女也是传后人。”王三强说,“晓敏,你这思想得改改。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闺女有本事,照样能顶半边天。” 覃晓敏不说话了。她知道男人说得对,可祖祖辈辈的观念,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这样,从明年起,咱们家立个规矩。”王三强说,“所有闺女,必须上学,至少上到高中。谁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包。将来工作了,挣的钱自己留着,不用交家里。” “那……那嫁妆呢?”覃晓敏问。 “嫁妆我给。”王三强说,“不光给嫁妆,还给她们买房子,让她们有底气。咱们家的闺女,不能受委屈。” 闺女们听了,都扑过来抱爹:“爹,你真好!” 王三强挨个抱抱,心里满满的幸福。前世他无儿无女,这一世有这么多闺女,个个有出息,他知足了。 夜里,覃晓敏说:“他爹,你今天说的话,真好。闺女们高兴,俺也高兴。” “我说的是真心话。”王三强说,“晓敏,咱们这辈子,可能就这些闺女了。得把她们培养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那……那要是再生闺女呢?” “闺女就闺女,照样疼。”王三强说,“晓敏,男孩女孩都是宝。咱们有九个闺女了,不差这一个两个。”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心里踏实了。这个男人,不重男轻女,真心疼爱闺女们。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五、大哥的转变 集团成立后,王大民在养殖场干得更卖力了。老陈看他肯学,提拔他当副场长,协助管理。 这天,王三强去养殖场检查,看见大哥正在给鹿喂料。三十头小鹿围着他,蹦蹦跳跳,亲热得很。 “大哥,干得不错啊。”王三强说。 王大民看见弟弟,不好意思地笑笑:“瞎干,瞎干。三弟,你咋来了?” “来看看。”王三强说,“大哥,这批鹿长得挺好。” “嗯,按老陈的法子喂,科学。”王大民说,“三弟,俺现在知道了,干啥都得讲科学。以前俺总想着投机取巧,现在知道了,踏踏实实干才是正道。” “大哥,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王三强说,“对了,大嫂那边,咋样了?” “好多了。”王大民说,“现在俺工资上交,下班就回家,帮着干活。你嫂子也不说啥了,就是……就是还有点冷淡。” “慢慢来,伤疤得慢慢养。”王三强说,“大哥,只要你真心改,大嫂会原谅你的。” “俺知道。”王大民说,“三弟,谢谢你。要不是你,俺这个家就散了。” “说这些干啥,咱们是兄弟。” 从养殖场出来,王三强去了加工厂。老刘正在试制新产品——鹿肉松。看见王三强,赶紧端过来:“三强,你尝尝,新做的鹿肉松。” 王三强尝了一口,酥香可口,味道很好。“不错,可以上市了。” “就是成本有点高。”老刘说,“一斤鹿肉只能出四两肉松,卖贵了怕没人买。” “贵有贵的道理。”王三强说,“咱们这是纯天然,无添加,营养丰富。可以做成礼品装,卖给城里人,他们识货。” “那……那定价多少?” “一斤二十。”王三强说,“咱们的鹿肉罐头一斤才五块,肉松二十,贵四倍,但值这个价。” “二十?能卖出去吗?”老刘怀疑。 “试试看。”王三强说,“先做一百斤,拿到省城去卖。卖得好,再扩大生产。” 从加工厂出来,王三强去了度假村。小张去省城学习了,现在是副经理小赵在管。度假村一切正常,游客不多不少,刚刚好。 “王总,按您的意思,我们控制了游客数量,每天不超过三百人。”小赵说,“服务质量上去了,投诉少了,回头客多了。” “这就对了。”王三强说,“做旅游,不能光图人多,要图质量。咱们度假村要做品牌,做口碑。” “明白了。” 转了一圈,王三强很满意。集团运转正常,各部门各司其职,不用他操心。他可以真正放手了。 六、新的起点 十月初,覃晓敏生了,果然是双胞胎——两个闺女。王三强很高兴,给她们起名叫王兴安、王兴林,纪念兴安岭这片山林。 家里一下子有了十一个闺女,热闹得不得了。八个姐姐围着两个妹妹,这个抱抱,那个亲亲,爱不释手。 老娘看着这一屋子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闺女好,闺女孝顺。” 大嫂和四弟妹也来帮忙,伺候月子,照顾孩子。妯娌三个有说有笑,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隔阂。 王三强看着这场景,心里暖暖的。这个家,终于真正和睦了。 满月那天,王三强在合作社大院摆了十桌酒席,请全屯人吃饭。既是庆祝双胞胎满月,也是庆祝集团成立,家庭和解。 酒席上,王三强宣布了一个决定:从集团利润中拿出百分之十,成立“兴安岭教育基金”,资助屯子里所有孩子上学,从小学到大学,全包! “只要你是兴安屯的孩子,想上学,我们就供!”王三强说,“咱们屯子,要出大学生,要出人才!不能再让咱们的孩子,像咱们一样,没文化,没出路!” 掌声雷动。很多家长激动得流泪。是啊,谁不想孩子有出息?可农村条件差,很多孩子上不起学。现在好了,合作社出钱,孩子有希望了。 “另外,再拿出百分之五,成立‘兴安岭养老基金’。”王三强说,“屯子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发五十块钱养老金。七十岁以上的,发一百。让老人们老有所养,安度晚年!” “好!”老人们热泪盈眶。五十块钱,在八十年代初,够一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合作社这是实实在在为乡亲们谋福利。 酒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王三强喝了不少,但没醉。他看着热闹的场面,看着乡亲们脸上的笑容,觉得这三年的辛苦,值了。 散席后,王三强和覃晓敏抱着两个小闺女回家。路上,月光如水,洒在乡间小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爹,你今天真威风。”覃晓敏说。 “啥威风不威风的,就是做了该做的事。”王三强说,“晓敏,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等孩子大点,咱们真去北京吗?” “去,一定去。”王三强说,“不光去北京,还去上海,去广州,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咱们辛苦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 回到家,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把两个小闺女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的闺女,心里充满了幸福。 前世他孤独一生,这一世家庭美满,事业有成。这大概就是老天对他最好的补偿。 窗外,合作社大院的灯火还亮着——那是希望的光芒,是奋斗的光芒,是新时代农民追梦的光芒。 王三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笑了。这就是他重生一世,想要的生活。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第317章 鹰猎表演,秋高鹰飞 农历九月九,重阳。天儿蓝得像水洗过似的,一丝云彩都没有。兴安岭的山林染上了五彩颜色:柞树叶子黄了,枫树叶子红了,松柏还是绿的,层层叠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凉飕飕的山风钻进脖领子,让他精神一振。今儿个是个大日子——合作社要搞鹰猎表演,省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要拍专题片。 “他爹,吃饭了。”覃晓敏在灶间喊。她身子恢复得不错,虽然刚生了双胞胎才两个月,但已经能下地干活了。两个小闺女在炕上睡着,另外八个闺女正在洗脸梳头。 大丫十岁多了,像个大姑娘似的,帮着娘做饭;二丫抱着画板,说要画鹰猎的场面;三丫四丫在争论哪只鹰最厉害;五丫六丫帮着照顾七丫八丫;九丫和两个双胞胎妹妹还小,躺在炕上咿咿呀呀。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早饭。王三强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羊皮坎肩,腰里别着烟袋锅子,背上背着那张改良角弓——这是他的宝贝,射程八十米,能射穿野猪皮。 “爹,你今天真威风。”二丫画了张速写,画上的王三强英姿飒爽。 “威风啥,就是个老猎户。”王三强笑笑,摸摸二女儿的头,“二丫,等会儿记者来了,你给他们当向导,讲讲咱们合作社的事。” “俺?俺能行吗?”二丫有点紧张。 “咋不行?你画画好,口才也好。”王三强说,“再说了,你是合作社的孩子,最了解情况。” 二丫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吃完饭,王三强去了鹰舍。鹰舍在合作社大院东头,三间木屋,用铁丝网围着。里头养着三只鹰:大将军(金雕)、二将军(矛隼)、三将军(苍鹰)。这三只鹰都是王三强亲手驯的,跟了他三年,通人性。 “大将军,今儿个看你的了。”王三强打开笼门。金雕扑棱着翅膀飞出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这只雕体型硕大,翼展近两米,钩嘴利爪,眼神锐利。三年前还是只雏鹰,现在已经是空中霸主了。 “唳——”金雕长鸣一声,声音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里回荡。 王三强给它戴上眼罩(防止它看见猎物过早兴奋),又戴上脚绊,用皮手套护住手臂——金雕的爪子能抓穿野猪皮,人的胳膊可受不了。 二将军和三将军也准备好了。矛隼体型稍小,但速度更快,适合捕兔子、野鸡;苍鹰中等体型,灵活机动,啥都能抓。 栓子、小李他们也来了,每人牵着一两条猎犬。合作社的猎犬队现在有十五条狗,都是优良品种:蒙古细犬速度快,本地土狗耐力好,杂交的后代兼具优点。 “三强,都准备好了。”栓子说,“兔子、野鸡都放出去了,在林子里。狼也准备好了,关在笼子里。” “好,等记者来了就开演。”王三强说,“记住,安全第一。猎犬拴好,别伤着人。鹰戴着脚绊,别飞跑了。” “知道。” 上午九点,省电视台的车到了。两辆吉普车,下来七八个人:扛摄像机的,拿话筒的,还有个女主持人,长得挺漂亮,穿着时髦的羽绒服。 “王三强同志,你好!我们是省电视台《北国风情》栏目的。”女主持人握手,“我叫林雪,今天来拍你们的鹰猎表演。” “欢迎欢迎。”王三强说,“林记者,咱们先看看鹰?” “好!” 林雪跟着王三强来到鹰舍。看见三只威风凛凛的鹰,她眼睛都亮了:“哇!真大!这就是金雕吗?” “对,这是大将军,金雕。”王三强说,“那边是二将军,矛隼;那是三将军,苍鹰。” 摄像师赶紧拍摄。金雕好像知道在拍它,挺胸抬头,摆出威武的姿势。 “王同志,能讲讲你是怎么驯鹰的吗?”林雪问。 “驯鹰啊,得熬。”王三强说,“把鹰带回家,跟它在一个屋里,不让它睡觉,也不让自个儿睡。熬上七天七夜,鹰累了,服了,认你当主人了,才算成。” “七天七夜不睡觉?人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王三强说,“驯鹰就是熬性子,熬鹰的性子,也熬人的性子。熬出来了,鹰就是你的伙伴,你的兄弟。” 林雪听得入迷,赶紧记笔记。 看完鹰,又看猎犬。十五条狗排成一排,个个精神抖擞。巴图、其其格这些老猎犬最稳当,年轻的好动,汪汪直叫。 “这些狗都是什么品种?”林雪问。 “有蒙古细犬,有本地土狗,还有杂交的。”王三强说,“打猎不能光靠鹰,狗也很重要。狗负责找猎物,赶猎物;鹰负责抓。配合好了,事半功倍。” 正说着,吴大爷拄着拐杖来了。老头儿现在彻底退休了,但听说有鹰猎表演,非要来看看。 “吴大爷,您来了。”王三强扶住他,“今儿个您当总指挥。” “行,老头子我就再露一回脸。”吴大爷笑呵呵地说。 十点钟,表演开始。地点选在合作社后山的草甸子,地势开阔,适合拍摄。观众除了电视台的人,还有合作社的员工、屯子里的乡亲,足有二百多人。 王三强站在场地中央,手臂上站着金雕。阳光照在雕的羽毛上,金光闪闪,威风凛凛。 “第一项,金雕捕狼!”吴大爷宣布。 栓子打开笼子,放出一只狼——是合作社养的,从小养大,比较温顺,但野性还在。狼一出笼,看见这么多人,有点慌,想跑。 王三强摘掉金雕的眼罩。金雕看见狼,立刻兴奋起来,翅膀扑棱,爪子收紧。 “去!”王三强一扬手臂。 金雕冲天而起,翅膀展开有两米宽,像一架小型飞机。它在空中盘旋两圈,锁定目标,然后一个俯冲,快如闪电! 狼察觉危险,撒腿就跑。可它哪跑得过鹰?金雕俯冲下来,利爪抓住狼的后背,尖嘴猛啄狼的头。 “嗷——”狼惨叫,挣扎。金雕死死抓住,翅膀扑打,把狼按在地上。 观众们屏住呼吸,看得目瞪口呆。摄像师赶紧拍特写。 “好!”吴大爷喊,“停!” 王三强吹了声口哨。金雕松开爪子,飞回他的手臂。狼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受了点伤,但不致命。 掌声雷动。林雪激动地说:“太精彩了!简直像看电影!” “这不算啥。”王三强说,“真在山里打猎,比这惊险。狼会反抗,会装死,还会叫同伴。得时刻小心。” “第二项,矛隼捕兔!”吴大爷又喊。 小李放出一只兔子。兔子吓坏了,蹦蹦跳跳地跑。矛隼起飞,速度快得像箭,眨眼就追上兔子,一爪子抓住。 “第三项,苍鹰捕野鸡!” 三将军起飞,在空中盘旋。野鸡飞起来想逃,但苍鹰更灵活,一个翻身抓住野鸡,稳稳落地。 三项表演,项项精彩。观众们大呼过瘾,电视台的人拍了个够。 表演结束,王三强把鹰收回笼子,喂了肉,奖励它们的出色表现。 林雪过来采访:“王同志,你们合作社搞鹰猎,是为了表演吗?” “不全是。”王三强说,“鹰猎是咱们满族的传统技艺,不能失传。我们搞表演,一是宣传,让更多人了解;二是创收,增加合作社收入;三是传承,培养年轻人。” “那你们收徒弟吗?” “收。”王三强说,“合作社有‘鹰猎培训班’,谁想学都可以来。不收学费,但得吃苦。” “太好了!”林雪说,“王同志,你们这是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啊!” “谈不上保护,就是做点该做的事。”王三强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二、意外发生 下午,电视台的人要拍外景,去山里拍真正的狩猎场面。王三强本想拒绝——带着记者进山,太危险。但林雪坚持,说这是节目需要。 “王同志,你放心,我们不会添乱。”林雪说,“我们就远远地拍,不影响你们打猎。” 王三强想了想,答应了。但提了几个要求:第一,必须听指挥;第二,不准乱跑;第三,有危险马上撤。 林雪一一答应。 进山的队伍有十个人:王三强、栓子、小李带路,三只鹰,五条猎犬。电视台四个人:林雪、摄像师、灯光师、助理。 路线选在老黑山外围,猎物多是兔子、野鸡,相对安全。王三强打算打几只野鸡,晚上炖汤,招待记者。 进山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片松林。王三强放出猎犬,让它们找猎物。巴图最老练,东闻闻西嗅嗅,突然冲着树林深处叫起来。 “有情况。”王三强说,“可能是野鸡窝。” 众人悄悄靠近。果然,在一丛灌木后面,有一窝野鸡,七八只,正在觅食。 “三将军,上。”王三强放出苍鹰。 苍鹰悄无声息地飞过去,一个俯冲,抓住一只野鸡。其他野鸡惊飞,矛隼和金雕同时起飞,各抓一只。 “漂亮!”摄像师拍得激动。 打了三只野鸡,收获不错。王三强打算收工,可林雪说还想拍点更刺激的。 “王同志,能拍捕狼吗?真狼,不是养的。” “太危险了。”王三强摇头,“狼是群居动物,惹了一只,来一群。咱们人少,不安全。” “就拍一会儿,远远地拍。”林雪恳求,“这对节目很重要。” 王三强犹豫了。他知道这是个好机会,节目播出去,合作社的名气更大。但安全…… “三强,要不试试?”栓子说,“我知道前面有个狼窝,就两三只狼,咱们人多,不怕。” 王三强看看天色,还早。又看看记者们期待的眼神,一咬牙:“行,但说好了,只能远远地拍,不准靠近。” “好!” 队伍继续前进,来到一处山谷。栓子指着一个山洞:“那就是狼窝。我去看看有没有狼。” 他悄悄摸过去,不一会儿回来:“有,三只,两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在睡觉,小的在洞口玩。” “好,准备。”王三强说,“大将军,看你的了。” 他放出金雕,但没摘眼罩。“等狼出来再摘。” 众人埋伏在草丛里,摄像师架好机器。等了约莫一刻钟,两只大狼出来了,伸懒腰,打哈欠。小狼跟在后面,蹦蹦跳跳。 王三强摘掉金雕的眼罩。金雕看见狼,立刻兴奋起来。 “去!” 金雕起飞,直扑狼群。大狼发现危险,嗷嗷叫着,把小狼护在身后。金雕俯冲下来,目标是那只小狼。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小狼吓坏了,转身往山洞里跑。金雕追进去,山洞里传来扑腾声、狼嚎声、鹰叫声。 “不好!”王三强大惊。山洞狭窄,金雕施展不开,容易被狼伤到。 他抄起猎枪就往山洞冲。栓子、小李也跟上。 山洞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只听见金雕的惨叫——它受伤了! 王三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只见金雕躺在地上,翅膀折了,流着血。三只狼围着它,龇牙咧嘴。 “砰!”王三强开了一枪,打在洞壁上。狼吓了一跳,但没跑,反而更凶了。 “栓子,放狗!”王三强大喊。 栓子放开猎犬。五条狗冲进山洞,跟狼撕咬在一起。一时间,狗叫声、狼嚎声响成一片。 王三强趁机冲进去,抱起金雕。金雕伤得不轻,翅膀骨折,胸口被抓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 “撤!快撤!”他大喊。 众人连滚爬爬退出山洞。狼和狗还在撕咬,但狼占上风——狗不是狼的对手。 “开枪!吓跑它们!”王三强对栓子说。 栓子朝天上开了两枪。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狼吓跑了,狗也退了回来。 清点损失:金雕重伤,两条狗轻伤,人没事。林雪吓坏了,脸色惨白:“王同志,对不起……都是我们不好……” “现在说这个没用。”王三强抱着金雕,“赶紧回屯子,得给它治伤。” 队伍匆匆下山。金雕在王三强怀里,发出痛苦的哀鸣。王三强心疼得不行——这雕跟了他三年,像他的孩子一样。 三、救治金雕 回到合作社,王三强立刻给金雕治伤。兽医老陈也来了,检查后摇头:“翅膀骨折,得接骨。胸口伤口深,得缝针。关键是……它失血过多,怕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王三强说,“老陈,你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 “药不是问题,问题是它得配合。”老陈说,“鹰这玩意儿,性子烈,疼了会挣扎,一挣扎伤口更严重。” “我按着它。” 王三强按住金雕,老陈开始手术。先清理伤口,消毒,缝针。金雕疼得直哆嗦,但没怎么挣扎——它信任王三强。 缝完伤口,接骨。翅膀骨折比较麻烦,得用夹板固定。老陈用竹子做了个简易夹板,小心地绑在翅膀上。 “得养三个月,不能飞。”老陈说,“这三个月得精心照顾,每天换药,喂食喂水。” “我来照顾。”王三强说。 手术做了两个时辰。结束后,金雕虚弱地躺在垫子上,眼睛半闭着。王三强守在旁边,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大将军,挺住,你会好的。” 林雪一直在外面等着,见手术结束,进来道歉:“王同志,真对不起……我们没想到会这样……医疗费我们出……” “钱不是问题。”王三强说,“林记者,你们拍够了吗?” “拍够了……不,不拍了,我们不拍了。”林雪赶紧说,“我们这就回去,把片子剪好,尽快播出。” “那行,你们回去吧。”王三强说,“我得照顾鹰。” 林雪等人走了。王三强继续守着金雕,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金雕稍微好了点,能喝水了。王三强喂它吃了点肉末,它勉强咽下去。 “好样的,多吃点,才有力气养伤。” 接下来的几天,王三强几乎住在鹰舍。喂药、换药、喂食、清理……像个照顾孩子的父亲。闺女们也来帮忙,大丫做饭送饭,二丫画了幅金雕的肖像,三丫四丫帮着清理粪便,五丫六丫守在旁边讲故事…… 全家人都在为金雕加油。 吴大爷来看过几次,叹着气说:“三强啊,你这鹰,跟你有缘。它知道你在救它,所以这么乖。要是换了别人,早折腾死了。” “它救过我的命。”王三强说,“前年在山里遇到熊,要不是它及时赶到,我就交代了。现在它受伤了,我怎么能不管?” “是该管,是该管。”吴大爷说,“不过三强,你也得顾着点身子。看你熬的,眼窝都陷进去了。” “我没事。” 一星期后,金雕的伤口开始愈合,精神也好多了。它能站起来,能扑腾几下翅膀,虽然还飞不起来。 王三强放心了些,开始正常上班。但他每天早晚都要去鹰舍看看,陪金雕说说话。 林雪那边,专题片剪好了,在省电视台播出。虽然没拍到捕狼的惊险场面,但前面的表演很精彩,再加上金雕受伤、王三强救治的情节,反而更感人。 节目播出后,反响热烈。很多人打电话到电视台,关心金雕的伤势;还有人写信到合作社,表示支持;甚至有动物保护组织联系,想提供帮助。 合作社的名气更大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度假村预定排到了三个月后。连省里的领导都看了节目,说要来考察。 王三强没想到,一场意外,反而成了宣传的好机会。 四、徒弟学艺 金雕受伤的事传开后,合作社的“鹰猎培训班”报名的人更多了。以前大家觉得驯鹰就是玩,现在知道了,这是门手艺,是文化传承。 王三强收了十个徒弟,都是合作社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亲自教,从最基础的开始。 “驯鹰第一步,选鹰。”王三强站在培训班教室前,手里拿着标本,“不是所有的鹰都能驯。得选年轻的,健康的,性子烈的。性子越烈,驯出来越厉害。” 徒弟们认真听,记笔记。 “第二步,熬鹰。”王三强说,“把鹰带回家,跟它在一个屋里,不让它睡觉,也不让自个儿睡。熬上七天七夜……” “师父,真能不睡觉熬七天?”一个女徒弟问。她叫小芳,是加工厂的工人,对驯鹰很感兴趣。 “能,但得轮流。”王三强说,“两个人一班,四个小时一换。鹰不睡,人也不能睡。熬到鹰服了,认你当主人了,才算成。” “那得多累啊……”另一个徒弟说。 “累,但值。”王三强说,“鹰驯好了,就是你的伙伴,你的兄弟。在山里打猎,它能救你的命。” 接着讲驯鹰的工具:眼罩、脚绊、手套、鹰架……每样都有讲究。眼罩要合适,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脚绊要结实,但不能磨脚;手套要厚,防抓…… 讲完了理论,开始实践。王三强从合作社的鹰舍借了几只雏鹰,让徒弟们练习戴眼罩、戴脚绊。 “轻点,别弄疼它。”王三强指导,“鹰的脚很脆弱,用力大了会伤着。” 小芳很细心,动作轻柔,雏鹰在她手里很乖。王三强看在眼里,觉得这姑娘有天分。 “小芳,你以后专门照顾二将军和三将军。”他说,“等大将军伤好了,还归我。” “真的?谢谢师父!”小芳高兴坏了。 除了驯鹰,还教打猎的技巧:怎么找猎物,怎么放鹰,怎么配合……王三强把前世在特种部队学的野外生存知识,加上这辈子的狩猎经验,倾囊相授。 徒弟们学得认真。他们知道,这不是玩,是本事,是饭碗。学会了,将来能在合作社当鹰把式,工资高,受人尊重。 这天下午,王三强带着徒弟们进山实践。每人一只鹰(雏鹰,还不会捕猎),学习野外生存。 “进山第一件事,辨方向。”王三强说,“看太阳,看树冠,看苔藓……要是这些都不会,就看年轮——树桩上年轮密的是北,疏的是南。” 徒弟们拿出本子记。 “第二件事,找水源。”王三强说,“听水声,看植被,找动物脚印……动物都要喝水,跟着它们的脚印,能找到水源。” 正说着,一只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来。王三强眼疾手快,放出矛隼。矛隼一个俯冲,抓住兔子。 “第三件事,找食物。”王三强笑着说,“有了鹰,打猎就容易了。” 徒弟们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师父,真是啥都懂。 实践课很成功。徒弟们学会了辨方向、找水源、设陷阱、放鹰捕猎……虽然还生疏,但有了基础。 王三强很满意。这门手艺,总算有人继承了。 五、金雕康复 三个月后,金雕的伤基本好了。翅膀拆了夹板,能小幅度扑腾了。王三强开始带它做康复训练。 第一天,在院子里练走路。金雕走得很稳,但不敢飞。 “大将军,飞一个试试?”王三强把它放在木架上,后退几步,伸出胳膊。 金雕看看他,扑腾几下翅膀,但没飞。 “别怕,你能行。”王三强鼓励。 第二天,练低空飞行。王三强把它抛起来,它扑腾着飞几米,落下来。虽然不远,但总算飞起来了。 “好样的!”王三强奖励它一块肉。 第三天,练高空飞行。王三强把它带到后山,往天上一抛。金雕展翅高飞,在天空盘旋。虽然还有点不稳,但基本恢复了。 “唳——”金雕长鸣一声,声音洪亮,充满力量。 王三强站在山下看着,眼睛湿润了。他的大将军,回来了。 康复训练持续了半个月。金雕完全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壮实。王三强决定带它进山,试试身手。 还是老黑山外围,还是那片草甸子。王三强放出金雕,让它自由飞翔。金雕在空中盘旋,享受着久违的自由。 突然,它一个俯冲,抓住一只野兔。动作干净利落,比受伤前还快。 “好!”王三强鼓掌。 金雕飞回来,把兔子放在他脚边,然后亲热地蹭蹭他的手。 “大将军,你好了,我就放心了。”王三强摸摸它的头。 从山里回来,王三强宣布:金雕康复,可以重新参加表演了! 消息传开,大家都很高兴。特别是小芳那些徒弟,他们还没见过金雕捕猎呢。 林雪听说了,又带着摄像组来了。这次她要拍金雕康复后的第一次表演,做个续集。 表演地点还是合作社后山。观众比上次还多,不仅有屯子里的人,还有县里、省里来的客人。 王三强手臂上站着金雕,威风凛凛。金雕好像知道今天要表演,精神抖擞,眼神锐利。 “第一项,金雕捕狼!”吴大爷宣布。 这次不用真狼了,用假目标——一个狼形靶子。金雕起飞,俯冲,抓住靶子,动作一气呵成。 “第二项,高空捕鸟!” 放飞一只鸽子。金雕直冲云霄,追上鸽子,一爪子抓住。 “第三项,特技飞行!” 金雕在王三强的指挥下,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盘旋、俯冲、翻身、急停……看得人眼花缭乱。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金雕飞回王三强的手臂,骄傲地昂着头。 林雪采访:“王同志,金雕恢复得这么好,你有什么感想?” “很高兴,很欣慰。”王三强说,“动物跟人一样,有感情,有灵性。你真心对它,它也会真心对你。” “听说你们成立了鹰猎培训班?” “对,收了十个徒弟,都在学。”王三强说,“老祖宗的手艺不能断,得传下去。” “太好了!”林雪说,“王同志,你们这是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在保护生态环境。鹰猎讲究规矩: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这些都是生态智慧。” “你说得对。”王三强说,“我们合作社的口号就是:靠山吃山,更要养山。只有保护好山林,才能长久发展。” 采访结束,林雪说节目会做成系列,分三集播出:第一集鹰猎表演,第二集金雕受伤与救治,第三集康复与传承。 王三强感谢她:“林记者,谢谢你帮我们宣传。” “不,应该谢谢你们。”林雪说,“是你们的故事感动了我。王同志,你们合作社,真的很好。” 六、展望未来 专题片播出后,兴安屯合作社彻底火了。不光在省内,在全国都有名了。每天都有考察团来参观,学习经验。 王三强更忙了,但他忙得高兴。合作社发展得好,乡亲们日子过得好,这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这天晚上,他坐在家里炕上,抱着两个双胞胎闺女,看着其他八个闺女写作业,心里满满的幸福。 “爹,俺的作文得了满分。”大丫拿出作文本,“写的是咱们合作社的故事。” 王三强接过一看,题目是《我的家乡》,写的是合作社如何改变屯子的面貌,如何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写得真情实感,很有水平。 “写得好,有出息。”王三强夸奖。 “爹,俺的画被省美术馆收藏了。”二丫说,“馆长说俺有天分,要重点培养。” “好,爹供你学。” “爹,俺的算术考了全年级第一。”三丫说。 “爹,俺的体育得了奖。”四丫说。 “爹,俺会养鹿了。”五丫六丫说。 “爹,俺会认好多字了。”七丫八丫说。 王三强挨个表扬,心里乐开了花。这些闺女,个个有出息,将来都是人才。 覃晓敏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他爹,咱们这些闺女,真给咱们长脸。” “是啊,都是好孩子。”王三强说,“晓敏,等她们长大了,咱们就享福了。” “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咱们这辈子,值了。”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大院的灯火还亮着,那是希望的光芒,是奋斗的光芒。 王三强想起重生这三年,从一穷二白到合作社,从被人看不起到全县闻名……经历了多少风雨?但都挺过来了。 现在,合作社走上了正轨,家庭和睦了,闺女们有出息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未来,合作社要建学校,建医院,建养老院……要让全屯、全县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未来,闺女们要上学,要成才,要过上好日子……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王三强搂着妻子,看着熟睡的闺女们,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就是他重生一世,想要的生活。 第318章 药材大基地 九月的兴安岭,早晚已经开始有了凉意。这天一大早,王三强套上那件穿了三年还结实的羊皮袄子,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的霜。 “哟呵,下霜了。”他搓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覃晓敏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声音探出头来:“他爹,今儿个咋起这么早?这才五点半。” “得上山看看参地去。”王三强舀了瓢井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省里专家今天来,得提前准备准备。” 八个闺女还都在炕上睡着。大丫听见动静,揉着眼睛坐起来:“爹,俺跟你去。” “你再睡会儿,上学还早呢。”王三强摆摆手。 “不睡了,俺帮娘做饭。”大丫麻利地穿好衣裳,十岁多的姑娘,已经能当半个家了。 王三强心里一暖。这三年,闺女们一个个长大,懂事了,知道帮家里分担了。大丫像个小大人,二丫爱画画,三丫四丫机灵,五丫六丫勤快,七丫八丫还小,但也知道帮着照看两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双胞胎妹妹。 “爹,给你烙饼。”大丫系上围裙,从面缸里舀出两碗白面,又兑上玉米面——这是王三强定的规矩,家里吃食不能太铺张,细粮粗粮得掺着吃。 王三强蹲在灶坑前添柴火。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火苗映红了他的脸。覃晓敏在锅里炖着酸菜,又切了半斤野猪肉——这是昨天打猎分的。 “他爹,省里专家来,咱们得招待好吧?”覃晓敏一边忙活一边问,“要不杀只鸡?” “不用,家常便饭就行。”王三强说,“专家说了,不让搞特殊。咱们就吃合作社的饭,让他们看看咱们平时吃的啥。” “那能行吗?人家可是省城来的……” “省城来的咋了?省城来的就不是人了?”王三强笑了,“晓敏,咱们不整虚的。合作社啥样,就让人家看啥样。真金不怕火炼。”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栓子的声音响起:“三强,起了没?” “起了,进来吧!” 栓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搓着手说:“专家团的车已经到县城了,李主任打电话来说,八点就能到咱们这儿。” “这么早?”王三强看看墙上的挂钟——那是去年合作社分红时买的,上海牌,走时准,“那得快点儿了。栓子,吃了没?” “吃了,俺家那口子给煮的面疙瘩。”栓子说,“三强,参地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老赵头带着人在那儿等着呢,参苗也都标好了号。” “好。”王三强点点头,快速扒拉完一碗酸菜炖肉,又吃了两张饼,“咱们现在就去参地,赶在专家来之前再检查一遍。” 出门前,王三强特意去了趟厢房。厢房里摆满了药材:架子上是一排排的鹿茸,都用红绸子包着;柜子里是熊胆、麝香,装在玻璃瓶里;墙角堆着一袋袋的黄芪、刺五加、五味子…… 这些都是合作社今年的收成。但王三强知道,光靠采集不行——山里的资源有限,采多了就没了。得走种植的路子,可持续发展。 这就是今天专家来的目的:考察合作社的药材基地,决定是否合作。 “三强,走吧。”栓子在院子里喊。 王三强背上猎枪——进山必带的家伙事儿,又揣了把猎刀,这才出门。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那是早起做饭的。合作社大院那边已经亮灯了,加工厂早班的工人已经开始干活。 “三强叔,栓子叔!”一个半大小子骑着自行车过来,是四弟王四平的儿子王小军,今年十五了,在合作社当通讯员。 “小军,这么早干啥去?”王三强问。 “去县城接专家。”王小军说,“李主任让俺骑车去路上迎迎,怕他们找不到路。” “路上慢点儿,注意安全。” “知道!” 看着侄子的背影,王三强心里感慨。三年前,四弟还是个混不吝的,现在踏实了,在运输队干得挺好。四弟妹虽然还有些小心眼,但也不敢再作妖了。一家人,总算拧成一股绳。 二、百年大计 参地在老黑山南坡,离屯子五里地。王三强和栓子走了一个钟头才到。 这片坡地是合作社去年开出来的,一百亩,全是缓坡,土质好,排水也好。老赵头带着十几个社员正在地里忙活。 “三强来了!”老赵头迎上来。他是屯子里最懂药材的老人,今年六十八了,但身子骨硬朗,爬山路不比年轻人差。 “赵大爷,准备咋样了?”王三强问。 “都妥了。”老赵头指着地里说,“你看,这一片是人参,种了三十亩。这一片是黄芪,二十亩。那边是刺五加和五味子,各二十五亩。” 王三强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参苗。这些参苗都是从山里移栽来的野山参苗,虽然小,但根须完整。种法是“林下参”模式——模仿野山参的生长环境,不施肥,不打药,靠自然生长。 “三年了,才长这么点儿。”栓子说,“三强,这种法是不是太慢了?人家种园参,三年就能收了。” “园参是快,但药效不行。”王三强说,“赵大爷,您给栓子讲讲。” 老赵头捋着胡子说:“栓子啊,这你就不懂了。园参是长得快,可那是化肥催的,跟萝卜似的,药效能跟野山参比吗?咱们这林下参,虽然长得慢,可药效跟野山参差不多。十年以上的,能卖出野山参的价!” “十年?”栓子瞪大眼睛,“那得等多久啊?” “等得起。”王三强站起来,望着连绵的山林,“栓子,咱们搞合作社,不能光看眼前。十年后,咱们这批参长成了,那就是摇钱树。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光种参,还有黄芪、刺五加,这些两三年就能收。长短结合,才能持久。” 这是王三强从重生记忆里带来的经验。前世,他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事——为了短期利益,毁林开荒,过度采挖,结果没几年资源就枯竭了。这辈子,他要把眼光放长远。 “三强说得对。”老赵头点头,“咱们满族老话讲: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咱们这代人的苦,是为了下一代人的福。”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两辆吉普车沿着山路开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 “专家来了!”栓子说。 王三强整理了一下衣裳,迎了上去。 三、省城专家 车停在地头,下来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戴眼镜的老者,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王三强认识——省中医药大学的李教授,国内有名的药材专家。 “李教授,欢迎欢迎!”王三强上前握手。 “王三强同志,久仰大名啊!”李教授握着手,力道很大,“我在省里看了你们的报道,了不得,了不得!一个合作社,把生态保护和经济建设结合得这么好!” “您过奖了,我们就是摸索着干。”王三强谦虚地说。 李教授身后还有几个人:两个年轻的研究员,一个省林业厅的干部,一个外贸公司的经理,还有县里的李主任。 “王三强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李主任说,“这位是林业厅的王处长,这位是外贸公司的刘经理,这两位是李教授的研究生,小张和小王。” ——介绍完,李教授迫不及待地要看参地。 王三强带着专家们在地里走,一边走一边讲解:“这一片是我们去年种的人参,用的是林下参模式。您看,我们保留了原来的树木,只清理了灌木,让人参在半阴半阳的环境下生长……” 李教授蹲下,小心翼翼地挖开一株参苗周围的土,仔细查看根须。 “好,好啊!”他连连点头,“根须完整,生长自然。王三强同志,你们这个思路是对的。现在市场上的园参泛滥,药效大打折扣。你们这林下参,虽然产量低,但质量高,将来肯定有市场。”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王三强说,“除了人参,我们还种了黄芪、刺五加、五味子。这些药材生长周期短,两三年就能收,可以保证合作社的短期收益。” “长短结合,不错。”王教授——林业厅的王处长说,“不过王三强同志,我得提醒你,林下参种植对生态环境有要求。你们这一百亩地,能保证不破坏原有植被吗?” “能。”王三强指着四周说,“王处长您看,我们选址很讲究。这片坡地原本就是次生林,树木稀疏,我们只清理了杂草和灌木,保留了大树。而且我们采用的是轮作制——种三年,休一年,让土地恢复。” “有规划,有远见。”王处长赞许地说。 看完参地,又去看加工厂。合作社的药材加工厂是去年建的,虽然简陋,但设备齐全:清洗机、切片机、烘干房、包装车间…… 李教授看了加工流程,提出改进意见:“切片厚度要均匀,烘干温度要控制好。药材加工,关键在细节。细节做好了,药效才能保住。” “您说得对。”王三强认真记下,“我们正准备引进一套新设备,就是资金还有点紧张。” “资金问题,我们可以解决。”外贸公司的刘经理开口了,“王三强同志,我们公司对你们的药材很感兴趣。尤其是林下参,如果能保证质量,我们可以签长期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30%。” “真的?”栓子眼睛一亮。 “当然。”刘经理说,“现在国际市场对天然药材的需求越来越大。你们这种仿野生种植的药材,在国外很受欢迎。” 王三强心里盘算着。合作社现在有资金,但要做大做强,还得靠外力。如果能跟省中医药大学合作,获得技术支持;跟外贸公司合作,打开销路;再得到林业厅的政策支持……那就齐活了。 “李教授,王处长,刘经理。”王三强说,“咱们回合作社,详细谈谈?” “好!” 四、合作社会议 合作社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专家团,还有合作社的骨干:老赵头、栓子、李铁山、韩思琪(她从省城赶回来了),还有各生产队的队长。 王三强主持会议:“今天省里的专家来考察,是咱们合作社的大事。我先汇报一下合作社的情况……” 他讲了合作社这三年的发展:从最初的十几户,到现在的一百多户;从单纯的打猎采药,到现在的养殖、加工、旅游、种植多元发展;从年收入几万元,到现在的上百万元…… 数据详实,条理清晰。专家们听得频频点头。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主要是两个。”王三强说,“第一,技术问题。药材种植需要科学指导,加工需要标准规范。第二,市场问题。咱们的产品好,但销路还没完全打开。” 李教授接话:“技术问题,我们中医药大学可以帮忙。我们可以派技术员常驻,指导种植和加工。还可以在你们这儿建实习基地,让我们的学生来实践。” “那太好了!”王三强说。 王处长说:“政策方面,林业厅可以给你们支持。林下经济是发展方向,你们可以申请‘林业产业示范基地’,有资金补助。” 刘经理说:“市场方面,我们公司可以包销。不过前提是质量必须达标。我们要制定严格的质量标准,每批产品都要检测。” 三方表态,都是好事。但王三强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各位领导,专家。”王三强说,“你们提的条件,我们都接受。但我们也有几个要求。” “你说。”李教授说。 “第一,合作要长期。不能今年合作,明年就撤了。药材种植是长期工程,需要持续投入。” “第二,技术要实用。不能光讲理论,得能落地。我们的社员文化水平不高,太复杂的技术学不会。” “第三,价格要公道。不能因为我们是农村合作社,就压价。我们要的是双赢。” 王三强说得不卑不亢。专家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王三强同志,你这话说得实在。”李教授说,“我们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你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是真心想合作。” “那就好。”王三强说,“具体的合作细节,咱们可以慢慢谈。现在,先吃饭!” 五、农家宴席 午饭就在合作社食堂吃。覃晓敏带着几个妇女做了十二个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红烧野兔肉、清蒸鱼、炒山野菜、拌蕨菜、土豆炖豆角、大葱炒鸡蛋、蘸酱菜、粘豆包、小米饭。 全是地道的东北菜,量大实惠。 “来来来,别客气,就当自己家。”王三强招呼大家入座。 李教授夹了块野兔肉,尝了尝:“嗯!香!这是真正的野味啊!” “这是昨天刚打的。”栓子说,“咱们合作社有狩猎队,每个月打两次猎,肉分给社员,多余的卖钱。” “生态平衡怎么把握?”王处长问,“打多了,会不会破坏生态?” “我们有规矩。”王三强说,“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打怀孕的。每种动物都有数量限制,比如野兔,每个月最多打五十只。多了不打。” “科学。”李教授点头,“这才叫可持续发展。” 正吃着,外面传来小孩的哭声。王三强一听,是九丫——刚出生几个月的双胞胎之一。 “不好意思,我闺女哭了,我去看看。”王三强起身。 “一起去看看。”李教授也站起来,“我听说你有很多女儿?” “九个闺女。”王三强笑着说,“还有一个在媳妇肚子里,不知道是闺女还是小子。” “九个?”众人都惊讶。 王三强带着大家来到食堂旁边的休息室。覃晓敏正在哄孩子,九个闺女都在——大丫抱着九丫,二丫抱着十丫(另一个双胞胎),其他几个围在旁边。 “哎哟,这么多孩子!”李教授眼睛都亮了,“王三强同志,你这是要组建女子篮球队啊!” 大家都笑了。 王三强接过九丫,轻轻摇晃。小丫头立刻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爸爸。 “这是九丫,这是十丫。”王三强介绍,“大的叫大丫,二的叫二丫,依次排下来。” “名字挺有意思。”刘经理说,“不过王三强同志,你不想要儿子吗?” “儿子闺女都一样。”王三强说,“闺女贴心,知道疼人。你看我这几个闺女,个个懂事,比小子强。” 这话说得自然,没有半点做作。专家们看在眼里,心里对王三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不重男轻女,有见识。 “爹,俺的作业写完了。”三丫举着作业本,“您检查检查。” “爹,俺的画也画完了。”二丫也举着画板。 王三强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作业本和画,认真看起来。三丫的算术题全对,二丫画的是一幅《参地图》,栩栩如生。 “好,都好。”王三强夸奖,“三丫算术有进步,二丫画得更好了。” “王三强同志,你这教育方法也不错。”李教授说,“孩子要多鼓励。” “穷人家的孩子,就得自己争气。”王三强说,“我小时候没上过几天学,现在后悔。不能让闺女们也这样。合作社办了学校,她们都能上学,将来要有出息。”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栓子跑进来:“三强,出事了!” “咋了?” “参地那边……有人偷参苗!” 六、盗苗事件 王三强脸色一变,把孩子交给覃晓敏:“你看好孩子,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栓子说。 “我们也去。”李教授站起来,“正好看看你们怎么处理这种事。” 一行人匆匆赶往参地。远远就看见几个人在地头拉扯,老赵头的声音传来:“你们这帮兔崽子!敢偷参苗,活腻歪了!” 到了跟前,王三强看清了:三个半大小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邋遢,手里攥着几棵参苗。老赵头和几个社员围着他们,正在理论。 “咋回事?”王三强问。 “三强,你来得正好。”老赵头气得胡子直抖,“这三个小兔崽子,是邻屯的。刚才我们在食堂吃饭,他们溜进来偷参苗!要不是我发现得早,这一片都得让他们祸害了!” 王三强看向那三个小子。领头的是个黄毛,叼着烟,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你们是哪个屯的?”王三强问。 “关你屁事!”黄毛说,“几棵破草,至于吗?” “破草?”王三强火了,“这是人参苗!一棵苗五块钱!你们手里这几棵,够判刑的了!” 一听“判刑”,三个小子有点慌了。但黄毛还嘴硬:“吓唬谁呢?几棵草还能判刑?” “栓子,去叫派出所。”王三强说。 “别别别!”另外两个小子赶紧求饶,“大叔,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黄毛还想硬撑,但看同伴都怂了,也软下来:“大叔,我们就是好奇,想挖几棵玩玩……” “玩?”王三强气得不行,“这是合作社的财产!是全屯人的心血!你们说挖就挖?” 李教授上前,对王三强说:“王三强同志,这事得严肃处理。偷盗药材苗,往小了说是偷东西,往大了说是破坏生产。不能姑息。” “我知道。”王三强说,“但都是半大孩子,要是真送派出所,一辈子就毁了。” 他想了想,对三个小子说:“你们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三人赶紧点头。 “行,知道错了就好。”王三强说,“但错了就得罚。这样,你们三个,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合作社干活。干一个月,抵你们的过错。干得好,这事就算了。干不好,再送派出所。” “干活?干啥活?”黄毛问。 “参地里的活:除草、浇水、看护。”王三强说,“让你们知道,种一棵参多不容易。” 三个小子对视一眼,答应了。 处理完这事,王三强对专家们说:“不好意思,让您们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李教授说,“王三强同志,你处理得很好。既教育了孩子,又保护了财产,还给了他们改过的机会。有智慧。” “农村就这样,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能太绝。”王三强说,“但规矩得有,不然谁都来偷,合作社就办不下去了。” 第319章 暴雨救人,七月暴雨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刚过,天儿就变了脸。 大清早,王三强是被雷声震醒的。他翻身坐起,透过窗玻璃往外看——外头黑压压的,乌云像一口大锅扣在兴安岭上,闪电在云层里乱窜,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 “他爹,这雨怕是要下大了。”覃晓敏也醒了,披上衣裳坐起来。炕那头,九个闺女还睡着,大丫搂着两个双胞胎妹妹,睡得正香。 王三强穿上衣服下炕,推开房门。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只鸡躲在窝里,咕咕直叫。 “不对劲儿。”王三强皱着眉头,“这云来得邪乎,怕是要下暴雨。” 正说着,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先是噼里啪啦,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的雨声淹没了其他声音。 “赶紧收拾收拾!”王三强转身回屋,“晓敏,把粮食搬到高处。大丫,叫妹妹们起来,把被褥都卷起来。” 一家人立刻忙活起来。王三强先把院子里的柴火搬到厢房,又把鸡窝用塑料布盖好。覃晓敏带着闺女们把粮食口袋搬到炕上——合作社分的白面、玉米面,还有半袋子土豆,都得防着进水。 雨越下越大。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的水就积了半尺深,顺着门缝往屋里淌。王三强找来麻袋,装上土,堵在门槛外。 “爹,你看!”二丫指着窗外。 王三强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远处的小海子,水已经漫过堤岸,正往屯子里灌。河水也暴涨了,平时温顺的河,现在像条发怒的黄龙,咆哮着冲向两岸。 “坏了,要发大水。”王三强抓起墙上的蓑衣,“我去合作社看看!” “他爹,这么大的雨,别去了!”覃晓敏拉住他。 “不去不行。”王三强说,“合作社那么多物资,还有鹿场、加工厂,都得去看看。晓敏,你在家照顾好孩子,把值钱的东西都搬到炕上。万一水进屋,就上房顶!” “知道了,你小心点!” 王三强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一头扎进雨里。 二、紧急抢险 雨大得像瓢泼,打在脸上生疼。王三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合作社大院走,路上已经看不到土路了,全是黄泥汤子。 “三强!三强!”栓子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 王三强抬头,看见栓子穿着雨衣跑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栓子,情况咋样?” “不好!”栓子喘着粗气,“小海子决堤了,水已经淹到屯子西头了!鹿场那边,水进了鹿圈,鹿都慌了,满院子乱跑!” “加工厂呢?” “加工厂地势高,暂时没事。但原材料仓库进水了,那些皮毛、药材都泡水里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合作社三年的心血,可不能毁在这场雨里。 “走,先去鹿场!” 两人趟着水往鹿场走。水已经齐腰深了,走起来很吃力。路上碰到几个社员,都在忙着往高处搬东西。 鹿场那边一片混乱。三十多头梅花鹿在齐膝深的水里惊恐地嘶鸣,几个饲养员正试图把它们往高处赶,但鹿受惊了,根本不听指挥。 “这样不行!”王三强大喊,“栓子,去找绳子!把鹿一头一头拴住,牵到后山上去!” “后山?那么远,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王三强脱下蓑衣,跳进鹿圈,“快!” 鹿圈里水更深,已经到了胸口。王三强抓住一头公鹿的角,那鹿挣扎着要跑,他一使劲,把鹿按在水里——鹿怕水,一呛水就老实了。 “绳子!” 栓子扔过一根麻绳。王三强熟练地打个活扣,套在鹿脖子上,牵着就往高处走。 其他社员也学着样,开始抓鹿。但鹿太惊慌,好几个人被鹿踢伤,倒在泥水里。 “用衣服蒙住鹿头!”王三强想起前世的经验,“鹿看不见就不慌了!” 大家赶紧脱下雨衣、外套,蒙在鹿头上。这法子果然管用,鹿被蒙住眼睛,立刻老实多了。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三十多头鹿总算都被牵到了后山高地。王三强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 “老赵头呢?小李呢?” “刚才还在……”有人不确定地说。 王三强心里一紧:“快找!” 正找着,就听见下游传来喊声:“救命啊!救命!” 声音从河边传来。王三强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老赵头和小李被水冲到了河里,正抱着根木头挣扎。河水太急,两人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绳子!快拿绳子!” 栓子赶紧找来绳子,但不够长。眼看两人就要被冲走,王三强一咬牙,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栓子,你们拉着,我下去!” “三强,不行!水太急了!” “别废话!” 王三强跳进河里。冰冷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水流的力量超出想象,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他凭着前世的游泳技能,奋力朝两人游去。 十米、五米、三米……终于抓住了老赵头的胳膊。 “三……三强……”老赵头嘴唇都紫了。 “坚持住!”王三强把绳子套在老赵头身上,朝岸上喊,“拉!” 岸上的人一起使劲,把老赵头拉了上去。王三强又去救小李,小李已经有点迷糊了,王三强托着他的下巴,拼命往岸边游。 就在这时,上游冲下来一棵大树,直朝两人撞来! “小心!”岸上的人惊呼。 王三强一蹬腿,带着小李往旁边躲。大树擦着他的后背冲过去,树杈划破了他的衣服,在后背留下一道血口子。 “快拉!” 绳子再次绷紧,两人被拖上岸。 老赵头和小李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王三强也累得够呛,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三强,你受伤了!”栓子看到他后背的血。 “没事,皮外伤。”王三强摆摆手,“人救上来就行。”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王三强看着被淹的屯子,心里沉甸甸的。这才刚开始,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三、对岸告急 回到合作社大院,王三强赶紧组织抢险。加工厂的设备都搬到了二楼,原材料能抢救的抢救,不能抢救的也没办法。皮毛泡了水就废了,药材还能晒晒,但药效肯定打折。 “三强,损失不小啊。”李铁山拄着拐杖过来——他腿脚不好,没参加抢险,但在大院坐镇指挥,“初步估算,光是皮毛和药材,就得损失两三万。” “钱是小事,人没事就行。”王三强说,“铁山叔,咱们屯子情况咋样?” “西头十几户人家进水了,房子都泡了。我已经安排他们搬到合作社来住。粮食损失还在统计,但今年收成肯定受影响。” 正说着,王小军骑着自行车冲进大院——这小子硬是骑着车在泥水里蹬过来的。 “三强叔!不好了!”王小军跳下车,上气不接下气,“对岸……对岸屯子出事了!” “慢慢说,咋回事?” “河对岸的靠山屯,地势低,全淹了!听说有老人孩子被困在房顶上,下不来了!” 王三强心里一紧。靠山屯离兴安屯五里地,隔一条河,平时来往靠木桥。现在桥肯定被冲垮了,过不去。 “公社知道吗?” “知道了,公社组织人去救,但水太大,过不去!公社书记让咱们想想办法,咱们合作社不是有船吗?” 对了,船!合作社去年为了搞旅游,买了两条木船,平时在小海子划着玩。 “船在哪?”王三强问。 “在后山仓库,但水这么大,船能行吗?”栓子担心。 “不行也得行。”王三强说,“栓子,去叫人!会水的都跟我走!铁山叔,你在家坐镇,继续抢险!” “三强,太危险了!”李铁山拉住他,“这水势,船一下去就得翻!” “那也不能看着对岸的人不管。”王三强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很快,一支救援队组成了:王三强带队,栓子、小李、老赵头(他坚持要去),还有合作社其他六个会水的壮劳力,一共十个人。 两条木船从仓库抬出来,检查了一遍——还好,没坏。 “多带绳子!”王三强吩咐,“还有救生圈——没有救生圈就用空油桶,绑在身上能浮起来就行。” 大家分头准备。王三强回家拿装备——他的猎枪得带上,万一有用。还有猎刀、绳索、手电筒…… 覃晓敏见他回来收拾东西,眼圈红了:“他爹,你还要出去?” “对岸屯子出事了,得去救人。”王三强往身上绑绳子。 “这么大的水,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王三强抱住妻子,“晓敏,我是合作社主任,又是党员,我不去谁去?你在家看好孩子,等我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覃晓敏眼泪掉下来。 “放心吧,我命大。”王三强笑笑,亲了亲妻子的额头,又挨个摸了摸闺女们的头,“大丫,你是大姐,照顾好娘和妹妹们。” “爹,俺知道。”大丫咬着嘴唇,没哭。 王三强背上猎枪,转身走进雨里。 四、渡河救援 河边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平时二十米宽的河,现在得有五十米宽,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卷着树枝、杂草、甚至整棵大树,咆哮着向下游冲去。 “三强,这能过吗?”栓子看着河水,心里打怵。 “能过也得过。”王三强说,“把船抬下水,咱们两条船,一条在前面探路,一条在后面跟着。” 两条木船被推下水。王三强带着栓子、小李、老赵头坐第一条船,另外六个人坐第二条。 “都抓紧了!”王三强站在船头,撑着长篙,“我喊一二三,一起划!” “一、二、三——划!” 十条胳膊一起用力,木船艰难地驶离河岸,冲进激流。河水立刻把船往下游推,王三强用长篙左撑右挡,努力控制方向。 “小心前面!”老赵头喊。 前方水面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顺流而下——是口棺材!不知道谁家坟地被冲了,棺材漂了出来。 王三强赶紧撑篙,让船避开。棺材擦着船边漂过去,把船上的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真晦气。”小李嘀咕。 “别胡说,救人要紧。”王三强说。 船在激流中艰难前行。平时五分钟就能划到对岸,现在花了二十分钟。快到对岸时,一个漩涡突然出现,船在漩涡里打转,眼看就要翻。 “稳住!都往左边压!”王三强大喊。 船上的人一起往左边压,船身倾斜,总算稳住了。王三强趁机一撑篙,船冲出漩涡,靠向对岸。 靠山屯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整个屯子泡在水里,水已经淹到房檐了。地势高的房子,屋顶上挤满了人,有的抱着树,有的站在墙头上,都在呼救。 “救命啊!救救我们!” “孩子!先救孩子!” 哭声、喊声、雨声混成一片。 王三强把船靠在一栋还没完全淹没的房子旁,拴好绳子。 “分头行动!”他喊道,“栓子,你带三个人去东头!小李,你带三个人去西头!老赵头跟我,咱们救最近的!” “明白!” 救援开始了。王三强和老赵头先救离得最近的一户——房顶上有个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哇哇大哭。 “大娘,把孩子先递给我!”王三强站在船上,伸手去接。 老太太颤巍巍地把孩子递下来。王三强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递给船上的老赵头,又去扶老太太。 老太太腿脚不便,王三强干脆把她背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船上。 “谢谢……谢谢……”老太太老泪纵横。 “别谢,应该的。”王三强说,“大娘,屯子里还有多少人?” “多着呢……西头老张家,一大家子七口人,都在房顶上呢……” “知道了,您先坐着,我们去救。” 一条船能坐七八个人,王三强这条船很快就满了——救了四个老人,三个孩子。他让老赵头先把人送过河,自己留下来继续救。 “三强,你一个人行吗?”老赵头不放心。 “行,你快去快回。” 老赵头撑船走了。王三强站在齐胸深的水里,看着四周。雨小了些,但水还在涨。必须抓紧时间。 他游向另一栋房子。这家的房顶上站着一家五口:一对中年夫妻,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个婴儿。 “同志,先救孩子!”男人喊。 王三强先接过婴儿,用油布包好,绑在自己胸前。又让两个孩子下来,一手夹一个,趟水往回走。 水太深,走起来很吃力。两个孩子又害怕,死死抓着他。王三强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突然,脚下一空——是个塌陷的坑!他整个人掉进坑里,水瞬间淹过头顶。 “完了!”王三强心里一沉。但他马上冷静下来,屏住呼吸,蹬着腿往上浮。胸前绑着的婴儿不能呛水,他尽量仰着头,让婴儿的脸露在水面上。 浮出水面,他大口喘气。两个孩子吓坏了,哇哇大哭。 “别怕,没事了。”王三强安慰他们,继续往前走。 好不容易把这家人都送到安全处,老赵头的船也回来了。第二批人上船,又送过河。 救援持续了两个时辰。两条船来回跑了七八趟,救了一百多人。但靠山屯有三百多口人,还有一半没救出来。 王三强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靠在一棵还没倒的树上,喘着粗气。雨已经停了,但天色渐晚,必须在天黑前把人都救出来。 “三强,歇会儿吧。”栓子递过来一个水壶——里头装的是白酒,喝了暖暖身子。 王三强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顺着嗓子下去,身上有了点热乎气。 “还有多少人?”他问。 “大概五六十人,都在屯子最西头,那儿地势最低,水最深。”栓子说,“咱们的船过不去,得想别的办法。” 王三强看看天色,又看看水面。水还在涨,再不救就来不及了。 “栓子,你记得吗,屯子西头有片林子,树多。”他说,“咱们能不能从树上过去?” “从树上?” “对,把绳子拴在树上,人拉着绳子过去。” 栓子眼睛一亮:“这法子行!树没倒,能承重!” 五、树上救援 说干就干。王三强让栓子回船上拿绳子,自己先往西头游。水太深,游起来比走快。 西头的情况更糟。这里地势低,水已经淹到房顶了。几栋房子的屋顶上挤满了人,有的房子已经开始倾斜,眼看就要塌。 “救命啊!房子要塌了!” “同志,快救救我们!” 王三强游到最近的一棵树旁——这是棵老榆树,两人合抱粗,树冠茂密,树干还没倒。他爬上树,站在树枝上观察。 从这里到被困的房顶,大约十米距离。中间有三棵树,可以当落脚点。 “栓子!绳子扔过来!” 栓子游过来,把绳子扔上树。王三强接住绳子,在树干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扔向下一棵树。 “小李,你去那棵树接应!” 小李游过去,爬上第二棵树,把绳子固定好。这样,一条简易的“空中索道”就搭成了。 “来,把绳子拴在腰上,我拉你们过来!”王三强喊。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孩子。她把孩子绑在胸前,把绳子拴在腰上,战战兢兢地往树上爬。 “别往下看!抓紧绳子!”王三强指导。 年轻媳妇咬着牙,一点点往这边挪。王三强在树上拉绳子,小李在中间保护。花了五分钟,总算过来了。 “下一个!” 救援继续。一个、两个、三个……树上的人越来越多,王三强让他们先待在树上,等船来接。 救到第十五个人时,出事了。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腿脚不好,爬树的时候没抓稳,掉进了水里! “啊——救命!” 老汉在水里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王三强想都没想,从树上跳进水里——五六米的高度,入水时砸得他胸口生疼。 他游过去,抓住老汉的胳膊。老汉已经呛了水,意识模糊。王三强托着他的下巴,往树边游。 就在这时,上游冲下来一堆杂物:破家具、木头桩子、草垛子……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 “三强小心!”树上的人惊呼。 王三强想躲,但拖着个人,游不快。眼看杂物就要撞上,他猛地一蹬腿,把老汉推到树边,自己则被杂物撞了个正着。 “砰!” 一根粗木头撞在他后背上,他眼前一黑,呛了好几口水。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身边漂浮的草垛,但力气已经用尽了。 “三强!”栓子从船上跳下来,游过来救他。 王三强迷迷糊糊地感到被人拖上船,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六、昏迷不醒 王三强醒来时,已经在县医院了。 他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想动,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他爹!你醒了!”覃晓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三强转过头,看见妻子红肿的眼睛。几个闺女围在床边,大丫二丫三丫……都来了。 “我……我咋在这儿?”他声音沙哑。 “你受伤了,昏迷了两天。”覃晓敏擦着眼泪,“医生说你是内伤,还有脑震荡,得好好养。” 王三强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躺着。”覃晓敏按住他,“栓子他们都来看过你了,说你为了救人,差点把命搭上。” 王三强这才想起昏迷前的事:“对岸屯子的人……都救出来了吗?” “都救出来了。”大丫说,“爹,你救了二百多人呢!县里都表扬你了,说你是抗洪英雄!” “那就好……”王三强松了口气,“合作社呢?损失大不大?” “损失不小,但人都没事。”覃晓敏说,“你好好养伤,别操心这些。” 正说着,医生进来了。是个中年女大夫,姓刘。 “王三强同志,你醒了。”刘大夫检查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疼,浑身疼。” “正常,你被木头撞了,肋骨断了两根,还有内出血。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了。”刘大夫说,“你得住院至少半个月,不能乱动。” “半个月?那可不行!”王三强急了,“合作社一堆事儿呢!” “再大的事儿也没命大!”刘大夫板起脸,“王三强同志,你是英雄,我们佩服。但英雄也得养伤。你要是现在出院,落下病根,后半辈子就废了。” 覃晓敏也劝:“他爹,你就听大夫的吧。合作社有铁山叔、栓子他们呢,出不了乱子。” 王三强没办法,只好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里人来人往。栓子、小李、老赵头天天来看他,汇报合作社的情况:损失统计出来了,大概五万元,但保险能赔一部分;县里拨了救灾款;省里也知道了,说要重点扶持…… 靠山屯的乡亲们也来了。那个被王三强救的老汉,带着全家来道谢,跪在地上磕头,王三强拦都拦不住。 “王主任,你是俺们全屯的恩人啊!”老汉老泪纵横,“要不是你,俺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快起来,快起来。”王三强让栓子扶起老汉,“都是应该的,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 第七天,县领导也来了。县委书记亲自带着慰问品,握着王三强的手说:“王三强同志,你的事迹我已经报到省里了。省里决定,授予你‘全省抗洪抢险模范个人’称号,还要在全省宣传你的先进事迹!” “书记,这……这太隆重了。”王三强不好意思。 “不隆重,你配得上。”书记说,“我听说,你为了救人,自己差点没命。这种精神,值得所有人学习!” 又过了几天,王三强能下床走动了。医生嘱咐不能剧烈运动,但他闲不住,就在医院走廊里慢慢走。 这天下午,他正在走廊里溜达,听见护士站在议论: “听说没?王三强同志的女儿来医院了,说要献血。” “献血?献什么血?” “好像是他救的那个老汉,手术需要输血,血库不够。他女儿知道了,非要来献血。” 王三强心里一紧,赶紧往护士站走。到那儿一看,大丫正站在那儿,挽着袖子。 “大丫,你干啥?” “爹,你咋来了?”大丫说,“那个李爷爷手术需要血,俺的血型跟他一样,俺想献血。” “胡闹!你才多大?”王三强说,“要献也是我献。” “大夫说了,你伤没好,不能献血。”大丫很坚持,“爹,你教过俺,做人要知恩图报。李爷爷是你救的,现在他需要帮助,俺能帮就得帮。” 王三强看着闺女,心里百感交集。大丫才十岁多,就这么懂事,这么有担当。他既骄傲,又心疼。 “大夫,抽我的吧。”王三强对护士说,“我身体没事。” “不行,你有伤。”护士摇头。 “那抽我闺女的……安全吗?” “安全,我们检查过了,她身体健康,可以献200毫升。”护士说,“不过需要家长签字同意。” 王三强犹豫了。最后,在大丫坚定的眼神下,他签了字。 看着闺女的血被抽出来,王三强眼圈红了。这孩子,随他,也随她娘,善良,有担当。 七、出院回家 半个月后,王三强出院了。 县里派车送他回家。车到屯子口,王三强就愣住了——屯子口聚集了上百人,敲锣打鼓,举着横幅:“欢迎抗洪英雄王三强回家!” “这……这整的啥呀?”王三强不好意思了。 “该整的!”栓子扶他下车,“三强,你是咱们屯子的骄傲!” 乡亲们围上来,这个塞鸡蛋,那个塞红枣,都说着感谢的话。王三强挨个握手,挨个道谢,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院子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洪水退了,留下的淤泥都清走了,房子重新粉刷了,看起来比受灾前还新。 “他爹,回来了。”覃晓敏站在门口,笑着,眼里有泪。 九个闺女排成一排,齐声喊:“欢迎爹回家!” 王三强挨个抱了抱闺女们,最后抱住妻子:“晓敏,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平安回来就好。” 进屋上炕,王三强才发现,家里变化不小。墙上贴满了奖状——有合作社的,有闺女们的,还有他新得的“抗洪英雄”奖状。柜子上摆着县里送的暖壶、脸盆,还有乡亲们送的各种东西。 “这些都是你住院时送来的。”覃晓敏说,“屯子里家家都送了东西,推都推不掉。” “乡亲们的心意,咱记着。”王三强说。 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覃晓敏做了八个菜: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炒鸡蛋、拌凉菜……都是王三强爱吃的。 “爹,你吃这个。”大丫给爹夹菜。 “爹,俺给你捶背。”二丫说。 “爹,俺给你讲故事。”三丫说。 闺女们围着爹,叽叽喳喳,热闹得很。王三强看着这一大家子,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吃完饭,王三强把闺女们都叫到跟前,开了个家庭会议。 “爹这次住院,想了很多。”他说,“钱重要,事业重要,但都没有家人重要。爹答应你们,以后一定注意安全,不再让你们担心。” “爹,你说话要算数。”大丫说。 “算数,一定算数。”王三强说,“还有,这次发大水,让爹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跟天斗。咱们搞合作社,发展经济,但前提是保护好环境。不能再乱砍乱伐,要植树造林,保持水土。” “爹,俺们懂了。”二丫说,“俺们学校老师也讲了,要爱护环境。” “好,闺女们懂事了。”王三强欣慰地说,“还有一件事,爹想跟你们商量。” “啥事?” “这次发大水,屯子里好多人家受了灾,房子毁了,粮食没了。爹想,从咱们家的分红里,拿出一部分,帮助最困难的人家。你们同意吗?” 闺女们互相看看,都没意见。 大丫说:“爹,俺同意。俺们家现在过得好了,该帮帮别人。” 二丫说:“爹,俺的画卖了钱,也能拿出来。”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点头。 王三强眼圈又红了。这些闺女,真是他的骄傲。 八、灾后重建 第二天,王三强就投入了灾后重建工作。 合作社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王三强拄着拐杖——医生让再养半个月,但他闲不住——站在台上讲话。 “乡亲们,这场大水,咱们损失不小。但人还在,希望就在!”他声音洪亮,“我宣布,合作社启动灾后重建计划!”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安置受灾社员。合作社拿出二十间空房,给房子被冲毁的社员暂时居住。粮食短缺的,合作社借粮,不收利息。 第二步,恢复生产。鹿场重建,加工厂维修,参地补种……所有损失,合作社承担70%,社员承担30%。 第三步,长远规划。在河边修建防洪堤坝,植树造林,防止以后再发大水。 “钱从哪儿来?”有人问。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王三强说,“县里有救灾款,省里有扶持资金,合作社自己也有一部分积蓄。不够的,我去贷款。总之,不能让任何一户人家过不去这个坎!” 掌声雷动。社员们都知道,王三强说话算数。 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工地指挥,晚上在合作社算账,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覃晓敏心疼他,天天炖汤补身子。 这天下午,王三强正在河堤工地干活,栓子跑过来:“三强,省里来人了!” “省里?” “对,省林业厅、水利厅、民政厅,联合考察团,来看灾情,也来看咱们的重建工作。” 王三强赶紧收拾了一下,去见考察团。 考察团有十几个人,带队的竟然是副省长!王三强在电视上见过。 “王三强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副省长握着他的手,“上次是药材基地,这次是灾后重建。你们合作社,总能给我惊喜啊!” “省长过奖了,我们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副省长视察了工地,听了汇报,非常满意:“王三强同志,你们这个重建规划,很有远见。不仅恢复生产,还考虑长远防洪,这种思路值得推广!” 他当场指示:省里拨专款五十万元,支持兴安屯灾后重建和防洪工程建设。 五十万!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八十年代,五十万是天文数字! “谢谢省长!谢谢省里!”王三强激动地说。 “不用谢,是你们做得对。”副省长说,“王三强同志,我听说你在洪水中救了二百多人,自己差点牺牲。这种精神,就是我们需要的。我回去要向省委汇报,把你们合作社树为全省典型!” 考察团走后,王三强站在河堤上,看着忙碌的工地,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场大水,虽然带来了灾难,但也带来了机遇。有了省里的支持,合作社可以做得更好,屯子可以建得更美。 “三强,想啥呢?”栓子问。 “想未来。”王三强说,“栓子,你信不信,三年后,咱们这儿会比受灾前更好?” “我信!”栓子说,“跟着你干,啥都能成!”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给兴安岭镀上一层金色。灾后的土地正在复苏,新的希望正在生长。 王三强知道,路还长,但只要人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320章 养伤的日子 王三强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后背被木头撞出碗口大的淤青,还有轻微的脑震荡。医生说得卧床静养一个月,可他躺了半个月就躺不住了。 这天早上,覃晓敏端着药碗进屋,就看见王三强正试着下炕。 “他爹!你干啥呢?”覃晓敏赶紧放下碗去扶。 “躺得浑身都僵了,想活动活动。”王三强扶着炕沿站起来,刚一迈步,肋骨处就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你看看,逞能吧!”覃晓敏赶紧把他扶回炕上,“大夫说了,你这伤得好好养,不然落下病根,以后阴天下雨就疼。” 王三强无奈地躺回去。九月的天儿,不冷不热,正是干活的好时候。合作社灾后重建正在关键期,他作为主任,却只能在家躺着,心里急得像猫抓。 “晓敏,你帮我把合作社的账本拿来,我看看。”他说。 “看啥看,好好养伤。”覃晓敏嘴上这么说,还是去厢房把一摞账本搬来了,“栓子说了,让你别操心,合作社的事儿有他们呢。” 王三强翻开账本,仔细看起来。洪水造成的损失统计出来了:皮毛加工厂损失三万二,药材仓库损失一万八,鹿场损失五千,还有社员家里的损失,合作社补贴了两万。总共七万五。 “这么多……”王三强眉头紧锁。 “栓子说,保险能赔三万,省里拨了五万救灾款,应该够了。”覃晓敏一边叠衣服一边说。 “钱是够,但时间耽误了。”王三强叹口气,“现在正是收山货的季节,加工厂一停工,少赚多少钱啊。” “钱再多,也没身体重要。”覃晓敏坐到他身边,“他爹,你这回吓死我了。知道你被水冲走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这双手,因为常年干活,粗糙,有茧子,但温暖,有力。他想起前世,也是这双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默默地撑起了这个家。 “晓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他轻声说。 “说啥对不起,你是为了救人。”覃晓敏眼圈红了,“我就是……就是后怕。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这些闺女可咋办啊?” “不会的,我命硬着呢。”王三强笑着说,“阎王爷不收我。” 正说着,外面传来闺女们的声音。大丫领着妹妹们放学回来了。 “爹!娘!俺们回来了!” 九个闺女鱼贯而入。大丫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菜篮子;二丫抱着画板;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叽叽喳喳;九丫和十丫——那对双胞胎,被大丫一边一个抱着。 “爹,今天感觉咋样?”大丫放下菜篮子,先来看爹。 “好多了,能坐起来了。”王三强挨个摸摸闺女们的头,“今天在学校咋样?” “俺算术考了一百分!”三丫骄傲地说。 “俺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四丫说。 “俺学会了新歌,唱给爹听!”五丫六丫一起唱起来。 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王三强看着这一群闺女,心里满满的。前世他总想要儿子,觉得没儿子就断了香火。现在他想明白了,闺女咋了?闺女贴心,知道疼人。这九个闺女,个个懂事,比小子强百倍。 “爹,你看!”二丫把画板递过来。 王三强接过来一看,画的是他救人的场景:雨夜,洪水,一条小船上,他正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拉上来。画得生动,传神。 “画得好!”王三强夸奖,“二丫,你这画画的天分,得好好培养。” “老师说了,让俺参加省里的美术比赛。”二丫说,“要是得了奖,能保送省城的美术学校。” “那敢情好!”王三强高兴地说,“爹供你!只要你愿意学,砸锅卖铁也供!” “不用砸锅卖铁。”覃晓敏笑着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有钱,供得起。” 正说笑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栓子来了。 二、合作社近况 “三强,好点没?”栓子拎着一网兜苹果进来,“这是俺家树上结的,给你尝尝。” “好多了,快坐。”王三强让栓子坐炕沿上,“合作社咋样了?” “都挺好。”栓子说,“加工厂修好了,昨天已经复工了。鹿场也重建了,新买了二十头鹿,现在总共五十头。参地那边,补种的苗都活了,老赵头说没问题。” “损失呢?保险理赔到位没?” “到位了,三万二,一分不少。”栓子从怀里掏出账本,“这是这几天的收支,你看看。” 王三强接过账本,仔细看起来。合作社的账目清晰,每一笔都有出处,有签字。这是他的规矩——钱要花在明处,不能糊里糊涂。 “这个月工资发了吗?”他问。 “发了,按你说的,受灾社员多发半个月工资,帮他们渡过难关。”栓子说,“三强,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啥事?” “四弟妹……又作妖了。”栓子压低声音,“她听说受灾社员多发了工资,不乐意了,说凭啥她们家没受灾就不能多发?在食堂里闹,影响不好。” 王三强皱起眉头。这个四弟妹,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前阵子刚老实了几天,现在又开始了。 “四弟知道吗?” “知道,管不了。”栓子说,“四弟现在在运输队干得挺好,可就是管不住媳妇。四弟妹那张嘴,你是知道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我去说说她。”王三强要下炕。 “别别别,你伤还没好呢。”覃晓敏按住他,“让四弟自己管。实在不行,我去说。” “你去说?她能听你的?” “试试呗。”覃晓敏说,“都是女人,好说话。”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敲门声。这回是四弟王四平来了。 三、四弟的苦恼 王四平拎着两瓶罐头进来,一脸愁容。 “三哥,好点没?”他把罐头放桌上,“这是黄桃罐头,甜的,你补补。” “坐吧。”王三强看着他,“咋了?愁眉苦脸的。” “还不是俺家那口子……”王四平叹口气,“三哥,你说她咋就这么不懂事呢?合作社对咱们够好了,给工作,给股份,分红也不少。她咋还不知足?” 覃晓敏给四弟倒了碗水:“慢慢说,咋回事?” 王四平把事儿说了一遍。原来,四弟妹不光在食堂闹,还在屯子里到处说王三强的坏话,说什么“当主任就了不起啊?还不是靠大家干活?”“多发工资?那钱哪来的?还不是从大家的分红里扣的?” “她说得可难听了。”王四平抱着头,“我去说她,她还跟我吵,说我没出息,跟着三哥干也干不出名堂。三哥,你说我该咋办?”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四弟,这事儿不怪你。四弟妹那个脾气,我知道。但咱们是一家人,不能因为这个闹矛盾。” “那咋整?” “这样,晚上你把四弟妹叫来,咱们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王三强说,“晓敏,多做几个菜。” “行。”覃晓敏答应。 “三哥,这……这合适吗?”王四平有些不安。 “有啥不合适的?一家人,有啥话当面说开。”王三强说,“四弟,你也别愁。四弟妹就是一时糊涂,说开了就好了。” 晚上,四弟妹来了,脸上还带着不情愿。但看见一桌子菜,脸色稍微好了点。 “三哥,三嫂。”她打了个招呼。 “坐吧,吃饭。”王三强招呼。 饭桌上气氛有点尴尬。闺女们都很懂事,安静吃饭,不插嘴。覃晓敏给四弟妹夹菜:“多吃点,这是你爱吃的红烧肉。” “谢谢三嫂。”四弟妹小声说。 吃到一半,王三强开口了:“四弟妹,听说你对合作社发工资的事儿有意见?” 四弟妹筷子一顿,脸色变了:“三哥,我不是对你有意见,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啥受灾社员多发工资,我们就不能多?我们家也不富裕啊。” “四弟妹,你算过账吗?”王三强心平气和地问。 “啥账?” “合作社的账。”王三强说,“这次发大水,受灾社员家里房子塌了,粮食泡了,家具冲走了。合作社多发半个月工资,是帮他们渡过难关。你们家没受灾,房子好好的,粮食好好的,为啥要多发?” “那……那也不能光给他们发啊。”四弟妹小声嘀咕。 “四弟妹,咱们换位想想。”覃晓敏说,“要是你们家受灾了,房子塌了,粮食没了,你希不希望合作社帮你?” 四弟妹不说话了。 “四弟妹,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王三强继续说,“你觉得大家都是社员,凭啥待遇不一样?但你要明白,合作社不是大锅饭,不是平均主义。谁有困难,合作社就帮谁。今天他们受灾了,合作社帮他们。明天你家有困难了,合作社也会帮你。” “再说了,四弟现在在运输队干得好,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加上年终分红,一年能挣一千多。这还不算你在食堂的工资。咱们屯子,有几家能挣这么多?” 四弟妹低着头,脸红了。 “三哥,我……我错了。”她小声说,“我就是小心眼,看别人多拿了钱,眼红。” “知道错就好。”王三强说,“四弟妹,咱们是一家人,有啥话当面说,别在背后嘀咕。合作社好了,大家才能都好。合作社要是垮了,谁都好不了。” “我知道了。”四弟妹抬起头,“三哥,三嫂,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以后我一定改。” “行了,吃饭吧。”王三强笑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顿饭吃完,四弟妹彻底想通了。第二天,她主动去跟那些被她说过坏话的社员道歉,还在食堂干活更卖力了。 栓子听说后,对王三强竖起大拇指:“三强,还是你有办法。” “将心比心罢了。”王三强说。 四、深夜谈心 养伤的日子,白天还好,有闺女们围着,有社员来看望,不寂寞。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伤口的疼痛就格外清晰。 这天半夜,王三强又被疼醒了。他试着翻个身,肋骨处传来刺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爹,又疼了?”覃晓敏也醒了,伸手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就是伤口疼。”王三强说,“你睡吧,我没事。” “咋能没事,疼得都出声了。”覃晓敏坐起来,点亮煤油灯,“我去给你熬点止疼药,老赵头给的方子,说管用。” “不用,大半夜的,别折腾了。” “不折腾。”覃晓敏披上衣服下炕,轻手轻脚地去灶间。 王三强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前世,他总觉得覃晓敏木讷,不会说话,不懂浪漫。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爱,不是花言巧语,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夜深人静时的一碗药。 过了一会儿,覃晓敏端着药碗回来了。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 “趁热喝了。”她把王三强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药很苦,但王三强一口一口喝完。覃晓敏又用热毛巾给他敷伤口,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 “晓敏,嫁给我,你后悔吗?”王三强突然问。 覃晓敏一愣:“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王三强说,“我比你大那么多,又穷,脾气还不好。你嫁给我,生了这么多孩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覃晓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刚开始,是有点后悔。那会儿你天天喝酒,不干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抱着大丫回娘家,俺娘说,这就是命,认了吧。” “后来呢?” “后来你变了。”覃晓敏看着他,“从三年前开始,你不喝酒了,知道干活了,知道疼人了。你办合作社,带着大伙挣钱,让屯子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现在,我不后悔了。” “真的?” “真的。”覃晓敏握住他的手,“他爹,刚开始嫁给你,俺是认命。现在,俺是真心稀罕你。” 这句话,让王三强鼻子一酸。前世,他到死都没听覃晓敏说过“稀罕”两个字。这辈子的付出,值了。 “晓敏,其实我……”王三强想说重生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事儿太玄乎,说出来怕吓着她。 “其实啥?” “其实我早就稀罕你,就是不会表达。”王三强换了个说法,“前世我辜负了你,这辈子,我用命疼你。” “啥前世今生的,净说胡话。”覃晓敏笑了,“赶紧躺下睡觉,养伤要紧。” 王三强躺下,覃晓敏给他掖好被角,也躺下了。两人挨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晓敏,等伤好了,我带你去省城逛逛。”王三强说,“咱们结婚这么多年,还没一起出过远门呢。” “省城?那得花多少钱啊?” “花不了多少。”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有钱了,咱们也该享受享受。去省城看看电影,逛逛商店,买几件好衣服。” “俺不要好衣服,有穿的就行。”覃晓敏说,“把钱留着,给闺女们上学用。” “闺女们上学有钱,不差这点。”王三强说,“晓敏,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这些年,你为了这个家,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该享享福了。” 覃晓敏没说话,但王三强感觉到,她在悄悄抹眼泪。 “哭啥?” “高兴的。”覃晓敏说,“他爹,你真好。” 王三强把妻子搂进怀里,小心避开伤口。覃晓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很踏实。 这一夜,两人说了很多话。从结婚那天说起,说到生孩子,说到穷日子,说到合作社,说到未来…… 说到最后,覃晓敏睡着了。王三强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一定要让闺女们有出息。 五、爱的结晶 一个月后,王三强的伤基本好了。虽然阴天下雨肋骨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了。 这天早上,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医生说得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覃晓敏在灶间做饭,突然一阵恶心,跑出去吐了。 “咋了?吃坏肚子了?”王三强赶紧放下斧子去看。 覃晓敏摆摆手,脸色苍白:“没事,可能昨晚着凉了。” “去看看大夫吧。” “不用,小毛病。” 可接下来几天,覃晓敏总是恶心,吃不下饭,还特别爱睡觉。王三强觉得不对劲儿,硬拉着她去了公社卫生院。 大夫检查完,笑了:“恭喜啊,王主任,你爱人这是有喜了!” “有喜了?”王三强愣住了。 “对,怀孕了,看样子有两个月了。”大夫说,“胎相很稳,就是孕妇有点贫血,得补补。” 从卫生院出来,王三强还懵着。覃晓敏倒是很平静:“算算日子,应该是你受伤前怀上的。” “这……这……”王三强不知道该说啥。九个闺女,再加上肚子里的,十个孩子了! “你不高兴?”覃晓敏问。 “高兴,咋不高兴!”王三强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妻子,“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又得受累了。” “受累不怕,孩子是福气。”覃晓敏摸摸肚子,“就不知道这个是闺女还是小子。” “闺女小子都一样,都是咱的宝。”王三强说,“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回到家,王三强宣布了这个消息。闺女们反应各不相同。 大丫:“太好了,我又要多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二丫:“娘,你要注意身体,重活我来干。” 三丫四丫:“是弟弟就好了,咱们家都是闺女。” 五丫六丫:“弟弟妹妹都好,俺们都会帮着照顾。” 七丫八丫:“又有小宝宝了,真好玩!” 九丫十丫还小,不懂事,只会咿咿呀呀。 王三强看着这群闺女,心里又高兴又感慨。前世他为了要儿子,让覃晓敏生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伤了身子。这辈子,他不强求了,可孩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来。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晚上,王三强特意去合作社的养殖场抓了只老母鸡,炖了鸡汤给覃晓敏补身子。 “喝,多喝点。”他给妻子盛了满满一碗。 “你也喝,你伤刚好,也得补。”覃晓敏给他也盛了一碗。 两人坐在炕上,喝着热乎乎的鸡汤,心里都暖暖的。 “他爹,你说这孩子叫啥名?”覃晓敏问。 “要是闺女,就叫十一丫。”王三强开玩笑。 “去你的,哪有这么起名的。”覃晓敏嗔怪,“得好好起个名。” “要是小子呢?” “小子……”覃晓敏想了想,“小子就叫王兴安吧,纪念咱们兴安岭。” “王兴安,好名字。”王三强点头,“要是闺女,就叫王念岭,念念不忘兴安岭。” “都行。”覃晓敏笑了,“其实叫啥都行,只要孩子健康就好。” 六、夫妻同心 覃晓敏怀孕后,王三强更心疼她了。合作社的事儿再多,他也尽量抽时间陪妻子,不让她干重活。 这天,合作社要开年终总结会,王三强忙到很晚才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覃晓敏还在灯下缝衣服。 “咋还没睡?”他问。 “等你呢。”覃晓敏放下针线,“吃饭没?锅里给你留着饭。” “吃了,在合作社吃的。”王三强脱了外套上炕,“你别忙活了,早点休息,你现在是两个人,得注意身体。” “没事,这点活累不着。”覃晓敏说,“今天开会咋样?” “挺好。”王三强把妻子搂进怀里,“今年合作社总收入一百二十万,净利润六十万。分红方案定下来了,户均八千元,过几天就发钱。” “这么多?”覃晓敏惊讶。 “嗯,今年虽然发了大水,但后半年赶回来了。”王三强说,“晓敏,咱们家能分两万。我想好了,一万存起来,给闺女们上学用。五千给爹娘,他们年纪大了,该享福了。剩下五千,咱们自己留着,给你和孩子用。” “给俺这么多干啥?俺又花不了。”覃晓敏说,“多给爹娘点吧,他们养大你不容易。” “爹娘那儿有,大哥四弟也都给。”王三强说,“晓敏,你别总想着省。该花的钱得花,该享的福得享。等明年开春,我带你去省城,咱们也开开眼界。” “那得花多少钱啊……” “花不了多少。”王三强笑了,“再说,花钱是为了挣钱。去省城看看,学学人家的先进经验,回来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覃晓敏不再反对了。她知道,丈夫做事有分寸,听他的没错。 夜深了,两人躺下睡觉。王三强小心地搂着妻子,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 “你说,这孩子能听见咱们说话吗?”他问。 “能吧,大夫说三个月就能听见声音了。”覃晓敏说。 “那咱们多跟他说说话。”王三强对着肚子说,“孩子,我是你爹。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等你出来了,爹带你上山打猎,下河抓鱼,教你认字,教你做人……” 他说得很认真,像真的在跟孩子对话。覃晓敏听着,心里甜甜的。 “他爹,你希望是闺女还是小子?”她问。 “都行。”王三强说,“不过说实话,我希望是小子。” “为啥?你不是说闺女小子都一样吗?” “是不一样,但也不是重男轻女。”王三强解释,“咱们家九个闺女了,要是来个小子,凑个十全十美,多好。再说了,小子皮实,能跟我上山下河,继承咱们满族的狩猎手艺。” “要是闺女呢?” “闺女也好,贴心。”王三强说,“其实我就是随便说说,是啥都行,健康就好。” 覃晓敏靠在他怀里,觉得很幸福。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她好,为这个家好。 “他爹,遇见你,是俺的福气。”她轻声说。 “遇见你,才是我的福气。”王三强说,“晓敏,等合作社再稳定稳定,我就少干点,多陪陪你。咱们一起把孩子们养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然后咱们就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回忆这一辈子……” 他说得很慢,很温柔。覃晓敏听着听着,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王三强轻轻吻了吻妻子的额头,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后,他和覃晓敏都老了,头发白了,但还手拉着手。闺女们都长大了,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画家……孙子孙女们围在身边,喊着爷爷奶奶。 院子里,阳光正好。 七、爱的升华 覃晓敏怀孕三个月时,孕吐好了,胃口开了,人也精神了。王三强看她状态不错,决定带她出去走走。 “去哪?”覃晓敏问。 “上山。”王三强说,“好久没打猎了,手痒。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林子,顺便打点野味,给你补身子。” “上山?我能行吗?” “能行,咱们不走远,就在山脚转转。”王三强说,“栓子他们也去,人多,安全。” 覃晓敏答应了。她也想出去透透气,在家闷了几个月了。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准备好装备:猎枪擦了又擦,子弹装了二十发;猎刀磨得锋利;绳索、水壶、干粮……还有给覃晓敏准备的垫子、水杯、零食。 栓子、小李他们也来了,一共六个人,四条狗。大家看覃晓敏也去,都很照顾,走得很慢。 九月的兴安岭,美得像画。树叶开始变色,黄的、红的、绿的,层层叠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松树和泥土的香味。 “真好看。”覃晓敏深吸一口气,“好久没上山了。” “以后常来。”王三强牵着她的手,“等合作社的事儿理顺了,我就经常带你出来转转。咱们自己的山林,得多看看。” 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片草甸子。王三强让覃晓敏坐在垫子上休息,自己和栓子他们去打猎。 “就在附近,不走远。”他交代,“晓敏,你在这儿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小心点。”覃晓敏说。 王三强带着猎犬进了林子。今天的目标是野鸡和兔子,给覃晓敏补身子用。 猎犬很给力,很快就发现了一只野鸡。王三强端起猎枪,瞄准,扣扳机。 “砰!” 野鸡应声而落。小李跑过去捡起来:“三强,枪法还是这么准!” “好久没摸枪,手生了。”王三强笑着说。 又打了两只野鸡,一只兔子,收获不错。王三强看看时间,该回去了,覃晓敏还等着呢。 回到草甸子,却看见覃晓敏正在摘野花。她蹲在地上,小心地采着蓝色的小花,脸上带着笑。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怀孕三个月的肚子微微隆起,但身材还是那么匀称。她采花的动作很轻柔,很专注,像一幅画。 王三强看呆了。这一刻,他觉得妻子真美,比山里的任何花都美。 “看啥呢?”覃晓敏发现他,站起来。 “看你。”王三强走过去,把采来的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妻子头上,“真好看。”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个。”覃晓敏脸红了。 “老夫老妻咋了?老夫老妻就不能说了?”王三强拉着她坐下,“晓敏,我给你唱首歌吧。” “你还会唱歌?” “会,满族的情歌。”王三强清了清嗓子,唱起来: “兴安岭上白云飘, 山下有条河绕绕。 阿哥阿妹情意长, 就像那河水不断流……” 他唱得不算好听,但很真诚。覃晓敏听着,眼圈红了。 唱完歌,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晓敏,送你的。” “啥呀?” “打开看看。” 覃晓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上面刻着花纹,很精致。 “这……这得多少钱啊?”她惊讶。 “不贵,合作社挣钱了,给你买个首饰,应该的。”王三强给她戴上,“喜欢吗?” “喜欢。”覃晓敏摸着镯子,眼泪掉下来,“他爹,你咋突然对我这么好?” “不是突然,是一直都想对你好,就是不会表达。”王三强擦掉她的眼泪,“晓敏,以前我混蛋,不知道珍惜你。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往后,我一定好好对你,对孩子们。” 覃晓敏扑进他怀里,哭了。这是幸福的眼泪。 栓子他们在远处看着,都笑了。 “三强和嫂子,真恩爱。”小李说。 “那可不,模范夫妻。”栓子说,“咱们别过去,让他们多待会儿。” 阳光,山林,野花,相爱的人。这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王三强抱着妻子,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重生,让他有机会弥补前世的过错;感激覃晓敏,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感激这片山林,养育了他们;感激这个时代,让他们有机会奋斗。 爱,不是轰轰烈烈,是细水长流。是在柴米油盐中的相守,是在患难与共中的扶持,是在平凡日子里的点点滴滴。 这一刻,他们的爱情,升华了。 第321章 分红前的忙碌 农历八月十五刚过,兴安岭的秋天就来了个透。天儿一天比一天凉,早晚上霜,中午日头还毒,正是打秋膘的好时候。 合作社大院里,这几天格外热闹。栓子带着几个小伙子,在院子里架起了两口大铁锅,一口炖肉,一口熬菜。老赵头领着妇女们在食堂里蒸馒头、烙饼,蒸笼摞得一人多高,白面馒头冒着热气,香味飘出二里地。 王三强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看看这儿,瞧瞧那儿,脸上带着笑。再过三天就是合作社年中分红大会,全屯一百多户人家,男女老少都要来,这可是大事。 “三强,肉买回来了!”四弟王四平开着合作社的解放卡车进了院,车厢里装着半扇猪肉,还有两头刚打的野猪。 “这么快?”王三强迎上去,“不是说下午才能回来吗?” “起早去的,县里肉联厂刚杀完猪,俺就拉回来了。”王四平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三强,你看这肉多肥,五花三层,炖上肯定香!” 王三强摸了摸猪肉,点点头:“是不错。野猪谁打的?” “老赵头他儿子,昨天进山打的。”王四平说,“三强,这回分红,每家能分多少?透个底呗。” “咋,着急了?”王三强笑。 “能不着急吗?俺家那口子天天问,说分了钱要给小军买自行车。”王四平搓着手,“三强,俺知道不该问,可心里痒痒啊。” “理解。”王三强说,“不过具体数字得等账算出来。你放心,亏待不了大家。” 正说着,大丫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妹妹——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还有两个双胞胎妹妹,被大丫一手一个牵着。 “爹!四叔!”孩子们齐声喊。 “放学了?”王三强挨个摸摸头,“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三丫说,“爹,老师说俺算术考了满分,让俺参加县里的竞赛!” “好闺女,有出息!”王三强高兴,“等分了红,爹奖励你!” “爹,俺也要奖励!”四丫说,“俺的作文得了‘优’!” “都有,都有!”王三强笑得更开心了。 闺女们围着爹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家写作业了。王三强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这些孩子,就是他奋斗的最大动力。 “三强,账算出来了!”李铁山拄着拐杖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账本。 “咋样?” “好,好得很!”李铁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走,进屋说!” 二、惊人的数字 合作社办公室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天。韩思琪从省城赶回来了,带着两个会计,把合作社上半年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王三强、李铁山、栓子、老赵头,几个合作社的骨干都在,盯着账本看。 韩思琪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上半年合作社总收入,八十万三千五百二十元七角八分。其中,皮毛加工厂收入三十五万,药材种植和销售收入二十五万,旅游度假村收入十万,养殖场收入五万,其他收入五万。” “支出呢?”王三强问。 “支出四十万一千二百元。”韩思琪说,“包括工资支出十五万,原材料采购十万,设备维护和折旧五万,税费五万,其他支出五万。” “净利润?” “净利润四十万两千三百二十元七角八分。”韩思琪说,“按照合作社章程,提取20%作为发展基金,就是八万零四百六十四元一角六分。剩余三十二万一千八百五十六元六角二分,用于分红。” 屋里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欢呼。 “三十二万!”栓子跳起来,“我的天,这么多!” “平均到一百户,每户能分三千多!”老赵头激动得胡子直抖。 王三强也很激动,但他更冷静:“别急,不是平均分。按照合作社章程,分红根据贡献大小分配。韩会计,具体方案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韩思琪拿出另一张纸,“按照工分、岗位、出勤率、贡献度综合计算,分红方案如下:普通社员户均五千元,骨干社员户均八千到一万元,合作社领导层一万五千到两万元。” “三强,你能分多少?”栓子好奇地问。 韩思琪看了看账本:“王三强主任,分红两万元。” “两万!”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八十年代,两万元是什么概念?县城一套房子才几千元,一辆摩托车两千元,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元。两万元,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王三强自己也有点懵。前世他穷了一辈子,别说两万,两千都没见过。这辈子,居然能挣这么多钱? “三强,这是你应得的。”李铁山拍拍他的肩,“没有你,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这两万,拿着,别不好意思。” “对,拿着!”大家都说。 王三强想了想,说:“这两万,我拿五千就行了。剩下的,一万五千元,我建议这样分配:五千元给合作社小学,改善教学条件;五千元给养老院,改善老人生活;五千元设立‘助学基金’,资助贫困学生上学。” 屋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王三强,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三强,你……”李铁山想说啥,嗓子却哽住了。 “铁山叔,钱是身外之物,够用就行。”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的宗旨,就是共同富裕。我作为主任,更应该带头。” “好!”栓子第一个鼓掌,“三强,俺服你!” “服!”大家都鼓起掌来。 王三强的决定很快传遍了合作社。社员们听说后,反应不一。大多数人敬佩,觉得王主任真是大公无私;也有少数人私下嘀咕,说王三强傻,有钱不要。 这些话传到王三强耳朵里,他一笑置之。人各有志,不强求。 三、分红大会 八月十八,分红大会的日子。 合作社大院张灯结彩,红旗飘扬。院子里摆了三十张桌子,每张桌子能坐十个人。两口大铁锅里炖着猪肉粉条,香气四溢。蒸笼里的馒头冒着热气,一笼接一笼地端上来。 全屯的人几乎都来了,男女老少,三百多口子,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妇女们围在一起拉家常;男人们抽着烟,讨论着能分多少钱。 王三强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热闹的场面,心里感慨万千。三年前,这个屯子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家家户户为吃饱饭发愁。三年后,大家不仅能吃饱,还能分钱,还能规划未来。 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 “静一静!静一静!”栓子拿着铁皮喇叭喊,“分红大会现在开始!请合作社主任王三强讲话!” 掌声雷动。 王三强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合作社年中分红!我先汇报一下上半年的成绩……” 他讲了合作社的收入、支出、利润,讲了发展规划,讲了未来愿景。讲得实在,讲得接地气,台下的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下面,宣布分红方案!”王三强说,“按照合作社章程,分红根据贡献大小分配。具体来说……” 他念了分红标准,然后开始念名单。 “栓子家,分红九千八百元!” 栓子愣住了,直到媳妇推他一把,才反应过来,上台领钱。韩思琪把厚厚一摞钱递给他,都是十元大团结,崭新崭新的。 “老赵头家,分红八千五百元!” 老赵头拄着拐杖上台,接过钱,手都在抖:“三强,谢谢,谢谢……” “李大壮家,分红七千二百元!” “张小山家,分红六千八百元!” ……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户户人家上台领钱。院子里不断爆发出惊呼声、欢笑声、哭声——那是激动的眼泪。 念到普通社员,每户五千元,也引起一片欢呼。五千元啊,够盖三间砖瓦房了! 最后,王三强念到自己家:“王三强家,分红五千元。”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大家都知道,王三强本来能分两万,但他只要了五千,剩下的都捐了。 “王主任,好人啊!”有人喊。 “跟着王主任干,没错!”有人应和。 王三强摆摆手:“钱发完了,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这些钱,是大家用汗水换来的,要花在正地方。我建议:第一,盖房子,改善居住条件;第二,供孩子上学,知识改变命运;第三,存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不要乱花,不要赌博,不要攀比。” “听王主任的!”大家齐声说。 “还有,”王三强继续说,“合作社下半年计划,我简单说说:第一,建罐头厂,深加工山货;第二,建职业学校分校,培养技术人才;第三,建养老院二期,让更多老人老有所养。”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四、家宴庆祝 分红大会结束,王三强家也热闹起来。亲戚朋友都来了,屋里坐不下,就在院子里又摆了两桌。 覃晓敏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在灶间忙活。大丫带着妹妹们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有条不紊。 王三强陪着客人说话。爹娘来了,大哥王大民一家来了,四弟王四平一家来了,还有几个堂兄弟、表兄弟,满满一屋子人。 “三强,真有你的。”大哥王大民感慨,“当初你办合作社,俺还笑话你,说你不务正业。现在看,是俺错了。” “大哥,过去的事不提了。”王三强说,“你现在在养老院干得挺好,大家都夸你。” “那还不是你给的机会。”王大民说,“三强,哥谢谢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四弟王四平也凑过来:“三哥,俺家分了七千八,加上俺媳妇在食堂的工资,今年能挣一万多!俺想好了,开春盖新房,盖五间大瓦房!” “好,盖!”王三强说,“钱不够跟我说。” “够,够!”王四平笑,“三哥,跟着你干,真值!” 老娘坐在炕头,看着一屋子儿孙,笑得合不拢嘴。三年前,这个家还支离破碎,兄弟不和,妯娌吵架。现在,家和万事兴,日子越过越红火。 “三儿,过来。”老娘招手。 王三强走过去:“娘,啥事?” 老娘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这是你姥姥传给俺的,俺一直藏着。现在给你媳妇,她为咱们家,辛苦了。” “娘,这……”王三强愣了。 “拿着。”老娘把镯子塞他手里,“晓敏是个好媳妇,你要好好待她。” “知道了,娘。” 开饭了。桌上摆满了菜:小鸡炖蘑菇、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拌凉菜、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十二个菜,丰盛得很。 王三强举起酒杯:“来,咱们一家人,干一杯!祝咱们家越来越好!” “干!” 酒杯碰在一起,笑声满屋。 五、孩子们的梦想 吃完饭,孩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梦想。 大丫说:“俺要当老师,教更多的孩子读书识字。” 二丫说:“俺要当画家,把咱们兴安岭画下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三丫说:“俺要当医生,治病救人。” 四丫说:“俺要当科学家,研究出好多有用的东西。” 五丫六丫说:“俺们要帮爹管理合作社,把合作社办得更大更好。” 七丫八丫还小,说不清,只是跟着姐姐们笑。 王三强听着,心里满是骄傲。这些闺女,个个有志向,有梦想。他这一辈子,值了。 “爹,你支持俺们吗?”大丫问。 “支持,当然支持!”王三强说,“你们想干啥,爹都支持。只要你们肯努力,爹砸锅卖铁也供你们。” “不用砸锅卖铁。”覃晓敏笑着说,“咱们合作社现在有钱了,供得起。” “对,供得起!”王三强说,“等罐头厂建起来,职业学校办起来,咱们合作社会更挣钱。到时候,不光供你们上学,还要送你们去省城,去北京,去最好的学校!” “真的?”孩子们眼睛亮了。 “真的。”王三强认真地说,“爹说话算数。”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栓子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三强,出事了。” 六、意外风波 王三强跟栓子来到合作社办公室,韩思琪、李铁山都在,脸色凝重。 “咋了?”王三强问。 “有人举报咱们合作社。”韩思琪说,“举报信送到了县纪委,说咱们合作社账目不清,涉嫌贪污;还说咱们破坏山林,违规打猎;还说咱们搞封建迷信,组织萨满祭祀。” 王三强眉头紧锁:“谁举报的?” “匿名举报,不知道。”韩思琪说,“但纪委很重视,明天要派人来调查。” “调查就调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王三强说,“账目清楚吗?” “清楚,每一笔都有记录,有签字。”韩思琪说,“但就怕有人鸡蛋里挑骨头。” “破坏山林呢?”李铁山问,“咱们有没有违规?” “没有。”王三强说,“咱们打猎有规矩,采药有节制,还植树造林。这些都有记录。” “萨满祭祀……”栓子犹豫,“这个确实搞了,但那是民俗文化,不算封建迷信吧?” “不算。”王三强肯定地说,“满族萨满文化是传统文化,国家保护的。咱们恢复秋狝大典,是传承文化,不是搞迷信。” 话虽这么说,但大家心里还是没底。八十年代,政策变化快,谁知道上面怎么定性? “这样,”王三强说,“韩会计,你把所有账目再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栓子,你带人去整理合作社的所有规章制度、会议记录、活动记录。铁山叔,你准备接待调查组,把咱们合作社的发展历程、取得的成绩,好好汇报。” “那你呢?”栓子问。 “我去趟县城。”王三强说,“找李主任,探探口风。” 说走就走。王三强回家跟覃晓敏交代了一声,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县城离屯子三十里,骑自行车得一个多时辰。王三强蹬得飞快,心里着急。合作社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因为一封举报信毁了。 到了县城,直奔公社。李主任正在办公室抽烟,看见王三强,叹了口气:“三强,你来了。举报信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王三强坐下,“主任,这举报信纯属胡说八道,您得帮我们说话啊。” “我知道是胡说八道。”李主任说,“你们合作社是全县的典型,省里都挂了号的。但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纪委不得不查。” “查就查,我们配合。”王三强说,“但调查组的人,您能不能安排几个懂行的?别来外行瞎指挥。” “这个我尽量。”李主任说,“三强,你也别太担心。你们合作社的成绩摆在那儿,不是一封举报信能抹杀的。但调查期间,你们要低调,别搞太大动静。” “明白。”王三强点头,“主任,您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李主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是邻县一个山货加工厂的老板。你们合作社越办越好,抢了他的生意,他怀恨在心。” “原来如此。”王三强冷笑,“竞争不过,就使阴招。” “这种事常见。”李主任说,“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其他的,组织会还你们清白。” 从公社出来,王三强心里踏实了些。只要组织公正,他就不怕。 回到屯子,天已经黑了。家里还亮着灯,覃晓敏在等他。 “咋样?”覃晓敏问。 “没事。”王三强把情况说了,“调查组明天来,咱们配合就行。” “那就好。”覃晓敏松了口气,“他爹,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怕查。” “对,不怕。”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不管发生啥,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啥都不怕。” 七、调查风波 第二天上午,调查组来了。三辆车,七八个人,有纪委的,有林业局的,有民政局的,阵势不小。 王三强带着合作社骨干在门口迎接。调查组组长姓张,四十多岁,表情严肃。 “王三强同志,我们是县联合调查组,奉命对兴安屯合作社进行调查。”张组长公事公办地说,“请你们配合。” “一定配合。”王三强说,“张组长,各位领导,里面请。” 调查组在合作社办公室坐下,开始工作。查账的查账,看文件的看文件,问话的问话,一丝不苟。 王三强全程陪同,有问必答,态度诚恳。账目清晰,文件齐全,回答流利,调查组挑不出毛病。 下午,调查组去实地查看。看了鹿场,看了药材基地,看了加工厂,看了度假村……每到一处,都仔细询问,认真记录。 “你们打猎,有手续吗?”林业局的人问。 “有。”王三强拿出狩猎证,“县林业局发的,合法合规。” “听说你们搞萨满祭祀?” “那是秋狝大典,满族传统民俗,我们恢复是为了传承文化。”王三强说,“我们有文化局的批文。” “听说你们破坏山林?” “没有,恰恰相反,我们在保护山林。”王三强指着远处的山坡,“那些树都是我们合作社种的,三年种了十万棵。我们还建立了生态补偿机制,每年拿出利润的10%用于植树造林。” 调查组的人看着满山的绿树,无话可说。 调查进行了三天。三天里,调查组问遍了合作社的社员,查看了所有的记录,甚至去了趟山里,看了狩猎现场。 最后一天下午,调查组召开座谈会。全屯的社员都来了,把合作社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张组长站在台上,表情比来的时候缓和了许多:“经过三天的调查,我们得出初步结论:兴安屯合作社账目清晰,管理规范,发展健康,成绩显着。举报信反映的问题,大部分不属实,少部分有夸大之嫌。” 掌声响起。 “合作社在保护山林、传承文化、带动农民致富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张组长继续说,“我们要把你们的经验总结上报,在全县推广。” 更大的掌声。 “但是,”张组长话锋一转,“我们也发现一些问题。比如,有些规章制度还不够完善,有些记录还不够规范。希望你们加以改进。” “一定改进!”王三强说。 调查组走了,留下的是清白和肯定。合作社的社员们松了口气,也更加团结了。 “三强,这回咱们算是过关了。”栓子说。 “过关是过关,但给咱们提了醒。”王三强说,“树大招风,以后咱们要更加规范,更加谨慎。” “明白。” 八、新的开始 调查风波过后,合作社各项工作恢复正常。罐头厂开始建设,职业学校开始招生,养老院二期开始规划……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天晚上,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院子里乘凉。九月的夜晚,凉风习习,满天星斗。 “他爹,你说咱们合作社,真能办成你说的那样吗?”覃晓敏问,“产值破千万,带动全县致富?” “能。”王三强肯定地说,“只要咱们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一定能。” “那得多少年啊?” “十年,或者二十年。”王三强说,“晓敏,咱们还年轻,等得起。等咱们老了,合作社交给下一代,他们会做得更好。” 覃晓敏摸摸肚子:“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等他长大了,合作社正好需要人。” “是啊。”王三强也摸摸妻子的肚子,“不管是闺女还是小子,都是合作社的未来。”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星空,规划着未来。 过了一会儿,覃晓敏说:“他爹,俺想去学点东西。” “学啥?” “学会计。”覃晓敏说,“韩会计那么能干,俺羡慕。俺也想帮合作社做点事,不能总在家里做饭看孩子。” 王三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学!我支持你。等孩子生了,你就去学,合作社出学费。” “真的?” “真的。”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也该为自己活活了。你想学啥就学啥,想干啥就干啥,我支持你。” 覃晓敏靠在丈夫肩上,笑了。这个男人,总是能给她惊喜。 夜更深了,星星更亮了。兴安屯安静地睡在山林的怀抱里,做着关于未来的梦。 王三强知道,前路还会有坎坷,有挑战,但他不怕。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他就有无穷的力量。 年中分红,不仅分了钱,更分了信心,分了希望。 新的征程,已经开始了。 第322章 秋狝大典 农历八月十五,中秋。天儿还没亮,王三强就起了。他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熟的叶子飘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今儿个天儿真好啊。”覃晓敏也起来了,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动作有些笨拙。 “你多睡会儿,还早呢。”王三强扶她回炕上。 “睡不着,今儿个不是秋狝大典吗?俺得起来帮忙。”覃晓敏说着又要起来。 “你别去了,身子重,在家歇着。”王三强按住她,“大丫她们能帮忙。” 正说着,大丫已经穿好衣服进来了:“爹,娘,俺去做饭。” “大丫真懂事。”王三强摸摸大女儿的头,“今儿个多烙点饼,打猎的人要带干粮。” “知道了爹。” 王三强洗漱完毕,穿上那件羊皮坎肩——这是覃晓敏去年给他做的,暖和又结实。又背上猎枪,检查了弹药,二十发子弹,黄澄澄的,崭新。 出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合作社大院里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栓子、小李、老赵头他们都在,正忙着清点装备。 “三强来了!”栓子迎上来,“都准备好了,弓箭五十把,猎枪二十杆,猎犬三十条,鹰三只,马十匹。” “人呢?” “报名参加打猎的三百二十人,分十队,每队三十二人。”栓子说,“按照你的吩咐,每队都有老猎户带队,年轻人跟着学。” 王三强点点头。秋狝大典是满族传统,中断了几十年,他这是头一次恢复。规模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讲究。 “祭祀的东西准备好了吗?”他问老赵头。 “准备好了。”老赵头说,“三牲祭品:一头黑猪,一只白羊,一只红公鸡。香烛纸钱,萨满神鼓,都备齐了。” “萨满呢?” “请来了,是邻屯的关老爷子,八十多了,是这一带最后的老萨满。”老赵头压低声音,“关老爷子说了,能主持秋狝大典,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那得好好招待。”王三强说,“走,去看看。” 萨满祭祀台设在合作社大院东头,背靠山林,面朝东方。用松木搭了个简易台子,上面铺着红布。三牲祭品摆在正中,香烛已经点上,青烟袅袅。 关老爷子坐在台下的椅子上,穿着满族传统服饰——蓝色长袍,外罩马褂,头戴缀有羽毛的帽子。老爷子虽然年过八十,但精神矍铄,眼睛炯炯有神。 “关老爷子,辛苦您了。”王三强上前行礼。 “不辛苦,不辛苦。”关老爷子站起来,上下打量王三强,“你就是王三强?好,好,精气神足,是个好猎手。” “您过奖了。” “我听说,是你主张恢复秋狝大典的?”关老爷子问。 “是,我觉得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丢。”王三强说,“狩猎文化是满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传承下去。” “说得好!”关老爷子激动地说,“年轻人,有见识!我活了八十多岁,眼看着这些老规矩一点点消失,心里疼啊。现在你站出来,恢复传统,我支持你!” “谢谢老爷子。” 正说着,屯子里的人陆续来了。男女老少,都穿着节日盛装——虽然大多数人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但整洁干净。孩子们尤其兴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 王三强的闺女们也来了。大丫领着妹妹们,二丫背着画板——她要画下这珍贵的场面。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帮着维持秩序,七丫八丫照看着两个双胞胎妹妹。 “爹!”孩子们围过来。 “乖,站好,别乱跑。”王三强挨个摸摸头,“今儿个人多,注意安全。” “知道了爹!”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山林。时辰到了。 二、萨满祭祀 “吉时到——祭山神——”老赵头拖着长音喊。 鼓声响起来了。不是一般的鼓,是萨满神鼓,羊皮蒙面,声音沉闷而悠远。关老爷子站起身,手持神鼓,开始跳萨满舞。 老爷子虽然年迈,但舞步稳健有力。他边跳边唱,用的是满语,苍凉而古朴的调子,在山谷间回荡: “阿布卡恩都里——(天神啊) 乌勒本巴图鲁——(勇敢的猎手) 哈苏里哈拉——(进山打猎) 额真色夫——(祈求丰收)……” 所有人肃立,安静地看着。年轻的可能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股庄严肃穆的气氛。 王三强站在最前面,神情专注。前世他不懂这些,觉得是封建迷信。重生后,他明白了,这不是迷信,是文化,是信仰,是人与自然相处的智慧。 祭祀持续了半个时辰。关老爷子跳得满头大汗,但精神越来越好。最后,他端起一碗酒,洒向四方: “敬天!敬地!敬山神!保佑猎手平安!保佑猎物丰收!” “保佑平安!保佑丰收!”众人齐声应和。 祭祀结束,关老爷子累得坐回椅子上。王三强赶紧端上热茶:“老爷子,辛苦了。” “不辛苦,痛快!”关老爷子喝口茶,“多少年没这么痛快了!王三强,你做得对,这些老规矩,得传下去。” “一定传下去。”王三强说,“我们合作社成立了‘满族文化传承小组’,专门收集整理这些传统文化。还请老爷子多指点。” “好,好!”关老爷子连连点头。 祭祀完毕,接下来是分队。三百二十个猎手,分成十队,每队三十二人。队长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户,副队长是年轻人,老少搭配。 王三强亲自带第一队,栓子带第二队,小李带第三队……每队都有自己的猎犬、鹰隼、马匹。 “各队听令!”王三强站在高处,“进山后,遵守规矩: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遇到老虎、豹子等保护动物,避让。狩猎范围在十公里内,天黑前必须返回。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出发!” 三、山林狩猎 十支队伍,像十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开进山林。猎犬在前面开路,兴奋地吠叫着。马匹驮着装备,蹄声得得。猎手们背着猎枪弓箭,精神抖擞。 王三强带领的第一队,走的是最熟悉的老黑山路线。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 “三强,今天打算打啥?”栓子问——他虽然是第二队队长,但紧跟着第一队走。 “看情况。”王三强说,“野猪、狍子、鹿,都行。主要是让年轻人练练手。” 正说着,前面的猎犬突然狂吠起来。有情况! 王三强举起手,队伍立刻停下。他仔细听了一会儿,说:“是野猪,至少三头,在前面山坡上。” “让俺们上吧!”几个年轻猎手跃跃欲试。 “别急。”王三强说,“野猪凶,得讲究战术。栓子,你带五个人从左面包抄。小李,你带五个人从右面包抄。其他人跟我,正面吸引。” “明白!” 队伍迅速分散。王三强带着十几个人,悄悄摸上山坡。果然,三头野猪正在拱地找食,两大一小,是一家子。 “瞄准大的,小的放走。”王三强低声说。 猎手们端起猎枪,瞄准。王三强却摆摆手:“别用枪,用弓箭。今天是大典,用传统方式。” “弓箭?”有人犹豫,“能行吗?野猪皮厚,箭射不透。” “射眼睛,射脖子。”王三强取下自己的角弓,“看我的。” 他搭箭拉弓,弓弦拉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前世在特种部队练的箭法,加上这辈子在山林里磨练的经验,让他对自己的箭术很有信心。 “嗖——” 箭离弦,快如闪电。正中那头大公野猪的眼睛! “嗷——”野猪惨叫着,疯狂地冲过来。其他猎手赶紧放箭,但慌乱中大多射偏了。 “稳住!”王三强大喊,“瞄准再射!” 又一支箭射中野猪的脖子。野猪踉跄几步,倒地不动了。另一头母野猪见状,带着小野猪就跑。 “追不追?”有人问。 “不追,放它们走。”王三强说,“打一头就够了。” 猎手们围上来,看着地上的野猪,啧啧称赞:“三强,你这箭法神了!” “练的。”王三强简单地说,“来,把野猪收拾了,继续前进。” 按照规矩,打到的第一头猎物要祭祀山神。猎手们把野猪抬到一块大石头前,摆上香烛,简单祭祀。然后剥皮割肉,分成十份,每队一份——这是传统,分享猎物,团结互助。 四、意外遇虎 队伍继续前进。一上午时间,打了四头野猪,六只狍子,三只鹿,收获颇丰。中午时分,在一处山泉边休息。 猎手们生火做饭,烤野猪肉,煮蘑菇汤,就着带来的饼子,吃得香喷喷。 王三强坐在泉边,洗了把脸。泉水清澈冰凉,喝一口,甜丝丝的。 “爹,给你。”大丫递过来一块烤好的肉——她不打猎,但跟着队伍帮忙做饭。 “你吃了吗?”王三强问。 “吃了。”大丫挨着爹坐下,“爹,打猎真有意思。” “有意思,但也危险。”王三强说,“大丫,等会儿你跟二队回去,别往前走了。” “为啥?” “前面路不好走,可能有危险。”王三强说,“听话。”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虎啸! 所有人都愣住了,手里的肉掉在地上。虎啸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老……老虎……”有人声音发抖。 王三强站起来,仔细听。虎啸声来自东北方向,距离大约两三里。不是一只,是两只——一公一母,可能在争夺领地。 “大家别慌。”他镇定地说,“老虎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咱们人多,它不敢来。” 话虽这么说,但猎手们还是紧张。老虎是山林之王,真遇上了,猎枪都不一定管用。 “三强,咋办?撤吗?”栓子问。 王三强想了想,说:“不撤,但要改变路线。绕过那片区域,往西边走。” “那打猎……” “安全第一。”王三强说,“秋狝大典,不是拼命。遇到危险,避让是规矩。” 队伍重新出发,绕开老虎活动的区域。但老虎好像跟他们杠上了,一直在不远处跟着,不时发出低吼。 “这畜生成精了?”老赵头嘀咕,“咋还跟上了?” 王三强心里也纳闷。前世他听说过,有些老虎会跟着猎人,捡食剩下的猎物。但这两只老虎,明显不是这个目的。 又走了一里地,老虎还在跟着。猎犬开始不安,低声呜咽。马匹也躁动起来,不停打响鼻。 “停。”王三强举起手,“不对劲儿。栓子,你带大部分人往回撤,到安全的地方等我。小李,老赵头,你们几个跟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三强,太危险了!”栓子反对。 “必须弄清楚。”王三强说,“不然以后这片山林都不敢来了。” 他选了五个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手,加上自己,六个人,悄悄摸向老虎的方向。 五、虎穴探秘 六个人,六杆猎枪,小心翼翼地前进。王三强走在最前面,耳朵竖起,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个声音。 老虎的吼声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那股特有的腥臊味。绕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虎穴! 洞口不大,但很深。两只老虎在洞口徘徊,一公一母,焦躁不安。 “它们在护着什么。”老赵头经验丰富,“洞里可能有幼崽。” “幼崽?”王三强仔细观察。果然,母虎不时回头看向洞里,眼神担忧。 “那它们为啥跟着咱们?”小李不解。 王三强想了想,突然明白了:“它们不是在跟着咱们,是在驱赶咱们。咱们走的这条路,离它们的洞穴太近了。” 正说着,洞里传来微弱的叫声——是小虎崽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小虎崽可能受伤了。”王三强说,“母虎守着,公虎出来巡逻,驱赶可能的威胁。” “那咋办?撤吗?” 王三强犹豫了。按规矩,遇到老虎应该避让。但小虎崽如果受伤了,可能活不了。前世他救助过野生动物,知道有些时候,人类可以帮忙。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靠近看看。”他说。 “三强!你疯了?”老赵头拉住他,“那是老虎!” “我知道。”王三强说,“但小虎崽是无辜的。如果真受伤了,咱们能救就救。” “咋救?老虎能让咱们靠近?” “试试看。”王三强放下猎枪,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然后慢慢走向洞口。 两只老虎立刻警惕起来,低吼着,做出攻击姿态。王三强停下脚步,用平静的声音说:“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知道你们的孩子受伤了,我想帮忙。” 老虎当然听不懂人话,但能感受到他的善意。王三强前世学过动物行为学,知道怎么跟野生动物打交道——不能直视眼睛(那是挑衅),动作要慢,态度要温和。 他一点点靠近,离洞口只有十米了。母虎呲着牙,但没扑上来。公虎绕到他身后,堵住退路。 “三强!小心!”后面的老猎手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八米,五米,三米……他看到了洞里的情况:两只小虎崽,大概三个月大,其中一只后腿受伤了,流着血,奄奄一息。 “果然受伤了。”王三强说,“是捕兽夹伤的。” 捕兽夹——又是盗猎者干的!这些人为了赚钱,什么缺德事都干。 “我需要麻醉箭。”王三强回头说,“老赵头,把我的弓箭拿来。” “你要射老虎?” “不,射小虎崽旁边的地面,让它们暂时离开。”王三强说,“然后我进去救小虎崽。” “太危险了!” “必须这么做。”王三坚定地说,“拿来!” 老赵头没办法,把弓箭递过来。王三强搭上麻醉箭——这是他特制的,药量精准,能让人或动物昏迷半小时。 他瞄准洞口旁边的地面,“嗖”的一箭射去。箭扎进土里,药粉扩散开来。两只老虎闻到气味,有些不安,后退了几步。 就是现在!王三强冲进洞里,抱起受伤的小虎崽,转身就跑! “吼——”母虎反应过来,怒吼着扑过来。但王三强已经跑出洞口,老赵头他们开枪示警,“砰砰”的枪声吓住了老虎。 “撤!快撤!” 六个人拼命往回跑。老虎在后面追,但不敢太靠近——枪声让它们害怕。 跑了大约一里地,老虎不追了。王三强停下来,检查小虎崽的伤势。后腿被捕兽夹夹断了,骨头都露出来了,必须马上救治。 “回屯子!”他说。 六、救治虎崽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下午了。其他打猎的队伍陆续返回,收获都不错。但听说王三强救回一只受伤的小老虎,大家都围上来看热闹。 “真是老虎崽!” “伤得不轻啊。” “能救活吗?” 王三强没工夫回答,抱着小虎崽直奔合作社的兽医室。兽医老陈已经等着了——栓子提前派人回来报了信。 “陈大夫,快看看!”王三强把小虎崽放在手术台上。 老陈检查了一下,眉头紧锁:“伤得重,骨头断了,感染了。得马上手术,但风险很大。” “有多大?” “五成把握。”老陈说,“而且手术需要麻醉,麻醉剂量不好控制——老虎和家畜不一样。” 王三强想了想,说:“做!我帮你。” “你?” “我懂点兽医知识。”王三强说——这是前世学的,“咱们一起做。” 手术开始了。老陈主刀,王三强当助手。先清洗伤口,剔除腐肉,然后接骨。老虎的骨头粗壮,接起来很费劲。 “钳子!” “纱布!” “麻药再加一点!” 手术进行了两个时辰。外面围满了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覃晓敏也来了,挺着肚子,一脸担忧。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王三强走出来,满手是血,但脸上带着笑:“手术成功,小虎崽活下来了!” 掌声雷动。 但问题来了:小虎崽救活了,怎么安置?养在哪里?谁来照顾? “先养在合作社吧。”王三强说,“等伤好了,再考虑放归山林。” “养老虎?太危险了吧!”有人反对。 “是虎崽,不是成年虎。”王三强说,“而且伤好了就放归,不长期养。” “那谁来照顾?” “我来。”王三强说,“我救的,我负责。” 这事儿定了。小虎崽被安置在合作社后院的一个铁笼里——这是原来养狼的笼子,结实。王三强亲自喂食,喂的是鲜肉,还有牛奶。 小虎崽很虚弱,但求生欲很强。它似乎知道王三强救了它,对王三强很亲近,不吼不叫,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王三强给它起了个名字:小虎。 七、大典的收获 傍晚,秋狝大典的收获统计出来了。十支队伍,总共打到:野猪二十八头,狍子五十只,鹿二十二头,野鸡野兔不计其数。 按照规矩,猎物全部集中,统一分配。合作社留一半,作为公共储备;另一半分给社员,每家都能分到肉。 分肉现场热火朝天。王三强亲自掌刀,按户分配,公平公正。社员们排着队,领到肉的都笑呵呵的。 “三强,这肉真肥!” “够吃一冬天了!” “谢谢王主任!” 王三强一边分肉一边说:“肉分了,但别忘了规矩:吃不完的腌起来,别浪费。还有,这些猎物是山神赐予的,要心存感激。” “知道了!” 分完肉,天已经黑了。合作社大院点起了篝火,秋狝大典的庆祝晚会开始了。 篝火熊熊,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大家围着篝火坐成圈,吃着烤肉,喝着自家酿的酒,说说笑笑。 关老爷子又跳起了萨满舞,这次是庆祝丰收的舞蹈,欢快热烈。年轻人也跟着学,虽然跳得不像样,但开心就好。 二丫支起画板,借着篝火的光,画下这热闹的场面。她的画技越来越好了,画面上,篝火、人群、笑脸,栩栩如生。 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足。 “他爹,今天真热闹。”覃晓敏说。 “是啊,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王三强说,“晓敏,等咱们老了,每年都搞秋狝大典,让子孙后代都知道,他们的祖先是怎么生活的。” “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你今天救小老虎,吓死俺了。” “没事,我有分寸。” “以后别这么冒险了。” “知道了。” 正说着,大丫领着妹妹们过来了:“爹,娘,俺们给你们唱歌!” 九个闺女站成一排,清清嗓子,唱起了满族民歌: “高高的兴安岭, 一片大森林, 森林里住着, 勇敢的鄂伦春……” 童声清脆,在山林间回荡。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着这纯真的歌声。 王三强听着,眼睛湿润了。这就是他要守护的——这片山林,这些乡亲,这个家,这些文化。 歌唱完了,掌声雷动。关老爷子激动地说:“好,好!文化传承,后继有人!” 晚会持续到深夜。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散去。但那份欢乐,那份团结,那份对传统文化的珍视,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八、深夜对话 回到家,已经半夜了。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他爹,小老虎咋样了?”覃晓敏问。 “睡了,伤口不感染的话,半个月就能好。”王三强说。 “半个月后呢?真放归?” “真放归。”王三强说,“老虎属于山林,不该被圈养。” “可它还小,能独立生活吗?” “能,老虎三个月就能学习狩猎了。”王三强说,“等伤好了,我训练它捕猎,然后放归。” 覃晓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爹,你做的事,俺有时候不懂,但俺支持你。” “谢谢。”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晓敏,我做这些,不光是为了合作社,为了赚钱。我想让这片山林更好,想让这些传统文化传下去,想让子孙后代还能看到老虎,看到完整的生态系统。” “俺懂。”覃晓敏说,“就像你常说的,可持续发展。” “对。”王三强笑了,“你记住了。” “当然记住了,你说了那么多遍。”覃晓敏也笑。 两人又聊了很久,聊合作社的未来,聊闺女们的教育,聊肚子里孩子的名字……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山林里的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虎啸——那是小虎崽的爸爸妈妈,在寻找孩子。 王三强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处理猎物,要安排小虎崽的养护,要规划合作社下一步发展…… 但他不怕。有家人,有乡亲,有这片山林,他就有无穷的力量。 秋狝大典,不仅是一场狩猎活动,更是一次文化的复兴,一次生态的思考,一次团结的展示。 新的篇章,已经翻开。 第323章 罐头厂开工 九月末的兴安岭,霜降过了,天儿一天比一天冷。早晨起来,院子里那口老井的辘轳上都结了薄薄一层冰,摇起来嘎吱嘎吱响。 王三强披着棉袄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山头上刚冒出来的日头,呼出一口白气。今儿个是罐头厂开工的日子,他得早点去盯着。 “他爹,吃饭了。”覃晓敏在灶间喊,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闷闷的。 王三强进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炕烧得热乎乎的,九个闺女都起来了,正围着桌子吃早饭。大丫在喂两个双胞胎妹妹喝粥,二丫帮着盛菜,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儿。 “爹,罐头厂今儿个真开工啊?”三丫问。 “嗯,开工。”王三强坐下,接过覃晓敏递过来的玉米面饼子,“等罐头做出来,第一个给你尝。” “俺也要尝!”四丫抢着说。 “都有,都有。”王三强笑着咬了口饼子,就着酸菜炖肉,吃得香。 覃晓敏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坐在炕沿上歇气儿:“他爹,听说罐头厂那设备是从大连运来的,老贵了?” “嗯,一套二手生产线,花了八万。”王三强说,“不过值,有了这套设备,咱们的山货就能深加工,卖上好价钱。” “八万……”覃晓敏咂舌,“咱家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现在能挣了。”王三强说,“合作社今年利润四十万,八万不算啥。”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四弟王四平开着他的解放卡车来了,车上拉着几个大木箱。 “三哥!设备到了!”王四平跳下车,满脸兴奋。 王三强赶紧扒拉完饭,穿上棉袄往外走。罐头厂建在合作社大院西头,原来是一片空地,现在盖起了三间大瓦房,红砖灰瓦,看着就气派。 厂房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栓子、小李、老赵头他们都在,还有合作社的社员,都来看热闹。 “三强,就等你了!”栓子迎上来,“设备都卸下来了,大连来的师傅也到了,在里头等着呢。” 王三强走进厂房。厂房里宽敞明亮,水泥地面抹得溜平。靠墙是一排排的货架,准备放原材料和成品。中间就是那套罐头生产线——几个大铁家伙,漆都掉了,但擦得锃亮。 两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正在检查设备,看见王三强,走过来握手。 “王主任吧?我们是大连罐头厂的,姓张,姓李。”年长些的介绍。 “张师傅,李师傅,辛苦你们跑这么远。”王三强说,“这设备,咋样?” “不错,虽然是二手的,但保养得好。”张师傅拍拍机器,“我们检查过了,没问题,装好就能用。” “那今天就开工?”王三强问。 “能开工,但得先试生产。”张师傅说,“你们有原料吗?我们先试做一批,看看效果。” “有,野猪肉、鹿肉、山野菜、蘑菇,都有。”王三强说,“栓子,去冷库拿!” 二、试生产的波折 原料拿来了,两大块野猪肉,一块鹿肉,还有一筐山野菜,一筐蘑菇。张师傅看了看,点点头:“肉不错,肥瘦相间。野菜和蘑菇也新鲜。来,咱们开始。” 设备启动起来,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厂房。第一道工序是清洗,肉和野菜都要洗得干干净净。合作社的几个妇女负责这个,她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洗好了。 第二道工序是切块。切肉机是个大家伙,能把肉切成均匀的小块。李师傅操作机器,野猪肉放进去,“咔嚓咔嚓”一阵响,出来就是一盘整齐的肉块。 “这玩意儿快!”栓子看得眼睛发亮,“比咱们用刀切快多了。” “那当然,这是机器。”李师傅得意地说。 接下来是焯水、调味、装罐。焯水去腥,调味是关键。王三强拿出了合作社的秘制配方——这是他前世在食品厂打工时学的,加上这辈子的改良,味道独特。 “这调料配得好。”张师傅闻了闻,“有股特殊的香味。” “是咱们兴安岭特有的山花椒和野茴香。”王三强说。 装罐是手工的,妇女们用勺子把肉和菜装进玻璃罐里,再浇上汤汁。装罐要讲究,不能太满,也不能太少。 最后一道工序是封口和灭菌。封口机“咔哒”一声,把铁皮盖子压紧。灭菌锅是个大铁罐,装满罐头的铁笼子放进去,高温高压蒸煮。 “灭菌是关键。”张师傅说,“温度不够,罐头会坏;温度太高,肉就老了。得控制在121度,30分钟。” 王三强前世知道这个,点头:“张师傅,您来掌握。” 灭菌锅开始工作,蒸汽喷出来,厂房里雾气腾腾。所有人都盯着压力表和温度计,紧张地等着。 三十分钟后,灭菌结束。张师傅打开锅盖,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罐头取出来,玻璃罐里的肉和菜色泽鲜亮,汤汁清澈。 “成了?”栓子问。 “看着像成了。”张师傅拿起一罐,仔细检查,“封口严实,没有漏气。来,打开一罐尝尝。” 王三强用开罐器打开一罐野猪肉罐头。肉香混合着调料的香味,弥漫开来。他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咋样?”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三强嚼了嚼,眉头微皱。 “不对?”张师傅紧张了。 “肉……有点柴。”王三强说,“嚼着费劲。” 张师傅也尝了一块,点点头:“是有点柴,灭菌时间可能长了。或者肉焯水时间不够。” “那咋办?”栓子问。 “调整工艺。”王三强说,“张师傅,咱们再试一次,这次肉焯水时间延长,灭菌时间缩短。” “行!” 第二次试生产开始了。这次大家更仔细,每个环节都盯着。焯水时间延长了五分钟,灭菌时间缩短了五分钟。 又一个三十分钟过去。第二锅罐头出锅,打开一尝—— “嗯!这个好!”栓子先叫起来,“肉嫩,入味,香!” 王三强尝了,确实好。野猪肉的香味完全出来了,又不柴,口感正好。山野菜和蘑菇也保持了脆嫩。 “成了!”张师傅高兴地说,“王主任,你们这原料好,配方好,做出来的罐头肯定好卖!” “谢谢张师傅!”王三强也笑了,“那咱们就正式开工?” “开工!” 三、正式投产 罐头厂正式投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屯子。男女老少都来看新鲜,厂房门口挤满了人。 王三强站在门口讲话:“乡亲们,咱们的罐头厂今天正式开工了!这是合作社的大事,也是咱们屯子的大事!有了罐头厂,咱们的山货就能卖得更远,卖得更好,挣更多的钱!” 掌声响起。 “现在,我宣布罐头厂人员安排。”王三强拿出名单,“厂长,由我兼任。副厂长,栓子。车间主任,小李。技术指导,大连来的张师傅、李师傅,还有韩思琪会计兼任财务……” 念了一串名字,都是合作社的骨干。生产工人从社员中挑选,要求手脚麻利,讲究卫生。第一批选了三十个人,男女各半。 “工资待遇,学徒期一个月四十元,转正后五十到六十元,根据表现定。”王三强说,“另外,罐头厂利润的10%作为奖金,年底发放。” 又一阵掌声。一个月四五十元,在八十年代的农村,是高工资了。县城工厂的工人,一个月才三十多元。 人员安排妥当,生产正式开始。原材料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合作社养殖场的野猪肉、鹿肉,社员们采的山野菜、蘑菇,还有从周边屯子收购的…… 清洗车间里,妇女们围坐在大水池边,说说笑笑地洗菜切肉。她们手上麻利,嘴上也不闲着: “这野菜真嫩,做罐头肯定好吃。” “俺家那口子昨天打了两只野兔,要不要也做成罐头?” “兔子肉罐头?没听说过。” “试试呗,说不定好吃呢。” 切肉车间里,机器轰鸣。男人们操作着切肉机,把大块的肉切成小块。李师傅在一旁指导:“切均匀,大小要一样,不然熟得不一致。” 调味车间是关键,配方是保密的,只有王三强和两个老师傅知道。调料都是合作社自己种的或者采的:山花椒、野茴香、野蒜、山葱……天然无污染。 装罐车间最热闹。妇女们一边装罐一边聊天,家长里短,笑声不断。她们手上不停,一勺肉,一勺菜,再浇上汤汁,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 灭菌车间温度高,是男人们的活。他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操作着灭菌锅,汗流浃背也不敢马虎——这是最后一道关,出问题就全完了。 第一天生产,忙而不乱。到下午下班时,生产了五百罐罐头:野猪肉罐头三百罐,鹿肉罐头一百罐,山野菜罐头一百罐。 “第一天,不错了。”张师傅说,“等大家熟练了,一天能生产一千罐。” “一千罐……”王三强算着账,“一罐成本大约五毛,卖价一块五,一罐挣一块。一天一千罐,就是一千元。一个月三万,一年三十六万。” “这么多?”栓子惊呆了。 “这还不算旺季。”王三强说,“等过年过节,需求量更大。”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合作社又要多一个挣钱的门路了! 四、质量问题 然而,好事多磨。开工第三天,问题就来了。 这天上午,王三强正在办公室看账本,栓子急匆匆地跑进来:“三强,不好了!罐头出问题了!” “啥问题?” “胀罐!”栓子说,“有一批罐头,盖子鼓起来了,里面肯定坏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罐头胀罐,是灭菌不彻底,细菌繁殖产生气体导致的。这是严重质量问题,搞不好会吃出人命的。 他赶紧跑到厂房。灭菌车间里,工人们围着一批罐头,议论纷纷。大约有五十罐,盖子明显鼓起,轻轻一按,“噗噗”响。 “咋回事?”王三强问。 负责灭菌的小王脸都白了:“王主任,俺……俺也不知道。都是按规程操作的,温度时间都没错啊。” 张师傅检查了设备,又检查了操作记录,皱着眉头:“设备没问题,操作也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 王三强拿起一罐胀罐的罐头,仔细看了看。突然,他发现了问题——罐头的标签是歪的! “这批罐头是谁装的?”他问。 装罐车间的刘婶站出来,战战兢兢地说:“是……是俺们组装的。” “装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刘婶想了想:“好像……好像有一阵子,汤汁有点稀,不如之前的稠。” “汤汁稀?”王三强明白了,“问题在汤汁!汤汁稀了,流动性好,可能封口时溅到盖子边缘,导致封口不严,细菌进去。” 他立刻去调味车间检查。果然,有一锅汤汁的配料比例不对——淀粉放少了,导致汤汁稀薄。 “这锅汤汁是谁调的?”王三强问。 调味车间的老赵头站出来,一脸愧疚:“是……是俺。昨天俺家孙子发烧,俺心里着急,调调料时分心了……” “老赵头,你这是……”栓子想批评,被王三强拦住了。 “老赵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王三强说,“但这是食品生产,马虎不得。今天幸好发现得早,要是这批罐头卖出去,吃坏了人,咱们合作社的名声就毁了。” “三强,俺错了……”老赵头老泪纵横,“你罚俺吧,扣工资,开除,都行。” “罚肯定要罚。”王三强说,“但更重要的是吸取教训。从今天起,所有生产环节,都要有记录,有检查。每一锅汤汁,每一批罐头,都要抽样检查。” 他当场宣布:老赵头扣一个月工资,调离调味车间,去原料库工作。那批胀罐的罐头全部销毁,不能流入市场。 “还有,”王三强严肃地说,“以后任何人有事,不能带着情绪工作。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但上了生产线,就必须全神贯注!” “明白了!”工人们齐声说。 处理完质量问题,王三强又把张师傅、李师傅、栓子、韩思琪叫到办公室,开了个会。 “质量问题给咱们敲响了警钟。”他说,“咱们的罐头厂刚起步,不能出任何差错。我建议,建立严格的质量管理制度。” “咋建立?”栓子问。 “第一,原料检验制度。所有原材料进厂,必须检验,不合格的退回。” “第二,生产过程控制。每个环节都要有记录,有检查。” “第三,成品检验制度。每批罐头出厂前,必须抽样检验,合格才能出厂。” “第四,责任追究制度。谁出问题,谁负责。” 韩思琪记录着:“这些制度要形成文件,让大家学习执行。” “对。”王三强说,“另外,我建议成立质量检验小组,韩会计你负责,再配两个人。” “行。” 会议结束,王三强松了口气。质量问题虽然让人头疼,但及时发现,及时解决,反而是好事。能让所有人提高警惕,把质量放在第一位。 五、销售难题 质量问题上解决了,销售问题又来了。罐头生产出来了,往哪儿卖? 合作社之前卖山货,主要是卖给省城的土产公司和外贸公司。但罐头是新产品,人家要不要,还不知道。 王三强带着样品去了趟省城。先到土产公司,经理尝了尝罐头,点点头:“味道不错,但价格有点高。野猪肉罐头一块五一罐,老百姓买得起吗?” “咱们这罐头用料实在,都是真材实料。”王三强说,“而且保质期长,能放一年。过年过节当礼品,或者储备着吃,都行。”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得考虑销量。”经理说,“这样吧,我先订五百罐试试,卖得好再续订。” 五百罐,太少了。罐头厂一天就能生产一千罐。 王三强又去了外贸公司。刘经理尝了罐头,很感兴趣:“这味道独特,有山野风味。外国人就喜欢这个。但你们有出口资质吗?” “还没有。” “那得先办资质。”刘经理说,“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但需要时间。而且出口产品要求更高,你们得改进包装,还得有英文标签。” “这些我们都能做。”王三强说,“刘经理,您大概能订多少?” “如果能出口,一年订十万罐没问题。”刘经理说,“但前提是资质齐全,质量过关。” 十万罐!王三强心里一喜。但资质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 从省城回来,王三强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商量销售问题。 “土产公司订五百罐,太少了。”栓子说,“咱们一天就生产一千罐,五百罐够干啥的?” “外贸公司倒是能订十万罐,但要等资质。”韩思琪说,“办资质至少得三个月。” “那这三个月,生产的罐头咋办?”小李问。 王三强想了想,说:“两条腿走路。第一,继续跟土产公司谈,争取更多订单。第二,开拓新市场——咱们自己卖!” “自己卖?咋卖?” “在县城开专卖店。”王三强说,“咱们的罐头质量好,价格虽然高点,但物有所值。县城里双职工家庭多,舍得花钱买好吃的。” “能行吗?”老赵头怀疑。 “试试呗。”王三强说,“栓子,你去县城找店面。小李,你负责生产,保证质量。韩会计,你负责办出口资质。我负责总体协调。”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栓子办事利索,三天就在县城中心街找到了一家店面,原来是卖布的,生意不好,愿意转租。店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大。 “租金一年两千,贵了点,但值。”栓子说。 “租!”王三强拍板,“马上装修,越快越好。” 店面装修简单,刷白墙,铺地砖,做个招牌——“兴安岭山货专卖店”。货架上摆满合作社的产品:罐头、皮毛制品、药材、山野菜…… 开业那天,王三强亲自站台。他在店门口支了个煤炉子,煮着罐头,香气飘出老远。 “来来来,免费品尝!兴安岭野猪肉罐头,真材实料,香得很!” 路过的人被香气吸引,围过来看热闹。王三强用小碗盛了肉,让大家尝。 “嗯!真香!” “肉实在,不是那种淀粉糊糊。” “多少钱一罐?” “一块五。” “是贵点,但值这个价。来,给我拿两罐!” 开业第一天,卖了三百罐。第二天,卖了五百罐。口碑传开了,来买的人越来越多。 王三强又想了新招:买五罐送一罐,买十罐送两罐。还推出了礼品盒——六罐装,用硬纸盒包装,系上红绸子,好看又实惠。 “过年送礼,就送兴安岭罐头!实惠,有面子!”这广告语很快在县城传开了。 一个月下来,专卖店卖了八千罐罐头,营业额一万二,净利润六千。加上土产公司的订单,罐头厂实现了盈亏平衡。 “成功了!”栓子兴奋地说。 “别高兴太早。”王三强说,“这只是开始。等出口资质办下来,那才是大市场。” 六、技术革新 罐头厂走上正轨后,王三强又开始琢磨技术革新。现有的产品太单一,只有野猪肉、鹿肉、山野菜三种。得开发新产品,满足不同需求。 他想起了前世的食品加工技术。那时候,罐头品种多得很:鱼类罐头、水果罐头、蔬菜罐头、甚至还有药膳罐头。 “咱们能不能做松子罐头?”他问张师傅。 “松子罐头?没听说过。”张师傅摇头,“松子一般都是炒着吃,或者榨油。做罐头……咋做?” “试试呗。”王三强说,“松子营养丰富,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对心脑血管好。做成罐头,既能当零食,又能当下酒菜。” 说干就干。王三强带着人去山里采松塔,剥松子。新鲜松子用盐水煮,再烘干,装进小罐里,真空包装。 第一批松子罐头做出来,尝了尝,味道不错,香脆可口。但有个问题——保质期短,只有三个月。 “松子含油量高,容易哈喇。”张师傅说,“三个月差不多了。” “三个月太短。”王三强说,“得想办法延长保质期。” 他想起了前世的抗氧化技术。但八十年代,哪有那些食品添加剂?只能用土办法。 “用真空包装,再加脱氧剂。”王三强说,“脱氧剂……咱们用铁粉试试。” 铁粉容易氧化,能吸收氧气。王三强让工人做了些小纸包,里面装铁粉和食盐,放在罐头里。果然,保质期延长到了六个月。 松子罐头试生产了一百罐,拿到专卖店试卖。没想到,特别受欢迎。尤其是城里人,觉得这玩意儿新鲜,有营养,买来当零食或者送礼。 “王主任,这松子罐头得多生产点!”栓子说,“供不应求啊!” “行,扩大生产。”王三强说,“另外,咱们再开发几个新产品:蓝莓果酱、蕨菜罐头、刺嫩芽罐头……” “刺嫩芽也能做罐头?”小李问。 “能,刺嫩芽营养价值高,城里人稀罕。”王三强说,“不过得讲究采摘时节,老了就不好吃了。” 新产品开发如火如荼。王三强把前世的食品加工知识都用上了,结合兴安岭的特产,开发出一系列有地方特色的罐头产品。 蓝莓果酱用了低糖配方,适合老人和孩子;蕨菜罐头保留了山野风味;刺嫩芽罐头口感脆嫩…… 这些新产品一上市,就受到欢迎。专卖店的生意更好了,甚至有人从邻县专门开车来买。 “三强,你这脑子咋长的?咋想出这么多点子?”老赵头佩服地说。 “多琢磨,多试验。”王三强笑着说,“咱们有这片宝山,不好好利用,可惜了。” 七、家庭时光 罐头厂忙了一个多月,总算走上正轨。这天晚上,王三强难得早点回家。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灯,覃晓敏正在炕上缝小孩衣服——肚子里的孩子快七个月了,得提前准备。 “他爹回来了。”覃晓敏放下针线,“吃饭没?锅里给你留着。” “吃了,在合作社吃的。”王三强脱了棉袄上炕,“闺女们呢?” “都睡了。”覃晓敏说,“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早?” “厂子里事儿理顺了,能松口气。”王三强摸摸妻子的肚子,“小家伙今天乖不乖?” “挺乖的,就是晚上爱动。”覃晓敏笑着说,“他爹,你说这孩子是闺女还是小子?” “都行。”王三强说,“不过九个闺女了,来个小子也好,凑个十全十美。” “俺也是这么想的。”覃晓敏说,“他爹,罐头厂咋样了?听说卖得挺好?” “嗯,不错。”王三强把情况说了,“这个月估计能挣一万多。等出口资质办下来,还能更多。” “那就好。”覃晓敏说,“他爹,你太累了,看你这阵子瘦的。” “没事,累点值得。”王三强说,“等罐头厂完全稳定了,我就轻松了。到时候多陪陪你。” “俺不用陪,你忙正事要紧。”覃晓敏说,“对了,大丫今天跟俺说,她想学会计。” “学会计?好事啊。”王三强说,“大丫聪明,学东西快。等韩会计有空,让她教教。” “二丫的画被省里选中了,要去参加展览。” “三丫算术竞赛得了全县第一。” “四丫作文比赛得了二等奖。” “五丫六丫帮着照顾妹妹,可懂事了。” “七丫八丫学习也有进步……” 覃晓敏一个一个说着闺女们的事,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王三强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些闺女,个个有出息,是他最大的财富。 “晓敏,辛苦你了。”他握住妻子的手,“我不在家,都是你照顾孩子,操持家务。” “辛苦啥,这是俺该做的。”覃晓敏说,“他爹,你在外边打拼,更辛苦。” 两人说了会儿话,就睡了。王三强搂着妻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很踏实。 这辈子,他有了事业,有了家庭,有了追求。虽然累,但值。 八、展望未来 第二天,王三强起了个大早。今天要开合作社全体会议,总结罐头厂的经验,规划下一步发展。 合作社大院里坐满了人。罐头厂的成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大家脸上都带着笑,议论纷纷。 王三强走上台,清了清嗓子:“乡亲们,罐头厂开工一个多月,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个月生产罐头三万罐,销售额四万五千元,净利润一万五千元。” 掌声雷动。 “但这只是开始。”王三强说,“下一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扩大生产规模,新建一个车间,把日产量提高到两千罐;第二,开发更多新产品,满足市场需求;第三,开拓更广阔的市场,把咱们的罐头卖到全国,卖到国外!” 更大的掌声。 “要实现这些目标,需要大家的共同努力。”王三强继续说,“我宣布,罐头厂所有工人,从这个月起,工资提高10%!年底奖金,根据贡献发放!” “好!” “王主任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 王三强摆摆手,让大家安静:“钱要挣,但质量不能丢。咱们的罐头,靠的就是质量,靠的就是信誉。谁砸了合作社的牌子,我就砸谁的饭碗!” 这话说得严厉,但大家都理解。质量是生命线,不能含糊。 会议结束,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人们,看着新建的厂房,看着远处的山林,心里充满了希望。 罐头厂的成功,证明了他的思路是对的:深加工,创品牌,才能把山货的价值最大化。 但这还不够。他还有更多想法:建冷库,延长山货的保鲜期;建包装厂,改进产品包装;建研发中心,开发更多新产品……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三强,想啥呢?”栓子走过来。 “想未来。”王三强说,“栓子,你信不信,五年后,咱们的罐头能卖到北京,卖到上海,甚至卖到国外?” “信!”栓子说,“跟着你干,啥都能实现!” 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正好,照在兴安岭上,照在合作社大院里,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罐头厂开工,不仅是多了一个挣钱的门路,更是开启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王三强知道,只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梦想就能实现。 第324章 省城的客人 十月初,天气转凉,兴安岭下了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飘了一夜,早上起来,山头白了,树梢白了,合作社大院的屋顶也白了。 王三强正带着工人们在罐头厂扩建工地上忙活,四弟王四平开着卡车冲进院子,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三哥!不好了!”王四平跳下车,脸都急白了。 “咋了?慢慢说。”王三强放下铁锹。 “省城……省城来了个大老板,在县城开山货加工厂!”王四平喘着粗气,“人家那厂子,气派!三层楼,大院子,设备都是新的,听说花了五十万!”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来头?” “说是省城什么国企的下属企业,姓孙,叫孙广财,四十多岁,挺胖的,说话油腔滑调。”王四平说,“他放出话来,要收购咱们兴安岭所有的山货,价格比咱们合作社高一成!” “高一成?”旁边干活的栓子听到了,凑过来,“那咱们的原料不就收不到了?” “可不是嘛!”王四平说,“今儿个我去收山货,好几个屯子的老熟人都说,省城老板派人去过了,订金都下了。人家现金结账,当场给钱,比咱们月结有吸引力。” 王三强眉头紧锁。这孙广财来者不善啊。高一成收购,明摆着是要掐断合作社的原料来源。 “三强,咋办?”栓子问。 “先别慌。”王三强说,“四弟,你再去打听打听,这孙广财到底什么背景,什么目的。栓子,你去把老赵头、小李、韩会计都叫来,咱们开会。” 合作社办公室里,气氛凝重。韩思琪刚从省城回来,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孙广财我听说过。”韩思琪说,“他是省供销社下属‘北疆山货公司’的经理。以前主要做皮毛生意,这几年看到山货市场火爆,也想插一脚。” “省供销社……国企啊。”老赵头抽着烟袋锅子,“咱们合作社是集体的,人家是国营的,胳膊拧不过大腿。” “不一定。”王三强说,“现在是改革开放,国营企业也得讲市场规律。他高一成收购,成本就高了,能坚持多久?” “可他财大气粗啊。”小李说,“咱们合作社刚起步,底子薄,跟人家拼价格,拼不起。” “不拼价格。”王三强摇头,“咱们拼质量,拼信誉,拼服务。栓子,明天你跟我去趟县城,会会这个孙广财。” 二、初次交锋 第二天,王三强和栓子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孙广财的加工厂建在县城东头,原来是一片荒地,现在盖起了三层楼,围墙刷得雪白,大铁门上挂着牌子:“北疆山货加工厂”。 门卫是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挺横:“找谁?” “找你们孙经理,就说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来访。”王三强不卑不亢。 门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了:“孙经理在办公室等你们。” 办公楼里装修得挺气派,水磨石地面,白灰墙面,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孙广财的办公室在三楼,很大,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暖气烧得热乎乎的。 孙广财坐在办公桌后,四十多岁,胖乎乎的,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中山装,手指上戴着个金戒指。看见王三强,他站起来,笑呵呵地伸出手:“王主任,久仰大名!请坐请坐!” 握手时,王三强感觉到对方的手软绵绵的,没力气。他打量了一下孙广财,这人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不像在山里摸爬滚打过的。 “孙经理客气了。”王三强坐下,“听说孙经理的加工厂开业了,特来祝贺。” “同喜同喜!”孙广财递过烟,“王主任的合作社搞得不错啊,我在省城都听说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合作?” “怎么合作?” “你们合作社负责收购原料,我们厂负责加工销售。”孙广财说,“价格好商量,保证比你们现在挣得多。” 王三强心里冷笑。这是想吞并合作社啊。 “孙经理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他说,“不过合作社是集体企业,得为社员负责。我们自己有加工厂,销路也不错,暂时不考虑合作。” 孙广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主任,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你们合作社规模小,设备旧,技术落后。跟我们合作,可以引进先进设备,学习先进技术,把事业做大。” “谢谢孙经理,但我们想自己发展。”王三强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们先告辞了。” “等等。”孙广财也站起来,“王主任,既然你不愿意合作,那咱们就公平竞争。不过我可提醒你,市场竞争残酷,你们合作社底子薄,小心撑不住。” 这话里带着威胁。王三强听出来了,但他不怕。 “孙经理放心,合作社虽然底子薄,但人心齐。咱们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从加工厂出来,栓子气呼呼地说:“三强,你看他那嘚瑟样!还‘小心撑不住’,吓唬谁呢!” “人家有嘚瑟的资本。”王三强说,“三层楼,新设备,国营背景。咱们确实比不上。” “那咋办?” “回去想办法。” 三、原料争夺战 竞争很快就开始了。孙广财果然财大气粗,派人在兴安岭各个屯子设收购点,现金收购,价格比合作社高一成。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很多社员,甚至合作社的一些社员,偷偷把山货卖给孙广财的人。 这天,王三强正在罐头厂检查生产,老赵头急匆匆地跑进来:“三强,出事了!二道沟的刘老根,把今年采的五十斤松子全卖给孙广财了!那松子本来是答应卖给咱们的!” 刘老根是合作社的老社员,家里穷,全靠采山货过日子。往年采了山货都卖给合作社,今年却被高价吸引了。 “还有呢!”栓子也进来了,“三道梁的王寡妇,把存的二十斤榛蘑也卖了!那可是咱们预订的,要做罐头的!” “咱们自己的社员呢?”王三强问。 “也有偷偷卖的。”栓子压低声音,“四队的老张家,昨天偷偷卖了一百斤野猪肉给孙广财的人,我亲眼看见的。” 王三强脸色沉下来。这是要动摇合作社的根基啊。 “开全体社员大会!”他说。 合作社大院里,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低着头,有的眼神躲闪,显然心里有鬼。 王三强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有人把山货卖给孙广财了,有没有这回事?” 台下鸦雀无声。 “敢做就敢当!”王三强声音提高了,“刘老根,你出来说说,你那五十斤松子卖给谁了?” 刘老根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三强……俺……俺家娃生病了,急需用钱……孙广财那边现金结账,所以……” “所以你就把答应卖给合作社的货,转手卖给别人了?”王三强问,“合作社的规矩忘了?社员有优先出售权,合作社有优先收购权!” “俺知道错了……”刘老根低下头。 “还有谁?”王三强继续问,“老张家,你们那一百斤野猪肉呢?” 老张头也站起来:“三强,孙广财那边给的价格高……一斤多给两毛钱呢……一百斤就是二十块……” “二十块就把合作社的规矩卖了?”王三强痛心地说,“乡亲们,你们算过账吗?孙广财现在高价收购,是为了抢市场。等他把咱们挤垮了,垄断了市场,还会给高价吗?到时候他想给多少就给多少,你们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三强说得对。”老赵头站起来,“俺们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合作社这几年对大家咋样?分了红,盖了房,供了孩子上学。现在有人出高价,你们就动心了?良心呢?” “可人家给现钱啊……”有人说。 “合作社是月结,但从来没拖欠过!”栓子说,“哪个月没按时发钱?哪次分红少了?” 台下沉默了。 王三强缓和了语气:“乡亲们,我知道大家过日子不容易,都想多挣点钱。但咱们要往长远想。合作社跟孙广财竞争,表面上是价格竞争,实际上是生存竞争。咱们输了,合作社垮了,大家又回到从前那种一盘散沙的日子,任由商贩压价。咱们赢了,合作社更强大了,大家的日子才能更好。” “三强,那你说咋办?”有人问。 “我提个方案。”王三强说,“第一,合作社也调整收购价格,跟孙广财一样,高一成。” “那咱们不亏了?”韩思琪小声说。 “短期亏,长期赢。”王三强说,“第二,改进结算方式,从月结改为半月结,缓解大家的资金压力。第三,签长期合同,保证收购价格稳定,让大家安心。” “这个好!”刘老根说,“三强,俺错了,俺以后还卖给合作社!” “俺也卖给合作社!”老张头说。 其他社员也纷纷表示支持。 王三强松了口气。人心暂时稳住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四、价格战 合作社调整价格后,原料争夺战进入了白热化。孙广财又提价了,比合作社再高一成。合作社跟着提,孙广财再提…… 价格一路飙升。野猪肉从原来的八毛一斤,涨到了一块二;松子从一块涨到了一块五;榛蘑从两块涨到了三块…… “三强,不能再提了!”韩思琪拿着账本,眉头紧锁,“再提价,罐头厂就没利润了。咱们现在是在赔本赚吆喝。” 王三强也知道。但价格战就是这样,谁先松口谁就输。 “坚持住。”他说,“孙广财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那边成本更高——厂房是租的,设备是新买的,工人工资比咱们高。咱们能扛,他扛不了多久。” 话虽这么说,但合作社的资金压力确实大。王三强把家里的两万元存款都拿出来了,投入合作社周转。覃晓敏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支持。 这天,王三强正在办公室算账,栓子兴冲冲地跑进来:“三强!好消息!孙广财那边降价了!” “降价了?” “对!野猪肉降到一块,松子降到一块二,榛蘑降到两块五。”栓子说,“听说他们资金链紧张,撑不住了。” 王三强笑了。果然如他所料,孙广财财大气粗,但也经不起这么烧钱。 “那咱们也降,降到比他还低一点。”王三强说,“野猪肉九毛五,松子一块一毛五,榛蘑两块四。” “还降?咱们不亏了?” “亏也得降。”王三强说,“趁他病,要他命。把他彻底打趴下,市场就是咱们的了。” 价格战进入第二阶段。合作社降价,孙广财也跟着降。双方你来我往,价格一路走低。 社员们看不懂了:“这俩老板疯了?咋越卖越便宜?” 有明白人说:“这是斗法呢,看谁先撑不住。咱们老百姓得实惠,多卖点钱。” 确实,这段时间社员们卖山货挣了不少钱。但王三强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价格战打到最后,两败俱伤。 得想别的办法。 五、舆论攻势 这天,王三强在县城专卖店帮忙,听到几个顾客在议论: “听说了吗?兴安屯合作社破坏山林,过度打猎采药,把山都掏空了!” “真的假的?” “省报都登了!说他们为了挣钱,不顾生态,是破坏环境的罪人!” 王三强心里一沉。这是孙广财使的阴招啊。 他赶紧去买了一份省报。果然,头版头条一篇报道:《是致富还是破坏?——兴安屯合作社生态问题调查》,文章写得很有煽动性,说合作社为了追求利润,滥砍滥伐,过度狩猎,导致野生动物减少,山林退化。还配了几张照片:光秃秃的山坡(其实是去年火烧的),被捕兽夹夹住的动物(其实是盗猎者干的)…… “颠倒黑白!”栓子气得把报纸撕了,“三强,咱们去报社告他们!” “告什么?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王三强冷静地说,“孙广财这是玩阴的,咱们得接招。” “咋接?” “找记者,正面报道。”王三强说,“省报不行,咱们找市报,找县广播站。把咱们合作社的真实情况报道出去。” 说干就干。王三强联系了县广播站的记者,请他们来合作社采访。记者来了,王三强带着他们参观:鹿场、药材基地、加工厂、养老院、学校…… “你看,这是我们种的树,三年种了十万棵。” “这是我们救助的小老虎,伤好了就放归。” “这是我们建的生态补偿基金,每年拿出利润的10%用于植树造林。” “这是我们合作社的规矩: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 记者们看得认真,记得仔细。第二天,县广播站播出了专题报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兴安屯合作社的生态致富路》。 报道客观公正,把合作社保护生态、发展经济、造福乡亲的事迹都讲清楚了。还特别提到了王三强救助小老虎的事,引起了很大反响。 “原来合作社是这样的!” “人家是保护生态,不是破坏生态!” “那个孙广财真不是东西,诬告好人!” 舆论开始反转。王三强趁热打铁,又联系了市报。市报记者也来了,做了更深入的报道。 与此同时,王三强还做了件事:他把合作社的账目公开了。每个月挣多少钱,花多少钱,分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贴在合作社大院的公告栏上。 “咱们合作社,挣的是良心钱,花的是明白钱。”王三强对社员们说,“谁想看,随时来看。咱们不怕查,不怕问。” 社员们看了账目,更放心了。合作社的威望不但没受损,反而更高了。 孙广财那边,偷鸡不成蚀把米。省报的虚假报道被揭穿,信誉扫地。收购的山货卖不出去——消费者不买账了,说他们是破坏生态的帮凶。 “三强,孙广财要撤了!”栓子兴冲冲地跑来说,“听说他在县城待不下去了,要回省城。” “没那么容易。”王三强说,“他投了那么多钱,不会轻易放弃。咱们还得小心。” 六、釜底抽薪 果然,孙广财没撤,而是使出了更阴的招数。 这天,王三强接到县工商局的电话,说有人举报合作社偷税漏税,要求查账。 “查就查。”王三强对韩思琪说,“咱们的账目清清楚楚,不怕查。” 工商局的人来了,查了三天,没查出问题。合作社依法纳税,一分不少。 没过几天,环保局又来了,说有人举报合作社污染环境。 “我们哪污染环境了?”栓子不服。 “罐头厂的废水,排到哪了?”环保局的人问。 “我们有污水处理池,处理达标后才排放。”王三强带着他们去看。 污水处理池是王三强坚持建的,花了三万。废水经过沉淀、过滤、消毒,达到排放标准才排入河流。环保局的人取了水样,检测后达标。 “不错,你们做得比很多国营企业都好。”环保局的人夸赞。 又过了几天,消防队来了,说有人举报合作社消防不合格。 “我们每季度都检查消防设施。”王三强带着他们看灭火器、消防栓、疏散通道……全部合格。 一连串的检查,都没查出问题。但频繁的检查,影响了合作社的正常生产。工人人心惶惶,生产进度慢了。 “这是孙广财在使坏。”栓子说,“三强,咱们不能老这么被动挨打啊。” 王三强也在想办法。他知道,孙广财在县里有关系,不然这些部门不会来得这么勤。 得找到他的软肋。 这天,王四平带来一个消息:“三哥,我打听到了,孙广财那厂子,用的原料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以次充好!”王四平说,“收购的山货,掺假的,发霉的,他都收,然后加工成罐头卖出去。听说还往肉里加淀粉,往蘑菇里加锯末!” “有证据吗?”王三强眼睛一亮。 “有!我认识他们厂一个工人,老家是咱们屯子的。他说孙广财为了降低成本,什么缺德事都干。他还偷偷留了样品,愿意作证。” “太好了!”王三强一拍桌子,“四弟,你去联系那个工人,拿到证据。栓子,你去联系工商局、卫生局,举报孙广财!” 七、一举反击 证据很快拿到了:掺假的松子,发霉的榛蘑,加了淀粉的野猪肉,还有那个工人的证词。 王三强亲自去县里举报。工商局、卫生局、质监局联合出动,突击检查孙广财的加工厂。 检查结果触目惊心:原料仓库里,发霉变质的山货堆成山;生产车间里,卫生条件极差,苍蝇乱飞;成品库里,罐头胀罐、漏气的不在少数…… “查封!全部查封!”工商局长气得拍桌子,“这种黑心工厂,必须严惩!” 孙广财的加工厂被查封了,库存的原料和成品全部没收。孙广财本人被带走调查,听说要追究刑事责任。 消息传开,全县轰动。 “活该!黑心商人!” “还是合作社好,质量有保证!” “以后只买合作社的罐头!” 合作社的罐头一下子卖脱销了。专卖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很多人从邻县赶来买。 “三强,咱们赢了!”栓子激动地说。 “赢了这一仗,但竞争还没结束。”王三强说,“孙广财倒了,还会有李广财、王广财。咱们得把质量做得更好,把品牌打得更响。” 他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宣布:“从今天起,合作社实行‘质量追溯制度’。每一罐罐头,都能查到是谁提供的原料,是谁加工的,什么时候生产的。出了问题,一查到底,谁的责任谁承担!” “好!”社员们鼓掌。 “另外,合作社成立‘质量监督小组’,社员轮流担任,随时检查生产各个环节。发现问题,及时纠正。” “好!” “最后,我宣布,合作社收购价格恢复原价,但设立‘质量奖励基金’。原料质量好的,额外奖励。加工质量好的,额外奖励。大家一起把质量搞上去,把品牌树起来!” 掌声更热烈了。 王三强知道,商业竞争是长期的。但只要有质量,有信誉,有民心,合作社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八、新的开始 孙广财事件后,合作社的发展进入了快车道。罐头厂扩建完成,日产量达到两千罐。新产品不断推出:蓝莓果酱、松子罐头、蕨菜罐头……市场供不应求。 出口资质也办下来了,外贸公司下了十万罐的订单。合作社的罐头,要走出国门了。 这天晚上,王三强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九个闺女围坐在桌边,等着爹回来。 “爹,今天罐头厂又卖了好多!”大丫说。 “爹,俺的画得了全省一等奖!”二丫说。 “爹,俺算术竞赛进了全省前十!”三丫说。 “爹……” 闺女们争着汇报好消息。王三强听着,心里甜滋滋的。 吃完饭,闺女们写作业的写作业,玩耍的玩耍。王三强和覃晓敏坐在炕上说话。 “他爹,你这阵子太累了,瘦了。”覃晓敏心疼地说。 “没事,等这阵子忙完就好了。”王三强说,“晓敏,等孩子生了,我带你去省城逛逛,你也该歇歇了。” “俺不去,花钱。” “该花的钱得花。”王三强说,“合作社现在有钱了,咱们也该享受享受。”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栓子来了,一脸喜色。 “三强,好消息!省里要评选‘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咱们合作社被推荐了!要是评上了,有政策支持,有资金补助!” “真的?”王三强也高兴。 “真的!县里让咱们准备材料,下周去省里答辩。” “好!咱们好好准备!” 送走栓子,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心里充满了希望。 商业竞争这一仗,合作社赢了。但未来的路还很长。龙头企业、产业化、品牌化……一个个目标等着他去实现。 但他不怕。有这片山林,有这些乡亲,有这个家,他就有无穷的力量。 第325章 舆论战,省报风波 十月的最后一天,天儿冷得邪乎。王三强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一股白毛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院子里那口老井的辘轳上结了一层薄冰,摇起来“嘎吱嘎吱”响,像是要断了似的。 “他爹,今儿个咋起这么早?”覃晓敏在灶间烧火,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滚滚的,走路都有些费劲。 “睡不着,心里有事儿。”王三强搓着手,蹲在灶坑前添柴火。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火星子蹿得老高。 “啥事儿?是不是合作社又出啥问题了?”覃晓敏担心地问。 “不是合作社的事儿,是省报的事儿。”王三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你看这个。” 覃晓敏接过来,她不识字,但看得懂图片——报纸头版一张大照片,光秃秃的山坡上,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着,地上散落着动物的白骨。标题是黑体大字:《是致富还是破坏?——兴安屯合作社生态问题调查》。 “这……这是咱们屯子?”覃晓敏手发抖。 “不是,但文章里说是。”王三强指着文章,“你看这里写的:‘兴安屯合作社为了追求利润,滥砍滥伐,过度狩猎,导致野生动物减少,山林退化……’全是胡说八道!” 覃晓敏虽然不识字,但听王三强念,也气得脸色发白:“这谁写的?咋这么埋汰人!” “省报记者,署名‘卫东’。”王三强说,“我打听过了,这个‘卫东’是孙广财的表弟。孙广财倒了,他这是替表哥报仇呢。” “那咋办?这报纸一登,全县、全省的人都看见了,咱们合作社的名声不就毁了?” “毁不了,黑的说不成白的。”王三强站起来,“晓敏,你先做饭,我去合作社开会。” “吃了饭再去吧,天还早呢。” “不吃了,心里堵得慌。”王三强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推门出去。 外面天还没大亮,东边山头上刚泛起鱼肚白。雪下了一夜,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 合作社大院里,灯已经亮了。栓子、小李、老赵头、韩思琪都在,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摊着那张省报。 “三强来了。”栓子站起来,“你看这报纸,真他娘的气人!” “都看到了?”王三强坐下,“说说,咋办?” “告他!”小李拍桌子,“告他诽谤,告他诬告!” “咋告?人家是省报,咱们是农村合作社,告得赢吗?”老赵头抽着烟袋锅子,眉头紧锁。 “告不赢也得告!”栓子说,“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八道!” 韩思琪比较冷静:“告是必须告的,但不能光靠告。咱们得主动出击,把真相告诉大家。” “咋出击?”王三强问。 “找记者,正面报道。”韩思琪说,“省报不行,咱们找市报,找县广播站。把咱们合作社的真实情况报道出去。” “对,这个法子好!”老赵头说,“咱们合作社这几年干了啥,大家都看在眼里。保护山林,植树造林,救助野生动物……哪样没做?凭啥让他们胡说?” 王三强想了想,说:“韩会计说得对,咱们得主动出击。这样,分头行动:栓子,你去县广播站,找赵站长,咱们是老熟人了,他了解咱们。小李,你去市报社,我写封信,你带去。老赵头,你在家组织社员,把咱们合作社做过的好事都整理出来,列个单子。韩会计,你负责准备材料,账目、照片、文件,都要齐全。” “那你呢?”栓子问。 “我去趟省城。”王三强说,“找省里的领导,找其他报社,把情况反映上去。” “省城?那么远……” “必须去。”王三强说,“这事儿不解决,合作社的名声就完了。名声完了,产品就卖不出去了,合作社就垮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他们知道,王三强说的是实话。合作社能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名声,就是信誉。名声毁了,一切都完了。 “行,那咱们分头行动!”栓子说,“三强,你啥时候走?” “今天就走。”王三强说,“四弟的车在县城,我搭他的车去省城。”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社员们陆续来了,都是看了报纸,气不过,来找王三强的。 “三强,这报纸胡说八道!” “咱们合作社咋就破坏生态了?咱们种的树比砍的树多!” “告他!必须告他!” 王三强站起来,对大家说:“乡亲们,报纸上说的是假的,咱们心里清楚。但外人不知道,看了报纸就信了。所以咱们得把真相告诉大家。我已经安排好了,分头行动,找记者,找领导,把事情说清楚。大家在家该干啥干啥,别受影响。” “三强,需要俺们干啥,你说话!” “对,俺们都听你的!” 看着大家信任的眼神,王三强心里一暖。这就是合作社的力量,人心齐,泰山移。 二、省城之行 吃过早饭,王三强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带了合作社的材料和照片,准备出发。覃晓敏挺着肚子,给他装了一兜子干粮:烙饼、煮鸡蛋、咸菜。 “他爹,路上小心。”覃晓敏眼圈红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王三强摸摸妻子的脸,“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大丫领着妹妹们站在门口:“爹,早点回来。” “嗯,你们听娘的话,好好学习。” 王三强骑上自行车,顶着寒风往县城去。三十里路,骑了一个半时辰。到县城时,手脚都冻麻了。 四弟王四平已经在运输队等着了:“三哥,车准备好了,随时能走。” “走,现在就走。” 解放卡车出了县城,上了国道。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疼。王三强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想着对策。 省城他前世去过,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去。八十年代的省城,比县城繁华多了,但也乱。人生地不熟的,找谁?怎么找? “三哥,到省城找谁啊?”王四平问。 “先找李教授。”王三强说,“省中医药大学的李教授,咱们药材基地的合作方。他是省政协委员,说话有分量。” “他能帮咱们吗?” “能,李教授了解咱们合作社,知道咱们是什么样的人。” 车开了五个时辰,下午三点到了省城。省城果然不一样,高楼多了,汽车多了,人也多了。王四平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半天,才找到省中医药大学。 门卫不让进,说要介绍信。王三强好说歹说,才让进去通报。等了一会儿,李教授亲自出来了。 “王三强同志?你怎么来了?”李教授很惊讶。 “李教授,出事了。”王三强简单说了省报的事。 李教授听完,脸色严肃:“这事儿我知道,那篇文章我也看到了,写得确实过分。走,去我办公室说。” 到了办公室,王三强把带来的材料拿出来:合作社植树造林的记录,救助小老虎的照片,生态补偿基金的账目,还有社员们的联名信…… 李教授仔细看着,边看边点头:“好,好,你们做得对,做得好。这些材料很有说服力。” “李教授,您能不能帮我们说说公道话?”王三强问。 “能,当然能。”李教授说,“我是省政协委员,下周正好要开政协会,我可以在会上反映这个情况。另外,我认识省报社的副总编,可以带你去见见。” “太好了!谢谢李教授!” “不用谢,你们是在做好事,不能让好人受委屈。”李教授说,“这样,今天晚了,你先住下,明天我带你去报社。” 三、报社交锋 第二天上午,李教授带着王三强来到省报社。报社大楼很气派,六层楼,大理石墙面,旋转门。门口有门卫,看了李教授的工作证才让进。 副总编姓陈,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李教授介绍后,陈副总编客气地请他们坐下。 “陈总编,这位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主任。”李教授说,“关于你们报纸那篇报道,我们想反映一些情况。” 陈副总编推了推眼镜:“那篇报道我看过,是记者卫东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王三强把材料递过去,“陈总编,您看看这些材料。我们合作社非但没有破坏生态,反而在保护生态。植树造林,救助野生动物,建立生态补偿机制……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陈副总翻看着材料,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篇报道的记者卫东,是孙广财的表弟。”王三强继续说,“孙广财您可能知道,就是前段时间因为生产劣质罐头被查封的那个黑心商人。他表弟写这篇文章,明显是报复。” 陈副总编脸色变了:“有证据吗?” “有。”王三强拿出一份证明材料,“这是孙广财案子的判决书复印件,上面有孙广财的亲属关系。卫东是他表弟,这一点可以查证。” 陈副总编拿起电话:“让卫东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进来了,瘦高个,戴着眼镜,眼神闪烁。他就是卫东。 “卫东,这篇报道是你写的?”陈副总编指着报纸问。 “是我写的。”卫东说,“陈总编,这是经过调查的,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王三强站起来,“卫记者,你调查过吗?你去过兴安屯吗?你见过我们的山林吗?” “我……我通过电话采访了当地群众……”卫东有些慌乱。 “电话采访?采访了谁?叫什么名字?”王三强追问。 “这……这是采访对象隐私,不方便透露。” “是不方便透露,还是根本没有采访?”王三强把材料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些!我们合作社种了十万棵树,救助了受伤的小老虎,建立了生态补偿基金……这些你怎么不写?” 卫东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陈副总编脸色铁青:“卫东,你实话实说,这篇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东低头不语。 “你不说,我去查。”陈副总编说,“如果查出来你虚假报道,你知道后果。” 卫东终于扛不住了:“陈总编,我……我承认,这篇报道有夸大之处……是孙广财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写的……” “五百块钱,就把新闻职业道德卖了?”陈副总编气得拍桌子,“你被开除了!马上收拾东西走人!” 卫东灰溜溜地走了。 陈副总转向王三强,歉意地说:“王主任,对不起,是我们报社管理不严,出了这样的败类。我代表报社向你道歉。” “道歉不用,我只希望报社能澄清事实。”王三强说。 “一定澄清!”陈副总编说,“明天,我们就发一篇正面报道,把你们的真实情况报道出去。标题我都想好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兴安屯合作社的生态致富路》。” “谢谢陈总编!” 从报社出来,王三强松了口气。这一仗,赢了。 李教授拍拍他的肩:“三强,处理得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这样的人才能成大事。” “谢谢李教授帮忙。”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李教授说,“对了,下周省政协会,你也来吧,作为农民代表,讲讲你们的经验。” “我?我能行吗?” “能行,你的故事很典型,很有教育意义。” 四、正面报道 第二天,省报头版头条刊登了新的报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兴安屯合作社的生态致富路》。文章详细介绍了合作社如何保护生态、发展经济、造福乡亲,还配了多张照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活泼可爱的梅花鹿,正在放归的小老虎,还有合作社社员的笑脸…… 报道写得客观真实,有说服力。与之前那篇报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报纸一出,全省轰动。很多人打电话到报社,表示支持合作社;有人写信到合作社,表示敬佩;还有记者要求来采访…… 王三强在省城又待了几天,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他讲合作社的故事,讲生态保护的重要性,讲农村发展的新路子。讲得实在,讲得动人。 “王主任,你们合作社的经验值得推广。”省报记者说。 “王主任,你是怎么想到生态补偿机制的?”市报记者问。 “王主任,听说你有九个女儿,是真的吗?”有记者好奇。 王三强一一回答,不回避,不夸张。他的朴实、真诚,打动了很多人。 几天后,王三强准备回屯子了。李教授来送他:“三强,下周政协会,你一定要来。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省领导要见你。” “省领导要见我?”王三强有些紧张。 “别紧张,就是听听你们的经验。”李教授说,“这是好事,说不定能给合作社争取到政策支持。” “那……那我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啥?就讲实话,讲你们怎么做事的。”李教授说,“记住,真诚最打动人。” “明白了。” 王三强坐四弟的车回屯子。一路上,他心情很好。舆论战这一仗,合作社不但没输,反而因祸得福,名声更响了。 五、凯旋归来 车到屯子口,王三强就愣住了。屯子口聚集了上百人,敲锣打鼓,举着横幅:“欢迎王主任凯旋归来!” “这……这整的啥呀?”王三强不好意思了。 “该整的!”栓子迎上来,“三强,你是咱们屯子的英雄!省报都给你平反了,还大篇幅报道咱们合作社!现在全省都知道咱们了!” “就是!三强,你给咱们长脸了!”老赵头说。 乡亲们围上来,这个塞鸡蛋,那个塞红枣,都说着感谢的话。王三强挨个握手,挨个道谢,心里暖暖的。 回到家,覃晓敏已经做好了饭。九个闺女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省城的事儿。 “爹,省城大不大?” “爹,你见到省领导了吗?” “爹,报纸上真有你的照片?” 王三强挨个回答,家里热闹得像过年。 晚上,合作社开了庆功会。大院点起了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说说笑笑。 王三强站在台上讲话:“乡亲们,这次舆论战,咱们赢了!但赢的不容易。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做的实事,靠的是咱们的良心,靠的是咱们的团结!” 掌声雷动。 “以后,可能还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这样那样的诬告。但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只要咱们团结一心,就能战胜一切困难!” “对!团结一心!”大家齐声喊。 庆功会开到深夜。王三强喝了些酒,有些微醺。覃晓敏扶他回家,路上,王三强说:“晓敏,下周我要去省城开政协会,省领导要见我。” “省领导?多大的官?”覃晓敏问。 “不知道,反正很大。”王三强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啥?你做得对,做得好,怕啥?”覃晓敏说,“他爹,你是俺的骄傲。” 王三强握住妻子的手。这辈子,值了。 六、政协会发言 一周后,王三强再次来到省城,参加省政协会议。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高规格的会议,心里确实紧张。 会场在省政协礼堂,能坐五百人。台上坐着省领导,台下是政协委员、各界代表。王三强坐在农民代表区,周围都是各地的合作社主任、种粮大户、养殖能手。 会议开始了。领导讲话,委员发言,讨论热烈。王三强认真听着,记着笔记。 轮到农民代表发言了。第一个发言的是个种粮大户,讲粮食生产;第二个是养殖能手,讲畜牧业发展……轮到王三强了。 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想起李教授的话:讲实话,讲真事。 “各位领导,各位委员,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就稳定下来,“今天,我想讲讲我们合作社的故事,讲讲我们是怎么在保护生态的前提下,发展经济,带动乡亲们致富的……” 他讲了合作社的成立,讲了生态保护的举措,讲了生态补偿机制,讲了救助小老虎的事……讲得很朴实,但很动人。 台下很安静,大家都在认真听。讲到小老虎时,有人发出惊叹;讲到社员分红时,有人点头赞许;讲到未来发展时,有人鼓掌。 “我们合作社的经验证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王三强最后说,“保护生态和发展经济不是对立的,而是可以统一的。只要我们尊重自然,顺应自然,就能实现可持续发展,就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省领导站起来,走到台前,握住王三强的手:“王三强同志,讲得好!你们的经验很有价值,要在全省推广!” “谢谢领导!” 会后,很多委员围上来,跟王三强交流。有人要合作,有人要学习,有人要投资……王三强一一回应,不卑不亢。 李教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三强,讲得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好。” “谢谢李教授鼓励。” “不用谢,是你自己争气。”李教授说,“告诉你个好消息,省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树为‘生态农业示范点’,重点扶持。” “真的?” “真的,文件很快就会下发。” 王三强心里激动。这可是大好事!有了省里的支持,合作社的发展就更顺利了。 七、女儿的骄傲 从省城回来,王三强带回了省里的文件:兴安屯合作社正式被确定为“全省生态农业示范点”,享受政策扶持,资金补助。 消息传开,全屯欢腾。合作社的社员们更有干劲了,觉得跟着王三强干,前途光明。 这天晚上,王三强在家里开家庭会议。九个闺女都坐在炕上,听爹讲省城见闻。 “爹,省领导长啥样?”三丫好奇地问。 “跟普通人一样,就是气质不一样。”王三强说。 “爹,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不害怕吗?”四丫问。 “开始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王三强说,“因为爹讲的都是真话,真话就不怕说。” 大丫拿出一个本子:“爹,你把发言稿给俺看看,俺想学习。” 二丫拿出画板:“爹,俺想画你在台上讲话的样子。”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围上来,叽叽喳喳。 王三强看着这群闺女,心里满满的幸福。这些孩子,就是他的希望,他的未来。 “闺女们,爹今天要跟你们说个事。”他严肃起来,“这次舆论战,让爹明白一个道理:做人要行得正,做事要做得实。只要咱们有良心,有担当,就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爹,俺懂了。”大丫说,“就像老师说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对。”王三强点头,“还有,咱们要团结。合作社能赢,靠的就是团结。咱们家也一样,姐妹之间要团结,互相帮助,互相支持。” “知道了爹!”闺女们齐声说。 覃晓敏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这个男人,不仅带着乡亲们致富,还把闺女们教育得这么好。她这辈子,嫁对人了。 “他爹,你累了吧?早点歇着。”覃晓敏说。 “不累,跟闺女们说话,高兴。”王三强说。 夜深了,闺女们都睡了。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炕上,说着悄悄话。 “他爹,你现在是名人了,全省都知道你了。”覃晓敏说。 “名人啥,就是个普通农民。”王三强说,“晓敏,不管我变成啥样,都是你男人,都是闺女们的爹。” “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他爹,俺真为你骄傲。” 八、新的起点 舆论战过后,合作社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省里的扶持政策下来了,资金拨下来了,专家派下来了…… 合作社建起了科研中心,专门研究生态农业技术;建起了培训中心,培训周边农民;建起了展览馆,展示合作社的发展历程和生态保护成果。 王三强更忙了,但他忙得高兴。合作社就像他的孩子,看着它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强壮,那种成就感,无法形容。 这天,他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新建的厂房,看着远处的山林,心里感慨万千。 三年前,这里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地方。三年后,这里成了全省的典型,成了人们学习的榜样。 这一切,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党的政策,靠的是乡亲们的努力,靠的是对生态的敬畏,对自然的尊重。 “三强,想啥呢?”栓子走过来。 “想未来。”王三强说,“栓子,你说咱们合作社,还能走多远?” “多远?走到天边!”栓子说,“跟着你干,没有干不成的事!” “对,没有干不成的事!”王三强笑了。 阳光正好,照在兴安岭上,照在合作社大院里,照在每个人脸上。那光,是希望的光,是未来的光。 舆论战这一仗,合作社不但没垮,反而更强了。这证明了一个道理:真金不怕火炼,真理不怕辩论。 只要行得正,做得实,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326章 雪地里的血迹 农历十月十五,小阳春刚过,天儿突然又冷了回来。头天夜里下了场小雪,早上起来,兴安岭白茫茫一片,树梢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照例要去鹿场转转。他穿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子,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爹,今儿个天冷,多穿点。”覃晓敏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从灶间探出头来。 “知道了。”王三强戴上狗皮帽子,又裹了条围巾,这才出门。 院子里,大丫已经在扫雪了。十岁多的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她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脸蛋冻得通红。 “大丫,别扫了,等会儿爹来扫。”王三强说。 “爹,你去忙你的,这点活俺能干。”大丫抬起头,呼出一口白气,“爹,俺煮了粥,在锅里热着呢,你回来喝。” “好闺女。”王三强摸摸大女儿的头,心里暖暖的。 出了家门,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鹿场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林。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青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 鹿场在合作社大院东头,占地二十多亩,用木栅栏围着。里面养着五十多头梅花鹿,是合作社的重要资产。王三强每天早晚都要来看一遍,检查鹿的健康状况,看看栅栏有没有破损。 刚走到鹿场门口,他就觉得不对劲儿。栅栏外头的雪地上,有一串奇怪的脚印——不是人的,也不是鹿的,更不像野猪或者狍子。 王三强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脚印很大,有碗口那么大,深陷在雪里,间距很宽。他顺着脚印看去,发现雪地上还有暗红色的斑点。 是血迹! 他心里一紧,顺着血迹和脚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百米,来到一片灌木丛前。血迹在这里更明显了,雪地上洒了一片,已经冻成了冰碴子。 灌木丛里有动静,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王三强轻轻扒开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小老虎! 确切地说,是一只东北虎幼崽,大概三四个月大,像只大猫。它侧躺在雪地里,右后腿被捕兽夹夹住了,夹子深深陷进肉里,骨头都露出来了。伤口已经感染,流着脓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小老虎奄奄一息,眼睛半闭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王三强的心揪紧了。他前世在特种部队时,学过野生动物保护知识,知道东北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濒临灭绝。这只小老虎,如果不及时救治,肯定活不了。 可问题是——母虎呢? 老虎是群居动物,母虎会保护幼崽。这只小老虎受伤在这里,母虎肯定在附近。如果母虎回来,发现有人靠近它的孩子,那可就危险了。 王三强警惕地环顾四周。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那是母虎的眼睛。 不能轻举妄动。 他慢慢后退,退到安全距离,然后转身往回跑。必须找人帮忙,光靠他一个人,救不了小老虎,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二、紧急会议 王三强跑回合作社大院时,栓子、小李他们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扫雪。 “三强,咋了?跑这么急?”栓子问。 “快!叫所有人来开会!紧急情况!”王三强气喘吁吁地说。 不一会儿,合作社的骨干都来了:栓子、小李、老赵头、韩思琪,还有几个生产队长。大家围坐在办公室里,听王三强说情况。 “一只小老虎,被捕兽夹夹住了,伤得很重。”王三强简单说完,“必须救,但母虎可能在附近,很危险。”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老虎?咱们这儿还有老虎?” “救?咋救?那可是老虎啊!” “母虎要是回来了,咱们这些人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王三强等大家安静下来,才说:“我知道危险,但必须救。东北虎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整个兴安岭也没几只了。这只小老虎要是死了,就是重大损失。” “可咋救啊?”老赵头抽着烟袋锅子,“老虎那玩意儿,凶得很。咱们这些人,不够它一顿的。” “我有办法。”王三强说,“用麻醉箭。我前阵子特制的,药量精准,能让老虎昏迷半小时。咱们趁它昏迷,把小老虎救出来。” “那母虎呢?万一母虎在附近,看见咱们动它的孩子,不得拼命?” “所以得制定周密的计划。”王三强说,“栓子,你去准备工具:绳索、担架、药箱。小李,你去把猎枪都拿来,子弹装满,以防万一。老赵头,你组织二十个胆大的壮劳力,带上火把、锣鼓,制造声势,吓唬老虎。韩会计,你准备车辆,万一需要送小老虎去县城兽医站。” “三强,你真要这么做?”栓子担心地问。 “必须做。”王三强坚定地说,“咱们合作社的口号是‘保护生态,可持续发展’。现在野生动物需要帮助,咱们不能不管。” “可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做。”王三强站起来,“我是合作社主任,我带头。愿意跟我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不勉强。”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栓子第一个站出来:“三强,俺跟你去!” “俺也去!”小李说。 “算俺一个!”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 “俺去!” “俺也去!” 陆陆续续,站出来了十几个人。 王三强看着这些人,心里感动:“好,都是好样的!现在,咱们制定详细计划……” 三、周密部署 计划制定得很详细。王三强把前世在特种部队学的战术都用上了,结合这辈子的狩猎经验,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救援方案。 第一步:侦察。先确定母虎的位置,确保救援时不会突然遭遇。 第二步:驱赶。用火把、锣鼓制造声势,把母虎暂时吓走。 第三步:麻醉。王三强用麻醉箭射中小老虎旁边的地面,让麻醉药扩散,使小老虎进一步昏迷(它现在已经半昏迷了),也防止母虎突然回来。 第四步:救援。两个人快速上前,用液压剪剪断捕兽夹,把小老虎抬上担架。 第五步:撤离。所有人快速撤退,回到安全地带。 “记住,动作要快,配合要默契。”王三强强调,“咱们只有半小时,麻醉药效一过,母虎就可能回来。到时候就危险了。” “明白!” 工具准备齐全:两根长竹竿做的担架,一副液压剪(合作社修车用的),一个药箱(里面有止血药、消炎药、绷带),二十支火把,两面锣,四个鼓。 人员也分配好了:王三强负责麻醉和指挥;栓子和小李负责救援;老赵头带着十五个人负责驱赶和警戒;韩思琪带着两个人在后方接应。 “出发!”王三强一声令下。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二十多人,举着火把,敲着锣鼓,声势浩大。屯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出来看热闹。 “三强,你们这是干啥去?”有人问。 “救老虎!”栓子大声说。 “啥?救老虎?疯了?” “没疯,是做好事!” 队伍来到鹿场附近。王三强让大家停下,他带着栓子、小李悄悄摸上前去侦察。 小老虎还在原地,情况更糟了。它已经昏迷了,只有微弱的呼吸。伤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但感染更严重了,发出难闻的气味。 王三强仔细观察四周。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比小老虎的脚印大得多,是成年老虎的脚印!母虎果然在附近! 他顺着脚印看去,发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有一个老虎的卧迹——雪被压平了,还有几根黄色的虎毛。母虎刚才就在这里守着孩子,可能是去找食物或者水了。 “母虎刚离开不久,可能随时回来。”王三强低声说,“咱们必须抓紧时间。” 他退回队伍,下达指令:“老赵头,带人往前一百米,点起火把,敲锣打鼓,制造声势。把可能的危险方向都封锁住。” “明白!”老赵头带着十五个人去了。 很快,前方传来锣鼓声、呐喊声,火光冲天。这样大的声势,老虎应该不敢靠近。 “栓子、小李,准备。”王三强端起麻醉弓——这是他特制的,射程五十米,精度高。 他搭上麻醉箭,瞄准小老虎旁边的地面。“嗖”的一声,箭扎进雪地里,药粉迅速扩散。小老虎吸入了麻醉药,彻底昏迷了。 “上!” 栓子和小李冲上去。栓子用液压剪夹住捕兽夹,“咔嚓”一声,精钢做的夹子被剪断了。小李小心地把夹子从小老虎腿上取下来,伤口触目惊心——皮开肉绽,骨头断了,脓血直流。 “快,抬上担架!” 两人把小老虎抬上担架,用绳子固定好。小老虎虽然只有三四个月大,但也有三四十斤重,两个人抬着很吃力。 “撤!” 王三强断后,一边后退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突然,远处传来一声虎啸! “吼——” 声音震得树叶簌簌落下。母虎回来了! “快跑!”王三强大喊。 所有人撒腿就跑。栓子和小李抬着担架,跑不快。王三强接过担架的一头:“我来,你们断后!” 四个人抬着担架,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后方,虎啸声越来越近,母虎追上来了! 四、生死时速 “三强,母虎追上来了!”栓子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王三强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头体型硕大的东北母虎,正从山林里冲出来,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它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抬走,愤怒地咆哮着,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追到了百米之内。 “放下担架,准备战斗!”王三强大喊。 不能硬拼,但也不能丢下小老虎。王三强快速思考着对策。麻醉箭还有两支,但母虎在奔跑中,很难射中。猎枪倒是有,但他不想伤害母虎——它只是保护自己的孩子,没有错。 “用火把!老虎怕火!”老赵头喊。 对了,火!王三强想起前世的知识,大多数野生动物都怕火。他抓起两支火把,点燃了,站在担架前。 “所有人,点起火把,围成一圈!” 二十多支火把点起来,围成一个火圈,把小老虎护在中间。母虎冲到二十米外,停住了。它看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有些犹豫,不敢上前,但也不肯离去,焦躁地来回走动,发出低沉的咆哮。 双方对峙着。母虎想救孩子,但怕火;王三强想救小老虎,但不能伤害母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麻醉药效只有半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小老虎必须尽快救治,否则失血过多,感染加重,就救不活了。 “三强,咋办?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栓子着急地说。 王三强也在想办法。突然,他灵机一动:“栓子,你去把咱们养殖场的那头死鹿拖来!” “死鹿?” “对!母虎追咱们,是因为饿了,也是为了救孩子。咱们给它食物,也许能暂时安抚它。” 栓子明白了,赶紧带两个人跑回鹿场。不一会儿,拖来一头昨天病死的鹿,一百多斤重。 王三强让人把死鹿扔到母虎面前。母虎警惕地看着,闻了闻,确认没危险后,开始撕咬鹿肉。它确实饿了,吃得很快。 趁母虎吃东西的工夫,王三强指挥大家抬着担架慢慢后退。母虎抬头看了看,低吼了一声,但没追上来——食物分散了它的注意力。 “快!撤回合作社!” 队伍抬着担架,快速撤回合作社大院。进了院子,关上大门,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天,吓死我了!”小李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辈子第一次离老虎这么近!” “我也是,腿都软了。”栓子说。 王三强顾不上休息,赶紧检查小老虎的伤势。伤得很重,必须马上手术。 “韩会计,给县城兽医站打电话,请陈大夫马上来!”王三强说,“栓子,准备手术室,消毒!小李,准备热水、纱布、药品!” 合作社有简易手术室,是给牲畜看病用的,现在派上用场了。手术室很快准备好了,王三强亲自操刀——他前世在部队学过战地救护,加上这辈子的狩猎经验,处理外伤没问题。 但老虎不是人,也不是家畜,解剖结构不一样。王三强心里也没底。 “只能尽力而为了。”他对自己说。 五、艰难手术 陈大夫一个时辰后赶到了。他是县城兽医站最好的兽医,五十多岁,经验丰富。看见手术台上的小老虎,他也惊呆了。 “真是老虎崽!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救的,被捕兽夹夹伤了。”王三强简单说了情况,“陈大夫,您看能救吗?” 陈大夫检查了伤口,眉头紧锁:“伤得很重,骨头断了,感染严重。手术风险很大,成功率只有五成。” “五成也得做。”王三强说,“陈大夫,我给您当助手。” 手术开始了。先清理伤口,剔除腐肉。小老虎虽然昏迷了,但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王三强按住它,陈大夫用手术刀小心地清理。 腐肉清理完,露出了断骨。骨头断成了三截,必须接起来。陈大夫用钢针固定,这是给大型牲畜接骨的方法,用在老虎身上还是第一次。 “针会不会太细?”王三强问。 “没办法,老虎的骨头结构跟家畜不一样,太粗的针穿不过去。”陈大夫说,“只能希望它能长好。” 接骨花了两个小时。接下来是缝合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王三强都屏住呼吸,生怕出一点差错。 手术进行了三个时辰,终于结束了。陈大夫满头大汗,王三强也累得胳膊发抖。 “手术成功,但能不能活,还得看它自己的生命力。”陈大夫说,“接下来三天是关键,不能感染,不能发烧。每天换药,喂流食。” “明白了,谢谢陈大夫。” 陈大夫洗了手,看着昏迷的小老虎,感慨地说:“王主任,你们真是做了件大好事。东北虎现在越来越少,救一只是一只。” “应该做的。”王三强说。 送走陈大夫,王三强又回到手术室。小老虎还在昏迷中,呼吸微弱。他坐在旁边,守着。 栓子端来饭菜:“三强,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了。” “放那儿吧,我不饿。”王三强说,“栓子,你去安排人轮流值班,二十四小时守着。母虎可能还会来,加强警戒。” “明白。” 六、母虎寻子 果然,晚上出事了。 半夜时分,合作社大院外传来虎啸声。母虎找来了! 王三强被惊醒,抓起猎枪就往外跑。院子里,值班的社员都紧张地拿着火把、猎枪,严阵以待。 大门外,母虎焦躁地走来走去,不时用爪子拍打大门。木制的大门被拍得“砰砰”响,摇摇欲坠。 “三强,咋办?它要闯进来了!”栓子说。 “不能让它进来。”王三强说,“但它只是想找孩子,没有恶意。咱们想想办法。” 他想了想,说:“把装小老虎的笼子抬到墙头上,让母虎看见。它看见孩子还活着,也许能安静些。” 几个人把铁笼抬到墙头上。笼子里,小老虎还在昏迷,但胸口微微起伏。母虎看见孩子,激动地站起来,前爪搭在墙上,想要够到笼子。 “吼——”它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王三强站在墙内,隔着墙对母虎说:“你的孩子受伤了,我们在救它。等它伤好了,就放它回去。你现在不能进来,会吓到它。” 母虎当然听不懂人话,但它能感受到善意。它不再拍打大门,而是趴在墙外,眼睛一直盯着笼子里的小老虎。 这一夜,母虎就在墙外守着。王三强也在墙内守着。一人一虎,隔着墙,守着同一个生命。 天亮时分,母虎才悄悄离开。但它没走远,就在附近的山林里徘徊。 接下来的三天,母虎每天晚上都来,趴在墙外守着。白天就离开,可能是去捕食。王三强让人每天在墙外放一些肉,母虎会吃掉。 渐渐地,母虎不再那么焦躁了。它似乎明白了,这些人在救它的孩子。 七、小虎康复 小老虎的生命力很顽强。三天后,它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陌生的环境,它很害怕,发出微弱的叫声。 王三强小心地靠近,用木棍挑了一块肉递过去。小老虎警惕地看着他,闻了闻肉,最后还是吃了——它饿坏了。 “好样的,吃东西就能活。”王三强高兴地说。 从此,王三强每天亲自喂小老虎。小老虎开始很怕他,后来渐渐熟悉了,不再躲闪。有时候,王三强伸手摸它的头,它也不反抗,只是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它认得你了。”栓子说,“动物有灵性,知道谁对它好。” 王三强给小老虎起了个名字:小虎。他希望小虎能像老虎一样强壮,早日康复。 小虎的伤恢复得很快。十天后,它能站起来了,虽然腿还瘸,但已经能走几步。二十天后,伤口愈合了,骨头也开始长合。 王三强开始训练小虎。不是训练它攻击,而是训练它生存技能:扑咬、跳跃、爬树……这些都是老虎必备的本领。他用绳子吊着肉,让小虎扑咬;用树枝搭成障碍,让小虎跳跃;找一棵倾斜的树,让小虎练习爬树。 小虎很聪明,学得很快。一个月后,它已经能熟练地捕食活鸡了——王三强把鸡放进笼子,小虎能迅速扑上去,咬住脖子。 “差不多了,可以放归了。”王三强说。 八、放归山林 放归的日子选在十一月底。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风也不大。 合作社大院里挤满了人,全屯的人都来看热闹。省里、县里也来了人:林业局的领导,野生动物保护专家,记者…… 小虎被关在一个特制的铁笼里,抬到车上。它似乎知道要回家了,兴奋地在笼子里走来走去。 车队出发了,前面是林业局的车开道,中间是装小虎的卡车,后面跟着合作社的车和看热闹的群众。 放归地点选在老黑山深处,那里人迹罕至,食物丰富,适合老虎生存。 到了地点,王三强亲自打开笼门。小虎走出来,站在雪地上,有些茫然。它看看四周的山林,又看看王三强,似乎不舍得离开。 “走吧,小虎,回家吧。”王三强轻声说,“去找你的妈妈。” 小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向山林。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王三强,发出“呜呜”的声音。 “走吧!”王三强挥手。 小虎终于下定决心,奔跑起来,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林业局的领导握着王三强的手:“王主任,你们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是我省首例成功救助并放归野生东北虎的案例,意义重大!” “应该做的。”王三强说。 记者围上来采访:“王主任,你当时不怕吗?” “怕,但必须做。”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这片山林的主人,我们是客人。客人应该尊重主人。” 这话说得好,记者们纷纷记录。 放归结束,车队返回。王三强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山林,心里默默祝福:小虎,好好活着,在这片山林里自由奔跑。 晚上,王三强做了一个梦。梦见小虎长大了,成了一头威武的雄虎,在山林里称王。它带着自己的孩子,在月光下散步。 醒来时,天还没亮。王三强躺在炕上,听着覃晓敏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平静。 救助小虎这件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与动物,人与自然,应该和谐相处。只有尊重自然,保护自然,才能实现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合作社的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第327章 小虎暂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入冬的第一场雪 十一月初七,小雪节气刚过,兴安岭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有三寸厚,松松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东边山头上刚冒出一点鱼肚白,把雪地映成淡青色,像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爹,俺去扫雪!”大丫穿着花棉袄跑出来,手里拎着大扫帚。十岁多的丫头,个子还没扫帚高,干起活来却一点儿不含糊。 “等着,爹跟你一块儿扫。”王三强接过扫帚,“你去灶间帮你娘烧火,她身子重,别让她累着。” “知道了爹!”大丫懂事地点点头,转身跑进灶间。 王三强一个人扫着雪,心里盘算着今儿个要办的事。林业厅那边,野生动物放归基地的审批还得等消息;罐头厂新来的那批铁皮盖子有点锈,得跟供销社退货;还有小虎…… 小虎。想到它,王三强手里的扫帚停了停。 自打上个月县林业局给了十天的宽限期,这又过去半个多月了。放归基地的审批还没下来,小虎只能暂时养在合作社后院。虽说王处长打了招呼,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几天,屯子里已经有人嘀嘀咕咕了。 “三强!三强在家没?” 院门外传来四弟王四平的声音,带着喘,听着挺急。 王三强放下扫帚,推开栅栏门。四弟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个油纸包,脸冻得通红,眉毛上都挂着霜。 “四弟?这么早,咋了?” “三哥,大事不好了!”王四平支上车,顾不上喘匀气,“俺家那口子……俺家那口子……” “四弟妹咋了?你慢点说。” “她……她领着一帮人,在合作社大院闹事呢!”王四平急得直跺脚,“说要重新分股份,说你占股太多,让大家伙儿投票撵你下台!” 二、第一把火 王三强赶到合作社大院时,院子里已经围了四五十号人。 四弟妹站在人群中间,叉着腰,嗓门亮得能穿透三层房顶:“乡亲们,咱们合作社的股份,凭啥王三强一个人占四成?咱们累死累活干一年,分红才几千块,他家一拿就是两万!这不公平!” 人群里有人附和:“是啊,都是社员,凭啥他家拿大头?” “当初入股的时候,王主任出的钱多、出的力也多……”有人小声说。 “那都哪百年的事了!”四弟妹一挥手,“现在合作社挣钱了,是靠大家干活挣的!他王三强就算有三头六臂,一个人能干啥?没有咱们社员,合作社就是空架子!” “对!重新分股份!” “按人头分,一家一份!” “投票!投票!” 王三强站在人群外头,没急着进去。他看见栓子站在里头,脸憋得通红,正跟四弟妹吵吵:“四弟妹,你咋能这么说?当初合作社快黄的时候,是三强把自己的房子抵押贷款,把合作社救活的!那时候你在哪儿?” “我——”四弟妹愣了一下,马上又挺直腰杆,“那是他应该的!他是主任,他不救谁救?” “你这人咋不讲理呢?”栓子气得直跺脚。 “不讲理的是你们!”四弟妹嗓门更大了,“你们这些当官的,官官相护!王三强给你们多发工资,你们就给他当狗腿子!” “你骂谁是狗腿子?”栓子脸涨成猪肝色,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 “行了。” 王三强分开人群,走进去。他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四弟妹看见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又马上稳住身子,下巴扬得高高的:“咋的,王主任,心虚了?不敢让大伙儿投票?” 王三强没理她,先看了看围观的社员。有的低着头,有的眼神躲闪,也有的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平,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四弟妹,”王三强转向她,语气平静,“你说我占股太多,不公平。你知不知道当初合作社成立的时候,我家出了多少钱?” “你……你出多少?”四弟妹声音没那么硬了。 “一万二。”王三强说,“那时候合作社刚起步,没钱没设备没销路,谁也不愿意入股。我是主任,我带头,把家里攒了十年的钱全拿出来,又去信用社贷了五千,这才凑够的。”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栓子出八百,老赵头出五百,小李出三百……每家每户,按能力入股。你问他们,当初有没有人逼他们?有没有人说不入股就怎么着?” 没人吭声。 “后来合作社挣钱了,分红按股份比例,这是写在章程里的,全屯人开会举手表决通过的。”王三强看着四弟妹,“你现在觉得不公平,当初举手的时候,你也没反对啊。” 四弟妹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四弟妹,合作社不是三两个人的合作社,是大家的合作社。章程不是我说了算,是大家说了算。你要是觉得章程不合理,可以开会提议修改。但你不能领着一帮人在这儿闹,更不能骂人是狗腿子。”王三强说,“骂人,不占理。” “谁……谁骂人了?”四弟妹声气矮了半截。 “你刚才骂栓子是狗腿子,我亲耳听见的。”王三强说,“栓子跟合作社干了三年,没日没夜地忙,工资拿的是骨干里最低的,奖金经常分给别人。这样的狗腿子,你给多少钱雇一个?” 人群里有人笑了。栓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咧咧嘴。 四弟妹下不来台,脸憋得通红,突然一转身,冲着人群喊:“你们倒是说句话啊!刚才不是都喊着要投票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被她煽动的那几个人,这会儿也蔫了。有个别还硬着头皮说:“王主任,俺们不是针对你,就是觉得……觉得分红差太多了……” “觉得差太多,可以提意见。”王三强说,“明天开社员代表大会,专门讨论股份分红的事。谁有想法,当面说,一条一条摆出来。只要合情合理合法,我王三强没二话。” 他顿了顿,看着四弟妹:“四弟妹,你是合作社的社员,也是我弟媳妇。你有什么意见,明天会上说,别在背后串联。咱们是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当面说?” 四弟妹低着头,不吭声。 王三强又看向其他人:“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该回家回家。明天上午九点,合作社大院开会,谁有想法谁来说。” 人群渐渐散了。四弟妹夹在人堆里想走,被王三强叫住。 “四弟妹,你等一等。” 她站住了,不转身,也不回头。 王三强走过去,放低了声音:“四弟妹,咱们是一家人,有些话我不该当着外人说。但你今天这事办得不地道,我不说也得说。” 四弟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合作社是咱们大家的,不是我王三强一个人的。可合作社要是乱了,吃亏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王三强说,“四弟妹,你想想,咱们屯子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家家盖新房,顿顿吃白面,是咋来的?是合作社挣来的。合作社要是垮了,你还想去哪儿挣这份钱?你让小军还咋念书?” 四弟妹还是不说话,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你不是坏心眼,就是有点小心眼。”王三强叹了口气,“看别人挣钱比你多,心里不平衡。可你得算大账,不能算小账。你想想,三年前你刚嫁过来那会儿,咱家过的啥日子?现在过的啥日子?” 四弟妹猛地转过身,眼泪“刷”地下来了:“三哥,俺……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听人家说,说你占股太多,早晚要把合作社变成自家的……俺、俺心里慌了……” “听人家说?”王三强眉头一皱,“听谁说的?” 四弟妹支支吾吾不肯说。王三强追问了几句,她才小声吐出个名字:“是……是刘老三。” 刘老三。王三强心里一沉。这人他认识,屯东头的,前阵子刚因为偷卖合作社的松子被罚款,一直怀恨在心。 “他是不是还说,让你牵头闹事,把股份重新分了,你家能多分钱?”王三强问。 四弟妹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明说,就是……就是给俺出主意……” “他给你出主意,他自己咋不出头?”王三强说,“四弟妹,你让人当枪使了。” 四弟妹愣了一会儿,突然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哭出来:“三哥,俺错了……俺不该听他的……俺不该闹事……俺对不起合作社,对不起四平,也对不起你……” 王三强没说话,等她哭够了,才说:“行了,知道错就行。明天会上,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说清楚。刘老三是刘老三,你是你。合作社是讲理的地方,你认错,大家不会揪着不放。” 四弟妹抽抽搭搭地点点头,站起来,拿袖子擦擦脸,低着头走了。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四弟的难处 晚上回到家,王四平跟着来了。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烟卷,也不点,就那么攥着。半晌,才开口:“三哥,俺那口子……你打算咋处置她?” “处置啥?”王三强递给他一杯热茶,“她也是让人忽悠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四平低着头,“她在屯子里丢人现眼,俺也跟着抬不起头。俺刚才回家,她抱着被子哭,说对不起俺,对不起合作社……俺也不知道该咋办。” 王三强没接话。覃晓敏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端着盘瓜子进来,放在炕桌上:“四弟,吃点瓜子,别光抽烟。” “谢谢三嫂。”王四平勉强笑笑,抓了一把瓜子,也不嗑,就那么攥着。 “四弟,”覃晓敏坐下来,轻声道,“四弟妹这人吧,心眼不坏,就是耳朵根子软,听风就是雨。你跟她过日子,得多说说她,别啥事都憋在心里。” “俺说了,她不听啊。”王四平委屈,“俺让她别跟刘老三来往,她说俺管得太宽;俺让她别跟三哥闹,她说俺窝囊,没出息……三嫂,你说俺这日子咋过?” 覃晓敏看了王三强一眼,没说话。 王三强放下茶杯,看着四弟:“四弟,四弟妹今天这事,你有责任。” 王四平愣了:“俺?俺有啥责任?” “你是她男人。”王三强说,“她心里不平衡,跟外人说,不跟自己男人说,这说明啥?说明她跟你说了也没用,你不往心里去。” 王四平张张嘴,想辩解,又咽回去了。 “四弟,这几年你在运输队干得不错,踏实,肯干,大家都看在眼里。”王三强说,“可你对四弟妹,是不是关心少了?” 王四平低下头,半天才说:“俺……俺寻思着,只要把钱挣回家,她就不闹了。谁知道钱挣回来了,她还是闹。” “钱能买来东西,买不来安心。”覃晓敏轻声说,“四弟,四弟妹要的不是钱,是你把她当回事。你下班回家,是跟她多说几句话,还是闷头抽烟看电视?” 王四平不吭声。 “你挣的钱都交给她,她为啥还不高兴?”覃晓敏说,“因为她觉得你不稀罕她了。你以前追她那会儿,天天往她家跑,嘴跟抹了蜜似的。现在呢?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王四平脸红了。 “女人要的,不是说多少甜言蜜语,是你把她搁在心里。”覃晓敏说,“四弟,你回去好好跟她说说,别光训她、怪她。她今天让刘老三当枪使,心里也后悔着呢。” 王四平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三嫂,俺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哥,明儿个会上……要是有人拿这事儿攻击你,俺替你说话。” 王三强笑了:“不用你替我说话。你替四弟妹说话就行。” 王四平愣了一下,突然咧嘴笑了:“哎!” 四、代表大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合作社大院里坐满了人。 天冷,老赵头让人在院子里生了两个大铁炉子,炉筒子伸得老长,烧得“呼呼”响。社员们围着炉子坐,有的揣着手,有的抽着烟,有的嗑着瓜子,等着开会。 王三强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没拿稿子,也没摆官架子。 “乡亲们,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有人觉得合作社股份分红不公平,要求重新分。”他说,“有意见当面提,有理说理,有账算账。” 台下嗡嗡嗡的议论声停了。 “谁先说?”王三强问。 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站起来。不是四弟妹,是屯东头的老刘头,刘老三他爹。 “王主任,俺说两句。”老刘头七十多了,说话颤巍巍的,“俺不是针对你,就是觉着,这股份分红,差距太大了。俺们家三口人,就一股,一年分红三千块。你们家一股顶俺们四股,一万二。这合理吗?” “老刘叔,您说的有道理。”王三强点点头,“当初入股的时候,按出资额分配股份。我家出的钱多,股份就多。这是合作社章程规定的,也是大家开会通过的。现在您觉得不合理,可以提议修改章程。” “那俺提议修改。”老刘头说。 “行,提案成立。”王三强转向台下,“还有谁赞成修改章程?” 陆陆续续,举起了十几只手。大多是当初入股少、分红少的社员。也有几个是凑热闹的。 “还有谁?”王三强问。 没人再举手了。 王三强在心里数了数。合作社在册社员一百二十三户,举手的有十七户,不到百分之十五。 “行,十七票。”他说,“按照合作社章程,修改章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社员同意。现在赞成的不到两成,提案不通过。”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小声嘀咕。 “但是,”王三强话锋一转,“十七户社员觉得不公平,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大家都是一个屯子的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不能因为分红的事闹矛盾。” 他看着台下:“我提个方案,大家听听行不行。” “合作社每年从利润里拿出百分之五,设立‘困难互助基金’。家里有病人、有老人、孩子上不起学的,可以从基金里申请补助。另外,以后合作社招工,优先录用股份少、分红少的家庭。愿意来的,优先安排。”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掌声。 “王主任,这法子好!”老刘头激动地说,“俺家儿媳妇一直想进罐头厂干活,这下有机会了!” “还有,俺家孩子念高中,学费贵,这下也能申请补助了!” 王三强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互助基金不是白给的。领补助的社员,将来合作社有需要,要出工出力,不能光拿钱不干活。这个规矩,得立下。” “应该的!”老刘头说,“拿人钱,帮人干活,天经地义!” 台下纷纷附和。 王三强看向四弟妹。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绞着围巾穗子。 “四弟妹,”王三强叫她,“你有啥想说的?” 四弟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她站起来,声音发颤:“乡亲们,俺……俺昨天不该闹事。是刘老三跟俺说,三哥占股太多,合作社早晚成他家的。俺……俺就信了。俺错了。” 她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俺不该听外人挑拨,不该在屯子里煽动闹事。俺对不起三哥,对不起合作社,也对不起大家。” 台下静默了几秒钟。然后,栓子带头鼓起了掌。 “四弟妹,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老赵头磕磕烟袋锅子,“以后别听那些闲言碎语,有事跟三强、跟合作社说,别自己瞎琢磨。” 四弟妹使劲点头,眼泪擦也擦不干。 刘老三没来开会。他爹老刘头坐在人群里,脸拉得老长,跟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王三强没点他名,也没追究。这事到此为止,再往下扒拉,就是家丑外扬了。 五、雪夜谈心 会议开了一上午,散了。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家,议论着互助基金的事,议论着四弟妹认错的事,也议论着王三强这人——厚道,大度,不记仇。 王三强回到家,闺女们已经放学了。九个丫头围在炕上,叽叽喳喳地写着作业。覃晓敏挺着肚子,在灶间忙活。 “爹回来了!”大丫放下铅笔,“爹,今儿个会上有人欺负你没?” “没有。”王三强摸摸大丫的头,“开会就是讲道理,谁讲得过理,谁就赢了。” “那爹赢了吗?”二丫问。 “爹没赢,合作社赢了。”王三强说。 闺女们听不懂,但也跟着高兴。三丫说:“爹,俺今天算术考了一百分!” “好,爹奖励你。”王三强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是上午开会时老赵头塞给他的。 三丫接过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 晚上吃完饭,王三强坐在炕上,看着闺女们写作业。大丫的钢笔字写得越来越好了,二丫的画本又厚了一截,三丫的算术本干干净净,四丫的作文本上画满了修改符号…… 他忽然问:“大丫,你长大想干啥?” 大丫抬起头,认真想了想:“俺想当老师。俺喜欢教人认字。” “好。”王三强点头,“当老师好,教书育人。” “二丫呢?” “俺要当画家,把咱们兴安岭画下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二丫说。 “三丫?” “俺要当医生,给人治病,不收钱。” “四丫?” “俺要当科学家,发明好多有用的东西。” “五丫六丫?” “俺们要帮爹管合作社,把合作社办得更大更好。” “七丫八丫九丫十丫呢?” 七丫八丫还小,说不清楚,只会跟着姐姐们笑。两个双胞胎妹妹刚过百日,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蹬腿。 王三强看着这群闺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四弟妹说的那些话,想起老刘头的质疑,想起刘老三在背后捅刀子…… 合作社大了,人心也散了。有人想多分钱,有人想争权,有人在暗处等着看他笑话。 可他不能散。合作社是他一手带大的,像他的孩子。闺女们是他的希望,合作社也是。 “他爹,想啥呢?”覃晓敏端着一碗红糖水过来,放在炕沿上。 “没啥。”王三强接过碗,喝了一口。红糖水烫嘴,甜得发齁。 “是不是还在想四弟妹的事?”覃晓敏坐下来,轻轻揉着他的肩,“她今儿个当着全屯人认错,以后应该不会再闹了。” “闹不闹的,倒不是大事。”王三强说,“我是在想,合作社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以后这种事少不了。今天四弟妹闹,明天张三李四闹,总不能天天开会。” “那咋整?” “得把规矩立得更细。”王三强说,“分红怎么分,补助怎么补,提拔谁,奖励谁,都得有章程,不能我说了算。” 覃晓敏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王三强放下碗,“得让社员明白,合作社不是三两个人的合作社,是大家的合作社。大家的事,大家商量着办,谁也别想一人说了算。” “你本来就是一人说了算。”覃晓敏说。 “那是以前。”王三强摇摇头,“以前合作社小,十来户人家,我说句话大伙儿都听。现在一百多户了,我不能还那样。得让大伙儿参与进来,提意见,做决策。参与的人多了,心就齐了。” 覃晓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爹,你变了不少。” “变了?” “以前你可没这么多想法。”覃晓敏说,“以前你就想着挣钱,把日子过好。现在你想着合作社,想着全屯人,还想着那些规矩、章程。” 王三强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吗?” “是。”覃晓敏靠在他肩上,“变好看了。” 王三强没说话,轻轻握住她的手。窗外又飘雪花了,细碎碎地落下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地蹿着,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 “晓敏,”王三强忽然说,“等这孩子生下来,咱们闺女就十个了。” “嗯。” “你累不累?” “不累。”覃晓敏说,“孩子多热闹,俺喜欢热闹。” “那咱们就热热闹闹地过日子。”王三强说,“把合作社办好,把闺女们养大,等老了,坐在炕上,看孙子孙女满院子跑。” 覃晓敏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六、刘老三的底细 四弟妹那事过去三天,栓子带来了新消息。 “三强,刘老三那小子,底细不干净。”栓子压低声音,“俺托人打听了,他以前在邻县干过山货贩子,因为以次充好、短斤少两,让人家给撵出来了。后来回屯子,一直在合作社外头晃荡,想掺和进来分一杯羹。” “他掺和什么了?”王三强问。 “他找过老赵头,想进合作社,老赵头没答应。”栓子说,“后来又找过小李,说要投资入股,小李也没搭理他。他怀恨在心,就在屯子里到处说合作社坏话,拉拢那些分红少、对合作社有意见的人。” 王三强皱起眉头:“他拉拢了哪些人?” “除了四弟妹,还有老刘家、老孙家、王老蔫……”栓子掰着手指头数,“不多,也就七八户。都是边缘户,平时在合作社也不显山不露水的。” “他们想干啥?” “没明说,但俺估摸着,是想把水搅浑。”栓子说,“四弟妹不是说了吗,他鼓动她闹事,说要重新分股份。他自个儿不出头,让四弟妹冲锋陷阵。”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先别声张,盯着他就行。” “不处理他?”栓子急了,“他煽动闹事,这要是在国营企业,早开除了!” “合作社不是国营企业,刘老三也不是合作社社员。”王三强说,“他不归咱们管,咱们管不着。但他要是再闹事,把柄抓在咱们手里,就不怕他不认账。” 栓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王三强说,“你悄悄给四弟妹透个话,让她离刘老三远点。别明说,就告诉她这人底细不干净,让她多个心眼。” “行,俺去办。” 栓子走了。王三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心里琢磨着刘老三的事。 这人不是善茬,留着早晚是祸害。可他没犯法,没违规,合作社没理由动他。只能防着,盯着,等他自露马脚。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七、小年夜的饺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东北老规矩,小年得祭灶王爷,吃饺子。合作社放了半天假,社员们都回家忙活去了。王三强没急着走,先去后院看了小虎。 小虎的伤已经好利索了,在笼子里转来转去,精力旺盛得很。看见王三强,它兴奋地扑到笼门边,尾巴高高翘起,像狗一样摇来摇去。 “小虎,过年了。”王三强隔着铁笼,伸手摸摸它的头。小虎亲热地蹭着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再等等,再等等就能回家了。”王三强轻声说,“等开春,等基地批下来,等你能自己打食了,就送你回去。” 小虎当然听不懂,但它知道王三强对它好,依恋地靠着笼门,不愿意离开。 王三强又陪了它一会儿,才起身回家。 家里的饺子已经包上了。覃晓敏坐在炕上擀皮,大丫领着妹妹们包。二丫擀的皮厚薄不均,三丫包的饺子露了馅,四丫倒是包得齐整,就是馅太大,像个大肚子蝈蝈。 “爹回来了!”五丫六丫齐声喊。 王三强洗了手,也上炕帮忙。他擀皮快,一手转剂子,一手擀面杖,三下两下就是一个圆皮,比覃晓敏还利索。 “爹,你咋擀得这么快?”二丫羡慕地看着。 “练的。”王三强说,“当兵时候帮炊事班干活,没少擀皮。” 其实是他前世在部队学的。那时候逢年过节,全连包饺子,他擀皮能供四个人包。 饺子包好了,大丫烧水下锅。热气腾腾的锅灶边,闺女们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白胖子。 “爹,啥时候能好?” “快了,饺子浮起来就熟了。” 第一锅饺子出锅,大丫先盛了一碗,放在灶王爷画像前。这是老规矩,祭灶王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第二锅饺子出锅,全家人围坐一桌,蘸着蒜泥醋,吃得热火朝天。 “爹,合作社明年会更好吗?”大丫问。 “会。”王三强说,“咱们合作社,一年比一年好。” “那以后咱们屯子会变成啥样?” 王三强想了想,说:“以后屯子里家家住新房,顿顿吃白面,孩子都能念书,老人都有养老院。山林更绿,水更清,老虎、梅花鹿都在山里自由自在地跑。” “那俺也要在山里跑!”七丫说。 “你跑不过老虎。”八丫说。 “老虎是俺们救的,不会吃俺。” 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争起来。大人们都笑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王三强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酸菜猪肉馅的,又酸又香。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小年夜,家里穷得连白面都买不起,只能包荞麦面饺子。 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年后,他能坐在热炕头上,看着九个闺女吃饱喝足,听她们叽叽喳喳地争谁跑得快。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八、尾声 小年过后,合作社就忙着准备过年了。 王三强给社员们发了年货:每户十斤猪肉、五斤白面、两瓶罐头、一包糖果。老赵头领着人把合作社大院挂上红灯笼,贴上春联。栓子带着运输队加班加点,把最后一批罐头发往省城。 四弟妹来合作社领年货,低着头,没敢看王三强。王四平在旁边陪着,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倒是有笑模样。 “三哥,俺们先回去了。”王四平说。 “嗯,路上慢点。”王三强点点头,又看着四弟妹,“四弟妹,过年好。” 四弟妹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三哥……过年好。” 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王四平跟在后头,回头冲王三强咧嘴笑了笑。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栓子凑过来:“三强,四弟妹这回是真服了。” “服不服的,不重要。”王三强说,“重要的是,合作社还得往前走。” 他转过身,看着挂满红灯笼的合作社大院,看着来来往往的社员,看着远处白雪覆盖的山林。 刘老三的事还没完。林业厅的审批还没下来。罐头厂新产品的销路还得开拓。闺女们明年上学的学费得提前准备。覃晓敏肚子里那个孩子,开春就该生了。 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去做。 可他一点儿都不怕。 只要人心齐,泰山也能移。 第329章 火灾危机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旱得出奇。 从八月十五到九月初九,兴安岭愣是没落过一滴雨。天上的日头像块烧红的铁饼,从早烤到晚,把山林里的水分一点点榨干。柞树叶子没等红透就焦了,卷成枯黄的纸筒,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踩上去不是秋天的松软,是干脆的碎裂声。 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手里攥着一把枯草,轻轻一碾,草梗就断了,碎末顺着他指缝往下撒。 “三强,这不对啊。”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样的秋天。你看这林子,干得跟柴火垛似的,一个火星子就能点着。” 王三强没说话,眯着眼往远处看。山坡下的落叶松林,树梢还是绿的,但底下的灌木丛已经枯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的边缘,干裂的泥土裂成龟背纹。 “防火沟挖得咋样了?”他问。 “鹿场西边挖了三百米,罐头厂后头挖了二百米,合作社大院周围也挖了。”栓子从山坡下跑上来,抹着额头的汗,“按你说的,两米宽,一米半深,人掉下去都爬不上来。” “不够。”王三强摇摇头,“这才刚进十月,还得旱下去。得把合作社所有重要的场子都围上,加工厂、仓库、鹿场、药材基地,一处都不能漏。” 栓子咧咧嘴:“三强,这工程量可不小。全屯劳力都算上,也得干十天半个月。” “十天也得干,二十天也得干。”王三强说,“宁可白费功夫,不能出事。咱们合作社攒这点家底不容易,一把火就全没了。”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知道,这一语,竟成了谶言。 二、刘老根家的烧荒 刘老根今年五十六了,是屯东头的老户,跟刘老三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 这人一辈子有个改不了的毛病:懒。 别人种地,春天翻土、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忙得脚打后脑勺。刘老根种地,春天糊弄着把种子撒下去,夏天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草长得比苗还高,他也不管。到了秋天,收成自然比别人家差一大截。 可他偏偏还有个好面子的媳妇。 刘老根媳妇姓马,娘家是邻屯的,嫁过来二十年,跟刘老根吵了二十年。年年秋天看着别人家苞米棒子粗得像小孩胳膊,自家地里的稀稀拉拉像狗牙,她就上火。 “你瞅瞅人家王三强,跟你一般大,人家是合作社主任,全省都出名!你瞅瞅你!”马氏把锅铲摔得“咣咣”响,“人家媳妇穿金戴银,俺穿啥?俺嫁给你二十年,连个银镯子都没混上!” 刘老根蹲在灶坑前,闷头抽烟,不敢吭声。 “开春那块荒地,你给俺开了!”马氏下了最后通牒,“开出来种黄豆,明年卖了钱,俺也要买个金戒指!” 刘老根不敢不去。 那块荒地在屯子西头,紧挨着合作社的林场边。说是荒地,其实是片撂荒多年的坡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要是正儿八经开荒,得先把野草割了,把灌木砍了,把地里的石头捡了,再用牛犁翻两三遍。 刘老根嫌麻烦。 他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想出了一个“省事”的法子:烧。 一把火下去,野草烧干净了,灌木烧干净了,连地表的杂草种子都烧死了,多省事? 他当然知道秋旱季节不能烧荒,县里年年发防火通告,屯里大会小会也讲。但他想:我就烧一小块,看着点,烧完就扑灭,能出啥事? 十月初九,下午两点。 刘老根揣着火柴,扛着铁锹,一个人溜达到那块荒地。他四下看了看,没人。风不大,是往东吹的,东边是光秃秃的石头山,烧不着啥。 他蹲下,划着火柴,点燃了一丛枯草。 火苗“呼”地蹿起来,像条饿极了的蛇,飞快地舔舐着干燥的草叶。刘老根往后退了两步,握着铁锹,准备等火烧到预定范围就拍灭。 可他没想到,今年的草实在太干了。 干到什么程度呢?打火机点着,不用凑近,隔着两寸远,草就自己焦了、卷了、着了。火苗不是慢慢烧,是“轰”地一下炸开的,像泼了汽油。 刘老根慌了。他抡起铁锹去拍,可火根本不怕拍,一锹下去,火星子四溅,溅到哪儿,哪儿又是一团火。 风——刚才明明往东吹的风,这会儿突然转了向,往西一拐,直直地朝着合作社的林场扑去! “坏了!坏了!”刘老根脸都白了,扔了铁锹,跌跌撞撞往回跑,“救火啊!救火啊——” 他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在干燥的空气里。 火,已经上了山。 三、火起 王三强是在合作社办公室听到消息的。 当时他正跟韩思琪对账,栓子一头撞进来,脸上全是汗,说话都不利索了:“三、三强!着火了!林场着火了!” 王三强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 他冲出办公室,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往西一看—— 西边的天空,已经被染成暗红色。 那不是晚霞。十月初的下午三点,太阳还老高。那是火光。 “所有人!”王三强嗓子都劈了,“救火!带上铁锹、水桶、灭火器!栓子,你带人去开拖拉机,把犁铧拉上!老赵头,你组织妇女老人,把合作社大院所有的水缸装满!小李,你骑摩托车去县城,打119!” 他一边喊一边往仓库跑,抓起两把灭火器,又扯下墙上挂着的湿棉被——那是他前阵子让准备的,怕的就是这一天。 “三强,你等等!”覃晓敏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从家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件湿棉袄,“把这个披上!” 王三强接过来,看她一眼。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在家待着,别出来。”他说。 “你小心点。” 王三强没答话,转身冲进那片红光里。 四、火线 火比想象的更凶。 王三强带着二十多个人赶到林场时,火线已经拉出两百多米长。这不是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那种森林大火——铺天盖地,树冠都烧起来——而是更隐蔽、更狡诈的山火。 火在地面上爬,专捡枯草、落叶、灌木丛烧。火头不高,但蔓延极快,像无数条红色的蛇,在林子底下钻来钻去。所过之处,留下焦黑的地皮和冒着青烟的树根。 “先打隔离带!”王三强吼着,“别直接打火,打不灭!” 栓子带着拖拉机冲上去。拖拉机拖着五铧犁,在火头前方犁开一道土沟。干硬的土块被翻起来,黑黝黝地堆成一道矮墙。火头扑到土沟边,没了可燃物,像被砍了头的蛇,焦躁地扭动着,却越不过去。 “这边!这边又着起来了!” 小李带着人在东侧打火。他抡着湿棉被,一下一下地拍。棉被砸在火苗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脚上,烧出几个黑洞。 “别拍了!铲土!”王三强冲过去,夺过小李的棉被,“土比水管用!” 他蹲下,用铁锹铲起湿土,准确地盖在火苗上。土压下去,火苗挣扎两下,灭了。 所有人学着他的样子,铲土、覆盖、压实。一时间,林场边缘响起一片“沙沙”的铲土声。 可火头不止一个。 风一吹,火星子飘起来,落到十几米外的枯草丛里,那里立刻又蹿起新的火苗。几个火头此起彼伏,像捉迷藏似的,打得人疲于奔命。 “三强,不行啊!”栓子满脸黑灰,喘着粗气,“咱们人太少,火头太多!” 王三强停下铁锹,迅速扫视四周。他前世的军事训练起了作用——在战场上,面对多点进攻,最忌讳平均用力。 “放弃外围!”他做出判断,“死守鹿场和罐头厂!” 鹿场和罐头厂是合作社的命根子。鹿场里五十多头梅花鹿,一头值上千块;罐头厂的仓库里堆着三万多罐成品,那是要发往外省的订单。这两处着了,合作社半条命就没了。 队伍分成两拨。王三强带人死守鹿场西侧,栓子带人堵在罐头厂北边。 拖拉机在林场和鹿场之间犁出一道三百米长的隔离带。王三强带着剩下的劳力,把隔离带上的枯草、落叶全部清理干净,露出光秃秃的黄土地。 火头追过来了。 隔着二十米,人已经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火不像人,不会累,不会怕,只是一味地往前扑。它把空气烤得滚烫,把人的脸映成红色,把睫毛烤得卷曲。 王三强站在隔离带后面,手里攥着铁锹,一动不动。 火头扑到隔离带边缘,停住了。 它不甘心。那些跳动的火舌像无数只手,拼命向前伸,想要够到隔离带另一侧的枯草。可隔着两米宽的黄土,它够不着。 它愤怒地咆哮着——那是干柴爆裂的声音,是风助火势的呼号。 “三强,它过不来了!”小李兴奋地喊。 话音刚落,一阵风突然转向,卷起一片燃烧的枯叶,飘飘悠悠地越过了隔离带! 那片枯叶带着豆大的火星,落在鹿场围墙边的干草堆上。 “坏了!”王三强瞳孔骤然收缩。 五、死战 干草堆“轰”地一下着了。 那是鹿场冬天储备的饲草,足足堆了五米高、十米宽的一垛。火一沾上,像吃了兴奋剂,眨眼间就蹿到垛顶。 鹿场里,五十多头梅花鹿惊恐地嘶鸣着,在围栏里横冲直撞。有几头已经开始试图跳栏,前蹄搭在木栅栏上,把栅栏压得“嘎吱”响。 “先救鹿!”王三强扔下铁锹,冲向鹿场大门。 他打开门闩,冲进鹿群。鹿受惊了,根本不认人,一头公鹿低着头,直直朝他撞过来。王三强侧身一闪,抓住鹿角,用力往旁边一甩。公鹿踉跄几步,被推出了大门。 “往外赶!往后山赶!”他喊着。 栓子带着人冲进来,用树枝抽打,用绳索套,连吼带赶。鹿群终于开始往外涌,像决堤的水,争先恐后地挤出大门,朝后山奔去。 最后一头鹿被赶出去时,草垛已经烧成一根巨大的火炬。火舌舔舐着鹿场的顶棚,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强,快出来!房子要塌了!”栓子在外面喊。 王三强没动。他盯着鹿场角落里堆着的饲料袋——那是给母鹿补营养的精料,全是豆饼和玉米面。这些东西要是烧起来,火势更没法控制。 他冲过去,抱起两袋,转身往外跑。 第三趟。第四趟。第五趟。 顶棚上的木梁已经开始往下掉火星子,整个鹿场像座随时会坍塌的火窑。 “三强!不要命了!”栓子冲进来,一把拽住他,连拖带拽地拉出门。 就在他们踏出鹿场大门的瞬间,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顶棚塌了。 火苗从坍塌的缺口里猛地蹿高,像火山喷发,带着无数火星子冲向天空。那些火星子飘飘扬扬地散开,落向不远处的罐头厂仓库。 “仓库!”王三强嗓子都劈了。 罐头厂仓库的屋顶是油毡铺的,最怕火。几颗火星落上去,立刻燎出几个黑点,黑点迅速扩大,边缘渗出暗红色的火光。 “上房顶!”王三强操起一桶水,顺着梯子往上爬。 屋顶的油毡已经烧穿了几个洞。王三强把水泼上去,“滋啦”一声,白汽腾起,烫得他手臂生疼。他咬着牙,用湿棉被盖住燃烧的洞口,整个人压上去。 下面的人一桶一桶往上递水。王三强跪在滚烫的油毡上,一桶接一桶地泼,一片接一片地盖。 火舌在他脚边舔舐,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感觉自己像架在火上烤的一块肉,皮焦了,肉熟了,骨头都要化了。 可他不能停。 仓库里有三万多罐罐头。那是合作社一百多户人家半年的心血。那是闺女们的学费。那是覃晓敏的产检费。那是小虎的放归基地。 他把棉被往最后一个火口盖下去,整个人瘫在屋顶上。 火,终于灭了。 六、事后 林场的火烧了四个时辰。 到晚上七点多,最后一点余烬也被扑灭了。王三强带着人沿着火线巡查了三遍,确认没有复燃的可能,才下令收队。 回屯子的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灰,衣服上都是烧穿的洞,手上都是水泡。栓子的眉毛烧没了,小李的裤腿烧成了裤衩,老赵头的拐杖不知道丢在哪儿了,硬是拄着一根烧焦的树枝走回来。 合作社大院里,妇女们早就烧好了热水,煮好了姜汤。覃晓敏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看见王三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他身上全是烟熏火燎的气味,棉袄上有几十个烧穿的窟窿,露出的棉花都是焦黑的。覃晓敏抱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哭。 闺女们都围上来,大丫拉着爹的衣角,二丫攥着爹的手,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挤成一团,两个双胞胎妹妹在炕上哇哇大哭。 “没事了。”王三强声音嘶哑,“没事了。” 他松开覃晓敏,去后院看小虎。小虎在笼子里焦躁地转来转去,看见他,立刻扑到笼门边,发出“呜呜”的哀鸣。 王三强伸手进去,摸摸它的头。小虎舔着他的手,舌头粗糙,像砂纸。 “别怕。”他说,“烧不到你。” 从后院出来,他看见四弟妹蹲在合作社门口的墙根底下,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四平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三哥,”王四平声音发硬,“烧荒的,是刘老根。刘老三他堂哥。” 王三强没说话。 “刘老根已经跑了。”王四平说,“有人看见他下午往北边去了,八成是躲进山里了。” “他媳妇呢?” “在家哭呢。说他烧荒前跟她吵了一架,她让他去开荒,他就去烧了。”王四平咬着后槽牙,“这娘们儿现在知道怕了,刚才跪在合作社门口,让大伙儿饶了她男人。” 王三强看向四弟妹。 四弟妹感觉到他的目光,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三哥……”她声音发颤,“俺……俺不该跟刘老三来往。要不是俺在屯子里闹事,刘老三他也不会……” “跟你没关系。”王三强打断她,“烧荒是刘老根的事,不是你的事。” 四弟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王三强没再说别的。他太累了,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知道,明天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七、盘点 第二天早上,合作社开了全体社员大会。 王三强站在台上,眼窝深陷,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用开水润了三次喉咙,才能发出声音。 “昨天林场着火,烧了五十亩林子。”他说,“鹿场顶棚塌了,得重修。草垛烧光了,冬天喂鹿的饲草得重新准备。罐头厂仓库屋顶烧了七个洞,得补。” 台下鸦雀无声。 “损失初步估算,三万块钱打底。”王三强继续说,“这只是直接损失。防火那几天,罐头厂停产,度假村关门,狩猎队进不了山,这些间接损失还没算。” 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刘老根烧荒引起的火灾。”王三强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已经跑了。派出所发了协查通报,找回来是迟早的事。” “找他干啥?枪毙了他,那三万块能回来?”有人喊。 “就是!让他赔!倾家荡产也得赔!” 王三强摆摆手,让大家安静。 “赔是一定要赔的。”他说,“但赔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咱们得想一想,为啥年年讲防火,年年还有人烧荒?” 台下安静了。 “因为烧荒省事。”王三强说,“不用割草,不用砍灌木,不用花力气翻地,一把火全解决了。省事,省钱,省工夫。至于会不会烧着别人家的林子,会不会把合作社点了——有些人,他根本不想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低垂的头。 “刘老根懒,他媳妇贪。可咱们屯子,就他一个人懒?就他媳妇一个人贪?” 没人吭声。 “咱们合作社办好了,家家有钱挣了,日子好过了。”王三强说,“可有些人,心还没跟上。还想着过去那套: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他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昨天的火,是刘老根点的。可要是没有咱们平时对防火工作的忽视,对火险隐患的容忍,这火能烧得这么大吗?” 台下有人抬起头,有人低下头。 “防火沟,咱们挖了。防火期,咱们也宣传了。”王三强说,“可谁真正把这事儿放心上了?防火沟挖了一米半深,可沟边的枯草清理了吗?鹿场的草垛离围墙那么近,谁想过万一着火怎么办?罐头厂仓库的屋顶铺的是油毡,最怕火星子,咱们为什么一直没换?” 他自己也在问自己。 这些问题,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可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再说”,总想着“哪有那么巧的事”。结果,巧事就来了。 “三万块,咱们赔得起。”王三强说,“合作社有公积金,有保险。可这不是钱的事。” 他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咱们合作社,靠的是团结。可团结不是嘴上说说,是要把大家的事当成自家的事。”他说,“刘老根烧荒的时候,但凡有个人路过提醒一句,但凡咱们的防火巡查再勤快一点,这火都着不起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 老赵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子。 “三强,”他说,“你说得对。这事不怪刘老根一个人,咱们都有责任。” 他转向台下:“防火沟是我负责挖的。挖完沟,沟边的枯草没清理干净,是我的疏忽。我认罚。” 栓子站起来:“鹿场的草垛是我安排堆的。离墙太近,也是我的疏忽。我认罚。” 小李站起来:“罐头厂仓库屋顶是油毡的,我早就知道有隐患,一直没提换。我认罚。” 一个接一个,合作社的骨干们站起来,认领自己的责任。 王三强看着他们,嗓子哽住了。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合作社。不是一个人撑起一百多户,是一百多户撑起一个人。他有错的时候,大伙儿会提出来;他做对的时候,大伙儿会跟上来。 “今天不开除任何人,也不罚任何人的款。”王三强说,“但这三万块损失,合作社不全部承担。犯了错的,该赔的赔;疏忽职守的,该罚的罚。从我开始。” 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 栓子掏出三百,小李掏出二百,老赵头掏出一百五…… 四弟妹挤到人群前头,从手绢里抖出一卷皱巴巴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毛票。 “三哥,”她声音抖得厉害,“俺……俺只有八十七块。先赔这些,剩下的俺下个月工资里扣。” 王三强看着她,没接钱。 “四弟妹,”他说,“这火不是你放的,你不用赔。” “俺知道不是俺放的。”四弟妹低着头,“可俺前阵子闹事,让合作社人心散了。人心散了,防火就没人上心。俺……俺也有责任。” 她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跑了。 王三强看着那卷皱巴巴的毛票,很久没说话。 八、刘老根的结局 刘老根在山上躲了三天。 他没带干粮,没带水,只在怀里揣了两盒烟。第一天还能抽,第二天烟抽完了,第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扛不住,下山了。 他没敢回屯子,直接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人见到他,又好气又好笑:“你跑啥?烧荒失火,又不是故意纵火,自首还能从轻。你这么一跑,反而成了逃犯。” 刘老根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吭声。 他媳妇马氏接到通知,赶到派出所,一进门就扑上去又打又掐:“你个窝囊废!让你开荒,你烧!烧完了跑!你跑了俺咋整?俺跟谁过?” 刘老根抱着脑袋,任她打,一声不吭。 马氏打累了,蹲在地上哭。 处理结果下来了:刘老根烧荒引发森林火灾,过火林地五十亩,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三万二千元。鉴于其自首情节,认罪态度较好,行政拘留十五天,罚款两千元。 两千元罚款,对刘老根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马氏在屯子里借了一圈,只借到三百块。她没法子,硬着头皮找到合作社。 王三强正在鹿场指挥人重建顶棚。他看见马氏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 “嫂子,啥事?” 马氏“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主任,俺不是人!”她嚎啕大哭,“俺不该逼老根去开荒,不该让他烧地……俺家老根糊涂,俺更糊涂……俺对不起合作社,对不起全屯人……” 王三强把她拉起来。 “嫂子,起来说话。” “王主任,罚款两千,俺家交不起……”马氏哭得满脸是泪,“俺求求你,能不能先借给俺……俺给合作社干活还,干一年、干两年都行……” 王三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他说,“老根犯法,该罚的得罚。合作社不能替他交罚款,这规矩不能破。” 马氏心凉了半截。 “但是,”王三强继续说,“合作社可以借给你两千块钱,利息按银行定,分两年还清。你可以在合作社食堂干活,一个月工资四十五,扣二十还账,剩下的你留着过日子。” 马氏愣住了。 “你愿意吗?”王三强问。 马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王三强让韩思琪办了借款手续。马氏按手印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按了三回才按清楚。 她拿着那沓钱,站在合作社门口,对着王三强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火后 火灾过去半个月,兴安岭终于下了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尘土味。王三强站在鹿场新修的顶棚下,看着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刚铺的水泥地上。 鹿场修好了,罐头厂仓库换了铁皮顶,林场烧焦的五十亩地清出来了,开春要补种落叶松。 栓子跑进来,浑身湿漉漉的。 “三强!林业厅来消息了!” 王三强心头一跳:“怎么说?” “批了!”栓子抹着脸上的雨水,笑得见牙不见眼,“野生动物放归基地,正式批准成立!省里给拨五万块钱启动资金!” 王三强攥紧拳头,狠狠往空中一挥。 小虎终于可以不用被送走了。 他冒雨跑到后院,小虎趴在笼子里,隔着铁栅栏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漫天雨丝。 “小虎,”王三强蹲下来,跟它平视,“你有家了。” 小虎歪着头,似懂非懂。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王三强的手心。 雨还在下。远处的山林笼罩在蒙蒙雨雾里,烧焦的黑色已经被雨水洗去大半,露出底下灰褐的泥土。再过几个月,这里会长出新的草,新的灌木,新的落叶松苗。 火,烧毁了五十亩林子。 火,也烧醒了一屯子的人。 王三强站起身,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第330章 腊月的喜讯 腊月初八,兴安岭冻得能掰下冰碴子。 王三强一大早蹲在院子里磨猎刀。三年前收的那把老夹钢刀,刀刃崩了几个米粒大的口子,他舍不得换新的,就着青石,一推一拉,“嚯嚯”地磨着。磨刀水冻成了冰溜子,挂在磨石边沿,他也顾不上擦。 “爹,邮差来啦!”大丫从院门外跑进来,棉袄扣子都跑开了,脸冻得通红。 王三强放下刀,在裤子上蹭蹭手:“咋了?” “省里来信!大红戳子的!” 大丫递过来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王三强一看落款,手一抖——省经贸厅。 他撕开信封,里头是一纸公函,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邀请函。 “王三强同志:经省对外贸易局推荐,你社‘兴安岭’牌山珍系列产品入选1987年春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广交会)参展名录。请于1987年4月10日前,携样品及资料赴穗参会……” 王三强把这短短几行字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 大丫急了:“爹,到底啥事啊?” “广交会。”王三强声音有点发飘,“让咱合作社去广州参加广交会。” 他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把屋檐上蹲着那只老猫都笑跑了。 二、屯里屯外 消息一传开,兴安屯跟过年似的。 老赵头拄着拐杖从屯东头走到屯西头,逢人就说:“咱合作社的罐头,要卖到外国去了!” 栓子蹲在合作社门口的柴火垛上,跟一帮年轻人吹得唾沫星子乱飞:“广交会你们知道不?那是全中国最大的出口交易会!全世界的洋人都上那儿进货!日本鬼子、美国佬、还有那红毛绿眼睛的……咱三强要在洋人面前讲话了!” 小李问:“三强哥会讲洋话不?” “会不会讲洋话,那罐头开出来香啊!”栓子一瞪眼,“洋鬼子闻见味儿,不买也得买!” 罐头厂的工人们干活更有劲了。刘婶切肉切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二人转:“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咱家罐头出国门儿啊……”老张头把灭菌锅烧得滚烫,温度表瞅一眼不放心,非要瞅三眼。 四弟妹在食堂里忙活,听说这事,手里的勺子停了半晌。她把围裙解了又系上,系上又解了,最后还是凑到王三强跟前:“三哥,俺……俺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俺娘会绣花。”四弟妹低着头,“满族老活儿,绣老虎、绣梅花鹿,活灵活现的。能不能……能不能绣几块手绢,让你带到广州去?万一洋人稀罕呢?” 王三强看了她一会儿。 四弟妹慌了:“俺不是想贪功,俺就是想……就是……” “行。”王三强说,“让你娘绣,合作社收购。” 四弟妹愣了愣,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转过身,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南下之前 去广州不是小事。从兴安屯到广州,得先坐汽车到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倒车南下——特快列车也得跑两天两夜。 韩思琪列了个单子,密密麻麻的: 样品:野猪肉罐头12罐、鹿肉罐头12罐、松子罐头12罐、蓝莓果酱12罐、蕨菜罐头12罐、满族刺绣手帕10块、兴安岭山货宣传册100份、合作社照片20张、名片200张…… 装备:猎刀1把(防身用)、干粮若干、换洗衣裳、雨伞、火车上吃的煮鸡蛋…… 王三强看着单子,皱眉:“带这么多罐头?跟搬家似的。” “广交会全国上千家企业参展,人家凭啥买你的?”韩思琪说,“样品要够,宣传要足。罐头开罐让人尝,尝好了当场下单。”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万一罐头在路上颠坏了呢?万一有的客商尝了一罐还想尝别的口味呢?”韩思琪推推眼镜,“王主任,机会就这一次。” 王三强不说话了。 晚上回到家,覃晓敏正坐在炕上叠衣裳。她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圆得像扣了口锅,行动笨得厉害。王三强想帮忙,被她推开:“你一个大男人,叠不好。” “晓敏,你这身子……” “俺没事。”覃晓敏低着头,“你该去去你的。” 王三强坐到炕沿上,看着她。她瘦了,眼皮有些浮肿,手指头也肿了,戴着银镯子的地方勒出一道浅印。 “要不,我不去了。”他说。 覃晓敏手里的活停了。 “省里又没规定非得我去。让韩会计带队,她去过省城,见过世面……”王三强说。 “俺问你,”覃晓敏抬起头,“你去广州,是为了啥?” “为了合作社。” “合作社是干啥的?” 王三强没答。 “合作社,是俺们全屯一百多户人家的饭碗。”覃晓敏说,“你把饭碗端稳了,俺和孩子才能吃饱。你守在家里,能端稳吗?” 王三强喉咙发紧。 “去吧。”覃晓敏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广州那么远,俺这辈子是去不了了。你替俺去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走:“回来讲给俺听。” 四、闺女们的礼物 大丫领着妹妹们,在里屋嘀嘀咕咕三天,谁也不让进。 临出发的前一晚,九个闺女齐刷刷站到王三强跟前,排成一排,像九棵小杨树。 大丫从背后拿出一个蓝布包袱,双手捧着:“爹,这是俺们送你的。” 王三强打开包袱,里头是一双棉鞋。 黑条绒鞋面,千层布底,针脚细密匀称。鞋帮上绣着两朵小野花,蓝的黄的,歪歪扭扭,但活生生的。 “俺纳的鞋底。”大丫说。 “俺绣的花。”二丫说。 “俺搓的麻绳。”三丫说。 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叽叽喳喳抢着表功,两个双胞胎妹妹还不会说话,也跟着“啊啊”地叫。 王三强捧着鞋,看了很久。 “爹,你试试!”闺女们催。 他脱下脚上那双补了三回的旧棉鞋,把这双新鞋套进去。不大不小,正合脚。 “暖和吗?”大丫问。 “暖和。”王三强说。 他站起来,在地上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九个闺女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王三强把她们一个一个搂过来,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搂到最小的十丫时,他把脸埋在襁褓里,好半天没抬起来。 窗外飘起了雪,无声无息。 五、火车南下 腊月十八,王三强、韩思琪、栓子三个人,背着大包小裹,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从县城站开出时,天还没亮透。王三强扒着车窗往外看,站台上的雪被风吹得直打旋儿,一个人影也没有。 “别看了。”栓子说,“嫂子说了,不让你回头。” 王三强没吭声。 列车咣当咣当往前走,窗外的风景从白茫茫的山林,变成灰蒙蒙的田野,变成结了冰的河,变成光秃秃的村庄。走了一整天,雪渐渐少了,地上的土露出来,是黑黄色的。又走了一夜,窗外的树变了,不是白桦、落叶松,是没见过的阔叶树。 第二天下午,过了山海关,天忽然就暖和了。 栓子把棉袄脱了:“我的妈呀,这南边咋这么热?” 韩思琪笑:“还没到广州呢,这才河北。” “河北都这么热,广州不得把人蒸熟?” 王三强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他穿着闺女们做的棉鞋,脚底热乎乎的,身上却出汗了。他把棉袄解开,又把棉鞋脱了,换上单鞋。 火车咣当咣当又跑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列车广播响了:“旅客同志们,广州站就要到了……” 王三强扒着车窗往外看。晨雾里,一座陌生的城市正在醒来。楼房比省城的高,街道比省城的宽,路边的树是从来没见过的阔叶树,叶子绿得像涂了油。 他忽然想起覃晓敏那句话:你替俺去看看。 “这就是广州。”他轻声说。 六、广交会 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展馆,坐落在广州市流花路。 王三强站在展馆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楼多高啊!六层?七层?比县城的百货大楼还高出一大截。楼顶上飘着各国国旗,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腊月的暖风里猎猎作响。 “王主任,别看了,快进去。”韩思琪催他。 展馆里头更是人山人海。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棕皮肤,穿西装的、穿长袍的、穿花裙子的,说中国话的、说外国话的、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杂拌粥。 兴安屯合作社的展位在六号馆二楼西侧,是个九平米的格子间。三面白墙,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日光灯。跟隔壁那些装修气派的国营大厂一比,寒酸得不像话。 隔壁展位是内蒙古大兴安岭林管局甘河林业公司,摆着亮锃锃的纤维板样品,大招牌写着“年出口创汇百万美元” -1。对面展位是黑龙江农垦系统的,红绸铺桌,整整齐齐码着桦木卫生筷子和地板砖样品 -1-6。 栓子心里打鼓:“三强,咱这点罐头……” “摆。”王三强说。 罐头一罐一罐摆上桌,标签朝外。韩思琪把满族刺绣手帕展开,挂在墙上。王三强从背包里掏出二丫画的那幅《兴安岭秋狝图》,往墙上一钉。 斑驳的白墙,忽然就亮堂了。 画上,金色的兴安岭层林尽染,猎手纵马弯弓,鹰隼翱翔天际。那不是罐头,不是山货,是东北那一片莽莽苍苍的山林。 路过的客商,有人停下来,看一眼画,再看一眼罐头。 王三强站起来,开了一罐红烧野猪肉。 肉香飘出去,隔壁纤维板厂的业务员抽抽鼻子,朝这边瞅了一眼。 七、第一个订单 第一个走进兴安屯合作社展位的,是个香港客商。 这人五十出头,瘦小精干,穿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他不像别的客商那样满场飞,而是慢悠悠地走,每家展位看两三眼就走。走到兴安屯展位时,他停下来了。 不是看罐头,是看墙上那幅画。 “这谁画的?”他问。 “我闺女。”王三强说。 香港客商看了他一眼,又看画,看了很久。 “兴安岭,”他说,“我没去过。听说冬天零下四十度。” “是。”王三强说,“冷得撒尿得拿棍子敲。” 香港客商愣了愣,忽然笑了。 “尝尝?”王三强打开一罐松子罐头,递过去。 香港客商捏了一粒松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眉头皱起来。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 “这松子,”香港客商说,“哪采的?” “老黑山南坡。海拔八百米,红松林,树龄五十年以上。” “几月采的?” “八月二十。松塔熟透刚裂口,松鼠还没开始囤粮。” 香港客商又捏了一粒,又嚼了很久。 “我是香港华润公司的高满堂。”他放下名片,“你们有多少货?” 那一年秋天,王三强在广交会上签下了第一份出口合同——香港华润公司年购兴安岭松子罐头两万罐,鹿茸胶囊五千盒,野猪肉罐头一万罐。总成交额四十八万港元。 签字的时候,栓子攥着钢笔,手抖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 韩思琪眼眶红了,假装低头整理文件。 王三强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像他十岁那年刚学会写字时一样。 八、日本客商 第二天,展位来了个日本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藏青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展位前,不说话,只是看。看罐头标签,看刺绣手帕,看墙上那幅画,看王三强开罐的动作。 韩思琪用英语问:“can i help you?” 日本人没理她。 王三强把刚开的一罐鹿肉罐头推过去,又递上一双干净的筷子。 日本人夹起一片鹿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大概三十秒,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本子上是三个汉字:鹿?野? “野生马鹿。”王三强说,“兴安岭散养,不吃饲料,不打激素。” 日本人又写:年供多少? “你们要多少?” 日本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一百吨。 栓子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三强没说话。他算了一笔账:合作社鹿场现有存栏五十八头,年产鹿肉不到三吨。一百吨,得把全兴安岭的鹿都杀了还不够。 “供不了。”他说。 日本人看着他。 “今年最多供五吨。”王三强说,“明年可以扩养到八十头,后年到一百五十头。一百吨,得五年后。” 日本人低头写字。写了很久,把本子转过来: 五年合同。每年递增。价格锁定。 王三强拿起本子,看了看,放回去。 “五年太长。”他说,“三年。价格每年重议,按国际市场行情。” 日本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韩思琪第一次见识王三强谈判。他不懂日语,不懂外贸术语,甚至不知道对面这个日本人是什么公司的代表。但他知道一件事:兴安岭的鹿肉,值这个价。 日本人站起来,伸出手。 王三强也站起来,握住。 签约的时候,韩思琪小声说:“王主任,这位是三井物产的课长。” 王三强点点头。 他其实不知道三井物产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卑不亢,没给兴安屯丢人。 九、深圳客商 第三天下午,展位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三十出头,穿花衬衫、牛仔裤,脚上一双白皮鞋擦得锃亮。他往展位前一站,叼着烟,不看罐头,不看画,就看王三强。 “东北来的?”他问。 “嗯。” “啥货?” “山货。罐头、鹿茸、松子、皮毛。” 年轻人弹弹烟灰:“这些货我们深圳不稀罕。我有你们稀罕的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匣子,按了一下。 黑匣子亮了,屏幕上有数字跳动。 “计算器。”年轻人说,“日本夏普进口,双电源,太阳能加干电池。深圳市场批发价四十八一个,你们东北卖多少?” 王三强没说话。 “八十五到九十五。”年轻人笑了,“你信不信?” 他收起计算器,又掏出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银白色外壳,比计算器大一圈。 “录音机。三洋原装,双卡,立体声。深圳拿货三百二,你们东北商场柜台标价六百八。” 王三强看着他。 “咱们换货。”年轻人说,“我的计算器、录音机、电子表,换你的鹿茸、熊胆、野山参。你拿回东北翻三倍卖,我拿这些山货出口香港。双赢。” 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强,这家伙不会是骗子吧?” 王三强没理他。 “你叫什么?”他问。 “我姓陈,陈启明。”年轻人掏出名片,“深圳华强电子贸易公司业务经理。” 王三强接过名片,看了看,装进兜里。 “你的货,”他说,“我先不换。” 陈启明脸色变了。 “但是,”王三强继续说,“我可以在合作社的专卖店帮你代销。卖出去了,货款两清;卖不出去,货退给你。你留十台计算器、五台录音机给我,我带回去试销。” 陈启明愣了愣。 “东北市场,”王三强说,“我比你熟。” 陈启明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王主任,”他说,“我服了。” 他当场留下十台计算器、五台录音机,没要押金,只让王三强打了个收条。 临走时,他回头说:“王主任,三个月后我给你打电话。这生意,咱们长期做。” 十、凯旋 广交会会期十五天。 兴安屯合作社的展位,从第三天起就再没冷清过。香港、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客商一个接一个来,订单一份接一份签。 韩思琪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本伊藤忠商事,鹿茸胶囊8000盒;新加坡万盛发,山野菜罐头罐;马来西亚金马公司,满族刺绣手帕500块;香港华润追单,松子罐头追加罐…… 栓子从一开始的激动,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几天,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跟客商讨价还价了。 王三强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 每天晚上,等展馆关门了,他就一个人坐在九平米的格子间里,就着日光灯写信。 “晓敏:今天签了一个日本客商,要咱们五吨鹿肉。我跟他说五年太多,只签三年。闺女们做的棉鞋穿着很暖和。广州的树冬天也绿着,跟你讲的那种榕树,胡须垂下来能扎进土里。等咱合作社再发展发展,我带你来广州看看。” 他把信纸叠成方块,塞进信封。 十五天后,兴安屯合作社代表团登上了北归的列车。 来时带了六个大包袱,回时多了八个。包袱里没装货,装的是一式三份的出口合同、花花绿绿的外商名片、还有韩思琪用牛皮纸袋封好的信用证。 火车驶过山海关,窗外又飘起了雪。 王三强把闺女们做的棉鞋穿上,脚底慢慢暖过来。 “王主任,”韩思琪翻着笔记本,“这次总成交额我算出来了。” “多少?” “一百二十三万港元。折合人民币……”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六十七万。” 栓子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王三强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盘算着咋能让合作社一年挣上一万块。 一万块。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数字。 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跑。车窗外,白茫茫的东北平原正在醒来。 十一、回家 腊月二十九,王三强回到了兴安屯。 屯子口又聚满了人。老赵头站在最前头,拐杖杵在雪地里,杵出一个深深的窟窿。栓子媳妇拉着栓子的手,眼泪流了一脸,嘴角却咧到耳根。四弟妹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往这边瞅,看见王三强,又低下头去。 罐头厂的工人们一个不落全来了,还穿着工作服,围裙都没解。 大丫领着八个妹妹站在最前头,九个小脑袋,从高到矮,像九棵挨着长的小白杨。 王三强走到闺女们跟前,蹲下身子。 “爹!”九个闺女齐声喊。 他挨个摸摸头,摸摸脸,摸摸她们冻红的小手。摸到最小的十丫时,小丫头不认识他了,往姐姐身后躲,探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他。 王三强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长分量了。”他说。 人群里,覃晓敏扶着门框,没往前走。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肚子已经平了。王三强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孩子生了。 他把十丫放下,穿过人群,走到她跟前。 “生了?”他问。 “生了。” “闺女还是小子?” 覃晓敏没说话,眼眶红了。 王三强心里一沉,攥住她的手:“咋了?” 覃晓敏摇摇头,往里屋指了指。 王三强掀开门帘,往里走了两步,停住了。 炕头上,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人儿正睡得香。红通通的小脸,浓黑的头发,攥着小拳头。 襁褓边,放着一把小小的长命锁——银的,磨得锃亮。 不是闺女。 是小子。 王三强站在炕沿边,低头看着这个睡得人事不知的小人儿。 十一个孩子。九个闺女,一个儿子,还有那个刚出生的——他还没数过来。 他把手指轻轻放进小人儿的掌心。那小小的手指攥过来,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覃晓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给起个名。”她说。 王三强没回头。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地铺在炕上,把小人儿的脸映得金灿灿的。 “王兴安。”他说,“就叫王兴安。” 第331章 开春的谋划 一九八七年的正月十五,兴安屯的年味还没散尽。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的磨刀石前头,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四年的夹钢猎刀。刀刃上崩的那几个米粒大的口子,他已经磨了三回了,这回总算磨平了。他用大拇指肚顺着刃口轻轻刮了刮,感觉涩手——行了,能剃毛了。 “爹,你磨刀干啥?又进山打猎啊?”大丫从灶间探出头来,脸蛋让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不打猎。”王三强把刀收进皮鞘,“过了正月十五,职业学校就开学了,爹得给学生们上第一课。” “爹当老师了?”二丫放下画板,眼睛亮晶晶的。 “算不上老师,就是去讲几堂课。”王三强站起来,把刀挂到墙上,“讲讲咱合作社咋办的,山林咋保护的,鹿咋养的。” 三丫从炕上爬过来:“爹,那俺能去听不?” “能,咋不能?”王三强摸摸三丫的头,“职业学校的大门朝大伙儿敞着,谁想学都行。”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沉甸甸的。 职业学校这事,年前从广交会回来就开始张罗了。省里拨了五万块钱,县里给了三十亩地,合作社凑了八万,连盖房带置办设备,前前后后忙活了俩月。教室是现盖的,红砖灰瓦,三排九间,齐齐整整地立在合作社大院东边。实训基地是现整的,鹿场划出一块,药材基地划出一块,罐头厂也腾出半间车间当实习工坊。 教室有了,设备有了,可老师呢? 县教育局说支援两名公办教师,得等开春才能到位。省林业厅说派技术员来指导,也是“尽快安排”。可眼下正月十五都过了,眼看三月一号就要开学,教室里还空荡荡的,连个正经讲课的人都没有。 王三强蹲在磨刀石前头,看着墙上那把猎刀,心里合计了一早晨。 “爹,”大丫不知啥时候站到他身后,“你是不是愁老师的事儿?” 王三强回头看了大闺女一眼。这孩子十一了,个子蹿了一大截,说话办事越来越像个大人。 “你咋知道?” “俺猜的。”大丫挨着他蹲下,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爹,俺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咱屯子这些年出去念书的,有好几个呢。”大丫说,“栓子叔他二姐,在县里当小学老师;老赵头他大侄子,在省城念完大学分到林业局了;还有俺们学校那个王校长,原先不就是县教育局的嘛。” 王三强转过头,看着大闺女。 “你是说……请他们回来教课?” “不是请他们回来,是请他们来帮忙。”大丫说,“一周来一两回也行,一个月来一两回也行。咱合作社给开讲课费,报销路费,好吃好喝招待着。人家在城里待久了,兴许还稀罕咱这山里的野味呢。” 王三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大丫,你这脑瓜子咋长的?” 大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了。 王三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跟爹去合作社,开会!” 二、七拼八凑的教师队伍 正月十八,兴安屯职业学校的第一份教师名单出炉了。 韩思琪把名单念了三遍,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窟窿。 “王主任,这阵容……是不是有点太杂了?” 王三强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兴安屯职业学校教师名册(一九八七年度春季学期) 专业课教师: 王三强(合作社主任)——主讲《山林经济与生态保护》,4课时/周 李铁山(原县林业局工程师)——主讲《林木育种与栽培》,6课时/周(已退休,返聘) 老赵头(老采药人)——主讲《中草药识别与采集》,4课时/周 栓子(狩猎队长)——主讲《野外生存与狩猎技术》,2课时/周 张师傅(大连罐头厂退休技工)——主讲《食品加工与灭菌工艺》,8课时/周 陈大夫(县兽医站)——主讲《畜禽疾病防治》,4课时/周(每周三下午来) 文化课教师: 王秀英(县一小退休教师,栓子他二姐)——主讲《语文》《数学》,12课时/周 刘玉芬(回乡知青)——主讲《化学》《生物》,8课时/周 韩思琪(合作社会计)——主讲《会计基础》《统计常识》,4课时/周 特聘讲师: 李教授(省中医药大学)——每季度来校讲学一次 王处长(省林业厅)——每学期来校讲座一次 “杂是杂了点,”王三强说,“可咱这职业学校,本来就不是正规的中专。县教育局批的是‘职业技术培训学校’,学制灵活,想学三年的发结业证,想学仨月的也收。” 他顿了顿,指着名单说:“老李头是正牌林业工程师,五八年东北林学院毕业的,在县林业局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休。人家愿意来咱这山沟沟里教书,是看得起咱。张师傅是大连罐头厂退休的老技工,在咱厂里干了仨月,人家乐意留下教徒弟,咱得供着。” 韩思琪不说话了。 “文化课老师是缺,”王三强说,“可咱合作社的孩子,有几个是奔着考大学来的?家长送娃来念书,图的是学门手艺,将来能在合作社找个安稳差事,别像他们爹妈那样,一辈子土里刨食。” 他把名单放下,看着窗外的操场。 操场是新平整出来的,还没铺煤渣,雪化之后一片泥泞。几个半大孩子正在那儿疯跑,棉袄敞着怀,帽子歪戴着,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嫌冷。 “这些娃,”王三强说,“跟咱家闺女差不多大。他们爹妈把娃送来,咱就得对得起人家。” 韩思琪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王主任,”她说,“我也报一门课吧。会计基础我教不了——太深了,一个学期学不明白——但我可以教打算盘。合作社大小摊子几十个,缺的不是会计,是能把账记明白的人。” 王三强看着她,忽然笑了。 “韩会计,你不是省城来的大学生吗?咋也学得满嘴东北腔了?” 韩思琪愣了一下,也笑了:“入乡随俗呗。” 三、开学第一天 三月初一,兴安屯职业学校开学。 天公不作美,一大早就飘起了清雪。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刮得斜飞,打在脸上生疼,落在刚挂上的校牌上,把那红绸子盖头打得扑簌簌响。 可操场上还是站满了人。 合作社社员来了两百多口子,把孩子送到学校门口,自己也不走,就站在雪地里看。有的把孩子棉袄领子往里掖掖,有的把书包带子重新系系,有的啥也不干,就是站着,瞅着那块“兴安屯职业学校”的牌子发呆。 王三强站在校牌底下,没打伞,也没戴帽子。清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风好像停了,“今儿个是咱屯子职业学校开学的日子。这学校是咱合作社自己办的,老师是咱自己请的,学生是咱自己的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沾着雪花的红脸蛋。 “咱这学校,比不了县城的重点中学,也比不了省城的中专。但咱有一条:咱教的东西,是实打实的本事,是能在咱这片山林里刨食吃的真功夫。” 他转身,把那块红绸子扯下来。 “开学!” 掌声和鞭炮声同时炸响。清雪被震得簌簌落下,落在人们的帽檐上,落在孩子们的肩头,落在那块新崭崭的校牌上。 “兴安屯职业学校”——七个大字,黑底金字,是二丫她姥爷写的。 第一节课,是王三强的《山林经济与生态保护》。 教室是东头第一间,四十五套桌椅,坐得满满当当。最小的学生十二岁,最大的二十一——那是鹿场派来进修的小刘,都当爹的人了,还跟半大孩子挤在一张桌上记笔记。 王三强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四十五双眼睛,手心有点冒汗。 他打了十几年的猎,开了三四年的会,跟省领导谈过话,跟日本客商握过手,可从没正儿八经地给人上过课。 “今儿个讲第一课,”他把一张手绘的地图钉在黑板上,“咱这兴安岭,到底有多大的家底。” 地图是他自己画的,熬了三个晚上。山形水系、林相分布、野生动物活动区域、药材资源富集地带……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咱兴安岭,东西宽三百里,南北长五百里。”他用教鞭指着地图,“这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山林,是老天爷赏给咱的饭碗。” 他在“饭碗”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可这饭碗,不是铁打的,是泥捏的。”他转过身,看着台下,“你使唤得仔细,它能传代;你使唤得糙,它就碎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停止了转笔,那个二十一岁的小刘把脖子抻得老长。 王三强把教鞭放下,从讲台下拎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烧焦的树桩,黑黢黢的,表皮都碳化了,只有断面还露着一点焦黄的木质。 “去年秋天那场火,烧了咱五十亩林子。”他说,“起火的原因,是有人烧荒。可根子上的原因,是咱对这片山林不够敬畏。” 他把树桩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咱合作社的老规矩,是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可光有规矩不够,得让子孙后代都知道,这规矩是咋来的,为啥要有这规矩。”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所以咱办这个学校。不是让你们考大学,是让你们学会跟这片山林相处。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糟践它,它也糟践你。” 下课铃响了。四十五个人,没有一个动地方的。 王三强收拾起地图和树桩,说:“下课。” 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忽然举起手。 “王主任,那……那俺以后能当护林员不?” 王三强看着他。 “能。”他说,“等你毕业,合作社招护林员,第一个考你。” 四、老李头的课堂 李铁山的第一堂课,安排在周三下午。 老头儿今年六十八,五八年东北林学院毕业,正经八百的科班出身。在县林业局干了三十年,爬过的山比全屯人加起来都多,经他手栽的落叶松,少说也有二十万棵。 可他站在讲台上,面对三十几个半大孩子,手抖得连粉笔都捏不住。 “同、同学们,”老李头清了清嗓子,“今儿个讲……讲落叶松的育苗技术。” 他在黑板上写了个“松”字,写得歪歪扭扭,粉笔尖断了三回。 台下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老李头的脸腾地红了。 “笑啥?”栓子腾地站起来,“李工是咱县林业局的老工程师,给省领导汇报过工作的!你们谁再笑,给老子滚出去!” 笑声没了。三十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坐好,大气都不敢出。 老李头感激地看了栓子一眼,重新拿起粉笔。 “落叶松,学名兴安落叶松,”他的声音平稳了些,“是咱东北林区最主要的用材树种。特点是耐寒、耐瘠薄、生长快……”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松树的幼苗,根须根根分明,比印刷的教材还标准。 “育苗分四步:选种、催芽、播种、移栽。”他一边画一边讲,“选种要选树龄二十年以上的母树,采种时间在八月下旬……”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三十几个孩子,有的开始记笔记,有的盯着黑板上的松苗图出神,有的悄悄把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绿萝挪到阳光底下。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李头刚好讲完“立枯病的防治”。 “下、下周三还讲,”他收拾起讲义,“讲红松嫁接技术。”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李工,”栓子跟出来,“咋了?是不是哪个小兔崽子不听话?” 老李头摇摇头。 “没。”他说,“就是……三十年了,头一回觉着自个儿这点本事,还能派上用场。” 栓子看着他,没说话。 老李头把讲义夹在腋下,慢慢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栓子,”他说,“下周我还来。” 五、灶台边的算盘课 韩思琪的珠算课,安排在食堂。 不是合作社的大食堂,是职业学校后院那间二十来平的小厨房。这是韩思琪自己要求的——她说,会计这行当,不是在账本上打算盘,是在油盐酱醋茶里打算盘。孩子们要学记账,先得知道锅碗瓢盆搁哪儿。 六个女学生围在灶台边,人手一把算盘,听韩思琪讲“一斤猪肉三毛八,买五斤七两该收多少钱”。 “先把斤两换算成小数,”韩思琪在黑板上写,“五斤七两,就是五点七斤。” 她用铅笔在纸上列竖式,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三毛八乘五点七,等于……” 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抢答:“两块一毛六分六!” 韩思琪抬起头,眼镜差点滑下来。 “你、你咋算出来的?” “心算。”马尾辫女孩有点不好意思,“俺爹在集上卖猪肉,俺从小帮他收钱。” 韩思琪看着她,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叫啥?” “刘桂香。” “多大了?” “十四。” 韩思琪把算盘放下,走到刘桂香跟前。 “桂香,你愿不愿意学会计?” 刘桂香愣住了:“俺?俺就能算个肉钱……” “能算肉钱就能算账本。”韩思琪说,“合作社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心算快,脑子活,还知道买卖咋回事。” 她顿了顿,难得地笑了一下。 “你要是愿意,我单独教你。三年出师,合作社财务科直接录用。” 刘桂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其他五个女孩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天晚上,刘桂香她爹——就是集上卖猪肉的刘大巴掌——拎着半扇肋排找到王三强家,非要请韩会计吃饭。王三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肋排留下了。 “韩会计,”王三强把肋排放进冰窖,“你这是给合作社培养接班人呢。” 韩思琪没答话,低头拨算盘。 王三强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六、大丫的作业 开学第一个周末,大丫破天荒地没帮娘干活,也没管妹妹们写作业,一个人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小半天。 覃晓敏端着红糖水进来,瞅了一眼:“写啥呢?瞅你愁眉苦脸的。” “作业。”大丫咬着铅笔头,“韩老师让写《我理想中的合作社》,俺写不出来。” “咋写不出来?你不是天天在合作社帮忙吗?” “就是因为天天在,才不知道写啥。”大丫把铅笔放下,“娘,你说合作社将来能变成啥样?” 覃晓敏想了想:“你爹说过,将来合作社要有医院,有学校,有养老院,有加工厂……” “那俺都知道。”大丫说,“俺问的是再往后,十年、二十年以后。” 覃晓敏答不上来了。 正说着,王三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爹!”大丫像见了救星,“你帮俺看看这篇作文!” 王三强脱了棉袄,坐到炕沿上,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稿纸。 《我理想中的合作社》 大丫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 “……俺爹说,合作社是一百多户人家的饭碗。可俺觉得,合作社不光是饭碗,还是俺们的家。俺从记事起,就在合作社大院里跑着玩,鹿场的小鹿是俺看着长大的,罐头厂的香味俺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王三强往下看。 “……俺理想中的合作社,罐头厂的车间要有大玻璃窗,阳光照进来,照在工人身上,照在流水线上。鹿场的鹿不用关在围栏里,可以在后山自由自在地跑,合作社派护林员守着,怕它们被狼叼走。学校要有操场,煤渣铺的,下雨天不踩泥。养老院要有阳光房,冬天老人们能晒着太阳唠嗑……” 王三强看完了,没说话。 “爹,写得不好吗?”大丫忐忑地问。 “好。”王三强把稿纸放下,“比爹写得好。” 大丫脸红了。 “爹不是夸你,”王三强说,“爹就是念了几年小学,写个通知都费劲。你能把心里想的写出来,写得明明白白,比爹强。” 他顿了顿,看着大闺女。 “爹问你,你长大真想当老师?” “嗯。”大丫点头。 “那你这篇作文,就是当老师的好苗头。”王三强说,“心里装着别人,眼里看着长远,这才是当老师的人该有的。” 大丫低着头,抠着炕沿上的一块漆皮。 “爹,”她小声说,“俺能考上师范吗?” 王三强没回答。他把大闺女搂过来,像搂十丫那样,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能。”他说,“考不上,爹供你复读。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 大丫把脸埋在爹的棉袄里,好半天没抬头。 覃晓敏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她没吭声,悄悄把凉了的红糖水端出去热了。 七、夜访老把头 职业学校开学半个月,王三强发现一个问题。 专业课上,林业课有老李头,养殖课有陈大夫,加工课有张师傅,会计课有韩思琪——可中药材这门课,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老赵头倒是愿意教,可他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行,爬不了山。采药这行当,光在教室里讲“叶片对生”“根茎入药”,学生记不住,得带到山里头,指着真东西讲。 可全屯子,除了老赵头,还有谁能教采药? 王三强想了三天,忽然想起一个人。 三月十二,植树节。王三强起了个大早,背上猎枪,揣上两瓶好酒,一个人进了老黑山。 走了二十里山路,在一道背阴的山沟里,找到了老把头。 老把头叫啥名,屯子里没人说得清。有人叫他老关,有人叫他关把头,也有人叫他关疯子。年轻时候他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采药人,四匹叶、五匹叶的人参挖出过不止一棵。四十岁那年,媳妇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老把头一个人进了山,在山沟里搭了个窝棚,一住就是三十年。 王三强站在窝棚门口,敲了敲歪斜的木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没闩。”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 王三强推门进去。窝棚里黑咕隆咚,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糊着报纸,透进一丝光。土炕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胡子白得像雪,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关把头。”王三强把酒放在炕沿上。 老把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是兴安屯合作社的王三强。”王三强自己找地方坐下,“想请您出山。” 老把头的眼珠子动了动。 “教采药。”王三强说,“合作社办了职业学校,有一门课是中草药识别与采集。老赵头年纪大了,爬不了山,全屯子能教这课的就剩您了。” 老把头沉默了很久。 “不教。”他说。 王三强没急着说话。他把酒瓶打开,倒了一碗,推到老把头面前。 老把头没接。 “俺知道您为啥不教。”王三强说,“三十年前那事,屯子里还有人记得。” 老把头的手抖了一下。 “可俺觉得,您教采药,跟那事没关系。”王三强说,“您是怕带学生进山,万一出个闪失,担不起责任。可您想想,这满山的药材,知道采的人越来越少了。再过二十年,五十年,还有谁会进山挖参?还有谁会认那些花花草草?” 老把头还是不说话。 “俺不要您天天来。”王三强说,“一个月来一两回就行,带学生进山转转,指给他们看哪是黄芪、哪是刺五加、哪是五味子。您走了三十年的山路,闭着眼都不会迷,还怕带不动几个半大小子?” 老把头端起那碗酒,抿了一口。 “你是三愣子家的大小子?”他忽然问。 王三强愣了一下。三愣子是他爹年轻时的外号,几十年没人叫了。 “是。”他说。 老把头又抿了一口酒。 “你爹年轻时候,跟俺进过山。”他说,“那会儿他才十七,毛头小子,啥也不懂,采了一棵草乌当人参,差点把自己药死。” 王三强没接话。 老把头把酒碗放下,看着窗外那巴掌大的天。 “啥时候开课?”他问。 八、山里的第一堂课 三月十五,老把头进屯子。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说是干净,也就是补丁少几个,颜色看不太出来。头发胡子还是白的,但梳过了,不那么乱蓬蓬的。 职业学校那三十多个学生,排成两列站在校门口。他们没见过老把头,但都听大人讲过“关疯子”的故事,又好奇又紧张。 老把头站在队伍前头,把每个学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带干粮了吗?”他问。 “带了!”学生们齐声答。 “带水了吗?” “带了!” “带刀了吗?” 有人举手:“俺带了削铅笔的小刀……” 老把头皱起眉。 王三强早有准备。他从挎包里掏出三十把崭新的猎刀,是合作社请铁匠打的,每把配个皮鞘,刀刃开得锋利。 “一人一把。”他发下去,“进山必带,不准空手。” 学生们接过刀,兴奋得脸都红了。 老把头没说话,转身往山里走。 三十多个学生跟在后面,像一溜小尾巴。 王三强没跟去。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群花花绿绿的棉袄消失在山林深处。 太阳升起来了,把老黑山的树梢镀成金色。 傍晚时分,学生们回来了。 一个个灰头土脸,棉袄上挂着草刺,鞋上沾满泥巴,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王主任!”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冲进办公室,“俺今天认了七种药材!这个叫黄精,这个叫玉竹,这个叫苍术——关把头说,苍术的根茎晒干了能熏屋子,驱蚊虫!” 他举着手里几根蔫头耷脑的草,像举着宝贝。 王三强蹲下身子,一样一样看过去。 “嗯,是黄精。”他说,“这棵挖得不错,根须完整。” 小男孩咧开嘴,露出两颗豁牙。 晚上,王三强去窝棚找老把头。 老头坐在炕沿上,还是那身补丁衣裳,还是那脸皱纹,可神色不太一样了。 “今儿个咋样?”王三强问。 老把头没说话,把那半瓶酒拿过来,倒了一碗。 “那个叫桂芬的丫头,”他忽然说,“手挺稳。” “刘桂香。”王三强纠正他,“是刘桂香。” “管她叫啥。”老把头抿了口酒,“挖黄精的时候,别人都拿镐头刨,刨出来根须断一半。她用树枝一点一点剔土,剔了半个时辰,一棵根须没断。” 他放下酒碗,看着墙上的黑影。 “俺媳妇当年也这样。”他说,“手稳。” 王三强没接话。 老把头沉默了很久。 “下周三,”他说,“还来。” 九、春雪 三月二十,倒春寒。 头天晚上还是月朗星稀,后半夜忽然飘起了雪。那雪不是冬天的鹅毛大雪,是细碎的、密匝匝的,像筛面粉似的往下筛,筛到天亮,地上积了半尺厚。 王三强推开房门,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压满了雪,枝条垂得像老人的腰。 “爹,今儿个还上学不?”大丫扒着门框往外瞅。 “上。”王三强说,“这点雪怕啥?咱东北孩子还怕雪?” 他扛起铁锹,去学校扫雪。 到了校门口,他愣住了。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扫了。 老把头弯着腰,挥着扫帚,把雪一拨一拨推到路边。他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的旧绒衣,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白,分不清是雪还是白。 “关把头?”王三强快步走过去,“您咋这么早?” 老把头没抬头,继续扫雪。 “怕路不好走。”他说,“那帮娃来不了。” 王三强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鼻子有点酸。 他没说话,抡起铁锹,跟老把头并排扫起来。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扫净又覆上新雪的地面上。 七点钟,第一批学生到了。 十二岁的小男孩穿着他爹的大雨靴,靴子里塞着棉垫子,走路一拐一拐的。刘桂香背着个比自己还宽的帆布书包,脸蛋冻得通红。 “关把头!”小男孩跑到老把头跟前,“今儿个还进山不?” 老把头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他那双快磨破底的解放鞋。 “进。”他说。 他把扫帚靠在校门边,往山里走。 三十几个学生跟在后面,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王三强站在校门口,看着那群花花绿绿的棉袄慢慢变小,变成一个个小点,消失在山林深处。 雪还在下,把那些脚印一层一层覆盖。 他忽然想起老把头昨天说的那句话。 “俺媳妇当年也这样。手稳。” 他把铁锹扛在肩上,转身往合作社走。 教室里,老李头正在黑板上画落叶松的球果。 “同学们,落叶松的球果成熟后不脱落,这一点和红松、樟子松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从窗户飘出来,飘进细密的春雪里。 王三强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忽然笑了。 第332章 养老院温情 正月二十五,填仓节。 东北老话说:填仓填仓,小米干饭杂面汤。这日子一过,年才算真正过完了。屯子里的红灯笼该摘的摘了,对联让风刮得卷了边儿,猪圈里的年猪杀得只剩了几头小克朗,苞米楼子空了大半。 王三强站在养老院门口,抬头瞅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 “兴安屯养老院”——五个大字,也是二丫姥爷写的,老爷子今年七十六了,手还有点哆嗦,但写出来的字照样筋骨分明。王三强把匾挂上去那天,老爷子拄着拐杖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啥话没说,就是瞅着。 “三强,”大哥王大民从院里探出头来,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个冒着热气的铁皮壶,“水烧开了,你进来喝一碗不?” “不喝了。”王三强把目光从匾上收回来,“今儿个咋样?” “好着呢。”王大民把铁皮壶往地上一墩,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早晨六点半,六个能自理的老人自己起的,俺就帮着张大爷穿了回衣裳——他那只右手不得劲儿,扣子系不上。七点开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条,孙大爷吃了俩馒头,俺说您老悠着点,他说正月还没过完呢,多吃一顿是一顿。” 王三强没忍住,笑了。 王大民也跟着笑,笑了一半,又收住了。他把小本子揣回兜里,声音低下去:“三强,俺干得……还行不?” “行。”王三强说,“咋不行?” 王大民不说话了。他蹲在养老院门口的台阶上,摸出烟卷,又想起这是养老院门口,把烟卷塞回去了。 王三强看着他大哥。 三年了。三年前,他大哥王大民还是屯子里出了名的懒汉、酒懵子,跟四弟王四平合伙跑运输,赔了钱就跑回家跟老娘哭,偷合作社的药材卖私钱,被抓了现行还梗着脖子不认账。那时候的王大民,走路都仰着下巴颏,好像全屯子都欠他八百吊。 现在呢? 王大民蹲在台阶上,脊背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多半。他穿着合作社发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破了,用白线歪歪扭扭缝了一圈,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媳妇早就跟他离了,一个人过,也没人给他缝补。 “大哥,”王三强说,“养老院交给你,我放心。” 王大民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三强,俺以前……对不住你。” “以前的事儿别提了。”王三强说,“往前看。” 王大民点点头。他还是没抬头,但王三强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铁皮壶里的水凉了,冒出的白气越来越淡。院子里,张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看见王大民,喊了一嗓子:“院长!今儿个晌午吃啥?” 王大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嗓门又亮起来:“猪肉炖粉条子!” “肉肥点儿啊!”张大爷说。 “肥!五花三层!”王大民拎起铁皮壶,大步流星往里走,“您老就擎好吧!”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月二十五的风还硬着,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他没觉着冷。 二、养老院的早晨 兴安屯养老院是去年秋天扩建完的。 原来那三间土坯房是合作社临时凑合的,住了七个孤寡老人,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老赵头他二舅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一脚踩进耗子洞里,崴了脚脖子养了仨月。 王三强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 去年合作社分红,他提出从自己的分红里拿出五千块钱建养老院二期,结果会上全票通过不说,各家各户还自发捐了两万多。栓子捐了一百,老赵头捐了五十,四弟妹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八十七块五毛——全捐了,连罐头厂刘婶都捐了二十。 刘婶说:“俺婆婆瘫了十年,俺伺候了十年,知道伺候老人的苦。那些没儿没女的老人,更苦。” 养老院二期就建在合作社大院西边,一溜十间红砖瓦房,坐北朝南。每间房十五六平米,能住两个老人,屋里盘了炕,炕梢摆着合作社家具厂打的炕柜。走廊尽头是公共洗漱间,安了两个水泥水池子,热水从锅炉房接过来,拧开龙头就有。 后院还留了三分菜地,王大民领着能动的老人们种的,去年收了二百多斤大白菜,一百多斤土豆,还有两垄辣椒、一畦小葱。老人们顿顿夸:自己种的菜,吃着香。 如今养老院里住了三十一位老人,本屯的十九个,外屯的十二个。年纪最大的八十七,最小的六十二。有的是五保户,无儿无女;有的是儿女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一趟;还有几个是合作社社员的父母,家里房子窄巴,住不开,自愿搬过来的。 王大民是院长。 这个院长不是王三强硬派的,是民主选举选出来的。去年九月养老院扩建完工,王三强说咱们得选个院长,大家伙儿投票。栓子提名老赵头,老赵头提名栓子他二舅,俩人推来推去,角落里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说:“俺选王大民。” 屋里安静了。 说话的是张大爷,七十三了,老伴走得早,俩儿子都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过屯子。他是第一批住进养老院的。 “俺说选王大民,”张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这俩月,王大民天天给俺打洗脚水,没一天落下。你们谁行?” 没人吭声。 王大民自己都愣了。 投票结果:王大民,三十一票全票当选。 王三强记得那天晚上,大哥一个人蹲在养老院后墙根底下,对着那片刚收了白菜的空地,抽了半宿烟。 第二天一早,王大民把酒戒了。 三、王大民的账本 王大民有个账本,巴掌大,封皮是牛皮纸糊的,边角都磨毛了。 账本上记的不是钱,是人。 他记张大爷哪天血压高,哪天正常,哪天半夜咳嗽了,哪天早晨多吃了半碗饭。他记孙奶奶的腿哪天下雨前会疼,比天气预报还准。他记李婶念叨了几回想吃酸菜馅饺子,记赵大爷的假牙送县医院修去了、啥时候该取回来。 账本上还画着圈,不同颜色的。 红圈是老人过生日,蓝圈是老人住院的日子,黑圈——王大民没解释过,但王三强翻了翻,发现黑圈都是他媳妇以前闹离婚的那些日期。 “大哥,”王三强合上账本,“你记这些干啥?” 王大民正给张大爷的暖水瓶灌热水,头也没回:“怕忘。” “怕忘啥?” “怕忘这些人对俺的好。”王大民把塞子塞紧,暖水瓶放回床头柜上,声音低低的,“三强,俺这辈子,前半辈子没人瞧得起。后半辈子,有人投票选俺当院长,有人愿意让俺伺候。俺得对得起人家。” 张大爷在床上翻了个身,没睁眼,但嘴角翘了一下。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大哥弯着腰给孙奶奶铺炕——孙奶奶八十二了,眼神不好,炕上有一粒苞米碴子没扫干净,她瞅不见,硌得慌。王大民把被褥掀起来,把苞米碴子捡出去,又仔仔细细把褥子铺平。 孙奶奶摸索着摸了摸炕面,满意地点点头:“大民,你比你媳妇强。” 王大民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孙奶奶又说:“那娘们儿没福气。” 王大民还是没接话。他把褥子角掖好,站起来,拎着空暖水瓶往外走。 走到门口,跟王三强打了个照面。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俺去烧水。” 王三强看着他大哥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时候王大民十五,王三强八岁。爹去山里打猎,三五天不回来,娘在生产队挣工分,家里就剩哥儿俩。王大民不会做饭,苞米面糊糊熬糊了三回,最后还是兑了凉水硬喝下去的。晚上王三强饿得睡不着,王大民把糊锅巴抠下来塞他嘴里,说三弟你先垫垫,等明儿个哥给你掏鸟蛋去。 那锅巴焦黑焦黑的,咬不动,但甜。 王三强把账本放在炕沿上,出了养老院。 外头的风还是硬,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四、刘桂香她奶奶 刘桂香就是韩思琪收的那个徒弟,十四岁,猪肉刘大巴掌的闺女,心算快得能当计算器使。 她奶奶今年七十六,去年秋天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刘大巴掌每天天不亮起来杀猪,卖完肉还得赶回家给老娘翻身、喂饭、端屎端尿,累得走路都打晃。刘桂香她娘走得早,家里就爷儿俩,实在撑不住。 刘大巴掌找到王三强,话还没说,先抹眼泪。 王三强带他去养老院。王大民把刘奶奶安排在最东头那间房,靠窗,能晒着太阳。屋里有一铺炕,炕对面是一张折叠床——王大民自己从家搬来的,说他晚上得在这屋睡,刘奶奶起夜得有人扶。 刘大巴掌攥着王大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王大民把手抽出来,别别扭扭地说:“那个……桂香那丫头,俺听说了,算账挺厉害。往后合作社缺会计,你让她好好学。” 刘大巴掌点头,又抹眼泪。 如今刘奶奶在养老院住了四个月了。 王大民每天夜里起来两三次,扶她上厕所,给她接尿盆。刘奶奶右手蜷着,使不上劲,王大民就一勺一勺喂她吃饭。刘奶奶有时候糊涂,管他叫“老儿子”——她亲儿子四十岁那年没的。王大民也不纠正,答应着。 刘桂香每礼拜来看奶奶,从合作社食堂买两个白面馒头揣怀里,捂得热乎乎的。刘奶奶牙口不好,嚼不动馒头皮,刘桂香就把皮撕了,把瓤揪成指甲盖大的小块,泡在开水里,泡软了喂。 王大民蹲在门口抽烟——他现在一天只抽三根,早晨一根,晌午一根,傍黑一根——看着这祖孙俩,也不进去打扰。 有一回刘桂香出来,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王院长,”她说,“俺奶说你是好人。”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塞进自己兜里——养老院门口不让乱扔烟头,这规矩是他定的。 “俺不是好人。”他说,“俺以前……算了,不说了。” 刘桂香看着他,十四岁的眼睛清亮亮的。 “俺奶还说,好人好报。”她说。 王大民没接话。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烟灰,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那丫头,”他说,“你好好学会计。” 五、饺子宴 二月初二,龙抬头。 东北老话说: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这一天得吃猪头肉、吃饺子,还得剃头,寓意鸿运当头。 养老院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王大民把菜单改了八遍,最后定下来:猪肉酸菜馅饺子、红烧肉、木须肉、地三鲜、大骨头炖酸菜、还有一盆甩袖汤。菜是合作社食堂支援的,肉是刘大巴掌按进价给的,饺子皮是养老院的老人们自己擀的。 二月二一大早,王大民把锅炉烧得滚烫,走廊里暖烘烘的。张大爷穿上那件压在箱底三年的中山装,孙奶奶把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了个黑发卡。李婶把自己腌的糖蒜抱来两大坛子,非要大家尝尝她的手艺。 王三强带着九个闺女来了。 大丫拎着两盒点心,二丫抱着她新画的一幅《松鹤延年》,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每人手里都攥着几块糖,两个双胞胎妹妹还不会走路,被大丫一边一个抱着。 九个闺女往养老院院子里一站,跟九棵小杨树似的,整整齐齐给老人们鞠躬:“爷爷奶奶过年好!” 张大爷的假牙差点笑掉。 孙奶奶摸索着把大丫拉过来,摸摸她的辫子,又摸摸她的脸:“好孩子,好孩子……” 养老院的老人大多没儿没女,或是有儿女也难得见一面。忽然来了这么多孩子,满院子“爷爷奶奶”地叫着,有些老太太当场就抹眼泪了。 王大民系着围裙,在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他今天要煮六十个人的饺子——三十一个老人,加上合作社来帮忙的、来慰问的,再加上王三强一家子,满满当当六桌。 “大哥,我帮你。”王三强撸起袖子。 “不用不用,你陪老人们说话。”王大民把他往外推,“这灶台你使不惯。”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谁说的?”王大民朝外头喊了一嗓子,“老张头!孙奶奶家的擀面杖你送过去没?” 张大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送了送了!刘婶说她一个人擀皮供不上,让再派个人!” “栓子媳妇!你去帮刘婶!”王大民又喊。 “哎!”栓子媳妇应了一声,颠颠儿地跑了。 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大哥。 王大民把围裙带子紧了紧,掀开锅盖,白腾腾的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用笊篱搅动翻滚的饺子,一个个白胖子在沸水里挤来挤去,鼓起圆滚滚的肚子。 “大哥,”王三强说,“你这手艺啥时候练的?” 王大民把笊篱放下,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半年。”他说,“咱妈中风那阵子,俺伺候了仨月。她爱吃饺子,俺就学。” 王三强不说话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王大民又搅了一遍,把浮上来的饺子按下去。 “三强,”他低着头,“咱妈那回住院,俺没露面。这事儿俺一直记着。”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 “俺不是不想来,”王大民说,“俺是没脸来。那会儿俺还在县城晃荡,钱让人骗光了,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俺怕……怕咱妈看见俺那熊样,更上火。” 王三强走过去,站到他大哥旁边。 “饺子熟了。”他说。 王大民愣了一下,赶紧抄起笊篱,手忙脚乱地捞饺子。 饺子出锅,一帘一帘白胖胖的,冒着热气,被端上六张桌子。张大爷带头举杯——杯子里是茶水,王大民定的规矩,养老院里不准喝酒——颤巍巍地喊:“祝咱合作社越来越好!祝咱养老院越来越红火!” “好!”满屋子应和。 王三强没坐主桌,端了碗饺子蹲在灶间门槛上吃。王大民也蹲在他旁边,围裙都没解,手里也端着碗。 “三强,”王大民咬了一口饺子,酸菜馅的,又酸又香,“咱妈……啥时候来养老院住?” 王三强筷子停了。 “俺不是那意思,”王大民赶紧解释,“俺是说,咱妈半身不遂,在家你嫂子伺候着也累。养老院有俺,有陈大夫,条件比家里强。她想来,随时来。” 王三强把饺子咽下去,看着院子里热闹的人群。 “我问过咱妈。”他说,“她说,不给你添麻烦。” 王大民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 “她原话是,”王三强说,“‘大民好不容易让人瞧得起了,俺一个瘫老婆子去了,让人家咋看他?俺不去。’” 王大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饺子,盯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把碗往灶台上一墩,围裙解下来揉成一团,大步往外走。 “大哥?”王三强站起来。 王大民没回头。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出去的,棉袄都没穿。 王三强追到养老院门口,看见他大哥蹲在院墙根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他没追过去。 二月的风还硬着,但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他大哥哭,看着院里老人们笑,看着闺女们像小燕子似的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茶。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初春,他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手里攥着五百块钱,盘算着咋把合作社办起来。 那时候他没想到,三年后,合作社能有一百多户社员,能办罐头厂、职业学校,能建养老院,能把一个酒懵子变成院长。 他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 酸菜还是去年秋天自己腌的,肉是刘大巴掌摊上买的,饺子皮是王大民带着老人们一张一张擀的。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六、中秋晚会 八月十五,养老院办中秋晚会。 王大民从八月节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他把节目单改了十二遍,最后定下来的有:张大爷的二人转《小拜年》,孙奶奶的口琴独奏——老太太年轻时在扫盲班学的,五十多年没吹了,这次为了中秋晚会,硬是把压箱底的老口琴翻了出来——还有合作社小学孩子们的合唱,职业学校学生们的诗朗诵,以及压轴的、王大民本人的二胡独奏。 栓子听说王大民要拉二胡,笑得从炕上滚下去。 “你大哥?拉二胡?他识谱不?” 王三强也心里没底。他大哥这辈子,除了酒瓶子,没拿稳过啥乐器。 可王大民是真练。 每天傍晚,养老院的老人们吃完饭、看完新闻联播、回屋歇着了,王大民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对着窗外的月亮,拉那首《十五的月亮》。 一开始拉得锯木头似的,张大爷投诉说像野猫叫春。王大民也不恼,第二天接着拉。拉了半个月,锯木头的声音渐渐有了调子,有了起伏,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把养老院的水泥院子照得白亮亮的。 老人们早早吃了晚饭,搬着小马扎坐到院子里,身上披着王大民发的薄毯子。合作社的社员们也来了,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老赵头拄着拐杖坐在最前排,栓子蹲在最后头的墙根上,王三强带着一家子——九个闺女、覃晓敏抱着刚会坐的王兴安——坐在东边那棵老榆树下。 节目一个一个演。张大爷的二人转把孙奶奶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孙奶奶的口琴虽然漏风了,但调子还是那个调子,五十年前扫盲班学的《东方红》。合作社小学的孩子们站成三排,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声音嫩得像刚冒头的韭菜苗。 压轴,王大民的二胡。 他把那把借来的二胡夹在腰间,坐在院子中央的马扎上,对着三百多号人,手指搭上琴弦。 院子里静下来。 他拉的是《十五的月亮》。 第一声出来,王三强就愣住了。 不是锯木头。不是野猫叫春。是真的二胡声,苍苍凉凉的,像八月的夜风从老黑山顶上刮过,像屯子口那口老井辘轳的吱呀声,像三十年前爹进山打猎时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王大民闭着眼,下巴抵着琴筒,肩膀微微晃动。他拉得很慢,有些地方甚至磕磕绊绊的,指法也不标准,可每个音都落在人心上最软的那块地方。 张大爷摘下老花镜,低头擦眼睛。 孙奶奶的口琴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放下,烟丝灭了也没再点。 王三强看着大哥。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给他塞糊锅巴的少年。想起十年前那个喝酒喝到半夜、醉倒在屯子口的男人。想起三年前那个偷合作社药材、被当场抓住还梗着脖子不认账的混账。 也想起今年开春那个蹲在墙根底下哭的背影。 琴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大民睁开眼睛,好像刚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他站起来,把二胡还给老赵头——那是老赵头借给他的,是他已故老伴留下的——低着头,谁也不看,闷声闷气地说: “拉得不好,让大家见笑了。” “好!”栓子带头喊,“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三百多号人跟着起哄。 王大民的脸腾地红了。他摆摆手,想逃,被人群堵住了。老赵头把二胡塞回他手里,张大爷带头拍巴掌,连孙奶奶都颤巍巍地站起来喊:“拉!拉一个《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王大民攥着二胡,站在人群中央,手足无措。 他往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了王三强。 王三强没喊“再来一个”。他就那么看着大哥,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大民愣了愣。 他把二胡重新架起来,深吸一口气。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的前奏响起来了,还是那苍苍凉凉的调子,可这回,有些不一样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个兴安屯都笼在白亮亮的光里。养老院的水泥地上,三百多号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长长的,暖暖的。 七、秋收 九月末,养老院后院的菜地丰收了。 那三分地是王大民带着老人们一锹一镐开出来的,去年秋天撒的粪,今年开春翻的土,清明种下的辣椒、茄子和西红柿,芒种又补了两垄豆角、一畦小葱。老人们像伺候孩子似的伺候这些菜苗,天天浇水、搭架、掐尖、打杈。 张大爷年轻时种过菜,是这帮老头老太里的技术指导。他拄着拐杖站在地头,指挥孙奶奶摘辣椒,指挥李婶绑豆角架,指挥王大民蹲在地里拔草。王大民蹲了半个时辰,腰疼得站不起来,张大爷还不满意:“你那是蹲吗?你那是猫着!拔草得蹲实了,屁股挨着脚后跟,你这样明儿个腰准疼!” 王大民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继续拔。 他腰疼了三天。 可菜地丰收了。 九月二十那天,养老院组织秋收大会。能动的老人们全体出动,摘辣椒的摘辣椒,摘茄子的摘茄子,刨土豆的刨土豆。刘奶奶右手不能动,就用左手捧着辣椒,一个一个往筐里放。孙奶奶眼神不好,看不清茄子和西红柿的区别,摘错了三回,李婶也不恼,把摘错的西红柿拣出来放回筐里,笑着喊:“孙奶奶,那个是西红柿,还没红透呢!” 孙奶奶眯着眼瞅了半天,自己也笑了。 王大民从合作社借了杆秤,把收上来的菜一样一样称重,记在那个牛皮纸封皮的小账本上。 辣椒:四十三斤。 茄子:三十七斤。 西红柿:五十二斤。 土豆:一百一十六斤。 豆角:十九斤。 小葱:八斤。 “够咱们吃一冬天了。”王大民合上账本,脸上是少有的得意。 张大爷蹲在地头抽烟——王大民特许的,地头上可以抽一根——眯着眼说:“明儿个腌咸菜吧?辣椒、豆角、芥菜疙瘩,俺会腌。” “您老歇着吧。”王大民把账本揣进兜里,“腌咸菜我来。” “你?你会腌?”张大爷不信。 王大民没答话,把一筐辣椒扛上肩,大步流星往养老院伙房走。 他腌的咸菜,是他娘教的手艺。半身不遂的老娘在炕上躺了两年,他也学了两年。辣椒切丝、蒜片、姜末、盐、糖、酱油,比例都在他心里装着,比账本记得还牢。 那一年冬天,养老院的老人们吃上了王大民腌的辣白菜、酱辣椒、酸豆角。张大爷尝了一口酱辣椒,愣了半天。 “这味儿,”他说,“像俺老家那边的。” 王大民蹲在伙房门口,叼着没点的烟卷,没接话。 窗外的雪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后院的菜地盖成一片白。 八、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养老院挂了红灯笼,王大民自己踩梯子挂的,孙奶奶在下头扶着梯子,颤巍巍地喊:“高了!左边高了!再往下来点!” 王大民往下挪了挪。 “还高!” 又挪。 孙奶奶满意了:“行了,正了。” 王大民从梯子上下来,一脑门汗。他抬头看着那两只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忽然说:“孙奶奶,您眼神不是不好吗?” 孙奶奶拄着拐杖,慢悠悠往回走。 “是不好。”她说,“可灯笼红啊,红得俺瞅得见。” 王大民站在雪地里,看着老太太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娘。 今年开春,老娘也住进养老院了。不是他请的,是王三强送来的。王三强把老娘推进那间朝阳的大房间时,老娘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大儿子。 王大民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他媳妇——前妻——在旁边扯他袖子,低声说:“你倒是进去啊。” 他还是没动。 最后还是老娘先开的口。她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大民,娘对不住你。” 王大民那年在墙根底下没哭出声的眼泪,这回全涌上来了。 他跪在炕沿边,把脸埋在老娘的被子里。 “娘,”他说,“是俺对不住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养老院的伙房里热气腾腾,王大民煮了两大锅饺子。酸菜猪肉馅的,白菜猪肉馅的,还有素馅的——张大爷吃素,初一十五吃,小年也吃。 老人们围坐在活动室的圆桌旁,一人面前一碗饺子,热气蒙了眼。电视里播着春晚彩排的花絮,冯巩和牛群在台上说相声,孙奶奶听不清词儿,但乐得假牙都露出来了。 王三强带着一家子又来了。九个闺女——不对,现在是十个闺女加一个小子——满满登登坐了一长条板凳。覃晓敏抱着王兴安,小家伙七个月了,虎头虎脑的,张着没牙的嘴冲张大爷乐。 张大爷把他抱过去,举高了,对着灯光端详。 “这小子,眉眼像三强,”他说,“鼻子像他娘。长大了准是个俊后生。” 王大民端着饺子从伙房出来,一眼看见老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慢慢咬着一个饺子。 他走过去,把一碟醋放在老娘手边。 “娘,蘸醋吃,香。” 老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老黑山上的沟壑。可那一眼,王大民觉得,她还是四十年前那个站在屯子口喊他回家吃饭的娘。 “大民,”老娘说,“饺子是你包的?” “嗯。” “好吃。” 王大民站在老娘旁边,没走。 窗外,雪停了。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着,把雪地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老赵头拿出他那把二胡,调了调弦。张大爷清了清嗓子,准备唱一段《小拜年》。孙奶奶把口琴从怀里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含在嘴边试了一个音。 王大民蹲在门口,点着他今天最后一根烟。 他听见二胡声响起来,听见张大爷的嗓子亮起来,听见满屋子的老人跟着拍子哼哼。 他忽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苦笑,是正正经经的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 王三强不知啥时候蹲到他旁边。 “大哥,”他说,“娘今年在这儿过年。”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塞进自己兜里。 “嗯。”他说。 “大嫂也来。” 王大民没说话。 “她让我问你,”王三强说,“当初闹离婚,是她的错。你愿不愿意……” “三强,”王大民打断他,“饺子凉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大步往伙房走。 王三强蹲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热气腾腾的门帘后面。 他没追过去。 屋里,二胡声、笑声、唱戏声混成一片。孙奶奶的口琴吹跑了调,张大爷笑骂她“五十多年白练了”,老太太也不恼,把口琴往怀里一揣,说:“明儿个俺接着练!” 王大民从伙房端出新煮的饺子,挨桌添。 走到老娘那桌时,他多放了一碟醋。 老娘没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红灯笼还在晃。 雪地还是橘红色的。 第333章 猎熊季节 一九八七年的霜降来得比往年早。 农历九月初九刚过,夜里一场西北风刮下来,老黑山的柞树叶子一夜间黄了半边。早晨王三强推开院门,地上的霜花足有半指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冰。 “爹,今儿个咋起这么早?”大丫从灶间探出头,脸蛋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得进山一趟。”王三强从墙上取下猎枪,用麂皮擦了擦枪管,“老赵头昨儿个捎话,说青石砬子那边有熊瞎子扒树的印子。” “打熊?”二丫放下画板,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打,是瞅瞅。”王三强把枪挎上肩,“这节气,熊该找窝猫冬了。要是有合适的,打个有数儿的。” 他没说“打”,说的是“取”——这是老猎人的讲究。熊这玩意儿灵性大,你嘴里说要“打”它,它在山里隔着二里地都能感应到,早跑没影了。 覃晓敏抱着王兴安从里屋出来,小家伙八个月了,虎头虎脑的,见着爹就伸胳膊要抱。王三强接过儿子掂了掂,把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凑到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上蹭了蹭。 “爹扎!”王兴安口齿不清地躲。 “扎就对了,老爷们儿就得有胡子。”王三强把他递回给覃晓敏,“中午不回来吃,给我留块饽饽揣着就行。” 大丫跑进灶间,麻利地烙了两张油饼,又从坛子里夹了块咸菜,用屉布包好塞进爹的挎包里。 “爹,你小心点儿。”十岁的丫头,说话已经像个大人了。 “知道了。”王三强摸摸大闺女的头,转身出了院门。 老赵头已经等在屯子口了。老头儿今年七十三,腿脚不如从前,但眼力还在,前儿个上山采药,一眼就瞅见青石砬子南坡那棵老青杨树皮上三道深深的爪印。 “三强,”老赵头指着地上的熊粪印子,“你看这粪,今早的,还冒着热气儿。这熊不小,掌印有碗口大。” 王三强蹲下,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堆黑褐色的粪团。里头有没消化完的山葡萄籽,有橡子壳,还有几根野猪毛。 “公的。”他说,“母熊这个时节不带崽,早领着小熊进密林子躲人了。” 老赵头点点头,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估摸个儿多大?” 王三强站起身,把掌印比了比:“后掌长二十七八公分,前掌宽十四五。四百斤打不住。” “四百斤……”老赵头咂咂嘴,“这熊掌,够格进广交会了。” 王三强没接话。他仰头看了看天。日头刚冒出来,把老黑山的树梢镀成金红色,林子里静得出奇,连只鸟叫都没有。 这不对劲。 熊瞎子虽然凶猛,但不是老虎,不会把整片林子都吓成这样。这山里,怕是有别的东西。 “老赵叔,”王三强压低声音,“这熊,怕是被撵过来的。” “撵过来的?谁撵?” 王三强摇摇头。 他没说,但心里隐隐有个不祥的念头。 二、熊冬眠的秘密 往回走的路上,老赵头给他讲熊瞎子猫冬的门道。 “这玩意儿看着笨,心里头精明着呢。”老赵头叼着烟袋锅子,烟雾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入秋就开始攒膘,逮着啥吃啥,山葡萄、橡子、野果、蚂蚁、蜂蜜——有一回我看见它扒开个烂树桩子,里头一窝蜂,它也不怕蜇,把前掌往蜂巢里一塞,舔得那叫一个香。” 王三强想起四弟以前讲过的笑话,笑了:“我听人说,熊冬眠的时候,饿了就舔前掌,掌心里都是秋天拍进去的果肉果汁,跟嗦罗蜜似的。” “那都是老辈子瞎传的。”老赵头摆摆手,“熊窝冬四个月,不吃不喝,靠的是皮下攒的那层膘。你把它前掌剁下来炖了,它也饿不死,就是没味儿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熊掌确实是好东西。前掌值钱,后掌就差一多半。为啥?前掌它老舔,秋天拍果子、夏天扒蚂蚁,掌心里的肉皮子磨得厚实,筋也多,炖出来胶质足,满汉全席里都是这道大菜。” 王三强点点头。他见过省城饭店的采购单,一对上好的黑熊前掌,能卖到八百块。赶上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那熊胆呢?”他问。 “熊胆更金贵。”老赵头磕磕烟袋,“明目、清热、治肝病,比人参不次。早年间走山的老客,怀里揣个熊胆,走夜路都不怕——说是熊胆挂身上,毒蛇猛兽都绕着走。” “那为啥现在熊少了?” 老赵头没答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往腰后一别。 “三强,”他说,“有的事儿,不是打猎打没的。” 王三强看着他。 “前些年,有人养熊。”老赵头声音低下去,“不是咱屯子,是南边几个县。把熊关在笼子里,肚皮上开个口子,插根管子,天天往外抽胆汁。那熊活着,比死了还遭罪。” 王三强停住脚步。 他前世在新闻里看过这种画面。狭小的铁笼,沉重的铁马甲,黑熊被卡在栅栏里动弹不得,腹部的伤口常年不愈,每天被抽取胆汁时发出婴儿般的哀嚎。那时候他隔着屏幕看,都觉得喘不上气。 “后来呢?” “后来让林业局查了。”老赵头说,“听说关了好几家,熊也救走了。但没救走的呢?谁也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林。 “这山里剩下的熊,都是命大的。”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青石砬子就在前面了。 三、树洞 青石砬子南坡,那棵老青杨树足有两人合抱粗。 王三强绕着树转了三圈,仔细看树皮上的爪痕。不是新伤,也不是练爪子——黑熊上树通常用爪钩,下树才用掌拍。这棵树的爪痕集中在树干南侧,由下往上,间距匀称,明显是熊往上爬时留下的。 “找着窝了。”王三强压低声音。 老赵头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瞧。树冠中部,离地七八米的地方,有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磨得光滑——那是熊进进出出蹭的。 王三强往后退了二十步,找个枯树墩子坐下,掏出旱烟卷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叼着。 “等?”老赵头问。 “等。”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林子里静悄悄的,连松鼠都不过来。王三强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棵长在地上的树。 老赵头陪他坐着,烟袋锅子空叼着,也没点。 申时三刻,日头开始偏西了。 树洞里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 那黑瞎子先在洞口趴了一会儿,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山里秋天的风都是从西往东刮的,王三强他们坐在东边下风口,气味飘不过去。 黑瞎子嗅了半天,没嗅出异常,慢腾腾地爬出树洞。 王三强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好家伙,足有四百斤往上,皮毛油光水滑,胸前那道v形白毛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它趴在树干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两只前爪往前一搭,后腿蹬直,整个身子抻得像张弓。 “三强,”老赵头用气声说,“能打。” 王三强没动。 他在等。 黑瞎子伸完懒腰,慢慢溜下树。它没往林子深处走,而是绕到树后,在一丛灌木根下刨起来。刨了没几下,拱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是头野猪崽,死了有些日子了,皮肉都风干了。 熊把死猪崽叼起来,三两口撕开,开始大嚼。 “埋食呢。”老赵头低声说,“这熊精,知道快猫冬了,藏点儿口粮。” 王三强还是没动。 黑瞎子把半只野猪崽吃完,舔舔前掌,又慢悠悠爬回树上,钻进树洞。 夕阳把西天烧成一片火红。 王三强站起来,把叼了一下午的旱烟卷收进兜里。 “老赵叔,”他说,“这熊,不打了。” 老赵头愣了一下。 “膘够厚,胆也够大,掌也够肥。”王三强说,“但它没伤人,没祸害屯子,也没糟蹋合作社的林子。它在自己的地盘上,过自己的日子。” 他把猎枪挎上肩。 “咱们走吧。” 老赵头看着他,烟袋锅子在手里攥了半天。 “三强,”他说,“你变了不少。” 王三强没答话,转身往屯子走。 身后,老青杨树的树洞里,黑瞎子已经蜷成一团,沉入了漫长冬眠的第一个梦。 四、四弟的消息 从青石砬子回来第三天,四弟王四平带来了个坏消息。 “三哥,南边出事了。”王四平把卡车停在合作社门口,跳下来,脸都急白了,“三道沟那边,有人设阎王碓!” 王三强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了。 “阎王碓?” “对,就是那种地下挖坑、坑里钉木桩铁钉的老法子。”王四平说,“二道贩子进山收熊胆,出了高价,三道沟几个二流子眼红,在林子里下了七八个阎王碓。昨儿个晚上,有个猎人踩进去了,腿扎穿了,人还在县医院躺着呢!” 王三强脸色沉下来。 阎王碓——他听老赵头讲过。这是民国时候长白山猎人用的老法子,在野兽必经之路上挖两米多深的大坑,坑底铺上钉满铁钉的木板,上头用枯枝浮土伪装好。老虎、黑熊、野猪,踩进去就没命,连人都躲不开-5。 这法子太阴损,解放后就没人用了。没想到这几年熊胆价格飞涨,又有人打起了这歪主意。 “公安知道了吗?” “知道了,已经进山搜了。”王四平说,“可三道沟那片林子挨着咱合作社的林场,我怕……” “怕啥?” “怕阎王碓没清干净,伤着咱的人。”王四平搓着手,“咱狩猎队过几天要进山打狍子,万一……” 王三强站起来。 “栓子!”他朝外头喊了一声,“把狩猎队的人都叫来!” 一刻钟后,合作社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栓子、小李、老赵头,还有狩猎队的十几个骨干,个个脸色凝重。 “三道沟的阎王碓,大伙儿都听说了。”王三强站在桌前,“公安进山搜了,但那边林子密,肯定有漏下的。咱合作社的林场跟三道沟搭界,万一阎王碓埋到咱这边来了……” “那咱自己搜!”栓子一拍桌子,“咱对林场的路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是野兽常走的道。公安搜他们的,咱搜咱的,两不耽误!” “对,咱自己搜!”小李也应和。 王三强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明儿个一早,狩猎队全体进山,把咱合作社林场这一片从头到尾过一遍。有阎王碓,填平;有捕兽夹,起掉。不能留一个。” “明白!” “还有,”王三强顿了顿,“要是碰见设阎王碓的人……”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了。 老赵头磕磕烟袋锅子:“三强,你放心,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王三强点点头。 会议散了。王三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张手绘的兴安岭地图。 三道沟那片林子,他太熟悉了。十年前他跟着爹进山打猎,走过每一条沟、每一道梁。那时候熊多,一个秋天能见着七八头,鹿更多,狍子满山跑。 现在呢?熊少了,鹿也少了。不是打没的,是让那些二道贩子、让那些阎王碓、让那些铁夹子、让那些铁马甲——祸害没的。 他把地图摘下,卷起来,放进柜子里。 明天,他得亲自进山。 五、阎王碓 第二天天没亮,狩猎队就出发了。 二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负责一条沟。王三强带的是最危险的那组——三道沟与合作社林场的交界处,也是公安通报中发现阎王碓最多的区域。 栓子走在他旁边,猎枪攥得死紧。 “三强,”他压低声音,“你说这阎王碓,真那么厉害?” 王三强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前世看过资料。阎王碓的恐怖不在于杀伤力,而在于防不胜防。它不像枪,响一声全林子都知道;也不像夹子,得用铁链拴在树上。它就是个坑,伪装好了,人踩进去都来不及反应-5。 据说民国时候,长白山有个猎人,设阎王碓想猎熊,结果忘了在四周树干上系红绳警示。当晚另一个猎人路过,一脚踩空掉进去,坑底的铁钉从脚底扎穿到大腿。等被人发现时,血都流干了-5。 从那以后,阎王碓就被人叫做“没良心碓”。 “三强,你看!”小李突然指着前面。 王三强快步走过去。在一棵老椴树下,地面有一片新翻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深,浮土上还留着清晰的脚印——不是野兽,是解放鞋。 “刚设不久。”王三强蹲下,用树枝轻轻拨开浮土。 一个深坑露出来,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栓子从旁边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扔进去。 “噗”——闷响,石头砸在什么硬物上。 王三强把手电筒打开,往坑里照。 坑底铺着厚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钉着铁钉,有的锈了,有的还闪着冷光。最长的那根铁钉足有筷子长,钉尖朝天,在电筒光里森森发亮。 栓子倒吸一口凉气。 王三强没说话。他站起来,从旁边搬了块大石头,推进坑里。石头砸在钉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填了。”他说。 二十个人一起动手。二十分钟后,那个黑洞洞的阎王碓被黄土填平,压上石头,又铺了层枯枝落叶。 远远看去,跟周围的地面没两样。 可王三强知道,他们填平的不只是一个坑,是一颗心。 这山里,有人为了钱,已经不顾人命了。 六、活着的熊 狩猎队在林场边界搜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们发现并填平了十一个阎王碓,起出二十七个捕兽夹,还有三处被抽干了胆汁、奄奄一息的死熊。 最惨的一头,是第四天傍晚发现的。 那是个树洞,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死了。王三强带着栓子费了好大劲才把石头挪开,手电筒往里一照——一头成年母熊蜷缩在洞底,已经死了。 死相很惨。它肚子上有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的皮毛都磨秃了,露出暗红色的肉。一根生锈的铁管插在窟窿里,管口用破布塞着。 “养熊取胆的。”栓子声音发紧,“这是从养熊场跑出来的。” 王三强没说话。他爬进树洞,蹲在母熊跟前。 它死了至少一个月了。尸体已经僵硬,但皮毛还在,胸前那道v形白毛依稀可辨。它的前爪蜷在胸口,后腿蹬直,死前显然挣扎过。 王三强伸出手,轻轻合上母熊的眼睛。 他想起老赵头的话:这山里剩下的熊,都是命大的。 可命再大,也有跑不掉的时候。 “三强,”栓子在洞口喊,“你出来吧。” 王三强没动。他用手电筒照着母熊的腹部,仔细看那道伤疤。伤疤边缘有缝合的痕迹,但针脚粗糙,有些地方已经崩开。铁管周围结着厚厚的黑色血痂,一碰就掉渣。 它在养熊场至少被关了五年。 五年来,它每天被卡在狭小的铁笼里,肚子上插着管子,流着胆汁。它穿着沉重的铁马甲,被铁链拴着脖子,想挠一下伤口都够不着。 它好不容易逃出来,拖着没愈合的伤口翻山越岭,找到这个隐蔽的树洞。 它以为安全了。 可伤口感染了,化脓了,溃烂了。山里没有药,没有医生,它只能趴在洞里,舔着自己的伤口,一点一点等死。 王三强从树洞里爬出来,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血痂。 “三强,你手……”栓子看着他。 王三强没看自己的手。他蹲在树洞口,掏出一根旱烟卷,点上。 夕阳把山林染成金红色,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的声响。 “栓子,”他说,“回去跟大伙儿说一声。” “说啥?” “从今天起,合作社林场设立黑熊保护区。”王三强说,“这片山,谁也不准打熊。活的不准打,死的也不准捡。” 栓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 王三强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埋进土里,站起来。 “把这头熊埋了吧。”他说,“就在这棵树底下。不用立碑,它认得回家的路。” 七、夜话 从林场回来,王三强一宿没睡着。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怕吵着覃晓敏和孩子们,干脆披上棉袄,一个人坐到灶间里抽烟。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剩一点余温。他把脚搭在灶口,就着那点热气,一根接一根地抽。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一挑,覃晓敏披着衣裳出来了。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 覃晓敏没再问。她蹲到灶边,划着火柴,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火苗慢慢蹿起来,把她的脸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你白天在林场,碰着啥了?”她问。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说了。 覃晓敏听完,没说话。她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烧得更旺了些。 “他爹,”她说,“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俺没念过几年书,不懂那些大道理。”覃晓敏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可俺知道,不管是人还是畜生,遭罪的时候,那眼神是一样的。” 王三强看着她。 “那头母熊,”覃晓敏说,“它逃出来的时候,心里想的肯定是回山,回它打小长大的地方。它不知道自己会死,它就是想回家。”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它没家了。养熊场不是家,树洞也不是家。真正的家,早让那些捕兽夹、阎王碓、还有那些抽胆汁的人给毁了。” 王三强伸出手,握住她的。 覃晓敏的手冰凉,指尖有些粗糙,是这些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茧子。 “他爹,”她说,“俺不拦你打猎。可你要是想保护这片山,想让熊有个真正的家,俺支持你。”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妻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了两下,慢慢熄了。 窗外,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八、青石砬子 一周后,王三强又去了青石砬子。 这回他没带枪,只带了那把跟了他四年的夹钢猎刀。刀是新磨的,刀刃闪着冷光,但他没打算用。 老青杨树还在,树洞里那头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瞎子还在。它还没醒,蜷成一团毛茸茸的黑球,鼻头埋在尾巴里,睡得呼呼的。 王三强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他从挎包里掏出块油饼,掰成小块,一粒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油饼是大丫烙的,葱花搁得多,咸滋滋的,带着面食特有的甜。 嚼完油饼,他又掏出根旱烟卷,点着,没抽几口,就让它自己在风里慢慢燃尽。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树洞里还是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呼噜,像老人打鼾。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走到树洞口,把一样东西放了进去。 是一把红绳。 那是老把头教他的规矩。阎王碓四周要系红绳警示,猎人的窝棚门口要挂红绳避邪,熊洞入口也可以系红绳——不是怕它跑出来伤人,是告诉别的猎人:这洞里住着熊,别打扰它。 他把红绳系在洞口的树杈上,打了个死结。 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王三强最后看了一眼树洞,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 洞口那根红绳还在晃。 他忽然想起老赵头说的那句话:熊这玩意儿灵性大,你心里对它好,它隔着二里地都能感应到。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这份算不算“好”。 他只是觉得,这片山林,应该有一些活着、自由、不必逃命的熊。 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 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下山去。 身后,老青杨树的树洞里,那头四百斤的黑瞎子翻了个身,前掌无意识地往前伸了伸,像是在梦里拍进了一颗秋天最甜的山葡萄。 第334章 盗猎之反杀 十月二十五,第一场雪。 那雪下得不大,细碎碎的,像筛面粉似的往地上筛。筛了一夜,早晨起来,老黑山的树梢顶着一层白,山道上积了薄薄的一脚深,踩上去“咯吱咯吱”,不像冬天的硬脆,倒像是秋天的松软。 王三强蹲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用手指捻起一撮雪,放到舌尖尝了尝。 “三强,咋还尝雪呢?”栓子扛着猎枪走过来,“又不是没水喝。” “尝尝这雪是啥时候下来的。”王三强站起来,拍拍手,“昨儿个半夜停的风,雪里没土腥味儿,干净。” 栓子也学他蹲下捻雪,放到嘴里咂摸咂摸,啥味儿没尝出来。 “三强,你嘴可真叼。” 王三强没答话。他眯着眼往远处瞅,老黑山的主峰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蒙了层白纱的寡妇脸。 “栓子,”他忽然说,“不对劲。” “咋不对劲?” “太静了。” 栓子竖起耳朵听。往日这个时辰,林子里该有乌鸦叫,该有松鼠在枝头打架,该有野鸡扑棱棱从草窠里蹿出来。今儿个啥都没有,静得像座坟。 “会不会是小虎她妈回来了?”栓子压低声音,“那母老虎可好久没露面了。” “不是老虎。”王三强摇摇头,“老虎来了,鸟会炸窝,会满天乱飞。你看这林子,鸟都哪去了?” 栓子四下张望。可不是嘛,往日叽叽喳喳吵死人的麻雀、山雀,今儿个一只都瞧不见。 “鸟都吓跑了。”王三强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林子里进人了。” “进人?打猎的?” “不是咱屯子的猎人。”王三强说,“咱的人进山,鸟认得,不会怕成这样。” 他把枪栓拉开,往弹仓里压了三发子弹,又把三发压进枪托侧面的备用弹袋里。 “栓子,你回去叫人。小李、老赵头、四弟——能来的都叫来。带上家伙,猎枪、猎刀、绳索,还有咱特训的那几条蒙古细犬。” “三强,你要干啥?” 王三强没回头,盯着老黑山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他说,“是哪路神仙,敢在咱合作社的林场里动土。” 二、雪地脚印 栓子一个时辰后带着人回来了。 狩猎队来了二十多个,个个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老赵头也来了,七十三岁的人了,拄着拐杖走得呼哧呼哧喘,愣是不肯留在屯子里。 “赵大爷,您来干啥?”王三强皱眉。 “俺不来,你们认得哪是虎脚印、哪是狗脚印?”老赵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少废话,走!” 队伍沿着山道往里摸。王三强在前头开路,栓子压后,二十几个人拉成一条长蛇阵,谁也不说话,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青石砬子附近。 王三强一抬手,队伍停住了。 “三强,咋了?”栓子凑上来。 王三强没说话,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落叶。 雪地上,有脚印。 不是猎人的解放鞋,是军靴——那种高帮、厚底、带防滑纹的军用皮靴,鞋底的齿痕足有一公分深。王三强前世在部队穿了三年这种靴子,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这是啥鞋?”栓子没见过。 “军靴。”王三强说,“正规部队配发的,市面上买不着。” “部队的人?解放军进山干啥?” 王三强没答话。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 脚印旁边,有另外一串印记——圆形的,比拳头大一圈,深深陷在雪里。 “这是啥?”小李问。 王三强用手摸了摸那圆印的边缘。金属的冰凉隔着雪层都能感觉到。 “折叠锹。”他说,“军用折叠锹,铲面直径二十公分。他们在这儿挖过东西。” “挖啥?” 王三强站起来,脸色铁青。 “阎王碓。”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赵头拄着拐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串脚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三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一般偷猎的。” “我知道。” “能穿军靴、使军锹的,弄不好是从那边过来的。”老赵头往北边努努嘴,“边防线上这些年不消停,听说有人专门越境过来打虎。” 王三强攥紧了枪托。 他前世看过档案。八十年代末,东北边境确实活跃着一批越境盗猎团伙。他们装备精良,经验丰富,心狠手辣。老虎、熊、猞猁、紫貂——什么值钱打什么。1989年东方红林业局那起轰动全国的猎杀东北虎案,就是三个吉林农民干的,用的是双筒立管猎枪和高压汽枪-1-4。他们追了一只带着两只幼崽的母虎好几天,开枪打死,肢解取骨。 那些人后来被判了七年、四年-4。可被打死的老虎,再也不会回来了。 “三强,”栓子看他脸色不对,“咱还跟不跟?” 王三强沉默了几秒钟。 “跟。”他说,“不跟他们照面,远远跟着,看看他们要干啥。” 他把猎枪端在手里,猫下腰,顺着那串军靴脚印往前走。 身后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犹豫。 三、虎啸 脚印一路往密林深处延伸。 王三强越走越心惊。这些人不是瞎转悠,是有目标、有经验的。他们绕开了所有容易踩空滑坠的陡坡,避开了猎人常设的了望哨,专挑林子最密、人迹最少、野兽最爱走的兽道走。 这不是普通偷猎的——这是专门打老虎的。 “三强,”栓子用气声说,“前头有动静。” 王三强一抬手,队伍停下。他把耳朵贴在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闭眼听了十几秒。 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三四个。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那是练过的。 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不是东北口音。是吉林那边的腔调,带点儿朝鲜族语的尾音。 王三强从树后探出头,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前张望。 三十米外,一棵倒木旁,蹲着四个男人。 他们都穿着草绿色的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系得紧紧的。脚上是清一色的军用皮靴,其中一个脚边放着把折叠锹,锹面上还沾着黑土。 更让王三强心惊的是他们手里的家伙。 三支双筒立管猎枪——这东西威力大,射程远,打老虎一枪就能放倒。还有一支高压汽枪,枪管细长,带瞄准镜,专门打小的——皮子值钱的紫貂、猞猁。 四支枪,四个人。 老赵头在身后轻轻拽了拽王三强的衣角,用口型说:撤吧。 王三强没动。 他在算。自己这边二十多个人,枪也有二十多支,人数上占绝对优势。可对方那三支双筒立管是正经八百的制式猎枪,威力比合作社这些打狍子、打野猪的单管猎枪大得多。正面冲突,自己这边肯定会有人受伤。 而且,这些人敢越境过来打虎,身上八成还带着别的家伙。 他正准备打手势让队伍后撤,忽然—— “吼——” 一声虎啸,从山谷那头炸开,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那四个男人齐刷刷站起来,枪口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三强心里一沉。 这虎啸声,他听过。 是小虎她妈。 四、母虎 老黑山这头母虎,王三强认识它三年了。 三年前,小虎被捕兽夹夹伤,是它在林子里日夜守着,一步不肯离开。后来小虎被救回来养伤,它每天晚上蹲在合作社院墙外头,对着关小虎的铁笼子低吼,一蹲就是一宿。再后来小虎伤好了放归,它却不认这个孩子了——野生动物就是这样,人类的气味沾得太久,母虎会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孩子。 可它没离开这片山林。 王三强每年秋天进山,都能在青石砬子附近看见它的脚印。有时是新鲜的,在晨雾里泛着湿润的光;有时是隔夜的,边缘让夜风磨圆了。它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守着失去的孩子,也守着这片生养它的土地。 此刻,那熟悉的虎啸声里,带着焦躁,带着愤怒,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母虎在害怕。 这四个持枪的男人,是冲着它来的。 “三强,”栓子急眼了,“他们要打虎!” 王三强没答话。他盯着三十米外那四个人的动作。 为首那个打了个手势,四个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往虎啸的方向包抄。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猫着腰,枪端在胸前,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些人,是惯犯。 王三强回头,压低声音对栓子说:“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的沟里绕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 “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从后头跟上去。”王三强把猎枪端平,“别急着动手,等他们先开枪。枪一响,咱就冲。” “明白!” 队伍迅速分成两股,消失在密林里。 王三强带着十几个人,猫着腰,借着灌木和树干的掩护,悄悄往前摸。 那四个人已经推进到五十米外了。 王三强趴在一丛偃松后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了母虎。 它站在一块隆起的青石上,浑身皮毛炸起,尾巴像根铁棒似的直竖着。它正对着四个持枪的男人,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咆哮。 它身后,是那个熟悉的树洞——三年前小虎养伤时住过的树洞。它把那儿当成了某种象征,每年冬天都来这儿住一阵子,好像在等什么永远不会回来的东西。 “虎崽她妈,”王三强在心里说,“快跑。” 母虎没跑。 它非但没跑,反而从青石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把身体横在树洞前面。 它身后,树洞里探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不是小虎。是两只没睁眼的小虎崽,浑身湿漉漉的,皮毛还没干透。 母虎在这个秋天,又生了。 五、枪声 “有崽子!”那四个人里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抓活的。活的比死的值钱。” “那母的打不打?” “打。皮扒了,骨头剔了,肉扔山里喂狼。” 王三强攥枪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在等。 等他们先开枪。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母虎开始焦躁不安。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幼崽,又转回来,冲着逼近的人类龇出獠牙。它想跑——带着幼崽跑——可幼崽太小,连眼睛都没睁开,根本跑不动。 它只能守在这儿。 为首那人把双筒猎枪端起来,枪口对准母虎的前胸。 “砰——” 枪响了。 不是他开的枪。 是栓子那边的人——不知道谁没忍住,先搂了火。 一颗铅弹擦着为首那人的头皮飞过去,打在他身后那棵老青杨树上,树皮炸开拳头大一片白茬。 “有人!”那四个人齐刷刷卧倒,枪口掉转方向,对准栓子那边。 王三强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不能再等了。 “冲!”他从偃松丛后一跃而起,“别让他们开枪!” 二十几条猎枪同时搂火,“砰砰砰砰砰”——像正月十五放鞭炮,硝烟味儿瞬间弥漫了整片林子。 那四个人被压得抬不起头。他们趴在倒木后头,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可王三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合作社这些猎枪,打野猪、打狍子还行,对上人家的制式双筒猎枪,射程、威力、装弹速度,全落下风。 一旦他们找到掩护架起枪,自己这边肯定要吃亏。 “栓子,扔手榴弹!”他大喊。 合作社哪来的手榴弹?那是他让栓子提前准备的土制烟雾弹——用报纸裹着湿锯末和辣椒面,点火扔出去,呛得人睁不开眼。 栓子划着火柴,点着三个,抡圆了扔过去。 “嘭”——“嘭”——“嘭”—— 黄褐色的浓烟腾起来,混着呛死人的辣椒味儿,把那四个人熏得涕泪横流,连连咳嗽。 “撤!”为首那人终于撑不住了,捂着嘴往后退,“风紧,扯呼!” 四个人连滚带爬,往北边的密林里钻。 王三强正要带人追,老赵头一把拽住他。 “三强,先看老虎!” 王三强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那块青石。 母虎还站在那儿。 它没跑。 它低头舔着地上那摊越扩越大的红色。 母虎中枪了。 那颗本来瞄准它胸膛的子弹,因为开枪的人被栓子那边惊扰,打偏了。没打中心脏,打在后胯上。 伤口有拳头大,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把青石染成黑红色。 它想站起来,挣扎了两下,又趴下了。 不是站不起来。 是它身后那两只小虎崽,正循着母亲的气味,跌跌撞撞地往外爬。 它不能跑。 六、抉择 “三强,快!”栓子已经冲到母虎跟前,蹲下身子查看伤口,“打中胯骨了,得马上止血!” 王三强跑过去,扯开挎包,翻出急救包。 母虎看见他靠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它不认识王三强——虽然王三强在这片林子里救过它的孩子,可野生动物不会记得那么久远的事。它只记得,眼前这个直立行走的生物,和刚才朝它开枪的那些,是同类。 它龇着牙,前爪刨着地,想站起来,又趴下了。 “别怕。”王三强蹲在它两米外,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我没带枪。我来帮你。” 母虎听不懂人话。但它能感受到某种东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王三强,盯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它把头埋下去,埋进前爪弯里,不动了。 不是放弃,是信任。 “快!”王三强扑上去,用止血带勒紧母虎后腿根,“栓子,按住它!老赵叔,给我纱布!” 母虎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挣扎。它把头埋得更低,把脸贴在那两只小虎崽身上,一下一下地舔着它们的皮毛。 它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 它想在死之前,多舔孩子几下。 王三强把伤口清理干净,撒上止血粉,用厚厚几层纱布按住。血还在渗,但不像刚才那样往外涌了。 “三强,”栓子声音发紧,“能活不?” 王三强没答话。 他在部队学过战地救护,给战友处理过枪伤。胯骨被打碎了一部分,子弹还嵌在肌肉深处,就算勉强止住血,也大概率会感染。 这年头,人受了这种伤,县医院都不一定能救活。何况是老虎? 母虎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那舌头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带着腥热的体温。 王三强鼻子一酸。 “赵大爷,”他哑着嗓子说,“那两只小崽,你帮俺抱回去。” 老赵头蹲下,小心翼翼地用棉袄裹起两只小虎崽。小东西还没睁眼,浑身湿漉漉的,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发出细弱的、像猫叫似的哼唧声。 母虎看见了。它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两个小团子,看着它们被老赵头抱远,看着它们被放进栓子脱下来的羊皮袄里。 它低低地吼了一声。 那不是愤怒,是托付。 七、追缉 王三强把母虎的伤口包扎完,站起来。 “栓子,”他说,“你带十个人,把母虎抬回去。找陈大夫,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 “你呢?” “我带剩下的人,追那四个。” “三强!”栓子急了,“他们手里有双筒猎枪!” “我知道。”王三强把猎枪拎起来,往弹仓里又压了三发子弹,“他们伤了虎,还想跑。咱合作社的林场,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栓子。 “咱不是公安,抓人轮不着咱。但咱得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车牌号是多少,长啥模样。这些都是证据。等公安来了,咱得给人家提供线索。” 栓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你放心,”王三强说,“我不跟他们硬拼。” 他带着剩下的十一个人,顺着那四个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把脚印盖得越来越浅。王三强一路盯着雪地上时隐时现的军靴印,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落下太远。 追了大约二里地,脚印忽然变得密集杂乱。有人在这儿摔过跤,雪地上有个深深的臀印,旁边扔着个空弹壳。 王三强捡起弹壳,在手里掂了掂。 双筒猎枪的弹壳,12号口径,铅弹。这种子弹打在人身上,五十米内能要命。 他把弹壳装进兜里,继续追。 又追了一里地,林子忽然到了头。前头是一条简易公路,雪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一辆解放卡车,刚开走不到十分钟。 王三强站在公路边,看着那两道越来越模糊的车辙,慢慢把猎枪放下来。 “三强,”小李喘着粗气,“还追不?” 王三强摇摇头。 “追不上了。”他说,“记下车牌号了吗?” “记了。”小李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数字,“吉h·3472。” 王三强把烟盒接过来,小心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走,回屯子。” 八、守夜 那天晚上,王三强没回家。 他把母虎安置在合作社后院那间空置的饲料库里。陈大夫从县城赶过来,打了麻药,取了弹头,缝合了伤口,挂了两个吊瓶。 “能不能活,看今晚。”陈大夫收拾着器械,“挺过今晚不发烧,就有五成希望。” 王三强搬了个马扎,坐在母虎旁边。 母虎还昏迷着,麻药劲儿没过去。它的胸口缓慢地起伏,一下,两下,三下——像冬天里快要燃尽的炉火。 那两只小虎崽被老赵头抱走了。老赵头家里有只刚下崽的母狗,他把小虎崽塞进狗窝,母狗闻了闻,没撵,还帮着舔干净了皮毛。两只小崽子拱在狗奶头边上,吃得肚皮滚圆,睡得像两团小毛球。 王三强守着母虎,守到后半夜。 饲料库里没有暖气,他裹着件军大衣,脚边放着个炭火盆。炭火把库房烘得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松木炭特有的清苦香味。 母虎忽然动了动。 它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在炭火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两盏小灯笼。 它看见王三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威胁,是询问。 它在问它的孩子。 “小崽好着呢。”王三强轻声说,“有奶吃,有热炕睡,比你在树洞里强。” 母虎听不懂。但它好像从王三强的语气里读懂了什么,眼睛慢慢闭起来,胸口起伏的节奏渐渐平稳了。 王三强又坐了很久。 炭火渐渐暗下去,他把最后几块木炭加进去,火苗重新蹿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在母虎身上。 “俺知道你恨人。”他对着那团黄黑相间的皮毛说,“你男人是让人打死的吧?俺不知道是哪年的事儿,俺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母虎没动。 “你第一窝崽子,丢了一只,让人救走了,养大了放回来。你不认它,俺不怪你。你们老虎有你们老虎的规矩,人味儿沾多了,就不是你们一伙的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可你现在又生了。你明知道这片山里有阎王碓,有捕兽夹,有拿双筒猎枪打虎的人。你还是要生。” 他顿了顿。 “俺以前不懂,为儿为女,咋就能把命都豁出去。后来俺有了闺女,一个、两个、三个……十个闺女加一个小子。俺就懂了。” 他把手放在母虎温热的后背上。 “你是好妈妈。” 母虎的耳朵动了动。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母虎没发烧。 九、收网 三天后,县公安局的人来了。 王三强把那枚弹壳、那个写着车牌号的烟盒、还有四个人的体貌特征描述,一样一样交到刑警手里。 刑警队长姓周,三十出头,瘦高个,话不多。他听完王三强的陈述,把弹壳对着光看了半天。 “双筒立管猎枪。”他说,“12号口径。这种枪在黑市上一支卖两千多块。” 他顿了顿,看着王三强。 “王主任,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这伙人我们盯了一段时间了,他们是吉林那边流窜过来的惯犯,去年在汪清打死过一头熊。” “能抓住吗?”王三强问。 “能。”周队长说,“有车牌号就好办。这三天他们跑不远。” 第七天,周队长打电话来。 “抓到了。”他说,“四个人,三支枪,一百多发子弹。还有个意外收获——去年东方红林业局打死老虎那案子,其中一个嫌疑人漏网了,这回一并归案。” 王三强攥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王主任?”周队长在那边喊。 “在。”王三强说,“周队长,那几个人,能判几年?” 周队长沉默了几秒钟。 “非法狩猎罪,最高七年。要是能落实他们越境作案,加上非法持枪,能判到十年以上。” 十年。 那头母虎在山里活了十二年。它躲过了捕兽夹,躲过了阎王碓,躲过了无数次盗猎者的围追堵截。它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独自守着一片越来越小的山林。 十二年。 王三强把话筒放下,走到后院那间饲料库。 母虎醒了。它趴在厚厚一层干草上,后腿缠着绷带,眼神还有些涣散。看见王三强进来,它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声音。 不是威胁。 是打招呼。 王三强蹲在它跟前,跟它平视。 “那四个人抓住了。”他说,“以后不能来打你了。” 母虎当然听不懂。 可它把脑袋凑过来,在王三强的手背上蹭了蹭。 粗糙的皮毛,带着山林里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王三强轻轻摸着它的头。 窗外,雪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后院那棵老榆树的树梢镀成金红色。 母虎眯起眼睛,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晒过太阳了。 第335章 母虎的眼睮 母虎在饲料库里养了整整半个月。 头三天是最难熬的。陈大夫每天来换药,母虎就每天低吼,后腿疼得直哆嗦,前爪把干草刨出两个深坑。可它不咬人——王三强在跟前守着,它就忍着,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像风箱漏气似的呼哧声。 “这虎通人性。”陈大夫把沾血的纱布扔进铁盆,用酒精搓着手,“换了别的野生动物,早把笼子撞散架了。它知道你在救它。” 王三强蹲在母虎跟前,跟它平视。 “你那俩崽子好着呢。”他轻声说,“老赵头家的母狗奶水足,一顿能拱二十分钟,肚皮撑得溜圆。” 母虎的耳朵动了动。 “等你伤好了,俺送你回山。小崽也给你送回去。”王三强顿了顿,“往后别往有人地方凑了。这片山是合作社的林场,咱不让人进山打你们。可山外头的事儿,俺管不了。” 母虎当然听不懂。可它把眼睛慢慢闭上,像睡着了。 王三强把军大衣裹紧,靠在墙角的饲料袋上,也眯了一会儿。 第十四天,陈大夫来拆线。 伤口愈合得比预想的好,新长的肉芽粉嫩嫩的,把那个拳头大的窟窿填平了大半。陈大夫剪完最后一针,站起来捶捶腰。 “王主任,这虎可以放归了。” 王三强没说话。他蹲下,伸手摸了摸母虎后腿上的伤疤。皮毛还没长齐,露出巴掌大一块粉红色的嫩肉,摸着烫手,但比前几天凉多了。 母虎舔了舔他的手背。 粗糙的舌苔刮过皮肤,沙沙的,像秋天的苞米叶子。 “再养几天。”王三强说,“等雪化一化。”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二、攒下的账本 放归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头天晚上,王三强没去饲料库。他一个人坐在合作社办公室,把韩思琪这半年攒下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账本很厚,牛皮纸封皮,边角磨毛了。翻开来,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三月十五,林场补种落叶松苗八千棵,支出四百二十元。 四月二十,清理林场防火沟三千米,支出工分三百个。 五月十二,救助被夹子伤着的狍子一头,兽医出诊费八元,药品十二元。 六月初八,设立林场警示牌二十块,支出木材七十五元,油漆二十三元。 七月十九,暴雨引发山洪,林场护林道冲毁二百米,修复支出工分一百五十个。 八月廿七,巡山队发现盗猎分子设阎王碓十一处,填平支出工分八十个。 九月十三,救助被捕兽夹伤腿的母鹿一头,后不治死亡,掩埋支出工分五个。 十月初八,巡山队与盗猎分子遭遇,无人员伤亡,消耗子弹二十发。 十月廿五,救助被枪伤母虎一头,至今住院…… 王三强把账本合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把合作社大院的红灯笼蒙成毛茸茸的一团。栓子从外头进来,跺着脚上的雪,呼出一口白气。 “三强,还不回家?” “这就走。”王三强站起来,把账本塞进柜子里。 栓子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三强,”栓子搓着手,“俺琢磨了几天,有个事儿想问问你。” “问。” “咱合作社,去年光花在林场保护上的钱,有多少?” 王三强没答话。 栓子自己算了算:“护林队工资、防火设施、补种树苗、救助野生动物……俺估摸着,少说也得三万往上。” “四万二。”王三强说。 栓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不算被盗猎分子祸害走的。”王三强把门推开,冷风灌进来,“阎王碓填了十一处,可那都是人家设完、祸害完、跑没影了咱才发现的。他们打死的熊、抓走的鹿、夹残废的狍子,咱连数都不知道。” 栓子跟在后面,踩着王三强的脚印,一步一步。 “三强,咱花这么多钱保护山林,值不值?” 王三强停下脚步。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咱刚办合作社那会儿,老黑山南坡那片落叶松,让虫灾祸害成啥样?” 栓子点点头:“秃得跟和尚脑袋似的。” “那你知道那虫灾咋来的不?” 栓子摇摇头。 “林子太密了。”王三强说,“落叶松栽得太密,不透风,不晒太阳,虫卵一窝一窝孵。再加上前些年打猎打得太狠,吃虫子的鸟少了,吃虫子的松鼠少了,虫没了天敌,可不就成灾了。” 他顿了顿。 “咱花四万二保护山林,不是白花钱。林子好了,鸟回来了,松鼠回来了,虫灾就少了。鹿有草吃,狍子有树丛躲,老虎有猎物追。咱打猎的人进山,才能打着东西。” 栓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强,”他说,“你是咋琢磨出这些来的?” 王三强没答话。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本书。书上说,生态系统是个圈,你拿走一环,别的环就会松动;你补上一环,别的环也会跟着紧起来。 这道理,他用了两辈子才琢磨明白。 三、生态补偿的念头 腊月初八,母虎放归。 王三强没惊动太多人。天没亮就带着栓子、小李,把装母虎的铁笼抬上爬犁,往老黑山走。 母虎在笼子里趴着,很安静。它好像知道要回家了,眼睛一直盯着越来越近的山林,耳朵竖得直直的。 到了青石砬子南坡那棵老青杨树下,王三强打开笼门。 母虎没马上出来。它趴在笼子里,看了王三强一眼。 “走吧。”王三强说,“往后别让人逮着了。” 母虎站起来,后腿还略微有点瘸。它走出笼子,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王三强。 然后它跑了。 那道黄黑相间的影子在林间闪了几下,就不见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王三强蹲下,用手摸了摸那串脚印。 雪是凉的,脚印边缘的土是湿的。 “三强,”栓子说,“那俩小崽呢?” “再养养。”王三强站起来,“等开春断奶了,再送回来。” 往回走的路上,王三强一直没说话。 快出林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栓子,”他说,“俺有个想法。” “啥想法?” “咱合作社,每年从利润里拿出一成,专门用于生态保护。” 栓子愣了愣:“一成?那是多少钱?” “今年估计能拿五六万。”王三强说,“以后合作社挣得多了,拿得更多。” “这钱……咋花?” “补种林子、修防火沟、救助野生动物、给护林队发工资。”王三强说,“还有——赔给那些让野兽祸害了庄稼、咬了牲口的农户。” 栓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是说……老虎吃了谁家的牛,合作社赔?” “对。” “狼叼了谁家的羊,合作社也赔?” “对。” “野猪拱了谁家的苞米地,合作社还赔?” “对。”王三强看着他,“栓子,咱要是不赔,人家就得自己去打。扛着猎枪进山,遇上老虎打老虎,遇上熊打熊。咱辛辛苦苦保护下来的,三两下就让打没了。” 栓子不说话了。 “反过来,咱赔了,人家就不进山了。”王三强说,“老虎吃了牛,合作社赔他一头牛的钱。他拿着钱再去买头牛,不用冒险,不用杀生,心里还念着合作社的好。” 栓子想了很久。 “三强,”他说,“这法子……俺从来没听说过。” “俺也没听说过。”王三强说,“咱就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林。 “成了,是咱合作社的招牌;不成,就当花钱买教训。” 四、社员大会 腊月十五,合作社开全体社员大会。 王三强把生态补偿的方案在会上提出来,台下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炸锅了。 “啥?老虎吃了牲口,合作社赔?”刘老三第一个站起来,“那不是拿大伙儿的钱填无底洞吗?今儿个赔一头牛,明儿个赔十头羊,后儿个老虎把全屯子的猪都祸害了,咱合作社还不得赔黄了?” “对呀!”有人附和,“凭啥咱辛苦挣的钱,拿去赔那些让野兽祸害的?” “就是!谁家让野兽祸害了,谁自己认倒霉呗!” 王三强没说话,等他们吵够了,才开口。 “三年前,”他说,“咱屯子东头老刘家的牛,让狼叼走了。老刘扛着猎枪进山追了三天,狼没追上,自己从山崖上摔下来,腿断了,养了半年。” 台下安静了。 “三年前,”王三强继续说,“西头张家的羊圈,让熊瞎子扒开了,十二只羊咬死七只,剩下五只跑没影了。张老蔫媳妇哭了一宿,第二年开春就跟他离了。” 还是没人说话。 “那些年,咱合作社没赔。”王三强说,“不是不想赔,是没钱赔。可现在咱合作社有钱了,一年挣几十万、上百万,拿出几万块钱来,给遭灾的农户兜个底,让他们的日子不因为让野兽祸害了就过不下去——这事,咱能不能干?” 台下有人小声说:“能干是能干,可钱从哪儿出……” “从合作社的利润里出。”王三强说,“我算了,按今年预计的收入,生态补偿基金能提五万到六万。这笔钱专款专用,不占用社员分红,也不占用合作社发展基金。” 他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举起来,对着台下。 “账在这儿,大家传着看看。哪笔钱从哪来,花到哪去,一笔一笔列清楚了。” 台下沉寂了几秒钟。 老赵头拄着拐杖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子。 “三强这法子,俺听着行。”他说,“俺在山里采了一辈子药,见过熊瞎子扒房子,也见过狼进屯子叼孩子。以前没赔,是没那个条件。现在有条件了,该赔。”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 “再说了,咱赔的不是野兽,是遭灾的人。谁家摊上这事儿,心里都难受。合作社帮一把,人家记你一辈子好。不帮,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怨气?” 刘老三还要争辩,被他爹老刘头一把拽坐下。 “你闭嘴。”老刘头压低声音,“三强说得在理。” 投票结果:一百二十三户,九十八户赞成,二十五户反对。 王三强在台上一笔一划写下决议: 兴安屯合作社生态补偿基金章程 第一条 合作社每年从可分配利润中提取10%,设立生态补偿基金。 第二条 补偿范围:合作社林场及周边五公里范围内,因野生动物活动造成的农作物损失、牲畜伤亡、人身伤害等。 第三条 补偿标准:按市价七成赔付,单户年度补偿上限为两千元。 第四条 补偿程序:受灾农户三日内报告合作社,由护林队现场勘查、定损,七日内发放补偿款。 第五条 基金管理:由合作社会计科兼管,每季度向社员公布收支明细。 他把章程念完,台下静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掌声不大,稀稀拉拉的,但没喝倒彩的。 王三强放下章程,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 “从明天开始,”他说,“护林队扩编,面向全屯招人。工资从生态补偿基金里出。” 五、第一笔赔偿 腊月二十,生态补偿基金成立第四天,第一笔赔偿来了。 不是老虎,不是熊,是野猪。 西沟李二蛋家的三亩苞米地,让野猪拱了。那几头野猪是头天晚上来的,趁着月亮地,把地里还没收完的晚茬苞米啃得东倒西歪,秸秆倒了一片,苞米棒子啃得满地都是苞米胡子。 李二蛋媳妇早上起来去抱柴火,一眼看见那片狼藉,当场就坐地头上哭了。 李二蛋站在地头,攥着锄头把子,脸黑得像锅底。 “俺跟它拼了!”他吼着就要往山里冲。 “拼啥拼!”他媳妇一把拽住他,“你拼得过野猪?那玩意儿獠牙半尺长,一拱能把人肠子挑出来!” 李二蛋蹲在地上,抱着头,不吭声了。 有人把消息报给合作社。栓子带着护林队的人过来,在地里转了三圈,拿尺子量了量受灾面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二蛋,”栓子说,“你这三亩地,损失大约四成。按苞米亩产八百斤算,三亩是两千四百斤,四成就是九百六十斤。市价苞米一毛五一斤,合作社赔你七成,一百零一块钱。” 李二蛋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啥?” “一百零一块。”栓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张大团结,外加一块零钱,“这是现钱,你点点。” 李二蛋没接钱。他愣愣地看着栓子,又看看他媳妇,再看看地里那片狼藉。 “真……真赔?” “真赔。”栓子把钱塞他手里,“章程上写得清清楚楚,野生动物祸害的庄稼,合作社按市价七成赔偿。你这地,以后好好种,甭跟野猪较劲,你较不过它。” 李二蛋攥着那沓钱,手指抖得厉害。 他媳妇又哭了,这回不是气的,是高兴的。 消息传开,屯子里议论纷纷。 “合作社真赔了?一百多块?” “真赔了!当场给的现钱!” “李二蛋那地俺看了,拱得是够呛,可也没到绝收的地步。合作社赔这一百多块,够他买种子化肥的了。” 刘老三蹲在自家门口,抽着闷烟,不吭声。 他爹老刘头从屋里出来,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他肩膀。 “咋的,还觉着三强那法子不行?” 刘老三把烟头掐灭,没抬头。 “爹,”他闷声说,“俺不是觉着三强法子不行。俺就是……就是拉不下脸。”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六、小虎崽断奶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赵头家那条母狗,奶了两个小虎崽整整两个月。 两个小东西刚送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浑身湿漉漉的,比刚下的猫崽子大不了多少。老赵头把它们塞进狗窝,母狗闻了闻,没撵,还帮着舔干净了皮毛。 两个月过去,两个小崽子长成了两团毛茸茸的肉球。眼睛睁开了,琥珀色的,跟它们妈一模一样。后腿有劲了,能在炕上追着母狗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老赵头给它们起了名字:大的叫“大愣”,小的叫“二愣”。 “这名儿起得,”栓子笑,“跟俩傻小子似的。” “傻好。”老赵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傻的命长。” 腊月二十三这天,王三强来老赵头家,把两只小虎崽抱进筐里。 “该送回去了。”他说。 老赵头没说话。他把烟袋锅子放下,从炕柜里摸出两块麂子皮,把筐底铺得软软和和的。 大愣和二愣不知道要发生啥,在筐里拱来拱去,用还没长牙的嘴啃着麂子皮的边角。 老赵头看了它们好一会儿。 “走吧,”他说,“回山上去。” 王三强把筐背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赵头忽然叫住他。 “三强,”他说,“往后它们要是下山祸害牲口……合作社赔不赔?” 王三强回过头。 “赔。”他说,“章程上写了,合作社林场及周边五公里,都赔。” 老赵头点点头。 “那就行。”他说。 王三强背着筐,踩着没膝的雪,往青石砬子走。 一路上,大愣和二愣在筐里折腾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挤在一起睡着了。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山林盖成一片白。 走到那棵老青杨树下,王三强把筐放下。 树洞还在,洞口结了一层薄冰。他把冰敲开,把筐推进洞里,又往筐边塞了一扇早就冻好的野猪肋排。 他在树洞外头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帽檐上,把他变成一个雪人。 “往后,跟你们妈好好过日子。”他说,“别往有人地方凑。” 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灌进去又灌出来,发出呜咽的声响。 王三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十步,他回头。 那棵老青杨树的树洞口,探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里亮晶晶的。 七、账本的另一面 腊月二十九,合作社关账。 韩思琪把今年的收支总表贴在合作社大院公告栏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总收入:一百五十三万。 总支出:九十八万。 净利润:五十五万。 社员分红:户均四千二。 生态补偿基金提留:五万五。 有人咂舌:“五万五,够盖一栋小楼了。” “可不是嘛。”有人应和,“咱合作社今年打猎采药才挣多少,光保护林子就花五万五?” 王三强站在人群外头,没进去。 栓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他跟前。 “三强,有人嘀咕呢。” “嘀咕啥?” “嘀咕生态补偿基金提留太多了。”栓子压低声音,“说咱合作社辛辛苦苦一年挣的钱,不能都扔进山沟沟里。” 王三强没说话。 他掏出旱烟卷了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咱合作社头一年,从山里采了多少药材?” 栓子想了想:“野山参十来棵,黄芪、刺五加上千斤。” “第二年呢?” “少点儿,但也差不多。” “第三年呢?” 栓子愣了一下。 “第三年……”他挠挠头,“好像比第二年少了三四成。” 王三强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第四年,就是今年。”他说,“咱合作社采了多少药材?” 栓子不说话了。 “野山参,三棵。”王三强说,“黄芪、刺五加,不到五百斤。” 他顿了顿。 “山不是聚宝盆,取完了就没了。咱办生态补偿基金,不是跟钱过不去,是跟子孙后代留饭碗。” 栓子低着头,琢磨了好一会儿。 “三强,”他抬起头,“俺懂了。” 王三强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像水墨画里一笔带过的远山。 八、开春的喜鹊 一九八八年开春,比往年来得早。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冰封了一冬的小海子开了江,冰排顺流而下,撞在一起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几里地外都听得见。 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看着那片去年秋天被野猪拱过的苞米地。 李二蛋正领着媳妇在地里忙活。男的扶犁,女的撒种,配合得严丝合缝。犁铧翻起黑油油的泥土,把去年野猪留下的脚印、拱翻的秸秆茬子,全盖进地里。 “三强,”栓子从山坡下跑上来,“林业厅来人了!” 王三强拍拍手上的土,往合作社走。 林业厅来的还是王处长。他这回没坐吉普车,是搭长途客车来的,在县城倒了一趟车,折腾了大半天才到屯子。 “王主任,”王处长握着王三强的手,“你们合作社的生态补偿基金,省厅领导听说了,非常重视。” 王三强给他倒了杯热水。 “王处长,您先暖和暖和。” “不冷。”王处长接过杯子,顾不上喝,“你那个章程,能不能给我一份?” 韩思琪从档案柜里翻出章程,复印了一份。 王处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好,”他说,“好。” 他把章程折起来,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王主任,”他抬起头,“你们这是全省第一家。” 王三强没说话。 “不,是咱东北第一家。”王处长纠正自己,“也可能是全国第一家。” 他顿了顿。 “省厅领导的意思是,把你们的经验整理整理,在全省林业系统推广。”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 “你有什么要求?”王处长问,“政策支持、资金补助、专家指导——你尽管提。”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 “王处长,”他说,“咱不跟省里要钱。” 王处长愣了一下。 “咱合作社自己挣的钱,花在保护山场上,不冤。”王三强说,“可咱缺一样东西。” “你说。” “人。”王三强说,“懂林业的、懂野生动物的、懂生态保护的技术员。咱合作社职业学校办了一年了,学生学了不少,可老师还是那几个退休返聘的老同志。” 他看着王处长。 “您能不能每年派几个大学生来咱这儿实习?半年、一年都行。咱管吃管住,给开实习工资。” 王处长看了他很久。 “王主任,”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往下说,站起来,握住王三强的手。 “这事我办。”他说。 开春的喜鹊落在合作社大院的屋檐上,“喳喳”叫着,尾巴一翘一翘。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东西。 它叫得那么欢实,好像这片山林里所有的好事,它都提前知道了。 第336章 霜降红了山 一九八七年的霜降,把兴安岭烧成一片火海。 不是真的火——是叶子。柞树红了,枫树红了,槭树也红了。红得深浅不一,有的像刚宰杀的年猪血,还带着热气;有的像老赵头烟袋锅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有的像大丫她们过年时剪的窗花,贴满了整面山坡。 王三清——不对,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眯着眼瞅这片红,瞅了小半个时辰。 “爹,你瞅啥呢?”大丫牵着王兴安的手,从山坡下爬上来。小兴安一岁零两个月了,穿个开裆棉裤,露出两瓣冻得红通通的屁股蛋,走起路来还晃晃悠悠的,像刚学飞的小麻雀。 “瞅山。”王三强把儿子捞起来,架在脖子上,“瞅咱合作社的山。” “山有啥好瞅的?”王兴安揪着他爹的耳朵,口齿不清地问。 “山能瞅出钱来。”大丫替爹回答,“你瞅这片红,说明今年雨水好、霜降晚,树攒足了劲儿才肯红成这样。树有劲儿,长在山底下的蘑菇就有劲儿,钻在林子里头的野牲口就有劲儿。有劲儿,就能卖钱。”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没听懂,但他记住了:红山等于钱。 “大丫,”王三强说,“你这套嗑儿跟谁学的?” “跟韩会计。”大丫有些不好意思,“韩老师说,看山不能光看山,得看山底下埋着啥、长着啥、跑着啥。咱合作社的账本,有一半是记在纸上的,还有一半是记在山里的。” 王三强看着他大闺女。 十一岁的丫头,个子蹿得比去年高了一截,脑后的马尾辫也粗了一圈。她穿着覃晓敏改小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白了,但洗得干干净净。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结实。 “大丫,”他说,“你这几年出息了。” 大丫低下头,脸有点红。 “不是爹夸你。”王三强把儿子从脖子上抱下来,夹在腋下,“韩老师教得好,你自己也肯学。等将来合作社办大了,账房交给你,爹放心。” 大丫没说话。她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望着那片红透的山。 “爹,”她说,“韩老师说,过完年她要回省城一趟。” 王三强脚步顿了一下。 “回省城干啥?” “没说。”大丫说,“俺看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偷偷掉眼泪了。” 王三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丫,”他说,“你先领弟弟回家。爹去合作社一趟。” 二、韩思琪的秘密 韩思琪在办公室里整理账本。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屋子照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她把这一年的收支凭证一张一张抽出来,核对、分类、装订,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王三强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她才抬起头。 “王主任?” “韩会计,”王三强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你要回省城?” 韩思琪手里的凭证停了一下。 “不是要回去,”她说,“是回去过个年。正月十五前就回来。” “那你掉啥眼泪?” 韩思琪愣了愣,然后轻轻笑了。 “大丫那孩子,啥都跟你汇报。” “她不是汇报。”王三强说,“她是担心你。” 韩思琪把凭证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王主任,”她说,“你知道我为啥从省城来这儿吗?” 王三强摇摇头。 韩思琪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省供销社的老会计,干了一辈子。”她说,“三年前,他因为一笔账跟领导吵了一架,被人诬告贪污。调查了半年,查清楚了,是诬告,可我爹那半年里脑溢血,走了。” 她把眼镜戴上,看着窗外那片红透的山。 “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还有没有干净的地方?有没有不昧良心、不搞派系、账本上每一笔都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企业?” 她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后来我听说兴安屯有个合作社,主任把自己应得的两万分红捐了一万五,给合作社盖学校、盖养老院。我不信,偷偷跑来看。” 王三强没说话。 “我在屯子里住了三天。”韩思琪说,“三天里,我看见你在鹿场给母鹿接生,一宿没睡;看见栓子为了追一头跑丢的狍子,从山崖上摔下来,腿瘸了三天还坚持上班;看见老赵头把攒了三十年的采药图谱拿出来,一张一张教给职业学校的学生。” 她顿了顿。 “我也看见你闺女大丫,每天放学第一件事是帮你媳妇烧火做饭,第二件事是趴在炕桌上打算盘。她打的算盘是她姥爷留下的,框子裂了,用胶布缠了三道。” 王三强喉咙发紧。 “韩会计,”他说,“你甭说了。” “让我说完。”韩思琪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像我爹那样一辈子干干净净做账的人,到底图个啥。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图啥,是图自己睡得着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推到王三强面前。 “这是什么?” “合作社明年的发展规划。”韩思琪说,“我熬了三个晚上写的。罐头厂扩建、野生动物放归基地二期、职业学校增加招生名额、生态补偿基金扩大覆盖范围……都在里头。” 她站起来,背对着王三强,看着窗外。 “王主任,合作社的账本,从第一笔到现在,我没有记错过一分钱。” 王三强攥着那个大信封,指节发白。 “韩会计,”他说,“你啥时候回省城?” “腊月二十四。” “那正好。”王三强站起来,“二十三小年,合作社开秋收庆典,你参加完再走。” 韩思琪转过头,眼圈红红的。 “行。”她说。 三、秋收的账本 腊月二十,合作社大院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大红纸。 韩思琪用毛笔小楷,一笔一划写了整整三天。 兴安屯生产合作社一九八七年度收入支出明细表 一、总收入:一百六十三万四千七百元 ——山货采集与狩猎:五十八万二千元 ——鹿场与养殖业:四十一万五千元 ——罐头厂与深加工:四十七万八千元 ——旅游度假村:十二万三千元 ——其他收入:三万六千七百元 二、总支出:九十六万三千元 ——生产成本:五十一万元 ——员工工资:二十八万元 ——设备维护与折旧:九万元 ——税费:五万三千元 ——其他支出:三万元 三、净利润:六十七万一千七百元 四、各项提留与分红 ——合作社发展基金(20%):十三万四千三百四十元 ——生态补偿基金(10%):六万七千一百七十元 ——社员分红(65%):四十三万六千一百九十一元 ——管理层奖励(5%):三万三千五百八十五元 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六十七万!”栓子倒吸一口凉气,“比去年多二十多万!” “可不是嘛。”老赵头磕磕烟袋锅子,“三强从广交会带回来的那些订单,今年下半年全出货了。” “听说还有外汇呢,香港的、日本的……” 刘老三挤在人堆里,没吭声。他爹老刘头拿烟袋杆捅了捅他后腰。 “瞅啥呢?你家的分红数在第三行。” 刘老三低下头,脸有点热。 他家的分红是四千三。比去年多了八百。 老刘头瞅着那张大红纸,嘴里念念有词:“一千、两千、三千、四千……三强家呢?” 有人在人群那头喊:“王主任家分红两万!跟去年一样!” “两万……”老刘头咂咂嘴,“人家去年就把自己应得的一万五捐了,今年还是捐?” “捐了。”韩思琪站在公告栏旁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主任家今年应得分红两万四千元,他个人留下一万元,剩下的一万四千元分别捐给合作社小学、养老院和生态补偿基金。” 人群安静了几秒钟。 “还有,”韩思琪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合作社十一位骨干,包括栓子、小李、老赵头、王大民……今年都自愿把分红提留的一部分捐给生态补偿基金。总数是……” 她抬起头。 “两万三千元。” 这回没人说话了。 刘老三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 “爹,”他声音闷闷的,“俺也想捐点。” 老刘头看着他。 “捐多少?” 刘老三把手指头伸进嘴里,沾了点唾沫,从兜里数出三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三十。”他说,“俺就这么多。” 韩思琪接过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刘老三,三十元。”她抬起头,“还有谁?” 人群里陆续有人举手。五块、十块、二十块、五十块……那个被野猪拱了苞米地的李二蛋,把刚领到手还没捂热乎的一百零一块赔偿金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十元票子,塞进捐款箱。 “合作社帮了俺,”他说,“俺也得帮合作社。” 傍晚,韩思琪清点完捐款总数,去王三强办公室汇报。 “王主任,今天下午社员自发捐款,一共三千四百六十二元。” 王三强正在看那份发展规划,抬起头。 “捐给谁的?” “生态补偿基金。”韩思琪说,“刘老三捐了三十。” 王三强愣了一下。 “刘老三?” “对。”韩思琪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就是去年领着四弟妹闹事、说您占股太多要重新分红的那个刘老三。” 王三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捐了三十?” “三十。” 王三强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合作社大院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韩会计,”他说,“腊月二十三的秋收庆典,把刘老三请上台。” 韩思琪抬起眼睛。 “请他讲几句话。”王三强说,“就讲他为啥要捐这三十块钱。” 四、秋收庆典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兴安屯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合作社大院张灯结彩,三十张圆桌从院门口一直摆到鹿场后墙,桌上铺着红塑料布,压着风一吹就掀边儿,栓子带人搬了二百多个空罐头瓶子压桌角。灶间临时砌了三口大柴锅,锅底下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锅里头猪肉炖粉条子咕嘟咕嘟翻跟头,香味飘出二里地,把邻屯的狗都馋得直叫唤。 老赵头把他那件压了二十年箱底的华达呢中山装翻出来了,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勒得直翻白眼,死活不肯松一扣。 “俺这一辈子,就这一回上台讲讲话。”他梗着脖子,“勒死也值了。” 栓子媳妇把攒了一秋天的山核桃、榛子、松子,一笸箩一笸箩往外端。栓子心疼得龇牙咧嘴:“留点儿过年吃不行?” “过年再攒!”栓子媳妇白他一眼,“王主任说了,秋收庆典是咱合作社的大日子,比过年还大!” 王三强站在大院门口,迎着一拨一拨进院的社员。 他今儿个换了身新做的藏蓝中山装,是覃晓敏熬了五个晚上赶出来的。领口浆得硬邦邦的,硌脖子,但他没吭声,把领扣系得规规矩矩。 “三强!”老远有人喊。 王三强抬头,看见四弟王四平开着他那辆解放卡车,后斗里站满了人。 都是邻屯的。 “三哥,我把靠山屯、三道沟、青石砬子……七个屯子的代表都拉来了!”王四平跳下车,满脸得意,“人家听说咱合作社秋收庆典,非要来看看!” 王三强看着那满满一车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四弟,你这车,快赶上县城的班车了。” “那可不!”王四平拍拍车头,“往后咱合作社发大了,俺这车就是兴安岭第一条公交线!” 靠山屯的老刘头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颤巍巍握住王三强的手。 “王主任,俺听说咱合作社办了生态补偿基金,老虎吃了牲口都赔?” “赔。”王三强说,“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 “那俺回屯子也宣传宣传。”老刘头说,“让大伙儿都别进山打虎了。打虎犯法,合作社还不赔;不打虎,合作社还给发护林员工资。这账,傻子才会算错。” 王三强攥着老刘头干瘦的手,半天没说话。 申时三刻,宾客到齐。 三十张圆桌,三百来号人,把合作社大院挤得满满当当。邻屯来的代表没座位,就端着碗站在后头,把猪肉炖粉条子吃得满头冒汗。 栓子举着铁皮喇叭喊了三遍“安静”,愣是没人理他。 最后还是老赵头拄着拐杖往台上一站,磕了三下烟袋锅子,“当当当”,满院子才静下来。 “今儿个,”老赵头清了清嗓子,中气足得不像七十三的人,“是咱兴安屯合作社第四个秋收庆典。” 他顿了顿。 “四年前,咱合作社第一回分红,全屯凑一块儿吃了一顿饭。那顿饭是在露天场子吃的,十一月份,冻得人筷子都捏不住。王主任从家里端了一盆酸菜炖肉,那是他家过年才舍得吃的。” 台下有人笑,有人低下头。 “四年后,咱合作社一年挣一百六十多万,户均分红四千多。”老赵头说,“咱屯子家家盖新房,顿顿吃白面,娃娃们都有书念。”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台侧的王三强。 “三强,俺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俺服你。” 王三强张了张嘴,想说啥,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不是服你能挣钱。”老赵头说,“是服你挣钱了没忘本。你捐给合作社小学那五千块,俺孙子在那儿念书,俺记你一辈子;你捐给养老院那五千块,俺这把老骨头将来也住进去,俺还记你一辈子。” 他把烟袋锅子放下,对着台下三百多号人,慢慢鞠了一躬。 “俺替全屯的老人孩子,谢谢你。” 掌声像腊月的惊雷,从院子里炸开,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五、刘老三的三分钟 王三强走到话筒前,摆摆手。 掌声慢慢停下来。 “今儿个,”他说,“俺不讲啥大道理。合作社账目在公告栏贴着,大伙儿自己会看。分红钱晚上发,大伙儿自己会数。” 台下有人笑了。 “俺就想请一个人上来,讲三分钟话。”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刘老三。” 满院子安静了。 刘老三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筷子还捏在手里,半块肥肉挂在嘴边,忘了嚼。 “刘老三,”王三强又叫了一遍,“上来。” 刘老三把肥肉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烫得直咧嘴。他媳妇在桌底下狠命掐他大腿,压低声音:“快去呀!” 刘老三站起来,腿肚子转筋。 他走到台上,站在三百多号人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三分钟。”王三强把话筒递给他,“想说啥说啥。” 刘老三攥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俺……”他开口,声音像破风箱,“俺去年干过一件混蛋事。” 台下鸦雀无声。 “俺鼓动四弟妹,领着一帮人在合作社闹事,说王主任占股太多,要重新分股份。” 他把话筒攥得更紧。 “俺不是觉着王主任分红多,俺就是眼红。凭啥人家能挣两万,俺就只能挣三千?凭啥人家是主任,俺就是个普通社员?俺不服。” 他顿了顿。 “后来俺爹骂俺,说你是人吗?三强拿自己的钱给合作社垫底,把合作社救活了,你他妈一分钱没出过,凭啥跟人家争股份?” 台下有人小声说:“老刘头这话骂得对。” “俺那晚上一宿没睡着。”刘老三低着头,“俺想起俺娘死那年,家里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是王主任他爹——那时候他爹还在——从山里扛了一头野猪下来,卖了一百块钱,给俺娘凑的棺材本儿。”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俺不是人。人家对俺家有恩,俺还昧着良心背后捅刀子。” 他把话筒放下,从兜里摸出那张被汗浸湿的三十块钱。 “这三十块,是俺捐给生态补偿基金的。不多,是俺一份心意。往后合作社再有啥事,俺刘老三要是再起歪心思,就不是人揍的!” 他把钱往捐款箱里一塞,转身就往台下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王三强鞠了一躬。 王三强没躲。 他伸出手,在刘老三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行,”他说,“下回合作社护林队扩编,你来报名。” 刘老三愣在台上。 他媳妇在下头使劲喊:“答应啊!快答应啊!” “哎!”刘老三鼻子一酸,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六、王大民的二胡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有人起哄:“王院长,来一个!” 王大民正蹲在灶间门口抽烟,听见喊声,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裆。 “来一个!来一个!”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站起来。 “二胡呢?”他问。 老赵头从桌子底下摸出那把跟他老伴陪嫁过来的二胡,递过去。 王大民接过来,调了调弦,坐到台上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 三百多号人,没人说话了。 他拉的还是《十五的月亮》。 和去年中秋不一样。去年中秋他拉得磕磕绊绊,有些地方指法够不着,囫囵混过去。这回他拉得稳,一弓一弦,干净利落。 二胡声从院子里飘出去,飘过合作社大院的红灯笼,飘过鹿场后头那片黑黢黢的山林,飘过结冰的小海子。 王大民闭着眼,下巴抵着琴筒。 他想起去年中秋,老娘还住在家里,半身不遂,下不了炕。他去看她,她背对着门口,假装睡着了。 他想起今年开春,他把老娘背进养老院那间朝阳的大房间。老娘还是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他把褥子铺好,把暖水瓶灌满,蹲在炕沿边,叫了一声“娘”。 老娘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等了几十年。 琴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不知谁带头鼓的掌,掌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响成一片。 王大民把二胡还给老赵头,低着头想往台下溜。 王三强拦住他。 “大哥,”他说,“娘今儿个也来了。” 王大民愣住。 他顺着王三强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最后面,靠墙根那桌,老娘坐在轮椅上,大嫂——前妻——站在轮椅后头,正弯腰跟老娘说着什么。 老娘看见大儿子在看她,慢慢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王大民站着,没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王三强这辈子见过他大哥笑得最舒展的一次。 七、分红 戌时三刻,分红开始。 韩思琪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牛皮纸账本。 “王大民家——四千八百元!” 王大民接过那沓厚厚的大团结,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给身后的老娘。 “娘,这是您儿子的分红钱。” 老娘颤巍巍接过钱,没数,就那么攥着。 “栓子家——一万零二百元!” 栓子媳妇把钱接过去,眼泪哗哗往下流。栓子在旁边直跺脚:“哭啥?挣钱了还哭!” “俺乐意!”栓子媳妇一边哭一边笑。 “老赵头家——八千七百元!” 老赵头没接钱。他把烟袋锅子放下,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对着韩思琪——对着王三强——对着台下三百多号人,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俺替俺那早走的老伴,”他说,“谢谢合作社。” “李二蛋家——四千一百元!” 李二蛋接过钱,转身就往外走。 他媳妇在后头喊:“你上哪儿去?” “去买种子!”李二蛋头也不回,“明儿个开春,俺把那三亩苞米地全种上!野猪再来拱,俺也不怕了,合作社赔!” 满院子哄堂大笑。 王三强站在台侧,看着这一幕幕。 他看见四弟妹把领到的分红钱一分不动塞进四弟手里,小声说:“你管钱,俺再也不乱花了。” 他看见刘桂香——韩思琪那个徒弟——捧着自己家领到的五千三百块钱,凑到韩思琪跟前,红着脸说:“老师,俺想买本新算盘。” 他看见大丫领着九个妹妹——不对,现在家里是十个闺女加一个小子——排成一排站在院子东头,踮着脚往台上瞅。 他看见覃晓敏抱着王兴安,站在人群最后面。她没往前挤,就那么远远地看着他。 隔着三百多号人,隔着满院子的欢声笑语,隔着四年零三个月——从那个蹲在屯子口抽闷烟的秋天,到这个红灯笼挂满屋檐的小年夜——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王三强走过去。 “晓敏,”他说,“咱家的分红俺没领。” 覃晓敏点点头。 “俺让他们直接从账上划走一万四,捐给小学、养老院、生态补偿基金。” 覃晓敏又点点头。 “剩下的一万,俺想……” “他爹,”覃晓敏打断他,“你甭说了。” 她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的。 “俺嫁给你十四年了。”她说,“前十年,你喝酒,不着家,钱挣不来还往外借,俺夜里偷偷哭过不知多少回。” 王三强喉咙发紧。 “后四年,你像换了个人。”覃晓敏说,“合作社办起来了,日子过好了,闺女们有书念了。你挣的钱比以前多一百倍,可你自己穿的是三年前的旧棉袄,抽的是两毛五一包的旱烟,吃的是跟闺女们一样的苞米茬子。” 她看着他。 “你挣的钱,给合作社垫底,给小学盖房,给养老院添暖气了。你挣的钱,养活了山里那头老虎和它俩崽子。” 她顿了顿。 “俺不懂啥大道理。可俺知道,俺男人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对得起良心。” 王三强没说话。 他把妻子和儿子一起搂进怀里。 满院子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韩思琪还在念着一个个名字,一沓沓大团结还在从她手里递出去。 王兴安被他爹娘挤在中间,小脸憋得通红,使劲往外拱。 “爹!”他喊,“俺喘不上气了!” 王三强松开手,低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王兴安,”他问,“你知道今儿个是啥日子不?” “小年!”王兴安响亮地回答。 “还有呢?”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答不上来。 大丫从旁边探过头来。 “爹,俺知道。”她说,“今儿个是合作社秋收庆典。” “还有呢?” 大丫想了想,摇摇头。 王三强把儿子举起来,架在脖子上。 “今儿个,”他对着满院子的人,也对着自己,“是咱兴安屯合作社,正式改制为‘兴安岭山林集团’的日子。” 满院子安静了。 “从明天开始,”王三强说,“咱不叫合作社了,叫集团。” “集团”这词儿,对屯子里的人太新鲜。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一脸茫然。 王三强把话筒拿过来。 “集团跟合作社,有啥不一样?一样,又不一样。” 他说。 “一样的是,集团还是大家的集团,股份还是大家的股份,分红还是大家的分红。” “不一样的是,集团比合作社大。集团能办合作社办不了的事:能跟省城的大企业合作,能把罐头卖到国外,能请大学生来咱这儿当技术员。” 他顿了顿。 “还有,集团能养得起更大的山,护得住更多的林子,容得下那些跟咱抢地盘的老虎、熊、野猪、狼。” 他望着台下三百多号人。 “俺不瞒大伙儿。往后的路,比过去四年更难走。企业大了,竞争就大了;钱挣多了,眼红的人就多了;林子护好了,野兽多了,祸害庄稼牲口的事儿也就多了。”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可俺不怕。” 他指了指脚下。 “这片山,咱守了四年。咱在山上种了二十万棵树,填了十一个阎王碓,救了一头母虎、俩崽子,赔了野猪拱的苞米地、狼叼走的羊。咱花了四五年工夫,才把这片山守成今天这样。” 他顿了顿。 “往后,咱还要守。守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守到咱的孙子、重孙子,还能在这片山上看见老虎。” 他把王兴安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到地上。 小兴安不明白他爹在说啥,但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于是挺起小胸脯,把双手背在身后。 有人笑了。 笑声像春天的冰裂,从一角蔓延开去,很快传遍了整个院子。 不是嘲笑,是高兴。 王三强也笑了。 “行了,”他说,“不扯这些有的没的。分红还没发完,韩会计,继续!” 韩思琪擦了擦眼角,把账本翻开。 “刘桂香家——五千三百元!” 刘桂香挤到台前,接过那沓钱,转身跑回韩思琪跟前。 “老师,”她把钱塞进韩思琪手里,“这钱俺不要,你帮俺买那个新算盘!” 韩思琪愣了一下。 “买算盘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刘桂香低着头,“俺想给你当路费。” “路费?” “你不是要回省城过年吗?”刘桂香声音小小的,“俺怕你……怕你不回来了。” 韩思琪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还带着刘桂香体温的钱。 她没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把刘桂香抱进怀里。 八、腊月二十三的月亮 庆典散场时,已经亥时了。 王三强送走最后一拨邻屯的代表,站在合作社大院的门口,仰头看天。 腊月二十三的月亮,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 覃晓敏领着孩子们先回家了。王兴安早就趴在他娘肩上睡着了,口水流了覃晓敏一后背。 栓子最后一个走。他站在王三强旁边,也仰头看那弯月亮。 “三强,”他说,“集团这名儿,俺还是叫不惯。” “叫不惯就还叫合作社。”王三强说,“名儿就是个称呼,事儿是啥样才是要紧的。” 栓子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 “三强,”他说,“俺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老赵头算一个,你算一个。” 王三强没接话。 “老赵头佩服你,是因为你挣钱不忘本。”栓子说,“俺佩服你,是因为你干的事儿,俺连想都想不到。” 他看着王三强。 “生态补偿基金、野生动物放归基地、职业学校、集团……四年前咱蹲在屯子口合计咋把合作社办起来那会儿,俺做梦都梦不着这些。” 王三强从兜里掏出旱烟,卷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腊月的寒风里被撕成一丝一丝,转眼就散了。 “栓子,”他说,“俺也是四年前才想明白的。” 栓子等着他往下说。 王三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俺以前总觉着,人活着就是挣钱,挣了钱盖房,盖了房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孩子,孩子长大了再挣钱、再盖房、再娶媳妇……一辈一辈,就这么过。” 他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后来俺觉着不对。” 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人活一世,总得留点啥。不是留给自个儿孩子的,是留给不认识的人、没出生的人的。是留给这山的。” 栓子没说话。 他也看着远处那片山。 月亮底下,老黑山的轮廓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兽,脊背起伏,呼吸绵长。 “三强,”栓子说,“集团明年的规划,韩会计给你了?” “给了。” “里头写的啥?” 王三强没答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大信封,抽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月色太淡,看不清字。但他不用看也记得。 罐头厂扩建第二条生产线。 野生动物放归基地二期工程。 职业学校增加两个专业:野生动物保护和生态旅游。 生态补偿基金覆盖范围扩大到周边七个屯子。 兴安岭山林集团——正式挂牌。 他看了很久,把稿纸折起来,重新塞进信封。 “栓子,”他说,“明年咱合作社……” 他顿了一下,改口。 “明年咱集团,要招大学生了。” 第337章 烟炮来了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七,农历九月初五,兴安岭下了一场从没见过的大雪。 头天晚上还没事儿。王三强在鹿场后头检查完新修的栅栏,抬头瞅了瞅天。西边的云彩红得像火烧,把老黑山的树梢都镀成了暗金色。栓子蹲在墙根底下抽他那一天三根烟的最后一根,吐出的烟雾被晚风撕成一丝一丝,转眼就散了。 “三强,明儿个该是晴天。”栓子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你看那云,早烧阴,晚烧晴。” 王三强没答话。他盯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红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风停了。 不是缓缓停的,是突然停的,像谁一刀切断了风的脖子。老榆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空气稠得像没搅开的苞米面糊糊,压得人喘不上气。 “栓子,”王三强说,“不对劲。” “咋不对劲?” “太静了。” 话音还没落,西边的山背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啸。 那声音不像风,像是一万头野猪同时拱开圈门,像老黑山的山神在打嗝,又像几十辆解放卡车并排空踩油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转眼间就把西边的天空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妈呀!”栓子腾地站起来,“大烟炮!” 王三强前世在部队听过这个名词。东北人管暴风雪叫“大烟炮”——不是普通的下雪,是风裹着雪、雪卷着风,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面对面都看不清人脸。五米外看不见路,十米外看不见房子,一百米外看不见山。 可他前世没见过这场面。 第一波风头冲过来时,王三强下意识抱住了鹿场的门框。那风力足有七八级,把他一百四十斤的身子吹得双脚离地,棉袄被风灌成个大气球,呼啦啦响。雪粒子不是飘的,是横着扫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 “潲脸!太他娘潲脸了!”栓子抱着脑袋往鹿场里冲。 王三强也冲进去了。两人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狂风怒吼,鹿圈里的五十多头梅花鹿惊得满圈乱撞,蹄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机关枪扫射。 “三强,这雪……”栓子脸都白了,“得下多大?” 王三强没答话。他趴在门缝上往外瞅,什么都瞅不见。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惨白,合作社大院的红灯笼早不知道刮哪儿去了,鹿场后头那棵几十年老榆树的树冠,被风压成了一把撑不开的破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旅游度假村,还困着二十多个游客。 二、游客 那是省城来的旅游团,二十三个人,前天下午到的。 带队的姓周,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件藏青色的风衣,说话文绉绉的。他是省城一家报社的编辑,带队来兴安岭拍秋景,说要做什么“东北金秋摄影专题”。 王三强那天接待他们,领着在鹿场转了一圈,又去老黑山脚下看了那片刚红的枫树林。周编辑很高兴,握着他的手说:“王主任,你们这地方太好了!原生态,没开发,这才是真正的东北!” 王三强当时想说:十月底兴安岭随时可能下雪,你们早点回去。 可他看那些人拿着相机对着满山红叶拍个不停,兴奋得脸都泛光,就没忍心撵。 现在他后悔了。 “栓子!”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度假村那边还有多少人?” “二……二十多个吧?”栓子牙齿打战,“昨儿个晚上看他们在大厅里打扑克,说要多住两天。” “他们的车呢?” “在屯子口停着,是辆大客车。” 王三强推开鹿场的门,一股白毛风灌进来,呛得他连咳三声。 “我去度假村。” “三强!”栓子一把拽住他,“你疯了?这天气出门,走不出二十米就得迷路!” “迷不了。”王三强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捆麻绳,“把绳子拴腰上,我在前头,你在后头。走一步拽一步,丢了就顺着绳子找回来。” 栓子看着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两人把麻绳在腰间各系了三道死结,中间留了五米。王三强把猎枪背上,又往挎包里塞了三把矿灯——那是去年买的新式充电矿灯,比手电筒亮得多。 “走!” 他推开门,一头扎进那片惨白里。 三、雪中行 从鹿场到度假村,正常走路十分钟。 那天他们走了四十分钟。 风不是一直吹的,是阵发性的。有时候突然安静下来,雪粒子在半空中悬着,像谁按了暂停键;有时候又猛地爆发,风力比头一波还大,把人吹得东倒西歪。 王三强在前头开路,每一步都把脚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噗噗”的,软得像踩在棉花垛上。他看不见路,只能凭着对屯子的熟悉,一棵树、一根电线杆、一堵墙,摸索着往前挪。 “三强!”栓子在身后喊,“电线杆!” 王三强停下来。他顺着绳子摸过去,果然摸到一根冰凉的水泥杆子。他抱住电线杆,喘了几口粗气。 这是屯子口那根。往东三十米,就是度假村。 他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风里传来隐约的人声。 不是风声,是人的喊叫。 王三强把矿灯打开,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他扯着嗓子喊。 “这儿!这儿!”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带着哭腔。 王三强拽着绳子往那边摸。走了二十多米,脚下忽然踢到个软乎乎的东西。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件红色羽绒服,蹲在墙根底下,冻得嘴唇发紫。她看见王三强,一把攥住他的裤脚,像攥着救命稻草。 “同、同志……俺们是度假村的游客……俺男人还在外头……” “你先别说话。”王三强把矿灯往她手里一塞,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顺着这根绳子往回走,走到底就是鹿场。里头有人,有热炕,有姜汤。” “那俺男人……” “我去找。” 女人攥着他的裤脚,不肯松手。 王三强掰开她的手指。 “栓子,你带她回去。” “你呢?” “我继续往前。”王三强把腰间的麻绳解下来,系在电线杆上,“你把她送回去,顺着绳子来找我。” “三强!” “快去!” 栓子咬着牙,扶着那女人,顺着绳子一步一步往回摸。 王三强转过身,继续往度假村的方向走。 他忽然想起覃晓敏说过的话:你这个人,心太软,见不得别人遭罪。 她说得对。 可他不觉得这是毛病。 四、周编辑 王三强摸进度假村大门时,大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二十多个游客挤在一起,有的哭,有的发呆,有的趴在窗台上对着那片惨白喊自己同伴的名字。带队的周编辑站在门口,风衣扣子系错了位,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正抓着服务员小李的手问:“你们王主任呢?王主任在哪儿?” “我在这儿。” 周编辑转过身,看见王三强浑身是雪地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主任!”他冲过来,“我媳妇……我媳妇还在外头!她刚才说要去屯子里买胶卷,我说风太大了别去,她说一会儿就回来……她走了快一个钟头了……” 王三强看着他。 “你媳妇穿啥颜色的衣服?” “红……红色羽绒服。” 王三强从兜里掏出那个矿灯。 “人找到了。”他说,“栓子送她去鹿场了,有热炕,有姜汤,冻不着。” 周编辑愣了几秒钟,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出了声。 其他游客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王主任,咱们还能出去不?” “这雪要下多久?” “俺们带的干粮不够了……” 王三强没答话。他走到窗前,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往外看。 还是那一片惨白。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屯子,哪里是路。 “大家听我说。”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度假村的储备粮够撑三天,柴火够烧一星期。只要大家待在屋里不乱跑,就出不了事。” “那三天以后呢?”有人问。 “三天以后,”王三强说,“雪停也好,不停也好,我保证把大家平安送出去。” 他顿了顿。 “我是合作社主任。兴安屯这地方,我比你们熟。” 二十多个人看着他,渐渐安静下来。 小李从后厨端出几大壶热姜汤。王三强一碗一碗递到游客手里,递到周编辑手里时,他低着头说:“王主任,谢谢。” “不谢。”王三强说,“往后出远门,多看看天气预报。” 五、回家 从度假村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其实不是天黑了,是雪太大,把下午三点生生压成夜里十点。王三强摸着那根系在电线杆上的麻绳,一步一步往回走。风雪还是那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已经不觉得疼了——脸早就冻木了,只剩两片眼皮还能勉强眨巴眨巴。 他摸到鹿场门口时,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栓子冲出来,把他架进屋。鹿场的值班室烧着铁炉子,炉膛里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热气扑在脸上像火烤。 “三强,你他娘不要命了!”栓子一边骂一边扒他湿透的棉袄,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王三强没力气回嘴。他坐在炉子边,看着自己那双手——十根手指肿得像十根红萝卜,指甲盖底下透着青紫色,指关节一动就钻心地疼。 栓子把那女人送来的红羽绒服翻出来,裹在他脚上。 “你脚咋样?” 王三强动了动脚趾头。 还能动。 “死不了。”他说。 歇了一刻钟,他站起来。 “我回家一趟。” “回啥家!”栓子拽住他,“你媳妇那边我让小李去报信了,说你今晚在鹿场值班,不回去了!” 王三强看着他。 “你撒这个谎,我媳妇能信?” 栓子不说话了。 王三强推开鹿场的门,又走进那片风雪里。 从鹿场到他家,正常走路五分钟。他走了二十分钟。 推开院门时,他看见屋里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漫天雪雾里晕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 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 大丫第一个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爹!”她一把抱住王三强,眼泪唰地下来了,“娘说你去鹿场值班,俺不信……这么大的雪,你肯定往外跑了……” 王三强摸摸大闺女的头。 “爹没事。” 覃晓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王兴安。小兴安一岁零三个月,不认识这个浑身是雪的白胡子老头,使劲往娘怀里钻。 覃晓敏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王三强走过去,接过儿子,掂了掂。 “沉了。”他说。 覃晓敏还是没说话。 她把儿子从他怀里抱回去,转身往里屋走。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脚步。 “锅里有姜汤。”她说,“在灶台上温着。”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 “晓敏。”他说。 覃晓敏没回头。 “度假村困了二十三个游客。”王三强说,“俺不去看看,不放心。” 覃晓敏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她说。 她抱着王兴安进了里屋。 王三强一个人站在外屋,听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锅里的姜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把锅盖掀开,舀了一碗,捧在手心里。 姜汤很烫,辣得他直吸气。 他把那碗姜汤一滴不剩喝完了。 六、大丫的账本 吃过晚饭,王三强没去炕上歇着,而是坐在灶间,把那杆跟了他四年的猎枪拆成零件,一样一样擦拭、上油。 枪管里灌了雪水,不擦干净会生锈。 大丫从里屋出来,抱着那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 “爹,”她在灶台边坐下,“韩老师回省城了,走之前给俺留了作业。” “啥作业?” “记账。”大丫翻开账本,“合作社每天的收支,度假村的消耗,鹿场的饲料……都记下来。等韩老师回来她要检查。” 王三强看着她大闺女。 十一岁的丫头,个子蹿得快到他肩膀了。她趴在灶台边,把账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写着字。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今儿个记了啥?”王三强问。 大丫把账本转过来给他看。 十月二十七日 暴雪 鹿场消耗饲料:苞米面二百斤,豆饼五十斤 度假村游客:二十三人,消耗猪肉十二斤,白菜二十斤,大米八斤 合作社食堂:为游客熬姜汤消耗生姜三斤,红糖二斤 王三强看了很久。 “大丫,”他说,“你这账本,比韩会计记得还细。” 大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韩老师说,”她小声说,“账本不光要记钱,还要记人。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光记钱,账本就是一本冷冰冰的数儿;把人记进去了,账本才有热气儿。” 王三强没说话。 他把猎枪重新组装好,搁在墙边。 “大丫,”他说,“你这老师,教得真好。” 大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爹,韩老师说,过了年她就回来。” “她亲口说的?” “嗯。”大丫点点头,“她说,她舍不得俺们合作社。”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王三强听着那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 七、暴雪三日 雪下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游客们还沉得住气。周编辑领着几个人在度假村大厅里打扑克,有人拿相机拍窗外的雪景,说这雪下得真大、真白、真好看。 第二天,有人开始焦虑了。带的干粮吃完了,香烟抽光了,跟外界联系不上——电话线在大雪第一夜就断了,不是断了,是电线杆被风吹倒了三根。 小李把度假村仓库里的储备粮清点了一遍:苞米面三百斤,白面一百斤,冻猪肉五十斤,大白菜二百斤,土豆一百斤。二十三个人,省着吃,能撑十天。 第三天早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犯了心脏病。 她姓方,是跟女儿女婿一起来旅游的。老太太有冠心病,平时吃药控制着,可出门时走得急,药落在家里了。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开始胸闷,第三天早上脸都白了。 她女儿跑到鹿场找王三强,哭着说:“王主任,俺妈不行了!” 王三强跟着她跑到度假村,蹲在老太太床边。 老太太攥着他的手,声音像风里的烛火:“同、同志……俺不想死在外头……” 王三强攥着那只干瘦的手。 “大娘,”他说,“你不会死。” 他站起来,把栓子叫到外头。 “县城卫生院有没有直升机救援?” 栓子摇头:“咱这破地方,哪有那玩意儿。” “救护车呢?” “雪这么深,轮式车开不进来。” 王三强沉默了几秒钟。 “爬犁。”他说,“狗爬犁。” 栓子愣住了。 “雪深一米,狗爬犁能走。”王三强说,“我带着细犬队,抄近道走老黑山脚下去县城。三十里路,顺利的话三个时辰能到。” “三强,这天气……” “老太太等不起。”王三强看着他,“这山里的路,我比谁都熟。” 栓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俺跟你去。”他说。 八、狗爬犁 王三强从猎犬队挑了八条最壮实的蒙古细犬。 追风、闪电、黑豹、雷霆、旋风——这是最早那批,跟了他三年。还有三条是去年新驯的,还没起大名,栓子管它们叫“大花”“二花”“三花”。 他把八条狗套上爬犁,又把老太太从度假村抬出来,用三床棉被裹得严严实实。老太太的女儿非要跟着去,王三强不让。 “你跟着,”他说,“狗跑不快。” 他把老太太的救命药揣进怀里,跳上爬犁。 “驾!” 八条狗同时发力,爬犁在雪面上划出两道雪白的印子,转眼就消失在风雪里。 从兴安屯到县城,正常走公路是三十里。王三强没走公路——公路上的雪被风吹得高低不平,深的能没过腰,狗跑不动。 他走老黑山脚下那条猎人走的兽道。 那条路窄,两边是密林子,风灌不进来,雪积得匀。王三强打了十年猎,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棵树、每一道沟。 可他从来没在这种天气里走过这条路。 风雪还是那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他把帽耳朵放下来,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道缝。透过那道缝,他看着前面那几根晃动的狗尾巴,一步不敢停。 爬犁上的老太太一直在呻吟。 王三强回头看了看。三床棉被被雪打湿了,硬邦邦地结了一层冰壳。他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盖在那层冰壳上。 “大娘,”他喊,“再忍忍,快到了。” 老太太没答话。 他不知道自己这话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第三个时辰,雪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风还在刮,但不像前几天那么疯了,雪粒子也细了,从“打脸”变成了“拂脸”。 王三强抬头看天。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把雪地照成一片耀眼的银白。 他忽然笑了。 “驾!”他甩了个响鞭,“大娘,天晴了!” 九、封山之后 老太太救回来了。 县医院的大夫说,再晚一个时辰,人就够呛了。王三强把救命药和老太太一起送到急诊室,自己靠在走廊墙上,腿一软,出溜到地上。 栓子把他拽起来,架到候诊椅上。 “三强,你他娘真是个疯子。” 王三强没力气回嘴。他闭着眼,听着走廊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听着护士推着器械车轱辘碾过地板的吱呀声。 他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县医院急诊室的观察床上,身上盖着栓子的军大衣。栓子蹲在床边,正就着一个搪瓷缸子啃馒头。 “醒了?”栓子把馒头递过来,“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了。” 王三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雪停了?”他问。 “停了。”栓子说,“县里刚发的通知,公路通了,班车明天恢复。” 王三强又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屯子那边呢?” “小李刚才打电话来了。”栓子说,“度假村的游客都安置好了,方大娘她闺女女婿连夜租车,把老太太接回省城了。临走时那闺女哭了半天,说王主任是救命恩人。”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屯子。” “这么晚了,明天再回吧。” “不行。”王三强把军大衣穿上,“今晚得回去。” 栓子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两人连夜赶回兴安屯。 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王三强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灯。 覃晓敏没睡。她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盏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王兴安在她身边睡得呼呼的,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嗯。” 王三强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挂在外屋的衣架上。他在灶间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屋窸窸窣窣的声音。 覃晓敏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吃了睡。”她把面条放在桌上,“明儿个还得去度假村善后。” 王三强看着那碗面条。 清汤,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覃晓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爹,”她轻声说,“今儿个大丫把账本给俺看了。” 王三强筷子停了停。 “她记了你给方大娘买药的钱。”覃晓敏说,“二十三块四毛。” 王三强没说话。 “她还记了,”覃晓敏顿了顿,“你说过的那句话。” “哪句话?” “‘这山里的路,我比谁都熟。’” 王三强把筷子放下。 覃晓敏看着碗里那半个没吃完的荷包蛋。 “他爹,”她说,“俺以前总担心你。” “担心啥?” “担心你把命搭在这山里。”覃晓敏抬起头,“后来俺想通了。” 王三强看着她。 “你是这山里的人,”她说,“离了这山,你就不是你了。” 窗外,风雪后的夜空澄澈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冷得发白,亮得刺眼。 王三强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站起来。 “晓敏,”他说,“谢谢你。” 覃晓敏愣了一下。 “谢啥?” 王三强没答话。 他走过去,把妻子轻轻揽进怀里。 窗外,兴安岭的群山在月色下沉沉地睡着。它们不知道,就在昨天,有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在这片风雪里闯了一条命。 它们也不知道,这人明天还会走进它们的怀抱,继续走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老路。 山不说话。 人也不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彼此。 第338章 冰封的小海子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把小海子冻成了整块的白玉。 这年冷得邪乎。腊月初七那场大烟炮刮了三天三夜,把老黑山的树梢都压弯了,把小海子的冰层冻了三尺厚。栓子拿冰镩凿了半根烟袋的工夫,才凿下去不到一尺。他抹着脑门上的汗,对着那个白印子直抽凉气。 “三强,这冰,开坦克都压不塌。” 王三强蹲在冰面上,用手套抹了抹那层新结的冰花。冰面透亮,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偶尔有一两条大鱼的影子慢悠悠滑过,尾巴一摆,就不见了。 “往年冬捕,冰有多厚?”他问。 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岸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半天没点。 “俺小时候,”他说,“有一年腊月,冰厚二尺八。那年冬捕起了八万斤鱼,全屯吃了整整一冬。” 他顿了顿,磕磕烟袋锅子。 “打那以后,再没见过那么厚的冰。” 王三强站起来,往小海子中央走了几步。冰面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老房子的楼板,听着吓人,但踩实了反而踏实。 “老赵叔,”他回头说,“今年这冰,怕是二尺九。” 老赵头眯起眼,没反驳。 他知道王三强不是在吹牛。这人踩过的冰,比他一辈子走过的路还多。他说二尺九,那就是二尺九。 “三强,”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年冬捕,咱整大的?” 王三强没答话。他望着这片白茫茫的冰面,望着冰面底下那一片黑沉沉看不见底的水。 小海子不大,方圆也就三四百亩。可这三百多亩水面底下,养着合作社三百多户人家的念想。 去年冬捕,起了五万斤鱼。头鱼三十八斤,让县城一家大饭店两千块拍走了,创了全县冬捕头鱼的纪录。 今年—— “整。”王三强说。 二、冬捕令 腊月十二,小海子岸边搭起了三座油毡棚子。 一座是合作社冬捕指挥部,王三强坐镇,墙上挂着小海子的水深图,是他带着栓子用铅坠一寸一寸测出来的。哪片水深,哪片水浅,哪片是鲤鱼窝,哪片是草鱼道,图上标得明明白白。 一座是渔工休息棚,里头盘了通铺大炕,炕洞里松木柈子烧得日夜不熄。栓子带着三十个壮劳力,三班倒,凿冰眼、下网、起网、分鱼。 还有一座是游客接待棚。韩思琪设计的,门口挂了两只大红灯笼,棚顶铺了厚厚一层玉米秸子,既暖和又好看。棚子里摆了二十张条桌,桌上摆着合作社罐头厂新出的鱼罐头样品——红烧鲤鱼、五香草鱼、豆豉鲢鱼,还有真空包装的熏鱼段,用筷子挑开锡纸,香气能飘出二里地。 腊月十三,县旅游局的李主任打电话来。 “王主任,你们冬捕节今年是第几届了?” “第三届。”王三强攥着话筒。 “好!”李主任声音里透着高兴,“省电视台听说你们这个冬捕节,要派记者来拍专题片。就是去年拍你们鹰猎表演的那个女记者,叫林雪的。” 王三强愣了一下。 “林记者?” “对。”李主任说,“人家点名要拍你们冬捕。说兴安屯合作社是全省生态保护的典型,冬捕是东北传统民俗,两个加一块儿,好题材。” 王三强沉默了几秒钟。 “李主任,”他说,“林记者啥时候来?” “腊月十五。” 王三强把话筒放下,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小海子。 栓子凑过来:“三强,林记者来,咱是不是得准备准备?” “准备啥?” “人家省里来的,得招待好啊。”栓子掰着手指头,“住处、伙食、采访安排……” 王三强转过头。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林记者头一回来咱屯子拍鹰猎表演?” 栓子点点头。 “那回俺们把金雕弄伤了,”他说,“你气得三天没跟人家说话。” 王三强没接话。 他想起那回金雕被狼咬断翅膀,他抱着浑身是血的雕坐在手术台边,一宿没合眼。林雪站在门外,一遍一遍道歉,他硬是没让她进来。 后来金雕好了,林雪的节目播出了,合作社的名声打出去了。 他欠她一句“谢谢”。 “栓子,”他说,“今年冬捕,把咱合作社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最好的东西?”栓子挠头,“鱼?” 王三强摇摇头。 “人。”他说,“把咱屯子的人都请来。老赵头、王大民、刘老三、李二蛋——把那些有故事的人,都请到冰面上来。” 他看着窗外。 “林记者要拍的,不是鱼,是人。” 三、凿冰 腊月十四,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锅底。 王三强带着三十个渔工,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海子中央走。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冰镩、冰镩、走钩、捞勺,腰里别着麻绳,背上背着装鱼的荆条筐。 栓子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根五米长的竹竿,竿头上绑着红布条。 “三强,今年头一个冰眼凿哪儿?” 王三强没答话。他站在冰面上,闭着眼,听风。 腊月的风从老黑山北坡刮过来,贴着冰面扫过去,发出“嘶嘶”的细响。他把脸迎向风来的方向,让那股凛冽的寒气灌进领口。 他听的不是风,是冰。 冰会说话。厚冰的传导声闷,像敲实心木头;薄冰的传导声脆,像敲空坛子;有裂缝的冰,风灌进去会发出“呜呜”的哨音,像野猫叫春。 他听了整整一刻钟。 然后他睁开眼,用冰镩在脚边画了一个十字。 “这儿。” 栓子把竹竿往冰面上使劲一顿,红布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凿!” 三十把冰镩同时扬起,雪亮的镩尖在晨雾里划出三十道弧线。 “咣!” “咣!” “咣!” 冰屑四溅,冰花飞进,像有人在冰面上点燃了无数朵透明的烟花。 王三强没动手。他蹲在那个十字标记旁边,用手指抹开新落的雪,把耳朵贴在冰面上。 冰层底下,是黑沉沉看不见底的深水。 水底,成百上千条肥硕的鲤鱼、草鱼、鲢鱼、鲫鱼正在沉睡。它们挤在一起取暖,鱼鳍偶尔划动一下,搅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在冰层下壁凝成一颗颗滚圆的冰珠。 王三强的耳朵贴在冰面上,隔着三尺厚的冰层,隔着冰冷刺骨的湖水,他听见了它们的心跳。 不是鱼的心跳。 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第一个冰眼凿穿了。 碗口大的窟窿里,“咕嘟”一声涌出一股水柱,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凝成白汽。栓子趴在冰面上,把脸凑近那个冰眼,往底下瞅。 “三强,水头真旺!”他声音都发颤。 王三强站起来。 “开网!” 四、下网 冬捕的网不是撒的,是走的。 三百米长的大拉网,从第一个冰眼送下去,再用走钩探到第二个冰眼、第三个冰眼、第四个冰眼……一路走到五百米外那个最大的出网口。 这活儿不是人干的,是鱼把头的活儿。 鱼把头是老赵头。 老赵头今年七十四了,腿脚不利索,走路得拄拐杖。可他往冰面上一站,往腰上系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麻绳时,那脊背就直了,那眼神就利了,那握着走钩的手就稳得像二十年前。 “往东!偏了!”他站在出网口,扯着嗓子喊。 三百米外,栓子趴在第一个冰眼边,把走钩往右挪了半寸。 “再往东!还偏!” 栓子又挪了半寸。 “好!正了!走钩下到底,搭上网沿!” 王三强站在老赵头身后,看着这根三百米长的麻绳在水底一寸一寸往前走。绳子那头系着的是网,网那头系着的是五百米外三十个人的吆喝声、喘息声、冰镩凿冰的撞击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会儿他七八岁,爹带他来看冬捕。老赵头——那会儿还不是老赵头,是赵叔,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站在冰面上,也是这样扯着嗓子喊。爹蹲在冰窟窿边,把冰镩磨得锃亮,凿一下冰面,就抬头看一眼赵叔的手势。 那时候他不懂,爹和赵叔隔着一里地,咋就能知道对方在想啥。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手势,是默契。是三十年在同一片冰面上凿冰、下网、起网磨出来的默契。是同一根麻绳系在腰上、同一个冰窟窿探下去、同一张大网从水底拖上来时,肩并肩、背靠背撑过来的默契。 “三强,”老赵头忽然说,“网到了。” 王三强回过神来。 三百米外的冰面上,栓子第一个感觉到绳子那头的重量。他趴在冰窟窿边,半个身子探进那片白茫茫的水汽里,攥着麻绳的手青筋暴起。 “起网!”他嘶声喊。 三十个人同时攥紧麻绳,身体后仰,脚蹬冰面。 网一寸一寸地从冰层底下被拖上来。 水花四溅。银光乱闪。 第一条鱼跃出冰面时,太阳刚好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头来。 那是条大鲤鱼,足有七八斤重,通体金红,鳞片在晨光里闪着油汪汪的光。它在冰面上弹跳了两下,尾巴甩出一串冰珠,打在栓子脸上。 栓子不躲。他抱着那条鱼,咧着嘴傻笑。 “三强!”他把鱼举起来,“头鱼!是头鱼!” 岸边的油毡棚里,省电视台的林雪架好了摄像机。 镜头里,初升的太阳把整片冰面染成金红色。三十个渔工拽着麻绳,喊着号子,把一张三百米的大网从水底拖上来。网眼上挂满了鱼,银的、金的、青的、白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她把镜头摇向冰面中央那个人。 王三强站在出网口边,没拽网,也没喊号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七八斤重的红鲤鱼在栓子怀里扑腾。 镜头里,他笑了一下。 林雪按下录制键。 五、鱼满仓 起网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三百米的大网拖出冰面时,网眼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鱼。大的有二十多斤,小的也有两三斤。鲤鱼最多,草鱼次之,鲢鱼、鲫鱼、鳊花、鳌花……几乎小海子有的鱼,这一网都打上来了。 栓子带人过秤。 第一秤:一千三百斤。 第二秤:两千八百斤。 第三秤:四千二百斤。 过到第六秤时,栓子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六千……六千八百斤……” 围观的游客里三层外三层,手机、相机、摄像机齐刷刷对准那堆银光闪闪的鱼山。有人惊呼,有人拍照,有人当场掏出钱包要买鱼。 “同志,这鱼卖不卖?” “多少钱一斤?” “那条大草鱼,给俺留着!” 王三强站在鱼堆边,摆摆手。 “鱼有的是,管够。”他说,“先等过完秤。” 最后一秤落定。 “一万二千四百斤!”栓子把秤杆往冰面上一顿,声音劈了叉。 冰面上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像开了闸的水,从人群里炸开,震得冰面嗡嗡响。 老赵头拄着拐杖,慢慢蹲下,用手指摸了摸那条最大的鲤鱼。 “俺七十四了,”他说,“头一回见这一网过万斤。” 他抬起头,看着王三强。 “三强,小海子养鱼养了四年,值了。” 王三强没答话。他蹲下,跟老赵头并排,也摸了摸那条鱼。 鱼是凉的,鳞片硬邦邦的,冰水刚从鳃边渗出来。 可他觉得烫手。 六、头鱼拍卖 午时三刻,头鱼拍卖开始。 那条七八斤重的红鲤鱼被栓子从冰窖里请出来,装在一只铺了红绸的大木盘里。鲤鱼还没死透,鳃一张一翕,尾巴偶尔抽搐一下,在红绸上蹭出一道湿痕。 韩思琪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手里握着话筒。 “乡亲们,游客们!兴安屯合作社第三届冬捕节头鱼拍卖,现在开始!” 台下黑压压站了三四百号人。有本屯的社员,有县城来的游客,有邻屯赶来看热闹的老乡,还有省电视台的摄像机和省报社的记者。 “头鱼起拍价,”韩思琪顿了顿,“五百元!”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百元。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五百五!”有人举牌。 “六百!” “六百五!” “七百!” 喊价声此起彼伏,像腊月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王三强站在人群最后头,没吭声。 “一千!”人群中央忽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看。 是刘老三。 刘老三穿着合作社护林队新发的工作服,站在人群里,举着右手。那只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他在信用社刚取的存单。 他媳妇在人群外头急得直跺脚:“你疯了!那是咱攒了三年要盖房的钱!” 刘老三没理她。 他盯着那条红鲤鱼,盯了很久。 “一千一百!”有人跟他杠上了。 “一千二!”刘老三脖子一梗。 “一千三!” “一千五!” 人群安静了。 那个跟刘老三竞价的是县城一家大饭店的采购经理,手里攥着公家批的条子,正寻思要不要继续加价。 刘老三的媳妇已经挤到他身边,使劲拽他袖子。 刘老三把她的手拨开。 “一千八!”他喊。 采购经理把条子揣回兜里,没再举牌。 韩思琪举起木槌。 “一千八百元,第一次。” “一千八百元,第二次。” “一千八百元,第三次——” 木槌落下,“啪”一声脆响。 “成交!” 刘老三挤出人群,走到台前,把那张捂出汗渍的存单拍在桌上。 他抱起那条红鲤鱼,转过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俺——”他开口,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 “俺叫刘老三。三年前,俺是屯子里最不是东西的那号人。” 台下安静了。 “俺眼红王主任挣钱多,鼓动人闹事,要重新分股份。俺爹骂俺不是人,俺媳妇气得要跟俺离婚。俺在屯子里走道,连狗都冲俺叫。” 他顿了顿。 “去年,合作社成立生态补偿基金。俺捐了三十块钱。俺捐完钱,王主任让俺上台讲话。俺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请俺上台。” 他把那条鱼举起来。 “这条鱼,俺不是买给自己的。俺是买给合作社的。” 他把鱼塞进韩思琪手里。 “这鱼,搁在合作社陈列室里。让往后的人看看,刘老三这辈子,也干过一回露脸的事儿。” 他转身,低着头,大步往外走。 他媳妇追上去,拽着他的袖子,没拽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红鲤鱼,又看了一眼台下的王三强。 王三强没说话。 他只是对着刘老三的背影,点了点头。 七、大丫的画 太阳偏西时,冬捕接近尾声。 一万二千四百斤鱼,卖出去九成。剩下的,栓子带人分装成三十斤一袋的份量,给合作社社员每户发一袋,再把养老院、小学、卫生所各送三袋。 王三强坐在冰面上,靠着那堆空鱼筐,眯着眼看天。 腊月的天,蓝得像洗过的靛蓝布,一丝云彩都没有。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老黑山主峰上,把整片冰面烤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大丫领着妹妹们从岸边走过来。 十一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一岁多,排成一溜儿,像十一棵高矮不齐的小白杨。王兴安被他二姐牵着手,走几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爹!”大丫在他身边坐下,“俺画了一幅画。” 她把画板递过来。 王三强接过画板。 画上是小海子的冬捕。冰面、人群、网、鱼、太阳、远山,还有站在冰面中央那个穿藏青色棉袄的背影。 是他自己。 他看了很久。 “大丫,”他说,“你把你爹画得太好看了。” 大丫低着头,脸有点红。 “俺没画好看,”她小声说,“俺就画了俺看见的。”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画板还给大丫,摸了摸她的头。 “爹,”大丫忽然问,“韩老师说,等俺长大了,合作社的账房交给俺管。” “嗯。” “俺能管好吗?” 王三强转过头,看着大闺女。 十二岁的丫头,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小海子最深处的潭水。 “能。”他说。 大丫没再问。她把画板抱在怀里,跟王三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红的晚霞。 王兴安终于走到他爹跟前,累得一屁股坐在冰面上,喘着粗气。 “爹,”他说,“鱼呢?” “鱼卖完了。” “俺想吃鱼。” “晚上让你娘炖。”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满意地点点头。 夕阳把冰面染成一片金红。冰面上,人群渐渐散去。栓子带着渔工收拾网具,老赵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岸边,刘老三蹲在远处那棵老榆树下,抱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 林雪的摄像机关了。她站在岸边,对着这片金红色的冰面,站了很久。 韩思琪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 林雪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没上采访车。 她朝王三强走过来。 “王主任,”她在三米外站定,“那条头鱼,拍了一千八。” 王三强站起来。 “嗯。” “刘老三说是买给合作社的。” “嗯。” 林雪看着他。 “你信他?” 王三强没答话。 他望着远处那棵老榆树底下那个蜷缩的黑影。 “俺信。”他说。 八、冰上火锅 天彻底黑下来时,冰面上点起了篝火。 这是王三强临时起意的主意。一万二千斤鱼卖了一万四千多块钱,他让栓子去屯子里买了十只下蛋老母鸡,宰了炖汤,又把下午留出来的二十条肥鲤鱼片成薄片,冰镇上,摆成三大盘。 “今儿个冬捕收网,”他站在篝火边,对着满冰面的人,“合作社请大伙儿吃冰上火锅!” 欢呼声差点把冰面震裂。 火锅是临时凑的。栓子从屯子里借了八口黑铁锅,架在八块青石上,锅底下塞满烧红的木炭。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鱼片放进去涮三下,卷成白白嫩嫩的一团,蘸上蒜泥酱油,烫得人直吸溜舌头,就是舍不得吐。 王三强没吃。他蹲在离篝火稍远的冰面上,端着一碗热汤,看着这群人。 他看见栓子把锅里的最后一片鱼夹给他媳妇,他媳妇红着脸接过去,小声说了句啥,栓子挠挠头笑了。 他看见老赵头把烟袋锅子磕干净,就着鸡汤泡了半块苞米面饼子,吃得慢条斯理,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他看见刘老三蹲在人群最外圈,没人给他递筷子,他自己也没去拿。他媳妇端着一碗汤挤到他身边,把碗塞进他手里,又挤回人群里去了。 他看见王大民推着老娘的轮椅,从岸边慢慢走过来。老娘腿上盖着厚棉被,被子里揣着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他看见大丫领着十个弟弟妹妹,围坐在一张铺了塑料布的木桌前。二丫在教王兴安用筷子,三丫把最大那块鱼片夹给最小的妹妹,四丫把自己碗里的鱼丸分给五丫六丫…… 他把那碗汤慢慢喝完。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在半空中明灭几下,就散了。 “王主任。” 王三强回过头。 林雪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采访话筒。 “林记者。”他站起来。 “这期节目,”林雪说,“我不拍鱼。” 王三强看着她。 “我拍人。”林雪说。 她把话筒放下来,对着篝火边那些模糊的笑脸,看了很久。 “王主任,”她说,“三年前我来拍鹰猎,把你们的金雕弄伤了。” 王三强没说话。 “那回你三天没理我。”林雪笑了笑,“我回去难受了好久。”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林雪说,“你不是生我的气。你是心疼那只雕。” 她顿了顿。 “你心疼这片山里的每一样东西。鹿、熊、虎、鱼,还有那些走在歪道上、又想走回正道的人。” 王三强把空碗放在冰面上。 “林记者,”他说,“三年前那件事,俺欠你一句谢谢。” 林雪看着他。 “那期节目播出以后,合作社的订单翻了三倍。”王三强说,“后来广交会,有客商说是看了节目才来找俺们签合同的。” 他看着她。 “谢谢你。” 林雪没答话。 她站在篝火的光晕边缘,脸上忽明忽暗。 “王主任,”她说,“你这个人……” 她没往下说。 她把话筒收起来,转身走回采访车。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下期节目播出的时候,”她说,“你记得看。” 她上了车,关上车门。 王三强站在冰面上,看着那辆采访车的尾灯消失在屯子口的夜色里。 篝火还在烧。 火锅还在咕嘟。 人群还在笑。 他弯腰捡起那只空碗,慢慢走回人群里。 九、夜鱼 篝火燃尽时,已经亥时了。 栓子带人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把冰面上的垃圾捡干净,又把剩饭剩菜倒进几个大盆里,留着明早喂狗。 王三强最后一个离开冰面。 他站在岸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白茫茫的冰。 月光把小海子照成一片银白色的镜子。冰面上,白天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冰窟窿、网印、鱼鳞,都被夜风磨平了。整片冰面光滑得像新抹的水泥地,泛着冷冷的青光。 他正要转身。 冰面下忽然亮起一点光。 不是月光,是冰层底下透出来的,淡绿色的、荧荧的光。 他蹲下,把脸凑近冰面。 那是一群鱼。 它们挤在一起,围成密密匝匝的一团,尾巴轻轻摆动,在黑暗的水里划出一道道淡绿色的磷光。最大的那条在最中央,通体金红,鳞片在水里泛着油汪汪的光泽。 不是头鱼。头鱼已经躺在合作社的冰窖里,等着被制成标本,摆在陈列室的玻璃柜里。 这是另一条。 它的鱼鳍轻轻划动,从鱼群中央游出来,绕着冰面下那层透明的屏障游了一圈,又游回鱼群中央。 王三强趴在冰面上,看了很久。 “三强!”远处传来栓子的喊声,“回家了!” 他没应。 他把手贴在冰面上。 冰是凉的,凉得刺骨。 可他能感觉到,隔着三尺厚的冰层,隔着冰冷刺骨的湖水,隔着无数条沉睡的鱼——这片水是活的。 这片山是活的。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月光下,小海子安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古镜。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回屯子里。 身后,冰面下那点荧荧的绿光,亮了很久。 第339章 腊月的铁笼 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老黑山又落了一场雪。 这场雪下得不急不缓,细细密密的,像筛白面,从天亮筛到天黑,把兴安屯所有的房顶都盖成胖乎乎的白蘑菇。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后院的铁笼边,肩上落了半寸厚的雪,他也不掸,就那么站着。 笼子里,小虎趴着。 三年了。 三年前它还是只被捕兽夹夹断后腿、奄奄一息的虎崽,被他从雪地里抱回来,浑身是血,眼睛都睁不开。兽医老陈说活不过三天,它活了。放归山林被母虎撵回来,伤口崩裂,老陈说这回真够呛了,它又活了。 现在它趴在铁笼的干草堆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扫起几根草屑。 它三岁了。成年了。 王三强蹲下,跟它平视。 “小虎,”他说,“你该回家了。” 小虎的耳朵动了动。它听懂了“回家”这两个字——不是听懂了词义,是听懂了王三强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每次王三强说这两个字,就会打开笼门,把它带到后山那片林子里,让它跑一跑,扑一扑,追一追野兔。跑累了再把它领回来,关上门,隔着一层铁栅栏看它。 可这次不一样。 王三强从挎包里掏出那根红绳。 三年前,他在老青杨树下给那头母虎系过一根。三年后,那根红绳还在,风吹日晒褪成了粉白色,但没断。他这次带的是一根新的,正红色,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他把红绳系在铁笼的门把手上,系了三道死结。 “从今往后,”他说,“这门不锁了。” 栓子站在五米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头有点抖。 “三强,”他说,“省林业厅的王处长明天就到。” “嗯。” “野化训练基地的审批,他亲自送过来。” “嗯。” “专家说,小虎野化训练了两年,捕食成功率七成以上,符合放归标准。” 王三强没答话。他把手伸进铁笼,摸了摸小虎的头。 小虎舔了舔他的手背。三年了,它的舌头还是那么粗糙,砂纸似的,刮在皮肤上沙沙响。可他已经习惯了这触感,习惯了每天早上来后院第一眼看见它趴在那儿,习惯了它听见脚步声就竖起耳朵,习惯了它从不咬他,从不对他龇牙。 他把手抽出来。 “栓子,”他说,“明天你跟我一起送它。” 栓子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行。”他说。 二、王处长的礼物 腊月二十五,省林业厅的王处长果然来了。 他这回没坐吉普车,是搭长途客车来的,在县城倒了一趟车,颠了四个多钟头。下车时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霜,可他顾不上暖和,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往王三强手里一拍。 “批了。”他说。 王三强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份红头文件。 关于同意设立兴安岭野生动物野化训练基地的批复 黑林发〔1988〕7号 大兴安岭地区行署林业局: 你局《关于申请设立兴安岭野生动物野化训练基地的请示》收悉。经研究,批复如下: 一、同意设立兴安岭野生动物野化训练基地,基地性质为非营利性野生动物保护机构,隶属关系为…… 二、基地主要职能为:收容救助受伤、受困野生动物;对具备放归条件的野生动物实施野化训练;组织开展野生动物放归自然工作…… 三、基地所需经费由省林业厅专项补助与你单位自筹相结合解决。首期拨付建设补助资金五万元…… 四、你单位要严格按照国家有关野生动物保护法律法规,认真做好基地建设与运营管理工作,积极探索野生动物野化放归的有效途径…… 王三强把文件看了三遍。 “王处长,”他说,“这五万块钱,俺不要。” 王处长愣了一下。 “不是补助金,是专项资金。”他说,“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 “俺知道。”王三强说,“基地的建设资金,合作社自己出。这五万块钱,您给俺换成别的。” “换成啥?” 王三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他昨晚画了半宿的图。山形、水系、林相、兽道,还有他用红笔标出的三个圈。 “这是老黑山南坡,”他指着第一个圈,“黑熊活动区。去年冬天俺们填了十一个阎王碓,救了头母熊。这片林子需要设专人巡护,一年工资加装备,大概一万二。”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个圈。 “这是青石砬子,”他说,“东北虎核心栖息地。小虎她妈在这片活动了十二年,去年让盗猎的打了枪,养了两个月才放归。这片需要建三个投食点、两个饮水点,冬天食物短缺时补饲。一次性建设加五年维护,大概两万。”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个圈。 “这是小海子东岸,”他说,“候鸟迁徙停歇地。前些年有人在这儿下药毒野鸭,被咱护林队撵跑了。这片需要立警示牌、设了望哨、春秋两季专人值守。一年费用八千。” 他把笔放下。 “王处长,”他说,“俺不要钱。俺要您把这三片林子,正式划成野生动物保护小区。” 王处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三强同志,”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往下说。 他把那份批复文件折起来,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空白信笺,铺在桌上。 “你刚才说的,”他拧开钢笔,“再说一遍。” 三、放归前夜 腊月二十五的晚上,王三强没去合作社。 他一个人坐在后院铁笼边,靠着那根拴红绳的门柱,抽着旱烟,一根接一根。 小虎趴在他脚边,隔着铁栅栏,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月光把雪地照成银白色。铁笼的影子斜斜地拖出去,拖到墙根,拖到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榆树下,拖到王三强身上。 他抽完第七根烟,把烟头埋进雪里。 “小虎,”他说,“你知道不,俺头一回见你,你才这么点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完又觉得不对,把手往下压了压。 “比那还小。眼睛没睁开,腿上的血把雪都染红了。俺把你抱起来,你轻得像只大耗子。” 小虎眨眨眼。 “陈大夫说你活不了。”王三强说,“俺不信。俺把你放在炕头,用棉袄裹着,隔一个时辰喂一回奶。俺家十丫那会儿还没断奶,你跟她抢奶瓶,抢不过就咬她手指头。” 他顿了顿。 “十丫现在三岁了,见着你还是怕。她不知道当年咬她手指头那个小毛球,就是你。” 小虎把头往他膝盖上拱了拱。 “俺闺女们给你起过好多名儿。”王三强说,“大丫管你叫‘大黄’,二丫管你叫‘虎妞’,三丫管你叫‘毛球’,四丫管你叫‘金金’。俺都没用。” 他看着小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俺就叫你小虎。土是土点儿,可俺叫着顺口。” 小虎的尾巴扫了一下。 “你妈在山里。”王三强说,“她去年让枪打了,俺把她救回来,养了俩月。她比你倔,从来不让人摸头,换药时疼得直哆嗦也不吭声。你随她。” 他把手伸进铁笼,摸了摸小虎的耳朵。 “你爹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哪年进山的公虎,打完架,交完配,就走了。老虎都这样,不兴认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也会这样。”他说,“找到块地盘,跟别的公虎打架,打赢了留下,打输了滚蛋。碰着母虎发情,你俩待几天,完事各走各的。你不会记得俺,也不会记得合作社,不会记得这三年在这儿吃了多少顿牛肉、咬坏多少个食盆。” 他把手抽回来,卷起第八根烟。 “可俺会记得你。”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俺会记得1985年腊月,俺从雪地里抱回来一只虎崽。它腿断了,奄奄一息,俺以为它活不过三天。” 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它活了三年。”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小虎也站起来,隔着铁栅栏,把鼻头凑到他手边。 王三强没摸它。 “明儿个,”他说,“俺送你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头。 小虎还站在铁笼边,隔着那道他系了红绳的门,隔着三年的朝夕相处,隔着这片银白色的雪地,看着他。 它没有叫。 它只是看着。 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大步走回屯子里。 四、专家来了 腊月二十六,省林业厅的专家组到了。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姓关,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片。他在东北林学院教了三十年野生动物保护,教过的学生遍布全省林业系统。 他下了车,没进合作社办公室暖和暖和,直接往后院走。 “虎呢?”他问。 王三强带他到铁笼边。 小虎今天格外躁。它似乎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息——来了很多陌生人,脚步声杂乱,说话声音陌生。它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尾巴低垂,耳朵向后抿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呼噜声。 关教授蹲在铁笼三米外,没靠近。 他看了小虎很久。 “三岁?”他问。 “三岁整。”王三强说,“1985年腊月初七救的,算到今天正好三年零十九天。” “伤过?” “后腿,捕兽夹夹断的。接上了,跑起来有点瘸,但不影响捕猎。” “野化训练多久了?” “两年。”王三强说,“头一年在合作社后山围栏里练,扑鸡、扑兔、扑鸭。第二年放到野化训练区,三十亩林子,里头放养了野猪崽、狍子崽。” 关教授转过头。 “捕食成功率多少?” “七成三。”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去年九月到今年腊月,共投喂活体猎物一百零七次,成功捕杀七十八次,失败二十九次。失败原因:猎物逃脱十四次,猎物躲进洞穴无法进入六次,小虎追击途中主动放弃九次。” 关教授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日期、天气、投喂猎物种类、猎物重量、小虎捕食耗时、捕食成功与否、失败原因分析……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昨晚写的。 腊月二十五,晴,-28c。明日放归。小虎状态:精神,食欲旺,后腿无跛行。 他把本子合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王主任,”他说,“我搞野生动物保护三十年,头一回见把野化训练记录做得这么细的。” 王三强没说话。 关教授把眼镜戴上,又看了小虎一眼。 “可以放。”他说。 五、打开笼门 腊月二十七,辰时三刻,太阳刚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王三强站在铁笼边,手里攥着那把系了三道死结的红绳。 他身后站着三十多号人。 省林业厅的关教授、王处长。县林业局的李局长。省电视台的林记者,摄像机已经架好了。合作社的栓子、老赵头、小李、韩思琪。王大民推着老娘的轮椅。大丫领着十个弟弟妹妹,最小的王兴安被二丫牵着手,踮着脚往笼子里瞅。 还有刘老三。他穿着护林队的新工作服,站在人群最外圈,手里攥着顶摘下来的狗皮帽子。 王三强没回头。 他把红绳解开一道。 小虎站起来,走到笼门口。 他把红绳解开第二道。 小虎把头探出门缝,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 他把红绳解开第三道。 铁笼的门,开了。 小虎站在门边,没有马上出去。 它回过头,看了王三强一眼。 王三强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人群里。 小虎把那只没瘸的前爪迈出铁笼,踩在雪地上。 雪是凉的。三年了,它踩过无数次合作社后院的雪,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它迈出第二只爪。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它站在铁笼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站在三十多号人的注视里。 风从老黑山北坡刮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冻土的凛冽,还有某种阔别三年的、野性的呼唤。 小虎的耳朵竖起来。 它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王三强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招手,没说话,没往前走一步。 他就那么站着。 小虎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它转过身,朝那片山林奔跑起来。 黄黑相间的影子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鹿场后头的排水沟,越过合作社新立的野生动物保护小区界桩,越过那棵落了三年叶子的老榆树。 它没有回头。 王三强站在原地看着它。 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远到和山林的阴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虎,哪是树。 远到只剩下雪地上那一串越来越淡的脚印。 远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丫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他身边。 “爹,”她小声说,“小虎回家了。” 王三强没答话。 他蹲下,用手摸了摸雪地上那串脚印。 脚印还是热的。 六、关教授的话 小虎消失在山林里很久了,人群还没散。 关教授拄着那根在雪地里临时折的树枝,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老黑山。 “王主任,”他说,“你知道东北虎为啥濒临绝种吗?” 王三强站起来。 “猎。”他说。 “不全对。”关教授摇摇头,“猎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林子没了,林子里的猎物没了,老虎没东西吃,活不下来。” 他看着那片山。 “东北虎一只成年虎,需要五百平方公里的领地。五百平方公里,够放多少个兴安屯?够住多少户人家?够种多少亩苞米?” 他顿了顿。 “可如果这片山没有老虎,那就不是真正的山林。老虎是山顶,是这片生态系统里最高的那层。有老虎在,就说明底下的鹿够多、狍子够多、野猪够多;说明林子够密、水源够清、人也够善待这片土地。” 他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你今天放归的这只虎,不是一只虎。” 王三强等着他往下说。 “是这座山重新健康的标志。”关教授说。 他把那根树枝插进雪地里,拄着,站了很久。 “王主任,”他说,“我想在你们合作社待一段时间。” 王三强看着他。 “待多久?” “不一定。”关教授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 他没往下说。 他看着那片山林。 “我想看看,”他说,“这片山能不能养得住一只虎。” 七、第一夜 小虎放归的第一夜,王三强一宿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榆树枝丫被积雪压弯又弹起的吱呀声,听着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不知名鸟叫。 没有虎啸。 他把手伸出被窝,摸索着找到炕沿边那盒火柴,又缩回去。 覃晓敏没睡着。 “想抽烟?”她轻声问。 “不抽了。”王三强把火柴盒放下,“戒了。” “戒了好。”覃晓敏说,“你这两年咳嗽见多。” 王三强没答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炕席上印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条纹。王兴安睡在爹娘中间,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 覃晓敏把儿子的被子拉上来,掖好。 “他爹,”她说,“你担心小虎?” 王三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担心。”他说。 “担心啥?” “担心它不会捕食。”王三强说,“野化训练了两年,可那都是俺们把猎物投进去,它不用找。它会不会自己找食吃?找不到咋办?” 覃晓敏没说话。 “担心它让别的老虎撵。”王三强说,“它妈不认它,别的公虎更不认它。它那块地盘要是让别的虎占了,它打不过,往哪儿跑?” 他还是没忍住,从枕头底下摸出烟卷,叼在嘴里,没点。 “还担心它让人打。”他说,“省里下了禁猎令,可林子这么大,总有管不到的地方。盗猎的那帮人,去年抓住四个,今年会不会又来?” 他把没点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放在炕沿上。 “俺知道这些担心都没用。”他说,“老虎就是老虎,它得自己活。俺帮不了它一辈子。” 覃晓敏侧过身,面对着他。 “他爹,”她说,“你还记得小虎刚救回来那阵子不?” 王三强点点头。 “那会儿它腿断了,化脓,陈大夫说活不了。”覃晓敏说,“你天天守着它,隔俩钟头喂一回奶,比伺候咱闺女还上心。” 她顿了顿。 “俺那会儿想,这人傻。救只老虎,图啥?” 王三强没说话。 “后来俺想通了。”覃晓敏说,“你不图啥。你就是见不得活物受罪,见不得这片山空落落的。你想让它活,想让这山里有老虎、有熊、有鹿,想让咱闺女将来还能指着林子说,那里面有俺爹救过的大猫。”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它活了。它回家了。你该高兴。” 王三强把她的手攥紧。 “高兴。”他说,“俺高兴。” 窗外,月光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 远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虎啸。 不是愤怒,不是哀鸣,不是警告。 只是一声悠长的、穿透寒夜的呼唤。 王三强攥着妻子的手,听着那声音。 他没说话。 他笑了。 八、守虎人 小虎放归后的第七天,关教授在王三强的办公室里开了一个会。 他带来一张老黑山的地形图,铺在桌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几个圈。 “这是小虎这几天的活动轨迹。”他用笔尖点着地图,“放归当天,它从合作社后山往东南方向走了十二公里,在老黑山南坡这个位置停留了四个小时。” 王三强凑近看。那位置他认识——青石砬子南坡,那棵老青杨树。 “第二天,”关教授继续点,“它继续往东南走了八公里,进入这片沟塘。这里有水源,有狍子脚印,还有去年秋天野猪拱过的痕迹。” 他的笔尖停在第三个圈上。 “第三天,它在这儿捕到了一只狍子。” 王三强抬起头。 “你咋知道?” “现场有狍子残骸,有虎的爪印和卧迹。”关教授说,“捕食位置在山坡中段密林里,狍子是被伏击的,喉咙咬穿,失血致死。从脚印深度和步幅判断,小虎追击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他把铅笔放下。 “王主任,”他说,“你的野化训练很成功。它会捕食了。” 王三强沉默了很久。 “那它以后……”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以后的路,得它自己走。”关教授说,“我们可以在冬天食物短缺时补饲,可以在它受伤时及时救助,可以在盗猎者出现时加强巡护。但我们不能替它活。” 他看着王三强。 “守虎人的职责,是守住这片山,让山养得住虎。不是把虎关在笼子里养一辈子。” 王三强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他看不见小虎,看不见那片小虎三天前捕到狍子的沟塘,看不见那棵系着红绳的老青杨树。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它在这片山里的某个角落,趴着,睡着,舔着爪子。 它回家了。 九、守山人的年 腊月二十九,兴安屯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 王三强家的大门上,贴的是大丫写的两行字。 上联:靠山吃山山养人 下联:守山护山山养虎 横批:人虎平安 王三强站在门口,把这副对联看了很久。 “爹,写得咋样?”大丫从门里探出头,脸有点红。 “好。”王三强说,“比爹写得好一万倍。” 大丫不好意思地缩回头,跑灶间帮娘烧火去了。 王三强还在看那副对联。 栓子从合作社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条大鲤鱼。 “三强!”他远远喊,“明儿个年夜饭,上俺家吃呗?俺媳妇炖鱼一绝!” “不了。”王三强说,“今年在自己家吃。” 栓子走近了,也站在门口看那副对联。 “人虎平安,”他念了一遍,“好。” 他顿了顿。 “三强,”他说,“小虎会回来看你不?” 王三强摇摇头。 “不会。”他说,“老虎不兴这个。它能在山里好好活着,就是对俺最好的报答。” 栓子没说话。 他把那两条鱼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走了。 王三强还站在门口。 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山林,看着暮色里那些模糊的树影,看着天上那几颗早早亮起来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腊月的早晨。 他蹲在雪地里,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虎崽。它浑身是血,眼睛都睁不开,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他把棉袄脱下来,裹着它,一路跑回屯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活它。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救它。 他只知道,它是一条命,他想让它活。 它活了。 它在山里的某个角落,趴着,睡着,舔着爪子。 它不会记得他。 可他记得它。 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热腾腾的,灶膛里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锅里的酸菜炖白肉咕嘟咕嘟翻跟头。十个闺女加一个小子,挤在炕上叽叽喳喳抢花生瓜子,最小的王兴安抢不过姐姐们,咧着嘴要哭,被大丫一把捞过去,往嘴里塞了块灶糖。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 “他爹,吃饭了。” 王三强应了一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屋里的笑声。 然后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门上的红对联在风里轻轻响着。 远处,老黑山沉入夜色。 雪地上,有一串浅浅的爪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屯子口。 爪印在老榆树下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山里。 第340章 腊月二十九的老娘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王大民把老娘从养老院推回自己家。 老娘今年七十三了。三年前那场脑溢血让她半边身子不听使唤,说话也含糊,一句囫囵话得掰成三截往外蹦。可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清醒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小海子,透亮透亮的,什么都映在里头。 王大民把轮椅推进院子,蹲下给老娘解腿上的棉被。老娘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头上那一片怎么也盖不住的白发,看着他后脖颈子那道三十年前让野猪獠牙豁开的疤,看着他把棉被叠好搭在轮椅扶手上,又弯下腰把老娘脚上那双棉鞋的鞋带系紧。 “大……大民。”老娘开口。 “哎,娘。”王大民没抬头。 “你……你那屋……冷不?” “不冷,娘。”王大民系完鞋带站起来,“炕烧得热乎着呢。” 老娘点点头。 王大民把轮椅推进屋。屋里确实不冷,炕洞里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炕面烫得能烙饼。他把老娘从轮椅上扶起来,慢慢挪到炕沿边坐好,又从炕柜里抱出两床新被褥。 被褥是他自己做的。去年秋天养老院收完白菜,他跟着张大爷学会了缝被子。头一床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二指宽;第二床就好多了;第三床、第四床……到现在,他缝的被褥在养老院老人那儿已经有了口碑,孙奶奶指名要王大民缝的棉花被,说别人缝的硌人。 老娘摸着那床新被子,摸了很久。 “这……这是你缝的?” “嗯。”王大民在炕沿边坐下,“娘,你摸摸这棉花,今年新弹的,八斤重,过年指定冻不着你。” 老娘没说话。她把被子掀开一角,往里瞅。 “大民,”她说,“你媳妇……” 王大民的手顿了一下。 “她……她过年……回来不?” 王大民没答话。他把被角掖好,站起来。 “娘,你饿了吧?俺去下饺子。” 他转身往灶间走。 “大民。”老娘在后头叫他。 王大民停住脚步,没回头。 “娘对不住你。”老娘说。 这句话,三年前老娘刚住进养老院时说过一回。那回王大民蹲在墙根底下哭了半宿,没让他娘看见。 这回他没哭。 “娘,”他说,“不是你的错。” 他走进灶间,把锅盖掀开,往沸水里下饺子。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他的眼睛熏得生疼。 二、大嫂的来信 腊月三十,年夜饭。 王大民家那口锅从下午就没闲着。老娘坐在炕上,指挥他把猪肉切成四方块,把酸菜切成细丝,把冻豆腐泡进温水里解冻。王大民忙得脚打后脑勺,围裙系了三回才系对地方,手上切了道口子,用嘴嘬了嘬,继续切。 饺子馅是他老娘调的。老太太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可调馅的手艺一点没丢。肉是三分肥七分瘦,刀工剁得细而不烂;酸菜是去年秋天自己腌的,酸度刚好,挤干了水分但还留着那股脆生劲儿。王大民把馅拌匀,偷尝了一口,鲜得他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娘,”他边包饺子边问,“俺三弟一家啥时候到?” “说……说是一会就来。”老娘把饺子皮擀得飞转,一只手比两只手还利索。 王大民点点头,继续包。 他包得不快,但每一个都捏得很紧。这是他在养老院练出来的——给老人做饭,最要紧是安全。饺子要是煮破了,皮是皮馅是馅,老人夹不起来,容易烫着。他包的饺子,煮三开都不会破。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大民抬起头,看见大嫂——不对,前大嫂——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站在门槛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大民手里的饺子“啪”地掉在案板上。 老娘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擀面杖也停了。 三个人,六只眼,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老娘先开口。 “进……进来坐。”她说。 大嫂低着头走进来,把那兜苹果放在炕沿上。 “娘,”她说,“过年好。” 老娘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年前哭着喊着要跟大民离婚、在屯子里指着大民鼻子骂“窝囊废”的儿媳妇。 “你……你瘦了。”老娘说。 大嫂没答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王大民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个捏瘪了的饺子,指节发白。 “大民,”老娘说,“你……你去给……给你媳妇倒碗水。” 王大民没动。 “大民。”老娘又叫了一遍。 王大民把那个捏烂的饺子扔进垃圾桶,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个干净碗,倒了一碗开水,放在炕沿上。 “喝吧。”他说。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嫂端起碗,没喝。她捧着那碗开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俺写了三封信。”她说,“你一封都没回。” 王大民没说话。 “头一封是去年开春。”大嫂说,“俺在县城罐头厂找了个活,装箱封口,一个月四十五块。俺想跟你说,往后俺能养活自己了。” 她把碗放下。 “第二封是去年秋天。俺娘病了,俺回娘家伺候了仨月。俺想跟你说,俺伺候过你娘,知道伺候老人的苦。俺不怨你了。” 她又把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第三封是这个月初八。俺听说你在养老院当院长,把那些孤寡老人伺候得妥妥帖帖。俺想跟你说,俺以前看错你了。你不是窝囊废,你是俺见过最有耐心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王大民。 “三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王大民还是没说话。 老娘在炕上急了。 “大民!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王大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娘,”他说,“俺跟她说几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 大嫂愣了一下,站起来,跟出去。 老娘一个人坐在炕上,听着外屋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雪地上,听着院子那棵老榆树的枝丫被风刮得吱呀吱呀响。 她低下头,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继续擀着饺子皮。 三、老榆树下的三十分钟 院子里的老榆树还是三十年前那棵。 王大民蹲在树底下,掏出烟卷,点上。 大嫂站在三米外,没靠近。 “你恨俺。”她说。 王大民抽了一口烟,没答话。 “你该恨俺。”大嫂说,“俺那时候不像个媳妇,天天跟你吵,嫌你没出息,嫌你挣不来钱,嫌你在屯子里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 “俺还逼着你去跟三强争,争股份、争分红、争那个破主任。俺说,凭啥他王三强行,你王大民就不行?你们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差啥?” 王大民还是没说话。 “后来你偷合作社的药材,让人家当场抓住。”大嫂说,“俺觉得天塌了。俺怕人家指俺脊梁骨,说你看你男人,偷东西。俺怕俺爹妈脸上挂不住,怕俺那些姐妹在婆家抬不起头。” 她声音发颤。 “俺更怕你。怕你一辈子就这么窝囊下去,怕咱这个家就这么毁了。俺想跑,跑得远远的,就当没嫁过你这个人。”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后来呢?”他问。 “后来俺跑了。”大嫂说,“俺以为跑了就解脱了。可俺在县城租了间房,一个人躺着,听着隔壁那家子做饭、说话、吵架、和好,听着人家男人喊媳妇吃饭,听着人家孩子哭着要爹抱……” 她蹲下,蹲在三米外那棵老榆树的另一侧。 “俺想你。”她说。 王大民看着她。 三年前她还是齐耳短发,烫着那时兴的小卷,每天早起要用发胶喷半天。现在头发长长了,随便扎了条马尾,鬓边已经能看见几根白。 “俺也恨过你。”王大民说。 大嫂低着头。 “俺恨你嫌俺没出息。”王大民说,“俺更恨自己确实没出息。” 他顿了顿。 “俺这辈子,前半辈子活得太窝囊。爹走得早,俺是老大,可俺撑不起这个家。娘跟着三强过,俺老婆也跑了,俺一个人在屯子里,走道都抬不起头。” 他看着那棵老榆树。 “有一回俺三弟来找俺,说哥,你到养老院来干吧。俺说俺干不了,俺这辈子没干成过一件事。他说你不试试咋知道。” “俺试了。”他说,“俺伺候老人,给张大爷打洗脚水,给孙奶奶缝被子,给刘奶奶接尿盆。俺干着干着,就忘了自己这辈子多窝囊。”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 “俺不是恨你。”他说,“俺是怕你看见俺现在的样子,还是觉得俺没出息。” 大嫂也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王大民,”她说,“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跟你说离婚。” 她没往前走。 “不是后悔跟你离了,”她说,“是后悔说那些话伤你。” 王大民站了很久。 风把雪粒子刮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吃饭了吗?”他问。 大嫂愣了一下。 “没。” “那进屋吃吧。”王大民转身往回走,“俺娘包的酸菜馅饺子,你以前爱吃。” 他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 “往后,”他说,“不用写信了。” 大嫂攥着棉袄袖口的手,指节发白。 “有啥话,当面说。” 王大民推开门,走进屋里。 大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飘出饺子的香气,飘出老娘催着下锅的喊声,飘出灶膛里松木柈子的噼啪响。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跟着那扇门,走了进去。 四、年夜饭 王三强一家到时,饺子刚出锅。 王大民把三大盘白胖胖的饺子端上桌,又从灶间端出一盆酸菜炖白肉、一盘木须肉、一盘炒鸡蛋、一碟子咸菜条。老娘嫌菜少,催着他再去切盘肘花,王大民嘴上应着,身子没动——他知道三强不爱吃凉的,肘花从冰窖里拿出来还得上锅蒸,蒸透天都黑了。 “大哥,”王三强把王兴安从肩上放下来,“别忙活了,够吃了。” 王大民搓搓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嫂坐在炕沿边,手里端着碗,低着头,没吭声。 覃晓敏抱着王兴安,看了王三强一眼。 王三强把儿子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拿起筷子。 “娘,”他说,“这饺子馅调得好,又鲜又润。” 老娘笑着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那只能动的手颤巍巍地去够醋碟。 王大民站起来,把醋碟挪到老娘手边。 “娘,你蘸这个,这是三强媳妇去年秋天自己做的,没搁防腐剂,开胃。” 老娘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 她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俺……俺多少年,”她说,“没吃过……这么团圆的饭了。” 王大民低着头,使劲往嘴里扒拉饺子,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得直抻脖子。 大嫂把自己面前那碗饺子汤推过去。 王大民没抬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要把碗里的每一滴都咽进肚子里。 王三强看着大哥。 他想起三年前,大哥偷合作社的药材卖私钱,被当场抓住,还在会上梗着脖子不认账。他想起五年前,大哥跟四弟合伙跑运输赔了个底掉,不敢回家,在县城车站蹲了三天三夜。他想起十年前,大哥喝醉了酒,躺在屯子口雪地里睡着了,是他把人背回去的,大嫂开了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七八岁,大哥十五。爹进山打猎,三五天不回来,娘在生产队挣工分,家里就剩哥儿俩。大哥不会做饭,苞米面糊糊熬糊了三回,最后兑了凉水硬喝下去的。 那天晚上他饿得睡不着,大哥从灶膛里扒拉出糊锅巴,塞进他嘴里。 锅巴焦黑焦黑的,咬不动,但甜。 “大哥,”王三强说,“过了年,你回合作社上班吧。” 王大民抬起头。 “你当养老院院长当得好,老人离不了你。”王三强说,“可你也是咱合作社的骨干,不能老窝在后院。开春集团挂牌,你到后勤部来,管全社的物资采购。” 王大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娘使劲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大嫂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半天没落下。 “俺……俺能行吗?”王大民声音发涩。 “你行。”王三强说,“俺见识过你记那个小账本,张大爷哪天血压高,孙奶奶哪天腿疼,刘婶哪天念叨想吃酸菜馅饺子——全屯没有第二个人记这么细。” 他把王兴安从腿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采购这活儿,不怕你笨,就怕你不上心。你这人,只要上了心,比谁都细。” 王大民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半碗饺子汤。 “行。”他说。 他端起碗,把凉透了的饺子汤一口喝完。 “俺干。” 五、大嫂的请求 年夜饭吃完,大嫂没走。 她帮着收拾碗筷,把剩菜扣进纱橱,把碗筷泡进热水盆里,又蹲下帮老娘把棉鞋脱了,把那双浮肿的脚搁在炕沿边焐着。 老娘没躲。 王大民蹲在灶间门口,叼着根没点的烟卷,看着这一幕。 王三强一家回去了。孩子们闹了一晚上,王兴安早趴在爹肩上睡着了,口水把王三强后脖颈子洇湿了一大片。覃晓敏拎着大丫落在娘家的围巾,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大嫂一眼。 大嫂没看见。她正低着头,给老娘剪脚指甲。 老娘那双脚,年轻时候在生产队插过秧,三十出头就落下了风湿。后来瘫痪在床三年,没人给剪,指甲长得能当开瓶器。王大民接手伺候老娘后,头一件事就是买了把新剪刀,把老娘十根脚趾头的指甲都修齐整了。 大嫂现在用的,就是那把剪刀。 她把老娘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剪得很慢,一刀一刀,生怕剪到肉。 “娘,”她低着头说,“俺有个事儿,想求三强。” 老娘看着她。 “俺想在合作社找份活干。”大嫂说,“俺不怕累,不怕脏,啥活都能干。食堂帮厨、鹿场打扫、罐头厂装箱……都行。” 老娘没说话。 “俺不是想赖着大民。”大嫂说,“俺就是想离他近点儿。俺知道俺对不起他,不指望他原谅俺。俺就是想……” 她把剪刀放下,把老娘脚上的碎指甲屑拂干净。 “就是想多看几眼。” 老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你去跟三强说。”老娘说,“合作社……是他的……俺管不了。” 大嫂点点头,把老娘的脚塞回棉被底下,站起来。 王大民还蹲在灶间门口,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卷。 大嫂从他身边走过,在门槛边停了一下。 “俺明儿个去找三强。”她说。 王大民没抬头。 “嗯。”他说。 大嫂跨出门槛,走进腊月二十九的夜色里。 王大民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卷拿下来,没点火,折成两截,揣进兜里。 六、正月初三 正月初三,合作社开年第一次班子会。 王三强坐在长条桌顶头,左边是栓子,右边是老赵头。韩思琪还没从省城回来,会计科的工作暂时由大丫顶替——十二岁的丫头坐在会议桌最末,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铅笔,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王大民坐在门边的条凳上,浑身不自在。 他是来汇报养老院春节工作的。汇报完了就该走了,可王三强没让他走,他也不好自己走,就这么坐着,听着满屋子人讨论集团挂牌的事。 “三强,”栓子说,“集团挂牌那天,省里、县里都要来人。咱得准备个揭牌仪式,不能太寒碜。” “嗯。”王三强点头,“韩会计临走前拟了个方案,大丫,你念念。” 大丫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关于兴安岭山林集团成立暨揭牌仪式筹备方案。一、时间:拟定1988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二、地点:合作社大院……” 她念得慢,字正腔圆的,每个字都落在人耳朵里。 王大民看着这个扎马尾辫的丫头,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会儿大丫刚出生,三强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襁褓,手足无措。 他走过去,蹲下,看着那张红通通的小脸。 “三弟,”他说,“这是你闺女。” 三强没答话。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像看着一块易碎的珍宝。 十几年了。 那个孩子长成了能替韩会计坐会议桌的账房先生。 而他这个大伯,也终于能在合作社的会议上,坐在门边这张条凳上。 “王院长。” 王大民抬起头。 大丫站在会议桌前,手里捧着账本。 “养老院去年的收支明细,俺整理出来了,您过目。” 王大民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腊月二十三小年,养老院饺子宴,支出猪肉二十三斤、白面三十斤、酸菜四十斤……腊月二十六,王大民为孙奶奶自费购买棉鞋一双,支出八元五角,此笔费用未在合作社账目列支…… “这八块五,”王大民指着那行字,“俺自己出的,不用记合作社账上。” 大丫摇摇头。 “韩老师说,账本不光记钱,还要记人。”她说,“您给孙奶奶买鞋,钱是您自己出的,可这鞋孙奶奶穿在脚上,人家问起,会说是合作社送的。合作社的名声,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她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俺把这笔钱记在‘公益支出’里,备注了是王院长个人垫付。等集团挂牌以后,俺建议从‘员工福利基金’里把这笔钱补给您。” 王大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大丫,”他说,“你比你爹还像主任。” 大丫脸红了,低下头,没接话。 满屋子人都笑了。 笑声里,大嫂推开门,站在门口。 “三强,”她说,“俺能跟你说几句话不?” 七、大嫂的工位 正月初七,大嫂正式到合作社报到。 她的工位被安排在罐头厂装箱车间的最里角,挨着窗户。窗户是老式木框的,刷着绿漆,玻璃擦得锃亮。坐在那儿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再往远看,是养老院的红砖房顶,再再往远,是老黑山连绵的雪线。 大嫂把工位收拾得很慢。 她从家里带来的蓝布抹布,把桌面擦了四遍,把窗户台擦了六遍,把那个掉漆的铁皮茶杯用牙膏蹭了二十分钟,蹭得能照见人影。 栓子媳妇领她熟悉车间,边走边介绍:“这是清洗池,原料进来先过这道。这是切块机,刘婶专门操作。这是装罐流水线,你以后主要负责这道工序……” 大嫂听着,记着,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把栓子媳妇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可她记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 “大嫂,”栓子媳妇顿了顿,“其实这活儿不难,你上手两天就会了。” 大嫂点点头。 “俺知道。”她说,“俺就是想好好干。” 栓子媳妇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王大民推着老娘的轮椅,从养老院门口慢慢走过去。老娘腿上盖着那床八斤重的新棉被,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正剥着皮往嘴里送。 大嫂没抬头。她低着头,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又描了一遍。 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亮亮的。 她今年三十七了。鬓边有几根白发,眼角也有了几道细纹。可她低着头写字的样子,还像二十年前那个刚嫁进兴安屯的新媳妇。 王大民把轮椅停在养老院门口,蹲下给老娘系鞋带。 他没往罐头厂这边看。 大嫂也没往那边看。 他们隔着一百多米、隔着三排红砖房、隔着十几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太阳慢慢往西斜。 栓子媳妇把装箱车间的工牌发到大嫂手里。 工牌是塑料压膜的,白底红字,上头写着: 兴安岭山林集团罐头厂 装箱车间 员工:王大民家属 大嫂把工牌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嫂子,”栓子媳妇小声说,“你这工牌戴反了。” 大嫂愣了一下,低头看。 果然戴反了。她把别针别在正面了,字朝里贴着胸口。 她把工牌摘下来,翻过来,重新别上。 “这回对了。”她说。 八、墙根底下的烟头 正月初九,王大民在养老院后墙根底下蹲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烟卷,没点,就那么攥着。指肚把烟纸搓得起了毛边,烟丝从破口处漏出来,洒在他膝盖上,他也不掸。 张大爷拄着拐杖从院里出来,看见他,也蹲下了。 “院长,你这烟卷都让你搓烂了。” 王大民没答话。 张大爷从自己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一根,凑到王大民嘴边。 王大民把烟卷叼起来,凑着火苗点着,深吸一口。 “张大爷,”他说,“你跟你老伴,吵过架没?” 张大爷把火柴棍扔进雪里,听着那细小的“滋啦”声。 “吵过。”他说,“年轻时天天吵。她嫌俺懒,嫌俺不顾家,嫌俺把挣的钱都借给那不争气的兄弟。俺嫌她唠叨,嫌她小气,嫌她动不动就回娘家。” “后来呢?” “后来她病了。”张大爷说,“病了三年,俺伺候了三年。那三年俺俩没吵过一句嘴。” 他把烟袋锅子掏出来,装上一锅烟丝,点上。 “她走那天,俺攥着她的手,说老婆子,你别走,你走了俺跟谁吵架去。她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就眨眨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年轻时候没好好待她。” 王大民没说话。 他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站起来。 张大爷看着他走进养老院的大门,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王大民又出来了。 他手里多了件东西。 是那把他跟老赵头借了三年、去年中秋还给老赵头的二胡。 他在墙根底下坐定,把二胡架在膝盖上,调了调弦。 腊月的风从他背后刮过来,把二胡的琴弦吹得嗡嗡响。 他拉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琴声从养老院后墙飘出去,飘过罐头厂那排刷着绿漆的老式木窗,飘过装箱车间里大嫂低头干活时那根翘起来的碎头发,飘过那棵落了三十年叶子、还会再落三十年的老榆树。 大嫂没有抬头。 她把一个空罐头瓶放到流水线上,拿起另一个,检查密封圈,拧紧盖子,放到成品筐里。 一个,又一个。 她数着数。 她没数琴声拉了几遍。 她只是在每一个抬手的间隙,悄悄往窗外望一眼。 窗外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九、腊月三十的月亮 腊月三十,除夕夜。 王大民家的饺子又包了三盖帘。 老娘擀皮,大嫂包,王大民烧水下锅。三个人在灶间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却谁也没嫌挤。 第一锅饺子出锅,王大民先给老娘盛了一碗。 老娘没接。她把碗推到桌子对面,推到那个空了大半年的位置上。 “你……你给你媳妇。”她说。 王大民站着,没动。 大嫂低着头,把脸埋在碗里冒出的热气里,没抬头。 王大民把那碗饺子端起来,放在大嫂面前。 “吃吧。”他说。 大嫂没说话。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是酸菜馅的,又酸又香,跟她二十年前嫁过来那年,老娘包的饺子一个味儿。 她把那个饺子吃完,又夹起一个。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也没擦。 王大民蹲在灶间门口,点着他今天最后一根烟。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 他把烟抽完,掐灭,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回灶间。 大嫂还在吃那碗饺子。 老娘已经困了,歪在炕头,手里攥着那串没盘完的核桃。 王大民把老娘扶正,把被子掖好,把那串核桃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炕沿上。 他转过身,看着大嫂。 “往后,”他说,“过年都回来吃。” 大嫂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嗯。”她说。 窗外,腊月三十的月亮把雪地照成银白色。 远处,老黑山的轮廓沉沉地睡在夜色里,不知是梦见了春天,还是梦见了那一去不回的旧时光。 第341章 正月里的实验室 一九八八年正月初九,兴安屯还沉浸在过年的余韵里,合作社罐头厂东头那三间闲置多年的仓库,突然热闹起来。 栓子带着几个小伙子,把仓库里积了五年的旧货底子往外搬。发霉的麻袋、生锈的铁锹、缺胳膊少腿的条凳、还有一台不知道哪个年月留下的手摇式玉米脱粒机——那玩意儿锈得摇把都转不动了,栓子试了两下,放弃了,连抬带拽弄出去,扔在院子里等收废品的拉走。 王三强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画了半个月的图纸,眉头拧成个疙瘩。 “三强,你确定这玩意儿能行?”栓子擦着脑门上的汗,看着这间四面漏风的破仓库,“在这儿做实验?咱罐头厂的化验室不是挺好吗?” “化验室是检查成品用的。”王三强把图纸摊开,铺在临时搬进来的木工案子上,“这是新产品研发中心,两码事。” 新产品研发中心——这词儿对栓子太新鲜。他绕着那几张拼起来的案子转了三圈,还是没琢磨明白。 “研发啥?” “松子油。”王三强说。 栓子愣了愣。 “松子还能榨油?” “能。”王三强从挎包里掏出一小瓶样品,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正月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这是老把头去年秋天在山里用土法榨的,三斤松子出一斤油。俺拿到省城质检所化验了,不饱和脂肪酸含量百分之七十八,比橄榄油还高。” 他把小瓶放在案子上。 “省城友谊商场的采购经理说,这油要是能批量生产,有多少要多少。一斤给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栓子猜。 “三十。” 栓子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王三强没理他。他把小瓶收起来,又从挎包里掏出另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罐。 “还有这个。” 罐子里是深紫色的浓稠液体,灯光下泛着宝石样的光泽。 “蓝莓果酱?”栓子认出来了。 “嗯。”王三强说,“去年咱在广交会上签的单子,日本客商要的是低糖款。可咱用土法熬,糖度控制不好,不是太甜就是容易坏。韩会计走之前跟俺说,得建个像样的实验室,把配方定下来,把工艺流程标准化。” 他把玻璃罐也放在案子上。 “罐头厂挣的是辛苦钱,一斤罐头挣三毛。可这松子油、低糖果酱,一斤能挣十五、二十。咱守着这片山,不能光卖力气,得卖技术。” 栓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三强,”他说,“你这些脑子是咋长的?” 王三强没答话。他低下头,把图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线条又看了一遍。 他没告诉栓子,这些“脑子”不是他这辈子长的。 是上辈子,在一个叫“食品科学与工程”的专业里,蹭了四年课。 二、关教授的新发现 正月初十,关教授从老黑山回来了。 老头儿进屯子时,眉毛胡子都结着冰碴子,狗皮帽子上挂了二斤雪,活像个刚从北极圈回来的科考队员。他顾不上暖和,直奔王三强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实验室”,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案上一倒。 哗啦啦——倒了半桌子瓶瓶罐罐。 “王主任,”关教授喘着粗气,眼镜片上全是霜,他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在瓶瓶罐罐里扒拉,“你看看这个!” 他扒拉出一个贴着白胶布标签的玻璃瓶,标签上用水笔潦草地写着:老黑山南坡,海拔780米,红松林,树龄60年以上。 王三强接过来,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松脂香扑鼻而来,不是他惯常闻惯了的松木味儿,而是更清冽、更尖锐,像把整个冬天的老黑山都浓缩在这小小一瓶里。 “松子?”他认出来了。 “不是普通的松子。”关教授终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使劲擦着,“是红松的松子。老黑山南坡那片红松林,树龄都在六十年以上,结的松子比普通松子大一圈,含油量高三到五个百分点。” 他把眼镜戴上,凑近那个玻璃瓶。 “我采样了三十个点位,送省林科院化验了。”他说,“结论是:老黑山南坡的红松林,是全省范围内松子品质最好的产区。” 他顿了顿。 “王主任,你们合作社守着个金矿。” 王三强攥着那个玻璃瓶,半天没说话。 “关教授,”他说,“这片林子,咱合作社管了五年了。” “我知道。”关教授点点头,“防火、防盗猎、补种、间伐,你们做得比正规林场还细。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看着王三强。 “省林科院想跟你们合作,在老黑山建红松良种繁育基地。树苗你们育,技术我们出,将来的红松林,全省推广。” 王三强沉默了几秒钟。 “关教授,”他说,“俺不跟省里要钱。” 关教授愣了一下。 “俺要技术。”王三强说,“俺要你们教俺们合作社的人,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嫁接、怎么让这片红松林越长越好。” 他把那瓶松子小心地放回案子上。 “林子是俺们守的,俺们得学会自己养它。” 关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主任,”他说,“你这个人……” 他没往下说。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案子上。 “这是省林科院红松良种繁育项目的技术资料。”他说,“你先看,看不懂的地方攒着,我每个月来一趟,给你讲课。” 他顿了顿。 “不收讲课费。” 三、大丫的实验记录 正月十二,大丫正式接手“新产品研发中心”的实验记录工作。 这是王三强给她派的活。丫头十二了,账记得明白,字写得工整,韩思琪走之前夸她“有做科研的底子”。王三强不懂啥叫“科研的底子”,但他知道大闺女做事认真,交给她的事从没出过岔子。 大丫把账本放在案角,把铅笔削好,把橡皮擦、尺子、圆规一样一样摆齐。她坐得很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像韩思琪坐在省城那间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的样子。 “爹,”她问,“第一项实验做啥?” 王三强从纸箱里搬出二十斤去年秋天收的红松子。 “榨油。”他说。 榨油机是关教授帮忙联系的,省粮油机械厂淘汰下来的旧设备,九成新,人家换新机器了,这台半卖半送,连运费一共花了一千二。 王三强把说明书看了一宿。 他上辈子在部队开过装甲车,这辈子摆弄过猎枪、拖拉机、罐头生产线,可这台榨油机还是让他挠头。不是不会操作——那些按钮、阀门、仪表盘,他研究半个时辰就弄明白了——是温度。 榨松子油,温度高了,营养破坏了;温度低了,出油率上不去。 说明书上写着:最佳入榨温度,110-120c。 那是普通松子。老黑山南坡的红松子呢? 没人告诉他。 “大丫,”王三强说,“拿本子记。” 大丫把笔尖抵在纸面上。 “第一锅:入榨温度110c。投料十斤,用时……” 榨油机“嗡嗡”响起来。 第一锅,出油三斤二两,油色清亮,香气浓郁。大丫把油样装进玻璃瓶,贴上标签:1988.2.3-01,又在账本上工整整记下所有参数。 “爹,”她小声说,“这个颜色,比老把头榨的浅。” 王三强凑近看。 确实浅。老把头土法榨的松子油是深琥珀色,这锅油是淡金色,像化开的蜂蜜。 “可能温度高了。”他说,“第二锅,降到105c。” 第二锅,出油三斤四两,油色略深,香味更浓。 “比上锅多二两。”大丫记下数字。 第三锅,100c。 出油三斤一两,油色更深,香味发闷,有点焦糊味。 王三强把三瓶油样并排放在窗台上。 “大丫,”他说,“你觉得哪锅最好?” 大丫凑近看了很久。 “第二锅。”她说,“出油多,颜色好看,闻着也香。” 王三强点点头。 “那咱就定105c。” 他把三瓶油样收起来。 “明儿个做第二组实验,投料量不变,入榨温度105c,压榨时间延长十分钟。” 大丫把这些字一笔一划记在账本上。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实验室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大丫握着铅笔的手冻得通红,可她没喊冷,没说要回家。 她把账本合上,把铅笔、橡皮、尺子、圆规一样一样收进书包。 “爹,”她站起来,“明儿个俺还来。” 王三强看着她大闺女。 十二岁的丫头,手指头冻得像十根小红萝卜,指甲盖都泛着青。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大丫,”他说,“你冷吗?” “不冷。”大丫摇摇头。 她把书包背上,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那三瓶松子油一眼。 “爹,”她说,“俺以后能天天来不?” 王三强没答话。 他走过去,把大闺女的棉袄领子竖起来,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帽耳朵放下来,系紧。 “能。”他说。 四、四丫的“歪点子” 正月十五,蓝莓果酱实验遇到了瓶颈。 配方改了十二次,糖度从45%降到35%,又从35%降到28%。降到28%时,果酱已经稀得像蓝莓汤,涂在面包上不住下流,顺着手指缝往胳膊肘淌。 大丫把第十二号样品收进玻璃瓶,贴上标签,在账本上写:1988.2.8-12,糖度28%,黏度不足,失败。 她写完这行字,咬着铅笔头,盯着那瓶稀汤寡水的蓝莓汤,眉头皱成个小老太太。 四丫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案子上,也在盯着那瓶蓝莓汤。 四丫今年九岁,是王三强四个大闺女里最“不着调”的一个。她不爱算术,不爱画画,不爱写作文,就爱琢磨那些大人想不着的“歪点子”。有一回她把老赵头的烟袋锅子拆了,研究三天,愣是原样装回去了,一颗螺丝没多,一颗螺丝没少。 老赵头又惊又气,举着烟袋锅子对着太阳瞅了半个时辰,最后没舍得骂她。 “四丫,”大丫放下铅笔,“你别在这儿捣乱,俺做实验呢。” “俺没捣乱。”四丫把下巴从案子上抬起来,“俺在想,这蓝莓汤儿,像啥?” “像啥?” “像俺妈熬的蓝莓膏。”四丫说,“去年秋天俺妈熬蓝莓酱,熬到最后锅底剩那层稠的,刮下来能当糖吃。可你这一锅……” 她指了指那瓶稀汤。 “你熬的时间短了。” 大丫愣了一下。 她想起韩老师教过的:果酱的黏稠度,取决于果胶含量。蓝莓果胶含量低,需要加糖和柠檬酸促进凝胶。糖度越低,需要熬煮的时间越长。 她这十二锅实验,一直是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关火的——因为怕熬糊了,因为说明书上写着“煮沸后继续熬煮10-15分钟”。 可她从来没想过,糖度降了,时间该不该延长。 “四丫!”大丫腾地站起来,“你是个天才!” 四丫被姐姐吓了一跳,半天没回过神。 “俺……俺是啥?” 大丫没顾上解释。她跑出实验室,跑到隔壁仓库,把正在清点松子库存的王三强拽过来。 “爹!俺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看着那锅重新熬上的蓝莓酱。 大丫站在他旁边,握着计时器,手心全是汗。 “爹,糖度28%,熬煮时间延长到四十分钟试试。”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灶火调小,用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翻腾的紫色泡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十分钟整,他关火。 大丫把果酱舀进玻璃瓶,放凉,倾斜瓶身。 果酱在瓶壁上缓缓流动,流了半寸,停住了。 不是稀汤,也不是凝固的果冻,是那种黏稠的、缓慢的、挂壁的——果酱该有的样子。 大丫把面包片撕下一小块,抹上果酱,举到窗边,对着正月十五的太阳看。 蓝紫色的光泽,细腻的质地,淡淡的果香。 她咬了一口。 “爹,”她眼圈红了,“成了。” 王三强接过那片面包,也咬了一口。 他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半片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四丫,”他叫住正要溜出去玩的四闺女,“你想要啥奖励?” 四丫站在门口,想了想。 “爹,”她说,“俺能养只鹰不?” 王三强看着她。 九岁的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净的紫葡萄。 “能。”他说,“等开春,爹带你去挑只雏鹰。” 五、刘桂香的算盘 正月十八,韩思琪从省城回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也没让人去县城接,自己搭长途客车,在县城倒了一趟车,颠了四个多钟头,傍晚时分出现在合作社大门口。 大丫第一个看见她。 “韩老师!”她扔下账本就跑。 韩思琪放下行李,蹲下,把冲过来的丫头接了个满怀。 “大丫,”她说,“你长高了。” 大丫把脸埋在韩思琪的围巾里,没抬头。韩思琪感觉到脖子窝里湿湿热热的,知道丫头哭了。 “俺以为你不回来了。”大丫闷闷地说。 韩思琪没答话。她抱着大丫,站了很久。 “韩老师。”刘桂香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那把新算盘。 那是她用分红钱买的,十三档,枣木框,牛角珠。她攒了三个月的钱,跑了县城三趟才买到。 她把算盘举到韩思琪面前。 “韩老师,俺会打乘法了。” 她把算盘翻过来,底面朝上,指着自己用铅笔刀刻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桂香算盘 1988.1.27 韩思琪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把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枣木算盘,看着刘桂香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 “桂香,”她说,“你打一遍给我听听。” 刘桂香把算盘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 “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 珠子碰撞的脆响,像春天冰裂的第一声。 韩思琪闭着眼,听着。 她想起三年前,她刚来合作社那天。刘桂香蹲在集市的猪肉摊边,帮她爹收钱,十以内加减法张口就来,算盘摸都没摸过。 三年。 那个蹲在肉摊边的丫头,能把《九九归一》从头背到尾,能把合作社食堂一星期的采购账算得一分不差,能在她回省城的这二十天里,把大丫记的那些实验数据全部复算一遍、找出三处小数点错位。 韩思琪睁开眼。 “桂香,”她说,“过了年,你跟大丫一起,到集团财务科实习。” 刘桂香愣住了。 “实习?”她声音发颤,“俺……俺能行吗?” “能行。”韩思琪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不行谁行?” 刘桂香把算盘抱在胸口,抱得很紧。 她没哭。她只是低着头,把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枣木算盘,翻过来,又翻过去。 翻了很多遍。 六、上海的订单 正月二十,一封加急电报拍到合作社办公室。 韩思琪译完电码,手抖了一下。 兴安屯合作社:贵社送检低糖蓝莓果酱样品经我司化验合格,符合欧盟进口标准。首批订单五千箱,三月十五日前交货。价格及运输条款详见随附传真。上海土产进出口公司。1988.2.16。 王三强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五千箱,”栓子凑过来,“一箱多少罐?” “二十四罐。”韩思琪说。 栓子在心里算了三秒。 “十二万罐?” 他的声音劈了叉。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电报折起来,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三强,”栓子急了,“咱生产线一天最多产三千罐,十二万罐得干四十天!三月十五号交货,来不及啊!”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榆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晃着。可枝条顶端已经鼓起一粒一粒暗红色的苞芽,那是春天的信使。 “来得及。”他说。 他转过身。 “栓子,你去把各车间主任叫来。韩会计,你把罐头厂这半年的产能数据调出来。大丫,你去把咱去年研发的那几款新品样品准备好。” 他看着满屋子人。 “咱不光要做这五千箱。”他说,“咱要把上海客商的单子做成长期合同。” 他顿了顿。 “咱要让全国都知道,兴安岭的罐头,是最好的罐头。” 七、三更灯火 从那天起,罐头厂的灯就没熄过。 日班从早七点到晚七点,夜班从晚七点到早七点。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停,灭菌锅二十四小时不凉,切肉机二十四小时嗡嗡响,把整扇的野猪肉、鹿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肉块,送进调味车间,送进装罐车间,送进封口车间,送进灭菌车间,送进成品仓库。 王三强没排进班次表里。他不需要排班——他什么时候都在。 凌晨三点,他在调味车间检查新到的山花椒品质;凌晨五点,他在灭菌车间盯着温度表;早晨七点,他跟日班的工人一起开晨会;上午十点,他在实验室跟大丫讨论第十六次松子油压榨实验的数据;下午三点,他蹲在仓库门口跟栓子对账;傍晚六点,他跟夜班的工人一起在食堂吃饭;晚上九点,他还在办公室,就着那盏二十瓦的白炽灯,一笔一划写上海订单的生产计划书。 覃晓敏来送过两回饭。 第一回是正月二十三,她把饭盒放在办公室门口,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回是正月二十六,她推门进去,把饭盒放在那堆摊开的图纸边上,又把凉了的茶水倒掉,重新泡了杯热的。 “他爹,”她说,“你熬了四宿了。” 王三强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快了。”他说,“再有十天就能歇了。” 覃晓敏没说话。她把饭盒打开,把筷子递过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王三强吃了两口,抬头。 “晓敏,”他说,“咱家那几个小的,这些天咋样?” “都好。”覃晓敏说,“大丫领着她们做作业,二丫的画在县里得奖了,三丫的算术这回考了全班第一。” 王三强点点头。 “四丫呢?” “四丫……”覃晓敏顿了顿,“四丫天天往老赵头家跑,说要跟人家学驯鹰。” 王三强筷子停了。 “老赵头教她了?” “教了。”覃晓敏说,“老赵头说,这丫头有灵性,鹰跟她对眼神,不躲。”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俺答应过她,开春带她去挑雏鹰。”他说,“等这批订单赶完,俺说话算话。” 覃晓敏看着他。 “他爹,”她说,“你不光对四丫说话算话。” 她把空饭盒收起来,站起来。 “你对这满屯子的人,说话都算话。” 她推开门,走进正月最后一天的夜色里。 王三强坐在办公室,听着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听着院门口那棵老榆树被夜风刮得沙沙响。 他把那份写了一半的生产计划书拉过来,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他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没有涂改。 八、质检 二月初二,龙抬头。 第一批五千箱蓝莓果酱,在罐头厂成品仓库码成一座五米高的小山。 上海土产进出口公司的质检员姓郑,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可那双眼睛跟装了x光似的,往生产线上一扫,能扫出三条工艺缺陷。 他来之前,栓子紧张了三天。 “三强,上海来的,可不好糊弄。”栓子说,“听说人家给国营大厂做质检,不合格率超过千分之三,整批退货。” 王三强没说话。 他把郑质检领进成品仓库,指着那座五米高的纸箱山。 “郑工,”他说,“这是第一批两千箱,您可以抽检。” 郑质检没急着抽检。 他在仓库里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看墙角有没有蛛网,看地面有没有积水,看成品箱堆码是不是整齐,看包装封口有没有毛边。 然后他打开一个纸箱,取出一罐蓝莓果酱。 他对着灯光看瓶身。没有气泡,没有杂质,果胶均匀,色泽透亮。 他拧开瓶盖,闻了闻。淡淡的果香,没有焦糊味,没有添加剂刺鼻的气味。 他用干净的竹签挑出一点果酱,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王主任,”他说,“你们这个果酱,糖度是多少?” “百分之二十八。”王三强说。 郑质检点点头。 “糖度二十八,能做到这个黏稠度,熬煮时间不短吧?” “四十分钟。” 郑质检又点点头。 他把那罐果酱放下,又从另一个纸箱里取出一罐,重复同样的动作。 对着光照,闻,尝。 一连尝了七罐。 然后他站起来,摘下手套。 “王主任,”他说,“我在上海土产干了八年,合作过的罐头厂不下三十家。” 他顿了顿。 “你们的果酱,排前三。” 栓子在旁边,差点把心从嗓子眼儿吐出来。 “那……那这批货……”他小心翼翼地问。 郑质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验收单。 “合格。”他说。 栓子一屁股坐在纸箱上,腿软了。 王三强接过验收单,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郑工,”他说,“谢谢。” 郑质检摇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是你们自己做得好。” 他看着这座堆满成品纸箱的仓库。 “王主任,”他说,“我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们这个果酱,为啥非要把糖度降到二十八?” 王三强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日本客商要低糖款。”他说,“他们那边老人多,糖尿病多,想吃甜的又不敢吃。” 他看着郑质检。 “俺想,咱中国的老人,也有糖尿病的。凭啥他们吃不着低糖的?” 郑质检没说话。 他把那罐尝过的蓝莓果酱装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王主任,”他说,“下次我来,不用派车接。” 他顿了顿。 “我自己坐长途车来。” 九、春天的订单 二月初六,上海土产进出口公司的正式合同传真到了合作社。 五千箱蓝莓果酱,总价四十三万元。 这不是最让栓子高兴的。 最让他高兴的是合同最后那行小字: 本批订单验收合格后,甲乙双方另行签署长期供货协议,年订单量不低于三万箱。 三万箱。 栓子把这行字看了二十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三强,”他声音发飘,“年订单量三万箱……那是多少钱?” 王三强没答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榆树的枝条上,那一粒粒暗红色的苞芽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 春天来了。 他把合同折起来,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那里已经揣了三样东西:省林业厅的野生动物放归基地批文、上海土产的验收单、还有这份年订单三万箱的长期供货协议。 他隔着棉袄,按了按那个鼓起来的兜。 “栓子,”他说,“走,去罐头厂。” “干啥?” “研发新口味。”王三强推开门,“上海客商说了,蓝莓果酱卖得好,下回要草莓的、树莓的、还有那什么……蔓越莓的。” 栓子跟在后面,踩着王三强的脚印,一步一步。 “三强,”他说,“你累不累?” 王三强没回头。 “累。”他说。 他顿了顿。 “可累得值。” 二月的风从他背后刮过来,把他的棉袄领子吹得竖起来。 他没系扣子。 风灌进去,凉丝丝的。 他没躲。 第342章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帖 王三强起了个大早,蹲在灶坑门口,把昨天剩的松木柈子掰成细条,一根一根架在炉膛里。他没划火柴,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柈子发愣。 “他爹,你倒是点火呀。”覃晓敏在身后催他,“今儿个咱家办三十多口人的席,你在这儿蹲出个坑来也蹲不出热乎气。” 王三强这才划着火柴。 火苗子舔着松木皮,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蹿成一小团金红色的光。他把灶门掩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晓敏,”他说,“俺大哥真说大嫂来?” “说了,昨儿个亲口跟俺说的。”覃晓敏把洗好的白菜从盆里捞出来,控着水,“大嫂不光自己来,还把她娘家的二老也接来了。” 王三强没接话。 “还有四弟,”覃晓敏说,“四弟妹她娘家妈腿脚不好,四弟说开车去接,晌午前准到。” 王三强还是没接话。 他站在灶间门口,听着外头呼呼的风声,听着院子里老榆树枝丫被雪压得咯吱咯吱响,听着里屋闺女们叽叽喳喳抢梳子的动静。 “爹!”王兴安光着脚丫从里屋跑出来,棉袄扣子系串了,一边襟长一边襟短,“俺大姐不让俺穿新衣裳!” 王三强把儿子捞起来,搁在炕沿边,蹲下把那串了的扣子一粒一粒解开,又一粒一粒重新系好。 “你大姐为啥不让你穿?” “她说等姥爷姥姥来了再穿,怕俺弄埋汰了。”王兴安瘪着嘴,委屈得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 “你大姐说得对。”王三强把最后那粒扣子系好,站起来,“等姥爷姥姥来了,穿上新衣裳,给他们磕头拜年。”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把刚系好的扣子又解开一颗,瞅了瞅里头的花洋布,又系上了。 “爹,”他仰起脸,“姥姥姥爷是俺妈的爹妈,那俺大伯大娘的爹妈,俺叫啥?” 王三强愣了一下。 “叫……叫姥爷姥姥呗。”他说,“一个叫法。” 王兴安满意了,光着脚丫跑回里屋,跟姐姐们显摆他的新学问去了。 王三强还站在炕沿边。 他忽然想起,活了三十七年,他从来没见过大嫂的爹妈。 大嫂嫁过来那年,他才十七,在部队当兵,没赶上婚礼。后来复员回来,大嫂已经在这个家进进出出五六年了。他管她叫大嫂,管她娘家那头的亲戚叫“大嫂她娘”“大嫂她爹”,从来没叫过一声姥爷姥姥。 不是不想叫。 是没机会叫。 大嫂嫁过来二十年,回娘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头几年是穷,路费拿不出;后来日子好点了,大嫂却跟大哥离了。离了婚的媳妇,还回啥娘家?丢人。 他就这么在灶间门口站着,站了半晌。 覃晓敏也没催他。 她把白菜切成细丝,把泡好的粉条捞出来沥水,把昨天炖好的肘子从冰窖里端进来搁在灶台边回暖。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她把擀好的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他爹,”她说,“待会儿大嫂她爹妈来了,你叫一声姥爷姥姥。” 王三强没答话。 “不为大嫂,”覃晓敏说,“为咱大哥。” 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 “大哥这辈子,前半辈子没叫人瞧得起过。现在好不容易把腰直起来了,让他媳妇娘家那头瞅瞅,他王大民不是当年那个窝囊废了。” 王三强看着她。 “你叫了这声姥爷姥姥,”覃晓敏说,“大哥脸上有光。” 王三强还是没答话。 他把灶门又打开一条缝,往里添了一根柈子。 火苗子蹿起来,把他的脸映成金红色。 “知道了。”他说。 二、四弟的卡车 四弟王四平是晌午前到的。 他那辆解放卡车从屯子口开进来,车头上系着红绸子,车斗里垫着厚厚一层苞米秸子,苞米秸子上坐着四个老人,四个老人都穿着崭新的棉袄,脸上笑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王四平把车停在王三强家门口,跳下来,拉开斗板。 “姥爷,姥姥,慢点慢点——”他一手扶一个,像扶两尊瓷菩萨,“三哥家炕烧得热乎着呢,进屋先焐焐脚!” 大嫂她爹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老头儿今年七十六了,头发白得像落了霜,背也有些驼。他把拐杖拄稳,眯着眼看这排新盖的砖瓦房,看房檐下挂的红灯笼,看窗户上贴的剪纸窗花。 “这房,”他说,“啥时候盖的?” “去年开春。”王三强从屋里迎出来,“姥爷,进屋坐。” 他叫得很顺口。 好像叫了几十年似的。 老头儿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三强?” “是。” 老头儿点点头。 “你大哥常念叨你。”他说,“说你比他有出息。” 王三强没接话。 他把老头儿扶进屋里,扶上炕沿边那个铺了厚棉垫的位置——那是炕头,一铺炕最热乎的旮旯。 大嫂她娘被覃晓敏搀着,颤巍巍地坐在老头儿旁边。老太太腿脚不好,膝关节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可脸上的笑纹比谁都舒展。 “这炕,”她摸着炕面,“真热乎。” “热乎您就多焐一会儿。”覃晓敏把热水袋塞进老太太手里,“等会儿饺子就出锅,您尝尝俺们东北的酸菜馅。” 老太太笑着点头,眼角挤出细密的褶子。 大嫂站在门边,没进来。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围巾穗子,绞了一遍又一遍。 “站着干啥?”王大民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进屋坐啊。” 大嫂没动。 王大民也没再催。 他从大嫂身边挤过去,走到炕沿边,蹲下,跟老头儿平视。 “姥爷,”他说,“路上颠吧?” 老头儿看着他。 二十年前,这个女婿头一回登门,蹲在他家门槛上,连句话都说不利索。那时候王大民二十三,瘦得像根麻秆,头发乱蓬蓬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着黑乎乎的棉花。 二十年。 这个女婿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可腰板直了,说话利索了,眼睛里那团混混沌沌的东西没了。 “不颠。”老头儿说,“四平开车稳当。” 王大民点点头。 他还蹲着,没起来。 “姥爷,”他说,“俺以前……对不住秀兰。” 秀兰是大嫂的名字。 老头儿没说话。 “俺那时候没出息,”王大民说,“挣不来钱,还喝酒,还跟她吵。她跟俺过二十年,没享过一天福。” 他顿了顿。 “俺把她气跑了。” 大嫂靠在门框上,围巾穗子被她绞散了,一缕一缕耷拉下来。 “姥爷,”王大民说,“俺现在在养老院当院长。” 他抬起头。 “俺伺候了三十一个老人。张大爷、孙奶奶、刘婶……他们都说俺伺候得好。今年开春,合作社评先进,俺评上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展开。 那是集团后勤部发的先进工作者奖状,红底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 老头儿接过奖状,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 可他看得懂那枚公章,看得懂那金灿灿的“奖”字,看得懂女婿捧着这张纸时,那双浑浊老眼里一闪一闪的光。 他把奖状折起来,轻轻放在膝盖上。 “大民,”他说,“秀兰她娘老念叨,说啥时候能回屯子看看。” 他顿了顿。 “俺们这回来了。” 王大民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磨光了的砖。 “来了就别走了。”他说。 大嫂靠在门框上,脸埋在围巾里。 她没哭出声。 可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很久。 三、大哥的四样礼 王大民从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包袱。 包袱是蓝布包的,打了四道死结。他把包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个一个解那些结。 栓子凑过来:“大民哥,你这包的啥宝贝?” 王大民没答话。 他解开最后一个结,把蓝布掀开。 石桌上摆着四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二胡。不是老赵头那把,是新做的,琴筒是红松木的,琴杆是老黑山南坡那棵百年青杨。王大民自己削的琴杆,自己蒙的蟒皮,自己雕的琴轴。 “这是给姥爷的。”他说。 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石桌边,低头看着这把二胡。 他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摸了一下琴弦。 弦是新的,在腊月的阳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姥爷,”王大民说,“俺听秀兰说,您年轻时候也会拉二胡。” 老头儿没说话。 他把二胡从石桌上捧起来,架在膝盖上,调了调弦。 院子里静下来。 老头儿拉的是《月牙五更》。 琴声苍苍凉凉的,像腊月的风从老黑山顶上刮过去,像屯子口那口老井辘轳的吱呀声,像二十年前那个瘦得麻秆似的女婿头一回登门时,站在门槛边说的那句“姥爷”。 他拉得很慢,有些地方指法够不着,囫囵混过去。 可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笑。 王大民把二胡收好,又从包袱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是一双棉鞋。 黑条绒鞋面,千层布底,鞋帮上绣着两朵小野花,蓝的黄的,歪歪扭扭,可活生生的。 “这是给姥姥的。”他说。 老太太把棉鞋接过去,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 “这花,”她说,“是你绣的?” “嗯。”王大民说,“跟俺娘学的。” 老太太把棉鞋套在脚上。 不大不小,正合适。 她站起来,在雪地上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暖和。”她说。 第三样东西,是一对银镯子。 王大民把镯子放在大嫂手里。 镯子不新,边缘磨得发亮,刻着的花纹也模糊了。可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大嫂看着这对镯子。 “这是俺姥姥传给俺娘的,”王大民说,“俺娘传给俺。俺娘说,等俺娶了媳妇,给媳妇戴上。” 他顿了顿。 “俺娶你那年穷,买不起银镯子。你过门那天,手腕上光秃秃的。” 大嫂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对银镯子。 “后来俺把这事儿忘了。”王大民说,“忘了几十年。去年秋天收拾箱子,翻出来,才想起来。” 他把镯子从大嫂掌心拿起来,轻轻套在她手腕上。 “二十年了,”他说,“俺欠你这个。” 大嫂没说话。 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把镯子遮住一半。 银镯子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慢慢焐热了。 第四样东西,是一个红包。 红包是红纸糊的,边角糊得歪歪扭扭,浆糊都溢出来了。王大民把红包双手捧着,递到老娘跟前。 “娘,”他说,“这是俺的养老钱。” 老娘坐在炕沿边,那只还能动的手颤巍巍地接过红包。 她没打开,就那么攥着。 “娘,”王大民说,“俺以前混蛋,偷合作社的药材,让您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您住院那回,俺连面都没敢露。” 他蹲在炕沿边,把脸埋在老娘膝盖上。 “娘,俺知错了。” 老娘那只颤巍巍的手,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 她没说话。 她只是摸着他的头发,像四十年前摸那个尿了炕不敢吱声、捂了一宿愣把褥子捂干的半大小子。 “大民,”她说,“娘早就不怪你了。” 王大民把脸埋在老娘膝盖上,埋了很久。 等他站起来时,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三强,”他哑着嗓子说,“饺子该出锅了吧?俺去捞!” 他转身往灶间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大哥手忙脚乱地掀锅盖、捞饺子、烫着了直甩手、又舍不得把笊篱放下。 他没过去帮忙。 他只是看着。 看着大哥把第一碗饺子端到姥爷跟前,把第二碗端到姥姥跟前,把第三碗端到老娘跟前。 看着大嫂把那对银镯子从袖口里滑出来,就着灶膛的火光,悄悄看了又看。 看着四弟扶着岳母坐到炕头最热乎的位置,四弟妹把娘家妈带来的腌芥菜丝用小碟子盛了,挨桌分。 看着满屋子三十多口人,挤在三间瓦房里,坐着、站着、蹲着,捧着碗,把酸菜馅饺子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头冒汗。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也是腊月二十三,也是小年。 那年大哥还在跑运输,赔了个底掉,不敢回家。四弟刚结婚,跟四弟妹三天两头打架。老娘一个人住在老屋,炕冰凉,灶冰凉,锅冰凉。 他提着两瓶酒,去老屋陪老娘过年。 老娘没喝。 他一个人喝了半宿,喝到后半夜,躺在冰凉的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睡不着。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把这家拢到一块儿。 十年。 他把这个家拢到一块儿了。 “爹,”大丫拽了拽他的衣角,“饺子凉了。” 王三强低头看。 碗里那四个饺子,果然凉透了,皮都坨了。 他把凉饺子夹起来,蘸了醋,一口一个吃了。 “爹,”大丫小声说,“俺咋瞅你眼睛红了?” 王三强把空碗放下。 “烟呛的。”他说。 四、炕桌上的考试 饺子吃完了,大嫂她爹没下炕。 老头儿把那把二胡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拨着琴弦,弦音嗡嗡的,像老蜂子在空巢里打转。 “三强,”他忽然开口,“你那个职业学校,还招人不?” 王三强愣了一下。 “招。”他说,“姥爷,您问这个干啥?” 老头儿没答话。他把二胡放下,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 “这是俺外孙子。”他抽出信封里那张黑白照片,“秀兰她弟弟的儿子,今年十七了。” 王三强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个瘦高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旧军装,站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对着镜头,表情拘谨而倔强。 “这孩子命苦。”老头儿说,“他爹走得早,他妈前年也没了。一个人在老家,种那二亩薄田,日子过不下去。” 他顿了顿。 “俺听说你们合作社管吃管住,还能学手艺。” 王三强看着照片上的少年。 “他叫啥?” “刘解放。”老头儿说,“他爹盼他解放那年出生,起了这名儿。” 王三强把照片放在炕沿上。 “姥爷,”他说,“解放这名字好。” 他顿了顿。 “让他来吧。职业学校春季班正招生,学制三年,管吃管住,学成包分配。” 老头儿看着他。 “不托人?”他问,“不花钱?” “不托人。”王三强说,“不花钱。” 老头儿点点头。 他没说谢。 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塞回信封,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姥爷,”王三强说,“解放来了,住俺家。俺家十一个孩子,多他一个不多。” 老头儿还是没说话。 他把二胡又架起来,调了调弦。 这回拉的是《苏武牧羊》。 琴声苍苍凉凉的,在腊月二十九的傍晚,飘出窗外,飘过那棵挂了红灯笼的老榆树,飘向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山林。 五、被垛上的闺女们 天黑透了,姥爷姥姥被四弟开车送回大嫂娘家。 大嫂没跟着走。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解放卡车的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屯子口的夜色里。 王大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进屋吧,”他说,“外头冷。” 大嫂没动。 “俺爹今儿个高兴。”她说,“他多少年没拉过二胡了。” 王大民没答话。 “他年轻时候是戏班子的琴师,”大嫂说,“后来戏班子散了,他回了老家种地。二胡挂在墙上,挂了三十年。” 她顿了顿。 “俺小时候问他,爹,你咋不拉了?他说,拉给谁听呢。” 王大民还是没答话。 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大嫂肩上。 “进屋吧。”他说。 大嫂把棉袄裹紧,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垛叠得整整齐齐,炕席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十一个孩子挤在北炕,大丫正领着妹妹们铺被子,最小的王兴安已经在姐姐怀里打起了呼噜。 “大丫,”覃晓敏在外屋喊,“把你妹他们安顿好,明儿个还早起呢!” “知道了娘!”大丫应着,把最后一个枕头拍松。 她十二岁了,是这群孩子的总指挥。 “二丫,你睡炕梢,看着九丫十丫别蹬被。” “三丫四丫,你俩睡中间,挤着暖和。”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你们头朝里脚朝外,不许打架。” “九丫十丫跟着二姐,王兴安跟着俺——” 王兴安迷迷糊糊睁开眼。 “俺不跟你睡,”他嘟囔,“你老拽俺被子。” “谁拽你被子了!”大丫气结,“是你自己老往被窝外头钻!” 王兴安不理她,翻个身,把脸埋进二丫怀里,继续打呼噜。 大丫站在炕沿边,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气得直咬牙。 王三强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大丫,”他说,“过来。” 大丫走过来。 “爹,啥事?” 王三强没答话。 他蹲下,把大闺女的棉袄扣子系好——她忙活了一晚上,扣子又串了。 “大丫,”他说,“你累不累?” 大丫摇摇头。 “不累。”她说。 王三强看着她。 十二岁的丫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圆润,可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大人的影子了。她像她娘,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长相,可耐看,越看越耐看。 “爹,”大丫忽然说,“韩老师说,等俺初中毕业,送俺去省城念会计中专。” 王三强愣了一下。 “韩老师啥时候说的?” “昨儿个。”大丫说,“她说俺有天赋,不去省城念书可惜了。”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他问。 大丫没马上答话。 她转过身,看着北炕上那群挤成一团的弟弟妹妹。二丫已经把九丫十丫哄睡着了,三丫四丫在抢一床厚被子,五丫六丫头朝里脚朝外睡得规规矩矩,七丫八丫挤在中间说悄悄话,最小的王兴安四仰八叉躺在二丫腿上,口水流了二丫一裤子。 “爹,”大丫说,“俺去了省城,这些猴崽子谁管?” 王三强没答话。 “娘管不过来,”大丫说,“她身子骨不好,还要顾合作社的事。二丫一门心思画画,三丫四丫就知道学习,五丫六丫还小……” 她没往下说。 王三强站起来。 “大丫,”他说,“你只管去念书。” 大丫抬起头。 “这些猴崽子,”王三强说,“是他们爹妈该管的事儿,不是你该管的事儿。” 他顿了顿。 “你才十二岁。” 大丫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磨光了的砖。 “爹,”她小声说,“俺去了省城,你会想俺不?”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大闺女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会。”他说。 大丫把脸埋在爹的棉袄里,埋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时,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爹,”她说,“那俺就放假再回来。” 她顿了顿。 “放假回来,给你看俺的结业证。” 六、大嫂的酸菜 腊月三十一早,大嫂又来了。 她这回没空手,拎着个大号的搪瓷盆,盆口蒙着白布,白布上头压着块干净石头。 覃晓敏迎出去:“大嫂,这是啥?” 大嫂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掀开白布。 是酸菜。 不是普通酸菜。白菜帮子片得薄如纸,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菜叶翠绿,菜帮透亮,凑近了闻,酸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俺娘腌的。”大嫂说,“俺娘家那头的老法子,渍的时候搁一勺蜂蜜。” 她顿了顿。 “俺爹说,你家人多,特意让俺多带些。” 覃晓敏看着那盆酸菜,看了好一会儿。 “大嫂,”她说,“这菜,俺们留着过年炖肉。” 大嫂点点头。 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没走。 覃晓敏也没撵。 两个女人,一个低头切菜,一个站在旁边看,都没说话。 “三强媳妇,”大嫂忽然开口,“俺有个事儿求你。” “大嫂你说。” “俺想在屯子里常住。”大嫂说,“不是三天两头来,是正经过日子。” 她顿了顿。 “俺跟大民离了婚,按理说不该再赖着。可俺娘说,离了还能复婚,天底下没哪条王法说不许复婚。” 覃晓敏手里的刀停了。 “大嫂,”她说,“你跟大哥说过这事儿吗?” 大嫂摇摇头。 “俺不敢。”她说,“俺怕他说不。” 覃晓敏把刀放下,转过身。 “大嫂,”她说,“你怕大哥说不,就不问他。你自个儿在这儿琢磨,能琢磨出个啥结果?” 大嫂低着头,没说话。 “有些话,”覃晓敏说,“你不问,他一辈子也不会主动说。你问了,他才敢说。” 她顿了顿。 “你俩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多少年能折腾?” 大嫂还是没说话。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外屋。 王大民正蹲在灶间门口,叼着根没点的烟卷,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 “大民。”大嫂站在他身后。 王大民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揣进兜里。 “啥事?” 大嫂没答话。 她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棵老榆树。 “大民,”她说,“咱俩复婚吧。” 王大民没动。 他蹲在那儿,看着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看着枝丫顶上那几粒暗红色的苞芽。 “行。”他说。 大嫂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看她。 他还是盯着那棵老榆树。 “你说啥?”大嫂声音发颤。 “行。”王大民说。 他把烟卷又从兜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俺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他说,“离了是你,复婚还是你。” 他把烟卷拿下来,折成两截,揣回兜里。 “你啥时候想去办手续,俺都行。” 大嫂蹲在那儿,没动。 她也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蹲了半辈子的男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后脖颈子那道三十年前被野猪獠牙豁开的疤,看着他棉袄袖口那块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补丁。 “大民,”她说,“俺这回不跑了。” 王大民点点头。 “跑也行。”他说,“俺去追。” 七、炕沿边的位置 年夜饭摆在王三强家。 三间瓦房,南北两铺炕,炕上地下摆了四桌。男人们挤在南炕,女人们忙活在北炕灶间,孩子们没处坐,端着碗蹲在炕沿边、门槛上、灶台角,吃得满脸油光。 王大民没坐南炕。 他把老娘推到北炕炕头最热乎的位置,自己搬了张小板凳,蹲在老娘腿边。 大嫂也没坐灶间。 她端着一碗饺子,挤在王大民旁边那巴掌大的地方,跟他并排蹲着。 老娘看看左边的大儿子,看看右边的儿媳妇,那只还能动的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摸了一把大儿子的脸,又摸了一把儿媳妇的脸。 “好,”她说,“好。” 她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王大民把自己碗里那几个没动过的饺子,一个一个夹到老娘碗里。 “娘,你多吃点。” 老娘没说话。 她只是嚼着饺子,眼眶红红的,脸上那一道道皱纹都舒展开了。 王三强坐在南炕炕沿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过去。 他只是坐在那儿,端着碗,把饺子一个一个送进嘴里。 “三强,”栓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俺听说大嫂娘家那个外甥,过了年要来?” “嗯。”王三强说,“叫刘解放,十七了。” “安排好了?” “先上职业学校,学三年。”王三强说,“学完愿留下,集团安排岗位。” 栓子点点头。 “三强,”他说,“你这集团,越来越像样了。”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北炕。 老娘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王大民把空碗接过去,大嫂递过来一条热毛巾。 老娘擦擦嘴,靠在大儿子肩膀上,眯着眼,像是困了。 她七十三了。 这一辈子,她拉扯大三个儿子,送走了老伴,一个人住过冰窖似的破屋,一个人熬过无数个睁眼等天亮的冬夜。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今晚,她靠在大儿子肩膀上,儿媳妇蹲在她腿边,大孙子大孙女挤在她跟前,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饺子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刮,把老榆树的枝丫刮得咯吱咯吱响。 她不冷。 八、守夜 年夜饭吃完了,碗筷收下去了,孩子们困了,被大丫领着回北炕睡觉。 大人们还坐着。 煤油灯把屋子照成暖融融的橘黄色,灯芯偶尔爆一下,溅起几粒细小的火星。炉膛里的松木柈子烧得通红,把坐在炉边的半圈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娘靠在王大民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她呼吸很轻,胸口缓慢地起伏,像腊月夜里渐渐平息的北风。 大嫂没说话。她低着头,把那对银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借着炉火的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王大民也没说话。他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卷,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四弟王四平坐在炉子另一边,把烤得焦黄的土豆从炉灰里扒拉出来,烫得左手倒右手,龇牙咧嘴地剥皮。 “三哥,”他把剥好的土豆递过来,“趁热吃。” 王三强接过去,咬了一口。 土豆面得像栗子,烫得他直吸气。 “四弟,”他说,“运输队今年效益咋样?” “好着呢。”王四平说,“韩会计把账算明白了,俺们跑一趟挣一趟,不跑空车。” 他顿了顿。 “三哥,俺想开春换个车。” “换啥车?” “东风140。”王四平眼睛亮晶晶的,“解放跑长途还是慢,东风马力大,能多拉快跑。” 王三强把最后一口土豆咽下去。 “钱够吗?” “还差两千。”王四平搓着手,“俺寻思跟合作社借,按月从工资里扣。”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四弟。 四弟今年三十一了,头发也白了小半。他年轻时不着调,跟大哥跑运输赔个底掉,欠了一屁股饥荒,躲出去大半年不敢回家。 现在他管着集团运输队,手下七台车,十几个司机,县里跑货的都认得他“王四平”这个名号。 “四弟,”王三强说,“差那两千,哥借你。” 王四平愣了一下。 “三哥,你……” “不要利息。”王三强说,“啥时候手头宽裕啥时候还。” 王四平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烫得黑乎乎的土豆皮。 “三哥,”他说,“俺以前……” “以前的事儿别提了。”王三强打断他,“往后好好干。” 王四平没说话。 他把土豆皮扔进炉膛,火苗“呼”地蹿了一下,把他眼眶里那点反光映得亮晶晶的。 “哎。”他说。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老榆树的枝丫不再咯吱咯吱响,雪地上那层被月光照成银白色的雪,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床铺向远方的棉被。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把窗玻璃上那层厚厚的霜花用手焐开一小块,往外看。 老黑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沉沉地睡着。他看不见青石砬子,看不见那棵系着红绳的老青杨树,看不见那片他走了十几年的兽道。 可他知道,它们都在那儿。 就像这个家。 散了二十年,吵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 可只要那个灶膛还烧着,那铺炕还热着,那锅酸菜馅饺子还咕嘟咕嘟翻着跟头—— 这个家就散不了。 “三强,”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水烧好了,洗脸睡觉吧。” 王三强把窗玻璃上那块霜花又焐大了一圈。 “晓敏,”他说,“俺再站一会儿。” 覃晓敏没再催。 她把热水倒进脸盆,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把孩子们明天要穿的新衣裳从炕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被垛最上头。 她做完这些,也在炕沿边坐下,陪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炉膛里的柈子烧透了,塌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王三强转过身。 “晓敏,”他说,“睡了。” 九、子时的鞭炮 子时。 屯子里的鞭炮声突然炸响,把老黑山的沉夜撕开一道亮堂堂的口子。 王兴安从被窝里蹿起来,光着脚丫就往门口跑。 “放炮了!放炮了!” 大丫一把没拽住,这小子已经冲到院子里,站在雪地上,仰着脖子看满天炸开的金菊花。 “爹!爹!”他跳着脚,“你看那个!那个是绿的!”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满天五颜六色的烟火,看着儿子冻红的脚丫,看着闺女们一个接一个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雪地上,仰着脖子,指着天空,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他没去把儿子抱回来。 他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 覃晓敏站在他身后,也看着。 “他爹,”她说,“过年好。”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妻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过年好。”他说。 院子里,十一个孩子挤成一团,把那个最小的王兴安围在中间。这小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窜天猴,非要自己点。大丫不让,他挣,二丫劝,他不听,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叽叽喳喳吵成一锅粥。 二丫趁他不注意,划着火柴,把窜天猴点着了。 “嗖——啪!” 王兴安愣了半秒,然后咧开嘴,露出几颗豁牙。 “俺放的!”他跳着脚,“是俺放的!” 没人跟他争。 满天的烟花还在炸,把腊月三十的夜空染成五颜六色的锦缎。 王三强站在门槛边,看着这群孩子。 他数了一遍。 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王兴安。 十一个。 他把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得很慢。 数完最后一个,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人。 “晓敏,”他说,“咱家人齐了。” 覃晓敏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烟火的光亮里忽隐忽现。 山里头,小虎应该也在某个树洞里趴着,听着这满世界的热闹,耳朵竖一竖,尾巴扫一扫。 它不知道这些噼里啪啦的动静是啥。 可它知道,这片山,今年过年,不冷清。 第343章 正月十五的号令 一九八八年正月十五,雪停了一整天。 王三强蹲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把那把跟了他五年的夹钢猎刀从皮鞘里抽出来。刀刃在雪光里泛着冷森森的青,映出他半张脸,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多了两道。 “三强,”栓子从坡下爬上来,喘着白气,“你当真要搞这最后一次冬猎?” 王三强没答话。他把刀刃翻过来,用拇指肚顺着刃口刮了刮——还是那么涩手,能剃毛。 “养老院今冬肉食不多了,”他说,“王大民前天跟俺念叨,冰窖里只剩半扇野猪、两只狍子。开春化冻前还有两个月,三十一个老人等着吃饭。” 栓子不吭声了。 “集团挂牌在二月初二,”王三强把刀收回鞘里,“挂牌前办场冬猎,打的猎物给养老院、小学、卫生所分分,也算咱合作社最后一次正式围猎。” “最后一次……”栓子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又嚼,咽不下去。 “关教授说,再过两年,老黑山这一带要划自然保护区。”王三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省里的文件在路上了。往后不是不让打,是得打有数的、打该打的。像咱早年那种几十号人进山、赶着野兽满山跑的围猎,不能再搞了。” 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老黑山。 “所以这回,得好好办。” 栓子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山。 “三强,”他说,“俺跟了你五年冬猎。头一回是咱合作社刚办那年,三十个人进山,打了三头野猪,你高兴得蹲在雪地里抽了半宿烟。” 王三强没接话。 “二回是咱猎犬队刚成型那年,八条狗,三只鹰,打了一头五百斤的大公猪,獠牙有筷子长,老赵头说那猪在山里称王称霸十几年了。” 他还是没接话。 “三回是小虎受伤那年,你从母虎跟前把崽子抱回来,一路跑回屯子,棉袄上全是血。那年冬猎你没进山,守在铁笼边陪小虎过年。” 王三强低下头。 “四回、五回……这是第六回。”栓子说,“也是最后一回。” 风从老黑山北坡刮过来,把雪粒子吹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栓子,”王三强说,“你帮俺传个话。” “你说。” “正月十八寅时,合作社大院集合。”王三强把猎刀在腰间别紧,“凡是在册社员,愿意来的都来。枪、马、狗、鹰——能带的都带上。” 他顿了顿。 “咱跟这片山,好好告个别。” 二、老赵头的规矩 正月十六,老赵头把王三强叫到自己家里。 老头儿今年七十五了,腿脚一年不如一年,从炕上挪到地中央都得拄两根拐杖。可他坐在炕头那把磨得油光发亮的狍皮垫子上时,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像山里那些被风刮了七八十年也没倒的老松树。 “三强,”他把烟袋锅子磕了磕,“听说你要办最后一次围猎?” “是。”王三强坐在炕沿上。 老赵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俺这辈子,打了六十多年猎。”他说,“六岁跟着爹进山,七十一岁最后一次独自放枪。那回俺打了头二百多斤的野猪,扛回来走了二十里山路,歇了八回,到家腿都软了。” 他把烟袋锅子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俺娘说,老赵家五代猎户,到你这就到头了。俺当时不服,觉得俺还能再打十年。后来三强你来找俺,说合作社缺个懂山的人,让俺教年轻人认药、认兽道、认林子。”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俺教了四年,教出一百多个学生。有的能认三十几种药材,有的能凭爪印分辨公母熊,有的把老把头那手采参绝活学去了七八成。” 他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俺这辈子的猎,早就打完了。” 王三强没说话。 “你这回办冬猎,”老赵头说,“俺不去。” 王三强抬起头。 “不是俺不给你捧场。”老赵头把烟袋锅子放下,“俺七十五了,腿脚跟不上,去了也是拖累你们年轻人。再者说……” 他顿了顿。 “俺想留着力气,等开春雪化了,带那帮学生进山认一趟林子。” 他看着窗外。 “这片山,俺打了六十多年,没好好看过它。现在不打了,反倒有空瞅瞅哪棵柞树秋天叶子红得最早、哪条沟塘开春化雪化得最晚、哪片崖子底下老把头藏的那棵六品叶今年抽了几个芽。” 他把烟袋锅子攥在手心里。 “三强,俺这不算逃兵吧?” 王三强站起来,对着老赵头,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赵大爷,”他说,“你是俺见过最好的猎人。” 老赵头没躲。 他坐在炕上,受了这个后生一礼。 “去吧,”他说,“替俺多看几眼。” 三、栓子的猎犬队 正月十七,栓子把猎犬队所有的狗都牵到合作社大院,一条一条过手。 追风老了。 这条跟了他五年的头犬,当年是王三强从内蒙古草原上带回来的蒙古细犬崽子,刚来时瘦得像只大耗子,两条后腿打着颤,站都站不稳。五年过去,它成了合作社猎犬队的顶梁柱,追过野猪、围过狍子、跟狼群正面撕咬过三回,身上大大小小十一处伤疤,最长那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肋下,是去年秋天护林队遭遇盗猎团伙时留下的。 栓子蹲在追风跟前,把它的耳朵翻过来,用棉签蘸着碘酒,轻轻擦着耳廓里那道刚结痂的伤口。 “追风,”他说,“这回是你最后一趟活儿。” 追风的尾巴摇了摇。 “干完这趟,你就退休。”栓子把碘酒瓶拧上,“往后合作社的狗崽子,都归你管。你教它们咋追野猪、咋围狍子、咋看人脸眼色。” 追风的耳朵动了动。 “俺以后也不常进山了。”栓子说,“关教授说了,往后巡护队主要任务是防火、防盗猎、救助受伤野生动物。打枪的机会少了,遛狗的时间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追风的脊背。 “咱俩往后,有的是工夫。” 追风站起来,把头抵在栓子膝盖上,蹭了蹭。 栓子没躲。 “闪电、黑豹、雷霆、旋风——”他一条一条点名,一条一条摸过头,“大花、二花、三花,你们仨是头一回参加冬猎,别慌,跟着老狗走,它们咋跑你咋跑。” 八条狗蹲在他面前,八条尾巴在雪地里扫出八道扇形。 栓子把每一条狗脖套上的铜牌擦了一遍。 铜牌是韩思琪设计的,正面刻着狗的名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兴安岭山林集团猎犬队。 他把铜牌翻过来,对着正月十七的夕阳照了照。 光把那行字映成暖融融的金色。 “行了,”他把铜牌放下,“明儿个都打起精神,别给咱猎犬队丢人。” 八条狗同时站起来,尾巴摇得像八架小风车。 栓子咧嘴笑了。 四、小李的枪 正月十七夜里,小李把那杆跟他爹传了三代的单管猎枪从墙上摘下来。 枪是老枪,枪托上的漆皮早就磨没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核桃木纹。枪管是后配的,老枪管打了几十年,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厉害。五年前他攒了半年工分,托人从县里农机厂买了根新枪管,回来自己拿锉刀一点一点修整,硬是装上去了。 他把枪拆成零件,一样一样擦。 枪膛里积了半年的灰,他用通条裹着绒布,蘸着枪油,从枪口捅进去,从枪膛抽出来,捅进去,抽出来。绒布由白变灰,由灰变黑。他换了三块绒布,枪膛才擦出铮亮的铁光。 他爹教过他:枪是你的命,你咋对它,它咋对你。 他爹是八年前走的。那年冬天雪大,他爹进山打狍子,遇着熊瞎子出洞,一枪没放倒,被熊开了瓢。村里人抬回来时,手里还攥着这杆枪。 小李那年十九。 他把枪重新组装好,端起来,对着窗外的月亮瞄了瞄。 准星还是那么正。 他把枪放在炕沿边,躺下,看着天花板。 “爹,”他小声说,“明儿个俺最后一次用这杆枪打围。” 天花板沉默着。 “打完这趟,合作社就不搞大围猎了。”他说,“往后俺进山,是巡护、防火、给小虎她妈设投食点。” 他把枪往身边挪了挪。 “爹,俺没给这杆枪丢人。”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枪管的轮廓映成一道细细的黑线。 小李闭上眼。 他好像听见他爹在远处喊他。 是进山的号子。 五、正月十八寅时 正月十八,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锅底。 合作社大院里却灯火通明。三盏五百瓦的大灯泡把院子照得雪亮,积雪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院子里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十多号。 栓子牵着八条猎犬,站在东头。小李背着那杆擦了一宿的老猎枪,站在西头。王大民从养老院请了假,骑着马来的——那是他爹留下的老马,十七岁了,牙口都松了,可还能驮着人走山路。王四平把他的解放卡车开到院子门口,车斗里装着干粮、弹药、急救箱,还有三大桶烧得滚开的姜汤。 王三强站在院子中央。 他没牵狗,没骑马,背上只背着那把跟了他五年的夹钢猎刀。 寅时四刻,他开始点名。 “栓子。” “到!” “小李。” “到!” “王大民。” “……到!”王大民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四平。” “到!” “刘老三。” “……到!”刘老三从人群里挤出来,身上穿着护林队新发的工作服,肩膀还没撑开,有点晃荡。 “李二蛋。” “到!” “……” 五十三个名字,五十三个“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王三强把名册合上,揣进贴身内兜。 “今儿个,”他说,“是咱合作社第六次冬猎,也是最后一次。”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猎犬粗重的呼吸声。 “省里文件下来了,”他说,“老黑山一带要划自然保护区。往后不是不让打猎,是得按新规矩打。像咱今天这种几十号人进山、围一片林子赶野兽的大围猎,不能再搞了。” 他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高高举起。 刀刃在灯光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所以今儿个,咱好好打一场。” 他把刀尖指向东边那片还没亮透的天。 “寅时五刻,出发!” 六、雪原 队伍在老黑山脚下分成三队。 栓子带猎犬队从左翼包抄,小李带枪队从右翼迂回,王三强带主力从正面推进。这是他们打了五年冬猎磨合出来的阵型,闭着眼都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该在什么时候停、该在什么位置设伏。 王大民骑着那匹十七岁的老马,跟在王三强旁边。他没带枪——养老院院长不能配枪——腰间只别着那把给老人剪脚指甲的剪刀。可他脸上那股劲儿,跟年轻时扛着猎枪进山时一模一样。 “大哥,”王三强说,“你多久没骑马进山了?” “十来年。”王大民攥着缰绳,“这马,俺爹骑了十年,俺骑了七年,后来让它歇了五年。” 他摸了摸马脖子。 “昨儿个俺去马厩牵它,它一见俺就喷响鼻,蹄子直刨地。它还记得进山的路。” 王三强没说话。 队伍在没膝的雪地里走了一个时辰。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把雪原染成一片金红。雪地上,人和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起伏的山坡上蜿蜒成一条黑线。 刘老三从队伍后头挤上来,走到王三强身边。 “王主任,”他小声说,“俺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 “你为啥让俺来?”刘老三低着头,“俺以前那德行……不够格吧?” 王三强没立刻答话。 他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老三,”他说,“你去年捐那三十块钱,俺一直记着。” 刘老三愣住了。 “那不是钱的事儿。”王三强说,“是你愿意往正道走。合作社往后十年、二十年,需要的就是愿意往正道走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刘老三。 “猎犬队的追风老了,明年该退休了。栓子跟俺说,得给猎犬队找个新队长。” 刘老三的脚步停了。 “王主任,俺……” “你先别急着应。”王三强继续往前走,“这回冬猎你跟着,多学多看。往后猎犬队的狗崽子,归你管。” 刘老三站在原地,看着王三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媳妇那年在屯子口骂他的话,他早就忘了。 可王三强这句“归你管”,他记了一辈子。 七、狍子群 巳时三刻,猎犬队的追风发出第一声吠叫。 那是发现猎物的信号,短促、尖锐、穿透力极强。栓子从马上探起身子,朝吠声传来的方向张望了十几秒,回头对着王三强打了个手势。 发现狍子群,至少十五只,方向东南,距离四百米。 王三强把手高高举起,握拳。 队伍停下了。 “小李,”他压低声音,“你带枪队从左翼摸过去,别惊动它们。栓子,猎犬队封住东北角,等枪队到位了再放狗。” “明白!” 两支队伍迅速散开,消失在密林里。 王三强带着主力,从正面慢慢压过去。 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 他看见了。 山坡背阴处那片柞木林边缘,十几只狍子正在雪地里刨食。领头的是只老公狍,角有六岔,皮毛在雪光里泛着灰褐色。它不时抬起头,耳朵转动着,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三强把猎刀收回鞘里,从背上取下那杆跟了他五年的单管猎枪。 他很久没亲自开枪了。 他把枪托抵在肩上,准星对准那只老公狍的前胸。 风从北边来,他把瞄准点往左偏了半寸。 手指搭上扳机。 他没扣。 他把枪口慢慢放低。 “栓子,”他说,“让猎犬队冲。” 栓子愣了一下。 “三强,你不打?” “不打了。”王三强说,“今儿个最后一回,想多看几眼。” 栓子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手圈成喇叭,对着猎犬队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哨。 八条猎犬同时蹿了出去。 狍子群炸开了。老公狍领头,十几只狍子像十几支灰褐色的箭,朝山坡上疾射而去。雪尘在它们身后腾起一片白雾,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 追风追在最前面。 它已经七岁了,后腿那处旧伤让它的步幅比年轻时短了两寸。可它的眼神还是那么亮,它的吠声还是那么锐利,它追猎物的那股疯劲儿,跟五年前第一次进山时一模一样。 栓子骑着马跟在追风后面,缰绳在手里攥得死紧。 “追风!”他喊,“慢点儿!” 追风没理他。 它越追越快,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它把那头最小的狍子从侧面扑倒了。 狍子在雪地里挣扎,四条腿乱蹬。追风按着它的脖子,没下死口,只是回头对着栓子吠了一声。 栓子翻身下马,跑过去,蹲下。 追风松开爪子,摇着尾巴,舌头伸得老长。 栓子没去管那只狍子。他把追风的头抱在怀里,抱着。 “你这条傻狗,”他说,“你七岁了,还跟小年轻似的不要命。” 追风的尾巴还在摇。 栓子抱着它,蹲在雪地里,蹲了很久。 八、遭遇 午时,队伍在老黑山南坡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王大民把那匹老马拴在树上,从马背上解下干粮袋。小李捡了一抱干柴,在雪地上架起柴堆,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蹿起来,把围坐成一圈的人脸映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王三强没烤火。他蹲在圈子外头,用猎刀削着手里一根桦木枝。 刘老三凑过来,蹲在他旁边。 “王主任,”他压低声音,“栓子队长那狗,是不是岁数大了?” “七岁。”王三强说,“猎犬七岁相当于人六十,该退休了。” “那往后猎犬队谁带?” 王三强没答话。他把削好的桦木枝插进雪里,站起来,望着远处那片密林。 “老三,”他说,“你听。” 刘老三竖起耳朵。 风从北边刮过来,雪粒子打在桦树皮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俺没听着啥……” 话没说完,林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是小李的警戒哨。 王三强抓起猎枪。 “全体警戒!” 话音未落,小李骑着马从林子里冲出来,脸色煞白。 “三强!前面……前面林子里有东西!” “啥东西?” “不、不知道……”小李喘着粗气,“个头很大,毛色是灰白的,俺从来没见过……”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 “栓子!”他喊,“猎犬队!” 栓子已经放开了追风的脖套。八条猎犬同时蹿出去,朝小李来时的方向疾奔。 追风跑在最前面。 它跑出去不到五十米,突然一个急刹,四条腿钉在雪地里,尾巴低垂,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咽。 其他七条狗也停住了。 它们围成一圈,冲着前方那片密林,一声不吭。 王三强提着枪走过去。 他看见了。 林子边缘那块青石上,趴着一只他从没见过的野兽。 个头比成年母虎小一圈,皮毛是灰白色的,布满深褐色的云状斑纹。它的尾巴很粗,垂在青石边沿,尾尖微微卷起。它的耳朵是短的,耳尖有一撮明显的黑毛。 它正看着王三强。 王三强把猎枪慢慢放下。 “关教授跟俺说过,”他轻声说,“老黑山六十年代还有雪豹,后来绝迹了。” 他顿了顿。 “原来没绝。” 栓子在他身后,声音发紧:“三强,打不打?”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那只雪豹。雪豹也看着他。 它的眼神不是老虎那种霸道的、领地不容侵犯的警告,也不是熊那种浑不吝的、随时准备拼命的凶光。它只是看着他,平静,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它从没在这个季节、这片林子里,见过这么多两条腿站着的生物。 王三强把猎枪收起来,背在肩上。 “不许开枪。”他说。 栓子急了:“三强,那可是雪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咱要是能救下来……” “它不是受伤才下山的。”王三强打断他,“它是路过。这片山本来就有它一份。”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五十多个人。 “所有人听令——不许开枪,不许靠近,不许大声喧哗。从这片林子绕过去,原路返回。” 他顿了顿。 “咱今儿个的猎物,够养老院吃两个月了。” 没有人有异议。 队伍开始慢慢后撤。猎犬们被栓子一条一条套上脖套,牵离那片林子。小李把已经瞄准的枪口放下来,对着雪豹的方向,轻轻说了句什么。 只有王三强没动。 他站在雪地里,隔着五十米的距离,跟那只灰白色的野兽对视。 “往后这片山,”他说,“是自然保护区了。” 雪豹当然听不懂。 但它似乎从这个人身上感觉不到敌意。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尾巴在青石边沿轻轻晃了一下。 王三强转身,大步追上队伍。 走了几十步,他回头。 青石上的影子不见了。 九、落日 申时三刻,队伍回到合作社大院。 今儿的猎物不多不少:七只狍子,三头野猪,十二只野兔。栓子带人过了秤,总数八百七十斤。按王大民报的数字,养老院三十一个老人,加上卫生所、小学,省着吃能撑到开春化冻。 王三强没去帮忙分肉。他一个人蹲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看着西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栓子找过来时,他已经在雪地里蹲了小半个时辰。 “三强,”栓子在他旁边蹲下,“想啥呢?” 王三强没答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 他很久没抽烟了。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咱头一回进山打围?” “记得。”栓子说,“那会儿合作社刚办起来,三十个人,二十三条枪,猎犬队还没影,鹰就大将军一个。” “打了啥?” “三头野猪,六只狍子,还有几只野兔。”栓子说,“你高兴得蹲在雪地里抽了半宿烟。” 王三强笑了笑。 他把烟抽完,掐灭,揣进兜里。 “栓子,”他说,“往后这片山,不打猎了。” 栓子没说话。 “不打了也好。”王三强说,“省得咱老惦记着它欠咱多少。”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回去分肉。” 栓子没动。 “三强,”他说,“你后不后悔?” 王三强没回头。 “后悔啥?” “后悔五年前办合作社、组织狩猎队、把这一百多户人家带进山。”栓子说,“要是没你,他们还在屯子里种那几亩薄地,穷是穷点,可也用不着费这么大劲跟这片山较劲。” 王三强站住了。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越来越暗的老黑山。 “栓子,”他说,“俺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 他顿了顿。 “合作社不是错事。” 他转身,大步走回屯子里。 栓子坐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已经沉到山背后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余晖。鹿场里的梅花鹿开始往棚圈里走,一只接一只,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栓子站起来。 “追风,”他喊,“回家了。” 追风从山坡下跑上来,在他腿边蹭了蹭。 他弯腰,把追风的脖套解下来,拎在手里。 一人一狗,踏着雪,慢慢走回那片亮起灯火的屯子。 十、尾声 正月十九,王三强起了个大早。 他没去合作社,没去鹿场,没去罐头厂。他从墙上摘下那把跟了他五年的猎枪,从腰间抽出那把磨了无数遍的夹钢猎刀,从柜子里翻出那张手绘的、标满记号的兴安岭地形图。 他把枪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他把刀收进皮鞘,塞进柜子最深处。 他把地形图叠成四方块,压在大丫的账本底下。 覃晓敏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 “他爹,”她说,“往后不进山了?”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柜门关上,站起来。 “进。”他说,“怎么不进。” 他走到门口,跟妻子并排站着。 “关教授说了,野生动物放归基地缺个巡护队长。”他说,“往后进山,不背枪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山林。 “背望远镜。”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把老黑山的树梢镀成金红色。 山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可他们都认识几十年了,不用说话。 第344章 二月二的春雪 一九八八年二月初一,龙抬头的头一天,老黑山又落了一场春雪。 这雪跟腊月那几场不一样。腊月的雪是硬的,像砂子,打在脸上生疼;二月的雪是软的,像鹅绒,落在手心里还没等看清楚就化成一汪水。王三强站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伸着手掌接了好一会儿雪,掌心里的水洇成一片,顺着指缝往下滴。 “爹,你手不冷啊?”大丫从坡下爬上来,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脸还是冻得红扑扑的。 “不冷。”王三强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明儿个集团挂牌,你韩老师啥时候到?” “晌午那趟车。”大丫说,“俺跟四叔说好了,开车去县城接她。” 王三强点点头。 他望着远处白茫茫的老黑山,望了很久。 “爹,”大丫挨着他蹲下,“你瞅啥呢?” “瞅山。”王三强说,“瞅这山往后十年能变成啥样。” 大丫没说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也望着那片山。 她十二岁了,跟着爹在这片山坡上蹲过无数回。春天看雪化,夏天看鹿群,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线。她早把这山的模样刻在心里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哪道梁子高、哪条沟塘深、哪片林子密。 可她从没想过,这山十年后会变成啥样。 “爹,”她说,“十年后俺二十二了。” “嗯。” “俺那会儿该毕业了吧?” “嗯。”王三强说,“中专三年,大专两年,毕业正好二十二。” 大丫低着头,用手指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 “爹,”她小声说,“俺毕业还回屯子来。” 王三强没答话。 “俺不是怕在外头混不下去,”大丫说,“俺是……俺是舍不得这儿。” 她把雪地上划拉出的那道歪歪扭扭的线又描了一遍。 “俺从记事起,就在合作社大院里跑。鹿场的小鹿是俺看着长大的,罐头厂的香味俺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养老院的张大爷、孙奶奶、刘婶,见了俺就问‘大丫啥时候毕业’‘大丫回来不回来’……” 她顿了顿。 “俺要是不回来,他们该多失望。” 王三强把大闺女揽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大丫,”他说,“你想回来,爹高兴。” 他顿了顿。 “可你得先把书念完,把本事学到手。回来不是当账房先生,是当财务科长、财务处长。咱集团往后越做越大,账面上的钱不是几千几万,是几十万、几百万。一笔账记错了,不是扣几毛钱工分,是让几百号人白干一年。” 大丫把头埋在爹的棉袄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爹,”她说,“俺一定好好学。” 王三强没再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山,望着雪雾里若隐若现的青石砬子,望着那棵系了三年红绳、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的老青杨树。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 他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手里攥着五百块钱,盘算着咋把合作社办起来。 那时候他不敢想五年后的事。 现在他敢想十年后了。 二、韩思琪的皮箱 晌午,王四平的解放卡车从县城开回来,车斗里坐着韩思琪。 她这回带的行李比哪回都多。一只大皮箱,鼓鼓囊囊的,拴着两根麻绳;一只帆布挎包,塞满了文件和账本;还有一个长条形的黑匣子,王四平小心翼翼地捧下来,像捧着一尊瓷菩萨。 “韩老师!”大丫从合作社大院里冲出来,跑得比追风还快。 韩思琪蹲下,把冲过来的丫头接了个满怀。 “大丫,”她说,“你长高了。” 大丫把脸埋在韩思琪的围巾里,没抬头。 她十二了,知道在外人跟前掉眼泪不好看。 可她忍不住。 韩思琪也没劝她。她就那么抱着大丫,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韩老师,”大丫闷闷地说,“俺把你这二十天落下的账都补上了。” “是吗?” “嗯。”大丫从韩思琪怀里挣出来,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俺还做了三组松子油压榨实验,入榨温度105c,压榨时间四十分钟,出油率比说明书上高了百分之五。” 韩思琪愣了一下。 她蹲下,跟大丫平视。 “你自己做的?” “嗯。”大丫点点头,“爹帮俺调试机器,俺自己记的数据。”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韩思琪。 韩思琪接过来看。 那一页记得密密麻麻。日期、温度、投料量、出油量、出油率、油色、香气、口感……每一项都有记录,每一项都有签字。最后一行的结论写着: 1988.2.26,第八组实验,入榨温度105c,压榨时间40分钟,出油率38.7%,油色淡金,香气浓郁,口感清润。建议将此参数定为红松子油生产标准。 韩思琪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大丫,”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大丫摇摇头。 “这叫科研成果。”韩思琪说,“可以写论文,可以申请专利,可以在学术期刊上发表。” 她把账本合上,轻轻放在大丫手里。 “你十二岁,做出科研成果了。” 大丫低着头,盯着账本封皮上那道被自己摩挲得发亮的折痕。 “韩老师,”她小声说,“俺就是想把松子油做好。” “这就是科研。”韩思琪说,“把一件事做到最好,做到底,做到没人能挑出毛病。不是非要穿白大褂、泡实验室、读几十本专业书才叫科研。” 她站起来,把那只长条形的黑匣子捧过来。 “这是送你的。” 大丫打开黑匣子。 是一把算盘。 不是刘桂香那把枣木的,是黄花梨的。十三档,牛角珠,边框打磨得油光水滑,在二月的薄阳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 “这是俺姥爷留下的。”韩思琪说,“他干了一辈子会计,打了四十年算盘。临走前跟俺说,这把算盘传给真正爱惜它的人。” 她看着大丫。 “俺觉得你爱惜。” 大丫捧着那把算盘,捧了很久。 “韩老师,”她说,“俺一定好好学。” 这话她今儿个说了两遍。 两遍都是真心实意。 三、栓子的发言稿 二月初一下午,栓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憋那份明儿个挂牌仪式的发言稿。 他憋了三个时辰,烟抽了八根,稿纸撕了十七张,桌上那个搪瓷茶缸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最后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王三强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栓子把第十八张稿纸揉成一团,往墙角的纸篓里扔。纸团砸在篓沿上,弹出来,滚到王三强脚边。 王三强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社员同志,大家好!我是栓子,大号叫李德顺…… 后面就没了。 “栓子,”王三强把纸团放下,“你紧张啥?” “俺能不紧张吗?”栓子把烟头掐灭,又点上根新的,“明儿个省里、县里来多少人你知道不?王处长、关教授、李主任、电视台林记者……俺这辈子没当着这么多领导讲过话!” “你就讲你这些年咋干的。” “俺咋干的?”栓子挠头,“俺就是跟着你干,你让俺往东俺往东,你让俺追狗俺追狗,你让俺打围俺打围。这有啥好讲的?” 王三强没答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栓子,”他说,“你记不记得咱头一回进山打围?” “记得。”栓子说,“那会儿猎犬队还没影,就三条土狗,追野猪追到一半撂挑子不干了,气得你直跺脚。” “你当时说啥?” 栓子愣了一下。 “俺说……俺说三强你别急,等合作社挣了钱,俺去内蒙给你买几条好狗。” 王三强转过身。 “后来呢?” “后来你从内蒙带回来追风它们五个崽子。”栓子说,“瘦得跟大耗子似的,站都站不稳。” “谁把它们养大的?” 栓子没答话。 “是你。”王三强说,“追风断奶那会儿病了,拉稀拉得脱了相,你把它揣在棉袄里捂了三天三宿,喂药、喂水、喂奶,自己一宿没合眼。” 栓子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包揉烂了的烟卷。 “闪电那条后腿被野猪豁开那年,你背着它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县城兽医站。人家大夫说这狗废了,治不好了。你蹲在人家门口不走,蹲了半宿,人家大夫心软了,硬是给接上了。” 栓子还是没说话。 “雷霆让阎王碓夹伤那年,你抱着它哭了半宿。”王三强说,“你说这狗跟你五年了,它要是没了,你以后再也不养狗了。” 栓子把烟头掐灭,没点新的。 “三强,”他哑着嗓子说,“你别说了。” 王三强没再说。 他走过去,把桌上那包揉烂了的烟卷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栓子,”他说,“明儿个你就讲这些。” 栓子抬起头。 “你就讲你咋把追风从大耗子养成猎犬队的头犬,咋背着闪电走二十里山路求大夫,咋抱着雷霆哭半宿。”王三强说,“讲这些,不用稿子。” 栓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 四、王大民的条凳 二月初一晚上,王大民把那条坐了三年的条凳从养老院扛回自己家。 条凳是槐木的,又沉又笨,边角让他的屁股磨得油光发亮。他扛着它走了二里地,肩膀硌出一道红印子,愣是没歇一下。 大嫂在屋里听见动静,迎出来。 “你扛这玩意儿回来干啥?” 王大民把条凳放在院当央,喘着粗气。 “明儿个集团挂牌,”他说,“俺想坐这条凳。” 大嫂愣了一下。 “坐这条凳?你那条凳都磨成啥样了?让人家省里来的领导看见,不笑话?” 王大民没答话。 他蹲下,用手摸着条凳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印子。 这儿是张大爷坐过的。张大爷腿脚不好,坐久了要起来活动活动,手扶着凳沿,指甲把那块漆皮抠掉了一小块。 那儿是孙奶奶坐过的。孙奶奶眼神不好,坐哪儿都得靠窗,这条凳挪了八回,凳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白印子。 凳面正中央那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是他自己坐的。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坐在这条凳上给老人们剪过脚指甲、修过假牙、念过报纸、剥过橘子。 他把手放在那块磨亮的地方,掌心贴着木头。 木头还是温热的。 “这凳,”他说,“比俺坐过的任何椅子都值钱。” 大嫂没再说话。 她从屋里端出一盆温水,拿了块抹布,蹲下,跟他一起擦那条条凳。 两人并排蹲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抹布擦过木头的沙沙声。 擦到凳腿那道白印子时,大嫂停了一下。 “这是俺妈坐过的。”她说,“去年冬天她来住那几天,天天坐这旮旯晒太阳。” 王大民点点头。 “这印子俺没舍得磨。”他说,“留着,等老太太下回再来,还坐这旮旯。” 大嫂低着头,没答话。 她把那道白印子轻轻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没擦掉。 她也没使劲。 五、刘老三的护林服 二月初一夜里,刘老三把那套护林队新发的工作服熨了三遍。 工作服是藏蓝色的,布料厚实,肩膀和膝盖处都加了衬。他领到手半个月了,一直没舍得穿,挂在柜门上,每天睡前看一遍,早起看一遍。 今儿个晚上,他把工作服从柜门上取下来,铺在炕上,用电熨斗一点一点熨。 他媳妇在旁边纳鞋底,瞅他一眼。 “你熨三遍了,再熨就熨出窟窿了。” 刘老三没理她。 他把衣领翻起来,熨平;把袖口展开,熨平;把裤线对齐,熨平。电熨斗哧哧冒着白汽,把他的手指头熏得通红。 “你明儿个真穿这个去?”他媳妇问。 “嗯。” “人家省里来的领导都穿西装打领带,你穿个护林服,不寒碜?” 刘老三把熨斗放下。 “俺是护林员,”他说,“不穿护林服穿啥?” 他媳妇没再说话。 刘老三把熨好的工作服叠起来,整整齐齐码在炕头。他又从柜子底下摸出那双新买的解放鞋——攒了仨月工分,跑了县城三趟才买到——用湿布把鞋帮上的浮灰擦干净,搁在工作服旁边。 “俺明儿个早起点,”他说,“把这身行头穿上。” 他媳妇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下,看着他。 “老三,”她说,“你真变了。” 刘老三没答话。 他把电熨斗的插头拔下来,绕好,放回柜子顶上。 “不是俺变了,”他说,“是俺本来就这样。” 他顿了顿。 “以前没人给俺机会,俺只能当个二流子。现在王主任给俺机会了,俺要是还当二流子,那不成畜生了?” 他媳妇低着头,把鞋底又纳了几针。 “老三,”她小声说,“你好好干。” “嗯。” “往后咱家,就指着你了。” 刘老三没答话。 他把那双解放鞋又看了一遍,轻轻放回炕头。 窗外,二月的月亮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 他看了那月亮很久。 六、十一年 二月初二,龙抬头。 寅时三刻,王三强就醒了。 他没惊动覃晓敏,没惊动炕上那一排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他轻手轻脚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头刚露出一线青白色的光,把老榆树的枝丫拓成剪影。院子里那口老井的辘轳上结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 他站了很久。 “爹。” 王三强回头。 大丫站在门口,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辫子梳得一丝不苟。 “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大丫走过来,挨着他站着,“爹,你紧张不?” 王三强没答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大丫,”他说,“你知道今儿个是啥日子不?” “二月初二,龙抬头。”大丫说,“咱集团挂牌的日子。” 王三强摇摇头。 “是咱合作社成立五周年的日子。” 大丫愣了一下。 “五年前的正月十八,”王三强说,“咱合作社头一回开全体社员大会。那会儿就在老赵头家的院子里,拢共来了二十七户人家,蹲着的、站着的、倚墙根的,连个正经凳子都没有。” 他顿了顿。 “那会儿俺站在门槛上,跟大伙儿说,咱合作社往后要办鹿场、办加工厂、办学校、办养老院。栓子他二舅在下头喊,三强,你吹牛吧?” 大丫没笑。 “五年。”王三强说,“鹿场办起来了,加工厂办起来了,学校办起来了,养老院办起来了。” 他看着大丫。 “你从七岁长到十二岁,俺从三十一长到三十六。” 他把手放在大闺女肩上。 “咱合作社的娃,没有一个失学的。咱屯子的老人,没有一个没人管的。咱这片山,老虎回来了,熊回来了,雪豹也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五年,值。” 大丫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层薄薄的霜花。 “爹,”她小声说,“下一个五年呢?” 王三强没答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望着天空下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山林。 “下一个五年,”他说,“咱把集团做大。” “再下一个五年呢?” “再下一个五年,”他说,“咱把集团做强。” “再下一个五年呢?” 王三强没再答话。 他把大闺女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大丫,”他说,“你还小,往后的日子还长。” 他顿了顿。 “爹陪你慢慢走。” 七、挂牌 辰时三刻,合作社大院里站满了人。 三百多号人,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排,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栓子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手里攥着那张揉了十八遍又捋平的发言稿,手心里全是汗;王大民扛着那条槐木条凳,挤在人群角落里,大嫂站在他旁边,把他工作服领子上的褶子又捋了一遍。 刘老三穿着那套熨了三遍的护林服,站在人群外圈。他不敢往前挤,就那么站着,把胸口那枚护林队的铜徽章擦了又擦。 追风蹲在栓子脚边,尾巴在地上扫出一道扇形。它七岁了,后腿那处旧伤让它的步幅比年轻时短了两寸,可它今天精神得很,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一直盯着台上。 台上,王三强站在话筒前。 他没穿那身新做的藏蓝中山装,没系那条覃晓敏给他织的黑围巾。他穿着五年前合作社成立那天穿的那件羊皮坎肩。 坎肩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皮面上有几处划痕。可他穿在身上,还是那么合身。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社员同志。”他开口。 台下安静了。 “五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儿,咱合作社成立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 那是五年前他亲手写的合作社章程。红纸褪色了,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了几道细纹。 “这上面写着,”他把红纸展开,“合作社宗旨:团结互助,共同富裕;发展生产,改善生活;保护山林,造福子孙。” 他顿了顿。 “五年来,咱照着这上面写的,一条一条干了。” 他把红纸重新叠好,揣回怀里。 “往后五年、十年、二十年,咱还照着这上面写的干。” 他从桌上拿起那块蒙着红绸的牌子。 红绸掀开。 兴安岭山林集团 七个大字,黑底金字,在二月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他把牌子挂在合作社大院门口,挂在那块挂了五年的旧牌子旁边。 掌声像春雷一样炸开了。 追风第一个叫起来,接着是闪电、黑豹、雷霆、旋风、大花、二花、三花——八条猎犬的吠声汇成一片,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栓子站在人群里,把那揉烂了的发言稿展开,看了三秒钟。 他没念。 他把稿子叠起来,揣进兜里。 “俺叫栓子,”他对着话筒说,“大号李德顺。俺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养了几条狗。” 他把追风抱起来,举到胸前。 “这是追风。五年前三强从内蒙带回来的,瘦得跟大耗子似的,俺揣在棉袄里捂了三天三宿才养活。” 追风的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条腿,”栓子摸着追风后腿那道旧伤疤,“让野猪豁开的。俺背着它走二十里山路去县城,人家大夫说废了,俺蹲在人家门口不走,蹲了半宿。” 他顿了顿。 “后来腿接上了,跑起来有点瘸,可追风还是猎犬队的头犬。” 他把追风放下,站起来。 “俺没啥文化,不会讲大道理。俺就知道,咱集团往后不管做多大,得对得起这片山,对得起山里这些不会说话的活物。” 他对着台下三百多号人,鞠了一躬。 “俺说完了。” 掌声比刚才还响。 追风蹲在他脚边,尾巴摇得比刚才还欢。 八、守山人的十年 挂牌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了。 王三强没走。他一个人站在那两块并排挂着的牌子底下,看着那块新牌子,也看着那块旧牌子。 旧牌子上写着:兴安屯生产合作社。 那是五年前韩思琪亲手写的,字迹还很清楚,木框边角让风雨磨得发白了。 新牌子上写着:兴安岭山林集团。 也是韩思琪写的,一笔一划,跟五年前一个样。 关教授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身边。 “王主任,”他说,“你那十年规划,省厅领导看了。” 王三强转过头。 “咋说?” 关教授没答话。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王三强。 关于将兴安岭山林集团列为全省生态林业建设示范点的批复 黑林发〔1988〕18号 兴安岭山林集团: 你单位报送的《兴安岭山林集团一九八八至一九九七年发展规划》收悉。经研究,批复如下: 一、同意将你单位列为全省生态林业建设示范点。 二、你单位提出的“生态保护、产业发展、民生改善、人才培养”四位一体发展思路,符合我省东部山区林业发展实际,具有较强的创新性和示范性。 三、省林业厅将在政策、技术、资金等方面给予重点扶持。首期拨付示范点建设补助资金十五万元…… 四、希望你单位认真落实发展规划各项内容,积极探索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山区林业振兴新路子,为我省乃至全国同类地区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王三强把文件看了三遍。 “关教授,”他说,“这十五万……” “不是补助金,是奖励。”关教授打断他,“省厅领导说,你们合作社这五年干得好,这是奖励。” 他顿了顿。 “往后十年,省厅还指着你们当标杆。” 王三强没说话。 他把文件折起来,揣进贴身内兜。 那里已经揣了四样东西:五年前的合作社章程、广交会的合同、野生动物放归基地的批文、还有这份全省生态林业示范点的批复。 他隔着棉袄,按了按那个鼓起来的兜。 “关教授,”他说,“往后十年,俺有三件事想干。” “你说。” “头一件,把老黑山三百平方公里全部划成自然保护区。”王三强说,“不是咱集团自己护着,是让省里正式下文,立界碑、设机构、配编制。” 关教授点点头。 “二一件,把咱职业学校的毕业生送到省林学院进修。”王三强说,“三年学制,公费派遣,学成回来当技术员。” 关教授又点点头。 “三一件,”王三强顿了顿,“俺想在青石砬子给老把头立块碑。” 关教授愣了一下。 “老把头?” “就是那个在山里住了三十年、教咱合作社一百多个学生认药的关把头。”王三强说,“他去年冬天走了,临走前跟俺说,把他埋在那棵老青杨树底下。” 他看着远处那片山林。 “俺想给他立块碑,碑上就写四个字:守山之人。” 关教授沉默了很久。 “王主任,”他说,“你这三件事,前两件我能帮你办。” 他顿了顿。 “第三件,我陪你一起去办。” 九、月亮升起来 酉时三刻,天黑了。 王三强还站在那两块牌子底下。 覃晓敏抱着王兴安从家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他爹,”她说,“回家吃饭了。” 王三强没动。 他把王兴安从妻子怀里接过来,架在脖子上。 “兴安,”他说,“你瞅瞅这牌子。” 王兴安仰着小脸,瞅着那两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的木牌。 “爹,”他说,“这俩牌子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一个是旧的,”王兴安说,“一个是新的。” 王三强笑了。 “旧的好还是新的好?” 王兴安想了想。 “都好。”他说。 王三强没再问。 他把儿子从脖子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家走。 覃晓敏走在他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 王三强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山林。 青石砬子看不见了,老青杨树看不见了,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兽道也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它们都在那儿。 就像那两块并排挂着的牌子。 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旧的是来路,新的是去路。 他站了很久。 “他爹,”覃晓敏轻声说,“回家了。” 王三强转过身。 “嗯。”他说,“回家。” 他们一家三口,踏着月光,慢慢走回那片亮着灯火的屯子。 身后,老黑山沉沉地睡着。 山里头的雪豹、老虎、黑熊、狍子、鹿,也都睡着了。 它们不知道,这片山刚刚被人规划了往后十年。 它们也不知道,那个规划这十年的人,此刻正牵着儿子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它们只知道,这片山今夜很安静。 这就够了。 第345章 爱情结晶,开江风 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六,农历二月初九。 兴安岭的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在春分的第七天松动了。小海子的冰面不再是整块的白玉,裂成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细纹,像老太太手背上的血管。风从南边刮过来,带着湿润的土腥味儿,把冰面上那层薄薄的霜花吹成碎末,扬在半空里,闪闪烁烁的,像下着一场看不见来处的细雪。 王三强蹲在鹿场后头的山坡上,手里攥着那把跟了他五年的猎刀,正往一块青石上磨。刀刃已经很久没见血了,可他还是每天磨一磨,磨完用拇指肚顺着刃口刮一刮,涩手,能剃毛,收进皮鞘。 “爹!”王兴安从坡下跑上来,开裆棉裤里露出两瓣冻得红通通的屁股蛋,四岁了,跑起来还是晃晃悠悠,像刚学飞的小麻雀,“俺娘叫你回家!” 王三强把刀收起来。 “你娘咋了?” “不几道。”王兴安喘着粗气,“俺大姐让俺来喊你,说俺娘在炕上躺着,不起来做饭。”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儿子捞起来架在脖子上,大步往家走。 院子里,大丫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脸绷得紧紧的。看见爹回来,她几步迎上来,压低声音: “爹,俺娘肚子疼了一早晨了。” 王三强把王兴安从脖子上放下来,推开里屋门。 覃晓敏躺在炕上,侧着身,脸朝着墙。她没盖被子,就穿着一件旧棉袄,后背那块补丁让汗洇湿了一大片。 “晓敏。”王三强蹲在炕沿边。 覃晓敏没回头。 “他爹,”她说,声音闷闷的,“俺这回怕是又要生了。” 王三强愣了一下。 “不是才七个月?” “是七个月。”覃晓敏慢慢翻过身,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可他急着要出来。”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肚子比怀王兴安时小一圈,可形状尖尖的,往前挺着,像扣了口小锅。 王三强把掌心贴上去。 肚子里的小东西正好踢了一脚,正正踢在他掌心上,又轻又快,像用小手指头戳了一下。 “晓敏,”他说,“这是咱第几个了?” 覃晓敏看着他。 “你忘了?”她说,“十一个。” 王三强没忘。 他记得每一个。大丫生在腊月,窗外下着大雪,产婆是他娘,剪脐带的剪刀在灶坑里烧了三遍,烫得手都拿不住。二丫生在开春,小海子刚开江,冰排在江面上撞得轰隆隆响,他蹲在产房外头抽了半宿烟,把一包烟卷抽得一根不剩。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王兴安。 他从一数到十一,一个没落。 “这是第十二个。”他说。 覃晓敏没说话。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抖着。 不是哭。 是笑。 “他爹,”她闷声说,“咱家快成一个排了。” 二、老娘婆 大丫跑去请老娘婆。 老娘婆姓马,今年六十八了,是屯子里接生接得最稳当的老太太。她接生不使药、不打针,全靠一双手和几十年的经验。哪家媳妇要生了,去请她,她挎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蓝布包袱就来了,进屋先洗手,洗完手摸炕热不热,摸完炕摸产妇肚子,摸完肚子从包袱里掏出那把传了三代的银剪刀,在蜡烛上烧一烧,往产妇腿边一蹲。 “使劲儿。”她说。 孩子就出来了。 大丫跑得急,棉袄扣子都跑开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像条受惊的小蛇。她一头扎进马奶奶家院子,站在门槛边喘粗气: “马、马奶奶!俺娘要生了!” 马老太太正在炕上纳鞋底。她把鞋底放下,不慌不忙把针插在线团上,把线团收进笸箩里,把笸箩推到炕柜角。 “你娘吃早饭没?” “吃、吃了。”大丫喘着,“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俩鸡蛋。” “疼多久了?” “一早晨了。” 马老太太点点头。 她从炕上挪下来,把那个蓝布包袱从柜顶上取下来,挎在胳膊上。 “走。” 她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很稳。大丫在她旁边跟着,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催。 “丫蛋,”马老太太边走边说,“你娘这胎怀相咋样?” “挺好……”大丫想了想,“就是肚子不大,比俺弟那会儿小一圈。” “尖的还是圆的?” “尖的。” 马老太太没说话。 她走得更慢了。 大丫忍不住问:“马奶奶,尖的是啥?是小子还是闺女?” 马老太太还是没答话。 她站在王三强家门口,把蓝布包袱从胳膊上取下来,撩开门帘,走进去。 屋里,覃晓敏躺在炕上,脸色有些发白,可眼神还算清明。她看见马老太太进来,撑着要坐起来,被老太太按住了。 “躺着。”马老太太把包袱放在炕沿边,“我摸摸。” 她把那双干瘦的手搓热,隔着覃晓敏的棉袄,轻轻按在肚子上。 按了很久。 “三强媳妇,”她说,“你今年三十几了?” “三十四。”覃晓敏说。 马老太太点点头。 “头胎是啥时候?” “二十三。” “生了十一个?” “嗯。” 马老太太把手收回来,把覃晓敏的棉袄往下拽了拽,盖住肚子。 “这胎,”她说,“怕是得去县医院。” 覃晓敏愣了一下。 “马奶奶,您……” “不是我不接。”马老太太说,“你这身子骨,生了十一个,底子亏了。这胎又是早产,七个月,孩子小,你也没劲儿。万一有个闪失,我担不起。” 她站起来,看着王三强。 “三强,你赶紧套车,送媳妇去县医院。” 王三强站在门口,攥着那把刚磨好的猎刀,指节发白。 “马奶奶,”他说,“俺媳妇……有危险吗?” 马老太太沉默了几秒钟。 “现在送,”她说,“没危险。” 她顿了顿。 “再拖,不好说。” 三、四平的车 王四平接到信儿的时候,正在运输队院里擦他那辆东风140。他换新车了,就是去年跟三哥借钱买的那辆,跑了仨月,发动机还是崭新的味儿。他拿块麂皮,把车头那两道灰尘擦了又擦,擦得能照见人影。 “四叔!”大丫跑进来,“俺爹让你开车!俺娘要去县医院!” 王四平把麂皮往兜里一塞,跳上车。 “走!” 车开到王三强家门口,他跳下来,把后座车门拉开,又跑进屋里。 “三嫂,”他弯着腰,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俺扶你上车。” 覃晓敏已经被大丫扶着穿好了棉袄。她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停一停,可脸上没什么慌张的神色。 王三强站在她旁边,想扶又不敢使劲,手伸出去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 “三哥,”王四平说,“你上车坐着,扶着三嫂。” 王三强点点头,上车,坐在后座。 覃晓敏被他扶进去,靠在座位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爹,”她说,“你别绷着脸。”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妻子的手握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王四平发动车子。东风140的发动机低吼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白色的烟。 “四叔!”大丫扒着车窗,“俺也去!” “你去干啥?”王四平说,“在家看着弟弟妹妹。” “俺娘……” “你娘有你爹呢。”王四平把油门踩下去,“你在家把那一窝猴崽子看好了,就是帮你娘大忙。” 大丫站在车边,攥着围巾穗子,看着那辆东风140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屯子口那条还没化透的土路上。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 北炕上,王兴安正跟九丫十丫抢一床被子,抢得滚成一团。二丫趴在炕桌上画画,画的是小海子开江,冰排一块一块撞在一起。三丫四丫在写作业,五丫六丫在叠纸飞机,七丫八丫在炕梢自己玩抓嘎拉哈。 她站在炕沿边,把这一炕的孩子看了一遍。 “二丫,”她说,“你带着她们写作业。” “三丫四丫,”她说,“你俩看着九丫十丫,别让她们从炕上摔下来。” “五丫六丫,”她说,“你俩去灶间把晌午饭热上,娘不在家,咱不能饿着。” “七丫八丫,”她说,“你俩别玩了,带弟弟睡觉。” 她把王兴安从被窝里捞出来,把他脸上那两道被九丫挠出的红印子用湿毛巾擦了擦。 “姐,”王兴安仰着脸,“娘啥时候回来?” 大丫没答话。 她把弟弟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快了。”她说。 四、路上 东风140在土路上颠着。 这条路王四平跑了无数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道坎、哪儿有个坑。可他今天开得格外慢,慢得像老牛拉犁,后头有骑自行车的都超过去了,他也不急。 “四叔,”王三强在后座说,“能开快点儿不?” “三哥,”王四平盯着前面的路,“俺怕颠着三嫂。” 王三强不说话了。 覃晓敏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她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有些凉,指尖有些潮。 “晓敏。”他轻声叫她。 “嗯。”覃晓敏没睁眼。 “你疼吗?” “不疼。”覃晓敏说,“就是这孩子踢得欢,跟小兴安那会儿一个样。” 王三强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条路,也是他攥着她的手,也是王四平在前面开车。那天小海子的冰裂了,他跳下去救人,她在岸边看着,哭晕过去。 那年她怀的是王兴安。 “他爹,”覃晓敏忽然睁开眼,“你说这孩子叫啥名?” 王三强愣了一下。 “你起。”他说,“你起的名儿都好。” 覃晓敏想了想。 “俺想叫他念山。”她说,“王念山。” 王三强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 “念山。”他说,“念着山的念,兴安岭的山。” “嗯。”覃晓敏说,“他是咱在这片山生的最后一个了。” 王三强看着她。 “你咋知道是最后一个?” 覃晓敏没答话。 她把脸埋在他棉袄领子里,闷闷地说: “俺老了,生不动了。” 王三强把妻子的手攥得更紧。 “不老。”他说,“你还跟二十年前一样。” 覃晓敏没说话。 可王三强感觉到,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五、县医院 县医院的妇产科在三楼。 王四平把车停在大门口,跑进去借了把轮椅。王三强把覃晓敏从车里抱出来,轻轻放在轮椅上,推着她往里走。 电梯坏了,只能走楼梯。王三强把轮椅扛在肩上,一手扶着妻子,一步一步往上迈。王四平在后面托着轮椅,不敢使劲,也不敢松手。 三楼到了。 妇产科的护士迎出来,把覃晓敏推进检查室。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刷着白漆的木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他蹲下来,掏出烟卷,叼在嘴里,没点。 王四平蹲在他旁边。 “三哥,”他说,“三嫂肯定没事。”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揣进兜里。 检查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 “谁是覃晓敏家属?” “我。”王三强站起来。 “你是她爱人?” “是。” 女医生看着他。 “产妇今年三十四岁,之前生过十一个孩子,对吧?” “对。” 女医生沉默了几秒钟。 “她这个年纪,这个生育次数,能平安怀到七个月,已经是奇迹了。”她说,“今天必须剖腹产,孩子等不了,她也等不了。” 王三强攥着拳头。 “医生,”他说,“俺媳妇……能平安吗?” 女医生看着他。 “手术有风险,”她说,“但你送来得及时,我们会尽力的。” 她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 王三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他识字不多,可“手术意外”“大出血”“风险”这几个字,他看懂了。 他接过笔,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王三强”。 他把同意书递回去。 “医生,”他说,“保大人。”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 “两个都保。”她说。 她转身走回手术室。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再一次关上。 他蹲下来,又从兜里摸出那根折成两截的烟卷。 还是没点。 他把两截烟卷都叼在嘴里,叼了很久。 六、走廊 手术做了一下午。 王三强就蹲在走廊里,蹲了一下午。 王四平去楼下买了两瓶水,一瓶放在他手边,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两口,又拧上了。 “三哥,”他说,“你喝口水。” 王三强没动。 他把那两根折成两截的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对齐,又折成四截。 王四平不说话了。 他也蹲下,跟三哥并排蹲着,盯着那扇刷着白漆的木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轱辘碾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偶尔有产妇的家属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一眼这两个蹲在墙根的男人,又匆匆走开。 太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走廊的地板染成一条一条金红色。那光影一寸一寸往西挪,挪到墙根,挪到他们脚边,挪到身后,然后暗下去。 手术室的门开了。 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母子平安。”她说,“男孩,四斤二两,虽然是早产,但各项指标都不错,先放保温箱观察几天。” 王三强站起来。 他站得太快,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医生,”他说,“俺媳妇呢?” “产妇情况稳定,”女医生说,“麻醉还没过,等会儿就推出来了。” 王三强点点头。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又蹲下了。 王四平站在他旁边,咧着嘴。 “三哥,”他说,“你又得了个小子!”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包揉烂了的烟卷。 一根完整的都没有了。 他把那些碎烟丝倒在掌心里,攥着,攥了很久。 七、十二个 覃晓敏被推出来时,麻药还没全醒。 她闭着眼,脸色比进手术室时还白几分,嘴唇干得起皮。王三强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她嘴边。 “晓敏。” 她没睁眼。 可她的手动了一下,在被子里摸索着,摸到他的手,轻轻攥住。 王三强没说话。 他把妻子的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保温箱里那个小人儿,比王兴安刚出生时还小一圈。皮肤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两边,像只刚出壳的小麻雀。 “四斤二两,”护士说,“别看小,肺活量挺好,哭起来嗓门大着呢。” 王三强趴在保温箱边,看着这个小人儿。 他看了很久。 “念山。”他轻声叫他。 小人儿的小手指动了一下。 “王念山。”他又叫了一遍。 小人儿没再动。 他睡着了。 王三强还趴在那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着那两根细细的眉毛,看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 他想起十二年前。 大丫出生那天,也是这样的春天,小海子也刚开江。他蹲在产房外头,听见里面传来第一声婴儿的啼哭,手里的烟卷掉在地上,烫了手背,他都没觉着疼。 十二年了。 他从三十一走到四十三。 从一个大闺女走到十个闺女、两个小子。 从蹲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盘算咋把合作社办起来,到蹲在县医院妇产科走廊里等着母子平安的消息。 他把手伸进保温箱,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山的小拳头。 小人儿的五指张开,攥住他一根手指。 那么小,那么轻,像攥着一根羽毛。 王三强没敢动。 他让那根细细小小的手指攥着自己,攥了很久。 八、病房 覃晓敏醒过来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病房里没开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线。王三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下巴抵在手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不大,像老猫在灶坑边打盹。 覃晓敏没动。 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在睡梦里依然皱着的眉头,看着他鬓边那一片藏不住的白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三年前救小虎时被虎爪划开的旧伤疤。 她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 那年她十九,她娘托人给她说媒,说兴安屯王家大儿子老实本分,会过日子。她嫁过来那天,王大民来迎亲,站在她家门口,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话: “俺家穷,你跟着俺,得吃苦。” 她没说话。 她跟着他上了那辆借来的马车,走了三十里土路,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进了王家门。 那年王三强十七,还在部队当兵,没赶上婚礼。 她第一次见他,是两年后他复员回来。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头发剃得短短的,脸晒得黝黑。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叫了声“大嫂”。 她应了一声。 那声“大嫂”,她听了二十二年。 “他爹。”她轻声叫他。 王三强猛地抬起头。 “晓敏?”他揉着眼睛,“你醒了?疼不疼?渴不渴?俺给你倒水……” “他爹,”覃晓敏说,“你看见念山了吗?” 王三强点点头。 “看见了。”他说,“四斤二两,在保温箱里,护士说他肺活量好,哭起来嗓门大。” 覃晓敏笑了。 “跟你一样。”她说,“你年轻时嗓门也大,隔二里地都能听见你在山上喊。”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妻子的手又攥紧了些。 “晓敏,”他说,“往后不生了。” 覃晓敏看着他。 “咱有十二个孩子了。”王三强说,“够了。” 覃晓敏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病房昏暗的光线里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 “他爹,”她说,“你把头低下来。” 王三强低下头。 覃晓敏抬起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那些白发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小海子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枯草上。 “你老了。”她说。 “嗯。”王三强说。 “俺也老了。” “嗯。” “可俺不后悔。”覃晓敏说,“嫁给你,生十二个孩子,在这屯子过了二十四年,俺不后悔。” 王三强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俺也不后悔。”他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县医院病房楼的窗户外头。月光把病房照成淡淡的青白色,照在王三强花白的后脑勺上,照在覃晓敏苍白的手背上,照在床头柜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里。 没有人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这二十四年,值了。 九、回家 念山在保温箱里住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护士把他抱出来,放在覃晓敏怀里。他比刚出生时重了半斤,皮肤不皱巴了,眉眼也舒展了些,睁开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看着这个抱着他的女人。 覃晓敏低下头,把脸贴在他额头上。 “念山,”她轻声说,“咱回家。” 王四平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 覃晓敏抱着孩子坐在后座,王三强坐在她旁边。东风140发动起来,低吼着,从县城的柏油路拐上通往屯子的土路。 土路还没全化,有些背阴的地方还积着冰,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路边向阳的坡地上,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意——那是刚冒头的野草,是婆婆丁,是小根蒜。 “三哥,”王四平说,“屯子里大伙儿听说三嫂生了,都张罗着要去看呢。”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山。 老黑山的雪线退了一大截,只剩主峰顶上还顶着一小片白,像老太太戴的白帽子。山脚下的落叶松开始泛青了,不是那种浓郁的绿,是淡的、嫩的、茸茸的一层,像刚出壳的小鸡崽身上的绒毛。 “他爹,”覃晓敏说,“你看,山绿了。” “嗯。”王三强说。 他把念山从妻子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小家伙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他的脸贴在王三强胸口,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蹭着。 东风140开进屯子口。 老榆树还是那棵老榆树,枝丫上鼓满了暗红色的苞芽,有些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树下站着人,不是三两个,是黑压压一片。 老赵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栓子牵着追风,站在他旁边。王大民推着老娘的轮椅,大嫂站在轮椅后头。刘老三穿着那身熨了无数遍的护林服,胸口那枚铜徽章擦得锃亮。 大丫领着十一个弟弟妹妹,从人群里挤出来。 王兴安跑在最前面,开裆棉裤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爹!娘!”他扒着车窗,“俺弟呢?” 王三强把念山抱起来,让他看见车窗外的孩子们。 王兴安踮着脚,扒着车窗沿,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半天。 “爹,”他小声说,“他咋这么小?” “你刚出生时也这么小。”王三强说。 “那他啥时候能跟俺玩?” “再等一年。” 王兴安点点头。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山攥着的小拳头。 念山的手指动了一下,攥住他。 王兴安愣了一下。 “爹,”他说,“他攥俺了!” 王三强没答话。 他看着这一车窗外的脸。 老赵头、栓子、王大民、大嫂、刘老三、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王兴安。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在合作社干了五年、十年、一辈子的乡亲们。 他把念山抱得更紧了些。 “晓敏,”他说,“咱到家了。” 覃晓敏点点头。 她看着窗外这片生她养她、嫁了二十四年、生了十二个孩子的土地。 “嗯。”她说,“到家了。” 十、念山 念山回家的第三天夜里,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抱着这个还没睁开眼的小人儿,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 覃晓敏睡着了。 大丫领着弟弟妹妹们睡着了。 整个屯子都睡着了。 只有他还醒着。 他把念山抱在胸前,用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勺——那儿还软软的,没长合。马奶奶说过,这叫囟门,得等一岁多才能长严实。这期间得小心护着,不能碰,不能磕。 念山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吧唧吧唧,像是在梦里找奶吃。 王三强把手指轻轻放在他嘴边。 念山含住他的手指,用力嘬了几口,嘬不出奶,松开,继续睡。 王三强看着这个小东西。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天。 大丫出生那天,他也是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坐在炕沿边,也是这样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那会儿他二十七,媳妇二十三,爹刚走一年,娘一个人住在老屋。他复员回来没工作,种地不会种,打猎手艺生疏,天天蹲在屯子口抽烟。 他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咋过。 他更不知道,十二年后,他能有一百多户社员的集团,有鹿场、罐头厂、职业学校、养老院、野生动物放归基地,有十二个孩子。 他把念山往上抱了抱,让他的小脸贴着自己的脸。 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沉沉地睡着。 他忽然想起关教授说过的那句话。 “这片山能不能养得住一只虎?” 他当时没答话。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能。 这片山能养得住虎,能养得住鹿,能养得住熊,能养得住雪豹。 也能养得住他这十二个孩子。 他把念山轻轻放在炕上,放在覃晓敏身边。 覃晓敏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伸过来,揽住孩子。 王三强看着他们娘儿俩。 一个睡着了,一个还没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外屋,推开房门。 春夜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化冻的腥甜。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那些暗红色的苞芽,已经裂开了缝。 再过几天,就该发芽了。 第346章 春回大地二月二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龙抬头。 王三强起得比太阳还早。 他推开房门,一股子湿润的、带着泥土腥甜的风扑在脸上。院子里的老榆树一夜之间鼓满了苞芽,那些暗红色的、米粒大的小东西密密麻麻挤在枝头,有几颗已经绽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的叶尖。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爹,你咋起这么早?”大丫从灶间探出头来,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辫子梳得一丝不苟。 “睡不着。”王三强说,“今儿个是啥日子?” “二月二,龙抬头。”大丫说,“俺娘说,今儿个得吃猪头肉,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 王三强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今儿个是啥日子。 今儿个不仅是二月二,不仅是龙抬头。 今儿个是念山满月的日子。 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跟这片山好好告别的日子。 “爹,”大丫从灶间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俺娘说,今儿个全家要上山。” 王三强转过头。 “你娘说的?” “嗯。”大丫说,“俺娘说,念山满月,得抱到山上去,让山认认咱家这个新丁。” 她顿了顿。 “俺娘还说,往后咱家再添人,都得这么办。” 王三强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还笼在晨雾里的老黑山,望了很久。 “好。”他说。 二、全家福 辰时三刻,王三强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亲戚,是自家人。 大丫站在最前头,手里抱着念山。十二岁的丫头抱一个月的婴儿,动作却比那些生过三四个孩子的媳妇还稳当。她让念山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对着太阳。 二丫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画笔和速写本。她十五了,个子蹿得比她娘还高,辫子留长了,在脑后扎成一条乌黑的马尾。 三丫十四,四丫十三,五丫十二,六丫十一,七丫十岁,八丫九岁,九丫八岁,十丫七岁。 王兴安五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姐姐们中间,努力踮起脚,想看看大姐怀里那个还在睡觉的小东西。 最小的念山,一个月零一天。 十二个孩子,从十二岁到一个月,高高低低站成一排,像十二棵高矮不齐的小白杨。 覃晓敏站在孩子们身后,看着这一排后脑勺。 她今年三十五了。 二十四岁嫁进王家,十一年生了十二个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饭、缝过衣、种过地、喂过鹿、在产房里攥着床单咬过牙。 她把那双手轻轻放在王兴安头顶上。 “娘,”王兴安仰起脸,“俺们要上山了吗?” “快了。”覃晓敏说,“等你爹收拾好。” 王三强从屋里出来。 他没穿那件新做的藏蓝中山装,没穿那条覃晓敏织的黑围巾。他穿着五年前合作社成立那天穿的那件羊皮坎肩。 坎肩更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皮面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那是去年冬天救小虎她妈时,在灌木丛里刮的。 可他还是穿着它。 “走吧。”他说。 三、上山的路 从屯子口到老黑山脚下,那条土路还是老样子。 路不宽,两边的杨树是五十年代栽的,树皮裂成龟背纹,枝丫在头顶交握成拱。春天化冻,路上全是坑,积着亮晶晶的泥水。王四平本来要开车送,王三强不让。 “上山的路,”他说,“得自己走。” 大丫抱着念山走在最前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怕颠着怀里这个还没出过家门的小东西。念山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吧唧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奶。 二丫走在姐姐旁边,手里攥着速写本,走几步就停下来画几笔。 三丫四丫领着五丫六丫,五丫六丫牵着七丫八丫,七丫八丫拽着九丫十丫。王兴安被夹在姐姐们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坑,新棉鞋溅上泥点子,他也不在乎。 王三强走在最后面。 覃晓敏走在他旁边。 “他爹,”她说,“你记不记得头一回带大丫上山?” 王三强点点头。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那年大丫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走几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他带她上山打柴,把她架在脖子上,走了二十里山路。她在头顶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后脖颈子。 “那会儿俺就想,”覃晓敏说,“等咱老了,走不动了,孩子们还能替咱上山。” 王三强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那十二个高矮不齐的背影。 大丫已经比他肩头还高了。二丫的辫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三丫四丫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像大人。五丫六丫不再需要牵着姐姐的手。七丫八丫会照顾九丫十丫了。 最小的王兴安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坑。 最小的念山还在大姐怀里酣睡。 “晓敏,”王三强说,“咱的孩子,都长大了。” 四、青石砬子 巳时三刻,队伍到了青石砬子南坡。 那棵老青杨树还在。 它比五年前更老了,树皮裂得更深,枝丫却抽得更密。去年冬天那场大雪压折了它一根侧枝,断口处结了层琥珀色的树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树洞口系着的那根红绳还在。 三年了,风吹日晒,褪成了粉白色。可它没断,就那么系在那儿,在二月的风里轻轻晃着。 王三强走到树洞口,蹲下。 他把手伸进去。 洞里是空的。 小虎她妈去年秋天之后就没回来过。关教授说,它带着那两个崽子往更深的林子里迁了,那儿人迹罕至,猎物更多,更适合一家子过日子。 王三强把手抽出来。 他没说话。 大丫抱着念山走到他身边。 “爹,”她说,“这就是你救小虎的地方?” “嗯。”王三强说。 “那小虎呢?” “在山里。”王三强望着远处那片密林,“它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大丫没再问。 她把念山抱得更紧些,让他的小脸对着那棵老青杨树。 “念山,”她轻声说,“你记住这棵树。” 念山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洗净的紫葡萄。他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那根晃动的红绳,看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密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五、山顶 午时,队伍到了老黑山主峰。 王三强站在这片他走了三十年的山顶上,看着眼前这片他守了三十年的土地。 山下的屯子像一把撒开的芝麻,灰的瓦、红的砖、白的墙,散落在还没完全化冻的黑土地上。合作社大院在屯子中央,三排红砖瓦房,房顶竖着几根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鹿场在屯子东头,木栅栏围成规整的长方形,几十头梅花鹿在围栏里慢慢踱步,偶尔抬起头,朝山顶的方向望一望。 罐头厂在屯子西头,新盖的厂房比老车间高出一大截,墙是新刷的,白得耀眼。厂房屋顶上立着块大牌子,红底白字,老远就能看见: 兴安岭山林集团 职业学校在屯子北边,三排教室围成凹字形,操场上还积着残雪,可旗杆顶上的红旗已经升起来了,在风里猎猎作响。 养老院在职业学校旁边,红砖瓦房,窗明几净。院门口晒着几床棉被,花花绿绿的,像几面迎风招展的旗。 小海子在山脚下,冰面全化了,春水碧蓝碧蓝的,像一块刚从山里采出来的翡翠。岸边泊着几条小渔船,是度假村新买的,准备开春带游客下湖捕鱼。 更远处,是绵延无尽的兴安岭。 落叶松开始泛青了,一层一层往山顶铺过去,淡绿、翠绿、墨绿、黛青,最后跟天边的云霭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王三强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切。 他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像棵生了根的老树。 大丫抱着念山,站在他左边。 覃晓敏牵着王兴安,站在他右边。 十二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高的高,矮的矮,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化冻泥土的腥甜、还有远处小海子水面泛起的潮湿。 王三强深吸一口气。 “爹,”王兴安仰着脸,“你在瞅啥?” 王三强低下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儿子。 “瞅咱家的山。”他说。 “这山是咱家的?” “是。”王三强说,“是咱合作社一百多户人家的山。” 王兴安眨巴眨巴眼,没太听懂。 “那山里头有老虎吗?”他问。 “有。” “有熊吗?” “有。” “有雪豹吗?” “有。”王三强说,“去年冬天俺跟你栓子叔还见过一回。” 王兴安的眼睛亮起来。 “爹,”他说,“俺长大了也能当护林员吗?” 王三强看着他。 五岁的小子,眉眼还没长开,鼻梁上还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鼻涕。可他说这话时,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扬着,眼神亮晶晶的。 “能。”王三强说。 他顿了顿。 “你长大想干啥都行。” 六、家宴 从山上下来,已经是申时了。 王三强家的院子里摆开了三张圆桌,桌上是覃晓敏带着大丫二丫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酸菜炖白肉,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木须肉,炒鸡蛋,拌凉菜,蘸酱菜,还有两大盘王大民一大早送来的猪头肉——二月二,龙抬头,得吃猪头肉剃龙头,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 三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南炕那张坐着老娘。她今年七十四了,半边身子还是不听使唤,可精神头比前两年还好。王大民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碗,正把炖得烂烂的五花肉夹成小碎块,一块一块喂到她嘴里。 大嫂坐在王大民旁边,正给老娘剥鸡蛋。她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嫩嫩光溜溜的蛋白,搁在小碟子里,推到老娘手边。 老娘没动那个鸡蛋。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把鸡蛋推到儿媳妇面前。 “你……你吃。”她说。 大嫂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那个鸡蛋慢慢吃了。 北炕那张坐着栓子、老赵头、刘老三、小李,还有集团几个骨干。栓子喝得脸通红,正跟刘老三比划去年冬天追风追那只狍子时跑得有多快。老赵头叼着烟袋锅子,没点,笑眯眯地听着。小李抱着追风的脑袋,把啃干净的骨头一根一根搁在它嘴边。 院当央那张坐着王三强一家。 十二个孩子,从十二岁到一个月,围成一圈。大丫抱着念山,二丫给三丫四丫夹菜,三丫四丫给五丫六丫添饭,五丫六丫把碗里最大的肉块夹给七丫八丫,七丫八丫把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偷偷拨到九丫十丫碗里。 王兴安端着空碗,举着筷子,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中央那盘猪头肉。 “娘,”他说,“俺要那块带耳朵的!” 覃晓敏把那块带耳朵的猪头肉夹到他碗里。 王兴安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脸油光。 “爹,”他边嚼边问,“今儿个过年吗?” “不是过年。”王三强说,“今儿个是二月二。” “那为啥吃这么好?” 王三强没答话。 他放下筷子,把念山从大丫怀里接过来。 小家伙醒了,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满桌子的菜,看着头顶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红灯笼。 他看得很认真,像要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念山,”王三强说,“这是咱家。” 念山的小手指动了一下。 他攥住了王三强的食指。 攥得很紧。 七、春夜 夜饭吃完,客人散了。 王大民推着老娘回了养老院,大嫂跟在轮椅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装鸡蛋的空篮子。栓子牵着追风,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嘴里还在念叨那条没追上的狍子。老赵头拄着拐杖,烟袋锅子终于点上了,一明一灭的,消失在屯子口的夜色里。 刘老三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院门口,把白天没系好的护林队铜徽章又系了一遍。 “王主任,”他说,“俺明儿个一早去巡山。” 王三强点点头。 “雪快化透了,”他说,“南坡那片落叶松该补苗了。” “俺记着了。”刘老三说。 他把徽章又摸了一遍,转身走进夜色里。 王三强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后面。 他站了很久。 覃晓敏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爹,”她说,“进屋吧,外头凉。” 王三强没动。 “晓敏,”他说,“你记不记得,咱合作社刚办那年,也是二月二。” 覃晓敏点点头。 “那会儿咱家还在老屋住,”她说,“屋里四面透风,炕烧一宿也不热。你蹲在灶坑门口,拿根火筷子捅炉子,捅了半宿,把手指头烫了。” 王三强看着自己那根食指。 疤早没了。可他还记得那股钻心的疼。 “那会儿你问俺,”他说,“往后的日子咋过。” 覃晓敏看着他。 “俺说,往前走,别回头。” 王三强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看了很久。 “晓敏,”他说,“俺这五年,没回头过。” 覃晓敏轻轻握住他的手。 “俺知道。”她说。 八、远方 亥时三刻,孩子们都睡了。 大丫带着弟弟妹妹们洗了脚、刷了牙、铺了被,把念山安顿在自己身边。二丫趴在炕桌边,借着煤油灯的光,把白天画的速写一笔一笔描在正式画纸上。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挤在北炕,睡得横七竖八。 最小的王兴安四仰八叉躺在被窝里,脚丫伸出被外,露着两瓣冻得红通通的脚后跟。 王三强把儿子的脚塞回被子里。 他走到外屋,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 二月二的月亮不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黑山主峰上头,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银白色的印。 他望着那道印,望了很久。 远处,山路上有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车灯。 那光从山脚转过来,沿着那条还没修通的土路,一颠一簸地往屯子方向移动。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扫过路边光秃秃的杨树,扫过还没化尽的残雪,扫过屯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 车在屯子口停下了。 王三强眯起眼。 那是一辆他没见过的吉普车,车身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离得太远,看不清。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站在车边,朝屯子这边张望。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隔着二里地,隔着二月二清冽的夜风,隔着这片他守了三十年的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人影。 他没动。 风把他的棉袄领子吹起来,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脸。 他也没躲。 远处,那几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又上了车。 车灯灭了。 吉普车停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树下,像一只伏在夜色里打盹的巨兽。 王三强还站在院子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覃晓敏没睡。她坐在炕沿边,手里捧着那双还没纳完的鞋底。 “他爹,”她说,“外头来人了?” 王三强点点头。 “省里的,”他说,“考察团。” 覃晓敏看着他。 “你咋知道是省里的?” 王三强没答话。 他把棉袄脱下来,挂在墙边衣架上。 “晓敏,”他说,“明儿个俺得早起。” 覃晓敏把鞋底放下。 “俺知道。”她说。 她把被子掀开一角,等他躺下。 王三强躺进被窝,枕着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鞋底是黑条绒面,千层布底,针脚细密匀称。他认出来了,那是他闺女们给他做的。 “晓敏,”他说,“俺这辈子,值了。” 覃晓敏没说话。 她把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窗外,二月二的月亮还挂在天边。 远处,那辆吉普车静静停在屯子口。 更远处,老黑山沉沉地睡着。 山里头的小虎,应该也在某个树洞里蜷着,尾巴盖住鼻头,耳朵偶尔动一下,在梦里听见春天化雪的声音。 它不知道,它的救命恩人此刻正躺在这片山脚下的土炕上,听着身边熟睡的妻子浅浅的呼吸。 它也不知道,明天,这片山会迎来新的客人、新的机遇、新的挑战。 它只知道,今夜很安静。 这就够了。 九、春回大地 王三强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在炕席上印出一道一道金黄色的条纹。灶间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是大丫在张罗早饭。院子里有孩子们的追打声,是王兴安在追着九丫十丫抢那根昨天捡的木棍。 覃晓敏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炕沿边,怀里抱着念山,正给他喂奶。小家伙吃得专心致志,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使劲抵在娘胸口,小嘴一嘬一嘬的,发出满足的吧嗒声。 王三强躺着没动。 他望着天花板上那一道道被烟火熏黑的椽子,望着墙角那把他挂了五年的猎枪,望着窗台上那盆刚冒出绿芽的野百合。 “他爹,”覃晓敏说,“你醒了?” “嗯。”王三强说。 他没起来。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 那是五年前他亲手写的合作社章程。 红纸褪色了,边角磨毛了,折痕处裂了几道细纹。 他把红纸展开,一行一行看着那些自己写的字。 兴安屯生产合作社章程 第一条 本社定名为兴安屯生产合作社。 第二条 本社宗旨:团结互助,共同富裕;发展生产,改善生活;保护山林,造福子孙。 第三条 …………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红纸叠起来,小心地揣进贴身内兜。 “晓敏,”他说,“俺起了。” 他坐起来,把棉袄披在肩上,趿拉着鞋,推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老榆树的枝丫上,那些暗红色的苞芽一夜之间全绽开了,露出嫩绿得像能掐出水来的新叶。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吵成一片,把积了一夜的霜花震得簌簌往下掉。 大丫在灶间门口摘菜,二丫趴在窗台上画画,三丫四丫领着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鸡。七丫八丫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九丫十丫抱着那只赖在门口晒太阳的老猫,把它的毛捋得乱蓬蓬的。 王兴安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手里举着那根抢来的木棍。 “爹!”他喊,“你看俺像不像大将军!” 他把木棍当枪使,对着老榆树瞄准。 “砰!”他嘴里发出子弹出膛的声响,“打中啦!” 王三强看着他。 五岁的儿子,棉袄扣子系串了,辫子歪到一边,脸上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灶灰。可他站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净的黑葡萄。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 他把儿子系串的扣子解开,一粒一粒重新系好。 “大将军,”他说,“你今儿个要巡山不?” 王兴安愣了一下。 “巡山?”他眨巴眨巴眼,“俺……俺还没吃早饭呢。” 王三强笑了。 他站起来,把儿子架在脖子上。 “走,”他说,“先吃饭。” 他扛着儿子,穿过满院子的阳光,穿过满院子的孩子,穿过满院子的鸡飞狗跳,走向灶间门口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苞米茬子粥。 远处,老黑山的雪线又退了一截。 更远处,那辆吉普车还停在屯子口。 车边站着几个人,正朝屯子这边张望。 王三强看见了。 他没停下。 他扛着儿子,走进灶间。 他把儿子放在灶台边,从锅里舀出一碗热腾腾的粥,搁在他面前。 “吃吧。”他说。 王兴安拿起勺子,呼呼吹着粥上的热气。 “爹,”他仰起脸,“你不吃?” 王三强没答话。 他站在灶间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山。 山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春天来了。 第347章 复员回家 一、军装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都快过完了,老黑山的背阴坡还积着没化尽的雪,白一道黑一道的,像老太太脸上抹不匀的粉。屯子口的歪脖子榆树倒是发了芽,枝丫上鼓着一粒一粒暗红色的苞芽,有些已经绽开了缝,露出里头嫩绿的叶尖。 王三强站在屯子口,把肩上那个帆布挎包换了个肩膀。 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从县城搭顺路的解放卡车到公社,又从公社走了二十里山路,裤腿上是泥,解放鞋底磨出两道白印子,脚底板生疼。可他不急着进屯子,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片生他养他、又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地方。 三年了。 三年前他穿上军装走的时候,也是春天。那年他才十九,瘦得像根麻秆,娘在屯子口送他,眼泪哗哗地流,他攥着娘的手说“娘,俺两年就回来”。可他在部队多待了一年,第三年才申请复员。 “三强?” 身后传来不确定的声音。 王三强回头。 老赵头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眯着眼瞅了半天,锄头“咣当”掉在地上。 “三强!真是你!” 老头儿几步冲过来,攥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王三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两颗,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脖子。他没戴军帽,头发剃得短短的,脸晒得黝黑,比走的时候壮了一圈,肩膀宽了,腰板直了,站在那儿像棵扎了根的老松树。 “赵大爷。”王三强叫了一声。 老赵头拍着他的肩膀,拍着拍着,眼眶就红了。 “你娘在家等你呢,快回去!”老头儿弯腰捡起锄头,推着他往屯子里走,“你走了三年,你娘天天念叨你,说你啥时候回来……你快回去!” 王三强被推着往前走。屯子还是那个屯子,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土坯墙、苞米秆子栅栏、歪歪斜斜的木门。门口蹲着抽烟的老汉,看见他都站起来,喊一声“三强回来了”,又不知道说啥,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去。 他家的院子在最里头,离老榆树不远。篱笆墙还是他走之前那堵,歪了几根桩子,用麻绳绑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鸡笼在墙角,猪圈空着,窗户上糊着新纸,不是白纸,是那种泛黄的报纸,把屋里透出的光筛成密密麻麻的小字。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 “娘。” 他喊了一声。 屋里没有动静。 他站在院子里,又喊了一声。 “娘,俺回来了。” 门帘掀开了。 老娘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比三年前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老黑山的沟壑,脊背也驼了,站在那儿腰往前倾着,像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军装,背着挎包,站在院子里,被三月的阳光照着,眼眶红红的。 “三儿。” 老娘的声音发颤。 她没哭。她只是把擀面杖放在门槛上,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摸着他领口那两颗解开的扣子。 “黑了,”她说,“壮了。” “嗯。” “还走不?” “不走了。”王三强说,“娘,俺复员了,不走了。” 老娘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又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娘的背影。 那背影比三年前薄了,窄了,像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他把挎包放在门槛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老娘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了,靠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三儿,”她说,“你爹走了。” 王三强的手抖了一下。 “你爹走了两个月了,”老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棺木还在院子里停着,没钱下葬……” 王三强把娘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没有哭,只是抱着娘,抱着这具比他矮了一个头、轻得像把柴火的瘦小身体,抱了很久。 二、棺木 院子里那口棺木是他爹的。 松木的,没上漆,白茬茬地停在那儿,上头盖着块塑料布,怕下雨淋了。棺木是他爹自己打的,三年前打的,打完那年王三强就参军走了。他爹站在院子里,拍着棺材板说“这木头好,能躺二十年”。 他爹没躺二十年。他才五十二,走的时候半夜心肌梗死,送到公社卫生院人就不行了。老娘说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猎枪,那天他进山打狍子,回来的路上就倒在山道上了。是栓子他爹发现的,人已经凉了,猎枪还攥在手里,扳机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狍子的。 王三强蹲在棺木边,把塑料布掀开一角。棺材板很粗糙,刨得不平,边角还有毛刺。他用手指摸着那些不平的纹路,像摸着爹的手。他爹是木匠,也是猎户。他打的棺材不卖给外人,说“谁躺俺打的棺材,俺得认识他”。 “爹,”王三强说,“俺回来了。” 棺材没回答他。 风从老黑山那边刮过来,把塑料布吹得哗哗响。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苞芽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 大哥王大民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 王大民比他大五岁,今年二十七,可看着像三十七。瘦,黑,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蹲在那儿像只病猫。他穿着件补了三四个补丁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烂了,露着黑乎乎的棉花。 “回来了?”他问。 “嗯。” “部队不发复员费?” “发了。”王三强说,“一百二十块。” 王大民不说话了。他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爹的棺材钱,”王大民说,“欠了老刘家八十块。” 王三强没说话。 “娘的身子不好,”王大民又说,“上个月去公社卫生院,花了二十多。” 王三强还是没说话。 “你媳妇也怀了,”王大民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大丫在她肚子里,三个月了。” 王三强蹲在棺木边,从兜里掏出复员费,一百二十块,十块的大团结十二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八十递给大哥,一份四十揣回兜里。 “八十还老刘家,”他说,“四十给娘看病。” 王大民接过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三弟,”他说,“哥没出息。” 王三强没答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把墙上那杆猎枪摘下来。枪是他爹留下的,单管猎枪,枪托上的漆皮早磨没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核桃木纹。枪管擦得锃亮,看得出他爹一直保养着,临死都没放下。 王三强把枪端起来,对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瞄了瞄,准星还是那么正。 他把枪背在肩上。 “大哥,”他说,“明儿个俺进山。” 王大民抬起头。 “俺跟你去。” 三、老赵头的规矩 老赵头家在屯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堆着柴火、柈子、还有几捆没收拾完的药草。老头儿六十多了,牙掉了一半,剩下那些黄森森的,烟熏的。他打了一辈子猎,是屯子里最后的赶山把头。哪条沟有鹿、哪道梁有熊、哪片林子啥时候出蘑菇,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王三强拎着两瓶酒进了院子。 老头儿正蹲在屋檐底下剥兔子皮。那兔子是他上午打的,不大,三四斤,剥了皮架在炭火上烤,滋滋冒油。他看见王三强,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王三强把酒放在石桌上。 老头儿把兔子翻了个面,继续烤。 “求你爹来了?” “求您来了。” 老赵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爹那手艺,俺教了一半。”他说,“另一半他没学完。你想学剩下的那一半?” “想。” “为啥?” “俺要吃饭。”王三强说,“俺媳妇怀了,俺娘身子不好,俺大哥指望不上。俺得养这一家子。” 老赵头没说话。他把烤好的兔子从架子上取下来,撕下一只腿,递给王三强。 “吃。” 王三强接过去,咬了一口。兔肉烤得焦黄,外酥里嫩,咸淡正好,是盐和山花椒腌过的,嘴里嚼着,舌尖上麻酥酥的。 “明儿个进山,”老赵头把另一只腿撕下来自己啃,“寅时三刻,在屯子口等俺。晚了不等。” 王三强把兔腿啃干净了,骨头放在石桌上。 “赵大爷,”他说,“谢谢。” 老赵头没应。他把兔骨头扔给院子里的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四、寅时三刻 第二天寅时三刻,天还黑得像锅底。 王三强站在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背上背着爹留下的猎枪,腰上别着猎刀,挎包里装着干粮、水壶、火柴、盐巴。他等了一袋烟的工夫,老赵头来了。老头儿穿着件破羊皮袄,背着手,没带枪,腰上别着把猎刀,刀鞘磨得油光发亮。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还没亮透的山林。 老赵头走得不快,可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王三强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山路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枝条刮着衣裳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爹头一回跟俺进山,”老赵头边走边说,“走这条路,怕得要死,腿肚子转筋,走一步摔一跤。” 王三强没接话。 “俺跟他说,你要是怕,现在回去还来得及。”老赵头说,“你爹说‘俺不怕’,可他的腿在抖。” 老赵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三强。 “你怕不?” 王三强想了想。 “怕。”他说。 老赵头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五、山神爷 走了一个时辰,天边开始泛白了。 老赵头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蹲下,用手捧水喝了几口,又往脸上泼了些。王三强也蹲下喝,泉水冰凉,带着泥土和青苔的腥味儿,可甜。 “前头那块大青石,”老赵头指着不远处,“是祭山神爷的地方。” 那块石头很大,一人多高,平平整整的,上头长满了青苔。石头前的空地上有烧过的香灰和纸灰,被雨水冲得模糊了,还能看出痕迹。 老赵头从挎包里掏出三炷香,用火柴点着,插在石头前的土里。他又掏出一沓黄纸,点着了,放在香前。烟雾在晨风里飘散,带着松脂和草灰的气味。 “磕头。”老赵头说。 王三强跪在石头前,磕了三个头。 “山神爷,”老赵头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晰,“这是老王家的三小子,叫王三强。他爹走了,家里揭不开锅,他来找俺学赶山。您老人家要是应允,就让他顺顺当当的;要是不应允,就让他摔个跟头、崴个脚,自己回去。” 风从山上刮下来,把香灰吹起来,落在王三强头上、肩上。 老赵头点点头。 “应允了。”他说。 六、头一回 那天老赵头没教他打猎,也没教他采药,只教他走路。 “你瞅这地上的印子,”老赵头蹲下,指着泥地里几道浅浅的凹痕,“这是啥?” 王三强蹲下看了看。“野猪。”他说。 “不对。”老赵头说,“这是狍子。野猪的蹄印宽,狍子的窄。你再瞅这间距,步子不大不小,是成年狍子,不是崽子。” 他又指着不远处另一串印子。“这个呢?” 王三强看了半天。“鹿?”他猜。 “獐子。”老赵头说,“獐子的印子比狍子还窄,而且獐子走路后腿会拖着地,你看这印子后面有一道拖痕。” 王三强凑近看,果然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山里的学问,”老赵头站起来,“不在枪上,在脚下。你会看印子,就知道啥东西来过、往哪个方向去了、走了多久、是老是少、是公是母。” 他顿了顿。 “你爹会看。可他不会教。” 王三强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日头从树梢后面探出头来,把林子照得亮堂堂的。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赵大爷,”王三强忽然问,“俺爹……他跟您学了多少年?” 老赵头没马上答话。他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八年。”他说,“八年都没学完。” 他顿了顿。 “不是他笨,是他没那个心。他是个好木匠,不是个好猎人。打猎对他来说是为了糊口,不是为了活命。” 他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你是为啥?” 王三强想了想。 “为了活命。”他说。 老赵头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行。”他说,“从明儿个起,俺教你。” 七、第一枪 那天的最后一课,是打枪。 老赵头找了一片开阔的草甸子,在一百步外立了个木桩,桩上绑了个破瓦盆。 “打。”他说。 王三强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平,瞄准。一百步,瓦盆在准星里只有指甲盖大小。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瓦盆还在。 老赵头走过去看了看,回来,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偏了,往左两寸。”他说,“再来。” 王三强装上子弹,又打了一枪。 还是偏。 老赵头没骂他,也没教他。他只是把瓦盆重新绑好,说“再来”。 第七枪,瓦盆碎了。 老赵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回去吧。”他说,“明儿个还这个时辰。” 王三强把枪背上,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老赵头忽然停下。 “你爹打枪,”他说,“头一枪就碎了。” 他顿了顿。 “可他第二枪就打偏了。” 王三强没听懂。 “打碎了不是本事,”老赵头说,“打偏了能找着原因,才是本事。你第七枪才碎,可你每一枪都在进步。你爹头一枪就碎了,可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一枪不如一枪。他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他看着王三强。 “你知道。” 王三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行越走越深的脚印。 “知道。”他说。 八、回家 回到屯子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屋里亮着灯。老娘在灶间做饭,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覃晓敏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把她半张脸照成橘红色。 她看见王三强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 “嗯。” 覃晓敏挺着大肚子,动作有些笨拙。她比他小三岁,今年才十九,可看着不像。她嫁过来那年十七,圆圆的脸,白白净净的,屯里人都说老王家的儿媳妇俊。两年过去,她瘦了,下巴尖了,手指头也细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饿了吧?”她转身去拿碗,“俺给你盛饭。” 王三强把枪挂在墙上,洗了手,坐在炕沿边。老娘把糊糊端上来,还有一盘咸菜条、两个杂面馒头。 “三儿,”老娘说,“赵把头教你了?” “教了。” “教的啥?” “走路。” 老娘没再问。她把馒头往他面前推了推,说“多吃点”。 覃晓敏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自己碗里的糊糊一口没动,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糊糊里,泡软了才吃。 王三强看着媳妇的肚子。 “大丫这几天老踢俺,”覃晓敏说,“夜里睡不着。” “大丫?”王三强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是闺女?” 覃晓敏没答话。她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老娘在灶间说:“她的肚子是圆的,圆的是闺女。” 王三强把手伸过去,轻轻放在覃晓敏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正好踢了一脚,隔着肚皮,又轻又快,像用小手指头戳了他一下。 他缩回手。 “爹。”他说。 覃晓敏抬起头。 “你说啥?” “俺说,”王三强端起碗,“俺闺女踢俺了。” 覃晓敏低下头,脸红了。 老娘在灶间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停。 九、夜 夜深了,老娘回自己屋睡了。 王三强和覃晓敏躺在西屋的炕上,中间隔着叠起来的被子。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爆了一下,溅起几粒细小的火星。 “三强,”覃晓敏侧过身,面对着他,“你在部队,想家不?” “想。”王三强说。 “想俺不?” 王三强没答话。 覃晓敏把被子中间的隔阂推开了,往他这边挪了挪。 “俺想你了。”她说。 王三强把媳妇搂进怀里。她的肚子顶着她的胸膛,硬邦邦的,里头那个小东西又踢了一脚,这回踢在他肚子上。 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头。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炕席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三强,”覃晓敏闷在他怀里说,“往后你天天进山,俺怕。” “怕啥?” “怕你跟你爹一样……” 她没往下说。 王三强把媳妇抱得更紧了。 “不会。”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这话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沉沉地睡着。它不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一个年轻人背着猎枪走进它的怀抱,开始一段长达数年的赶山生涯。它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往后会翻过无数道山梁、趟过无数条溪流、踩过无数个黑夜与清晨。 可它知道,这片山里的路,又多了一个人走。 第348章 老赵头 一、蹲在门口 王三强在老赵头家门口蹲了一天一夜。 头天晚上他从山里回来,吃了饭,洗了脚,躺上炕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赵头白天说的那些话——“你会看印子,就知道啥东西来过”“你爹头一枪就碎了,可他第二枪就打偏了”。翻来覆去烙饼,烙到后半夜,索性不睡了,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摸黑走到老赵头家门口。 天还没亮。老赵头家的院子黑黢黢的,柴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王三强没敲门,也没喊,就蹲在门口,背靠着那根歪斜的门柱,等着。 他等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公鸡叫了头一遍。屯子里的狗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的,闹了一阵又安静了。太阳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时,老赵头家的门开了。 老头儿披着那件破羊皮袄,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倒水。他看见门口蹲着个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水泼了,转身要进去。 “赵大爷。”王三强叫他。 老赵头没回头,也没停。 王三强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王三强没走。他带的干粮吃完了,渴了就去井台打水喝,喝了三回,上了两回茅房。路过的人都看他,有人问他“三强,你蹲这儿干啥”,他说“等赵大爷开门”。有人劝他“回去吧,老赵头脾气犟,你蹲到过年他也不会理你”,他不吭声,继续蹲着。 傍晚时分,老赵头家的门又开了。这回老头儿没端缸子,手里拎着个包袱,看都不看王三强,锁上门就走了。王三强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跟在后面。老赵头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隔着几十步远,不远不近。 老头儿去了屯子后头那片菜园子,蹲在地里拔萝卜。拔了半垄,装进麻袋,扎好口,扛上肩往回走。王三强还跟在后面,想搭把手,没敢。 回到家门口,老赵头把麻袋放下,回头。 “你还跟着?” “跟着。”王三强说。 “你吃饭了?” “没。” “你媳妇不给你做饭?” “做了。”王三强说,“俺没回去吃。”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把麻袋扛进院子,“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王三强又蹲下了。 二、第二夜 夜里起了风。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从老黑山北坡刮下来,穿过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呜呜地响。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蹲在门框边,背靠着墙。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又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屋里灶膛的余温。 他没睡着,也没打盹。他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老黑山,想着明天该走哪条沟、该采啥药。他爹教过他的那些东西,这些年忘得差不多了,得重新捡起来。他会看印子,可看不太准;会认药,可认不全;会打枪,可打不太准。他需要一个人教他,而那个能教他的人,就坐在门里头。 半夜,门开了。 老赵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酒瓶子,光着脚,没穿鞋。他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猪肝,说话含混不清:“你他娘的还在这儿?” 王三强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墙。 “在。”他说。 老赵头看了他一会儿,把酒瓶子往他怀里一塞。 “进来。” 王三强跟着他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一铺炕占了半间,炕梢叠着被子,炕头摆着炕桌,桌上搁着半碟花生米、一碗咸菜条、一壶酒。灶间的炉膛里还烧着火,铁锅上架着个笼屉,冒着热气,屋里弥漫着苞米面发糕的甜香。 “坐。”老赵头指了指炕沿。 王三强坐下。炕是热的,烫屁股,他没敢坐实了,半边身子悬着。 老赵头从碗柜里拿出个碗,倒上酒,推过来。 “喝。” 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是散白,辣嗓子,顺着喉咙下去,像吞了把烧红的铁条。 “你爹头一回跟俺进山,”老赵头自己也倒了一碗,盘腿坐在炕上,“也是这样蹲在门口蹲了一宿。俺没让他进来。” 王三强端着碗,没说话。 “你爹比你犟。”老赵头说,“他蹲了两天两宿,俺才开的门。”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又倒上。 “你知道他为啥来找俺?” 王三强摇摇头。 “你娘怀你那年,你爹上山采药,从崖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他在山里躺了一天一夜,要不是栓子他爹路过,他就交代了。”老赵头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那之后他才来找俺,说要学赶山。” 他顿了顿。 “他不是想学,他是怕死。” 王三强看着碗里那半碗酒。 “你呢?”老赵头问,“你是怕死还是想学?” 王三强想了很久。 “都想。”他说。 老赵头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你小子还算老实”的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眼睛眯成一道缝。 “行。”他把碗里的酒又闷了,“明儿个开始,俺教你。” 他把酒瓶放在炕桌上,站起来,从炕柜底下翻出一双新纳的鞋底,扔过来。 “穿上。”他说,“跟俺进山。” 王三强接过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千层底的,针脚密实,鞋帮上绣着两朵小野花,蓝的黄的,歪歪扭扭,可活生生的。 “这是俺老伴做的,”老赵头说,“她走了三年了,做了一柜子鞋,没人穿。” 他把被子铺好,躺下了。 “早点睡,”他说,“明儿个寅时三刻,不等你。” 三、第二课 第二天寅时三刻,王三强又站在屯子口了。 他穿着那双新鞋,鞋底硬邦邦的,走起来沙沙响。脚趾头挤得疼,可他没吭声,把鞋带系得紧紧的,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实了。 老赵头比他到得早,蹲在老榆树下,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看见王三强过来,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站起来。 “走。” 今天走的是另一条路。 老赵头在前面走,王三强在后面跟。山路比昨天更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枝条刮着衣裳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还没干,裤腿被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谷里有一片沼泽,水不深,上面浮着一层绿苔,空气里弥漫着腐草和烂泥的气味。 “你瞅水里有啥。”老赵头指着沼泽。 王三强眯着眼看了半天,水面上除了绿苔啥也没有。 “再瞅。” 王三强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了——水面上有气泡,一串一串的,从绿苔底下冒出来,每隔一会儿冒一串,间隔差不多。 “那是啥?”他问。 老赵头没答话,从腰间抽出猎刀,砍了根长树枝,走到沼泽边,用树枝慢慢拨开绿苔。水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边上有几根粗壮的茎秆,折断的,茬口发白。 “獾子洞。”老赵头把树枝扔了,“獾子在水底下打洞,洞口在水面下头,不容易被发现。它从洞里出来觅食,换气的时候会冒泡。” 他蹲下,指了指那些折断的茎秆。 “这是獾子啃的,它爱吃菖蒲根。你看这茬口,新茬,是昨晚啃的。” 王三强蹲下,用手指摸了摸茬口。茬口还湿着,指尖沾上一点白色的浆汁。 “獾子油值钱。”老赵头站起来,“一头獾子能熬两三斤油,治烫伤、治冻疮,比啥药都好使。可这玩意儿不好抓,它白天睡觉夜里出来,遇到危险会装死,你一靠近它就咬你,咬住不撒口,能把人手指头咬断。” 他顿了顿。 “你爹抓过獾子。” 王三强抬起头。 “有一年冬天,”老赵头说,“你爹在青石砬子发现一个獾子洞,蹲了三天三宿,才把它堵住。獾子从洞里出来,他一棒子打在头上,獾子装死,他伸手去捡,被咬了虎口,缝了七针,一个冬天没开过枪。” 他往前走,王三强跟在后面。 “你爹这辈子,啥都想要,啥都不舍得放。”老赵头说,“抓獾子想要獾油,还想要皮,还想活的,结果被咬了。打猎这事儿,不能贪。该开枪的时候开枪,该放走的时候放走。你贪了,吃亏的是你自己。” 王三强把这话记下了。 四、药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 坡上长满了各种草,高高低低,密密匝匝。老赵头蹲下,拔起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叶子椭圆形,边缘有锯齿,根须细长。 “这是啥?”他问。 王三强接过去看了看。“黄芪。”他说。 “不对。”老赵头指着根须,“黄芪的根是黄的,这是党参。你尝尝。” 王三强把根须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土腥味。 “党参补气,跟人参差不多,药性弱点。”老赵头又拔了一棵,“这是黄芪,你看这根,黄白色的,嚼着有豆腥味。” 他又拔了一棵。“这是刺五加,叶子上有刺,根是药材,嫩芽能当菜吃。你媳妇怀了,多给她吃刺五加嫩芽,补身子。” 又拔了一棵。“这是五味子,藤本,果实在秋天,红的,能当药材也能当调料。炖肉搁几粒五味子,肉烂得快。” 又拔了一棵。“这是苍术,根茎入药,晒干了能熏屋子,驱蚊虫。” 王三强蹲在地上,一棵一棵认,一棵一棵尝。有的甜,有的苦,有的涩,有的麻嘴。他把每棵药草的样子、气味、味道都记在心里。 老赵头从挎包里掏出一本书,巴掌大,边角磨毛了,封面上的字都模糊了。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王三强。 那是一本手绘的药草图谱。每一页画着一种药草,叶子、花、果实、根茎,画得精细,旁边用小楷写着名称、性味、功效、采摘时节、炮制方法。 “这是俺爹画的,”老赵头说,“他画了一辈子,传给了俺。俺没儿没女,这东西以后给你。” 王三强捧着那本书,手指有些抖。 “赵大爷,”他说,“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老赵头把书塞进他手里,“你拿着。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本事学到手了,这书就值了;学不到手,这书就是一堆废纸。” 他把挎包背上,继续往前走。 “记着,”他头也不回地说,“采药不能连根拔,拔一棵少一棵。你得留下根,它明年还能长。这是规矩。” 五、猎刀 傍晚回屯子,老赵头没直接回家,把王三强领到自己屋里。 他从炕柜最里头翻出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油亮,鞘口镶着一圈铜边,刻着花纹。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煤油灯下闪着冷森森的青光,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刀柄是牛角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俺用了一辈子的刀,”老赵头把刀翻过来,让王三强看刀柄上刻的那两个字——“赵记”,“你爹当年眼红这把刀,俺没舍得给他。” 他把刀插回鞘里,递过来。 “给你了。” 王三强没接。 “赵大爷,”他说,“俺不能要。” “为啥?” “这是您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老赵头看着他。 “俺用了一辈子,”他说,“不是让它在柜子里发霉的。是让它接着用的。你拿着。” 王三强接过刀,握住刀柄。刀柄上还有老赵头掌心的温度,是捂热的,不是烤热的。他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缺口,芝麻大,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道口子,”老赵头说,“是俺二十五岁那年,跟一头熊瞎子拼命时崩的。那熊站起来比俺高一头,一巴掌把俺的枪扇飞了,俺拔刀跟它对砍,刀砍在熊掌上,崩了这道口子,熊掌砍下来一半,熊跑了。” 他把刀从王三强手里拿过去,用手指摸着那道缺口,像在摸一个老朋友脸上的伤疤。 “你跟这刀,往后就是伴了。”他把刀插回鞘里,又递过来,“你好好待它,它好好待你。” 王三强把刀别在腰上,刀鞘贴着胯骨,沉甸甸的,走路时晃来晃去,压得裤腰带往下坠。 “赵大爷,”他说,“俺记住了。” 老赵头点点头,摆摆手。 “走吧,回去陪你媳妇。” 六、家 王三强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覃晓敏的影子,她正坐在炕沿边缝衣裳,低着头,一针一线,动作不快不慢。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被灯光投影在窗户纸上的轮廓,圆润的,柔和的,像一轮被框在窗框里的月亮。 “三强?”覃晓敏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是你吗?” “是俺。”王三强推门进去。 炕桌上摆着饭菜,苞米面糊糊凉了,结了一层皮。馒头也凉了,硬邦邦的,用手一捏掉渣。咸菜条倒是没凉,那东西本来就凉的。 “俺给你热热。”覃晓敏端着碗要去灶间。 “不用。”王三强坐下,把凉糊糊上的皮挑开,大口喝起来。 覃晓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她穿着件补了补丁的蓝布棉袄,肚子已经很大了,动作很慢,从炕上挪下来得扶着墙。 “今儿个赵大爷教你啥了?”她问。 “认药。”王三强说,“党参、黄芪、刺五加、五味子、苍术。” “认得全不?” “差不多。” 覃晓敏点点头,没再问。她把缝了一半的衣裳拿起来,继续缝。那是件小衣裳,蓝色的底子,白碎花,针脚细密匀称。她在做大丫的衣裳,大丫还没出生,衣裳已经做了好几件了。 “三强,”她低着头,一边缝一边说,“俺想给孩子起个名。” “啥名?” “还没想好。”她抬起头,咬断线头,把小衣裳抖开看了看,“大丫要是丫头,就叫……叫啥好呢?” 王三强把碗放下,想了想。 “叫大丫。”他说。 覃晓敏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就不能起个好听的?” “大丫就挺好听的。”王三强说,“叫别的,俺记不住。” 覃晓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把缝好的小衣裳叠起来,放在炕柜上,跟之前缝的那几件摞在一起。蓝的、白的、花的,一小摞,整整齐齐。 “俺可不想孩子叫大丫,”她说,“得多难听。” 王三强没接话。他把碗收了,洗了,又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让炕再热乎些。覃晓敏怕冷,夜里手脚冰凉,躺在炕上半天焐不过来,他得把炕烧得热热的。 夜深了,两人躺在炕上,中间隔着叠起来的被子。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爆了一下,溅起几粒细小的火星。 “三强,”覃晓敏说,“你说赵大爷为啥对你好?” 王三强想了想。 “因为俺爹。”他说。 “俺爹跟了他八年,没学完。”他说,“他欠俺爹的,想在俺身上还。” 覃晓敏没说话。 “俺不这么看。”过了一会儿,她说。 王三强侧过身,看着她。 “赵大爷是看你像你爹,”覃晓敏说,“又不全像。” “哪儿不像?” “你爹是怕死才跟他学的。你不是。”覃晓敏说,“你是想活,才跟他学的。” 王三强没接话。他把媳妇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指尖有薄茧,是这些天缝衣裳磨出来的。 “三强,”覃晓敏轻声说,“你好好学。” “嗯。” “你学好了,俺和大丫就不挨饿了。” 王三强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知道了。”他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在月光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苞芽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 王三强闭着眼,没睡着。他的手摸着腰间那把猎刀,刀柄凉丝丝的,可握久了,就热了。 七、守夜 第二天寅时三刻,王三强又站在屯子口了。 他穿了那双新鞋,腰上别着那把猎刀,背上背着猎枪,挎包里装着干粮、水壶、火柴、盐巴,还有那本老赵头给的药草图谱。他把书揣在胸口贴着心窝的地方,硬邦邦的,硌得慌,可他不觉得难受。 老赵头已经等在那儿了。老头儿蹲在老榆树下,烟袋锅子叼在嘴里,这回点了,烟雾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来了?”他说。 “来了。” 老赵头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后。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还没亮透的山林。 老赵头走得比昨天快了,步子大了,王三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露水还重,裤腿被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他没吭声,踩着老赵头的脚印,一步不落。 “今儿个教你啥,”老赵头边走边说,“你猜。” 王三强想了想。 “认印子?”他猜。 “不对。” “打枪?” “也不对。” 老赵头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今儿个教你,”他说,“怎么蹲。” 王三强愣住了。 “蹲?” “蹲。”老赵头说,“猎人进山,一半的时间在蹲。蹲着等猎物,蹲着看风向,蹲着听动静。你不会蹲,啥也打不着。” 他走到一棵老松树下,蹲下了。 “你看俺咋蹲的。”他说,“脚后跟离地,脚尖着地,膝盖顶着胸口,腰挺直,眼往远处看。” 王三强在他旁边蹲下,学着他的样子。蹲了几分钟,腿就开始发酸,膝盖疼。 “猎人蹲,”老赵头说,“不是蹲几分钟,是蹲几个时辰。你得蹲得住,蹲得稳,蹲得不累。”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在这儿蹲着,俺去前头看看。一个时辰后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王三强一个人蹲在那棵老松树下。 王三强蹲着,看着老赵头的背影消失在密林里。露水从松针上滴下来,砸在他头上、肩上,凉丝丝的。他不动,也不擦,就那么蹲着,蹲得腿麻了,蹲得膝盖疼了,蹲得腰酸了,可他没起来。 他想起覃晓敏说的话——“你好好学。” 他把膝盖又往胸口顶了顶,把腰挺得更直了。 他蹲得住。 第349章 头一回进山 一、拜山神 老赵头说,头一回进山,得拜山神爷。 那天寅时三刻,天还没亮,王三强跟着老赵头走到屯子口的老榆树下。老头儿从挎包里掏出一块红布,铺在地上,又从布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碗小米饭、一碗清水、三根香。小米饭是头天晚上特意蒸的,白花花的一碗,上头插着三根筷子;清水是从井里打的,搁了一宿,用碗盛着,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老赵头把三根香点着,插在红布前的土里,然后蹲下,把小米饭和清水摆好。 “磕头。”他说。 王三强跪在红布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山神爷在上,”老赵头蹲在他旁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实,“这是老王家三小子,叫王三强。头一回跟俺进山,您老人家照应着。他爹走得早,家里媳妇怀着,老娘身子骨不好,一大家子指着他的枪吃饭。您要是应允,就让他顺顺当当的,打到猎物,采着好药,平平安安出山。” 风从山上刮下来,把香灰吹起来,落在王三强背上、头上。 老赵头站起来。“行了,起来吧。” 王三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赵大爷,”他说,“俺爹当年跟您进山,也拜山神爷?” “拜了。”老赵头把红布、小米饭、清水收起来,塞回挎包里,“你爹磕了三个头,起来就问你娘。他说‘俺要是回不来,你跟她说,甭等了’。” 王三强没说话。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点上。 “那回你爹没出事。”他说,“这山神爷,你得敬他,不能怕他。你怕他,他就欺你;你敬他,他就不为难你。”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后。 “走吧。” 二、进山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还没亮透的山林。 老赵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王三强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不敢踏偏。山路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枝条刮着衣裳发出沙沙的声响。露水还没干,裤腿被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头一回进山,”老赵头边走边说,“有三件事你得记住。” “哪三件?” “第一件,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死’字不能说,‘伤’字不能说,‘掉’字不能说。猎物不能说‘打’,要说‘取’;不能说‘杀’,要说‘请’。你在山上说了不吉利的话,山神爷听见了,该给你小鞋穿了。” 王三强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件,不许在山上大小便。”老赵头说,“你想拉想尿,找棵大树,背对着它,完事儿用土埋了。别让山神爷看见你那腌臜东西。” “第三件,不许往泉眼里扔东西。”老赵头说,“山里的泉眼是山神爷的眼,你往里头扔东西,他眼瞎了,还咋照应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三强。 “这三条,记住了?” “记住了。” “犯了咋办?” 王三强想了想。“犯了就不吉利了。” 老赵头点点头。 “犯了就赶紧下山。”他说,“今儿个不打了,改天再来。” 他继续往前走。 “你爹头一回进山,”他说,“三条犯了俩。说不吉利的话,还在泉眼里洗手。” 王三强问:“后来呢?” “后来啥也没打着。”老赵头说,“空手回去的,连只兔子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 “你爹说‘山神爷真灵’。从那往后,他再没犯过。” 三、第一泡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从树梢后面探出头来,把林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赵头停在一处缓坡上,蹲下,指着地上的一摊黑乎乎的东西。 “瞅见没?”他说。 王三强蹲过去看。那摊东西黑褐色的,已经干了,上头落了几片枯叶。他用树枝轻轻拨了拨,能看出里头有没消化完的山葡萄籽、橡子壳,还有几根细碎的兽毛。 “这是啥?”他问。 “狍子粪。”老赵头说,“你瞅这颜色,黑褐色,干了。要是新鲜的,是黑亮黑亮的,上头还有光泽。”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粪堆边上比划。“这粪是前天的,落了三片叶子,上头的露水干了。狍子一般清晨和傍晚出来觅食,这粪的位置在坡上,说明它是从坡下上来,吃了坡上的草,在这儿歇了一会儿,拉了这一泡。” 王三强蹲在那儿,认真听着。 “你再看这个,”老赵头拨开旁边的落叶,露出另一小堆粪,“这是獾子粪,比狍子粪小,一粒一粒的,像羊粪蛋。这粪还没干透,是昨儿个傍黑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 “赶山的第一步,不是走路,是看。你看得见这些粪,就知道这片山上住着啥,啥时候来过,往哪个方向去了。你看不见这些,你就是在山里瞎转悠,转一辈子也打不着东西。” 王三强把那堆狍子粪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赵大爷,”他说,“您教俺看。” 老赵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从今儿个起,”他说,“你眼睛得长在脚前面。” 四、听 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脊。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沟塘和密林。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和泥土的腥甜。老赵头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示意王三强也坐。 “歇一会儿。”他说。 王三强坐下,从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老赵头。老头儿接过去喝了两口,还给他。王三强也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铁壶的锈味。 “你听。”老赵头忽然说。 王三强竖起耳朵。风声,鸟叫,远处有啄木鸟在敲树干,一声一声,不急不慢。还有松鼠在树冠里跳来跳去,枝丫沙沙响。 “听到了啥?”老赵头问。 “风,鸟,啄木鸟,松鼠。” “再听。” 王三强闭上眼,把耳朵对着风来的方向。风声里有细碎的杂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边,”他睁开眼,指着西南方向,“有东西在动。” 老赵头看着他,点点头。 “是狍子。”他说,“西南方向,隔着一道梁,大约二里地。它在吃草,嘴嚼叶子的声音,你听出来没?” 王三强又闭上眼,仔细听。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细碎的咀嚼声,像老鼠啃木头,又比那更密、更快。 “听见了。”他说。 “赶山的第二步,”老赵头站起来,“不是看,是听。你看不见的东西,听能听见。你听不见的东西,看能看见。眼和耳朵得一块儿使,不能偏废。” 他拍拍王三强的肩膀。 “你耳朵好使,”他说,“你爹就差点儿。他打枪还行,听声儿不行。” 王三强站起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五、第一枪 老赵头没带他去追那只狍子。他带着王三强绕了一道梁子,走到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边。 “今儿个不打狍子,”他说,“打只兔子练练手。” 王三强把枪从肩上取下来。 “你看那边,”老赵头指着草甸子边缘的一丛灌木,“那底下有只兔子,正在那儿啃草根呢。你瞅见没?” 王三强眯着眼看了半天,啥也没看见。 “你蹲下,”老赵头说,“蹲低点儿,让视线跟草尖平齐。” 王三强蹲下,把眼睛放低。草甸子上的草在风里摇着,一浪一浪的。在草丛的缝隙里,他看见一团灰褐色的东西,圆滚滚的,一动一动。 看见了。 “你绕到上风口,”老赵头压低声音,“别让它闻着你的味儿。从那边摸过去,靠近了再打。” 王三强猫着腰,从草甸子边缘绕了一大圈,绕到那丛灌木的侧后方。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他的气味往另一头飘,兔子没发现。 他蹲在草丛里,把枪端平,慢慢瞄准。兔子还在那儿啃草根,耳朵竖着,不时转一下,警惕着四周。距离大约五十步,准星里那团灰褐色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兔子在枪响的瞬间弹了一下,然后倒在草丛里,后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王三强站起来,走过去。 兔子不大,三四斤,灰褐色的毛,肚皮上有一块白。子弹从侧面打进去,打在肋骨上,把心脏打穿了,死得快,没受罪。血把旁边的草染红了一小片,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他蹲下,把兔子提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温热的,皮毛滑溜溜的,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草叶上。 “打中了。”老赵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打在肋骨上,偏了一点儿,可也够用了。” 他从腰上抽出猎刀,递给王三强。“剥皮会不?” 王三强接过刀,把兔子放在草地上,在肚皮上划了一道口子。刀太快,划深了,划破了肠子,一股腥臭味儿冒出来。他皱了皱眉,没停,把皮从肉上往下撕,撕得不干净,皮上还带着一层白花花的脂肪。 老赵头蹲在旁边看,没说话。 王三强把兔子剥完,用了小半个时辰,手上一片血污,脸上也蹭了两道。兔皮皱巴巴的,好几处撕破了,不值钱了。 “剥皮不在快,在稳。”老赵头接过刀,在地上蹭了蹭,“你下刀深了,划破肠子,肉就腥了,不好吃。你撕皮急了,皮撕破了,就不值钱了。” 他把刀还给王三强。 “多练。剥十只兔子,你就上手了;剥一百只,你就是行家了。” 王三强把兔子装进挎包,兔皮叠好,也塞进去。血从挎包底渗出来,滴在裤腿上,他也不管。 “赵大爷,”他说,“俺头一回开枪打活的,手抖了。” “抖就对了。”老赵头站起来,“不抖才不正常。你以后打多了,手就不抖了。可心里那道关,你得自己过。” 他顿了顿。 “打猎不是为了杀生,是为了活命。你记住这个,手里的枪就不沉。” 六、野菜 中午,老赵头找了一处背风的树荫,坐下歇息。 王三强从挎包里掏出干粮——两合面馒头,苞米面掺白面,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老赵头没吃自己的,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壶里,泡软了才吃。他的牙口不行了,硬的嚼不动。 “你采的那把菜,拿出来。”老赵头说。 王三强从挎包底层翻出一把绿莹莹的野菜,是他上午在路上顺手采的。老赵头接过去,一棵一棵挑出来。 “这个是荠菜,能吃,包饺子香。”他把荠菜放在一边。“这个是婆婆丁,能吃,蘸酱吃,去火。”放在另一边。“这个是灰灰菜,也能吃,焯水凉拌。”又放在另一边。 挑到最后一棵,老赵头拿在手里看了看,扔了。 “这个是毒芹,吃一口,舌头麻,吃两口,肚子疼,吃三口,得送医院。” 王三强把那棵毒芹捡起来,仔细看了看。叶子像芹菜,比芹菜细,茎上有紫红色的斑点,闻着一股怪味。 “记住了,”老赵头说,“采野菜跟采药一样,认不准的不能吃。宁可饿着,不能乱吃。” 王三强把那棵毒芹夹在药草图谱里,压平了,留作标本。 “赵大爷,”他说,“您教俺认菜。” 老赵头点点头。 “从明儿个开始,你进山不带干粮。”他说,“饿了就在山里找吃的。野菜、野果、蘑菇、树皮、草根,啥能吃你就吃啥。你学会了在山里活,就不怕空手出山。” 七、回家的路 申时三刻,日头开始偏西了。 老赵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了。” 王三强收拾好东西,把枪背上。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没多远,王三强发现老赵头走的不是来时的路——来的时候走的是山脊,现在走的是沟塘,路窄,两边是密林,光线暗,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 “赵大爷,这条路近?” “不是近,”老赵头说,“是安全。” 王三强没懂。 “早上进山,走山脊,看得远,能发现猎物。傍晚出山,走沟塘,隐蔽,不容易被野兽盯上。”老赵头顿了顿,“你爹有一回傍晚走山脊,被一头熊跟了二里地,他走到屯子口了,熊还在后头跟着。” 王三强往后看了一眼。密林里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 “走吧,”老赵头说,“别回头。” 王三强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老赵头的后背,一步一步跟着。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老赵头停下脚步,转过身。 “明儿个还这个时辰。” “嗯。” 王三强走进屯子,走过那棵歪脖子榆树,走过老赵头家的柴门,走过栓子家的院子,走回自己家门口。 院里亮着灯。覃晓敏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她正坐在炕沿边缝衣裳,低着头,一针一线,动作不快不慢。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回来了?”覃晓敏抬起头。 “回来了。”王三强把挎包放下,把那只剥好的兔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炕桌上。 覃晓敏看着那只兔子,看了看他手上的血。 “你受伤了?” “不是俺的血,是兔子的。” 覃晓敏没说话。她站起来,去灶间舀了盆热水,端过来,把他的双手按进水里。 水是烫的,可王三强没缩手。 覃晓敏低着头,一点一点搓着他手指缝里干涸的血迹。她的手也不白净了,指节粗了,掌心有茧子,是这些天缝衣裳磨出来的。 “你明儿个还进山?”她问。 “进。” “俺炖兔子等你回来。” 王三强没答话。他看着媳妇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怀孕而有些浮肿的脸颊,看着她鬓边那根刚刚冒出来的白发。 她今年才十九。 “晓敏,”他说。 “嗯。” “没事。” 覃晓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他的手。 八、第一夜 夜深了,覃晓敏睡着了。 王三强躺在炕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山里那一声若有若无的鸟叫。他把那本药草图谱从胸口掏出来,翻了翻,找到夹着毒芹的那一页。叶子已经压扁了,茎上的紫红色斑点还在,闻着还有那股怪味。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在月光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苞芽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 王三强闭上眼。 他想起白天老赵头说的话——“你记住了,你就能在山里活。”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着嚼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草甸子。兔子还在那儿啃草根,他端着枪瞄准,手不抖了,心不慌了。 可他没开枪。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兔子跑了,他也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摸索着穿上棉袄,系好鞋带,把枪背上,把刀别在腰上,把挎包挎好。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还没亮透的夜里。 第350章 栓子和他的狗 一、屯子东头的哭声 王三强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听说栓子的事的。 那天老赵头没带他进山,说“阴雨天不能进山,路滑,林子里雾气重,看不见印子”。王三强闲不住,蹲在自家院子里磨刀。那把老赵头给的猎刀跟了他半个月,刀刃上那道缺口还在,他舍不得磨掉,觉得那是老赵头跟熊瞎子拼命的记号,磨掉了就不吉利了。他拿磨石轻轻蹭着刀背,把锈迹蹭掉,把刀柄上的油泥擦干净,翻来覆去地看。 栓子媳妇翠花来串门,跟覃晓敏在屋里说话。王三强在外头磨刀,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翠花,你咋瘦了?眼眶咋红了?”是覃晓敏的声音。 翠花没说话,先哭了。哭声不大,闷闷的,像捂着嘴哭,怕人听见。 “栓子又打你了?”覃晓敏问。 “不是……”翠花抽噎着,“栓子他爹……栓子他爹……” “咋了?” “没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覃晓敏的声音低下去:“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初七。”翠花说,“进山打狍子,遇着熊瞎子了。栓子他爹让熊拍了,抬回来人就不行了。栓子他娘哭得背过气去,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王三强手里的刀停了。 栓子他爹——他想起那个人。瘦高个,不爱说话,见人就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打了一辈子猎,是屯子里除了老赵头最好的猎人。王三强小时候见过他扛着野猪从山里回来,二百多斤,扛在肩上,从屯子口走到家,脚步不带喘的。那时候王三强觉得这人力气大得不像人,像一头牛。 “栓子呢?”覃晓敏问。 “栓子……”翠花又哭了,“栓子天天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骂人,骂他爹不该进山,骂自己没本事……前天他把家里的锅砸了,把俺撵出来,说让俺走,说他不配娶媳妇……” 王三强站起来,把猎刀插回鞘里,别在腰上。 “三强?”覃晓敏在屋里喊他,“你上哪儿去?” “去栓子家。”王三强推开栅栏门,走进雨里。 二、酒 栓子家的院子比王三强家的还破。篱笆墙歪了好几处,用麻绳绑着,风一吹就晃。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没补,雨水从洞口飘进去,屋里跟外头一样湿。 王三强没敲门,推开柴门走进去。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一股酒味儿扑面而来,混着汗臭、霉味,还有灶台上馊了的饭菜味儿。栓子躺在炕上,鞋没脱,脚伸在被子外头,棉裤腿上全是泥。炕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子,东倒西歪的,还有半碟花生米,让雨水泡发了,鼓成白花花的一团。 王三强把煤油灯点着。灯芯短了,光晕昏黄,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的。 栓子翻了个身,拿胳膊挡住眼睛。 “滚。”他说。 王三强没滚。他把炕桌上的酒瓶子收了,摞在灶台边,又把那碟泡发了的花生米倒进泔水桶。灶台上有一锅凉透了的苞米面糊糊,锅盖掀着,里头漂着几片烂菜叶。他把锅端下来,洗了,重新添上水,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点上。 火苗子舔着锅底,屋里渐渐有了热气。 栓子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他。 “你听见俺说话没?”他说,“让你滚。”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 “不滚。”他说。 栓子不说话了。屋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王三强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是覃晓敏蒸的,搁在锅里熥上。又切了棵酸菜,从柜子里翻出半瓶酱油、一把盐,酸菜下锅,煮了一锅酸菜汤。 他把汤盛了两碗,一碗放在炕桌上,一碗端在手里。 “起来喝。” 栓子没动。 王三强蹲在炕沿边,也不催,就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栓子慢慢翻过身来,坐起来。他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脸上一道一道的黑灰,是哭过没擦,眼泪混着灰尘,干了,糊在脸上。 他没接汤碗。 “你爹走的时候,”栓子哑着嗓子说,“你也这样?” 王三强没答话。 “俺听说了,”栓子说,“你在老赵头家门口蹲了一天一夜。你比俺有出息,你知道找人学本事。俺呢?俺只会喝酒,只会让媳妇哭,只会砸锅摔碗……” 他把自己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栓子,”王三强说,“俺明儿个进山,你跟俺去不?” 栓子端着碗,没说话。 “你爹是猎户,”王三强说,“你也是。” 栓子把碗放在炕桌上。 “俺不是。”他说,“俺啥也不是。”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让屋里再热乎些。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纸上,噗噗的,像谁在轻轻敲门。 三、黑子 栓子家有一条狗,叫黑子。 黑子是栓子他爹养的,跟着他爹进山十几年了。它老了,牙齿掉了好几颗,后腿也瘸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耳朵上有一道豁口,是早年被野猪獠牙豁开的。可它的眼神还是亮的,看见王三强进来,从炕根底下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鼻头在他裤腿上拱了拱。 王三强蹲下,摸了摸黑子的头。皮毛粗糙,灰扑扑的,不像狗,像块长毛的石头。 “它认得你。”栓子从炕上下来,蹲在黑子旁边,摸着它的耳朵,“它认得你爹,也认得你。” 黑子舔了舔栓子的手背。 “你爹走了,”栓子说,“它也不行了。这些天不吃东西,就喝水,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 王三强看了看黑子。果然是瘦,肋条根根可数,肚皮耷拉着,走路的时候拖着后腿,像随时会倒下去。 “栓子,”王三强说,“你爹给它留狗崽没?” 栓子摇摇头。 “你爹说它老了,不让它生了。”栓子说,“前年有一窝崽,生下来就死了俩,活了一个,让邻屯的老刘家抱走了。” 王三强没说话。他从灶台上拿了个馒头,掰成小块,泡在酸菜汤里,泡软了,放在黑子嘴边。黑子闻了闻,慢慢吃起来,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噎着。 “它吃了。”栓子说,声音有些发涩。 “它想吃。”王三强说,“它还不想死。” 黑子把碗里的馒头吃完了,舔了舔碗底,又舔了舔王三强的手。 栓子蹲在旁边,看着它。 “俺爹说,”他忽然开口,“狗比人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一辈子;你死了,它还记着你。” 他顿了顿。 “俺爹走那天,黑子趴在棺木底下,谁叫都不出来。出殡那天,它跟在棺材后头,走了二十里山路,一直跟到坟地。” 他把黑子抱起来,抱在怀里。狗老得不像样了,像个旧棉袄,皱巴巴的,可它把脑袋搁在栓子胳膊上,闭着眼,很安心的样子。 “栓子,”王三强说,“明儿个进山,你带它不?” 栓子低头看了看黑子。 “带。”他说,“它也想它爹了。带它去看看。” 四、寅时三刻 第二天寅时三刻,王三强站在屯子口。 天还没亮,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苞芽又绽开了一些,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露水重,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栓子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烂了,露着黑乎乎的棉花。腰上别着一把猎刀,刀鞘是旧的,皮子开裂了,用麻绳缠着。背上背着一杆猎枪,比他爹那杆旧,枪托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是他爹的名字。 黑子跟在他脚边,走得很慢,后腿拖在地上,可它跟着,没落下一步。 老赵头已经等在那儿了。老头儿蹲在老榆树下,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看见栓子,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 “来了?”他说。 “来了。”栓子说。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黑子一眼。 “你爹的事,俺知道了。”他说,“你爹是好猎手。” 栓子没说话。 老赵头转过身,往山里走。 “走吧,”他说,“你爹走过的那条路,你也走走。” 五、黑子的路 进山的路,黑子比谁都熟。 老赵头走在最前头,王三强跟在后面,栓子走在最后。黑子跟在栓子脚边,走得很慢,可它不走偏,每一步都踩在旧日的脚印上。它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走到一处山脊,黑子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尾巴慢慢摇了摇。它看着远处那片密林,耳朵竖起来,鼻头一耸一耸的。 栓子蹲下,摸着它的头。 “这是你爹常歇脚的地方。”他说,“他每次走到这儿,都要坐下来抽根烟。” 栓子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插在土里。烟雾在晨风里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爹,”栓子说,“俺来看你了。” 黑子趴在烟卷旁边,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着那片密林。 老赵头没催他们。 他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慢慢抽着。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撕成一丝一丝,散在空气里。 王三强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栓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 黑子也站起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六、狍子 走到一处沟塘边,老赵头忽然蹲下,抬起手。 王三强和栓子也蹲下了。 “你们听。”老赵头压低声音。 三个人竖起耳朵。沟塘对面,那片灌木丛里,有细碎的咀嚼声。很轻,像老鼠啃木头,可又比那更密、更快。还夹杂着树叶被拨动的沙沙声。 “狍子。”老赵头说,“一只,成年的。” 他指了指栓子。“你跟你爹在这条沟里打过狍子,你还记得路不?” 栓子看了看那片灌木丛,点了点头。 “你从左边绕过去,上风口。”老赵头说,“三强,你从右边,下风口。俺在中间。别开枪,等俺喊。” 两人猫着腰,分头摸过去。 栓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没发出声响。黑子跟在他脚边,走得也很慢,后腿拖着,可它没掉队。它知道这是在打猎,它知道不能出声。 栓子摸到一块石头后面,蹲下。从这里能看见那只狍子了——不大,七八十斤,灰褐色的毛,肚子圆滚滚的,正低着头啃灌木的嫩芽。它的耳朵不时转一下,警惕着四周,可没发现危险。 老赵头从中间摸了上去。 他走到离狍子大约五十步的地方,蹲下。从腰上抽出猎刀,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然后他站起来。 狍子抬起头,看见了他,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老赵头拍了拍手,“啪”的一声脆响,在山谷里回荡。 狍子转身就跑。 它跑的方向,正是栓子埋伏的方向。 栓子蹲在石头后面,枪端在手里,准星对准那只越来越近的狍子。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枪响了。狍子往前冲了几步,腿一软,栽倒在草丛里。后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栓子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黑子跟在他脚边,走得比刚才快了,后腿不那么拖了,它跑起来了。 狍子倒在一丛灌木边,子弹从侧面打进去,打在脖子上,把动脉打断了,血流了一地,把旁边的草染成暗红色。它的眼睛还睁着,黑亮亮的,映着栓子的影子。 栓子蹲下,看着它。 “打中了。”他说。 黑子凑过去,在狍子身边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它抬头看着栓子,尾巴摇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栓子摸了摸它的头。 “俺打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 七、剥皮 老赵头走过来,蹲在狍子旁边,看了看伤口,看了看血的颜色,又看了看栓子的枪口。 “这一枪打得不错。”他说,“打在脖子上,一枪毙命,没受罪。” 他从腰上抽出猎刀,递给栓子。 “剥吧。” 栓子接过刀,把狍子翻过来,在肚皮上划了一道口子。刀太快,口子划得深,可没划破肠子。他用手把皮从肉上往下撕,撕得很慢,一点一点,不敢急。 黑子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不摇了。 栓子剥了半个时辰,手上一片血污。狍子皮完整地剥下来了,没破,就是有几个地方撕厚了,留着白花花的脂肪。他把皮叠好,放在一边,又开始割肉。他把最好的后腿肉割下来,用草绳系好,挂在枪托上。心、肝、肺也取出来,包在布里,系在腰上。 老赵头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爹教的?”他问。 栓子点点头。 “你学得不错。”老赵头站起来,“比你爹差一点,可也不差了。” 栓子没说话。他把刀在草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黑子站起来,走到狍子旁边,用鼻头拱了拱。然后它转过身,走到栓子脚边,坐下,尾巴慢慢摇了摇。 栓子蹲下,抱着黑子的头。 “俺打着了,”他说,“你看见没?” 黑子舔了舔他的手。 八、下山 傍晚出山,栓子走在前头,肩上扛着狍子肉,腰上挂着心肝肺,枪托上挂着狍子皮。黑子跟在他脚边,走得比来时快了,后腿不那么拖了,耳朵竖着,眼睛亮亮的。 走到那处山脊时,栓子停下来。 他蹲下,把狍子肉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插在土里。 “爹,”他说,“俺今儿个打着一只狍子。” 黑子趴在烟卷旁边,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密林。 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 栓子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狍子肉重新扛上肩。 “走了。”他说。 黑子站起来,跟在他脚边,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王三强跟在后面,老赵头走在最后。四个人——不,三个人一条狗——踏着暮色,走回屯子。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翠花站在老榆树下等着,手里攥着围巾,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栓子扛着肉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 “栓子——”她叫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啥。 栓子把狍子肉放在地上,看着翠花。 “翠花,”他说,“俺不喝酒了。” 翠花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了。 “俺也不砸锅了。”栓子说,“俺好好过日子。” 翠花没说话,走过去,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围巾是她织的,蓝色的,起针的那头宽,收针的那头窄,歪歪扭扭的,可暖和。 黑子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尾巴慢慢摇了摇。 九、黑子的最后 栓子说话算话,从那天起再没喝过酒。 他每天早起,劈柴、挑水、喂狗,然后扛着枪跟王三强、老赵头进山。他学得快,老赵头教一遍他就会了,有些东西不用教,他爹早就教过他了。他只是忘了一些,又捡起来了而已。 黑子还跟着他进山,可它越来越老了。走不动了,栓子就抱着它走。打猎的时候,把它放在一块石头上,让它看着。它眼睛不好使了,看不清远处的猎物,可它还是坐在那儿,耳朵竖着,听着枪声,尾巴摇一摇。 九月的一天,栓子进山回来,发现黑子没跟出来。 他回去找,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了它。 黑子趴在那儿,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它睡得很安详,像做了个好梦,梦里它有满山的狍子追、有热乎乎的肉吃、有它主人摸着它的头。 栓子在老松树下坐了一下午,把黑子埋了。 他在坟前立了块木牌,用刀刻了三个字——“黑子之墓”。 他把黑子的脖套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十、新狗 黑子走后的第三天,栓子从邻屯抱回一只半大土狗崽子。 狗崽子是黄褐色的,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眼神怯怯的。栓子把它揣在怀里,从邻屯走回屯子,二十里山路,狗崽子一直趴在他怀里,不叫不闹,睡得呼呼的。 回到家,栓子把狗崽子放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看。 “给你起个名,”他说,“叫追风。” 狗崽子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栓子笑了。 他蹲在炕沿边,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追风,”他说,“往后你跟俺进山。” 追风摇了摇尾巴,耳朵还是耷拉着,可它的眼神不怯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细细弯弯一牙,挂在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头。 栓子把追风抱在怀里,坐在炕沿边。 “你快点长大,”他说,“俺还等着你带俺进山呢。” 追风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第351章 第一次采人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2章 采药的学问 一、老赵头的药篓 老赵头背了一辈子的药篓,是用荆条编的,比寻常的背篓小一圈,也轻巧得多。篓底垫着一层干艾草,篓口系着一根麻绳,绳上拴着一把小锄头、一把小镰刀,锄头磨得锃亮,镰刀卷了刃,可老头儿舍不得换,说“这刃是卷了,可它认识药”。 王三强头一回背这药篓子时,肩带勒得生疼,篓底那些干艾草的碎末顺着领口往下掉,痒酥酥的。老赵头蹲在旁边看他背篓,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地说:“背篓子不是背石头,你得跟它合一。它沉的时候你弯腰,它轻的时候你直腰,别跟它较劲。” 王三强把肩带又紧了紧,篓子贴紧了后背,走路时不再晃荡了,可他总觉得肩膀那根骨头被压得往里缩,走几步就想往上耸一下。 “赵大爷,这篓子您背了多少年了?”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你爹还没出生,俺就背上了。”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快四十年了。这篓子背过多少药,俺数不清。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苍术、龙胆草、柴胡、防风、桔梗、白鲜皮……春夏秋冬,啥季节采啥药,这篓子都知道。”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今儿个教你认药。” 二、黄芪坡 老赵头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一处向阳的山坡,坡不陡,缓缓地往山上延伸,像一床铺开的绿毯子。坡上的草密,高高低低的,有齐膝深的艾蒿,有贴地长的车前草,还有开着小白花的野草莓,蜜蜂在花间嗡嗡地转。 老赵头在山坡中央蹲下,用手拨开一丛草,指着一棵不起眼的草。 “这是啥?” 王三强蹲过去看。那草不大,半尺来高,叶子椭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对生,一左一右,排列整齐。茎是直直的,紫褐色,有细绒毛。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 “黄芪?”他猜。 “不对。”老赵头把那棵草连根拔起来,根须细长,黄白色的,带着泥土的腥气,“这是苦参。根能入药,清热燥湿,杀虫止痒。你瞅这根,黄白色的是好的,发黑的是坏了。” 他把苦参递给王三强,又指着旁边一棵差不多的草。 “这个是啥?” 那草比苦参高一些,叶子也是椭圆形的,可更大更厚,叶面上有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绵绵的。茎是绿色的,比苦参粗壮,分枝多。王三强拿不准了,看着老赵头。 老赵头没说话,把那草也拔起来。根比苦参粗得多,黄白色的,有豆腥味,比苦参浓。 “这才是黄芪。”他把两棵草并排放在地上,“你瞅,黄芪的根粗,苦参的根细;黄芪的叶子厚,苦参的叶子薄;黄芪的茎绿,苦参的茎紫。你记着这三条,就不会认差了。” 王三强蹲在地上,把两棵草翻来覆去地看,叶子、茎、根,一样一样比对,记在心里。 “赵大爷,这两种药都治啥病?” “黄芪补气,身子虚、没劲儿、爱出汗的人吃它;苦参清热,身上痒、起疹子、大便干的人用它。”老赵头把两棵草装进药篓里,“药这东西,不能瞎吃。你认错了,把苦参当黄芪给病人吃了,本来该补气的,你给人清热,越吃越虚。” 他站起来,拍拍手。 “采药头一条,认准了再采。认不准的,宁可不要。” 三、栓子的教训 栓子在山坡下头转悠,追风跟在他脚边。狗崽子三个月大了,腿长了些,跑起来还是晃晃悠悠的,可它已经会跟在人后头跑了,不用抱了。 “赵大爷!”栓子在坡下喊,“您来看看这个是啥!” 老赵头走过去,王三强跟在后面。栓子蹲在一丛草跟前,手里攥着一棵草,叶子的形状像芹菜,比芹菜细,茎上有紫红色的斑点,闻着一股怪味。 老赵头脸色变了。 “扔了。”他说。 栓子愣了愣,把草扔在地上。 “这是毒芹。”老赵头蹲下,把那棵草捡起来,拿在手里,“你瞅这茎上的斑点,紫红色的,有这斑点的就不能碰。闻着有怪味的,也不能碰。吃了它,轻则舌头麻、肚子疼,重则送命。” 他把毒芹扔得远远的。 “你爹没教过你?” 栓子脸红了。 “俺爹教过,”他低着头,“俺忘了。” 老赵头看着他,没说话。他从挎包里掏出那本药草图谱,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棵毒芹,叶子、茎、花、根,画得精细,旁边用小楷写着四个字——“剧毒勿碰”。 “你看清楚了。”他把书递给栓子,“这玩意儿长啥样,记在脑子里。下回再认错了,俺不骂你,你自己扇自己嘴巴。” 栓子接过书,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把毒芹的每个特征都记在脑子里。 追风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主人,尾巴慢慢摇了摇。 四、刺五加 快到晌午时,老赵头带他们走到一处沟塘边。沟里阴凉,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沟边长着一丛丛的灌木,高的高矮的矮,枝丫上长满了刺。 老赵头在一丛灌木前蹲下,指着一棵一人多高的灌木。 “认识这个不?” 王三强凑过去看。那灌木的叶子是掌状的,五片小叶攒在一起,像个巴掌。枝干上长满了细密的刺,扎手,皮是灰褐色的,有纵裂纹。 “刺五加。”他说。 “对。”老赵头用手拨开刺,指着枝干上的嫩芽,“你瞅这芽,嫩绿的,还没长老,现在采正是时候。刺五加嫩芽能当菜吃,焯水凉拌,或者炒鸡蛋,都行。你媳妇怀了,多吃刺五加,补身子。” 他从腰上抽出镰刀,小心翼翼地割下几根嫩枝,递给王三强。 “根也能入药,比芽值钱。可挖根得秋天,那时候药性最足。现在采芽,不伤根,明年它还能长。” 王三强接过刺五加嫩枝,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一种清苦的香味,不是花香,是草木本身的气味,闻着让人心静。 “赵大爷,刺五加和人参有啥关系?” 老赵头站起来,拍拍手。 “都是五加科的,算是亲戚。人参补气,刺五加补身,药性差不多,可人参劲儿大,刺五加温和。老百姓吃不起人参,就吃刺五加,便宜,也好使。”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手在灌木丛上拨拉着,不时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一嚼。 “你们记着,采药不是把药采回来就完了。你得知道它是干啥的,啥时候采,咋用。你光采不学,就是个搬运工。” 五、五味子 沟塘的尽头有一棵老树,是青杨,两人合抱粗,树皮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绕着树干往上爬,一直爬到树冠里,枝叶铺展开来,遮住了大半的天。藤蔓上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还没熟,硬邦邦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五味子。”老赵头仰着头看,“这藤长了十几年了,年年结不少果。” 王三强也仰着头看。那些小果子一串一串的,像缩小版的葡萄,青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粉。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涩,还有一股辣味,赶紧吐出来了。 “没熟呢。”老赵头笑了,“熟了是红色的,甜酸苦辣咸,五味俱全,所以叫五味子。能入药,也能当调料,炖肉搁几粒,肉烂得快。” 他在老树根下蹲下,指着地上那些干枯的藤蔓。 “你瞅这藤,去年结过果的,干了。采五味子得赶在八月节前后,早了不熟,晚了就落了。采回来得晒干,不能搁太阳底下暴晒,得阴干,不然药性就跑了。” 栓子也摘了一颗青果子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就吐了,脸皱成一团。 “赵大爷,这玩意儿真能当调料?” “能。”老赵头说,“你爹炖肉就爱搁五味子,你回去问你娘。” 栓子不说话了,把那颗嚼过的青果子扔在地上,追风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跑开了。 六、苍术 下午,老赵头带他们到了一处山脊。脊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草都被风压得贴着地皮长。地上有一片矮矮的草,叶子宽大,边缘有锯齿,茎是紫红色的,从根部分出好几枝,趴在地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苍术。”老赵头蹲下,用手扒开草,指着一棵,“你瞅这叶子,宽,厚,边缘有锯齿,像不像是被刀割过的?” 王三强蹲下看,叶子果然像是被刀割过一样,一齿一齿的,很整齐。 “根茎入药,能燥湿健脾,还能熏屋子。”老赵头把那棵苍术连根拔起来,根茎是黄褐色的,一节一节的,像姜,闻着一股药香,还带着些樟脑的清凉味。 “这味儿好闻。”栓子凑过来闻了闻,鼻翼翕动着。 “好闻就对了。”老赵头把根茎掰下一小块,放在栓子手心里,“你拿回去,搁在炕席底下,驱虫。夏天蚊子多,烧苍术熏一熏,比蚊香好使。” 他又掰了一块给王三强。“你媳妇怀了,不能点蚊香,烧苍术,不伤胎。” 王三强把那块苍术根茎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回到家还攥着,塞在覃晓敏枕头底下。夜里覃晓敏闻着那股药香,睡得比平时踏实多了。 七、柴胡 日头偏西时,老赵头在一处草甸子边停下了。草甸子不大,方圆几十丈,长满了齐膝深的草,风一吹,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看见那些黄花了吗?”老赵头指着草甸子深处。 王三强眯着眼看。草甸子深处有一小片星星点点的黄色,不大,可很亮,在阳光下晃眼。 “是花。”他说。 “柴胡的花。”老赵头走过去,王三强跟在后面。走近了才看清,那黄花很小,一朵一朵簇在一起,像一把撑开的小伞。 “柴胡的根入药。”老赵头蹲下,用小锄头挖出一棵柴胡,根细长,黄褐色的,有纵纹,“这药治感冒,发汗解表。你发热、头疼、身上冷,熬一碗柴胡汤喝,发发汗就好了。” 他把根上的土抖掉,装进药篓。 “采柴胡得小心,它的根脆,一碰就断。你得从旁边挖,把土松了,再慢慢往外拽。拽断了,根就废了。” 王三强蹲下,自己试着挖了一棵。他用小锄头从柴胡旁边下锄,把土挖松,手伸进土里,顺着根的方向往下摸。根比想象的深,一直扎到土里半尺多深。他一点一点把土抠出来,把根慢慢往外拽,拽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才把整条根完整地拽出来。 “还行。”老赵头拿过去看了看,“根没断,品相不错。” 他把那棵柴胡放进王三强的药篓里。 “这是你自个儿采的,你拿着。” 八、回家 太阳快落山时,老赵头才说“回了”。 王三强的药篓子装满了,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苍术、柴胡、白鲜皮、龙胆草……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用草绳扎成小捆,码在篓子里,不压不挤,怕药性跑了。 栓子的药篓子只装了半篓,可他一样没认错,每棵药都是经过老赵头确认后才采的。追风跑了一天,累了,趴在栓子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气。 三人沿着山脊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草甸子上,像三个移动的黑塔。 “赵大爷,”王三强问,“采药这门手艺,您学了多少年?” 老赵头走在前面,没回头。 “学了一辈子。”他说,“还没学完。” 王三强不说话了,跟在后面,踩着老赵头的脚印,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擦黑了。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手里攥着围巾,肚子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看见王三强从山里走出来,脸上就笑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三强把药篓子从肩上卸下来,让她看,“今儿个采了不少。” 覃晓敏看着篓子里那些扎成小捆的药草,伸手摸了摸黄芪的根,又闻了闻苍术的香味。 “赵大爷教得好。”她说。 王三强点点头,把药篓子重新背上。 “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进屯子。身后,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干涸的水墨画。 九、晾药 吃过晚饭,王三强没上炕歇着,在院子里铺了一块旧苫布,把白天采的药草一样一样摆开。 黄芪要切成片,晾干了用。他拿刀把黄芪根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苫布上。刀不快了,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均,厚的像铜钱,薄的像纸。 党参要搓揉,揉软了再晒。他把党参根在手里来回搓,搓得皮发皱,搓出淡淡的甜香味。 刺五加嫩芽焯了水,晾在簸箕里,明天晒干了收起来,留着冬天吃。 五味子还没熟,可青果子也能入药,他拿线穿起来,挂屋檐下阴干。 苍术根茎洗干净了,切成小块,搁在窗台上,等它慢慢干透。 柴胡根整棵晾着,不切不揉,怕药性跑了。 覃晓敏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她手里缝着大丫的小衣裳,缝几针就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笑啥?”王三强问。 “笑你。”覃晓敏说,“你采药的样子,跟老赵头一模一样。” 王三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黄芪片,腰弯着,头低着,可不就跟老赵头一个样。 他也笑了,把手里的黄芪片码好,又拿起一截苍术根闻了闻。 那味道清清苦苦的,像这片山。 第353章 打围 一 屯子口的号角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农历十月刚过,老黑山就落了两场大雪,把山山岭岭裹成白茫茫一片。屯子口的歪脖子榆树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谁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锣。 王三强蹲在自家院子里,把那杆跟了他快一年的猎枪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擦。枪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枪机上的锈迹用枪油泡了三天,终于松动了,拿棉布一蹭就掉。他把枪重新装好,端起来,对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瞄了瞄——准星还是那么正。 “三强!”栓子在院门外喊,声音带着白气,“赵大爷让俺来喊你,屯子口集合!” 王三强把枪背上,腰上别好猎刀,又从屋里拿出那件羊皮坎肩套上。坎肩是覃晓敏缝的,皮子是去年冬天打的狍子皮,没硝好,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像顶了块铁皮,可暖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覃晓敏坐在炕沿边,肚子已经很大了,大丫在她肚子里八个月,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低着头,手里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去吧,”她说,“小心点。” “知道了。”王三强转身走进风雪里。 屯子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老赵头站在最前头,穿着一件翻毛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系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他手里拄着那根跟了他几十年的青杨木棍,棍子杵在雪地里,杵出一个小坑。 栓子牵着追风站在旁边。追风半岁了,长成了一条半大狗,腿长,身子瘦,跑起来像一阵风。它第一次参加围猎,兴奋得不行,尾巴摇得像小风车,四条腿在雪地里刨来刨去,溅起一片雪沫子。 小李也来了,背着那杆跟他爹传了三代的单管猎枪,枪托上的漆皮早磨没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核桃木纹。他站在人群最边上,不怎么说话,眼睛一直往山里瞅。 老赵头把人拢到一起,数了数——十六个,加上狗,十七条命。 “今儿个打围,”老赵头声音不大,可风好像停了,“俺带九个人从左翼包抄,栓子带七个人从右翼迂回。追风跟栓子走,它头一回上阵,别让它冲太猛。” 他从腰上抽出猎刀,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图。 “这是青石砬子,这是老熊沟,这是棒槌沟。野猪从棒槌沟往老熊沟跑,中间必经这道山梁。俺在梁子上设埋伏,栓子把人赶过来,野猪一到,开枪。”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十几个人齐声应。 “走!” 队伍分成两股,消失在白茫茫的山林里。 二 赶山 栓子带着七个人从右翼摸进棒槌沟。追风跑在最前头,鼻子贴着雪地,一边跑一边嗅,尾巴直直地竖着,像一面小旗。栓子跟在它后面,脚步放得很轻,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棒槌沟窄,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枝条上挂着霜,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栓子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侧身挤过去,棉袄被刮出一道白印子。后面的小李也跟着挤过来,枪托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轻点。”栓子回头低声说。 小李把枪托护在怀里,点了点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追风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它不再跑了,而是伏低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蹭,尾巴从竖着变成垂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呜呜声。 栓子一抬手,七个人同时停住。 他蹲下,把追风搂过来,摸了摸它的头。狗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密林。 栓子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五十步外,灌木丛后面,有一片被拱开的雪地,黑乎乎的泥土翻在外面,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野猪。”他压低声音,“刚走的,雪还没落满。” 小李凑过来,也看见了那片翻开的泥土。 “多大?”他用气声问。 栓子趴在地上,用手比了比蹄印的宽度。“大公猪,三百斤往上。” 他站起来,把手圈成喇叭,冲着山脊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像鸟叫,又不完全是。这是他跟老赵头约好的信号:发现猎物,准备赶山。 对面山脊上,传来一声同样短促的回应。 “赶。”栓子说。 七个人散开,从棒槌沟的底部开始往上赶。他们不直着走,而是左右交叉,像一把梳子从沟底往上梳。每走几步就有人喊一嗓子,或者拿棍子敲树干,把林子里的动静造得越大越好。 追风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叫,叫声尖利,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里来回弹跳。 灌木丛深处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噜。 栓子心里一紧——那声音他听过。他爹跟他说过,野猪发怒的时候不是嚎,是呼噜,呼噜越沉,野猪越大。他爹还说,听见这声音就赶紧上树,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没上树,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 三 山脊 老赵头蹲在山脊上那棵老松树下,嘴里叼着烟袋锅子,没点。烟丝早就凉了,可他叼着,像叼着一根拐杖。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枪端在手里,保险打开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不敢往里头伸。他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出汗了。 “赵大爷,”他低声问,“野猪真会从这儿过?” 老赵头没答话。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后。 “你爹头一回打围,”他说,“也是蹲在这道梁子上。” 他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密林。 “那回打的也是一头大公猪,比这头还大。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你爹手抖得端不住枪。俺在旁边喊‘开枪’,他扣不动扳机。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了,把他撞了个跟头,獠牙在他腿上豁了一道口子。” 他转过头,看着王三强。 “你手抖不?” 王三强把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拿开,伸出来看了看。 在抖。 “抖。”他说。 老赵头点点头。 “抖就对了。”他把手放在王三强肩上,压了压,“可你不能让它影响你。你心里怕,手抖,可你得开枪。你不开枪,野猪就冲过来了,伤的就不是你一个。” 他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 “来了。” 王三强竖起耳朵。风从棒槌沟的方向刮过来,带着嘈杂的声响——人的喊叫、狗的吠叫、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还有那个粗重的、越来越近的呼噜声。 灌木丛在剧烈晃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翻滚。 追风第一个冲出林子,浑身的毛炸着,一边跑一边叫,叫声变了调,不是兴奋,是恐惧。 栓子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 “来了!来了!开枪!快开枪!” 灌木丛裂开了。 那头野猪从林子里冲出来,像一辆失控的卡车。它浑身漆黑,鬃毛根根竖着,獠牙从嘴里翻出来,白森森的,足有筷子长。它比老赵头说的还大——不,比老赵头说的大得多,三百斤打不住,四百斤都打不住。它跑起来地皮都在颤,雪被它踩得四处飞溅。 老赵头站起来,枪托抵在肩上。 “稳住。” 王三强也站起来,枪端平,准星对准那头越来越大的黑影。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紧张的抖,是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头野猪的脚步震颤。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老赵头开枪了。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树梢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野猪往前冲了几步,踉跄了一下,可没倒,继续往前冲。子弹打在它肩膀上,打穿了一层皮,没伤着骨头,反而把它激怒了。 它转过身,冲着枪响的方向冲过来。 直直地冲着老赵头。 “赵大爷!”王三强大喊。 老赵头不慌不忙,把枪放下,从腰上抽出猎刀,蹲下,把刀尖对着野猪冲来的方向。 “开枪!”他冲王三强喊,“快开枪!” 王三强咬着牙,把枪端平,准星对住野猪的脑袋。三十步,那头猪在他准星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连它眼睛里的凶光都能看见。 他的手不抖了。 他扣下扳机。 “砰——” 野猪的前腿一软,头栽进雪地里。巨大的惯性让它往前滑了好几米,雪在它身前堆成一道高高的雪墙。它挣扎着要站起来,后腿蹬了几下,又滑倒了。血从它的脖子侧面涌出来,把雪染成暗红色,冒着热气。 老赵头走过去,蹲下,用猎刀在野猪脖子上补了一刀。 猪不动了。 追风从林子里冲出来,围着野猪转了两圈,冲着它叫了几声,又跑回栓子脚边,蹲下,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着气。它的腿在发抖,可尾巴是翘着的。 栓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三强,”他说,“你打着了。” 王三强还站着,枪还端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可他不怕了。 四 分肉 野猪被拖回屯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赵头让人在合作社大院里点了几盏马灯,把猪挂在架子上。灯影晃晃悠悠的,把猪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一大团,像个蹲着的人。 老赵头亲自操刀。他从猪的后腿跟下刀,刀尖顺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一划到底,皮开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他不急不慢,一刀一刀,把猪分成两半,又把一半分成前后腿、肋排、脊骨、头蹄下水。 分肉是围猎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讲究的一道。老赵头按人头分,每人一份,大小差不多,肥瘦搭配。头蹄下水给打头枪的——打头枪的是王三强,那枪打在脖子上,一枪毙命,猪没受罪。老赵头把猪心、猪肝、猪肺装在一个盆里,端给王三强。 “头枪的,”他说,“这是规矩。” 王三强接过盆,盆底还温热着,是猪的体温。 栓子分到一条后腿,小李分到一扇肋排,其他人各拿各的,谁也不争,谁也不抢。十六个人,十六份,分得清清楚楚。 老赵头最后给自己留了一份——不大,一块五花三层,肥的多瘦的少,正适合炖酸菜。 “行了,”他说,“都回吧。” 人群散了。王三强端着那盆猪下水,走回家。覃晓敏在灶间等他,锅里炖着酸菜,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去,飘了满院子。 “打着了?”她问。 “打着了。”王三强把盆放在灶台上。 覃晓敏低头看了看那盆猪下水,拿筷子拨了拨,看见那颗猪心,又看了看王三强。 “你打着头枪了?” “嗯。” 覃晓敏没说话。她把猪心从盆里捞出来,洗干净,切成薄片,搁进酸菜锅里。锅里的汤又咕嘟咕嘟开了,猪心的香味和酸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比过年还馋人。 她把一碗炖好的酸菜猪心端到王三强面前。 “吃吧,”她说,“你补补。” 王三强端着碗,夹了一片猪心,放进嘴里。又嫩又滑,酸菜的酸和猪心的鲜在舌尖上打架,烫得他直吸气,可舍不得吐。 覃晓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嘴角翘着。 “三强,”她说,“你以后就是猎户了。” 王三强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 “俺本来就是。”他说。 五 夜话 夜深了,王三强躺在炕上,怎么都睡不着。 覃晓敏已经打起了小呼噜,肚子里的大丫也跟着凑热闹,偶尔踢一脚,把她娘踢醒了,翻个身又睡了。王三强把手放在媳妇肚子上,大丫又踢了一脚,正正踢在他掌心上,又轻又快,像用小手指头戳了他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那头野猪冲过来的样子。那么大,那么黑,獠牙那么长,跑起来地都在颤。它冲着老赵头冲过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啥也没想,手指就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出去,枪托往后一撞,撞在他肩膀上,生疼。他看见野猪栽倒了,看见雪被血染红了,看见老赵头蹲在猪头旁边补了一刀。 他不怕。可他心里那道关,过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谁在远处敲着一面破锣。 王三强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抱着,闭上眼。 枪是凉的,枪托是凉的,枪管是凉的。可抱久了,就热了。 第354章 狗爬犁 一 第一场大雪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是十一月初八夜里下来的。王三强半夜被窗外的白光晃醒,以为天亮了,爬起来一看——不是天亮,是雪亮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银白一片,把整个屯子照得像白昼。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筛白面,细细密密地从天上往下筛。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三强,你瞅啥呢?”覃晓敏被开门的风惊醒,披着棉袄坐起来,肚子圆滚滚的,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九个月了。 “瞅雪。”王三强把门关上,走回炕上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明天的活计。 天还没亮,老赵头就来敲门了。“三强!起来了!雪厚了,能走爬犁了!”王三强翻身起来,三两口喝完覃晓敏端来的苞米面糊糊,穿上那件硬邦邦的狍皮坎肩,把猎枪背上,猎刀别好,推开门。栓子已经牵着追风等在院门口,狗崽子半岁了,在雪地里蹦来蹦去,兴奋得不行,尾巴摇得呼呼响。 屯子口停着三架狗爬犁。老赵头那架最大,用老柞木做的,结实,能拉五六百斤货;栓子那架小一些,是跟他爹学的,轻巧,跑得快;王三强那架是头天晚上老赵头帮他赶出来的,还没试过,桦木的架子,没上漆,白茬茬的,看着单薄,可老赵头说“桦木有韧性,禁造”。 八条狗套在爬犁前面,哈着白气,爪子刨着雪地,迫不及待要跑。 老赵头挨个检查狗套。他蹲在头狗跟前,把脖套紧了紧,又把牵引绳在爬犁头绕了一圈,打了两个结。 “走!”他喊了一嗓子。 八条狗同时发力,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三道白印子。 二 山路 雪太厚了,山路被埋得看不见了。老赵头凭着一辈子走山的经验,在前面带路。他不看路,看树——哪棵松树是哪道梁子的记号,哪块石头是哪个沟塘的路标,他心里清清楚楚。 王三强跟在后面,手攥着爬犁的缰绳,不敢松。桦木爬犁在雪上滑得快,稍微一偏就往旁边的沟里出溜。他身子往左压,爬犁就往左拐,往右压就往右拐,比走路快,可比走路费劲多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三强!”老赵头在前面喊,“你别跟爬犁较劲,你得顺着它!” 王三强松开缰绳,爬犁自己走了一会儿,果然稳了。他明白了——不是他在驾爬犁,是爬犁在驾他。 狗跑得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呼响,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帽耳朵放下来,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道缝。透过那道缝,他看着前面那几根晃动的狗尾巴,一步不敢松。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老赵头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歇一会儿,让狗喘喘。” 王三强从爬犁上跳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爬犁蹲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栓子也下来了,把追风从狗队里解出来,让它自己跑跑。追风在雪地里撒欢,跑了两圈又跑回来,把脑袋往栓子怀里拱。 老赵头蹲在爬犁边,掏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一条狗一条狗地喂。手伸到狗嘴边,狗轻轻地叼走,不抢不争。 “赵大爷,这爬犁能拉多少货?”王三强问。 “五六百斤不成问题。”老赵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子,“有一年冬天俺拉过八百斤,从山里往外运木头,狗累得够呛,可还是拉出来了。” 他顿了顿。“你爹那回也在,他赶的是第二架爬犁,拉了七百多斤,半道翻了,货撒了一地,狗也跑散了。他一个人在雪地里捡了半宿,冻得够呛。” 王三强没说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装货不能贪多,多了爬犁不稳。 三 装货 山坳尽头有一间窝棚,是老赵头夏天采药时搭的。窝棚里堆着他秋天采的药材——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捆成小捆,码得整整齐齐,还用草帘子盖着,怕受潮。 王三强和栓子把药材一捆一捆搬出来,码在爬犁上。老赵头蹲在旁边指挥,哪捆放前头、哪捆放后头、哪捆压在哪捆上头,一点不能乱。 “重心在后头,爬犁就翘;重心在前头,狗就拉不动。你得把最沉的搁中间,轻的搁两头。” 王三强搬着一捆黄芪,沉甸甸的,足有六七十斤。他把黄芪码在爬犁中间,把刺五加和五味子搁在前头,又把那几麻袋松塔搁在后头。老赵头看了看,点点头,又让他把松塔和黄芪换了个位置。 “行了。” 王三强把绳子系好,在货堆上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拽了三遍,拽不动了才算。 栓子那架爬犁装的是干蘑菇、榛子和松子,不重,可占地方,码了老高,用苫布蒙着,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追风蹲在旁边看着,不时叫一声,好像在催。 老赵头那架爬犁装得最多,除了药材,还有几张狍子皮、两麻袋橡子、一捆树枝子——那是用来做烧柴的,城里人稀罕这玩意儿,说炖肉香。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三架爬犁才装完。 老赵头站在爬犁头,把手圈成喇叭,冲着远处喊了一嗓子——“走咯——” 山谷回应他,“走咯——走咯——”一声接一声,慢慢消失在林子里。 四 下山 下坡比上坡还难。 上坡时狗使劲拉,人在后面推,累是累,可心里踏实。下坡时狗拉不住,爬犁往下冲,人得在后面拽着,用脚当刹车,踩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沟。 王三强那架爬犁第一个下坡。坡不陡,可长,一眼望不到头。狗往下冲,爬犁往下滑,越滑越快,风在耳边呼呼响,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把脚踩在雪地里,使劲往后蹬,鞋底在雪上划出一道白印子,可爬犁不停。 “拽!”老赵头在后面喊,“拽缰绳!” 王三强把缰绳往怀里拽,身子往后仰,几乎躺在了爬犁上。爬犁慢了一些,可还是快,快得他睁不开眼。 栓子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王三强爬犁的尾巴,两只脚钉在雪地里,像两根铁桩子。两个人一起往后拽,爬犁终于停住了。 王三强趴在爬犁上,大口大口喘气,棉袄都湿透了。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栓子也喘着,“下坡不能直着下,得走之字!” 栓子教他走之字。左拐,右拐,再左拐,再右拐。爬犁不再是直直地往下冲,而是从山坡左边滑到右边,从右边滑到左边,速度慢了一半不止。 王三强试了几回,手忙脚乱,有两次差点翻了。可他不服,一遍一遍试,试到后来,居然稳了。他找到了节奏——左拐时身子往左压,右拐时身子往右压,不急不慢,顺着爬犁的劲儿走。 老赵头跟在后头,叼着烟袋锅子,看着他。 “还行。”他说。 五 夜路 从山里到县城,走大路三十里,走小路二十里。老赵头走小路——翻一道梁子,过一条冻河,再走七八里山路就到了。小路窄,爬犁刚能过去,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枝条刮着货堆上的苫布,沙沙响。 天黑了。 老赵头从挎包里掏出一盏马灯,点着了,挂在爬犁头。灯影晃晃悠悠的,把前面的路照出一小团昏黄。狗认路,不用灯也能走,可老赵头说“灯不是给狗照的,是给人照的。人看不见路,心就慌了”。 王三强跟在后面,看着那团晃晃悠悠的灯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冻河到了。河面结了冰,白花花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老赵头先过去,让狗试探着踩冰。冰层够厚,狗在上面跑,冰面连个裂缝都没有。 “过!” 三架爬犁依次上了冰。狗跑得更快了,因为冰面平,没有雪坑没有石头,跑起来省力。王三强攥着缰绳,看着月光下那片白茫茫的冰面,看着前面那团晃晃悠悠的灯影,看着栓子那架码得老高的货堆一晃一晃的。 “三强!”老赵头在前面喊,“你跟上来!” 王三强把缰绳紧了紧,身子往前倾,爬犁更快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冻河照得白亮亮的。 六 县城 到县城时,已经快半夜了。 老赵头把爬犁赶到药材公司后院的仓库门口,敲了敲门。老郑披着棉袄出来,眯着眼瞅了半天。 “老赵,你咋这晚才到?” “雪大,路不好走。”老赵头从爬犁上跳下来,把狗解开,让它们活动活动。 老郑打开仓库门,把灯拉着。昏黄的灯光把仓库照得影影绰绰的,货架上、地上、墙角,到处都是药材,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过秤、算账、给钱。 黄芪一斤三毛八,党参一斤四毛二,刺五加一斤两毛五,五味子一斤六毛。老赵头那架爬犁上的货卖了四十六块,栓子的卖了二十三块,王三强的卖了十八块。 王三强把那十八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赵大爷,”他说,“这钱俺不要。” 老赵头正在数钱,抬起头。 “药是俺跟您采的,爬犁是您帮俺赶的,路是您带的。”王三强把钱递过去,“您拿着。” 老赵头没接。他把钱数完,揣进兜里。 “你拿着。”他说,“你媳妇快生了,得用钱。” 他转身去解爬犁上的绳子,把空爬犁一架一架摞在仓库墙角。 “药材是俺们一起采的,爬犁是你自己赶的,路是你自己走的。”他头也不回地说,“这钱是你挣的,别给俺。” 王三强把那十八块钱装进贴身内兜,揣了很久。 七 回家 天快亮时,三架空爬犁出了县城。 狗跑了一整天,累了,跑得不快,可稳当。王三强坐在爬犁上,不用拽缰绳,让它自己走。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帽檐上、肩上、膝盖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老赵头在前头,灯还亮着,晃晃悠悠的。栓子在中间,追风没跑,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鞋上,睡得很香。 王三强看着前面那团灯影,忽然想起覃晓敏。她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给他缝衣裳、做饭、烧炕。他不在家的时候,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把缰绳紧了紧,爬犁快了一些。 八 热炕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亮了。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围巾系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咋出来了?”王三强从爬犁上跳下来,“这么冷的天。” “等你。”覃晓敏跟在他后面走,走得很慢,肚子太大了,走快了喘不上气。 回到家,王三强把爬犁卸了,把狗拴在院子里的狗窝旁,又从屋里抱出一床旧棉被,盖在狗身上。 覃晓敏在灶间热饭,锅里炖着酸菜,还有昨天剩的半碗猪心。她把饭菜端上炕桌,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三强,”她说,“俺昨儿个梦见大丫了。” “梦着她啥了?” “梦着她会叫爹了。”覃晓敏低着头,“她叫了一声爹,你不在家。” 王三强筷子停了。他把碗放下,看着媳妇。 “晓敏,”他说,“以后不出远门了。就在屯子附近转转。” 覃晓敏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递给他。 “吃饭吧,凉了。” 王三强接过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他把媳妇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指尖有薄茧,是这些天缝衣裳磨出来的。 “晓敏,”他说,“俺在家陪你。” 覃晓敏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没哭。 “你该进山进山,”她说,“大丫出生还早着呢。” 她把他的手推开,把碗又递过来。 “吃饭。”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王三强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放下。 “晓敏,”他说,“俺去把爬犁收拾收拾,明儿个还能用。” 覃晓敏点点头。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媳妇一眼。她正低着头,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一针一线,动作不快不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圆润的,柔和的,像一轮被框在窗框里的月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雪还在落,很轻很轻,落在他的肩上,像谁在轻轻拍着他。 第355章 屯子里的闲话 一、井台边的碎嘴子 屯子中央那口老井,是闲话的集散地。谁家媳妇怀了、谁家男人喝了多少酒、谁家的猪下了几个崽,全是从井台边传出去的。早晨来打水的人最多,东家长西家短,你一句我一句,比广播还快。 那是个阴天。腊月的云压得低,铅灰色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井台边结了厚厚的冰,踩上去出溜出溜的,打水的人得扶着井沿才站得住。覃晓敏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一手扶着井沿,一手摇着辘轳,把水桶一点一点往上摇。桶沉,她不敢使劲,怕抻着肚子里的孩子,慢慢地摇,摇一圈歇一下。 “三强媳妇,你咋自己来打水了?”隔壁的刘婶从家里出来,端着一盆脏水要往沟里泼。 “他进山了。”覃晓敏笑了笑,继续摇辘轳。 刘婶把脏水泼了,端着空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想帮忙又不好上手——怀了孕的女人金贵,帮好了行,帮不好出了事担不起责任。她站了站,端着盆回去了。 井台边的碎嘴子却没散。 “听说没?王三强又进山了。”说话的是孙寡妇,四十出头,嘴碎,屯子里没有她传不到的话。她蹲在井台边洗衣服,棒槌在搓衣板上砸得“咣咣”响。 “可不是嘛,天天进山,也不知道打出个啥了。”接话的是张老蔫媳妇,矮胖,爱凑热闹,哪儿有闲话哪儿就有她。 “打出啥?打出一身虱子!”孙寡妇把棒槌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俺听说他在山里跟老赵头学采药,学了快一年了,采回来啥了?几把烂草!” 张老蔫媳妇压低声音:“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说,王三强是瞎折腾。他爹打了一辈子猎,也没打出个名堂,他比他爹强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不大,可尖,像锥子,扎在覃晓敏心口上。 覃晓敏把水桶从井口提上来,桶底的水洒了一裤腿,冰凉冰凉的,她没觉着。她把扁担搁在肩上,两头各挂一只水桶,弯着腰,慢慢地挑起来。肚子顶着扁担,扁担压着肚子,走一步,肚子一颤,腰就酸一下。 “三强媳妇,慢点走啊!”孙寡妇在后头喊,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关心”。 覃晓敏没回头。她挑着水,一步一步走回家,桶里的水晃出来,在雪地上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二、门槛上的泪 到家了。覃晓敏把水倒进缸里,扁担靠在门框边,水桶扣在灶台脚。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然后慢慢走到里屋,坐在炕沿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大丫在里头踢了一脚。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个小东西在翻身,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她轻声说:“大丫,你爹不在家,你可别折腾俺。” 肚子安静了。 覃晓敏坐了一会儿,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想起嫁过来那年,十七岁,圆圆的脸,白白净净的,屯里人都说老王家的儿媳妇俊。王三强比她大三岁,在部队当兵,她嫁过来两年才见着他。那时候她以为嫁了人就有了依靠,有了家,有了人疼。 可现在呢?男人天天进山,老娘身子不好,大哥指望不上,一大家子的担子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不怕累,不怕苦,怕的是那些闲话——那些话比刀还利,扎在人身上,看不见伤口,可疼。 她擦干眼泪,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灶间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她把苞米面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又把那半棵酸菜切了,搁进锅里。酸菜是去年秋天自己腌的,酸得倒牙,可省菜,不用放油,搁点盐就能吃。 饭做好了,她没吃,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台边等着,等王三强回来。 三、屯子口的质问 王三强是傍黑回来的。他背着猎枪,腰上别着猎刀,肩上扛着一捆药草,走得很慢,累了一天了。到屯子口时,老刘头正蹲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抽烟。老头儿七十多了,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可精气神还在,眼睛亮亮的,瞅谁一眼能把人看穿。 “三强,你过来。”老刘头叫他。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刘大爷,啥事?” 老刘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天天进山,打着啥了?采着啥了?” 王三强把肩上的药草卸下来,放在地上。“打了两只野兔,采了些药草,卖了十八块钱。” “十八块?”老刘头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你爹打猎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四五十。你跟他比,差远了。”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药草重新扛上肩,站起来。“刘大爷,俺还有事,先回了。” “你等等。”老刘头叫住他,“你媳妇挺着大肚子去井台打水,你不在家,人家在背后说啥你听见没?说你没出息,说你瞎折腾,说你不如你爹。”老头儿顿了顿,“俺不是给你传闲话,俺是告诉你,你是男人,你得撑起这个家。你让人家在你背后戳脊梁骨,你媳妇脸上也没光。” 王三强站在屯子口,扛着药草,被腊月的风吹着,脸上没有表情。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家。 四、灶台边的沉默 王三强到家时,覃晓敏正坐在灶台边等他。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凉了,结了一层皮。她把锅盖盖上,又添了把火,把糊糊热了热。 “回来了?”她说。 “嗯。”王三强把药草放在墙角,把枪挂在墙上,把刀别在腰带上,洗了手,坐在炕沿边。 覃晓敏把糊糊端上来,还有一盘咸菜条、两个杂面馒头。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烫嘴,他没吭声,一口一口喝着。覃晓敏坐在对面,低着头,也不说话。 屋里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噼啪的声响。 “晓敏。”王三强放下碗。 “嗯。” “今儿个去井台打水了?” 覃晓敏的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 “刘大爷说的。”王三强看着她,“以后别去了,俺早上把水打好,够你一天用的。” “俺又不是走不动……” “不是走不走得动的事。”王三强打断她,“是俺不想让你受委屈。” 覃晓敏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半碗糊糊。她不说话,可王三强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指尖有薄茧,是这些天缝衣裳磨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想焐热,可怎么都焐不热。 “晓敏,”他说,“俺对不住你。” 覃晓敏摇摇头,把眼泪擦了。“不是你的错。” 她把手抽回去,端起碗。“吃饭吧,凉了。” 王三强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他没尝出味来,不知道咸还是淡。 五、半夜的烟 夜里,覃晓敏睡着了。王三强躺在炕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大丫在她肚子里偶尔翻身的动静,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怎么都睡不着。 他爬起来,披上棉袄,走到外屋,蹲在灶台边,摸出一根烟卷,点上。 烟雾在黑暗里慢慢升起来,被灶膛里漏出的一点光映成暗蓝色。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覃晓敏。 他想起老刘头说的话——“你让人家在你背后戳脊梁骨,你媳妇脸上也没光。”他把烟头掐灭,又点上一根,烟雾更浓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想起覃晓敏在灶台边掉眼泪的样子。她很少哭,从嫁过来那天起,就很少哭。日子再苦,她也不哭。可今天她哭了,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苦,是因为那些闲话——那些话扎在她心上,比刺还疼,拔不出来。 他把第二根烟抽完,没点第三根。他把烟头在鞋底踩灭,站起来,走回里屋。覃晓敏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了。他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旁边躺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上,让心跳焐着它。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 王三强闭着眼,没睡着。他在想,明天该进哪条沟,该采哪些药,该打哪种猎物。他得挣钱,得多挣钱。挣了钱,覃晓敏就不用去井台打水了,就不用听那些闲话了,就不用掉眼泪了。他把媳妇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手心里慢慢有了热气。 六、老赵头的话 第二天进山,王三强一直不说话。 他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栓子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追上。追风跑在中间,一会儿跑到前头,一会儿落下来,尾巴一直耷拉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三强,你咋了?”栓子喘着气问。 “没事。”王三强走得更快了。 老赵头蹲在一棵老松树下,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王三强从面前走过去,没叫他,等王三强走过去了,他才开口。“三强,你站住。” 王三强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过来。” 王三强转过身,走回来,蹲在老赵头旁边。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心里有事。” 王三强没说话。 “是屯子里的闲话?”老赵头看着他。 王三强低着头。“您也听说了?” 老赵头没答话。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俺在屯子里住了六十年,听了一辈子闲话。你爹让人说过,俺也让人说过。有人说俺打猎是杀生,有人说俺采药是糟蹋山,有人说俺一辈子光棍是没本事。”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山林。“俺要是在乎那些闲话,早就不活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三强。“你是男人,你得扛得住。闲话不是刀子,砍不死人。你被它砍倒了,它就赢了;你不理它,它就啥也不是。” 王三强蹲在雪地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赵大爷,俺懂了。” “懂了就起来。”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走,进山。” 七、柴门后的眼睛 王三强进山的这段日子,覃晓敏每天傍晚都站在院子门口等他。她不敢去屯子口,怕碰见那些碎嘴子的女人。她就站在自家柴门后头,从篱笆墙的缝隙里往外看,看那条从屯子口通往她家的土路。 太阳落山了,天擦黑了,路上还没人。她把围巾系紧了些,手指头冻得发僵,可她没进屋,就站在那儿等。她听见身后的灶间传来老娘咳嗽的声音,听见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听见风把老榆树的枝丫刮得咯吱咯吱响的声音。 她没回头。 她看着那条路。 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走得很慢,可一步一步,在往前走。是她男人,背着猎枪,腰上别着猎刀,肩上扛着一捆药草,走得很慢,可他在走。 覃晓敏把柴门打开,站在门口。 王三强走近了,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咋在外头?冷。” 覃晓敏没说话,把门让开,让他进去。他走进院子,把药草卸在墙角,把枪挂在屋檐下,把刀别在腰带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晓敏,”他说,“以后俺不进远山了。就在屯子附近转转,不让你一个人在家。” 覃晓敏摇摇头。“你该进山进山。” 她顿了顿。“俺不怕一个人。” 王三强把媳妇揽进怀里。她的肚子顶着他的肚子,硬邦邦的,里头那个小东西又踢了一脚,正正踢在他肚子上。两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被腊月的风吹着,被老榆树摇晃的影子盖着。 “走吧,进屋。”覃晓敏从他怀里挣出来,“饭好了。” 王三强跟着她走进屋里。灶台上热着糊糊、咸菜条、两个杂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炒鸡蛋——那是老娘特意给他留的。王三强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还烫,烫得他直吸气,可没停,一口一口喝着。覃晓敏坐在对面,低着头,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大丫在她肚子里安静了,不踢了,像是睡着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王三强把碗放下,看着媳妇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怀孕而有些浮肿的脸颊,看着她鬓边那根刚刚冒出来的白发。她今年才十九,可看着像二十多了。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 可他焐了一路,焐了这么久,应该有热气了。 第356章 虎口脱险 一、独行 那是一个八月的早晨。日头还没出来,老黑山的东边山头上刚泛起一线青白色的光,像一条还没干透的水彩画的边缘。露水重得能把人的裤腿从膝盖一直湿到脚踝,王三强蹲在山脊上一块大青石后面,把挎包里的干粮拿出来啃了一口。馒头是覃晓敏昨天蒸的,搁了一宿,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他嚼了两口,又啃了一口,就着一把山泉水咽下去。 老赵头今天没来,老头儿感冒了,咳嗽得厉害,躺在炕上起不来。栓子陪翠花回娘家了,追风也跟着去了。今天是王三强一个人进山。他倒不是第一次独行,从跟老赵头学艺到现在快一年半了,手艺学到了七八成,认药、打猎、看印子、找水源,都能独当一面。老赵头说“你能单飞了”,他不放心,还是把老赵头教的那套规矩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进山要看天,带狗要看狗,不带狗要格外小心。 他把剩下的馒头塞回挎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山里走。今天要去的是老黑山南坡的一片沟塘,他在那儿发现了一片黄芪,上次来的时候还没长成,又等了个把月,应该能采了。 太阳从树梢后面探出头来,把林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露水在草叶上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王三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眼睛在地上和四周来回扫——地上看印子,四围看动静,这是老赵头教他的,一刻不能放松。 他看见了那片黄芪。长在一处缓坡上,叶子椭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对生,一左一右,排列整齐。茎是直直的,紫褐色,有细绒毛,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截,叶子也更密了。他蹲下,从腰上抽出小锄头,准备开挖。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不是松鼠在树冠里跳来跳去的沙沙声。那声音他听过,在老赵头家炕头上听他描述过无数次——“老虎走路没声,可它喘气有声。那声音不远不近,像风箱漏气,呼哧呼哧的。你听见这声音,就别回头,慢慢往后退,退到它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跑。” 王三强的后脖颈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二、对视 他慢慢抬起头。 五米外,一棵老青杨树的根部,蹲着一只东北虎。 它比老赵头描述的还大。从头到尾足有两米多长,肩高齐他的腰。浑身黄黑相间的条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它的头很大,耳朵短而圆,耳背是黑色的,正中央有一块醒目的白斑。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阴影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正盯着他。 王三强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他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心跳,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和那只老虎之间,只有五米。五米,对一只成年东北虎来说,不过是一个纵跳的距离。他以前听老赵头说过,老虎一跃能跳七八米,一巴掌能拍碎野猪的头骨,一口能咬断狍子的脖子。他爹那年在山里遇见过老虎,回来半个月夜里都做噩梦,满炕打滚,喊着“别过来”。那时候他不信,觉得他爹胆子小。现在他信了。 老虎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看着他。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不急不慢,像猫。可它不是猫,它是这片山林里最顶尖的猎食者。它不紧张,不害怕,甚至不好奇。它只是蹲在那儿,看着他,像看一块会动的肉。 王三强想起了老赵头的话——“遇上老虎,别跑。你跑不过它。你一跑,它就追。你不跑,它反而会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话,可他没别的选择。 他把手从锄头上慢慢移开,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动。锄头歪了一下,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虎的耳朵动了一下。 王三强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眨眼,甚至不敢想。他看着老虎的眼睛,那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他的影子,很小,很模糊,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三、后退 他开始往后退。第一脚,右脚往后挪了半寸,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不敢停,又挪了半寸。他记着老赵头说的——后退的时候不能转身,不能低头,视线不能离开老虎。你得让它知道你在退,但你没慌。 老虎的尾巴又扫了一下。它站了起来,不是扑过来,是站起来,四只脚着地,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吼,是呼噜,像风箱漏气,又像远处在打雷。 王三强继续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不敢快,不敢慢,每一步都一样大,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摸到了黄芪旁边那棵小松树的树干,把身体的重心慢慢移过去。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老虎往前迈了一步。 王三强的腿软了一下,可他没停,又退了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能退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退到哪里才算安全,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跑。他把老赵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别跑,别跑,别跑。”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 老虎没有追,也没有扑。它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奇怪的两条腿的生物一点一点往后挪,挪得很慢,很笨拙,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它歪了一下头,耳朵转了转,似乎在判断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王三强退到了第十步。他松开了小松树的树干,把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他不敢转身,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地形——往后五步是山坡,山坡下面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过去是一条干涸的沟塘。如果他能退到沟塘里,老虎的视线就会被灌木挡住,那时候他就能跑了。 第十一步,第十二步,第十三步。 老虎的尾巴不扫了。它直直地竖着,像一根铁棒。它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不耐烦。它往前迈了两步,速度快得像闪电,王三强甚至没看清它的脚是怎么动的,它就已经站在了他原先蹲着的位置上。 它低下头,闻了闻那把小锄头,用鼻头拱了拱,抬起头,又看着王三强。 王三强站在十五步外,浑身僵硬得像一棵树。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它在闻锄头。锄头上有他的气味。它知道这是啥东西,知道这东西是啥做的,知道这东西是谁的。它在判断,在权衡,在想——这东西是不是危险。 四、生死之间 老虎没有追过来。它蹲在那把小锄头旁边,用前爪拨拉了两下,把锄头从草地里拨出来,翻了个个儿,又闻了闻。然后它站起来,转过身,慢悠悠地走进灌木丛里。尾巴高高翘着,尾尖微微卷起,在灌木丛的枝叶间一摆一摆的。 王三强看着那条尾巴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树梢后面升到头顶,久到露水干了,久到腿上的肌肉开始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松口气,不知道该不该动,不知道那只老虎是不是真的走了,还是躲在灌木丛后面等着他转身。 他蹲下来,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那把小锄头——它还在地上,歪歪斜斜地躺着,锄头上沾着老虎的唾液,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没敢去捡,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来时那样,又完全不一样。来时他不知道这片林子里蹲着一只老虎,现在他知道。来时他觉得自己是这片山的主人,现在他知道,他不是。 他走到了山脊上。走到了那棵老松树下。走到了老赵头每次歇脚的地方。他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那个硬邦邦的馒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把馒头塞回挎包,靠在老松树的树干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他想起老赵头说的话——“打完猎手抖,那是害怕。怕完了还进山,那才是猎人。”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猎人。他连一枪都没开,连刀都没拔,连跟老虎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只是退了,退了十几步,然后老虎走了。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笑,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五、那把锄头 王三强没回去捡那把锄头。他空着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到屯子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肚子已经很大了,大丫在她肚子里八个多月,走路都有些费劲。 “三强,你咋了?”她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王三强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院子,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点着,看着火苗子舔着锅底,半天没动。 覃晓敏跟进来,蹲在他旁边。 “三强,你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王三强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映成金红色。“今儿个遇着老虎了。” 覃晓敏的手抖了一下。“伤着了?” “没。”王三强说,“它没扑俺。” 覃晓敏没再问。她站起来,去灶间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王三强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没喝。水是热的,烫手心,可他不觉得烫。他捧着那碗水,捧了很久,一直捧到水凉了。 “晓敏,”他说,“锄头丢在山里了。” 覃晓敏看着他。“那把锄头是赵大爷的。” “俺知道。”王三强说,“俺不敢回去捡。” 覃晓敏没说话。她蹲下,把他的手掰开,把那碗凉了的水接过去,倒了,又倒了一碗热的,塞回他手里。 “明儿个俺陪你去捡。”她说。 王三强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去,老虎就不敢来了。”覃晓敏说。 王三强看着媳妇挺着大肚子,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着窗外的老榆树在暮色里越变越黑。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晓敏,”他说,“俺对不住你,让你跟着俺担惊受怕。” 覃晓敏摇摇头,把手放在他头上,像摸一个孩子。“嫁给你那天,俺就知道你是干啥的。” 她顿了顿。“你打猎,俺做饭;你进山,俺等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王三强把脸埋在媳妇的掌心里,闭上了眼。她的手还是凉,可他觉得烫。 六、老赵头的烟袋锅子 第二天一早,老赵头来了。 老头儿感冒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就咳嗽,可他还是来了。他蹲在王三强家灶台边,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灶间里散不开。 “遇着老虎了?”他问。 “嗯。”王三强蹲在他对面。 “多大?” “比您说的还大。从头到尾两米多,肩高齐俺腰。” 老赵头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公的母的?” “没看清。”王三强说,“它就蹲在那儿,俺不敢细看。”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做得对。没跑,没开枪,没跟它对峙,慢慢退了。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把锄头,俺去捡。” “赵大爷!”王三强也站起来,“俺跟您去。” “你别去。”老赵头看着他,“老虎闻过你的味儿,你再去,它认得你。它这回没伤你,下回就不一定了。” 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走出了院子。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老赵头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他蹲在门槛边,等了一上午。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老赵头回来了,手里拎着那把锄头。锄头上的老虎唾液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白花花的印渍。 老赵头把锄头放在王三强面前。“它还在那片林子里。俺去的时候,它正趴在那棵老青杨树底下睡觉。俺没惊动它,绕着走的。”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点上。“往后那片沟塘别去了。那片黄芪,让给它吧。” 王三强把锄头拿起来,锄把上还有老虎的牙印,深深的,像刀刻的。他把锄头放在墙角,跟老赵头那本药草图谱放在一起。 “赵大爷,”他说,“俺往后还能进山不?” 老赵头看着他。“你怕不怕?” 王三强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老赵头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转身走出院子。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老赵头的背影,慢慢蹲下了。 七、覃晓敏的安慰 夜里,覃晓敏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王三强也没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 “三强,”覃晓敏叫他。 “嗯。” “你怕老虎不?” “怕。” “怕还进山不?” 王三强没答话。 覃晓敏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你要是怕,就别去了。俺不嫌你挣得少。” 王三强把媳妇的手攥紧。“不是钱的事。”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俺就是觉得,俺要是因为怕就不进山了,那俺这辈子就啥也干不成了。” 覃晓敏没说话,翻过身,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棉袄,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像被惊着的兔子。 “那你去。”她说,“俺等你。”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上,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风里沙沙响。王三强闭着眼,把媳妇的手攥得更紧,手心里全是汗,可他没松开。 八、进山的路 第二天寅时三刻,王三强站在屯子口。 老赵头已经等在那儿了,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栓子牵着追风站在旁边,追风已经长成一条大狗了,肩高齐栓子的膝盖,跑起来像一阵风。 “三强,你来了。”栓子说。 “嗯。”王三强把枪背上,把刀别好。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走。” 三人一狗,走进了那片还没亮透的山林。王三强走在最后面,踩着老赵头和栓子的脚印。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覃晓敏一定站在老榆树下看着他,可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露水还重,裤腿被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他没低头看,跟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里。 第357章 栓子的婚事 一、翠花 翠花是邻屯老孙家的二闺女,二十一了还没嫁出去,在屯子里算是老姑娘了。她不是长得丑,圆脸盘,大眼睛,两条辫子又粗又长,在身后甩来甩去。也不是不会干活,洗衣做饭喂猪种地,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就是挑剔——这个嫌矮,那个嫌穷,这个嫌嘴笨,那个嫌手糙。挑来挑去,把自己挑成了老姑娘。她娘急得满嘴燎泡,托了七八个媒人,把方圆二十里的光棍汉筛了一遍又一遍,筛到最后,筛出了栓子。 “栓子?”翠花把嘴一撇,“那个养狗的?” “养狗的咋了?”她娘拿筷子敲她脑门,“人家栓子有手艺,会打猎,会采药,一年能挣好几百。你别挑三拣四的,再挑连养狗的都没了。” 翠花不说话了,把辫梢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绕得手指头都紫了。“那……见见呗。” 见面的地方定在栓子家。王三强帮着张罗,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炕上换了新被褥,炕桌上摆了花生瓜子,灶间炖着酸菜,满院子都是酸溜溜的香味。 “三强,俺这身行头行不?”栓子站在炕沿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子竖着,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像捆了道绳子。 王三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把领子放下来,勒得跟个吊死鬼似的。” 栓子把领子放下来,又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转过来转过去,脸涨得通红。 “你紧张啥?”王三强笑他。 “俺……俺不紧张。”栓子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全是汗。 翠花进门的时候,栓子正蹲在灶台边烧火。他听见动静站起来,手里的烧火棍忘了放下,就那么攥着,杵在那儿,像个木桩子。翠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烧火棍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笑意。 “坐,坐。”栓子把烧火棍塞进灶膛里,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了个位置。 两人坐在炕沿边,隔了二尺远。翠花低着头,捻着辫梢;栓子低着头,捻着衣角。谁也不说话,灶间的酸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一屋子。 王三强在外头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推门进去,看见俩人还在那儿坐着,跟两尊泥菩萨似的。 “栓子,你倒是说话呀!” 栓子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翠花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王三强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 二、磕瓜子皮 栓子不会说话,可他有个绝活——磕瓜子。他把一把瓜子搁在桌上,拿一个磕一个,磕出来的瓜子皮完整得像两片小贝壳,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翠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磕瓜子还挺好看。”她说。 栓子脸又红了,把磕好的瓜子仁推到她面前。“你吃。” 翠花没客气,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 “俺爹也会磕瓜子,”她说,“可他磕出来的皮都是碎的。” 栓子又磕了一个,把完整的瓜子皮举到她面前。“你瞅,得这样磕——先用门牙咬个缝,再用舌头一顶,皮就开了。” 翠花学着他的样子磕了一个,用力过猛,把瓜子仁咬碎了,瓜子皮也碎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栓子看着她,忽然就不紧张了。他把那把瓜子全磕了,瓜子仁堆成一小堆,推到她面前。“你吃,俺磕。” 翠花把那堆瓜子仁吃了,拍了拍手。“栓子,你这个人吧,嘴笨,可心细。” 栓子没听明白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愣在那儿。 翠花站起来。“俺回了。” 栓子跟着站起来。“俺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翠花走在前面,栓子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不远不近。 走到屯子口的老榆树下,翠花停下来。 “你别送了,”她说,“回去吧。” 栓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 翠花走了几步,又回头。“栓子,你明儿个还磕瓜子不?” “磕。”栓子说,“磕。” 翠花笑了,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三、媒人的嘴 媒人姓马,是屯子里最能说的老太太,嘴皮子溜得像抹了油,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说成死的。她来栓子家传话,一进门就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栓子,人家翠花说了,你这人还行。” 栓子正在喂狗,手里的盆差点掉了。“真……真的?” “真的。”马老太太往炕沿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可人家有个条件。” “啥条件?” “翠花说了,结婚以后,你那条狗得送人。她怕狗。” 栓子手里的盆“咣当”掉在地上,苞米面糊糊洒了一地。追风蹲在旁边,舔着地上的糊糊,尾巴还摇着,不知道自己差点被送人。 “不行。”栓子说。 马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啥?” “狗不能送。”栓子把盆捡起来,“追风是俺爹留下的,俺答应了俺爹,要养它一辈子。送人,俺对不起俺爹。” 马老太太把二郎腿放下来,看着栓子。“栓子,你不是不知道,翠花在屯子里挑了多少年。她好不容易看上你,你为了一条狗,把人给拒了?你傻不傻?” 栓子蹲在地上,摸着追风的头。追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舌头伸得老长,舔着他的手背。 “马奶奶,”他说,“您跟翠花说,狗不送。别的条件,俺都答应。” 马老太太站起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倔。” 她走了。栓子蹲在院子里,摸着追风的头,蹲了一下午。 四、翠花又来了 翠花是第三天来的。她站在栓子家院子门口,手里攥着围巾,脸冻得通红。 “栓子,”她说,“俺想看看那条狗。” 栓子把追风从狗窝里叫出来。追风跑到翠花跟前,仰着头,尾巴摇着,鼻头在她裤腿上拱来拱去。翠花蹲下,摸了摸追风的头。追风舔了舔她的手背,舌头粗糙,像砂纸。 “它不咬人?”翠花问。 “不咬。”栓子蹲在旁边,“它是猎犬,不打猎的时候比猫还乖。” 翠花把追风的耳朵翻过来看了看,又把它的嘴掰开看了看牙口。追风乖乖地让她摆弄,一声不吭,尾巴还摇着。 “还行。”翠花站起来,“狗不送了。可有一条,它不能上炕。” “不上炕。”栓子说,“它睡狗窝。” 翠花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门口,她又回头。“栓子,你还磕瓜子不?” 栓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个,把瓜子仁递过去。翠花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 “明儿个还来。”她说。 五、置办 婚事定在腊月十八。 王三强帮着置办。他从山里打了四只野兔、两只狍子,又从县城买了十斤猪肉、五斤白面、两瓶白酒。东西不多,可够摆两桌了。 老赵头送了一床新被褥,被面是大红缎子的,绣着鸳鸯戏水。栓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都不敢使劲。 “赵大爷,这太贵重了。” “贵重啥?”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俺留着也没用,你拿着,晚上盖。” 栓子脸又红了。 王三强帮着收拾屋子。他把墙重新糊了一遍,报纸是新换的,《人民日报》的社论糊了满墙。窗户纸也换了新的,白生生的,透着光。灶台刷了石灰水,白得晃眼。 “栓子,你还缺啥?”王三强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不缺了。”栓子蹲在炕沿边,摸着那床大红缎子被褥,“三强,俺这辈子没想过能娶上媳妇。” 王三强看着他。“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栓子点点头,把那床被褥叠好,放在炕梢。 六、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天晴,没风。 栓子家院子里摆了两桌,一桌在屋里,一桌在外头。外头那桌冷,可来的人多,站着的蹲着的,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追风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尾巴摇得像小风车,谁摸它它都摇,不认生。 翠花是晌午到的。她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头上别着朵绢花,脸上擦着粉,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栓子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住了。 “你瞅啥?”翠花问。 “瞅你。”栓子说。 翠花脸红了,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屋里。 酒席开始了。老赵头坐在主桌,叼着烟袋锅子,笑眯眯的。王三强挨着他坐,栓子挨着王三强坐,翠花挨着栓子坐。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野兔、清炖狍子肉、酸菜白肉、炒鸡蛋、凉拌蕨菜、小鸡炖蘑菇。酒是散白,装在黑釉壶里,烫过了,冒着热气。 老赵头端起酒杯。“栓子,你今儿个娶媳妇,俺替你那走了的爹高兴。” 栓子眼圈红了,把酒喝了。 王三强也端起酒杯。“栓子,俺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你娶了媳妇,就是大人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让翠花受委屈。” 栓子又把酒喝了。 翠花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野兔肉,半天没送到嘴里。 “翠花,”栓子叫她。 翠花抬起头。 “往后俺不打你了。”栓子说。 满桌子的人愣了愣,然后笑成一片。 翠花脸涨得通红,在桌子底下踢了栓子一脚。栓子没躲,咧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 七、洞房 夜深了,客人们散了。 栓子送走最后一拨人,把院门闩上,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那盏亮着的灯。窗户纸上映着翠花的影子,她坐在炕沿边,低着头,手里攥着围巾,一圈一圈地绕。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他推开门,走进去。翠花没抬头,还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围巾。栓子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半尺远。两人都不说话,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把夜里的安静炸得稀碎。 “栓子。”翠花叫他。 “嗯。” “你那条狗,真不咬人?” “真不咬。” 翠花把围巾放下,侧过身看着他。“那俺往后喂它。” 栓子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里红扑扑的脸,看着她鬓边那朵歪了的绢花,看着她垂在肩上的那根又粗又长的辫子。他伸出手,把她的辫梢捻在手指间,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 “翠花,”他说,“俺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 翠花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八、追风的窝 新婚第二天,翠花早起烧火。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柴火,追风从狗窝里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尾巴摇着,眼睛看着她。 翠花看了它一眼。“你瞅啥?” 追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翠花从灶台上掰了一小块馒头,扔给它。追风接住,三口两口吞了,又看着她。 翠花又掰了一块,又扔给它。 “行了,”她说,“没了。” 追风蹲在那儿,还看着她,尾巴不摇了。 翠花站起来,走到狗窝边,往里瞅了瞅——窝里铺着干草,草上垫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有一块黄褐色的印子,是追风趴久了焐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袄,棉袄是旧的,袖子磨破了,可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异味。 “这是谁的棉袄?”她问栓子。 栓子蹲在门槛上穿鞋。“俺爹的。” 翠花没说话。她把那件棉袄拽出来,抖了抖灰,又铺回去,铺得平平整整。追风跑过来,钻进窝里,在棉袄上转了两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着,很舒服的样子。 翠花蹲在狗窝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栓子,”她说,“你这狗窝还行。” 栓子把鞋穿好了,站起来。 “翠花,”他说,“俺爹说过,狗比人强。你对它好,它对你好一辈子。” 翠花没接话。她走回灶台边,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子蹿起来,把她的脸映成金红色。 窗外,太阳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头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追风从狗窝里跑出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灶台边,蹲在翠花脚边,尾巴摇着。 翠花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撵它。 第358章 猎犬队的诞生 一、内蒙来的信 信是栓子从公社捎回来的,牛皮纸信封,上头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盖着内蒙古某地的邮戳。王三强把信封拆开,里头只有一页纸,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信上说—— 三强兄弟:你要的细犬崽子我给你留着了,五条,三公两母,都是好苗子。你来的时候提前拍个电报,我去车站接你。老牧民巴特尔 写信的人叫巴特尔,是王三强去年在内蒙买狗时认识的老牧民。那回他在草原上转悠了七天,看了十几个狗窝,才在巴特尔家找到了满意的细犬。老牧民不会说汉话,两人比划了半天,最后是巴特尔的儿子翻译的——“我爹说,你是真心爱狗的人,这些狗崽子卖给你,他放心。” 王三强把信揣进兜里,蹲在炕沿边,心里开始盘算去内蒙的事。从屯子到内蒙,坐长途汽车得两天一夜,路费、吃住、买狗的钱,加起来少说也得三百块。他兜里只有百十块钱,远远不够。 “栓子,”他说,“你那有钱不?” 栓子正蹲在门口啃苞米,抬起头。“干啥?” “去内蒙买狗,钱不够。” 栓子把苞米啃完了,把棒子扔给追风。追风接住,啃了两口,吐了。“俺有八十,你先拿去。” “八十不够。” 栓子想了想。“赵大爷那兴许有,他上个月卖药材挣了不少。” 老赵头正在院子里晒黄芪。他把黄芪一根一根摆好,根朝南,叶朝北,晒得匀。听完王三强的话,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 “去内蒙买狗?” “嗯。” 老赵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俺借你二百。” “赵大爷,俺……” “别废话。”老赵头打断他,“你买狗又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大伙儿买的。有了好狗,打猎才能多打,药材才能多采,屯子里的人才能多分钱。这钱不白花。” 他从屋里拿出二百块钱,塞进王三强手里。“去吧,早点回来。” 二、长途汽车 王三强走的那天,天还没亮。覃晓敏站在院子门口,肚子已经很大了,大丫在她肚子里七个月,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没说话,把一兜子干粮塞进他挎包里——烙饼、煮鸡蛋、咸菜疙瘩,用屉布包着,还热乎。 “晓敏,俺走了。”王三强把挎包背上。 “嗯。” “你自己在家,小心点。” “嗯。” 王三强走了几步,回头。覃晓敏还站在门口,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觉得她在笑。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长途汽车站在县城,去内蒙的车一天只有一班。王三强到的时候,车站已经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操着各种口音。他好不容易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挎包抱在怀里。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县城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戈壁。王三强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山,心里越来越空。 他没有出过远门。他当兵那几年,一直在省内,没离开过家乡太远。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语言不通。他摸了摸兜里的钱,三百二十块——老赵头的二百,栓子的八十,自己的四十。这点钱,够买狗,够路费,可要是不够呢?他不敢想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听着周围人嘈杂的说话声,慢慢睡着了。 三、巴特尔的家 巴特尔家在草原深处,从最近的镇子坐拖拉机还要小半天。王三强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在车站等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搭上一辆送饲料的拖拉机。开拖拉机的是个蒙古族小伙子,不会说汉话,比划着告诉他——“巴特尔家,远。” 草原太大了。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场,黄的、绿的、灰的,被风吹成一浪一浪的。王三强看着这片草原,忽然想起了老黑山。山是立体的,有高有低,有沟有梁;草原是平的,平得让人心慌。他看不见一座山,看不见一棵树,看不见一条河,只有草,无边的草。 拖拉机在一个蒙古包前停下了。巴特尔从包里出来,披着一件旧皮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见王三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王三强!”他居然会说汉话,虽然不流利,但能听懂。“你来了,我等你。” 王三强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麻了,扶着车帮站了好一会儿。“巴特尔大叔,狗崽子呢?” 巴特尔转身走进蒙古包,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 五只狗崽子挤在一起,三只黄的,两只黑的,瘦得皮包骨头,眼睛还没睁开,身上还有一股奶腥味。 “这是细犬,纯种的。”巴特尔蹲下,用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跑得快,追得上狼。” 王三强也蹲下,把手伸进纸箱。一只小狗崽嗅了嗅他的手,用还没长牙的嘴叼住他的手指,嘬了两口。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抱起那只小狗崽,贴在脸上。毛茸茸的,温热的,还带着奶香味。 “巴特尔大叔,多少钱?” 巴特尔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五只,三百。” 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巴特尔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他看着王三强,又看了看那五只狗崽子。“你是真心爱狗的人。”他说,“这些狗崽子跟着你,有福气。” 四、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五只狗崽子装在纸箱里,王三强把箱子放在腿上,一手扶着,一手攥着挎包。狗崽子们不适应车上的颠簸,哼哼唧唧的,有一只还吐了,吐了他一裤子。他没擦,把狗崽子抱出来,放在怀里,用棉袄裹着。它不吐了,也不哼了,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长途汽车上人很多,空气污浊,烟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王三强把狗崽子护在怀里,不让别人挤着它们。坐他旁边的是个做生意的中年人,穿着皮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看了看王三强怀里的狗崽子,皱了皱眉。 “兄弟,你这狗崽子能不能放地上?味儿太大了。” “不能。”王三强说。 中年人没再说话,把脸转向窗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狗崽子们打了个哆嗦,往王三强怀里钻了钻。王三强把棉袄又裹紧了些,把狗崽子们护在胸口,像护着一窝刚出壳的小鸡。 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三强抱着纸箱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等着栓子来接他。风很大,刮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背对着风,把狗崽子护在怀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栓子骑着自行车来了。他看见王三强,跳下车,跑过来。 “三强!你回来了!” 王三强把纸箱递给他。“抱好了,别摔了。” 栓子接过纸箱,低头看了看那些狗崽子。五只小狗挤在一起,睡得正香,鼻头一耸一耸的,小爪子偶尔蹬一下。栓子的眼眶红了。“这就是细犬?” “嗯。” “真瘦。”栓子把纸箱抱在怀里,轻轻掂了掂,“跟大耗子似的。” “你养养就肥了。”王三强把挎包背上,“走吧,回家。” 五、栓子的狗窝 栓子把狗崽子们养在自己家炕头上。 翠花不同意,说狗崽子身上有虱子,不能上炕。栓子不吭声,把狗崽子们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炕梢,离翠花远远的。翠花又说,纸箱有味,熏得她睡不着。栓子还是不吭声,把纸箱搬到灶台边,灶台暖和,狗崽子们不哼了,睡得呼呼的。 翠花看着栓子蹲在灶台边,给狗崽子们喂奶——奶是用羊奶兑的,装在眼药水瓶里,一滴一滴往狗崽子嘴里挤。他喂得很慢,每只狗喂小半瓶,喂完了用湿布擦嘴,再用干布擦身子。 “栓子,你对狗比对俺还好。”翠花说。 栓子抬起头。“狗不会说话,不会说自己饿了、渴了、病了。你得用心看,看它拉没拉稀,看它鼻头湿不湿,看它尾巴翘不翘。” 他站起来,把眼药水瓶洗干净,搁在碗柜上。“你对狗好,狗对你好。你对狗不好,狗也对你好。你打它、骂它、饿它,它还是对你好。人能做到不?” 翠花没说话,蹲下,看着那一窝毛茸茸的小东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小狗崽的耳朵动了动,鼻头在她手指上拱了拱。“栓子,”她说,“这狗崽子叫啥名?” 栓子想了想。“追风。” “追风?”翠花笑了,“这名字好,跑得快。” 栓子蹲在她旁边,把五只狗崽子一只一只指给她看:“这只黄的叫追风,那只黑的叫闪电,那只花的叫黑豹,那只瘦的叫雷霆,那只最小的叫旋风。追风是头狗,闪电跑得快,黑豹最凶,雷霆最稳,旋风最机灵。” 翠花把这些名字念叨了一遍,记在心里。她站起来,从碗柜上拿下那个眼药水瓶,看了看。“明天俺去供销社买个奶瓶,眼药水瓶太小了,不够它们吃。” 栓子抬起头看着她。翠花没看他,低头摸着狗崽子的头,一下一下,很轻。“你对狗好,狗对你好。”她说,“这话俺记住了。” 六、起名 五只狗崽子在栓子家养了半个月,个个圆了一圈,毛色也亮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病态,而是油汪汪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追风的毛是金黄色的,闪电是纯黑的,黑豹是花斑的,雷霆是黄褐色的,旋风也是黄褐色的,比雷霆浅一点。 王三强每天来看它们,看它们在院子里跑,看它们打架,看它们追着追风的尾巴转圈。追风是老大,个头最大,也最稳。它不跟弟弟妹妹们抢奶,总是等它们吃完了才去吃;它不跟它们打架,被咬了也不还口,只是甩甩耳朵,走开。 “栓子,追风像你。”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看着追风在阳光下打滚。 栓子正在拌狗食,把苞米面糊糊和羊奶搅在一起,搅得均匀。“哪儿像?” “老实,不爱说话。” 栓子把狗食盆放在地上,五只狗崽子扑过来,把脑袋扎进盆里,吃得稀里呼噜。追风蹲在旁边,等弟弟妹妹们吃完了,才凑过去舔盆底。“三强,”栓子蹲在他旁边,“你说这五条狗,能顶得上黑子不?” 黑子是栓子他爹留下的那条老狗,去年冬天死了,栓子把它埋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立了块木牌,牌上写着“黑子之墓”。王三强没答话。他看着追风在阳光下伸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尾巴翘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顶得上。”他说。 栓子点点头,把那五只狗崽子一只一只抱起来,亲了一口,放回去。 七、训练 狗崽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栓子开始训练了。 训练从最基础的开始——坐、卧、来、去。栓子不拿鞭子,不打狗,只用口令和手势。追风学得快,三遍就会了;闪电学得慢,可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忘;黑豹最不听话,栓子叫它往东它往西,栓子叫它坐下它趴下;雷霆学得最稳,不急不慢,一步一个脚印;旋风最机灵,栓子的手势还没打出来,它就已经猜到了。 “追风,坐!” 追风坐下了。 “追风,卧!” 追风趴下了。 “追风,来!” 追风跑过来,蹲在栓子脚边,仰着头,尾巴摇着,等着夸奖。栓子蹲下,摸着它的头,从兜里掏出一小块肉干,塞进它嘴里。追风叼着肉干,嚼了两口,咽了。 “好狗。”栓子说。 追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训练追踪的时候,栓子把一只野兔的皮绑在树枝上,拖着在雪地里走了一里地,让狗崽子们顺着气味找。追风第一个找到了,蹲在兔子皮旁边,尾巴摇着。闪电第二个,黑豹第三个,雷霆第四个,旋风最后一个,可它也找到了。 栓子蹲在雪地里,把五只狗崽子拢在一起,一只一只摸头。“好狗,都是好狗。” 八、第一场雪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老榆树的枝丫上,落在狗窝的棚顶上,落在栓子新编的狗爬犁上。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蹲在老赵头家门口,等老头儿开门。一年过去了,他学会了认药、打猎、看印子、赶爬犁,也有了五条好狗。日子虽然紧巴,可有盼头了。 栓子从院子里走过来,牵着追风。追风半岁了,长成了一条半大狗,腿长,身子瘦,跑起来像一阵风。闪电、黑豹、雷霆、旋风跟在后头,一字排开,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三强,明儿个进山?” “进。”王三强把猎枪背上,“雪后好打猎,印子清楚,狗也好跟。” 栓子点点头,把狗牵回院子里。 王三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老黑山。山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可他觉得这片山在等他,等了他一年了。他走进屋里,覃晓敏在灶间做饭,锅里的酸菜炖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九个月了,踢得越来越勤。她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他。 “三强,明儿个进山?” “进。” 她没说话,把一碗热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他把碗放下,看着媳妇。她低着头,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一针一线,不快不慢。 “晓敏,”他说,“等大丫出生了,俺就不进远山了。就在屯子附近转转,陪着你。” 覃晓敏没抬头,嘴角翘了一下。“你该进山进山。大丫出生还早着呢。” 她把线咬断,把小衣裳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炕柜上。“三强,”她抬起头,“你说大丫会像谁?” 王三强想了想。“像你。” “像你好。”覃晓敏说,“你好看。” 王三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覃晓敏也笑了,笑得脸都红了。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屯子裹成白茫茫一片。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王三强把碗里的热汤喝完了,把碗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第359章 采参季 一、立夏 那年立夏来得晚。农历四月都快过完了,老黑山的背阴坡还残着几片没化尽的雪,白森森的,像老太太没拔干净的假牙。可山坡向阳的地方已经绿了,草从枯黄的老叶子底下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老赵头说,立夏过后人参苗就出齐了,这是采参的好时节。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磨那把鹿骨钎子。钎子是老赵头借给他的,用了快一年了,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温润润的,像块老玉。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钎尖在磨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强,你磨刀呢?”覃晓敏从屋里出来,肚子已经很大了,大丫在她肚子里八个多月,走路都得扶着墙。 “磨钎子。”王三强把钎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钎尖闪着一点寒光,“赵大爷说,明儿个进山采参。” 覃晓敏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手里那把鹿骨钎子。“采参不是得用红绳吗?” “红绳铜钱都有。”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一卷红绳和几枚铜钱,红绳是新的,染得通红,铜钱是清朝的,磨得锃亮,“赵大爷说了,头一回采参,得自己准备这些东西。红绳得是新染的,铜钱得是老物件,越老越好。” 覃晓敏拿起那枚铜钱看了看,上头刻着“康熙通宝”四个字,边磨得发亮。“这铜钱哪来的?” “俺奶留下的。”王三强把铜钱收回去,“俺奶说,这铜钱在她手里六十年了,给俺压箱底,让俺传给大丫。” 覃晓敏没说话,把手放在肚子上,大丫踢了一脚,正正踢在她掌心上。“她听见了。”覃晓敏笑了,“听见她爹说要把铜钱给她。” 王三强把红绳铜钱包好,揣进贴身内兜里,拍了拍。“晓敏,”他说,“明儿个俺进山采参,你在家好好的,别去井台打水了,俺让栓子媳妇帮着你。” 覃晓敏点点头。“你小心点。” 王三强站起来,把鹿骨钎子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又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枪膛。“知道了。”他说。 二、棒槌沟 老赵头说,采参要去棒槌沟。 棒槌沟在老黑山深处,从屯子出发,走得快也得两个时辰。王三强跟着老赵头走过好几回了,可每次走到沟口,他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沟里的树比别处密,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是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老赵头说那是人参的气味,人参多了,整条沟都是这股味儿。 王三强闻不出来,可他信。 “赵大爷,这条沟真能找着棒槌?” 老赵头蹲在沟口一块大青石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俺爹在这条沟里挖过六匹叶,俺在这条沟里挖过四匹叶,你爹在这条沟里挖过三匹叶。”他磕了磕烟袋锅子,“你要是找不着,那就是你不行,不是沟不行。” 王三强没接话,把枪背上,跟着老赵头走进沟里。栓子跟在后面,牵着追风。追风快一岁了,长成了一条大狗,肩高齐栓子的膝盖,跑起来像一阵风。它在沟里跑来跑去,鼻子贴着地,嗅着每一丛草、每一棵树。 “追风能找到棒槌不?”王三强问。 老赵头摇摇头。“狗鼻子灵,可它不认得棒槌。你得自个儿找,眼睛放低,脚步放慢,一棵草一棵草地看。” 他蹲下,用手拨开一丛草,露出一棵不起眼的小草。“你瞅,这叶子像啥?” 王三强凑过去看。那草不大,三片叶子攒在一起,每片叶子分成五瓣,像一只张开的小手。叶柄是紫红色的,有细绒毛,摸上去软软的。“三匹叶。”他说。 老赵头把那棵草连根拔起来,根须细长,黄白色的,带着泥土的腥气。“这不是棒槌,这是假人参,长得像,可根不一样。你瞅这根,细,没有横纹,棒槌的根粗,有横纹,像老太太脖子上的褶子。” 王三强把那棵假人参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叶子像,根不像。他把这区别记在心里,把那棵假人参扔了。 三、第一棵 找了快两个时辰,王三强的眼睛都看花了。 他蹲在地上,从草丛的缝隙里往四周看,一棵草一棵草地过。他看了几百棵草,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像棒槌的,有不像棒槌的。没有一个是真的。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往西偏了偏。他的腿麻了,腰也酸了,眼睛涩得睁不开。他蹲在一块石头上,揉了揉眼睛,掏出一把炒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着山泉水咽下去。 “三强,别急。”老赵头蹲在旁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慢悠悠地抽着,“采参急不得。你心里急,眼睛就花了,该看见的也看不见了。” 王三强把炒面咽下去,站起来,继续找。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蹲下,看看脚边的草,再看看周围的草。他看了一丛又一丛,看了一棵又一棵,看得头都晕了。他蹲在一丛灌木旁边,打算歇一会儿,眼睛无意间往旁边的草丛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棵草不大,三片叶子攒在一起,每片叶子分成五瓣,像一只张开的小手。叶柄是紫红色的,有细绒毛。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那样。他蹲在那棵草跟前,用手轻轻拨开周围的杂草。不是三片叶子,是五片,有两片被旁边的草遮住了。五片叶子,五匹叶。 他的手开始抖了。 “赵大爷。”他声音发颤。 老赵头走过来,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头儿看了几秒钟,没说话。他慢慢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别在腰后。然后他站起来,从挎包里掏出三根香,用火柴点着,插在棒槌秧子前面的土里。烟雾在风里飘散,带着松脂和草灰的气味。 “山神爷,”他蹲在那儿,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实,“这是老王家的三小子,叫王三强。头一回找着五匹叶,您老人家照应着。俺替他给你磕头了。” 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从王三强手里拿过红绳和铜钱,蹲在棒槌秧子跟前,把红绳在秧子根部系了三道,把铜钱压在绳结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轻。 “系上了。”他站起来,“这棒槌是你的了。” 四、抬参 挖参叫抬参,老赵头说,是因为参有灵性,你得把它抬出来,不能拽,不能拔,得一点一点从土里请出来。 王三强蹲在棒槌秧子跟前,手里攥着鹿骨钎子,手心全是汗。老赵头蹲在他旁边,指点着。栓子蹲在另一边,大气都不敢出。追风趴在栓子脚边,尾巴不摇了,眼睛一直盯着那棵棒槌秧子,像它也懂得这是一件大事。 “先从外围剔土,离秧子远点儿,别伤着根。” 王三强用鹿骨钎子从棒槌秧子外围开始剔土。钎子扎进土里,轻轻一撬,土块松了,他用手指把土块捏碎,捧出来。土是湿的,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他不敢快,每剔一下就用小刷子把浮土扫掉,用嘴轻轻吹一吹。 “看见芦了。”老赵头说,“你瞅这芦,一节一节的,一年长一节,这棵长了快二十年了。芦上这些疙瘩,是参的芽,明年就从这儿发芽。” 王三强仔细看着那节黄白色的参芦,皱巴巴的,像一小截枯树枝,可它是活的。他用钎子从参的四周往里剔土,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参慢慢从土里露出来——芦,身,须。参身比他的拇指粗一圈,黄白色的皮,上有几道横纹,一圈一圈的,像老太太脖子上的褶子。参须长长的,伸展着,在土里抓得很深。 “用竹签子剔须。”老赵头递过一根竹签子,“须最娇贵,一碰就断,你得顺着它走的方向剔。” 王三强接过竹签子,从参须的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剔。竹签子在土里轻轻拨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得小心翼翼。有一根须扎得太深,他剔了半天才把它从土里完整地请出来。日头从头顶往西偏,又偏,再偏。他蹲了快两个时辰,腿麻了,腰酸了,手指磨破了,指甲里全是泥。 最后一根参须从土里被取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三强把那棵棒槌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玉。不大,五钱多,黄白色的皮,细细的纹,长长的须。可它在手心里是温热的。 “五匹叶,五钱多。”老赵头凑过来看了看,“品相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王三强把那棵棒槌轻轻放在红布上,把红布的四个角折起来,系了一个结。棒槌包鼓鼓囊囊的,像个刚包好的粽子,他把红布包挂在脖子上,塞进棉袄里,贴着心窝。棒槌凉丝丝的,贴在胸口,像一小块冰。 五、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可王三强觉得比上山时还累。他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一句话也不说。栓子跟在后面,想问他棒槌的事,看他那样子,没敢开口。老赵头走在最后,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快黑了。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肚子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看见王三强从山里走出来,脸上就笑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三强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焐着,不说话。覃晓敏也没说话,跟着他走回家。院子里,灶间的灯亮着,老娘在做饭,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院。 “娘,”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俺采着棒槌了,五匹叶。” 老娘手里的锅铲停了。她从灶间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上还攥着锅铲。她看着王三强,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看着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棵黄白色的棒槌。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五匹叶。”她说,声音发颤,“你爹挖了一辈子,也没挖着五匹叶。” 王三强把棒槌递过去。“娘,您摸摸。” 老娘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了好几遍,才伸出手去摸那棵棒槌。她的手指干瘦,布满老年斑,颤巍巍的,像风中的枯枝。她摸了摸参身,又摸了摸参须,把手缩回去了。 “行了,”她说,“收起来吧。明儿个拿到县城卖了,换钱给你媳妇补身子。” 六、县城药材公司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出发了。 他把棒槌包揣在怀里,贴着心窝,走了一整天——从屯子到公社三十里山路,从公社到县城搭顺路的解放卡车,到药材公司时已经快晌午了。收药材的还是老郑,戴着老花镜,瘦,驼背,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他把棒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举到光线下对着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五匹叶,五钱六分。”他把棒槌放在戥子上称了称,“品相不错,就是小点儿。” 他拿起放大镜,对着棒槌看了半天。“这棒槌是老黑山棒槌沟出的吧?那地方的棒槌品质好。”他把棒槌放在柜台上,摘下老花镜。“一百二十块。” “一百五。”老赵头替王三强还价。 “一百三。” “一百五。” 老郑把老花镜戴上,又看了看那棵棒槌。“一百四。高了给不了。” 老赵头看了看王三强。王三强点点头。 “行。”老赵头说。 老郑从抽屉里数出十四张大团结,放在柜台上。王三强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叠好,揣进贴身内兜里,跟那个空了的红布包叠在一起。 七、覃晓敏的鸡汤 王三强从县城回来,路过集市时花三块钱买了只老母鸡。卖鸡的是个老太太,鸡养了两年多,瘦,可精神,眼睛亮亮的,在笼子里咕咕叫。他把鸡绑在挎包上,拎着走回家。覃晓敏正在灶间做饭,看见他手里的鸡,愣了一下。 “你买鸡干啥?” “给你补身子。”王三强把鸡递给她,“炖汤喝。” 覃晓敏接过鸡,鸡在她手里扑腾了两下,翅膀扇了她一脸灰。她没嫌弃,把鸡拎到院子里杀了,褪毛,开膛,洗净,搁在锅里炖上了。锅里的水开了,鸡汤的香味飘了满院子。 “三强,”覃晓敏蹲在灶台边,看着火,“你花了多少钱买这只鸡?” “三块。” “三块钱够买五斤白面了。” 王三强蹲在她旁边,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白面天天能吃,鸡汤不是天天能喝。你怀着大丫,得补补。” 覃晓敏没说话,低着头,看着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泡。她舀了一碗,端给王三强。“你先喝。” “你先喝。”王三强把碗推回去。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你喝。” “你怀着孩子,你喝。” 两人推来推去,鸡汤洒了几滴,溅在灶台上,滋啦一声冒了股白气。最后是王三强先喝的,喝了两口,又递给覃晓敏。覃晓敏接过去,也喝了两口,又递回来。一碗鸡汤,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晓敏,”王三强把碗放下,“那棵棒槌卖了一百四十块。” 覃晓敏睁大了眼睛。“这么多?” “嗯。”王三强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一百给老娘,自己留了四十。“这四十块给你,买点好吃的。” 覃晓敏接过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三强,”她说,“俺想给大丫买件新衣裳。” “买。” “还想买块花布,给俺自己做个褂子。” “买。”王三强说,“你想买啥就买啥。” 覃晓敏把四十块钱叠好,压在炕席底下。她坐在炕沿边,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脸上带着笑。王三强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可他焐了这么久,应该有热气了。 第360章 大哥的赌债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雨水特别勤。 从八月十五到九月初九,老天爷就没怎么睁过眼。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白面,筛得人心烦。王三强家的老房子漏雨了,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炕上摆了三四个盆接水,叮叮当当的,像和尚念经。覃晓敏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踩着板凳上去糊房顶,王三强从山里回来,看见媳妇站在板凳上,手里的泥抹子举得高高的,够不着漏雨的那道缝,急得直跺脚。 “你下来。”王三强把枪靠在门框上,“俺来。” 覃晓敏从板凳上爬下来,扶着墙站稳。“你刚从山里回来,歇会儿。” “不歇。”王三强接过泥抹子,三两下爬上房顶,把漏雨的那道缝糊上了。雨还在下,淋了他一身,棉袄湿透了,沉甸甸的,像披了件铁衣裳。他从房顶上跳下来,把泥抹子扔在墙角,站在灶台边拧棉袄上的水,拧了一地。 “三强,”覃晓敏递过一条干毛巾,“你大哥的事,你听说了没?” 王三强接过毛巾擦脸。“啥事?” “他在县城赌钱,欠了人家三百块。”覃晓敏压低声音,“债主找上门了,在咱家门口坐着呢,不走。” 王三强把毛巾扔在灶台上,推开门。院子门口蹲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穿着黑夹克,叼着烟卷。胖的那个看见王三强出来,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你是王三强?” “是。” “你大哥王大民欠俺们三百块钱,说好了上个月还,到现在没动静。”胖子的手指粗短,上面戴着个金戒指,“你是他弟弟,你替他还?” 王三强看着胖子。“俺大哥呢?” “跑了。”瘦子蹲在墙根底下,把烟卷叼在嘴角,眯着眼,“欠了钱就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家在这儿,他能跑哪儿去?”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烟雾被雨丝打成细碎的雾,散得很快。“三百块不是小数目,俺一时拿不出。你宽限几天,俺凑凑。” 胖子看了看瘦子,瘦子看了看胖子。“三天。”胖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俺们来拿钱。拿不到,别怪俺们不客气。” 两人走了。王三强蹲在门槛边,把那根烟抽完了。覃晓敏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三强,”她说,“咱家还有多少钱?” “四十。” 覃晓敏没说话。她把那只手从他肩上拿开,走回屋里,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四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炕沿上。然后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 “俺这儿还有十来块。”她把毛票也搁在炕沿上,“加上你那些,能凑五十。” 王三强把那四十块和十几块毛票拢在一起,数了数——五十三块六毛。离三百还差得远。他把钱叠好,揣进兜里。“俺去找老赵头借。”他站起来,“俺再去找栓子借。实在不行,俺把那杆枪卖了。” 覃晓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枪不能卖。那是你爹留下的。” “那你说咋办?” 覃晓敏没说话,松开他的胳膊,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三强,你去找找你大哥。他不能在这么躲着,得让他自己想办法。” 二、县城 王三强第二天一早去了县城。 他先去了王大民常去的那家赌场——说是赌场,其实就是巷子深处一间破房子,门口有人把风,里头烟雾缭绕,几十个人围在几张桌子前,吆五喝六的。王三强站在门口,把风的人拦住他:“找谁?” “找王大民。” “不在。” 王三强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里头有人在喊“开!开!”,听见骰子在碗里哗啦哗啦响,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骂。他想起小时候,大哥领着他去河里摸鱼,大哥在水里摸,他在岸上接,摸了一下午,摸了大半桶鲫瓜子。那时候大哥才十五,瘦得像根麻秆,可他在水里站得稳,手也稳,摸鱼从来不空手。他攥着那半桶鲫瓜子,对他笑:“三弟,回家让娘炖鱼吃。” 那个会摸鱼的王大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欠了赌债不敢回家的人? 王三强转身走了。他又去了王大民常喝酒的那家小饭馆。老板娘认识他,给他倒了碗水:“你大哥好些日子没来了,欠俺们二十多块饭钱,也没结。” 王三强把那碗水喝了。“他欠了多少?” “二十三块五。” 王三强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二十四块,放在桌上。“多了不用找了。” 老板娘愣了愣,把钱收起来。“你大哥这人,不坏,就是好赌。他要是能把赌戒了,是个好人。” 王三强走出饭馆,站在门口,看着县城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不知道大哥在哪儿,不知道该怎么找他,不知道找到了该说啥。 三、柴房 王大民是在屯子东头一间废弃的柴房里被发现的。 发现他的是老刘头。老头儿去柴房抱柴火,推开门,看见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凑近一看,是王大民,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分不清是泥还是煤。 “大民?大民!”老刘头蹲下,推了推他。 王大民睁开眼,眼神涣散,像没睡醒。他看见老刘头,又闭上眼了。 “你在这儿躺了几天了?”老刘头把他扶起来。 王大民没答话。 老刘头把他搀出柴房,搀回家。一路上,王大民走得很慢,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得扶着墙。老刘头把他送到王三强家门口,敲了敲门。 王三强开门,看见大哥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扶进屋里,扶到炕沿边坐下。覃晓敏端了一碗热水过来,王大民接过去,手抖得端不稳,水洒了一半。他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两口,烫得直咧嘴。 “大哥,”王三强蹲在他面前,“你在柴房躺了几天了?” 王大民低着头。“三天。” “三天没吃饭?” “吃了。”他从兜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已经发霉了,长着一层白毛,“有这。” 王三强把那个发霉的馒头拿过来,扔进灶膛里。火苗子蹿起来,把馒头吞了。覃晓敏从灶间端出一碗热面疙瘩汤,放在王大民面前。王大民端起碗,大口大口吃着,烫得直吸气,可没停,把一碗面疙瘩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大哥,”王三强说,“欠债的事,俺知道了。” 王大民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在地上。他把碗放在炕沿上,低着头,不敢看王三强。 “三百块,”王三强说,“俺凑了一百多,还差二百。俺想办法还,你不用管了。” 王大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有一条。”王三强看着他的眼睛,“往后不能再赌了。” 王大民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可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裤腿上。 四、老娘 老娘是在王大民回家的第二天知道这事的。 她拄着拐杖从东屋过来,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大儿子坐在炕沿边,低着头,不敢看她。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王三强跟出去,看见老娘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娘。”王三强蹲在她旁边。 老娘没说话,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 “娘,大哥的债俺想办法还,你别上火。” 老娘把火钳子放下,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你大哥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哑,像风箱漏气,“他十五那年,你爹进山打猎,你才八岁。你大哥领着你去河里摸鱼,摸了大半桶鲫瓜子,回来让俺炖鱼给你们吃。你吃得满嘴油,你大哥一口没吃,说他吃过了。俺知道他没吃,他就那点鱼刺嗦了嗦。” 王三强蹲在那儿,听着。 “他咋就变成这样了呢?”老娘看着火苗,“俺不知道。”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些,王三强添了一根柈子,火苗又蹿起来了。老娘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东屋,把门关上了。 五、凑钱 王三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了所有能卖钱的东西。两袋子干蘑菇、一麻袋榛子、三张狍子皮、还有老赵头那本药草图谱。他把这些东西堆在炕上,一样一样看。 “药草图谱不能卖。”覃晓敏站在他身后,“那是赵大爷给你的,卖了对不起他。” 王三强把药草图谱从堆里拿出来,放在炕柜上。他又看了看那堆东西——蘑菇、榛子、狍子皮。这些能卖多少钱?他估了估,蘑菇能卖二十,榛子能卖十五,狍子皮能卖三十。加起来六十五,离一百还差一大截。 他把东西装进麻袋里,扛在肩上。“俺去县城卖了。” “三强。”覃晓敏叫住他。 他回头。 覃晓敏从手腕上摘下那只银镯子。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嫁过来那天戴上的,戴了四年了,镯子磨得锃亮。“把这个也卖了。”她把镯子递过来。 王三强没接。“不能卖。” “能卖。”覃晓敏把镯子塞进他手里,“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大哥等着钱救命,俺不能看着不管。” 王三强攥着那只银镯子,镯子还带着覃晓敏的体温,温热的。他看着媳妇,她站在灶台边,围着那条旧围巾,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他把镯子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晓敏,”他说,“俺这辈子,一定给你买个更好的。” 覃晓敏笑了笑。“俺等着。” 六、还债 三天后,那两个人又来了。 王三强把凑来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卖了蘑菇、榛子、狍子皮,加上家里的积蓄,加上老赵头借的,加上栓子凑的,一共二百八十块。还差二十。他把钱放在炕桌上,蹲在灶台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王大民坐在炕沿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三强,”他说,“还差多少?” “二十。” 王大民从兜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他数了数,十八块六毛。他把钱放在炕桌上。“这是俺剩下的。” 王三强把那十八块六毛拢在一起,加上那二百八十,二百九十八块六。还差一块四。他从兜里摸出那盒烟,拆开,把里面的烟卷倒出来,烟盒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他把烟盒纸展开,里面没有钱。他把兜翻了个遍,连根线头都没翻出来。 “三强。”覃晓敏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手绢包。她把包打开,里面是那几张毛票——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她数了数,一块四毛。“够了。” 她把钱放在炕桌上。王三强看着那几张毛票,看着上面皱巴巴的纹路,看着覃晓敏那双因为怀孕而浮肿的手。他站起来,把钱拢在一起,数了三遍,三百整。 那两个人进来了。胖子把钱接过去,数了一遍,揣进兜里。他看了看王三强,又看了看坐在炕沿边低着头的王大民。“你大哥摊上你这么个弟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两人走了。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抽完了。王大民坐在炕沿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大哥,”王三强站起来,“往后别赌了。” 王大民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三强走进里屋。覃晓敏坐在炕沿边,手里的镯子没了,手腕上光秃秃的,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他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凉,他把她的手焐在掌心里,焐了很久。 “晓敏,”他说,“俺对不起你。” 覃晓敏摇摇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镯子还能再买。你大哥要是没了,就真没了。” 王三强把媳妇抱得更紧了。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榆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第361章 小李入门 一、瘦麻秆 小李来找王三强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把老黑山的主峰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王三强正蹲在院子里磨那把猎刀,刀是好刀,老赵头传给他的,钢口好,磨几回就锋利,剃毛都不带响的。 “三强哥。” 王三强抬起头。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少年。说他是少年,其实也不小了,十七八岁的样子,可瘦,瘦得像根麻秆,肩膀窄窄的,身子薄薄的,站在那儿像会被风吹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烂了,露着黑乎乎的棉花,裤子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脚上是一双裂了口子的解放鞋,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头。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头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床薄被子、一把他爹留下的猎刀。 “你是……”王三强放下磨石,站起来。 “俺叫小李,大名李铁山。”少年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搓了搓冻僵的手,“俺爹上个月走了,俺娘改嫁了,俺一个人在屯子里过不下去了。听说你这儿缺人手,俺想来跟你学打猎。” 王三强看着他。 小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王三强先开了口:“你多大了?” “十七。” “打过猎没?” “跟俺爹进过几回山,打过兔子。” 王三强没说话,蹲下来,继续磨刀。 小李站在院子门口,没走,也没进来。 磨石在刀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王三强磨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又低头磨了几下,才站起来。 “进来吧。” 小李拎起编织袋,走进院子。 二、第一课 王三强没急着教小李进山,先教他擦枪。 枪是小李他爹留下的那杆单管猎枪,枪托上的漆皮早磨没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核桃木纹,枪管倒是新的——小李说他爹临终前换的,新枪管买回来,还没来得及装上就走了。枪管上还裹着一层防锈油,腻乎乎的,小李不知道咋弄,就那么揣着,揣了一路。 王三强把枪拆成零件——枪托、枪机、枪管,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他拿起枪管,用通条裹着绒布,蘸着枪油,从枪口捅进去,从枪膛抽出来。绒布由白变灰,由灰变黑。他换了三块绒布,枪管才擦出铮亮的铁光。 “你爹教过你没?”王三强把枪管递给小李。 “教过。”小李接过枪管,学着王三强的样子,用通条裹上绒布,蘸了枪油,捅进去,抽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很小心,怕捅坏了。绒布上的油太多了,滴在炕席上,洇了一小片。王三强没说话,把枪托拿起来,用干布擦着枪托上的灰。 小李擦了小半个时辰,枪管上的油擦干净了,可枪膛里还有些黑,他又换了块绒布,重新捅进去,慢慢转着通条。绒布带出一层黑灰,枪膛里露出铮亮的金属光泽。 “还行。”王三强把枪托递给他,“装上吧。” 小李把枪托、枪机、枪管组装起来,拧紧螺丝,端起来瞄了瞄窗外的老榆树。准星在缺口里稳稳当当的。 “打一枪试试。” 小李端着枪走到院子里,王三强在五十步外立了个木桩,桩上绑了个破瓦盆。小李端枪,瞄准,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砰——” 瓦盆碎了。 王三强走过去看了看,瓦盆碎成了几瓣,散落在雪地里,木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 “你打过枪?” “跟俺爹进山打过兔子。”小李把枪背上,低着头,“也就打过几回。” 王三强点点头,把碎瓦盆捡起来,扔进灶膛里。“明天寅时三刻,屯子口等俺。” 三、寅时三刻 小李比王三强到得还早。王三强到屯子口时,天还没亮,老榆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暗红色的苞芽已经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小李蹲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怀里抱着那杆猎枪,枪管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棉袄还是那件,袖口磨得更烂了,可洗过了,闻着有股皂角的味道。 “来了?”王三强把枪背上。 “来了。”小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老赵头叼着烟袋锅子走过来,看了小李一眼。“这就是小李?” “嗯。”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走吧。” 三人一狗——追风跟在栓子脚边——走进那片还没亮透的山林。小李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老赵头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他蹲下,用手捧水喝了几口。“歇一会儿。”王三强和栓子也蹲下喝水,小李蹲在泉边,捧着水喝了一口,呛了,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老赵头问。 小李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嘴。“俺走得不快,你们不用等俺。” 老赵头没说话,站起来继续走。小李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快了。 四、印子 走到一处缓坡上,老赵头蹲下了。他指着地上的一串印子。“这是啥?” 王三强凑过去看。印子不大,比铜钱大一圈,四个蹄印,前宽后窄,步子不大,间距均匀。“狍子。”他说。 “公的母的?” 王三强又看了看印子,又看了看旁边的草丛。“公的。” “为啥?” “步子宽,间距大,印子深。”王三强指着那串印子,“母的步子窄,间距小,印子浅。” 老赵头点点头,看着小李。“你过来看看。” 小李蹲下,看着地上那串印子,看了半天。“俺分不清公母,”他说,“可俺看得出这狍子不大。” “咋看出来的?” 小李指着印子的深度。“印子不深,窄,间距也不大,像是半大的。成年狍子的印子比这深一半。” 老赵头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小李,看了几秒钟,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 “还行。”他说。 五、陷阱 老赵头今天教的课是陷阱。他在一处狍子常走的兽道上停下来,把背包卸了,从里头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小锄头、一把砍刀、一捆麻绳、几根木桩。 “陷阱分好几种,”他蹲在地上,用小锄头在地上刨了个坑,“有挖坑的,有下套的,有压木的。挖坑的最笨,可最好使;下套的最巧,可你得会看印子;压木的最狠,一下就能把狍子腿砸断,可那玩意儿不地道,伤着人就麻烦了。” 他指了指眼前这道兽道。“这儿是狍子常走的路,你看这地上,印子都踩实了,草都踩秃了。在这儿下套,十拿九稳。” 他拿起一根麻绳,在一端系了个活扣,把活扣埋进土里,用树枝撑住,又在上面盖了层枯叶。“这个套,狍子踩上去,蹄子一陷,活扣就收紧了,越挣越紧,跑不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试试。” 小李蹲下,学着老赵头的样子,拿起一根麻绳系活扣。他的手指不灵活,系了半天,活扣不是松了就是紧了,不是歪了就是扭了。老赵头蹲在旁边看,没说话。王三强蹲在另一边,也没说话。小李系了七八个,终于系出了一个像样的,埋在土里,用树枝撑住,盖上枯叶。 老赵头看了看。“还行。这个扣不紧,狍子一挣就开了。你得这样——”他蹲下,把小李系的活扣拆了,重新系了一个,“扣眼要小,绳头要长,撑树的树枝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太粗了,狍子踩上去撑不脱;太细了,风一吹就倒了。” 小李看着他系,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一下都记在心里。 六、生火 傍晚下山前,老赵头教小李生火。用的是最原始的法子——打火石。老赵头从挎包里掏出一块黑石头和一块铁片,把石头抵在铁片上,用力一划,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干苔藓上,干苔藓冒了股青烟,慢慢燃起来了。 “你试试。” 小李接过打火石和铁片,学着老赵头的样子,把石头抵在铁片上,用力一划。火星子溅出来了,可没落在干苔藓上,溅偏了。他又试了一次,火星子溅在干苔藓上了,可没着,冒了股烟就灭了。他试了七八次,手都磨红了,火星子溅了一地,干苔藓还是没着。 老赵头蹲在旁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你急啥?生火不能急,你得把火星子聚在一块儿,让它慢慢烧,你吹一下,它就着了。” 小李把干苔藓拢成一堆,把打火石和铁片抵在一起,用力一划。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苔藓上,苔藓冒了股青烟。他凑过去,轻轻吹了一下,火苗子蹿起来了。 他笑了,火光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 老赵头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还行。”他转身往山下走。 七、家 小李住在王三强家的东屋。那屋空了好久了,原先堆着杂物——旧农具、破麻袋、几捆干柴火、几坛子酸菜。王三强收拾了一下午,把杂物搬到院子里,把炕扫干净,铺了一床旧褥子、一床薄被子。被子不厚,可洗干净了,晒了一下午,闻着有股阳光的味道。 小李把编织袋拎进东屋,把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在炕梢,把那床薄被子铺在褥子上,摸了摸被面,又把枕头拍了拍。他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王三强在劈柴。他把斧子举起来,稳稳落下,木桩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倒向两边。 “三强哥,”小李站在他身后,“俺以后就在你这儿住了?” 王三强把斧子放下,抹了把汗。“嗯。” “俺不白住。”小李说,“俺帮你干活,劈柴、挑水、喂狗、扫院子,啥都行。” 王三强看着他,看着他瘦得像根麻秆的身子,看着他眼睛里那团说不上是倔强还是别的什么的光。“行。”他把斧子递给他,“劈柴会不?” 小李接过斧子,把一根木桩竖起来,举高斧子,稳稳落下。木桩裂开了,分成两半。他又劈了一根,又劈了一根,一连劈了十几根,脸不红气不喘。 王三强蹲在旁边看着,从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你学过劈柴?” “俺爹教过。”小李把斧子放下,抹了把汗,“俺爹说,劈柴不难,你把桩立稳了,斧子举高了,落下去的时候别犹豫,它自然就开了。” 王三强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踩灭。“你爹说得对。” 八、夜话 夜深了,小李睡不着。 他躺在东屋的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覃晓敏秋天晒的,红艳艳的,在月光里像一串小灯笼。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不够长,盖不住脚,脚露在外头,凉丝丝的。 外屋传来脚步声。王三强没睡,他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子蹿起来,把他半张脸映成金红色。 “小李,睡不着?”王三强在外屋问。 小李坐起来。“嗯。” “你爹的事,俺听说了。”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根柈子,没往灶膛里添,“你爹是个好人,打了一辈子猎,没伤过一个人。” 小李没说话,低着头,把被子角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爹走的时候,跟你说啥了?” 小李沉默了好一会儿。“俺爹说,让俺好好活着。”他把被子角攥得更紧了,“俺不知道咋好好活着。”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些,王三强把那根柈子添进去,火苗又蹿起来了。“你跟着俺,慢慢就知道了。” 小李没说话,躺下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短,脚又露出来了,他蜷了蜷腿,把脚缩进被子里。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沙沙响。 他闭上眼,听着外屋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听着王三强轻轻走回里屋的脚步声,听着里屋覃晓敏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晒了一下午的味道,暖暖的。他把枕头抱在怀里,闭上了眼。明天寅时三刻,还要进山。 第362章 遭遇盗猎 那是初冬的一天。头天夜里落了场小雪,不大,可铺在地上薄薄一层,把老黑山的沟沟坎坎都描出了轮廓。王三强带着小李进山巡护,老赵头这两天咳嗽又犯了,躺在炕上起不来,临走时嘱咐说:“你们走青石砬子那条路,那边林子密,盗猎的爱在那儿下套。” 小李跟在王三强后面,枪背在肩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像头一回进山那样踩得枯叶哗哗响。他跟了王三强快两个月了,学会了不少东西——看印子、认药草、设陷阱、生火、辨方向,可还没单独开过枪。王三强说他手还不太稳,让他再练练。小李不急,他爹说过,打猎这事儿急不得,急了容易出事。 雪地上印子不多,几只松鼠跳过的痕迹,一串野兔的脚印,还有一行像是狍子的,从山坡上下来,往沟塘里去了。王三强蹲下看了看那行印子,说:“昨晚傍黑走的,往沟塘里找水喝去了。”小李也蹲下看,印子边缘已经被风磨圆了,雪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三强哥,盗猎的会在哪儿下套?”小李问。 王三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不好说。哪儿野兽多,他们就往哪儿钻。”他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走,去沟塘那头看看。” 两人沿着山脊往沟塘方向走。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越来越短。小李走得有些喘了,可没吭声,跟在王三强后面,一步不落。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沟。这条沟王三强以前没来过,沟口窄,两边的灌木长得密,枝条上挂着霜,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他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侧身挤进去,小李跟着挤进来。 沟里暗,阳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斑驳的光影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是凉的,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王三强停下脚步,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 “你闻见没?” 小李也嗅了嗅。“闻见了,像啥东西烂了。” 王三强蹲下,用手拨开地上的枯叶。枯叶底下露出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黑乎乎的,跟泥土混在一起。他捻起一小块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血,不是人血,是野兽的血。 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几十步,他看见了一个坑。 坑不大,两米见方,一米多深。坑底铺着木板,木板上钉满了铁钉,钉尖朝天,在阴影里泛着冷森森的光。坑边堆着挖出来的土,土还是湿的,没干透。 “阎王碓。”王三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李凑过来看,看见坑底那些密密麻麻的铁钉,脸白了。“这是干啥的?” “猎熊的。”王三强蹲在坑边,“熊瞎子从这儿过,踩进去就出不来。坑底的钉板把熊掌扎穿,熊跑不了,他们再来收拾。” 小李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铁钉,半天没说话。“三强哥,这谁干的?” “不知道。”王三强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可能是外来的盗猎团伙,这附近几个屯子的人没这么干的。”他在坑边转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解放鞋,不是一个人,是三四个,脚印有深有浅,有新有旧。这儿不是头一天设的,已经有些日子了。 “三强哥,咋办?” 王三强没答话。他看了看着四周的地形——沟窄,两边的灌木密,一抬头看不见天。这地方隐蔽,不易被发现,可一旦被人发现,也容易被堵住。他把枪背在肩上。 “填。” 二、填坑 两人蹲在坑边,用手捧土往里填。土是湿的,沉,一捧捧下去,砸在钉板上发出闷响。王三强填得快,几捧土下去就把一片钉板盖住了。小李填得慢,手小,捧不住多少,可他不停,填一捧是一捧,指甲里全是泥。 填了半个时辰,坑填了大半。王三强停下来喘口气,小李也停下来,手指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吭声。 “疼不?”王三强看着他。 “不疼。”小李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歇会儿,俺来。” “不歇。” 两人继续填。日头从头顶往西偏,光影在沟里一寸一寸地挪。坑终于填平了,王三强用脚把土踩实,又在上面盖了些枯叶和树枝。 “走。” 两人沿着沟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地,又发现了一个坑,比刚才那个还大,坑底的钉板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几撮黑褐色的兽毛。王三强蹲在坑边,用树枝把那几撮毛拨出来看了看,毛粗,硬,根部带着皮屑。 “熊。”他把树枝扔了,“踩进去过,跑了。” 小李蹲在旁边,看着坑底那些血迹。“它腿断了?” “不一定。”王三强站起来,“熊掌厚,铁钉不一定能扎穿。可它受了惊,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两人又开始填坑。这个坑比刚才那个大,填了快一个时辰才填平。王三强的腰酸得直不起来,蹲在坑边歇了好一会儿。小李也蹲着,把手指放在嘴里嘬了嘬,血止住了,可泥还在指甲缝里。 “还有没有?”小李问。 王三强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再过个把时辰就得黑天。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再往前走走,天黑前得出山。” 三、遭遇 走了不到二百步,王三强忽然停下来,一抬手,小李也停住了。 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沟里听得清清楚楚。王三强把身子伏低,躲在灌木丛后面,小李学着他的样子,也伏低了。两人屏住呼吸,从枝叶的缝隙里往前看。 前面那块空地上站着五个人。都穿着军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系得紧紧的。脚上是军用皮靴,鞋底的齿痕很深。他们背着猎枪,双筒立管的,枪管在阴影里泛着冷光。有个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折叠锹,在挖坑。 “三强哥,他们在干啥?”小李的声音压得极低。 “设阎王碓。”王三强攥紧了枪托,“别出声。” 那五个人中有个领头的,四十来岁,络腮胡子,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他站在坑边,指挥着蹲着的那个人挖坑。另外三个人在旁边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老刘,这个坑挖深点,上回那个浅了,熊踩进去又爬出来了。”络腮胡子说。 蹲着的那个人抬起头。“这个坑三尺深,钉板是新钉的,钉尖磨过了,扎进去拔不出来。” 络腮胡子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小李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他的眼睛盯着那几个人手里的猎枪,盯着坑边那堆新挖出来的土,盯着坑底那片密密麻麻的钉板。王三强把手放在他肩上,压了压。 “别冲动。”他气声说。 小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四、绕道 两人趴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敢动。那五个人离他们不到五十步,说话声、脚步声、铁锹挖土的沙沙声,听得一清二楚。王三强在脑子里算着——五个人,五杆枪,双筒立管,火力比自己这边强得多。自己这边两个人,两杆单管猎枪,子弹也不多。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 “小李,”他压低声音,“咱们从后面绕过去。” 小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从灌木丛后面慢慢往后退,退一步,停一下,再退一步,再停一下。脚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可那五个人在说话、挖坑,没听见。退了几十步,退到了那五个人看不见的地方。王三强站起来,猫着腰,顺着沟边的灌木丛往沟口方向走。小李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不敢踩断地上的枯枝。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到了沟口。王三强停下来,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回头看了看那条沟。沟里暗沉沉的,已经看不见那几个人了,可还能听见铁锹挖土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 “三强哥,咱们就这么走了?”小李的声音有些发涩。 王三强看着他。少年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气的。他攥着枪的手,指节发白。 “不走咋办?跟他们对打?咱们两杆枪,他们五杆。打起来,谁吃亏?”王三强把枪背上,“先回去,报林业公安。” 小李站着没动,看着那条沟的方向。 “小李。”王三强叫他。 小李转过身,跟着他走了。 五、林业公安 林业公安在县城,王三强走了三十里山路到公社,从公社搭顺路的解放卡车到县城,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林业公安的办公室在县城东头一栋灰色小楼里,门卫是个老头,正蹲在门口吃面条,看见王三强进来,把碗放下了。 “找谁?” “找林业公安,有情况反映。” 老头把他领到二楼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老头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老周,有人找。” 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穿着一身灰蓝色制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头标着记号。他看见王三强,站起来,伸出手。“王三强?俺听老赵说过你。进山发现盗猎的了?” 王三强把情况和老周说了一遍——发现阎王碓的地点、数量、那几个人的体貌特征、携带的武器。老周一边听一边记,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写完了,合上本子,看着王三强。 “你是对的,没跟他们硬碰硬。”老周站起来,“那些人不是本地人,是流窜作案的惯犯,身上可能还有别的案子。你们要是跟他们对上了,他们真敢开枪。” 王三强点点头。“周队长,这事儿你们管不管?” “管。”老周把帽子戴上,“明儿一早,俺带人进山。” 六、收网 第二天天没亮,老周带着五个人进了山。都穿着便衣,背着猎枪,跟王三强、小李会合后,一起往那条沟里摸。雪比昨天大了一些,地上的脚印被盖住了大半,可王三强认得路。他走在最前头,老周跟在他后面,小李走在最后。 到沟口时,天还没亮透。沟里暗沉沉的,看不见人,听不见动静。王三强蹲在老松树后面,抬起手,老周他们也蹲下了。 “就在里头。”王三强压低声音。 老周打了个手势。五个人散开,从沟的两边往里摸。王三强和小李跟在后头。走了不到二百步,看见了那几个阎王碓——昨天填平的,又被挖开了,坑边堆着新土。坑底还扔着几个空烟盒、几根烟头。 老周蹲在坑边,把烟头捡起来,看了看牌子。“大前门,”他说,“这帮人还没走远。” 他们顺着脚印往沟深处追。雪地上的脚印还很新鲜,边缘没被风磨圆。追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崖下。崖根有一个山洞,洞口堆着柴火,还有做饭的痕迹——几块黑乎乎的石头围成一个灶膛,灶膛里有没烧尽的木炭,旁边扔着几个罐头盒子,一个装过咸菜的玻璃瓶。 “跑了。”老周蹲在灶膛边,摸了摸木炭,还有余温,“刚走不到一个时辰。”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堆罐头盒子,看着那几个空烟盒,看着地上那几行杂乱的脚印。他想起昨天那五个人蹲在坑边抽烟的样子,想起那杆双筒立管猎枪在阴影里泛着的冷光。 “周队长,还能追上吗?” 老周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密的山林。“不好说。这片林子太大,他们往里头一钻,跟泥鳅似的。” 他转过身,看着王三强。“不过他们那几个阎王碓都给你们填了,钉板也挖出来了。这趟他们没得手。” 王三强点点头,没说话。 七、回家 回到屯子时,天已经黑了。 覃晓敏站在院子门口等他,肚子圆滚滚的,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足月了,随时可能发动。她看见王三强从夜色里走出来,脸上就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王三强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焐着,不说话。 覃晓敏也没说话,跟着他走回家。 灶间的灯亮着,老娘在做饭,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小李蹲在灶台边烧火,看见王三强进来,站起来。“三强哥,那帮人抓住了吗?” “跑了。”王三强把枪挂在墙上,把猎刀别在腰带上,洗了手,坐在炕沿边。覃晓敏把糊糊端上来,还有一盘咸菜条、两个杂面馒头。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烫嘴,他没吭声,一口一口喝着。 小李也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糊糊,喝了两口,放下碗。“三强哥,俺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俺想学打枪。”小李看着他,“不是打兔子,是打人。那帮人要是再让俺碰上,俺不能光趴着。” 王三强把碗放下,看着小李。少年十七岁,瘦得像根麻秆,眼睛里那团说不上是倔强还是别的什么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行。”王三强说,“明儿个俺教你。” 小李端着碗,把剩下的糊糊一口喝完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王三强坐在炕沿边,看着窗外那片月光。 他想起老赵头说的话——“你是男人,你得扛得住。” 他扛住了。 第363章 采松塔 一、九月的老黑山 那年九月的雨特别多。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好几天,把老黑山泡得雾气蒙蒙的。王三强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屋檐水一滴一滴往下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的泥地泡成了稀汤,脚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这雨,啥时候是个头。”栓子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草棍,嚼了两口又吐了。 “快了。”老赵头从院门外进来,收起的伞在滴水,裤腿湿了半截,“天快亮了,明儿个该晴了。” 果然第二天日头出来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老黑山的树梢镀成金红色。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踩上去,鞋面就湿了。 老赵头站在屯子口,仰头看着天边那片鱼肚白。“今儿个进山采松塔。”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今年是红松的丰年,松塔结得多,不采就可惜了。” 王三强把麻袋卷起来塞进挎包里,又把绳子系在腰上。小李跟在后面,背着空背篓,手里攥着根长竹竿。栓子牵着追风,追风一年多了,长成了一条大狗,肩高齐栓子的膝盖,跑起来像一阵风。翠花站在院子门口喊:“栓子,早点回来!”栓子回头应了一声,追风的尾巴摇了摇。 一行人走在湿漉漉的山路上,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露水被打落,溅在裤腿上,凉丝丝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红松林。林子密,树高,抬头看不见天,只有密密匝匝的树冠,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粉。 老赵头在一棵老红松前停下来。树粗,两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树冠上挂满了松塔,绿莹莹的,有的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沉甸甸地晃着。 “今年结得真厚。”老赵头仰着头看,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王三强也仰着头看。那松塔结得太高了,站在地上够不着,爬上去又太高。他围着树转了一圈,找了一根结实的枝丫,把绳子系在腰上,又在绳头打了个活扣,套在树干上。 “三强,你悠着点。”栓子在树下喊。 “知道。”王三强抱着树干,开始往上爬。 二、树上的风景 爬树是个手艺活,也是个体力活。王三强小时候爬过树,可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抱着树干,脚蹬着树皮上的裂纹,一步一步往上挪。树皮粗糙,蹭得他肚皮生疼,棉袄被刮出一道道白印子。 爬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喘气。往下一看,栓子、老赵头、小李都变成了小矮人,追风趴在栓子脚边,仰着头看他。 “三强哥,你慢点!”小李在下面喊。 “知道了。”王三强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树越细,风越大。树冠在风里晃着,他也跟着晃。他抱紧树干,不敢松手,等风过去了,再往上爬。松塔就在头顶了,绿莹莹的,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褐色的松子。他伸手够了一个,拧下来,塞进挎包里。 他又够了一个,又拧下来。 第三个够不着了,他松开一只手,探出身子去够。树枝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脚一滑——他没抓住。整个人从树上往下坠,耳边是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树枝。他的后背撞在一根粗枝上,弹了一下,又往下坠,撞在另一根枝上。他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后背砸在了地上。 剧痛。 不是摔的痛,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钻的、撕裂般的痛。他趴在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子在脑壳里乱撞。他想爬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胳膊撑不起来,腿也使不上劲。 “三强!三强!”栓子的脸凑过来,吓白了,“你咋样?你说话!” 王三强张了张嘴,想说他没事,可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猫叫。 “别动!别动他!”老赵头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后背上摸了摸,“摔着脊梁骨了。” 小李站在旁边,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追风围着王三强转了两圈,呜呜叫着,用鼻头拱他的脸。 “三强哥,你……你别吓俺。”小李蹲下,攥着他的手。 王三强想攥回去,可手指不听使唤。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刺眼。他闭上眼。 三、回家的路 栓子和小李用树枝和绳子绑了一副简易担架,把王三强抬上去。追风在前面跑,不时回头看看,叫两声,像是在催。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了一万倍。路窄,担架宽,好多地方过不去,得绕道。栓子在前面抬,小李在后面抬,老赵头在旁边扶着,怕王三强从担架上滚下来。走了不到二里地,栓子的肩膀就肿了,小李的手也磨出了血泡,可他俩谁都没吭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 “三强哥,你忍着点,快了。”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三强趴在担架上,后背疼得像刀割。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怕小李听见分心。他把脸埋在胳膊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疼的。 到屯子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肚子圆滚滚的,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九个多月了。她看见担架上的王三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围巾掉在地上,她也不捡。 “三强!”她跑过来,蹲在担架边,手抖得不敢碰他,“你咋了?你说话呀!” 王三强睁开眼,看着她。他想说没事,可声音出不来,他伸出手,想握她的手,可手指还是不听使唤。覃晓敏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两人就那么攥着,谁都没说话。 老赵头把担架抬进屋里,放在炕上。覃晓敏把被子给他盖上,又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水,放在炕沿边。 “赵大爷,三强他……”覃晓敏的声音发颤。 “摔着脊梁骨了。”老赵头蹲在炕沿边,把手放在王三强后背上摸了摸,“骨头没断,可伤了筋,得养。最少半个月不能下地。” 覃晓敏点点头,坐在炕沿边,把王三强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还凉,可他焐了一路,应该有热气了。 四、炕上的日子 王三强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头几天疼得厉害,翻身翻不了,吃饭得覃晓敏喂,大小便也得覃晓敏伺候。覃晓敏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弯不下腰,就跪在炕沿边,一点一点帮他擦身、换衣裳。他不让,说“你身子重,别折腾”,她不理,该干啥干啥。 “晓敏,俺对不住你。” 覃晓敏正在给他擦脸,手里的毛巾停了。“你咋又说这话?” “俺让你伺候,你怀着孩子……” “你受伤了,俺不伺候谁伺候?”覃晓敏把毛巾放在盆里,搓了搓,拧干,继续给他擦,“你别说这些没用的,好好养着,等你能下地了,俺就不用伺候了。” 王三强不说话了,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被烟熏黑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那串红辣椒,是覃晓敏秋天晒的,红艳艳的,在灯光里像一串小灯笼。 “三强,”覃晓敏把被子给他掖好,“你以后还爬树不?” 王三强想了想。“爬。” “不怕再摔?” “怕。”王三强看着她,“可松塔得采。不采松塔,哪来的松子?不卖松子,哪来的钱?” 覃晓敏没说话,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 “那你下次爬树,小心点。”她说。 五、阴天 王三强的腰伤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的时候,后脊梁就隐隐作痛,不厉害,可闷闷的,像有块湿抹布贴在上头。覃晓敏给他缝了个盐袋子,把粗盐炒热了装进去,敷在腰上,热乎乎的,能管用一阵子。 “三强哥,你腰还疼不?”小李蹲在炕沿边,手里攥着个热盐袋子,等着换。 “不疼了。”王三强趴在炕上,“你放那儿吧,俺自己来。” 小李没放,把盐袋子放在他腰上,又把被子盖好。“三强哥,俺以后采松塔,你别上树了。俺年轻,爬得快。” 王三强把脸埋在枕头里。“你爬树还不行,手不稳,脚也滑。你再练练,明年再说。” 小李没说话,蹲在炕沿边,把王三强的话记在心里。 阴天的时候,王三强就趴在炕上,听外头的雨声。雨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一阵紧一阵慢。他听着听着,就想起那天从树上摔下来的情景——耳边风声,眼前飞速掠过的树枝,然后是剧痛。他不怕疼,他怕的是那几天覃晓敏挺着大肚子伺候他的样子。他趴在炕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三强,你又想啥呢?”覃晓敏从灶间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 “没啥。”王三强抬起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晓敏,等大丫出生了,俺把家里收拾收拾。屋顶漏雨了,得修修;炕也该重盘了,盘个大的,够咱一家子睡。” 覃晓敏坐在炕沿边,看着他喝汤。“三强,你说咱一家子,会有几个人?” 王三强想了想。“你,俺,大丫。仨。” “就仨?”覃晓敏笑了,“俺可不止生一个。” 王三强把汤碗放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你生几个,俺养几个。” 覃晓敏低下头,脸红了。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老榆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雨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 六、下地 第十五天,王三强下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腰还疼,可骨头不酸了。覃晓敏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个枕头,怕他摔了。 “你慢点。”她说。 “慢着呢。”王三强扶着门框,站在院子里。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榆树的枝丫上,苞芽已经开始鼓了,暗红色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米粒。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化冻的腥甜。 栓子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两条大鲤鱼。“三强,你下地了?” “嗯。” “腰还疼不?” “不疼了。”王三强接过鲤鱼,在手里掂了掂,“哪儿弄的?” “小海子打的,头一网。”栓子蹲在门槛边,掏出烟卷点上,“今年开江早,鱼也多。” 王三强把鱼递给覃晓敏。“炖了,晚上吃鱼。” 覃晓敏接过鱼,去灶间忙活去了。 栓子蹲在门槛边,抽着烟。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也摸出一根烟卷点上。两人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谁都没说话。追风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两人中间,尾巴摇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三强,”栓子把烟头掐灭,“松塔还采不?” “采。”王三强把烟头也掐灭了,“等俺腰好了,就采。” 栓子点点头,站起来。“那俺回去了,翠花还等着鱼呢。” 他走出院子,追风跟在后面,尾巴还摇着。王三强蹲在门槛边,看着栓子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口。他站起来,扶着墙走回屋里。覃晓敏在灶间炖鱼,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他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媳妇的背影。她挺着大肚子,弯着腰,用铲子翻着锅里的鱼,动作很慢,可很稳。 “晓敏,”他说。 “嗯。” “俺饿了。” 覃晓敏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快了,再炖一会儿。” 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锅里翻滚的鱼汤,闻着那股鲜味儿。他忽然觉得,腰不疼了。 第364章 海边来了个陌生人 一、屯子口的吉普车 那年秋天的最后一场雨下完之后,屯子口停了一辆吉普车。车是军绿色的,车身溅满了泥点子,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泥浆,看不清里头坐着谁。栓子头一个发现的,他牵着追风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那辆车,愣了好一会儿。 “三强!三强!”栓子推开王三强家的院门,气喘吁吁,“屯子口来了一辆车,吉普!停在老榆树底下,不知道是谁!” 王三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放下斧子,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走,看看去。”小李从东屋出来,背上背着那杆猎枪,也跟着去了。 三个人走到屯子口。吉普车还停在那儿,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脚上一双黑皮鞋,沾满了泥。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不像是坐办公室的,倒像是也在外头跑惯了的人。 “你好,请问这是兴安屯吗?”那人说话带着一股海边的口音,卷舌音重,尾音往上翘。 王三强点点头。“是。你找谁?” “找你。”那人笑了,伸出手,“你是王三强吧?俺姓陈,陈广志,大连来的。县里同志介绍俺来找你,说你们这儿山货多,品质好,想看看能不能合作。” 王三强握了握他的手,手心粗糙,有老茧,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陈老板,你从大连来的?跑了多远的路?” “可不近。”老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三强,“昨天一早出发的,开了整整一天,在县城住了一宿,今儿个又跑了半天才到。你们这路,够颠的。” 王三强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陈老板,你收山货?” “收。”老陈把烟点上,深吸一口,“俺在大连有个小门市,专门卖东北特产。人参、鹿茸、蘑菇、木耳、松子,啥都卖。听县里同志说你们这儿的东西好,俺来看看。” 王三强看着这辆满是泥点子的吉普车,看着老陈那双沾满了泥的黑皮鞋。“那你来得正好,俺们昨儿个刚从山里采了一批松塔,松子还没打出来。陈老板要不嫌弃,进屋坐坐?” “不嫌弃,不嫌弃。”老陈把烟头掐灭,塞进兜里,“走,看看去。” 二、松子的味道 老陈蹲在王三强家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打出来的松子。松子是红松的,颗粒大,饱满,外壳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褐红色的光泽。他把一颗松子放在嘴里嗑开,壳薄,一咬就裂,仁是乳白色的,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又嚼了嚼。 “这松子,哪儿采的?”他问。 “老黑山南坡,海拔八百米,红松林,树龄五十年以上。”王三强蹲在他旁边,“采的时候是八月二十,松塔熟透刚裂口,松鼠还没开始囤粮。” 老陈又嗑了一颗,嚼了很久。“王主任,你这松子,俺收。多少钱一斤?” “一块五。” 老陈看着手里的松子。“一块五贵了。大连市场上,普通的松子一块二一斤。” “那不是红松的。”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一把普通松子,放在老陈手心里,“你比比,大小、颜色、光泽,不一样。红松的颗粒大,壳薄,仁饱满,口感好。普通的没法比。” 老陈把两把松子放在一起比了比,又各嗑了一颗,又比了比。“一块三。” “一块五。” “一块四。” “一块五。”王三强站起来,“陈老板,俺不跟你讲价。这松子是俺们一棵树一棵树爬上去采的,一颗一颗打出来的。你嫌贵,俺不勉强。” 老陈也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行,一块五就一块五。俺先要五百斤。” 王三强愣了一下。五百斤,那就是七百五十块钱。他盘算了一下库存,去年的松子加上今年新采的,勉强够。“行。”他说,“你啥时候要?” “越快越好。”老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三强,“这是俺的地址和电话。你货备好了,给俺打电话,俺派车来拉。” 王三强接过名片,上头印着几个字——“大连海山特产商行,陈广志”。他把名片揣进兜里。“陈老板,你还没吃饭吧?俺让你嫂子炖只鸡,你吃了再走。” 老陈笑了。“王主任,你这个人,实在。” 三、酒桌上的海 覃晓敏炖了一只老母鸡,又从坛子里捞了一碗酸菜,切了一盘狍子肉干,炒了一盘鸡蛋。老陈也不客气,盘腿坐在炕上,端起酒杯跟王三强碰了一下。 “王主任,你这酒不错,自己酿的?” “嗯,苞米烧,没啥劲儿。”王三强把酒干了。 老陈也干了,哈了一口气,夹了一筷子狍子肉干嚼着。“王主任,你们这儿山好,水好,东西好。俺在大连卖了十来年山货,没见过这么好的松子。” 王三强给他又倒了一杯。“陈老板,你大连人,咋做起山货生意了?” 老陈把酒杯端起来,没喝。“俺以前是渔民,打鱼的。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改做买卖。俺媳妇是东北人,跟她回过几趟老家,觉得山里的东西拿到海边卖有市场,就干上了。” “打鱼?”王三强眼睛亮了一下,“赶海?” 老陈笑了。“赶海,那可太辛苦了。退潮的时候去滩上捡海货,蛤蜊、蛏子、海螺、螃蟹,捡一宿,天亮拿市场卖,能卖个十块八块的。俺年轻时干过几年,后来不干了,太累,挣得也少。” 王三强把酒杯放下。“陈老板,跟俺说说海上的事呗。”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感兴趣?” “感兴趣。”王三强说,“俺这辈子,还没见过海。” 老陈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海跟山不一样。山是静的,海是动的。浪一天到晚拍着岸,没个消停。海风是咸的,腥的,刮在脸上黏糊糊的。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渺小。你站在海边,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水,心里啥想法都没了,只剩下一个——人真小。” 王三强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赶海有讲究,”老陈放下酒杯,“你得会看潮汐。初一十五两头潮,潮水退得最远,滩上的货最多。你得半夜起来,赶在退潮前到滩上,潮水一退,你就冲下去,捡蛤蜊、刨蛏子、摸螃蟹。手要快,眼要尖,慢了就被别人捡走了。” 王三强把老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出海打鱼更讲究。”老陈又喝了一口酒,“你得会看风向、看浪高、看鱼群。老一辈渔民有句话——‘风不来不出海,浪不平不撒网’。你硬顶着风浪出去,船翻了,命就没了。” 王三强端起酒杯,跟老陈碰了一下。“陈老板,俺敬你。” 老陈把酒干了,哈了一口气。“王主任,你问这么多海上的事,是不是也想做海货生意?” 王三强没答话,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酸菜,慢慢嚼着。“俺在想,山里的东西能卖到海边,海里的东西能不能卖到山里?” 老陈愣了一下。“你说啥?” “海货。”王三强看着他,“带鱼、黄花鱼、海参、扇贝。山里人没见过这些,运过来,肯定有市场。” 老陈放下筷子,看着王三强,看了好一会儿。“王主任,你这个人,不光是实在,还有脑子。” 王三强笑了笑。“俺就是随便想想。” “你随便想想就想到了点子。”老陈端起酒杯,“来,再干一个。” 四、海边的地址 老陈走的那天,王三强送到屯子口。老陈上了吉普车,发动引擎,摇下车窗。 “王主任,货备好了就给俺打电话。俺派车来拉。” “知道了。”王三强站在老榆树下,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颠簸着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栓子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追风。“三强,你真想做海货生意?” 王三强没答话,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遍——“大连海山特产商行,陈广志,地址:大连市西岗区xx路xx号。”他把名片揣回兜里,转身走回家。 覃晓敏正在灶间收拾碗筷,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快生了,她弯不下腰,把盆放在灶台上,站着洗。王三强走过去,把盆接过来。 “俺来。” 覃晓敏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三强,你跟那个陈老板说啥了?说了那么久。” “说海。”王三强把碗洗干净,摞在碗柜里,“他说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渺小。” 覃晓敏没说话,把手放在肚子上,大丫踢了一脚,正正踢在她掌心上。“大丫也想看海。”她笑了。 王三强把手擦干,走到她身边,把手也放在她肚子上。大丫又踢了一脚,踢在他掌心上。“大丫,”他说,“爹一定带你去看海。” 覃晓敏靠着他的肩膀。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榆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五、货 王三强花了一个星期备货。五百斤松子,一百斤干蘑菇,五十斤木耳,还有二十斤晒干的刺嫩芽。他把货一样一样码好,用麻袋装起来,缝口,贴上标签——兴安屯山货,品名,重量,采摘日期。 栓子帮着他装袋、过秤、缝口。追风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尾巴摇着。 “三强,你真要跟那个陈老板做生意?” “嗯。”王三强把最后一袋松子缝好口,站起来,捶了捶腰,“人家大老远从大连跑来,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 小李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那杆猎枪。“三强哥,俺跟你去送货?” “不用。”王三强拍拍他的肩膀,“你在家好好练枪,俺去县城打电话。”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走了三十里山路到公社,从公社搭顺路的解放卡车到县城。他在邮局给老陈打了长途电话,等了快一个时辰才接通,老陈在电话那头说:“王主任,货备好了?俺明天就派车去拉。” 王三强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县城灰蒙蒙的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那种站在山顶看远处的感觉,看不清楚,可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六、大海的念想 老陈派来的卡车第三天到了。车是解放牌的,车斗里铺着油布,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姓孙,不爱说话,下车就帮着装货。栓子和小李把麻袋一袋一袋扛上车,码得整整齐齐。王三强在货单上签了字,撕下一联揣进兜里。 “王主任,货到了俺给你打电话。”小孙上了车,发动引擎。 “路上慢点。”王三强站在老榆树下,看着那辆解放卡车颠簸着远去。 栓子站在他旁边。“三强,你说这陈老板靠谱不?” “靠谱。”王三强从兜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一遍,又揣回去了,“他不像骗子。骗子不会开那么远的车来,也不会跟俺聊一宿海上的事。” 栓子没再问,牵着追风回家去了。王三强还站在老榆树下,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县城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他想起老陈说的那些话——“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渺小。” 他想去看看,看看那片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特渺小的水。 七、覃晓敏的担心 夜里,覃晓敏躺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强,”她叫他,“你是不是想去大连?” 王三强没答话。 “俺知道你想去。”覃晓敏侧过身,面对着他,“你问陈老板那么多海上的事,你那个眼神,俺看出来了。” 王三强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俺就是想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覃晓敏没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俺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不会。”王三强把媳妇搂紧,“俺的家在这儿,你在这儿,大丫在这儿。俺能去哪儿?” 覃晓敏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了一句。王三强没听清,也没问。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榆树枝丫被刮得咯吱咯吱响,听着媳妇怀里大丫偶尔翻身的动静。 他睡不着了。 他想着那片没见过的大海。想着海浪拍岸的声音,想着海风咸腥的气味,想着那些在滩上捡海货的人——他们跟他一样,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想着有一天,他也能站在海边,看着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水,感受一下那种大到让人觉得渺小的震撼。 第365章 猎队的巅峰 一、追风,上! 追风今天刚满两岁。 栓子蹲在院子里,把一块狍子肉干举过头顶,追风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它稳稳叼住肉干,落地时四爪无声,尾巴高高翘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栓子。栓子摸摸它的头,把肉干从它嘴里拿下来,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给它吃。 “追风,”栓子说,“你长大了。” 追风用头拱了拱他的手。 王三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栓子,今儿个进山,带上追风。” “打啥?” “试试它。”王三强把烟头掐灭,“看看它能不能追上狍子。” 一行人走在进山的路上,老赵头走在最前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在晨风里散得很快。王三强跟在他后面,栓子牵着追风走在中间,小李走在最后。追风跑了一年了,腿长,身子瘦,跑起来像一阵风,可它还没真正追过猎物。 “赵大爷,您瞅追风这狗咋样?”栓子问。 老赵头回头看了一眼。“还行,得遛。” 走到一处沟塘边,老赵头蹲下了。他指着地上那串印子。“狍子,刚走的,往沟塘那头去了,不大,七八十斤。” 栓子蹲下看了看印子。“追风,闻闻。” 追风把鼻子凑到印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尾巴竖起来,耳朵也竖起来了。它顺着印子跑了几步,回头看着栓子,嘴里呜呜叫着。 “追风,上!”栓子一指前方。 追风冲出去了。 它跑得快,比栓子见过的任何狗都快。四条腿在草丛间交替,像四根弹簧,每一次落地都弹起来,每一次弹起来都跨出更远的一步。狍子印子在它鼻子前头越来越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它听见了前面灌木丛里的动静,压低了身子,加快了脚步。 狍子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灰褐色的影子在树丛间一闪。 追风追了上去。两条腿和四条腿的距离在缩短,十步、八步、五步——追风一个纵跃,叼住了狍子的后腿。狍子摔倒了,在草丛里挣扎。追风压住它,没下口,就那么压着,回头冲栓子叫了一声。 栓子跑过来,蹲下,看着追风。“好狗。” 追风松开狍子,摇着尾巴,舌头伸得老长。栓子抱着追风的头,抱了好一会儿。“你跟你爹一样,”他说,“都是好狗。” 老赵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狍子。“没伤着皮毛,值钱。”他站起来,拍拍手,“栓子,这狗养出来了。” 二、将军 王三强的鹰是去年秋天从小李那儿拿来的——小李在山上采药时发现了一个鹰巢,巢里有三只雏鹰,羽毛还没长齐,眼睛也没睁开。他把雏鹰带回来,交给王三强。王三强挑了一只最大、最凶的,起了个名儿——大将军。 驯鹰是个苦活。头三天,王三强没合眼,把鹰放在自己屋里,不让它睡觉,也不让自己睡。鹰一眯眼他就摇它,一打盹他就晃它。三天三夜,人熬得眼眶深陷,鹰熬得羽毛蓬乱。第四天早上,鹰不再挣扎了,不再啄他了,趴在他的手臂上,闭着眼,像是认了命。 “服了。”老赵头蹲在旁边看着,“这鹰驯出来了。” 王三强给鹰戴上眼罩,套上脚绊。鹰站在他手臂上,爪子紧紧扣住皮手套,透过眼罩的缝隙看着他。那眼神不再凶了,可也不是温顺,是一种说不清的、认定了的感觉。 “大将军,”王三强说,“往后你跟着俺。” 鹰的翅膀扑棱了一下,算是回应了。 今天是大将军头一回出猎。王三强把它带进山,解下眼罩,放开脚绊。鹰冲天而起,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宽,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它在空中盘旋了两圈,锁定了沟塘里那只刚被追风撵出来的狍子。 “将军,上!”王三强一扬手臂。 鹰收起翅膀,俯冲下去,快得像一道闪电。狍子看见天上的影子,想要逃跑,可已经来不及了——鹰的爪子抓住了它的后背,尖喙啄向它的头顶。狍子倒地,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追风蹲在旁边看着,尾巴摇着,像是在鼓掌。 王三强走过去,把鹰从狍子身上抱起来。鹰的爪子上沾着血,胸口微微起伏,眼睛亮晶晶的。“好样儿的。”他摸了摸鹰的头。鹰没有躲,也没有啄他。 三、追风与将军的配合 秋末那次围猎,是猎队的巅峰。 老赵头在山脊上设了埋伏,王三强带着追风和大将军从沟底往上赶。栓子和小李各带一条狗,从两侧迂回。五个人,八条狗,一只鹰,像一支小小的军队,把那片山围得水泄不通。 野猪群被赶了出来,大大小小十几头,在沟塘里乱窜。追风冲在最前面,咬住了一头公猪的后腿,公猪甩了几次没甩掉,转身要咬它。追风松口,闪开,又扑上去,咬住另一条腿。 大将军从天上俯冲下来,抓住了公猪的耳朵。公猪疼得嗷嗷叫,原地打转,想甩掉鹰。追风趁它打转的空档,咬住了它的脖子。两头狗也冲上来了,咬住前腿,咬住后腿。公猪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小李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一枪打在公猪的脖子上。 猪不动了。 追风松开嘴,蹲在猪头旁边,舔了舔嘴边的血。大将军从猪耳朵上跳下来,落在王三强的手臂上,抖了抖翅膀。 老赵头走过来看了看。“这猪不小,三百多斤。追风和将军配合得好。” 栓子蹲下,抱着追风的头。“它知道将军在上面牵制,它从下面攻。没人教过它,它自己会的。” 王三强把大将军放在肩上,鹰蹲在肩头,爪子扣紧了他的棉袄。他看着这片沟塘,看着地上那头三百多斤的公猪,看着栓子抱着追风,看着小李端着还在冒烟的猎枪,看着老赵头蹲在猪头旁边检查獠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这窝在他心里攒了好几年的火苗,终于烧起来了。 四、分肉 那天一共打了两头野猪、四只狍子、六只野兔。肉和皮堆满了合作社大院的空地,老赵头蹲在旁边,把猎物一样一样分好。分肉是老规矩——打头枪的拿头蹄下水,其余平分。栓子拿了一条后腿,小李拿了一扇肋排,王三强把猪心和猪肝留下,打算给覃晓敏炖汤补身子。 追风趴在栓子脚边,舔着一块骨头。大将军蹲在王三强肩头,闭着眼打盹。五条狗围在肉堆旁边,尾巴摇着,不争不抢。 老赵头把最后一块肉分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今儿个这趟,打得漂亮。”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你们的猎队,成了。” 王三强站在肉堆旁边,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猎物。天色已经暗了,合作社大院的灯光把肉堆照得油亮亮的。他想,要是爹活着,看见这场面,不知道会说什么。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栓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三强,想啥呢?” “没啥。”王三强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热的,烫手心,可他不觉得烫。“栓子,”他放下碗,“咱们这猎队,往后能打更多。” “俺信。”栓子蹲在肉堆边,摸着追风的头,“有追风和将军在,打啥都成。” 五、獠牙 老赵头把那头大公猪的獠牙撬下来了。獠牙白森森的,足有筷子长,根部还带着血丝。他用布擦干净了,拿在手里掂了掂。 “三强,这猪在山里称王称霸十几年了。”他把獠牙递给王三强,“你留着,做个纪念。” 王三强接过獠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獠牙上刻着几道深深的沟槽,是它跟别的野猪打架留下的。“这玩意儿能干啥?” “能磨刀。”老赵头蹲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野猪的獠牙比磨石还好使,你拿它蹭刀,蹭出来比磨石磨的还利。” 王三强把獠牙收进兜里。后来他果然拿它磨刀,磨出来的刀刃能剃毛。 六、黄昏 那天傍晚,猎队从山里回来,王三强走在最后面,肩头蹲着大将军。大将军缩着头,像是要睡了。 覃晓敏站在老榆树下等他。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足月了,随时可能发动。她看见王三强走过来,脸上就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王三强走过去,把大将军从肩上抱下来,放进鹰舍里。大将军站在架子上,抖了抖翅膀,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 覃晓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鹰真乖。” “它认人了。”王三强把鹰舍的门关上,“追风也认人了。栓子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栓子蹲下它也蹲下,栓子站着它也站着。” 覃晓敏把手放在肚子上。“大丫也认人了。你不在家的时候,她不怎么动。你一回来,她就踢。” 王三强把手也放在她肚子上。大丫踢了一脚,正正踢在他掌心上。“大丫,”他说,“爹回来了。” 肚子安静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老黑山。夕阳把山脊镀成金红色,树梢像着了火。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和泥土的腥甜。 “三强,”覃晓敏说,“你明天还进山不?” “不进了。”王三强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在家陪你。” 七、成就与嘱托 那年冬天,猎队又进了几趟山,每次都有收获。五条狗跑得越来越快,配合越来越默契,追风带着闪电、黑豹、雷霆、旋风,像一支小军队,把野猪赶到枪口下。大将军越飞越高,越飞越准,俯冲时像一道闪电。王三强的猎队成了兴安屯最年轻、最能干的猎队。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三强把分到的肉扛回家,在院子里架上火,把肉烤了,分给屯子里的人。老赵头、栓子、小李、翠花、老娘……围坐在院子里,啃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喝着烫过的散白,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老赵头端着酒碗站起来。“俺说两句。” 院子里安静了。 “俺打了一辈子猎,”老赵头说,“见过很多猎队,见过很多猎人。你们这一队——”他指着王三强、栓子、小李,“是最年轻的,也是最能干的。” 他看了看追风,看了看鹰舍里的大将军。 “狗好,鹰好,人也好。你们往后的日子,错不了。”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王三强也端起碗,把酒干了。栓子干了,小李也干了。追风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喝酒,尾巴摇了摇。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火光里,落在帽檐上,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第366章 合作社的雏形 一、蹲在柴火垛上的决定 那是一九八二年的冬天,雪特别大。老黑山的树梢被雪压弯了,屯子口的歪脖子榆树冻成了银白色,连狗都不愿意出门。王三强蹲在自家院子里的柴火垛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他划了很久,划了又抹,抹了又划。 “三强,你蹲那儿干啥呢?”栓子推开院门,追风跟在后面,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站起来抖了抖毛,雪沫子溅了栓子一身。 王三强抬起头,把手里的枯树枝扔了,从柴火垛上跳下来。“栓子,俺跟你说个事。” 两人蹲在柴火垛旁边,一人一根烟卷。追风趴在中间,下巴搁在雪地上,眼睛看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俺想办个合作社。”王三强说。 栓子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下来。“合作社?啥合作社?” “山货合作社。”王三强把烟头掐灭,“你瞅,咱们屯子的人采了药、打了猎物,都自己拿到县城去卖,路远不说,价格还被二道贩子压得低。一斤黄芪,咱们卖给贩子三毛,贩子转手卖到药材公司五毛。这一进一出,两毛钱让人家挣了。” 栓子没说话,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雪地里摁灭了。“那你打算咋办?” “咱们自己收,自己卖。”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把屯子里采药、打猎的人拢到一起,统一采、统一收、统一卖。卖的钱按出工出力分,谁也不吃亏。” 栓子蹲在雪地里,把王三强说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三强,”他站起来,“俺觉得行。” 王三强把烟头从雪里捡起来,揣进兜里。“那你去跟赵大爷说说,俺去找老赵头,问问他的意思。” 二、老赵头的老烟袋 老赵头正在院子里晒黄芪。黄芪是秋天采的,已经晒了大半个月了,干透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掰就断。他把黄芪一根一根码好,根朝南,叶朝北,码得整整齐齐。 “赵大爷,”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俺想办个合作社。” 老赵头的手没停,继续码黄芪。“啥合作社?” “山货合作社。”王三强把跟栓子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得更细了——统一收购、统一加工、统一销售、按劳分配。老赵头听着,手里的活没停,黄芪码完了一堆,又码另一堆。 “你爹也想过这事儿。”老赵头把最后一根黄芪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想了十年,没办成。” 王三强愣了一下。“俺爹想过?” “想过。”老赵头蹲下,把烟袋锅子点上,“他那会儿找过俺,找过栓子他爹,找过屯子里好几个猎户。大伙儿都愿意,可凑不起钱。买加工设备要钱,租门市要钱,周转资金也要钱。你爹攒了三年,攒了三百块,连设备都买不起。” 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爹走的时候,还念叨这事儿。他说,‘合作社要是办成了,屯子里的人就不用受二道贩子的气了。’” 王三强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赵大爷,俺想试试。” 老赵头看着他。“你有多少钱?” “俺攒了五百。” “五百不够。”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俺这儿还有三百,你拿去。栓子那儿还能凑二百。加上你的,一千。买设备、租门市,够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拿出一卷钱,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毛了。“拿着。”他把钱塞进王三强手里,“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合作社的。你好好干,别给俺丢人。” 三、凑份子 王三强挨家挨户跑了一整天。老赵头捐了三百,栓子捐了二百,小李捐了五十,老刘头捐了一百,栓子他娘捐了二十,翠花娘家也凑了三十。一共七百,加上王三强自己的五百,一千二。 “三强,你打算买啥设备?”栓子蹲在王三强家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纸,上头是王三强列的采购清单。 “烘干机、切片机、封口机、秤。”王三强指着清单,“药材得烘干,不然容易发霉;黄芪得切片,整根卖不上价;包装要封口,不然受潮了。这几样都是必须的。” 栓子看了看清单。“这些得多少钱?” “俺去县城问过了,二手的,全套六百五。” “六百五。”栓子咂了咂嘴,“那还剩五百多,够租门市不?” “够了。”王三强把清单折起来,“县城的门市俺也问过了,靠菜市场那边有一间,不大,一个月租金三十。租一年三百六,还剩一百多周转。” 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强,你是真想干。” 王三强也站起来。“俺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想干到底。” 四、设备 王三强和栓子去县城拉设备那天,天刚亮就出发了。雇了一辆牛车,慢慢悠悠地往县城走。设备在药材公司仓库里堆着,一台烘干机、一台切片机、一台封口机,都是二手的,锈迹斑斑,可还能用。王三强把设备一样一样搬到牛车上,用麻绳捆好,又蒙了块油布。 “老板,你这设备能使得住不?”栓子蹲在旁边看。 卖设备的是个老师傅,姓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把烘干机通上电,试了试,机器嗡嗡响了一阵,热风从风口喷出来。“使得住,俺用了十年了,没坏过。” 王三强蹲在烘干机旁边,把里面的铁网抽出来看了看。“刘师傅,俺再买你两包配件。” 刘师傅从库房里翻出两包配件,一包是烘干机的加热管,一包是切片机的刀片。“老机器,配件不好找,你备着点,以后坏了能自己换。”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王三强坐在车沿上,看着那三台被油布蒙着的机器,心里踏实了些。 五、院子里的加工厂 王三强家的院子成了合作社的临时加工厂。烘干机架在东厢房,切片机摆在灶台边,封口机放在炕桌上。覃晓挺着大肚子,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把东厢房的杂物清了,腾出地方放机器。 “三强,这机器咋使?”栓子蹲在烘干机前头,把一台破旧的烘干机转来转去地看。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烘干机的结构图。“俺在县城打听过了,药材先用清水洗,沥干,再上烘干机。温度不能太高,高了药性就跑了;低了烘不干,容易发霉。”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写着温度、时间,“黄芪六十五度,烘六个时辰;党参七十度,烘四个时辰;五味子得阴干,不能烘,烘了药性就跑了。” 栓子把图纸上的数据背了一遍又一遍。他记性不好,王三强拿笔把温度和时间写在灶台的墙皮上,用墨汁描得又粗又大,一抬头就能看见。 六、第一笔货 第一批药材是王三强和栓子自己采的——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还有十几斤松子。他们在院子里忙活了三天,洗、切、烘、装。烘干机不大会使,头一批黄芪烘过了,焦了,只能扔了。第二批好一些,颜色发暗,可没焦。第三批才烘出了正常的颜色——黄白色,有豆腥味。 “这就算是成了。”王三强把烘好的黄芪装进麻袋,用封口机封了口,贴上标签——兴安屯山货,黄芪,一九八二年秋,净重五十斤。 栓子蹲在旁边,看着那袋黄芪。“三强,这玩意儿能卖出去不?” “能。”王三强把麻袋扛上肩,“俺明儿个去县城,找药材公司老郑,他不收,俺去集上卖。”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扛着麻袋出发了。栓子也跟着去了,两人轮流扛着麻袋,走了三十里山路到县城。老郑在药材公司的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正对着账本算账。他把麻袋解开,抓出一把黄芪,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这黄芪是你们自己烘的?” “是,俺们自己烘的。” 老郑又看了一遍。“烘得还行,没焦,药性没跑。”他把黄芪放回麻袋里,“俺收了,一斤四毛。” 王三强没还价。五十斤黄芪,二十块钱。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七、第一笔账 王三强把二十块钱放在炕桌上,覃晓敏坐在对面,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这是合作社挣的第一笔钱。”王三强把钱拢了拢,“俺打算这么分——十块钱留着周转,五块钱给赵大爷,五块钱给栓子。” 覃晓敏把钱拿起来,数了数。“你自个儿呢?” “俺不要。”王三强把钱分成三份,“俺是发起人,不能先拿钱。” 覃晓敏看着他,把钱叠好了,压在炕席底下。“那这钱俺先收着,等合作社挣多了,你再拿。” 王三强没答话,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焐着,不说话。窗外,老榆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覃晓敏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大丫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踢了一脚。 “三强,”覃晓敏说,“你办合作社,能办成不?” 王三强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能。” 他不知道自己这话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可他攥着那几张大团结,攥了一路,攥到了家——攥在手里,硌得慌,可心里踏实。 第367章 第一次去海边 一、出发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秋天,合作社刚刚有了点模样。 头一年,王三强带着栓子、小李,用老赵头凑的钱买了烘干机、切片机和封口机,在自家院子里办了全屯第一个山货加工点。黄芪烘干了,党参切了片,松子去了壳,一袋一袋封好口,贴上“兴安屯山货”的标签。虽然卖得不多,可好歹有了回头客。老郑说:“你们的东西,比那些二道贩子的强,干净、实在。”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批货装进麻袋。这一批是黄芪、党参、刺五加,还有二十斤干蘑菇,是给大连那个老陈准备的。他拍了电报,把货的品名、数量、价格报过去。老陈回电报说:“货到付款,来大连面谈。” “三强,你真要去大连?”覃晓敏站在灶间门口,围裙上沾着面,手里攥着锅铲。大丫刚满周岁,会走了,扶着门框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抓着王三强的裤腿。 “去。”王三强把大丫抱起来,掂了掂,“俺去看一眼就回来。”他把大丫举高了,孩子咯咯笑,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晓敏,俺走了,家里交给你了。” 覃晓敏没说话,从灶间端出两个热乎乎的杂面馒头,用屉布包好,塞进他挎包里。“路上吃。” 二、火车 王三强扛着麻袋走到县城,又从县城搭长途汽车到省城。汽车颠簸了六个多时辰,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车站蹲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去买火车票。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他挤了半天才挤到窗口:“一张去大连的票,硬座。”售票员说:“五块六。”王三强把五块六毛钱递进去,接过那张硬纸板车票,车票是淡蓝色的,上头印着“沈阳—大连”和发车时间。他把车票攥在手心里,攥得出了汗。 火车是下午的。王三强在候车室里等了四个时辰,看着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操着各种口音。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把挎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那包屉布裹着的馒头和一张写着老陈地址的纸条。 火车来了。王三强挤上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站着、坐着、蹲着的都有,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他好不容易找到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路,他也没嫌吵,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想着那片没见过的大海。 火车开了七个多时辰。半夜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下来了,大多数人都睡着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把脑袋靠在邻座肩上。王三强没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天快亮时,火车慢下来了,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大连站就要到了。” 王三强睁开眼,扒着车窗往外看——他看见了海,远远的,在晨雾里一片灰蓝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他愣住了,看了很久,直到火车进站,停稳了,他才站起来,扛着麻袋,跟着人流下了车。 三、海 王三强站在出站口,扛着麻袋,看着眼前的城市——楼比省城高,路比省城宽,街上的人穿着时髦,有穿西装的,有穿裙子的,有骑自行车的,有开小汽车的。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跟他闻惯了的松脂和泥土味不一样。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咸味钻进肺里,又腥又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旧蓝布棉袄,补丁摞补丁,裤子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泥,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上头是老陈的地址——大连市西岗区xx路xx号。他找路人问了路,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找到了老陈的门市。门市不大,一间铺面,门口挂着块木牌子——“海山特产商行”。王三强推门进去,老陈正蹲在柜台后头整理货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主任!你可算来了!俺还寻思你走丢了!快进屋!”老陈放下手里的活,几步迎上来,攥着他的手,“俺以为你得过两天才到,咋这么快?坐了一宿火车?” “嗯。”王三强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货带来了,你看看。” 老陈解开麻袋,把黄芪、党参、刺五加、干蘑菇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看。“不错,比上次的还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俺先带你吃饭,吃完饭再说货的事。” “陈老板,俺不饿。” “你不饿俺饿!”老陈拉着他就往外走,“俺带你去吃海鲜,你头一回来大连,得尝尝海味儿。” 四、海鲜 老陈带王三强去的是一家小店,开在海边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贝壳,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陈跟老板很熟,一进门就喊:“老孙,来客了,把你们拿手的都端上来!” 老孙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着条白围裙,笑着应了一声:“好嘞!” 菜很快上来了——一盆清煮蛤蜊、一碟辣炒蛏子、一盘清蒸扇贝、一锅海鲜疙瘩汤。王三强看着桌上的菜,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蛤蜊还带着壳,蛏子也带着壳,扇贝更是圆乎乎的,像块石头。 “吃啊!”老陈掰开一个扇贝,把肉挑出来,“你蘸着姜醋吃,鲜着呢!” 王三强学着老陈的样子,掰开一个扇贝,蘸了姜醋放进嘴里。鲜、甜、嫩,带着海水的咸和姜醋的酸,在舌尖上打架。他愣住了,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一连吃了好几个,才放下筷子。 “咋样?”老陈笑着问。 王三强端起酒杯,跟老陈碰了一下。“陈老板,这海里的东西,比俺山里的东西还好吃。” 老陈笑了。“那你往后多来几趟,俺带你吃个遍。” 五、海浪 吃完饭,老陈带王三强去了海边。海边不远,从老孙的小店出来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王三强站在沙滩上,看着眼前那片望不到头的海,愣住了。 海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特别小。海浪拍着沙滩,哗啦哗啦的,退了又上来,上来又退了,没个消停。海风是咸的,腥的,刮在脸上黏糊糊的。 “头一回见海?”老陈站在他旁边。 王三强点点头,没有说话。 “俺头一回见海的时候,也这样。”老陈蹲下,抓起一把沙子,让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俺是山里的孩子,十几岁才第一次看见海,站在这儿看了半天,啥话也没说。” 王三强也蹲下了,学着老陈的样子,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陈老板,”他说,“这海里的东西,也能卖到山里不?” 老陈没有马上答话,抓了第二把沙子。“能。带鱼、黄花鱼、海参、扇贝,都是好东西,山里人没见过,运过去肯定有市场。” 王三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陈老板,俺想跟你做海货的生意。” 老陈也站起来,看着他。“你有销路?” “没有。”王三强说,“可俺有山里的路子。你把海货运到县城,俺负责往屯子周边几个县卖。” 老陈看了他好一会儿。“王主任,你这个人,胆子大。” “俺不是胆子大。”王三强说,“俺就是想试试。” 老陈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俺跟你试试。” 六、货单 那天晚上,王三强在老陈的门市里住了。门市后面有一间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收拾得挺干净。老陈把被褥换了新的,让他睡。王三强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隐约的海浪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看见的海——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蓝色,那哗啦哗啦拍岸的浪,那咸腥的海风。他坐起来,从兜里掏出烟卷,点上一根,烟雾在黑暗里升起来,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成淡蓝色。 他想起覃晓敏,想起大丫。不知道她们在干啥。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上头是老陈写的货单——带鱼、黄花鱼、海参、扇贝、虾皮、紫菜。一样一样,价格、数量,都写在上面。 他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踩灭了,躺回去,把那张货单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宿。 七、回程 第二天下午,王三强扛着两麻袋海货——一袋是干海参,一袋是虾皮和紫菜——上了回程的火车。老陈送他到车站,帮他扛麻袋,一路送到检票口。 “王主任,货到了给俺拍个电报。”老陈递过一张新名片,“这是俺的新地址,俺搬了门市了,比原来大了一倍。” “记住了。”王三强把名片揣进兜里,“陈老板,谢谢你了。” 老陈摆了摆手。“谢啥?往后咱们还有的是生意要做。” 火车开了。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两麻袋海货放在脚边,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越来越远。他看着那片海,那片灰蓝色的、望不到头的水,在他眼前慢慢变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把车窗摇下来,让海风灌进来,咸的,腥的,黏糊糊的,刮在脸上。 他想起老赵头说过的话——“你是男人,你得扛得住。”他把那两麻袋海货在脚边拢了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第368章 赶海 一、潮汐表 王三强在大连住了三天。老陈帮他找了个小旅馆,在码头边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渔船进进出出。头一天晚上,老陈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来找他。 “明儿个是大潮,潮水退得最远,滩上的货最多。你要是想看赶海,这是最好的时候。” 王三强接过那张纸,上头画着潮汐表,初一十五两头潮,涨潮落潮的时间标得清清楚楚。“几点退?” “三点。”老陈把烟点上,“你得起早,俺三点来接你。” 王三强把潮汐表叠好,揣进兜里。“俺起得来。” 果然三点,老陈准时来敲门。王三强翻身坐起来,披上那件旧蓝布棉袄,脚上换了双高筒水靴——是老陈头天晚上借他的,“赶海穿这个,不扎脚,不进水”。 两人摸黑出门。天还黑得像锅底,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有扛着耙子的,有拎着水桶的,有背着网兜的,脚步急匆匆的,都往海边赶。 “这些都是赶海的?”王三强问。 “嗯。”老陈走在他旁边,把烟头掐灭了,“有本地人,也有外地来的。大潮的时候,滩上人多,你得手脚快,慢了就被人捡走了。” 二、退潮 海边到了。天边泛着青白色的光,海面在晨雾里灰蒙蒙的。潮水正在退,王三强站在堤坝上,看着那片水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露出黑褐色的滩涂。滩涂上布满了小洞和水洼,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下!”老陈第一个冲下滩涂。王三强跟在他后面,脚踩在滩涂上,软软的、滑滑的,水靴陷进去半寸,拔出来带出黑乎乎的泥。他有些不习惯,可还是跟着往前走。 老陈蹲下,用手在泥里摸了一把,摸出一个蛤蜊,扔进腰间的网兜里。他又摸了第二把,又是一个蛤蜊。他动作快,手在泥里一扒拉就是一个,一扒拉又是一个,像在自家地里摘菜。 王三强也蹲下,学着老陈的样子,把手伸进泥里摸。泥是凉的,滑的,带着一股海腥味儿。他摸了一圈,摸到一块硬东西,抠出来一看——是块石头。又摸了一圈,又是一块石头。他蹲在那儿摸了好一阵子,只摸到三个蛤蜊,有一个还是破的。 “你手太重了。”老陈在旁边说,“你得轻点摸,蛤蜊藏在泥里,你一使劲,它就被按进泥更深处了。” 王三强放轻了动作,慢慢伸进泥里,指尖轻轻滑过泥面。他摸到一点凸起,顺着摸下去,果然是一个蛤蜊,圆圆的,壳上有纹路,不大,可完整。他把它抠出来,放进网兜里。 “行了。”老陈站起来,“你摸到了。” 三、蛏子 潮水又退远了一些,露出了一片更宽阔的滩涂。老陈蹲下,把手指并拢,插进泥里,轻轻一探,说:“这儿有蛏子。”他把手指在泥里顺了顺,把泥掏出来,露出一个扁平的洞口。 “这是蛏子窝,”老陈指着那个洞口,“你看见这种扁圆的小洞,下面八成有蛏子。蛏子喜欢竖着钻在泥里,你用手指顺着洞壁往下摸,摸到了,别硬拽,一拽就断了,你得顺着它的方向轻轻往出带。”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手指伸进洞里,摸了一下,然后轻轻往外一带,一只蛏子被带出来了,黄褐色的壳,又薄又长,还在往下滴水。他把蛏子扔进网兜里。“你试试。” 王三强也蹲下,找到一个小洞,学着老陈的样子,把手指伸进去。他摸到硬的东西了,不敢使劲,轻轻地顺着那个方向往外带。蛏子被带出来了,比老陈那只小,可完整。 “行了。”老陈站起来,“你啥都会了。” 四、海螺 天越来越亮,潮水越退越远,滩涂越来越宽。王三强已经捡了大半网兜蛤蜊和蛏子,手也冻红了,可他没有停。他沿着滩涂走,弯腰、翻泥、捡起、扔进网兜,动作越来越熟练。 老陈蹲在一块礁石旁边,朝他招手:“三强,你过来看!”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礁石旁边的水洼里,有一只大海螺,壳是黄褐色的,带着深色的斑纹,螺口露出软软的触角,正在水里慢慢挪动。 “这是红螺。”老陈伸手把它捞起来,“比蛤蜊值钱,肉厚,炖汤鲜。”他把海螺放进王三强的网兜里,“你拿着,回去让你嫂子尝个鲜。” 王三强低头看着那只海螺,触角缩回壳里,壳口合上了。“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干货的话,一斤能卖七八块。” 王三强把海螺在网兜里拢了拢,心里记下了。 五、螃蟹 潮水退到最远时,露出了一大片礁石。礁石缝里藏着螃蟹,青绿色的,举着大钳子,一有动静就往石缝深处钻。 王三强头一回抓螃蟹,手被夹了两回,夹出了血印子。第一次被夹,他疼得直甩手,螃蟹被甩出去了,掉在泥里,翻了个身跑进水里不见了。第二次被夹,他没甩,把手伸进水里,螃蟹自己松了钳子。老陈蹲在旁边看着,笑了:“学会了?” “学会了。”王三强从石缝里又掏出一只螃蟹,这回他捏着螃蟹的背壳,钳子够不着他的手,“这么抓,夹不着。” 老陈点点头,指着远处一片更深的礁石:“那边有更大的,梭子蟹,肉多。” 王三强挽起袖子,往那片礁石走去。 六、太阳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了。不是慢慢升的,是一下子跃出来的,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王三强直起腰,看着那片金光闪闪的海面,手里的螃蟹还在挥舞着钳子。 老陈也直起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三强,你头一回赶海,就赶上大潮,够走运。” 王三强没说话,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海面。海风小了,浪也小了,潮水已经退到了最远处,开始慢慢涨回来了。滩上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有的扛着满网兜的蛤蜊,有的拎着满桶的蛏子,个个脸上都带着笑。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烟卷,卷上一根,点上。 “陈老板,”他说,“海里的东西,真能养活人。” 老陈蹲在旁边,也点了一根烟。“能,只要你肯干。” 两人蹲在礁石上,抽完了一根烟。潮水开始涨了,王三强站起来,拎着装了大半满的网兜。“走吧,回去收拾收拾。” 老陈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去俺教你咋拾掇海鲜,蛤蜊得吐沙,蛏子得洗,螃蟹得绑。” 王三强把烟头掐灭了,踩进泥里。“行。” 七、收拾 回到老陈家,天已经大亮了。老陈媳妇在院子里支了个大盆,盆里装着清水,把蛤蜊和蛏子倒进去,撒了一把盐。“让它们吐沙,吐一上午,中午就能吃了。” 王三强蹲在盆边,看着水里的蛤蜊慢慢张开壳,吐出细细的白沙。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只大海螺从网兜里拿出来,放在清水里涮了涮,又放回去。 老陈从屋里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捆草绳。“来,教你绑螃蟹。绑好了,螃蟹不会夹人,也不容易死。”他捏住一只梭子蟹的背壳,螃蟹的大钳子在半空中挥舞着,可够不着他的手。他用草绳把螃蟹的大钳子绑起来,捆了两圈,打了个结,又横着绑了一圈,捆得结结实实。 王三强学着他的样子捏住一只螃蟹,手很稳,绑得也快,三下两下就捆好了。“你这手学东西真快。”老陈说。 王三强把那捆好的螃蟹放在地上,它还在动,可钳子已经绑上了。“陈老板,你这手艺,俺学了。” 老陈笑了。“你啥都想学。” “俺山里有句话,”王三强说,“艺不压身。” 八、蛤蜊汤 中午,老陈媳妇做了一锅蛤蜊汤。汤是奶白色的,蛤蜊在汤里张开了壳,露出黄白色的肉,浮着几片姜和几根葱花。王三强端着碗,喝了一口,鲜,烫,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老陈坐在对面,笑呵呵地看着他。“咋样?” “好喝。”王三强把碗放下,“跟山里的不一样。山里的汤是厚的,这汤是清的,可一样鲜。” 老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山和海,一个厚,一个清,都是老天爷赏的饭。”他把汤喝了,放下碗,“三强,你这趟来,学到了不少东西。” 王三强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学到了。”他说,“俺还学到了一件事——海跟山一样,你不敬它,它就不给你饭吃。” 老陈看着他,没有答话。窗外的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王三强把碗里最后一口蛤蜊汤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 “陈老板,”他说,“俺明儿个回去了。” “急啥?再待两天呗。”老陈说,“俺带你出海看看。” 王三强想了想。“下次再来。俺得先把这批海货送回去,看看销路咋样。” 老陈也站起来。“行,那俺帮你发货。下次来,俺带你出海。” 第369章 买船的念头 一、渔港的早晨 王三强在大连待的第四天,老陈带他去了渔港。 渔港在码头东边,比货港热闹得多。天还没亮透,港里已经忙活开了。机帆船一艘接一艘地往外开,马达声震耳欲聋,螺旋桨搅起白花花的水花,海鸥跟在船尾抢食。岸上的人也没闲着——卸货的卸货、过秤的过秤、装车的装车,喊价声、吆喝声、引擎声混成一片。 王三强站在堤坝上,看着这场面,看了好一会儿。他见过山里赶集的场面,几百号人挤在一条街上,卖山货的、卖粮食的、卖牲口的,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可跟渔港比起来,山里的集就显得冷清了。 “咋样?”老陈蹲在他旁边,抽着烟,“热闹吧?” “热闹。”王三强蹲下,“陈老板,这港里一天能出多少货?” 老陈想了想。“少说几万斤。赶上渔汛,十几万斤也有。” 王三强没说话,看着一艘刚靠岸的渔船,几个渔民正把一筐一筐的带鱼往岸上抬。带鱼银光闪闪的,在晨光里晃眼。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陈老板,这船贵不贵?” 老陈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啥?” “俺想买条船。” 老陈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你疯了?你是山里人,买船干啥?” “俺想把海货运到山里去。”王三强站起来,“靠别人运,成本高,时间也长。自己有船,啥时候想运就啥时候运。” 老陈也站起来,看着王三强。“三强,俺跟你说实话,买船不是小事。一条机帆船,二手的,少说五六千块。你刚办合作社,哪来的那么多钱?” 王三强没说话。他看着港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渔船,看着那些在岸边忙碌的渔民,看着那些银光闪闪的带鱼从船上被一筐一筐抬下来。“俺回去凑钱。” 老陈看着他,没有答话。 二、问价 王三强在渔港转了一整天。 他蹲在码头边,看渔船靠岸,看渔民卸货,看那些船身上的编号和标记。他找到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民,头发花白,脸被海风吹得红黑红黑的,手上的茧子厚得像层皮。 “大叔,打扰一下。” 老渔民抬起头。“啥事?” “您这船,多少钱买的?” 老渔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船。“二手的,四千八。新的得万把块。” “机帆船?” “嗯。十二马力,跑近海没问题。” 王三强蹲在船边,看着那条船——木质的,船身刷着蓝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板。船舷上挂着一圈轮胎,防撞用的。船尾挂着一台柴油机,外壳锈迹斑斑,可还开着,突突响着。 “大叔,这船用得咋样?” “好使。”老渔民蹲下来,把网在膝盖上摊开,“就是老了点,每年得检修一回,换换机油、补补漆。俺用了五年了,没出过大毛病。” 王三强在码头边蹲了好一会儿,把船的状况、价格、维修费用都问了个清楚。他又去问了另外几条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价格从三千到一万多不等。天色暗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老板,”他对身边的陈广志说,“俺心里有数了。” 三、算账 晚上回到老陈家,王三强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把纸铺在桌上,把白天问到的价格一样一样写下来,盘算了一宿。 “你看,”他指着纸上的数字对老陈说,“二手机帆船,五千到六千。加上渔网、渔具、救生衣、油箱、备件,再加一千。总共六千到七千。” 老陈凑过来看。“那钱从哪来?” “合作社攒了一千多,”王三强说,“老赵头那边还有几百的余钱,栓子说了能借二百,小李也能凑一百。加起来两千出头,还差四千多。” “四千多不是小数目。”老陈在纸上比划着,“就算你买到了船,还要雇人开船、维护、加柴油,都是钱。” 王三强把纸叠好,揣进兜里。“俺回去想办法。”他站起来,把那叠纸塞进兜里,“陈老板,俺明儿个回去了。” “这么急?”老陈说。 “家里还有事。”王三强站在门口,“等俺凑够钱了,俺再来。” 老陈看着他,没有答话。 四、回屯子 火车上,王三强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那片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叠好的纸,上头是他画的船——船身、船尾的柴油机、船舷上的轮胎,歪歪扭扭的,画得不算像,可他看得出那是船。他把纸掏出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他想起覃晓敏,想起大丫。他不在这几天,大丫该会喊爹了吧。 五、覃晓敏的沉默 王三强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灶间的烟囱冒着白烟。他推开院门,大丫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愣,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颠颠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她喊了一声。 王三强蹲下,把大丫抱起来。她长高了,也沉了,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揪着他的衣领。“大丫,你喊爹了?”他说。 大丫又喊了一声:“爹!”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覃晓敏站在灶间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攥着锅铲。她看见王三强进来,没说话,转身进了灶间。锅里的糊糊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她拿筷子搅了搅,又添了把柴火。王三强抱着大丫走进灶间,把大丫放在炕上,她还在喊爹。覃晓敏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晓敏。”王三强叫她。 覃晓敏没回头。 “俺回来了。”王三强说。 覃晓敏把锅盖盖上,转过身。“你回来就好。吃饭吧。” 王三强坐在炕沿边,端起了碗。大丫坐在他旁边,用小手去够他筷子上的菜。“大丫饿了,”覃晓敏说,“等你等了大半天了。” 王三强把菜夹到她碗里,大丫抓着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晓敏,”他放下碗,“俺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俺想买船。”王三强说,“买条船,自己运海货。” 覃晓敏没有答话,把锅里的糊糊又搅了搅。“多少钱?” “六千到七千。” 覃晓敏还是没有答话,把锅盖盖上了,转过身。“俺去倒水。”她走出灶间,把门带上了。 王三强坐在炕沿边,端着那碗凉了一半的糊糊,没有动。大丫还在吃菜,吃得满头满脸。 六、两口子 夜深了,大丫睡着了,躺在炕梢,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覃晓敏坐在炕沿边,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 王三强坐在她旁边。“晓敏,你咋不说话?” 覃晓敏没有抬头,线在针眼里穿了几下才穿过去。“俺不知道该说啥。” “俺知道这钱不是小数目。”王三强低声说,“可俺算了,买了船,自己能运货,成本能降下来,挣得就多了。俺不是瞎折腾,俺是……” “俺知道你不是瞎折腾。”覃晓敏把针放下,抬起头,“俺就是怕。” “怕啥?” 覃晓敏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怕你跑海。山里你已经跑熟了,不会出大事。可海不一样,你说过,海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特别小。”她看着他,“俺怕你觉得自己太小了,就回不来了。” 王三强没有答话。他把她的手攥得紧了一些。她的手凉,他的也是凉的。“俺答应你,不会出事。俺买了船,请人开,俺不自己出海。俺就在岸上收货、发货。” 覃晓敏把手抽回去,把线又穿上了。“你说话算数?” “算数。” 覃晓敏没有答话,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七、凑钱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去了老赵头家。老头儿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半干的黄芪码在篾席上,根朝南,叶朝北,整整齐齐。王三强蹲在他旁边,把买船的事说了一遍。老赵头听完,没有马上答话,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 “你爹那会儿,”他说,“也想买条船。” 王三强愣了一下。“俺爹也想买船?” “想过。”老赵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有一年他去海边卖山货,回来跟俺说,海里的东西比山里的还好卖。他想买条船,自己跑海运。后来没凑够钱,就算了。” 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俺这儿还有二百多,你先拿去。”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卷钱,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毛了。“加上之前的,应该差不多了。” “赵大爷,俺……” “别说了。”老赵头把钱塞进他手里,“买船是正事。你爹没办成的事,你办成了,他在底下也高兴。” 王三强攥着那卷钱,没有答话。 八、栓子的拳头 栓子家的灶间,翠花正在做饭。追风趴在灶台边,尾巴一摇一摇的。栓子蹲在门槛边,剥着一根葱。 “三强,你真要买船?”他把葱皮剥了,扔进灶膛里。“六千多块,不是小数。”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俺算过了,能挣回来。” 栓子把葱搁在案板上。“俺跟你一块儿干。” “你?” “俺虽然不会开船,”栓子说,“可俺能帮你搬货、守码头、看船。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三强看着他。“栓子,这船不是咱俩的,是合作社的。” “那俺就是合作社的船工。”栓子说,“你让俺干啥俺干啥。” 追风站起来,走到王三强脚边,仰着头,尾巴摇着,像是也在替他答应。 九、小李的木头船 小李从东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东西。是用木头削的,歪歪扭扭,看得出是小李自己做的。“三强哥,这是俺给你做的。”他把木头船递过来。 王三强接过来——小船模,船身上刻着几道不整齐的纹路,船舷上还挂着一圈麻绳拧的小轮胎。木头船不大,可每一刀都刻得很认真。 “俺听你说要买船,就想给你做个模型。”小李低着头,“等你的船买回来了,俺给你当船员。” 王三强把木头船放在炕沿上,端详了很久。“你这船,做得不赖。”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木头船放在窗台上,“等俺的船真买回来了,就照着它做。” 小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十、风从海上来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卷钱,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线亮光,像是太阳要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 他想起老陈带他看过的那些渔船,想起那些在码头上忙碌的渔民,想起那个补网的老渔民说的话——“这船好使。”他想起覃晓敏说“怕你回不来”,想起老赵头说“你爹没办成的事你办成了”,想起小李递过来的那只木头小船。 他走到院门口,蹲下了,在门槛边坐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在挥手。 第370章 老赵头的反对 一、老赵头的烟袋 王三强把凑钱的计划跟老赵头说了之后,老头儿一直没吭声。他蹲在院子里晒黄芪,把黄芪一根一根码好,根朝南,叶朝北,码得整整齐齐。王三强蹲在旁边,等着他开口。等了半袋烟的工夫,老赵头把最后一根黄芪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买船的钱,还差多少?” “差不多够了。”王三强说,“俺自己攒了五百,赵大爷你那儿凑了三百,栓子凑了二百,小李凑了一百,老刘头那边借了一百。加一块儿,一千二。还差四千多。” “四千多。”老赵头把烟袋锅子点上,“你打算咋凑?” “俺再想想办法。”王三强说,“信用社那边能贷一点,俺先贷两千。剩下的,俺慢慢挣。”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三强,俺不是不让你买船。” “那是为啥?”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蹲下来。“俺是怕你步子迈大了。合作社才刚有点样子,你就把摊子铺到海边去。万一船赔了,合作社就垮了。你想想,你爹那回……” 他顿了顿。 “你爹那回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山里的货卖到海边能挣钱,海里的货卖到山里也能挣钱。他跑了一趟,回来跟俺说,这事儿能干。可他干了半年,路费、运费、货损,赔了一千多。” 老赵头看着王三强。“你爹那回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打了两年的猎才还清。你比他强,可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王三强蹲在那儿,没有答话。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老黑山,山脊在暮色里模糊了,像一幅正在干涸的水墨画。他想起爹,想起爹那杆挂在墙上的猎枪,想起爹说过的话——“三儿,干啥事都不能急,急了就容易出事。” “三强,”老赵头站起来,“俺不是拦你,俺是让你想清楚了再干。” “赵大爷,”王三强站起来,“俺想清楚了。” 老赵头看着他,没有答话。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二、栓子的追问 栓子蹲在王三强家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嚼了两口又吐了。“三强,赵大爷不同意你买船?” “他不是不同意。”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他是怕俺步子迈大了,摔跟头。” 栓子把草棍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你说,你这步子迈得大不大?” “大。”王三强说,“可俺觉得能迈过去。” 栓子看着他。“三强,俺跟你干。” “你不怕赔?” “怕。”栓子站起来,“可俺更怕啥也不干。”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啥时候去大连,俺跟你一块儿去。” 三、覃晓敏的鸡蛋 覃晓敏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装进篮子里,盖上蓝布,交给王三强。“你拿去县城卖了,能凑点是点。” “这是你攒给大丫吃的。”王三强没有接。 “大丫还有。”覃晓敏把篮子塞进他手里,“你拿去卖了吧。” 王三强接过来,提了提——沉甸甸的,足有三十多个。“晓敏,这鸡蛋……” “你别说了。”覃晓敏打断他,“你办正事要紧。” 王三强提着那篮鸡蛋,走到屯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覃晓敏站在院子门口,大丫扶着她的腿,仰着头,朝他挥了挥手。他转过身,朝县城走去。 四、老郑的柜台 药材公司柜台后面,老郑正在拨算盘。他看见王三强进来,把老花镜摘了。“王主任,又来送货了?” “不是。”王三强把鸡蛋篮子放在柜台上,“俺想卖点鸡蛋。” 老郑低头看了看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王三强。“你缺钱?” “嗯。” 老郑没再问,把鸡蛋过了秤。“三十六个,五毛一斤,一共三块二。”他从抽屉里数出钱,放在柜台上。王三强把钱收起来,揣进兜里。 “王主任,”老郑叫住他,“俺听说你想买船?” 王三强转过身。“你听谁说的?” “老赵头昨儿个来找俺,说了这事儿。”老郑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他让俺劝劝你,说买船不是小事。” 王三强站在柜台前,没有答话。 “俺不是劝你别买。”老郑说,“俺是劝你想好了再买。你要是真买了船,俺这儿的货,你优先送就行。” 五、老刘头的玉米 王三强从县城回来,路过老刘头家的玉米地。老刘头正蹲在地头剥玉米棒子,看见他,招了招手。 “三强,你过来。”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 “俺听说了你要买船的事。”老刘头把玉米棒子搁在膝盖上,“俺没啥钱,可俺有玉米。这茬收了,能卖点钱,到时候给你。” “刘大爷,不用。” “别推。”老刘头把玉米棒子搁在一边,“你爹那会儿,俺帮不上忙。你这一回,俺得帮。”他把最后一把玉米粒剥完,拍了拍手上的须子。“三强,你跟你爹不一样。” 王三强看着他。 “你爹那会儿,啥事都自己扛。你不一样,你愿意让大伙儿帮你。” 王三强站起来,把玉米粒拢了拢。“刘大爷,这玉米俺收下了。” 六、老赵头的夜话 那天晚上,老赵头来找王三强。他坐在炕沿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在灯影里慢慢升起来。覃晓敏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旁边,把大丫领到里屋去了。 “三强,”老赵头开口了,“俺白天跟你说那些话,不是不让你买船。” “俺知道。” “俺是怕你走你爹的老路。”老赵头把烟袋锅子拿下来,“你爹那回赔了钱,半年没缓过来。” 王三强没有答话。 “可你跟你爹不一样。”老赵头说,“你爹是一个人干的。你不是。你有栓子,有小李,有屯子里的人。你就算赔了,也有人帮你兜着。” 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俺不是拦你。俺是想好了再跟你说——你要买船,俺不拦了。” 王三强攥着那卷牛皮纸包着的钱,“赵大爷,俺知道了。” 老赵头站起来。“明儿个开始,俺帮你凑钱。” 七、账本 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炕桌上——老赵头的三百、栓子的二百、小李的一百、老刘头的一百、卖鸡蛋的三块二。他数了三遍,一共七百零三块二。 覃晓敏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数钱。“还差多少?” “还差五千多。” 覃晓敏没有答话。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她数了数,一块四毛。 “俺就这些了。”她把钱放在炕桌上。 王三强没有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晓敏,这钱你留着。” “你拿着。”覃晓敏把手抽出来,“你买船的事,俺支持你。” 王三强攥着那卷钱,攥了很久。 八、天亮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起来了。他把那卷钱叠好,揣进贴身内兜里。推开房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沙沙响。覃晓敏已经起来了,在灶间烧火做饭。 “三强,你去哪儿?”她问。 “去大连。”王三强说,“俺再去看看船。” 覃晓敏没有答话,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你早点回来。” “嗯。” 第371章 凑钱 一、信用社的门槛 王三强在信用社门口蹲了半个时辰。 信用社在公社大院的东头,一间灰砖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旗公社信用合作社”。门开着,可没人进出,冷冷清清的。王三强蹲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卷钱,指肚把牛皮纸边角搓得起毛了。他站起来,又蹲下了,来回了好几趟,磨得台阶上蹭了一小撮泥。 “三强?你在这儿干啥呢?”李会计从公社大院里出来,腋下夹着账本,他是屯子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认得几个字,平时帮人写信、算账。他也蹲下了,把账本搁在膝盖上。 “俺想贷款。”王三强把那卷钱露了个角又塞回去了,“买条船,做海货生意。” 李会计把账本打开又合上了。“贷款要抵押。你有啥能抵押的不?” 王三强想了想。“俺家的房子。” 李会计没有马上答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俺跟你去找信贷员。” 信贷员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副老花镜,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李会计跟他很熟,几句话就把王三强的事儿说了。周信贷员放下算盘,把老花镜摘下来。 “你买船做啥生意?” “海货。”王三强说,“从大连进货,运到山里来卖。俺算过了,成本能降下来,能挣钱。” 周信贷员拿起笔,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行字。“房子是啥样的?” “三间瓦房,院子不小。” “值多少钱?” 王三强想了想。“俺不知道。” 周信贷员放下笔。“你要是真想贷款,得先找人评估你的房子值多少钱。再写个申请,说明贷款用途、还款计划。然后等上面批。” 王三强站在柜台前,把信贷员说的话一样一样记在心里。“周同志,那要是批了,能贷多少?” “看你房子值多少。”周信贷员说,“最多能贷评估价的一半。” 王三强算了一下。三间瓦房,加上院子,就算值四千,最多能贷两千。他攥着那卷钱,攥了很久。 二、栓子的手印 王三强晚上去找栓子,把贷款的事说了。栓子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听完把烧火棍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两千,加上咱们凑的,差不多四千了。还差两千多,咋办?” “再想办法。”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信用社那边,俺明儿个去送申请。” 栓子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铁盒子,里头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新旧不一的纸币,中间夹着一张小纸片——是栓子当兵时的退伍证,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俺当兵时攒的。”栓子把钱和退伍证一起放在炕桌上,“二百多,你先拿去。” 王三强没有接。“栓子,这是你攒了好几年的……” “拿着。”栓子把钱推过去,“你不是一个人干,咱们是一起干。” 王三强把钱和退伍证一起收起来。“栓子,你放心,俺一定把这钱还上。” 栓子咧嘴笑了。“俺知道你能还上。”追风从狗窝里跑出来,蹲在两人中间,尾巴摇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三、小李的猎刀 小李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油亮,鞘口镶着一圈铜边,刻着花纹。他把刀放在炕桌上。“三强哥,这刀你拿去卖了吧。” 王三强拿起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刀背上有一道深深的血槽,刀柄是牛角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你爹留给你的。” “俺知道。”小李低着头,“俺留着也用不上。你拿去卖了,凑钱买船。” 王三强把刀插回鞘里。“这刀不能卖。” “三强哥……” “你爹留给你的东西,不能卖。”王三强把刀推回去,“船的事,俺再想办法。” 小李攥着刀,攥了一会儿,把刀收回怀里。“那俺再想想别的办法。” 四、老刘头的鸡蛋 第二天一早,老刘头提着一篮子鸡蛋来了。“三强,这是俺家那几只鸡攒的,你拿去县城卖了,凑点钱。”他把篮子放在灶台上。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用干草隔开,码得整整齐齐,有的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刘大爷,你留着卖钱吧。” “卖给你。”老刘头摆摆手,“你拿去,卖了钱算你的。” 王三强低头看着那篮鸡蛋,数了数——三十多个,每一个都洗得干干净净。他提起来掂了掂,大约四斤多。“刘大爷,”他说,“这鸡蛋俺收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给老刘头。 老刘头推开了。“不要钱。你拿着,算俺入的股。” 王三强攥着那两块钱,攥了好久,然后把钱又揣回兜里。“行,算你一股。” 老刘头笑了。“那俺回去了。” 五、翠花的私房钱 翠花是在午后来的。她坐在覃晓敏旁边,手里攥着个手绢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卷零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儿。“这是俺攒的私房钱,不多,可你拿着用。”她把钱放在炕桌上。 覃晓敏看了看那卷钱,大约二十来块。“翠花,你留着吧。” “留着干啥?”翠花把钱推过来,“栓子都把钱借给三强了,俺也不能啥也不干。” 覃晓敏没有再推,把钱收起来。“翠花,谢谢你了。” “谢啥?”翠花站起来,“都是一个屯子的,谁帮谁不是帮。” 六、老娘的手绢 老娘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个旧手绢。手绢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五块的、两块的,都是零钱,有些已经旧得发软了,卷了边。“三儿,这是娘攒的,你拿去用吧。”她把钱放在炕桌上,手有些抖。 王三强拿起那叠钱,数了数,一共四十二块三毛。“娘,这钱你留着买药。” “俺有药。”老娘说,“你拿去用,买船要紧。” 王三强把钱攥在手心里,手心里热乎乎的。“娘,这钱俺收下了。” 老娘点点头,又把手绢叠好,塞回兜里。“三儿,你办的是正事,娘支持你。” 七、老赵头的石头 老赵头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说话,把一个布包放在炕桌上,转身就走了。王三强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磨刀石,青黑色的,磨得油光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月牙形的槽。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这块磨刀石跟了俺四十年,你拿去,抵二百块。” 王三强把磨刀石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石头还带着老赵头的体温。他想起老赵头说过的话:“这石头跟了俺四十年。”他把磨刀石收好,又把那张纸条叠好,压在炕席底下。 八、覃晓敏的镯子 夜里,覃晓敏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那只银镯子。镯子是去年她娘给她的,磨得锃亮,刻着一圈细细的花纹。“三强,”她说,“这镯子能卖多少钱?” “不能卖。”王三强说,“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可俺想帮你凑钱。” 王三强把镯子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戴回她手上。“船的事,俺再想办法。这镯子你留着,等俺挣了钱,给你买更好的。” 覃晓敏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三强,你啥时候去大连?” “等钱凑够了就去。” 覃晓敏没有再问,把手放下来,盖住了那只镯子。 九、王三强的账本 夜深了,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把钱又数了一遍——老赵头三百、栓子二百、小李一百、老刘头的鸡蛋折了两块、翠花二十块、老娘四十二块三毛、加上自己攒的五百,一共一千一百六十四块三毛。加上信用社那边能贷的两千,离买船还差三千左右。 他把钱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在比划着什么。他躺下来,枕着那卷钱,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榆树枝丫被刮得咯吱咯吱响,慢慢闭上了眼。 十、鸡叫头遍 鸡叫头遍时,王三强醒了。他把那卷钱揣进怀里,把那只木头小船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手心端详了一会儿,也揣进兜里。他推开房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覃晓敏已经起来了,在灶间烧火。 “三强,你起这么早?” “嗯。”王三强站在灶间门口,“俺去县城,去信用社送申请。” 覃晓敏没有答话。她把灶膛里的火添了添,站起来,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用屉布包好,递给他。“路上吃。” 王三强接过鸡蛋,揣进挎包里。“晓敏,俺走了。” 覃晓敏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三强,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办完事就回来。” 第372章 栓子晕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3章 海货进山 一、装车 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起来了。他蹲在渔港的冷库门口,看着工人把一箱一箱的海货往车上装。带鱼、黄花鱼、海参、扇贝、虾皮、紫菜,一样一样码进车厢里,用厚棉被盖着,又蒙了一层油布,防潮防颠。 “三强,你这车能装多少?”老陈蹲在一边,手里攥着一根烟。 “三千来斤。”王三强说,“一趟跑完,够卖一阵子。”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车厢。“路上稳着点开,海货不能颠。” “嗯。”王三强爬上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老陈站在车窗外,递过一个铁皮水壶。“路上喝,里面是姜茶,暖胃。” 王三强接过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热乎乎的,带着生姜的辣味。“谢了。”他把水壶放在副驾驶座上,“俺走了。” “路上小心。”老陈拍了拍车门,“到了给俺拍个电报。” 王三强挂上挡,卡车缓缓驶出渔港,驶上通往县城的路。 二、山路 从大连到县城,五百多里。王三强开了整整一天。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车厢里的海货跟着颠簸。他不敢开快,也不敢开慢,快了颠坏了货,慢了天黑前赶不到。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中午他在路边停了车,蹲在车头前啃了半个馒头,就着老陈给的那壶姜茶。姜茶已经凉了,可还有姜味儿。馒头是覃晓敏给他烙的,搁了几天,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他把半个馒头吃完,把姜茶喝干净,又上路了。 夕阳西下时,卡车终于驶进了县城。他在药材公司后院停下,熄了火,跳下车,腿都软了。 “王主任?”老郑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你来了?海货到了?” “到了。”王三强打开车厢后门,“带鱼、黄花鱼、海参、扇贝,都在这儿。你看看。” 老郑爬上车厢,用指头戳了戳棉被,摸了摸油布底下的纸箱,翻看了一会儿,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错,都还新鲜。俺先卸一部分,剩下的你拉到屯子里卖。” 三、通知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让栓子骑着自行车去各个屯子通知——“海货到了,新鲜的海货,比县城便宜。”栓子跑了一整天,回来时天都黑了,嗓子喊哑了,一进门就灌了一瓢凉水。 “三强,都通知到了。”栓子放下水瓢,喘匀了气,“靠山屯、三道沟、青石砬子、老黑山……七个屯子都去了,明儿个一早保准来。”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把烟头掐灭了。“那就好。早点睡,明儿个有的忙。” 第二天天没亮,屯子口就开始有人来了——骑自行车的、赶牛车的、步行的,背着筐的、推着板车的,把合作社大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有海货?啥海货?” “带鱼!黄花鱼!海参!” “海参是啥?俺没见过。” “那你可得买点尝尝。” 四、开卖 王三强站在合作社大院的台阶上,把车厢后门打开。带鱼银光闪闪,黄花鱼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海参是干制的,装在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虾皮和紫菜散着淡淡的咸腥味。 “乡亲们,”王三强说,“这是俺从大连拉回来的海货。带鱼一块五一斤,黄花鱼两块,海参按个头算,虾皮五毛一两,紫菜三毛一两。比县城便宜,错过这趟就没有了。” 人群围上来,你挤我我挤你,把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给俺来两条带鱼!” “俺要一斤黄花鱼!” “那海参咋卖?给俺称几个!” 栓子负责称重,小李负责装袋,王三强负责收钱,连追风都来帮忙了——蹲在摊位旁边,看着人来人往,尾巴摇着,像是在维持秩序。翠花也来了,在灶间烧水,煮了一锅紫菜汤,让来买货的乡亲免费尝。一碗紫菜汤下肚,那些犹豫不决的也都掏了腰包。 “这汤鲜!给俺也来两斤紫菜!” 五、大丫第一次见带鱼 中午人少了一些,覃晓敏抱着大丫来了。她站在摊位前,低头看着摆在那里的带鱼,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长又扁,银光闪闪,像一把没开刃的剑。 “这是啥?”她问。 “带鱼。”王三强说,“海里的。” 覃晓敏把带鱼翻过来,又翻过去。“这鱼……咋这么长?” “海里的鱼,不长这样长啥样。”王三强笑了,挑了一条最肥的,“拿回去炖了,尝尝。” 大丫伸手去摸带鱼的尾巴,被银色的鳞片滑了一下,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了。“爹,这鱼咬人!” “不咬人,”王三强说,“它死了。” 大丫又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这次没缩回去,抬头看着王三强。“爹,这鱼好吃不?” “好吃。晚上让你娘炖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六、炖带鱼 覃晓敏把带鱼拿回家,刮了鳞,去了内脏,切成段,用葱姜蒜爆了锅,加了酱油和糖,又舀了一勺自家酿的料酒,小火慢炖。灶间的香味飘了满院,路过的邻居都探头往里看。 “三强媳妇,炖啥呢?这么香?” “带鱼。” “带鱼?那玩意儿好吃不?” “不知道,头一回做。” 锅里的汤汁收浓了,带鱼的香味越来越浓。覃晓敏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鱼肉,肉已经酥烂了,一碰就脱骨。她盛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鲜、咸、甜,肉是蒜瓣状的,又嫩又滑,没有山里的鱼那股土腥味。 王三强从合作社回来,蹲在灶台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碗,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嗯,好吃。” “比山里的鱼好吃?”覃晓敏问。 “不一样。”王三强把碗放下,“山里的鱼是细水长流的味儿,海里的鱼是利落的味儿。” 大丫也尝了一块,嚼了两下,伸手又要。“爹,俺还要!” “慢点吃,”王三强夹了一块吹了吹,晾凉了递到她手里,“别卡着刺。” 七、账本 晚上,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把当天的卖货收入数了三遍。带鱼卖了八十斤,黄花鱼卖了六十斤,海参卖了二十多斤,虾皮和紫菜也卖了不少。加上县城的货款,这一趟的毛收入一共四百多块。 他拿出那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在“收入”一栏下面写了个数儿,又算了一下成本——进货、运费、油钱、人工,净利润大约二百多块。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把栓子和小李叫到灶间。 “这一趟,挣了二百多块。俺打算这么分——还债一百块,剩下的留着周转。栓子、小李,你们的份子钱,俺先记账上,年底一起算。” 栓子蹲在灶台边,烧火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三强,俺不急。等船挣回来了再说。” 小李也点头。“俺也不急。” “那不行。”王三强说,“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八、老赵头的磨刀石 王三强把老赵头那块磨刀石还了回去。石头用布包着,他轻轻放在老赵头家屋里的炕桌上。老赵头正蹲在炕上修一把镰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 “钱俺先还你一部分,”王三强说,“剩下的年底前还清。” “不急。”老赵头说。 “那这块磨刀石……” “你留着用。”老赵头放下镰刀,“等你把船钱挣回来了,再还给俺也不迟。” 九、月光下的船 夜里,王三强睡不着,走到屯子口。月光把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他站了一会儿,摸出烟卷点上,烟雾在月光里散了。 他想起那条船。它还停在大连的码头上,在波浪里轻轻摇晃着。他想起带鱼在水里的银光,想起覃晓敏炖鱼时灶间飘出的香气,想起大丫第一次摸到带鱼时缩回手的模样。他蹲在老榆树下,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踩灭了。 “三强?”栓子从屯子里出来,手里牵着追风,“你还不睡?” “睡不着。”王三强站起来,“明儿个把剩下的海货拉到邻县去卖。” “俺跟你去。” “走吧,回去睡觉。” 两人走进屯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374章 覃晓敏的担心 一、夜半的灯 王三强从邻县卖完海货回来,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院门,看见灶间的灯还亮着。覃晓敏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件小衣裳在缝,针脚慢悠悠的,像是困了,又不敢睡。大丫已经在里屋的炕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拳头攥着被角。 “你还没睡?”王三强把挎包放在门槛边,在盆里洗了手。 “等你。”覃晓敏放下针线,“吃了吗?” “在邻县吃过了,一个馒头一碗汤。” 覃晓敏没有答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锅里端出一碗热汤——还是热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俺给你留了碗汤。” 王三强接过碗,蹲在灶台边喝了一口。汤是酸菜炖的,酸溜溜的,带着肉渣的香味。“晓敏,”他放下碗,“你咋了?” “俺没咋。”覃晓敏坐在他对面,“俺就是……俺就是有点担心。” 王三强端着碗,看着她。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底有些发青。 “担心啥?” 覃晓敏没有马上答话,把针线拿起来又放下了。“你天天往外跑,大连、县城、邻县……”她顿了顿,“俺在家,看不见你,不知道你在干啥。” 王三强把碗放下,蹲到她面前。“俺就是在跑生意。” “俺知道。”覃晓敏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件小衣裳,“可俺就是担心。” 王三强没有答话,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的也是凉的。“晓敏,俺答应你,每次出远门,都给家里捎信。” 覃晓敏抬起头。“你说的?” “俺说的。” 她把手抽回去,把针线重新拿起来,继续缝那件小衣裳,针脚慢慢稳了。王三强蹲在旁边,看着她缝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凉了,吹得他打了个寒噤。老榆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像在挥手。他蹲在门口,把烟卷点上了。 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蹲到第二根抽完才站起来,走回屋里。覃晓敏已经不在灶台边了,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在炕沿上,针线插在线团上。他走到里屋,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躺下了。 “三强。”覃晓敏背对着他,声音轻轻传来。 “嗯。” “你以后别去太远的地方了。” “好。”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二、大丫的梦 第二天早上,王三强被大丫的哭声吵醒了。他坐起来,看见大丫坐在炕梢,小脸通红,眼泪汪汪的。 “爹!俺梦见你掉海里了!”她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爹没事,”王三强抱着她,“爹好好的,没掉海里。” 大丫抽噎着,在他怀里拱了拱,过了一会儿才不哭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爹,你以后别去海边了。” 王三强愣了一会儿,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爹以后去海边,带你去。” 大丫眨了眨眼。“真的?” “真的。”王三强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爹带你去看看大海。” 大丫攥着他的衣领,没有说话。 三、药 覃晓敏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早饭她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王三强把碗端起来。“你吃这么少?” “俺吃不下。”覃晓敏坐在灶台边,手放在肚子上,“胃里不舒服。” 王三强蹲下,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试了试。“不烧。是不是累着了?” “可能是。”覃晓敏站起来,把碗收了,“俺歇歇就好了。”她走过去把碗洗了,弯腰时眉头皱了一下。 “晓敏,你去炕上躺着。”王三强接过她手里的碗,“俺来洗。” “俺没事。”覃晓敏说,可她没有争,走进里屋,躺下了。王三强把碗洗完,走进里屋,蹲在炕沿边。“俺去公社给你抓点药。”覃晓敏睁开眼。“不用,俺歇一会儿就好。” “你躺着,俺去去就回。”王三强站起来,拿上挎包出了门,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覃晓敏已经睡着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四、赤脚医生 公社卫生所里,赤脚医生老孙正在捣药。他听了王三强说的症状,放下药杵。“你媳妇怕是累着了,加上有点着凉。我给你开两副药,回去煎了喝。” 王三强接过药包。“孙大夫,她这身子……没啥大事吧?” “没啥大事,”老孙说,“就是得好好养养。你让她别太累,多吃点好的,能补回来。” 王三强把药包揣进怀里。“知道了。谢谢孙大夫。” 五、煎药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药包打开,把草根树皮倒进瓦罐里,添上水,盖上盖子,用小火慢慢煎。药味儿渐渐弥漫开来,苦中带着一点焦。 大丫蹲在旁边,捂着鼻子。“爹,这药好苦。” “苦药治病。”王三强说,“你娘喝了就好了。” 覃晓敏在里屋听见动静,撑着坐起来。“三强,你给俺抓药了?” “抓了。”王三强把煎好的药汤倒进碗里,端着走进里屋,“趁热喝了。” 覃晓敏接过碗,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汤,皱了皱眉,还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把空碗递回来。“苦。” “良药苦口。”王三强接过碗,“你躺下歇着,饭做好了俺叫你。” 覃晓敏躺下了,王三强替她把被子掖好,走出里屋,把灶间的门轻轻掩上了。 六、被窝里的对话 夜里,覃晓敏躺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三强,”她说,“俺昨天晚上又梦见你掉海里了。海水是黑色的,你在里面扑腾,俺在岸上喊你,你听不见。” 王三强翻过身。“梦都是反的。俺在海边好好的。” 覃晓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答应俺,以后出海的时候小心点。” “俺答应你。”王三强说,“俺出海的时候,栓子和小李都在旁边。” “俺知道。”覃晓敏说,“可俺就是不放心。” 王三强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放心,俺不会出事的。” 覃晓敏没有答话,把手攥紧了。 七、鸡叫头遍 第二天天没亮,鸡叫了头一遍。王三强醒了,发现覃晓敏已经起来了。她在灶间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你咋起这么早?”王三强披上棉袄走出来。 “俺睡不着了。”覃晓敏把粥盛进碗里,“你快趁热吃吧。” 王三强接过粥碗,坐在灶台边喝着。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晓敏,”他说,“等俺忙完这阵子,带你去县城看看大夫。” 覃晓敏没有答话。 王三强放下碗。“你是俺媳妇,俺得管你。” 覃晓敏停下手里的活,站了一会儿。“好。” 她把洗好的碗放回柜子里,转过身。“俺等你。” 第375章 两条腿走路 一、两条腿 那年秋天,合作社的院子里堆满了山货,也堆满了海货。院子里正中央的空地上,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等药材被码得整整齐齐;海货也不甘示弱,干海参、虾皮、紫菜、干贝,一箱一箱码在另一边。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走道,刚好能让一个人侧身通过。风从山上吹来,带来松脂的清苦;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润——它们在这条窄窄的走道里相遇,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山味还是海味。 栓子蹲在走道中间,左边看看山货,右边瞅瞅海货,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嚼了又嚼:“三强,咱们这算啥?山货海货一起干?”他把嚼烂的草棍吐了,又掰了根新的叼上,“俺觉得,这叫两条腿走路。” “两条腿走路?”王三强正蹲着把一袋黄芪从院墙边挪到货堆上,把袋子扶正,“这词儿听着新鲜。” “俺听韩会计说的。”栓子说,“她头一回来合作社看账本,说咱们以前是一条腿蹦跶,现在得两条腿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点着账本上那个收支数,眼睛盯着俺,像是怕俺听不懂。” 王三强把黄芪码好,又拿起一袋干海参挪到靠墙的架子上。干海参装在麻袋里,扎着口,他用手拍了拍,里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这玩意儿在山里能卖上价,城里人稀罕。 “栓子,”他说,“韩会计这话说得在理。咱们不能光靠山,也不能光靠海,得两条腿走。” 栓子把草棍扔了,掸了掸裤腿上的灰:“那俺去把海货单子理一理。” 二、山货进城 县城菜市场旁边那间小门市,是合作社去年秋天租下来的。门脸不大,两块门板拼在一起,上头挂着块木牌子——“兴安屯山货”,字是王三强自个儿拿墨汁描的,描了三遍,有的笔画粗有的笔画细,歪歪扭扭的,可看得清。柜台是两张长条凳拼的,上头铺了块蓝布,蓝布磨得发白。 王三强蹲在柜台后面,把黄芪、党参、蘑菇、木耳一样一样摆好。门市不大,可干净,窗台上一盆葱长得正旺,是覃晓敏从家里移过来的。柜台上的铁皮秤还是老赵头当年用的那杆,秤杆磨得油亮,秤砣拴着麻绳。 “王主任,黄芪咋卖?”穿蓝布衫的汉子是县城药铺的采购,姓冯,每个月来一趟,话不多,可眼神利索,一眼能看出药材的成色。 “四毛五一斤,上回不是这个价?” “上回四毛二。”王三强把黄芪拿在手里,掐了一截递给老冯,“这是新货,老黑山南坡的,品相好,药性足。” 老冯接过黄芪,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掐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松开了。“行,四毛五就四毛五。先来一百斤。” 一百斤,四十五块。王三强把这些钱装进布包里,拴在腰带上,又蹲回柜台后面,继续等着下一个买主。布包沉甸甸的,贴着大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往门口看了一眼——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 三、海货进城 山货这边卖着,海货那边也不能闲着。王三强在县城租了间仓库,比门市大些,就在菜市场后面。他把干海参、虾皮、紫菜、干贝一箱一箱码好,架上木板,贴上价签——干海参十五一斤,虾皮一块二一斤,紫菜八毛一包。 老郑从仓库门口路过,探头进来看了看:“王主任,你这海货比药材卖得还快?” “差不多。”王三强蹲在货架前,“虾皮和紫菜走量快,海参和干贝走得慢些,可利润高。” 老郑走进仓库,拿起一包虾皮捏了捏,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虾皮不错,干爽,没掺沙子,哪儿进的?” “大连。俺有固定货源。”王三强把虾皮的价签又正了正,“郑叔,你帮俺留意着,要是有人要大批海货,你通知俺一声。” 老郑把虾皮放回去:“行。” 他把手揣进兜里,打量了一眼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你这仓库不错,比俺那儿还齐整。要是遇到大客户,俺指定给你牵线。” “那就先谢过郑叔了。” 四、栓子的账本 栓子蹲在合作社大院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磨毛了边的牛皮纸账本,他用手比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吭哧吭哧地加。追风趴在旁边,尾巴耷拉着,下巴搁在前爪上,像是也在替主人犯愁。 “三强,”栓子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俺怎么算都不对,这账本上的数儿就是不一般齐。” 王三强蹲过去,拿起账本翻了翻。“哪里不对?” “这儿。”栓子指着“支出”一栏,“还有这儿,加不上。” 王三强拿过笔,把那些数字重新加了一遍。“你这儿加错了。应该加这个数,不是那个。”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个更正,又检查了一遍,“行了,加上了。” 栓子伸头看了一眼:“差这么多?俺眼睛都瞅花了。”他揉揉眼睛,“这账本比追风还难缠。” 追风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看栓子,又趴回去了。 五、货郎来了 邻县的货郎老孙,每年秋天都来一趟兴安屯。他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车上挂着拨浪鼓和铁皮哨子,走到屯子口就摇响鼓——“叮咚叮咚”,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屯子里的孩子们最先跑出来,围着他的板车转,这个说要糖,那个说要头绳。老孙眯着眼笑,从板车底下的布袋里摸出几颗玻璃纸包的糖,一人分一颗。 “王主任在家没?”老孙问栓子。 “在。”栓子正蹲在合作社大院门口修狗爬犁的绑绳,“你找他干啥?” “想收点山货。”老孙把板车停稳,擦了把汗,“俺那边有家干货铺,想进一批黄芪和木耳。” 王三强从合作社出来,蹲在板车旁边。“你要多少?” “黄芪二百斤,木耳五十斤。”老孙蹲下来,“价儿好说,就按你给县城的价,俺自取,省了运费。” 王三强看了他一眼。“俺的货不卖给二道贩子。” “俺不是二道贩子,俺是开干货铺的。”老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盖着红戳——是邻县工商所批的执照,“你看,俺自个儿的铺子。” 王三强接过执照看了看,还给他。“行。不过有一条,你得跟俺去库房看货,看好了再装。” “那当然。” 六、两笔账 傍晚,王三强坐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把两本账摊在桌上——左边是山货账本,右边是海货账本。他把两本账对了一遍,在本子上打了个钩——“山货这边卖了二百三十块,海货这边卖了三百一十五块,加起来五百四十五块。扣掉成本和运费,纯利润大约二百出头。” 他合上账本,在“总结”一栏写下:“山货稳,海货快。两条腿走路,稳当。” 栓子探头进来:“三强,明儿个还去县城不?” “去。”王三强把账本锁进抽屉,“海货还有一批没到,俺得去码头看看。” “行,俺跟你去。”栓子说,“俺帮你搬货。” 七、收入翻番 那年秋天,合作社的收入比头年翻了一番有余。王三强把利润分成两份——一份存着买船还债,一份分给社员。分钱那天,社员们围在合作社大院里,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那些凑过钱、借过鸡蛋、入过股的人,个个笑呵呵地接过自己那份。 老刘头攥着分到的钱,手有些抖。“三强,俺那些鸡蛋……能分这么多?” “合作社挣钱了,大家的份子钱都有分红。”王三强把钱递到他手里,“刘大爷,你那篮鸡蛋,是第一笔入股。” 老刘头捏着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份高兴多留住一会儿。 翠花也领到了钱,回家栓子问她分了多少钱,她笑盈盈地塞进兜里:“不告诉你,俺自己攒着。” 栓子看了她一眼:“别乱花就行。” 八、夜里的账本 夜深了,王三强坐在炕沿边,借着煤油灯的光把账本又翻了一遍。覃晓敏躺在一旁,轻声问:“看啥呢?” “看账。”王三强说,“这个月山货挣了多少,海货挣了多少。” 覃晓敏没有答话。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三强,你说咱家啥时候能盖新房子?” 王三强放下账本:“快了。等船钱还完了,咱就盖。” 覃晓敏没有再问。 第376章 山与海的交汇 一、山顶的早晨 那是一九八三年的秋天,一个少有的晴天。 天刚亮,老黑山的主峰上还残留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三强蹲在最高处那块大青石上,手里攥着那根削了一半的青杨木棍——棍子是用来探路的,他削了快一个时辰,削得手指都麻了。 栓子蹲在旁边,膝盖上摊着一块油饼,咬一口,嚼半天:“三强,你叫俺们这么早爬上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远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把县城和更远的田野罩在一层白茫茫的薄纱里。王三强没有答话,用削好的木棍指了指东边。栓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天边,雾气和天空相接的地方,有一线淡淡的、发白的亮光。 “那是啥?”栓子眯起眼。 “海。”王三强说,“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栓子盯着那一线白看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俺看不见海,就看见一线白。” “那就是海。”王三强说,“那条线下面,就是大海。” 小李从另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正猫着腰在石缝里扒拉什么东西:“三强哥,要是雾散了,能看见得更远不?”他直起身,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俺想看看海到底有多大。”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可雾散不散,得看山神爷的意思。今儿个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站在山顶,风吹过来,把他的棉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着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线。他想起老陈的话:“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小。” 现在他站在山顶,看着那条远处的白线,觉得海和山之间其实没有那么远——山和海是连着的。山里的货能卖到海边,海里的货也能卖到山里,它们之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雾。雾散了,就看见了;雾不散,也还在那儿。 二、三条路 下山的时候,王三强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从腰后抽出那根削好的青杨木棍,在地上划了三道印子——一道代表山货,一道代表海货,一道代表运输。 栓子跟在后头,看着那三道印子:“三强,你这画的啥?” “三条路。”王三强说,“山货一条路,海货一条路,把它们运出去的路。” 栓子蹲下,用指头戳了戳那三道印子,把印子的边沿按实了:“山货这条路,俺们走得熟了。海货这条路,刚走通。运货这条路……还没完全走通。” “会走通的。”王三强说,“再跑几趟大连,路就熟了。” 小李从后面赶上来:“三强哥,跑大连的活儿,俺也能干。” “你晕船。” “俺现在不晕了。”小李说,“俺练出来了。” 王三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下回带你去。” 小李咧嘴笑了。 三、货场的对话 合作社的货场在县城东头,紧挨着公路。货场不大,两间红砖仓库,门对门开着,山货走左边,海货走右边。仓库里的货越堆越高,靠墙的是成袋的黄芪和党参,中间码着干海参和虾皮,门口摆着几箱紫菜和干贝——进出的车越来越多,拉山货的、拉海货的,在门口错车时都要互相按一声喇叭。 老赵头背着手来看过两回,蹲在货场门口:“三强,你这山货和海货放一块儿,不怕串味?”他指了指靠墙的黄芪和旁边的虾皮,“黄芪有药味,虾皮有腥味,搁近了,黄芪能沾上虾皮味儿,谁还买?” 王三强愣了一下:“那咋办?” “隔开。”老赵头站起来,用烟袋锅子在地上划了条线,“山货靠南墙,海货靠北墙,中间隔三尺空地。墙根底下铺一层干艾草,能防潮,也能隔味儿。” 王三强蹲在地上,看着那道线:“赵大爷,你说得对,俺这心里还真没想这么细。”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后:“你爹那会儿,也犯过这错。他的药材跟咸鱼搁一块儿放,结果咸鱼的味串进药材里,卖不出去,赔了一笔。”他顿了顿,“你爹吃了亏才记住的。” 四、二丫的画 二丫蹲在货场门口,腿上摊着画板,正用铅笔画着货场的速写——红砖仓库、木门、门口错车的卡车、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栓子、趴在栓子脚边的追风……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加了几笔,把仓库门上的字也描进去了。左边门上写着“山货”,右边门上写着“海货”。 “爹,”她抬起头,“山货和海货,哪个能挣更多钱?” 王三强想了想:“山货稳当,海货来钱快。两个都挣,合起来就更稳了。” 二丫低下头,在画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山是根,海是路”。 王三强凑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五、老刘头的三轮车 老刘头的三轮车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货场门口。他把三轮车停稳,从车斗里搬出一个木箱,里头装着鸡蛋、干菜,还有一包新摘的蘑菇。 “刘大爷,你的鸡蛋俺都收了。”王三强蹲在车边,“连蘑菇也收了。俺这儿有批干货往县城运,正好帮你捎带。” 老刘头把木箱往货场里搬:“那你看看这些蘑菇,品相咋样?”他蹲下把蘑菇挨个摆开,又抬头看了王三强一眼,“你要是觉得行,俺过几天再采一茬。” 王三强拿起一朵蘑菇看了看,又闻了闻:“行,你采多少俺收多少。” 老刘头把木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俺走了。” 他蹬着三轮车出了货场大门,车轱辘压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 六、韩思琪的算盘 韩思琪蹲在货场办公室的账本前,头也不抬地拨着算盘珠子。她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胳膊肘底下垫着一块旧毛巾,算盘珠子在她指间来回跳动:“王主任,咱们现在的货,走的是两条路——山货和海货。可这两条路还没连起来。” 王三强蹲在她对面:“怎么连?” 韩思琪指着账本上一页:“咱们的运力不够。山货要走陆路,海货也要走陆路;可咱们的车有限,跑不过来。” “那你的意思是?” “买车。”韩思琪说,“或者租车。把运输的环节补上,山货和海货才能合成一条路。” 王三强没有马上答话。他蹲在门槛边,看着货场里那两间红砖仓库,看着门口进出的车。“买车要钱。合作社现在账上的钱,够吗?” “不够,可现在起步还来得及。” 王三强站起来:“俺想想办法。” 七、远眺 又是一个早晨。王三强又爬上了老黑山顶。这一次天更晴,没有雾。远处的海面像一面蓝色的镜子,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站在那块大青石上,看着那道海天相接的线——比上一次更清晰了。 他想起老赵头的话:“山和海,都是老天爷赏的饭。”想起韩思琪说的:“咱们的运力不够,得补上运输这一环。”想起老陈说的:“海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特别小。” 现在他站在山顶,看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海平线,觉得自己不小了。货场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山海货场”。 第377章 渔港码头 一、空着的码头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大连渔港西头有一块空着的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段用水泥砌过的岸壁,年头久了,边角有些塌,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打滑。旁边没有渔船停靠,也没有货箱堆积,孤零零地伸进海里。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凉,但不刺骨。 “陈老板,这码头租一年多少钱?” 老陈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烟头弹进海里:“八百。不算贵,可也不算便宜。你要是租下来,得自己修一修边上那些豁口,还能用。” 王三强没有马上答话。他站起来,在码头上走了一个来回,用脚踩了踩那些松动的边角,又低头看了看岸壁上的青苔。然后他走回老陈身边:“八百就八百。俺租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不再想想?” “想好了。”王三强说,“俺的货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了自己的码头,进货出货就不用在别人的码头上挤了。俺再在码头边上盖间冷库,货到了就能存起来,不用占老孙家的仓库了。” 老陈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那俺带你去见房东。” 二、房东姓孙 房东姓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渔民,头发花白,脸被海风吹得黑红黑红的。他蹲在码头边一间破棚子里补网,听了老陈的话,把网针放下:“租可以,一年八百,先付半年。” “行。”王三强从兜里掏出钱,数了四百,递给老孙头。 老孙头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那这码头就是你的了。边上那间空仓库,你要用也拿去用,不另算钱。”他指了指码头尽头那间灰扑扑的房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木门歪斜着,门缝里透出灰尘和稻草的气味。 王三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仓库,能用吗?” “能用。”老孙头把网针重新拿起来,“俺以前搁渔网的,后来用不上了。你收拾收拾就能用。”他又低头补了一会儿网,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租这码头干啥?” “收货,发货。”王三强蹲在棚子边,“俺在山上收山货,在海边收海货,运到县城去卖。” “哦。”老孙头点点头,“那你得修修那仓库的屋顶,不然下雨货要潮。” 三、收拾仓库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栓子和小李开始收拾那间仓库。屋顶的瓦片缺了七八块,木门歪斜得厉害,门轴也锈了,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王三强站在仓库中央,环顾了一圈:“先把屋顶补上,再把门修好。地面扫干净,墙角的蜘蛛网也清一清,货不能搁在脏地方。” 栓子爬上屋顶,把松动的瓦片一块一块掀开,递给小李。小李在下面接住,码在墙根,又踩着梯子把新瓦片递上去。两人配合着,把屋顶缺瓦的地方补好。王三强蹲在门口,把歪斜的木门拆下来,用刨子把门框刨平,换了一根新门轴,试了试,门关上了。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把门推开又合上,反复试了几次,“起码能挡风了。” 栓子从屋顶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三强,这仓库你打算放啥?” “先放干货。”王三强走进仓库,“干海参、虾皮、紫菜。鲜货不能久放,得先联系好买家再进货。” 四、冷库的打算 王三强蹲在码头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画着一个长方形——是冷库的草图。他嘴里叼着铅笔,手指在纸上比划着。“冷库不大,十来平米就够。墙砌厚一点,顶上铺隔热层,安一台小制冷机。设备俺去县城问过了,二手的一套八百左右。” 栓子蹲在他旁边:“八百?不便宜。” “可冷库是必须有的,”王三强说,“海货鲜着运过来,不能当天卖完的就得存着。租别人的冷库,一吨一天收你二十块,一年下来也不少。自己建一个,长远来看划算。” 栓子看着那张草图:“那俺去打听打听,找谁砌墙。” “你认识会砌墙的人?” “俺二舅会。”栓子说,“俺让他来帮忙。” 五、老孙头修船 老孙头的棚子离码头不到一百步。他每天早晨来,蹲在棚子门口补网,一补就是半天。王三强每次路过,都蹲下来抽根烟,说几句话。 “孙大爷,”王三强把烟盒递过去,“来一根?” “俺抽叶子烟。”老孙头从腰后抽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上,“你这烟卷没劲儿。” 王三强把自己的烟收回去:“孙大爷,你的船呢?” 老孙头往码头另一头努了努嘴:“那条,蓝的。” 王三强看过去——一条木质渔船,船身刷着蓝漆,不少地方已经剥落了,船尾的柴油机外壳锈迹斑斑,船舷边挂着几圈旧轮胎。它静静地靠在码头边,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像一只蹲着打盹的老海鸟。 “还能开不?” “能开。”老孙头吸了一口烟,“跑近海没问题,远海不敢去了。” “那挺好的。” 老孙头把烟袋锅子放下:“你啥时候要出海,俺可以带你一趟。你刚来,海上的门道还不熟。” 王三强没有答话,把烟盒揣回兜里:“那敢情好。” 六、第一个货单 码头租下来的第五天,王三强接到了第一笔货单。老陈介绍了一个收海参的客商,姓刘,山东人,在干货市场有个摊位,要二百斤干海参。 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把货单看了一遍:“二百斤,啥时候要?” “这个月底。”老陈蹲在他旁边,“你来得及不?” “来得及。”王三强站起来,“俺明儿个就联系海边那几个渔民,把货收上来。” 老陈把烟头掐灭:“那你自己注意,干海参的水分重,称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俺知道了。” 七、头一笔 月底,第一批海参如约发走。二百斤干海参,装了两麻袋,码在码头边的空地上。装车那天,天阴,风大,海面翻着灰白色的浪。栓子和小李把麻袋扛上卡车,码得整整齐齐,又在顶上盖了层油布。王三强站在车尾,看着那两麻袋海参被绑好。 “三强,这回能挣多少?”栓子问。 王三强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除去成本,能挣一百多。” “一百多?”栓子的声音透出高兴,“这一趟就顶俺们卖半个月山货了。” “海货利润厚些。”王三强拍了拍车厢,“可风险也比山货大,得小心。” 卡车驶出渔港,消失在灰蒙蒙的公路尽头。王三强蹲在码头上,看着车远去,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仓库门口。 老孙头从棚子里探出头:“你货发走了?” “发走了。” 老孙头点了点头,又把头缩回去了。码头上只剩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这片海在数着什么。 第378章 海参加工 一、刘师傅的院子 刘师傅住在渔港北边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院子不大,青砖地,墙角堆着几口大缸,缸沿上搁着竹筛子,筛子里晾着暗褐色的东西。院墙上挂着一把把海参刀,刀柄磨得油光发亮,刀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王三强站在门口,把手里拎着的两条黄花鱼提了提,鱼鳃还泛着红,是早上刚从码头买来的。他隔着半掩的木门朝里喊:“刘师傅在家吗?”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 门终于开了。刘师傅站在门口,花白头发,干瘦,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系在腰间,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渍和盐渍。他看了一眼王三强手里的鱼,又看了一眼王三强:“你是谁?” “俺姓王,从兴安屯来的,老陈介绍俺来的。” “老陈介绍的?”刘师傅把门拉开半扇,“进来吧。” 王三强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气味,像是海水的浓缩——不浓烈,但久久不散。刘师傅走到一口大缸边,掀开缸盖——里面泡着几十条海参,水是淡黄色的,水面浮着细小的气泡。 “你看,”刘师傅从缸里捞出一条海参,“这是活海参,刚上岸不到两个时辰。”海参在他手心里蠕动,暗褐色,表面布满了肉刺,软软的身体一伸一缩。 王三强凑近看:“这海参是活的?” “活的。海参上岸之后两个时辰之内必须处理,不然就化了。”刘师傅把海参放回缸里,“你学过海参加工吗?” “没有。” “那你先跟着俺干几天。让你干啥你干啥,别多问。” “成。” 二、剖肚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来了。刘师傅已经在院子里了,缸边摆着一张长条案板,案板上放着几把小刀。他递给王三强一把:“你拿刀,从海参的腹部中间划开,别划到底,划一道口子就行。把内脏掏出来,注意别把肉划破,破了的卖不上价。” 王三强接过刀,从缸里捞出一条海参。海参滑腻腻的,在手里不住蠕动。他把它按在案板上,学着刘师傅的样子,从腹部划了一刀——刀口太深,差点把海参划成两半。 刘师傅看了一眼,没有吭声,把自己手里的那条海参剖好,又把内脏掏出来,搁进旁边的盆里。王三强看着他的手法,又拿起一条海参,放轻了力道——刀尖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开了口,没有伤到内壁。 “这回还行。接着练。” 三、煮参 剖好的海参要煮。刘师傅把一锅水烧开,把处理好的海参倒进去:“火候是关键。煮过了,海参发硬;煮欠了,容易烂。”他用筷子夹起一条煮好的海参,对着光看了看——参体微微透光,弹性适中,没有过分膨胀。“像这样就可以。” 王三强也学着夹起一条,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俺这条,是不是煮过了?” “有点。你下次少煮半分钟。” 王三强把那条过火的海参搁在一边,继续煮下一锅。 四、灰腌 煮好的海参要裹上一层草木灰。刘师傅从墙角搬出一口大缸,缸里装着暗灰色的粉末,是去年秋天烧的艾草和芦苇灰。“灰腌能吸走海参里多余的水分,还能防虫。把煮好的海参在灰里滚一遍,搁在竹筛子上晾,晾干了就能收了。” 王三强把一条煮好的海参放进灰里,用手拨了拨,让它均匀地沾上一层灰,然后搁在竹筛上。“要晾多久?” “看天气。晴天两三天,阴天一个礼拜。晒到海参硬得像石头一样就好了。” 王三强把一条条海参在灰里滚过,码在筛子上,慢慢排开。 五、挨骂 王三强在刘师傅那儿干了一个礼拜,学会了剖肚、煮参、灰腌、晾晒。可他晾的第一批海参出了问题——有几条没晾透就收起来了,过了两天开始发软,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刘师傅把那几条海参摆在案板上:“你看,这发软的就是没晾透。海参没晾透,里面的水分还在,放不了两天就要坏。”他把那几条发软的海参挑出来扔了,“白干了。” 王三强蹲在旁边,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脱:“俺记住了。下回多晒两天。”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骂:“你学会了,往后就不白干了。” 六、第一把刀 临走那天,刘师傅从墙上取下一把海参刀,递给王三强:“你拿着。往后自己加工海参,用得上。” 王三强接过刀,刀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刀刃薄而利。“刘师傅,这刀俺收了。往后俺来大连,还能来看你不?” “能。”刘师傅把围裙解下来,“你学会了,就能自己干。” 王三强把刀揣进怀里,在怀里掂了掂,不重,可顺手。刀柄还带着刘师傅掌心的温度,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窗外,海风把晾晒着的海参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排沉默的铃铛。 第379章 扇贝养殖 一、筏子 老陈跟王三强提起扇贝养殖,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两人蹲在码头边,老陈的烟头在暮色里明灭:“三强,你那个码头光停船收干货,有点浪费。近海那片水不深,水流也不急,养扇贝正合适。山东那边有人养,一亩水面的筏子能挂几千个扇贝笼,秋后收一茬,能卖不少钱。” 王三强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眯眼朝海面看了一会儿:“养扇贝需要啥?” “要筏子,要笼子,要苗。”老陈掰着手指头数,“筏子是浮在水面上的,用塑料浮球撑着,下面挂扇贝笼。笼子是网眼的,扇贝苗放进去,挂在筏子上,让它们在海水里吃浮游生物长大。” “苗从哪儿来?” “山东那边有育苗场,专门卖扇贝苗。你头一回养,少买点,先试试水。” 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壁。他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海:“俺先买五千个苗,试试。” 二、苗到了 扇贝苗是托人从山东运来的。到的那天,王三强蹲在码头边,看着那个泡沫箱被搬上岸。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层一层湿布,湿布之间夹着一片片小贝壳,比指甲盖还小,淡褐色的,附着在贝壳碎片上。 “这就是扇贝苗?”栓子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小东西,“这也太小了。能养活不?” “能养活。”王三强把湿布重新盖好,“只要水合适,它们长得快。长到秋天就能收了。” 他把泡沫箱搬到码头边的棚子里,又去渔具店买了塑料浮球和网笼。浮球是橘红色的,圆滚滚的,拿在手里很轻;网笼是尼龙线的,网眼细密,叠在一起摞了半人高。筏子是在码头边现扎的——几根竹竿捆在一起,两头拴上浮球,中间挂网笼。王三强蹲在岸边,把浮球系在竹竿上,打了三个结,试了试结实程度,又紧了紧。 三、下海 筏子扎好了,网笼装好了,苗也放进笼子里了。王三强把筏子推下水,看着它浮在海面上——橘红色的浮球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漂着,网笼垂在水下,随着波浪轻轻晃动。他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又下水把筏子的锚绳系紧了一点。 栓子站在岸上:“三强,这就行了?” “行了。等它们自己长。” 王三强爬上岸,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蹲在岸边,看着那排浮球越漂越远,最后在暮色里变成一小串橘红色的点。 四、头一个月 头一个月,王三强每隔几天就去看一次筏子。他蹲在岸边,把一只网笼拉上来,看看里面的扇贝长没长。头一回去看,扇贝几乎没变化,还是那么小;第二回去看,大了一圈,像小指甲盖;第三回去看,已经像拇指盖了。 栓子也跟他去过几回,蹲在船尾,伸手捞起一只网笼瞅了又瞅:“还真在长。三强,你说这玩意儿到秋天能长多大?” “能长到巴掌大。”王三强把网笼重新放回水里,“如果水好、食足的话。” “巴掌大!”栓子的声音里带着期待,“那能卖不少钱吧?” “能。活扇贝一斤能卖两三块,如果品相好还能更高。” 两人蹲在船尾,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漂在海面上的浮球,才划船回了岸边。 五、出事了 第二个月中旬,王三强再去看筏子时,发现有些浮球沉下去了。他划船过去,把沉下去的筏子拉起来一看——网笼破了几个洞,里面的扇贝不见了,只剩几片碎壳挂在网眼上。 他蹲在船尾,把破网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是被什么东西咬破的。” “啥东西?”栓子凑过来,也翻看了一下破洞的边缘,“这口子不像是自然烂的,倒像是被啥东西啃的。” “海星。”王三强说,“海星吃扇贝。这一片海星多,可能是它们爬进来把扇贝吃了。”他数了数剩下的笼子,“这一片筏子上,损失了将近一半。” 栓子蹲在船尾,看着那些破网笼,半天没有说话。“那咋办?剩下的还能保住不?” “换个地方。”王三强站起来,“这片水海星多,把筏子挪到深水区去,海星少一些。剩下的笼子还能保住一部分。” 他们把筏子重新扎好,换到了更深的水域,又加了一层防海星的网罩,才把剩下的笼子重新挂好。 六、算账 秋后收扇贝时,五千个苗只收回来不到两千个成贝。巴掌大的扇贝,装在筐里,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把那些扇贝一个个过手——外壳完整、闭合紧密的挑出来,外壳有破损或者已经开口的挑出去。 栓子蹲在一旁帮忙:“三强,这茬扇贝,亏了多少?” 王三强在心里默算了一会儿:“苗钱、运费、筏子和网笼的成本……算下来赔了七八百。” 栓子没有答话,把一只扇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明年还养不?” “养。”王三强把最后一只扇贝放进筐里,“这回知道了海星的事儿,下回就有数了。” 他把剩下的扇贝装上车,运到了县城。活扇贝一斤两块八,这一筐卖了将近两百块。他把卖扇贝的钱收好,又在账本上补了一笔:“扇贝养殖,头年亏损,明年继续。” 他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合上,蹲在门槛边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天,才站起来走回屋里。 第380章 老陈的徒弟 一、小陈来了 老陈的儿子叫陈小军,那年十八岁。他第一次出现在码头时,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夹克,袖口长了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旧皮箱,站在码头边东张西望。老陈从棚子里出来,接过他的皮箱,往身后一指:“往后你跟着王叔干。” 小军抬眼打量了王三强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叫人。 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把手里的麻绳打了个结:“多大了?” “十八。” “高中毕业了?” 小军没有马上答话。“……考上了,没去上。” 老陈在棚子门口蹲下:“他不想念了,俺就让他在你这儿干一阵子。” 王三强看了小陈一眼:“那行。先跟着俺看看,能干就留下。” 小军把皮箱放在棚子角落,那件灰夹克挂在墙上,学着王三强的样子蹲下了。 二、第一天的货 第二天一早,码头到了一批虾皮。王三强蹲在货堆边,把麻袋解开,一袋一袋过秤。小军站在旁边,没有蹲下,也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王三强把一袋虾皮称好,推到一边:“你过来,搬这袋。” 小军愣了一下,弯腰去搬。麻袋比他想象的重,他弯着腰试了两次才把袋子搬起来,走了三步,胳膊开始发抖,只能放下来喘气。 栓子从他旁边经过:“咋?搬不动?” 小军没有答话,又弯腰把麻袋抱起来,这回没有停,一口气搬到仓库门口,搁在墙根底下。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盐粒,又走回货堆边,等着下一袋。 三、码头上的规矩 王三强蹲在码头上,身边摆着一卷麻绳和一把剪刀。他正在教小军给货箱打捆:“绳头要留一拃长,打死结。死结不会松,路上颠也颠不散。” 小军蹲在他旁边,学着打结。绳头留短了,死结也松;打了三个,才打出一个像样的。王三强拿起来看了看,把绳结拆开又教了一遍:“绳头留这么长,绕两圈,往下一压,再拉紧。你再试试。” 小军又打了一个。这回成了。他把绳结举到眼前看了看,没有说啥,可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他蹲在码头边,把今天用过的绳子理好,一圈一圈盘起来,搁在棚子角落。 四、饭桌 老陈在海边的小饭馆里摆了张桌子。王三强、栓子、小李、小军围着坐定,老陈媳妇端来一大盆清煮蛤蜊,热气腾腾的,壳都张开了。老陈夹了一只蛤蜊:“小军头一回跑码头,你王叔多带着点。” 小军低头扒饭,没有抬头,碗里的饭扒拉得很快。 “小军,”王三强说,“你明天跟俺去收海参。坐船去,不晕船吧?” “不晕。” “那就行。” 大家没有再说话,蛤蜊壳在桌上堆了一小堆。小军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筷轻轻搁好,抬眼看了看桌上那个白瓷盘。 五、安顿 老陈在码头不远的地方替小军租了一间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台上搁着搪瓷脸盆。小军把皮箱里的东西取出来——一件换洗衬衫、一条旧裤子、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他把衬衫叠好放进柜子,裤子挂在椅背上,文具盒搁在桌角,又把窗台上那个搪瓷脸盆拿下来洗了一遍,重新搁回去。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缺啥跟俺说。” “不缺。”小军把换下的衣裳叠好,搁在枕头边,“王叔,明天几点到码头?” “六点。” “俺知道了。” 王三强转身走了。小军把门关上,蹲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铁皮文具盒,又把它往桌角推了推,才熄了灯躺下。 六、认路 第二天,王三强带着小军去干货市场。市场不大,两边摆着摊位,卖虾皮的、卖干贝的、卖紫菜的、卖干海参的,各占一角。王三强走到一个摊位前,蹲下跟摊主说话。小军跟在后面,不插嘴,只看。 离开干货市场时,王三强把他带到巷子口,指着对面的街角:“那是干货铺,那是杂货店。往后你要自己来送货,得把这些地方认熟。” 小军没有答话,朝王三强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七、小军的笔记 几天后,王三强发现小军随身带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他用铅笔在本子上记着东西——货名、价格、重量、发货时间,字迹工工整整,把每个字都写进格子里。王三强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你还记笔记?” “怕记不住。”小军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俺爹说,记下来不容易忘。” “挺好。”王三强站起来,“过几天你试试自己去送货。” 小军把本子又掏出来,翻到空白页,把“自己送货”几个字记了上去。 第381章 风浪 一、晴转阴 那天早晨天还是晴的。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把最后一箱货绑好,抬头看了一眼天——东边有几朵云,白花花的,像棉花垛。海面平得像块绸子,渔船懒洋洋地泊在港里,柴油机都没发动。 “三强,今天这天气出海收苗,能行吗?”栓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网绳,“俺看这天儿挺好的,应该没事。” “天气预报说有小雨,没报大风。”王三强站起来,“早点去早点回,趁天好。” 他跳上船,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栓子也跟着上了船,在船尾坐下。小军蹲在船头,怀里抱着个空泡沫箱,准备装苗用。 船出了港。海面还是平的,柴油机的突突声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一群海鸥跟在船尾,时而俯冲,时而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小军蹲在船头,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王叔,今天这海真平。” “平了好。平了走得快。” 二、起风 船开了不到一个时辰,东边那几朵白花花的云开始变厚,从白变灰,从灰变黑。风也来了——不是慢慢地来的,是一下子刮起来的,贴着海面扫过来,把船头的水花吹成白沫。 栓子站起来,扶着船舷往远处看了看,又仰头看了看天,声音压低了:“三强,这风来得不对劲。” 王三强没有答话,把舵往左打了一下,调整了船头方向,让船迎风行驶:“把网收了,掉头回去。” 栓子开始收网。网沉,被风浪扯得紧紧的,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上拽,手心勒出红印子。小军过去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把网收回来,浸透了水的网兜沉甸甸地落在甲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风越来越大,海面上的白沫变成了白浪。船开始颠了,船头被浪抬起来又砸下去,每一次砸下去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水花溅到甲板上,打湿了栓子的裤腿。 “三强,这浪越来越高了!”栓子扶着船舷,脸色有些发白。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王三强攥紧舵轮,眼睛盯着前方,“船能扛住。” 三、浪 浪越来越高,从一两尺变成三四尺,又从三四尺变成五六尺。船开始剧烈颠簸,每一次被浪托起来,船身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骨架在响。栓子蹲在甲板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船舷,另一只手捂住嘴,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小军蹲在船尾,怀里的泡沫箱已经湿透了。他咬着嘴唇,没有吐,可手指把泡沫箱的边缘抠出了几道凹痕。 又一个浪打过来,船身猛地倾斜,栓子没抓住,整个人滑向船舷——王三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 “抓紧了!”王三强大喊。 栓子重新攥住船舷,点了点头。 发动机突然发出一阵异响——突突了两声,停了。船失去了动力,在浪里打转,被浪推着漂向一侧。 “三强!发动机熄火了!”栓子喊。 王三强没有说话,弯腰检查了一遍油路和线路,又试了两次点火。发动机咳了两声,重新响了起来,他扳正舵轮,把船头重新对准港口的方向:“别松手!” 四、进港 港口终于在视野里出现了。码头的轮廓灰蒙蒙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可船还在浪里颠簸,每一次试图靠近都被浪推远。 “栓子!把缆绳准备好!”王三强一边稳住舵轮一边喊,“靠近了就抛!” 栓子把缆绳攥在手里,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码头。船靠近了,可马上又被浪推远。第二次靠近,又被推开。第三次,王三强把油门加到最大,船猛地往前一冲,栓子把缆绳抛了出去,套在码头边的铁桩上,迅速拉紧。 船在浪里晃了两下,稳住了。 栓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俺……俺以为回不来了……” 小军也松开泡沫箱,蹲在船尾,半天没有说话。 王三强熄了火,跳上码头,把缆绳在铁桩上又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蹲在码头边,看着正在慢慢变小的浪,也没有说话。 五、修船 船靠岸后,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检查船舷上那处被撞裂的地方。木板裂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裂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质。 “明儿个得补上。”他站起来,“不补,下次出海漏水。” 栓子也蹲过来看:“俺去找点桐油和腻子,把裂缝填上。” “行。再找两块铁皮,钉在裂口两边加固一下。” 那几天,他每天蹲在码头边修船。先是把裂缝里的海水擦干,然后抹上桐油,用刮刀把油推开,又用腻子把裂缝填满,最后把铁皮裁好,一颗一颗钉上铆钉。船修好后,王三强在船尾蹲了一会儿,用手拍了拍那块新补的木板。 “往后出海,得看天气预报。”王三强说,“风大不出港。” 栓子蹲在旁边:“那要是像今天这样,报了小雨,结果起了大风呢?” “那就多留个心眼,早点回来。” 小军站在旁边,把“看天气预报”记在了本子上。 第382章 海鲜罐头 一、试验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罐头厂那间堆满旧铁皮桶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排粗瓷碗和几块从海边带回来的干海带。他把海带泡进水里,看着它们在碗里慢慢舒展开来,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炉子上的铁锅冒着白汽,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咕嘟了。他站起来,把泡软的海带捞出来切碎,混进鱼块里,搁了点姜片和盐巴,等锅里的水彻底烧开,才把搅拌好的料倒进去。 栓子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葱:“三强,你又在试新配方?这回又是啥?” “海鲜罐头。”王三强用长勺搅了搅锅里翻腾的鱼块和海带,“俺想把海货做成罐头,往山里卖。这样不用保鲜,运起来方便,也能存得住。” “那和山货罐头有啥不一样?” “山货罐头是素的,海鲜罐头是荤的。” 栓子没有答话,蹲在门口继续择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你说好吃不?” “试试就知道了。” 二、第一锅 第一锅海鲜罐头出锅了。王三强打开一罐,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可肉有点柴,而且腥味没有完全去掉。他又开了一罐,换了一块带海带的——海带的鲜味和鱼肉的腥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 栓子也尝了一块:“还行,就是有点腥。” “腥味没去干净。”王三强把罐头放下,“得改配方。料酒再多放点,姜也再多一些,煮的时间不能太久。”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把剩下的罐头重新回锅,添了半勺料酒和几片姜,又煮了一刻钟才关火。 三、去腥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七八个碗,每个碗里装着不同的去腥材料——料酒、醋、姜汁、葱段、胡椒粒。他先在鱼块上淋了一勺料酒,又搁了几片姜,腌了一刻钟,才下锅煮。这回出锅的罐头腥味淡了不少,可姜味太重,尝不出鱼的本味了。 “姜放多了。”栓子说。 “嗯。”王三强在碗沿上磕掉筷子上的残渣,“下次试试少放点姜,多放点葱段和胡椒。” 他又试了一锅,把姜减了一半,加了一把胡椒粒。这回腥味去得更干净了,鱼肉的鲜味也透了上来,海带的柔韧和鱼块的嫩滑在汤里互相托着,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这回对了。”栓子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又舀了一勺汤喝,“这汤也鲜。” 四、改良包装 王三强蹲在仓库里,把一批新进的马口铁罐排成一排,旁边搁着封口机,桌面上摊着一摞裁好的标签纸。以前山货罐头用的是普通玻璃瓶,盖上铁盖,运输时容易碎。海鲜罐头他打算换铁皮罐——摔不碎,也压不坏,耐存。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罐子转着看了看,又放下,用手指弹了弹罐壁,听着那声脆响:“这罐比玻璃瓶结实,运输方便。” “那封口咋封?”栓子也拿起一个罐子掂了掂,“盖子能拧紧不?” “用封口机压,压紧了不漏气。”王三强把罐子放回货架上,“俺去县城问过了,铁皮罐成本比玻璃瓶高一点,可运输损耗小,长远看更划算。” 他拿起一张标签纸,用小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了几个字:兴安岭海鲜罐头。 五、送去县里 第一批海鲜罐头做出来,王三强装了二十罐,亲自送去县城。他蹲在百货公司采购科的柜台前,把罐头打开两罐,让采购员看品相。采购员姓吴,五十多岁,拿筷子夹起一块鱼肉看了看,又夹了一小块海带尝了尝,嚼了半天没吭声。 “咋样?”王三强问。 老吴把筷子放下,咂了咂嘴:“还行,比俺上次吃过的海产罐头强。肉不柴,海带也软和,汤也鲜。” “那你们能订货吗?” 老吴翻开账本看了一眼:“先要一百罐试试。卖得好再追加。” “成。” 六、秀芬的尝鲜 王三强带了几罐罐头回家。饭桌上他开了一罐,覃晓敏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舒展开来:“这比上次的鲜,腥味也没了。” 大丫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爹,这鱼好吃!俺还要!” “你慢点吃。”覃晓敏又给她夹了一块,“还有海带,多吃点海带。” 大丫把鱼肉和海带一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又伸筷子去够碗里最后一块。“海带也好吃,滑溜溜的。”她嚼完又喝了一口汤,“爹,这个汤好喝,俺想带去学校当午饭。” 王三强看了覃晓敏一眼,两人都笑了。 第383章 海边度假村 一、那块地 老陈指着海边那条坑洼的土路说:“这儿,往前再走一里地,有一块地,三亩多,挨着滨海公路。以前是渔民的晒网场,后来不用了,荒了好几年。你要是想在海边盖点什么,这块地正合适——路近,看海也敞亮。” 王三强蹲在路边,眯着眼朝那块地看了看——杂草齐腰深,几根歪斜的木桩子插在地里,挂着发黑的旧渔网。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草穗子压成一片起伏的波浪:“这地一年租金多少?” “一千。”老陈蹲在他旁边,“不算贵。你要是租下来,收拾收拾,盖几间木屋,能住人,也能存东西。” 王三强站起来,走进地里。草没过膝盖,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潮气和陈年海草的咸味。他在那几根旧木桩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转头朝海面望去——海在落日里泛着暗金色的光,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退下去。“租金俺先付半年。” 二、收拾 地租下来的第二天,王三强就带着栓子和小李去收拾了。三人一人一把镰刀,蹲在地里割草。草深,有的地方齐腰,镰刀一下去带出一蓬灰土和草籽。栓子割了几垄,直起腰擦了把汗:“三强,这地荒了多久了?这草根都扎这么深了。” “老陈说好几年没人管了。”王三强没有停,镰刀又一扫,又割倒一片,把草拢到一边堆好,渐渐露出一片灰褐色的空地,“先把草割完,再把地整平。木屋就盖在那排木桩后头,对着海。” 草割完了,地也整平了。三个人又把地里那些零碎的木桩、石块、烂渔网清理出来,归拢到地角。 三、木屋 木屋是王三强自己设计的。图纸是在码头边用铅笔画的:三间木屋一字排开,朝向大海,门口留出一片空地,用木栅栏围上,留一条碎石子路通到公路边。木料是从县城木材厂买的,松木,带着树脂的香味,裁好了用卡车运过来。 栓子和小李负责刨木料、钉框架、上屋顶。王三强和覃晓敏负责刷漆、铺床、拉电线。覃晓敏蹲在屋里,把木屑扫干净,又把带来的被褥叠好铺在木床上,被角掖得平平整整。大丫跟在旁边,用手摸着木板墙壁,手指顺着木纹慢慢划过去。 “爹,”大丫问,“这里是咱们的新家吗?” “不是新家,是度假村。”王三强蹲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会有很多人来住。” “那俺可以来住不?” “当然可以。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四、招牌 木屋盖好了,门口的空地用碎石子铺了一条路。王三强在路边的木桩上钉了一块招牌——“兴安岭海滨度假村”,白底蓝字,字是他自己描的。招牌挂好那天,风大,把招牌吹得晃了几晃。栓子又搬了把梯子,把钉子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招牌总算挂稳了。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几眼:“这名字不赖,听着就像那么回事。” 五、第一批客人 度假村开业后的头一个多月,几乎没人来。海边当地人自己就有房子,不稀罕住木屋;外地人又不知道这个地方。王三强蹲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碎石子路,蹲了好一会儿。他在路边的木桩上补挂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了几个字——“有客房,可看海”。字写得不够端正,但胜在清楚。 栓子从屋里出来:“三强,没人来咋办?” “再等等。”王三强站起来,“夏天快到了,会有人来的。” 暑期到了,几个省城来的大学生骑着自行车路过,看见了那块黑板上粉笔写的小字,停下来问:“这儿能住吗?” “能住。”王三强站起来,“木屋,三人一间,包三餐。” “多少钱一晚?” “一个人一晚三块。” 那几个大学生互相看了一眼,把自行车推进了院子。 六、晨曦与暮色 大学生们住了三天。白天去海边捡贝壳、拍照,晚上在门前的空地上架起篝火,围着火堆烤干鱼。那个穿蓝格子衬衫的男生坐在礁石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白纸上沙沙地移动,把晨曦和暮色都画进了本子里。王三强蹲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 走的时候,那个画画的男生站在木屋门口,手里举着画本:“老板,你这儿能看日出也能看日落,两边都看得到。好多地方只能看一边,你这儿两边都看得到。” 王三强愣了一下:“是吗?俺还没注意。” “真的。”男生指着东边和西边的海面,“太阳从那边出来,从那边落下去,在这块地上都能看到。” 王三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没有说话。他把那男生的画本接过来看了一眼——画面上,木屋的轮廓静静地立在海边,深蓝色的海面上浮着一线浅浅的金光。他没有说什么,把画本还了回去:“下次来,住久一点。” “会的。”那几个大学生骑上自行车,沿着滨海公路渐渐远去了。 第384章 两地的牵挂 一、半个月 王三强在大连待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蹲在码头边收货、发货,蹲在木屋前修修补补,蹲在干货摊前跟人谈价钱。半个月的海风把他的脸吹得更糙了,指关节粗了一圈。 他是在一个傍晚坐上回屯子的长途汽车的。车是旧的,座椅上的漆皮都磨光了,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半个月里攒下的疲乏慢慢从骨子里泛上来。天黑透了,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着,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又闭上眼。 到县城时已是半夜。他在车站的长椅上坐着,等到天亮,又搭上了去公社的顺路车。从公社到屯子的最后二十里路是用脚走的——天已经大亮了,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灰白色的背面,地里的苞米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 他推开自家院门时,大丫正蹲在灶间门口剥豆角。她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豆角撒了一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爹!” 王三强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又长高了一些,脸蛋被夏天的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两根羊角辫松散地垂在肩上。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又喊了一声爹,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覃晓敏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比半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三强把大丫放下来,走进屋。 二、炕上的鞋 覃晓敏转身进了灶间,锅里的水开了,她往里头撒了一把玉米面,用筷子搅了搅。王三强坐在炕沿边,看着屋里那些熟悉的物件——墙上的猎枪、窗台上的药草、炕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针线箩、鞋样、剪刀。他低头时,看见炕沿边搁着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鞋底是千层布的,已经纳了大半,针脚细密匀称,线头收得利利落落,针还插在鞋底上,旁边搁着一卷白线。 “这鞋给谁纳的?”他拿起鞋底翻过来看了看,鞋底上歪歪扭扭用铅笔写着“三强”两个字。 “给你的。”覃晓敏从灶间出来,“你那双鞋底磨透了,俺给你纳一双新的。” 王三强没有答话,把鞋底拿起来比了比——正好合他的脚。他用手摸了摸那密密匝匝的针脚,又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鞋底轻轻放回炕沿边。 三、饭 饭做好了。一锅玉米面糊糊、一盘咸菜、一碗炖豆角,几块咸鱼干。覃晓敏把饭菜端上桌,又盛了一碗糊糊递给他。大丫挨着他坐,自己拿着筷子,夹一块咸鱼,小口小口地吃。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玉米面是新磨的,喝起来粗粗的,带着粮食本身微甜的香气。 “大连那边,还顺当不?”覃晓敏坐在对面,手里没有端碗。 “顺当。”王三强又喝了一口,“码头租下来了,冷库也建了,木屋那边也开始有人住了。海参加工也学了,还招了老陈的儿子帮忙。” 覃晓敏没有说话。她把碗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你瘦了。” “你也瘦了。” 覃晓敏没有答话。她低头喝了一口糊糊,又夹了一块咸鱼放在大丫碗里:“多吃点,长个子。” 四、屋后的菜地 吃完饭,王三强去了屋后的菜地。地不大,几垄白菜,几排豆角,靠墙还有一架黄瓜。豆角架子是用树枝搭的,歪歪斜斜,可每一根都绑得结实;黄瓜藤顺着架子爬满了,叶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可底下的黄瓜已经长到拇指粗了。菜地不大,可收拾得利落,土是翻过的,垄是直的。他知道,她每天趁大丫睡觉的时候来拾掇,早上天不亮就要浇水,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还要来拔草。 他蹲在地头,把歪了的豆角架扶正,又拢了拢土。泥土是松软的,潮潮的,有些湿润的土已经结成了细碎的小块。他摸了摸黄瓜藤上那片微微打卷的叶子,又把它抚平了。 五、夜里 夜深了。大丫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覃晓敏坐在炕沿边,就着灯缝那半边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一声细细的“噗”。 王三强躺在炕上,没有睡意:“晓敏,你一个人在家,忙得过来不?” “忙得过来。”覃晓敏没有抬头,针在头发里篦了一下,继续纳,“大丫也懂事,能帮着干点活了。”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鞋底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放下:“你在大连那边,吃得惯不?” “吃得惯。”王三强说,“老陈媳妇常做饭,海鲜多。” “海鲜……”覃晓敏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没有接话。她把针插在线团上,把鞋底叠好搁在炕柜上,也躺下了:“三强,你下次回来,给俺带点海货。俺想尝尝你做的海鲜罐头是啥味儿。” “行。”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炕席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王三强侧过身,看着她的侧脸:“你一个人,辛苦了。” “没事。”她说,“你忙你的,家里有俺。” 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你把在外头的事忙好,就是帮俺了。” 第385章 第一次带闺女看海 一、出发 那是暑假里的一天。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行李——两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个水壶——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大丫站在旁边,穿着覃晓敏新给她做的蓝布裙子,裙摆刚过膝盖,脚上是一双新布鞋。二丫也站在旁边,背着那本用牛皮纸包了封皮的速写本,手里攥着几支削好的铅笔。 王三强把帆布包甩到肩上,站起身看了看两个闺女:“走,去看海。” 长途汽车上,大丫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没多久,她的脸色就开始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发白。二丫挨着她坐,脸也白,可她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 “晕车了?”王三强问。 大丫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递过去:“闻闻橘子皮,能止晕。” 大丫把橘子皮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捏着橘子皮揉了揉,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二丫也接过一片橘子皮,学着大丫的样子放在鼻尖,轻轻吸了一口气。 到了县城换乘去大连的长途车,路更颠了。大丫靠在王三强肩上,全程闭着眼。二丫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睁开眼看看窗外,又闭上了。王三强把水壶递给大丫:“喝口水,会舒服一点。” 大丫喝了一口,又闭上了眼,一直到了大连才睁开。 二、码头 王三强带着两个闺女下了车,走到码头边。老陈已经在码头等他们了,蹲在棚子门口招手:“来了?” “来了。”王三强走过去,“这是俺大闺女大丫,二闺女二丫。” 大丫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在波浪里起伏的渔船,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船真大。” 二丫蹲在她旁边,也在看那些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渔民在卸货,有商贩在过秤,有孩子在追逐,海鸥在空中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她蹲了一会儿,拿出速写本,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船身的轮廓、桅杆的影子、海鸥飞翔的轨迹——然后又添了几笔,把码头的影子也画了进去。 三、海滩 王三强带着闺女们去了度假村后面的海滩。海滩不大,沙子不细,混着碎贝壳和小石子。退潮后的滩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湿润的沙面上印着浅浅的水痕。大丫蹲在沙滩上,捡起一只空螺壳,翻来覆去地看,又搁下,又捡起一片扁平的贝壳,对着阳光照了照:“爹,这贝壳能带回家不?” “能。多捡几个,带回去给妹妹们分。” 大丫把那只扁平的贝壳装进口袋,又低着头继续找。二丫蹲在稍远处,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着海平线。海平线在她笔下是长长的一道,近处的浪是细碎的短线条,远处的海面是横着的长线条,涂了一层淡淡的铅笔灰,留下大片留白——那里是天空。 “二丫,”王三强走过去,“你画的是啥?” “海。”二丫没有抬头,“俺想把海画下来,带回去给妹妹们看。”她在海平线上又补了一道铅灰色,退后一点看了看,又在浪花上加了几笔细碎的白点。 四、捡贝壳 大丫在沙滩上捡了一下午的贝壳——大的、小的、白的、粉的、螺旋的、扇形的,装满了两个口袋。她把它们倒出来,按照大小和颜色排成几列,然后又收起来重新装好,拍了拍口袋:“爹,俺捡够了。” “够分了?” “够分了。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她们都有份。”她数了数口袋里的贝壳,“还有多余。” 二丫也收起了速写本,把那些铅笔线条又看了一遍:“俺画够了,俺想把海浪的声音也记住。”她蹲下,用手心舀了一点海水,尝了尝,咸的。“海是咸的。”她说,“俺记住了。” 五、落日 傍晚,王三强带着两个闺女坐在沙滩上看落日。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往海平面落下去,把天空烧成橘红色。海面也跟着变了颜色,从蓝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暗红,一层一层,像谁在往海里倒颜料。两个女孩并排坐着,大丫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二丫的速写本摊在腿上。她一边看着落日,一边用铅笔在纸上快速地涂着——橘红色的天空、暗金色的海面、即将沉入水中的太阳边缘、沙滩上三个人的影子。 大丫侧过头,看了一眼二丫的画,又转回去看海:“爹,咱们下次还能来不?” “能。”王三强说,“只要你愿意,下次暑假还来。”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落日的余晖,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俺饿了。” 六、木屋 那天晚上,大丫和二丫住在度假村的木屋里。木屋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搁着覃晓敏从家里带来的那盆绿萝。二丫把今天的速写本摊在桌子上,又补了几笔。大丫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夜色里的海面是深蓝色的,月光在波浪上碎成无数银片,海浪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呼——沙,呼——沙,不急不慢。 大丫把手伸出窗外,让海风从指缝间穿过:“海的声音,跟山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二丫放下铅笔。 “山的声音是沙沙的,海的声音是哗哗的。” 二丫想了想,在速写本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海的声音是哗哗的,山的声音是沙沙的。她搁下铅笔,合上本子:“俺记下来了。” 第二天早晨,王三强蹲在木屋门口,看着两个闺女从屋里出来——大丫的裙摆被海风吹得飘起来,二丫的速写本夹在腋下。他站起来,朝远处的海面看了一眼。海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平静地铺展到天边。 “走吧,回去了。” 第386章 大哥来帮忙 一、大哥的决定 那是个秋天的傍晚。王大民蹲在王三强家的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根还没点的烟卷,转了两圈,又放回耳朵上。他已经蹲了好一会儿了,从日头偏西蹲到天擦黑,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那张被风霜磨粗了的脸,把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三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俺想跟你去大连。” 王三强正蹲在门槛边择豆角,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大连?你去大连干啥?” “俺不能老在屯子里窝着。”王大民把烟卷从耳朵上拿下来,又转了一圈,“俺在养老院干了一年多,活儿是干熟了,可俺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啥?” “不踏实……俺这辈子还没出过远门。你在大连那边忙不过来,俺寻思去帮你搭把手,也给自己长长见识。”他把烟卷放下,用手在膝盖上慢慢抚平,“俺不想一辈子在屯子里转,等老了啥也没见过。”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看着大哥。王大民没有看回去,低头盯着地上那道被鞋底磨亮了的门槛:“俺知道俺以前不靠谱,可这一回,俺是真想干点正事。” 王三强没有马上答话,把手里的豆角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你得学。码头上的活,不是光出力气就行的。” “俺学。” 二、出发 王大民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他背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还有老娘塞给他的半包烟。老娘站在院子门口,没有送到屯子口,可站了好一会儿。 “到了大连,别给你三弟添麻烦。”她说。 “俺知道了。” 王大民跟在王三强身后,走出了屯子。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走了。长途车上,他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地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城镇。 “三弟,”他忽然开口,“大连那边,人说话俺能听懂不?” “能。”王三强说,“俺也是慢慢听懂的。” 王大民没有再问,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看窗外那些越来越密的房子。 三、第一天 码头上的风比屯子里硬,带着盐和铁锈的气味。王大民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渔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王三强蹲在货堆旁边,指着面前几袋货:“先把这堆虾皮搬到仓库去,搬完再歇。” 王大民弯腰抱起一袋。麻袋压在他的肩上,他沉了沉身子,才把重心稳住,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仓库走。仓库的台阶高,他迈上去时脚踝和膝盖都绷得紧紧的,把麻袋在库房里码好,又走出来。 第二袋、第三袋……他一口气搬了六袋,把最后那袋码好才停下来喘气。他蹲在仓库门口,用手背擦了擦汗,没有抬眼:“还有啥要搬的?” “没了。”王三强蹲在旁边,“先歇歇,喝口水。” 王大民接过水壶,喝了两口,把壶盖拧好,没有再多问。 四、码头上的活儿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民跟着栓子学会了认货、捆绳、记账。栓子蹲在货堆边:“这是虾皮,这是紫菜,这是干海参。你别记混了,不同的货有不同的价。”王大民蹲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用手掌压了压麻袋,感觉了一下重量,又用指头捻了捻袋口露出的货样。他看得多,问得少,可他每天收工后会把当天见过的货在心里再过一遍,把名字和价钱在脑子里一一对应起来。 有一回他把货送到了老陈家,老陈蹲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你是三强大哥?” “是。”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老陈媳妇端了一碗热水出来,王大民接过碗,蹲在门槛边喝完了,把碗还回去:“谢了。” 五、夜里 王大民住在码头边的小屋里。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他每天晚上把当天的账目理一遍——在王三强教他的那些记录方法之外,他还自己加了一本账,用铅笔一笔一划记下收过哪些货、装过几辆车、剩了多少库存、第二天要干什么。白纸黑字,分门别类,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本子合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烟是临走时老娘给他的,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搁在桌角。窗外海浪声隔着墙传进来,不急不慢。 六、第一回 一个月后,王大民已经能自己收一批货了。那天他蹲在码头边,把一袋干海参过了秤,在本子上记下数字,又看了看成色,拿手指捻了捻,让老孙头在单子上按了手印。栓子蹲在不远处看着,没有过去帮忙。 王大民把货单折好,塞进兜里:“三弟说这批货后天发,你先把货存库里。” “好嘞。”栓子站起来,扛起那袋海参进了仓库。 王大民蹲回码头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抽了一口。这是他来大连以后抽的第一根烟。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可他自己知道——这批货是他自个儿收的,没有王三强在旁边盯着,也没有栓子在旁边兜着底。他抽了几口,把烟灭了,站起来朝仓库走过去。 第387章 与渔民的冲突 一、码头边的对峙 那天早晨,王三强刚到码头,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仓库门口。七八个渔民,有的抄着手,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攥着船缆绳。老孙头站在最前面,蹲在他那间棚子门口,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没有点。 王三强走过去:“咋了?” “咋了?”一个中年渔民把烟头扔在地上,“你租了码头,收了俺们的货,转手卖高价,俺们一分没多挣。凭啥俺们辛辛苦苦打的鱼,让你挣了大头?” 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俺收你们的货,是按市价收的,没压价。卖给客户,是俺自己跑的路、垫的本钱。” “那俺们自己拿去卖不行?” “你们自己拿去卖,路费、运费、摊位费,算下来不一定比俺给的多。你们要是觉得亏,可以自己拿去卖试试。” 那个中年渔民没有答话,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王三强说的是实话——运到县城的车费、在市场蹲摊的人工、卖不出去还要担风险。可他们不想就这么散了,又站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往码头外走。 老孙头等他们走远了,才把烟袋锅子点上:“三强,这事还没完。” 二、老孙头的话 渔民们散了以后,老孙头把王三强叫到棚子里。他蹲在门槛边,把烟袋锅子磕了磕:“那些人里头,带头的是马老三。他爹以前是这片渔港的渔把头,他觉得自己说话应该算数。” “他打鱼打得咋样?” “还行。可他不服你一个外地人在这儿收货。”老孙头把烟袋重新点上,“你刚来的时候,俺也这么想过。不过俺看你干活实在,就没说啥。” 王三强没有答话。他蹲在棚子门口,看着码头边那片空荡荡的水面,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那俺去找他聊聊。” “你去找他?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你去不是找不痛快?” “该聊的总得聊,晾着也不是办法。” 三、马老三的船 王三强在码头另一头找到了马老三的船。船不大,船头堆着渔网,柴油机盖板掀着。马老三正蹲在船尾,往木桶里倒海水,一桶接一桶,动作又快又稳。 王三强在岸边蹲下:“马老三,俺跟你聊聊。” 马老三没有抬头:“聊啥?聊你咋从俺们身上挣钱?” “俺收你们的海货,运到县城,挣的是跑腿钱。你们要是自己跑,挣得多可风险也大。” 马老三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桶里,直起腰:“俺知道。可你挣得比俺们多,俺们心里不平衡。” “那要不这样,”王三强说,“往后你们自己留一批货,俺教你们咋卖。卖得好,你们挣得多;卖不好,也不赖俺。” 马老三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空木桶:“你教俺们?” “教。你们学得会,就自己干;学不会,再交给俺。” 四、老陈的劝 傍晚,王三强蹲在码头边,把下午的事跟老陈说了一遍。老陈听完没有马上答话,蹲在棚子口,把他那张旧渔网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又翻回去:“三强,你教他们卖货,不怕他们把路都学走了?到时候他们自己跑了,你的货谁收?” “俺不是怕他们把路学走,”王三强说,“俺是怕他们一直觉得不平衡。他们学会了,能自己跑,也能跟俺合作。总比现在这样强。” 老陈把渔网放下:“那你打算教他们啥?” “先教认秤、看货、算价。这些学会了,他们自己就能跟收货的商量价钱了。” 老陈没有答话,蹲在棚子口,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轮快要落尽的日头,太阳已经沉到一半了,把海面染成暗红色。“你这个人吧……”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行,你教吧。” 五、称 王三强说到做到。第二天,他把马老三和另外几个渔民叫到码头边,面前摆着一杆铁皮秤、一筐刚上岸的杂鱼、一块写满了字的旧木板。 “你们看,这是五十斤。”王三强把一筐鱼放在秤上,指着秤杆,“先把秤砣拨到这个位置,等秤杆平了,读数就是五十斤。如果秤杆翘起来,就是不足五十斤;如果沉下去,就是超过五十斤了。” 马老三蹲在旁边,也试着拨了一下秤砣。秤杆先是翘了翘,又沉了下去,他来回拨了几次,最后把它停在了读数上。“那价格呢?” “价格你们自己定。比俺收的价高,你们就多挣;比俺收的价低,你们就少挣。” 马老三没有马上答话,又拨了一下秤砣,看它微微晃动了一会儿,才松手。 六、头一回自己卖 半个月后,马老三和另外两个渔民自己收了一批货,拉到县城去卖了。卖完回来那天,他蹲在码头边,把一个布袋搁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咋样?”王三强蹲在旁边,“卖了多少?” “比卖给你多挣了十几块。”马老三说,语气里没有什么得意的意思,“可跑了一天,光车费就花了好几块,还蹲了半天摊子。” 他把布袋打开,露出里面剩下的零钱:“俺们算了一下,时间搭进去了,其实没多挣多少。可俺们知道咋回事了。”他把布袋搁在码头上,“往后俺们的货,还是卖给你。你再教俺们点别的。” “行。”王三强站起来,“往后你们要卖货,俺帮你们找车,运费平摊。这样你们少跑路,俺也能多收点货。” 马老三没有答话,收起了布袋,站起来往自己的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你一开始来这儿收海货,是不是也这么一件件自己试着来的?” “差不多。”王三强说。 马老三没有再多问,转头走了。王三强蹲回码头边,把那筐杂鱼重新过了秤。 第388章 和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9章 海货出口 一、山本来了 山本先生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到合作社的。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面擦得锃亮,边角也没有磨损。 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接待他。山本蹲下,用一块白布擦了擦仓库门口的铁架,然后把白布翻过来看了看——布面只有一点灰印子,没有黑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进罐头厂车间。车间里正在生产海鲜罐头,机器声轰隆隆的,工人戴着白帽子和白围裙,在流水线旁忙碌着。山本站在车间门口,停了约莫十秒钟,把整个车间扫了一遍,然后走到流水线旁。 他拿起一个刚封好的铁皮罐头,对着光线看了看罐身的接缝处,没有划痕,没有凹凸不平,密封均匀。他把它放下,又拿起一个空的铁皮罐,翻过来看了看罐底的冲压印记,又把罐口凑近鼻端闻了闻——只有金属的气味,没有油味或锈味。 “这个,”他指着铁皮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原料的产地,是哪里?” “大连近海。”王三强说,“鱼是当天捕捞,当天进厂加工的。” 山本没有再问,在车间里又站了一会儿,把这几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二、车间里 山本又进了调味车间。他站在那排半人多高的不锈钢桶前,用手背试了试桶壁的温度,又拿起旁边一只长柄勺,舀了半勺刚调制好的酱汁,倒进一只白瓷碗里。他低头看了看颜色,又沾了一点到手指上,尝了尝。 他放下勺子,在车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的清洁工具,又看了看出风口,把见到的每一样都记了下来。 “质检记录,”山本回到车间门口,“可以看吗?” 王三强把质检记录本递了过去,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有些卷了。山本翻到当天的记录页,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完没有说什么,把本子还了回来。 三、午饭 中午,王三强留山本在合作社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炖肉、一碟炒鸡蛋、一盆米饭。山本坐在长条桌边,拆开自己带的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酸菜炖肉里的肉块,放在自己带来的小碟子里,又夹了一片酸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肉片,他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食堂里其他工人也在吃饭,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凳子拖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咕嘟的杂烩汤。 山本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把筷子收起来,用一块自带的湿布擦了擦碟子,收进公文包里:“你们的罐头,样品已经检过了。这次来,是确认生产条件。” “条件合格吗?” “合格。” 他站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拎着公文包走出了食堂。 四、签字 下午,山本和王三强签了合同。合同是日文和中文对照的,一式两份,打印在两张白纸上,纸张厚实,字迹清晰。山本先在自己那份上签了字,用毛笔,字迹端正,笔锋沉稳。然后他把合同推到王三强面前。 王三强接过笔,在中文那一栏的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不算好看,可每一笔都落得实实在在,没有半点犹豫。 山本收好合同:“第一批货,下个月初发。” “货已经准备好了。” 山本点了点头。他走出合作社大门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大门上方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招牌——白底蓝字,描了几遍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木板的底色。他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车。 五、装柜 装货柜那天,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攥着货单。栓子和小李正把一箱箱海鲜罐头往货柜里码。货柜是铁皮的,外壳粗糙,底部铺着一层隔潮的塑料布,铁皮在太阳下晒得有些发烫。每码一层,小军就拿记号笔在纸箱侧面写一个编号。 “三强,”栓子把最后一箱码好,直起腰,“这批货,真是往日本发的?” “嗯。合同都签了。” 栓子没有再问。他蹲在货柜旁边,用一块旧布擦了擦纸箱上的灰,把标签重新贴正。“那俺们这算是把东西卖到外国去了?” “算是。”王三强把货单叠好,“往后还有更多。” 货柜门关上了,锁扣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王三强站在码头边,看着货柜被吊车缓缓吊起,平移了一段距离,然后慢慢落向货轮的甲板,稳稳地落定。他蹲回码头边,把货单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兜里。 第390章 海边的家 一、找房子 那是1988年春天的事。王三强在大连待的时间越来越长,码头上的货要收、冷库要管、山本那批出口罐头的后续订单要盯着,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天住在渔港附近那家小旅馆里。旅馆的条件实在不怎么样,一间屋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砂浆,窗户关不严实,一到夜里海风就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喘气。旅馆的老板娘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为人倒也热络,可旅馆的毛巾三天才换一回,床单上总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儿,王三强倒不是嫌弃,可睡久了,总觉得身上粘着一层洗不掉的盐花。 老陈有一天蹲在码头边抽烟,吐了一口烟说:三强,你不能老住那破旅馆。俺认识个人,在离码头不远的居民区有套房子要租,两居室,一个月四十。你要不要去看看? 四十?王三强把烟头摁灭了,可不便宜。 你那旅馆一晚上两块,一个月住二十天就得四十,还吃不上热乎饭。租了房子能自己开火,算下来还省了。老陈把烟屁股在鞋底上碾灭,再说了,你在码头上有家了,嫂子来了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总不能让她跟你挤旅馆吧? 王三强想了想。上次覃晓敏来大连看他的时候,就是在旅馆住的,那天夜里海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响,覃晓敏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烙饼,第二天一早眼圈都是黑的。她什么也没说,可王三强心里不得劲儿。 行,去看看。 老陈介绍的房子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楼是老式的筒子楼,外墙刷着一层米黄色的涂料,风吹日晒的,已经褪成了灰白,墙根处有几道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时好时坏,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墙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和小孩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儿。老陈在前面带路,到了三楼靠东边那户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子不大,两间卧室加一个客厅,客厅也就十来平米,倒是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光线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厨房在进门左手边,灶台是水泥砌的,贴了半截白瓷砖,瓷砖有些发黄了,边角缺了一块,可擦得挺干净。厕所是个蹲坑,墙上挂着个老式的铸铁花洒,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流哗哗的,热水器的管子也通着。 房东是俺老战友的闺女,老陈靠在厨房门口说,他们一家人搬去开发区住了,这房子空了大半年,家具都搬走了,就剩个空壳。你得自己置办些家当。 王三强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间屋都走了一遍。他站在卧室窗户前往外看,楼下是一排老槐树,树叶已经绿了,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择菜唠嗑,声音从窗户缝里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远处能看见海,夹在两栋楼之间的一条窄缝里,蓝汪汪的一小条,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天。 就这儿了。他说。 二、置办家当 房子租下来了,可里面空荡荡的,像个大纸盒子。王三强头一件事是回了一趟兴安屯。他坐长途车回去的,路上颠了六个多钟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覃晓敏正在灶台边做饭,念山在炕上躺着,五丫趴在炕沿边逗她玩儿,六丫坐在小板凳上剥豆角,三丫四丫在堂屋里写作业。王三强一进门,五丫先看见了,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爹,你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王三强弯腰把五丫抱起来,五丫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六丫也放下豆角跑过来了,仰着脸问:爹,你带好吃的了没? 王三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海米,递给她:给,这是大海里的虾米,煮汤放一点,鲜得很。 六丫接过去,扒开油纸闻了闻,眼睛亮了:爹,海是啥样的? 海啊,王三强蹲下来,大,一眼望不到边,比咱老黑山还大。 几个闺女立刻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问:海有多大?海里有啥?海是啥颜色的?王三强一个一个答,说海比咱们屯子周围的山加在一起还大,海里有鱼有虾有螃蟹,海是蓝的,跟天一个颜色,天是啥色它就是啥色。五丫问:那海跟天是不是连在一起的?王三强说:是,有时候看着就跟连在一块儿似的。 覃晓敏端着一盆酸菜炖粉条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了行了,先让你爹吃饭,都围着他干啥。三强,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后天就走。王三强把五丫放下,去洗手洗脸,大连那边租了房子,空壳子,啥都没有,俺回来拉些东西过去。 租房子了?覃晓敏把盆搁在桌上,顿了一下,那……俺跟你去一趟吧,帮你收拾收拾。 王三强看着媳妇。覃晓敏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渍和油点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细了一圈,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被灶火的热气烘得微微发卷。她去年生念山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出了月子就下地干活,合作社那边有事要管,家里孩子要带,一年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了。 你走得开不?王三强问。 咋走不开。覃晓敏说,大嫂说她帮俺看几天孩子,俺跟她说好了。再说你那房子空着,连个锅都没有,你一个人咋住? 王三强没有再说话,坐在桌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酸菜。酸菜炖得烂糊,酸味儿进了粉条里,吃着暖胃。他低头扒饭,心想这回覃晓敏去大连,得让她好好歇两天。 三、往回拉东西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就开始收拾要往大连带的东西。他从仓房里翻出一张炕桌,桦木的,桌面让岁月磨得油光水滑,边角磕掉了一小块,可四条腿还稳稳当当的。两把椅子,一把是柳木的,一把是榆木的,椅面中间坐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坑,那是屁股磨出来的。还有一套被褥,棉花的,是去年冬天覃晓敏新絮的,拆洗得干干净净,叠好了塞进一个旧编织袋里。 这个带上。覃晓敏从灶间出来,递给他一个蓝花布包袱,里面是碗筷、菜刀、案板,还有一小袋小米、一包干蘑菇。 王三强接过包袱掂了掂,挺沉。你用啥? 家里还有。覃晓敏说着又转身进了灶间,端出一个小陶罐,这是酱,俺自己做的。你到那边吃不惯,拌个面条、蘸个黄瓜都行。 王三强看着那个陶罐。陶罐不大,肚子圆鼓鼓的,口上蒙着一块白布,用麻绳扎着。里面的酱是去年秋天做的,黄豆是自己种的,下了盐和花椒,在缸里发了小半年,开盖的时候酱香味扑鼻,颜色油亮亮的。 还有这个。覃晓敏又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把铁锅,锅底已经被火燎得黑漆漆的,锅壁却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这是一口好锅,养了好几年了,铁锅这种东西,越用越趁手,炒菜不粘底。 你把好锅都给俺带走了,你们用啥? 家里还有一口。覃晓敏把锅用旧报纸包好,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口热乎的比啥都重要。 王三强没有再多说。他把东西一件件捆好,装进两个大编织袋,用麻绳捆紧了扎口,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防潮。栓子赶着驴车来帮他拉东西去县城坐车,看见地上堆的那一堆家什,愣了一下:三强,你这是把半个家都搬过去了? 可不是,王三强把最后一个包袱扛上车,那边啥都没有,不搬不行。 栓子帮着把东西码好,用绳子绑紧了。驴车吱吱扭扭地出了院子,经过屯子口那棵老榆树时,王三强回头看了一眼。覃晓敏抱着念山站在院子门口,五丫六丫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衣角,三丫四丫在她们身后站着。风从山坡上下来,把院子里的晾衣绳吹得晃了晃,绳上搭着几件洗过的衣裳,蓝的白的,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四、大连的屋子 到了大连,王三强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一样一样搬上楼。老陈也来帮忙,两个人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才把那些家什全搬进了屋。老陈喘着气靠在门框上,看着地上摊开的那一堆东西——炕桌、椅子、被褥、碗筷、菜刀案板、小米、干蘑菇、陶罐酱、铁锅——咧嘴笑了。 三强,你这哪是租房子,你这是安家来了。 王三强蹲在地上解包袱,把被褥抖开了铺在卧室的床上。床是房东留下的,一张铁架子床,垫子倒是新的,弹力棉的,比屯子里的炕软和多了。他把棉被铺上去,又用手拍了拍,让棉花絮匀实了,把枕头放好。 老陈,他说,你这会儿有事没?没事帮俺搭把手,把厨房归置归置。 两个人把灶台擦了一遍,瓷砖上那些发黄的印子用钢丝球蹭了几遍,总算是露出了原来的白色。王三强把铁锅放在灶眼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案板架在水泥灶台边上,菜刀搁在案板上,碗筷码进碗柜里——碗柜是房东留下的一个老式木柜,柜门缺了一扇,用一块花布帘子挡着。覃晓敏带来的那个陶罐搁在灶台角上,跟旁边新买的酱油瓶子、醋瓶子、盐罐子排成一排,陶罐最粗最矮,歪着肚子坐在那儿,像个敦实的乡下亲戚。 差不多了。王三强直起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灰,老陈,晚上在俺这儿吃饭,俺炒俩菜。 你会炒菜? 咋不会,在屯子里又不是没做过饭。 王三强从编织袋里掏出那包干蘑菇,泡了一碗,又从楼下小铺子里买了一斤猪肉、几个土豆。他蹲在厨房地上一刀一刀地把土豆切成片,片切得不算薄,可厚薄匀称。蘑菇泡发了,他捏了捏,软了,捞出来攥干了水,跟肉片一起下了锅。铁锅受热快,油一热,肉片下锅刺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顺着厨房门飘到客厅。老陈坐在客厅那把榆木椅子上,抽着鼻子闻了闻:行啊三强,闻着就有那个味儿。 王三强炒了个肉片蘑菇、一个醋溜土豆丝,又煮了一锅小米粥。两个人坐在炕桌前吃饭,炕桌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窗户外头是那排老槐树的树冠,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偶尔有一片嫩绿的叶子飘过窗口,打着旋儿往下落。 三强,老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你这房子租对了。往后你在码头忙完了,回来能吃口热乎饭,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一觉,比住旅馆强一百倍。 王三强喝了一口粥,等晓敏来了,让她看看,看还缺啥。 五、覃晓敏来了一趟 覃晓敏是在一个周五傍晚到的。她一个人坐长途车来的,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给王三强新做的两件布褂子和一双千层底布鞋。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三强在车站门口等着,远远看见覃晓敏从出站口出来,穿一件蓝格子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个髻,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些,可眼角还是能看出疲态。 来了。王三强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来了。覃晓敏站在车站门口往四周看了看,大连真大,俺看了一路的高楼,数都数不过来。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王三强在前面带路,穿过一条巷子,拐上一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树叶在路灯下投下一地细碎的影子。覃晓敏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看路边小铺子里亮着的灯,看楼上窗户里透出的光,看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的人。 三强,她说,这地方住着热闹。 热闹啥,全是楼房,没人串门。 那也比咱屯子里强。覃晓敏说,屯子里夜里除了狗叫啥声儿都没有。 到了楼下,王三强在前面上楼,覃晓敏跟在后面,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每上一层楼就歇一口气,歇了三气才到三楼。王三强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在后面站着,手扶着楼梯扶手,看那道斑驳的防盗门。 门开了。王三强先进去,拉了灯绳,客厅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把屋子照亮了大半。炕桌摆在窗边,两把椅子一左一右摆着,桌上搁着一个搪瓷茶缸子。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床上铺着那床棉被,蓝花被面,是覃晓敏手缝的。厨房里有锅碗的气息,灶台上那排瓶瓶罐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覃晓敏站在客厅中间,慢慢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她走到灶台边,摸了摸那个陶罐的盖子,又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最后她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往外看了一会儿。 三强,她没有回头,你把屋子收拾得挺好。 还缺啥不?王三强站在她身后。 覃晓敏转过身来:缺一盆花。俺明儿去花市看看,买一盆放在窗台上,屋里就有活气儿了。 第二天一早,覃晓敏真去了一趟花市。她抱着念山去的——念山还吃奶,走哪儿都得带着。花市离居民区不远,穿过三条街就到了,路边摆着一排排的花盆,有月季、有海棠、有仙人掌、有绿萝。覃晓敏在一家卖绿萝的摊子前蹲下,挑了一盆长势最好的,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已经长出了一尺多长,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像一小挂绿色的瀑布。 多少钱?她问。 两块五。 覃晓敏掏了钱,抱着念山,把花盆夹在胳膊肘里,往回走。一路上念山不老实地扭来扭去,小手去抓绿萝的叶子,覃晓敏一边走一边把她的手拨开:别抓,让你爹养着,他一个人在屋里,好歹有个绿东西陪着。 那盆绿萝被覃晓敏端端正正地摆在卧室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绿萝油亮的叶片上,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影子。覃晓敏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花盆转了转,让藤蔓垂向窗户的方向,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像个家了。 王三强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又看了看覃晓敏的背影。她正弯腰去整理床上的被子,念山在她背上趴着,小手揪着她的头发,她也不恼,一边叠被子一边歪着头让念山揪着玩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切了一盘酱牛肉,又拍了两根黄瓜,拌了一碗蒜泥。这顿饭他们一家三口围在炕桌边吃的,念山坐在覃晓敏腿上,小手不老实,老想够桌上的碗筷,覃晓敏用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吹凉了,塞进她嘴里,她就安生了,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小嘴一动一动的。 吃完饭,覃晓敏把碗筷洗了,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王三强坐在客厅那把榆木椅子上,腿跷在另一把椅子上,看她在厨房里忙活。窗外海风从老槐树的树冠上掠过,叶子哗啦啦响,念山已经在覃晓敏背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娘的肩窝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明天俺就走了。覃晓敏擦完灶台,把抹布在水龙头下涮了涮,拧干了搭在水管上。 多待两天呗。 不行,家里一帮孩子呢,大嫂看着再亲也不如亲娘。五丫这两天换牙,晚上老闹,离了俺不行。 王三强没有再说。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覃晓敏身后把她揽住了,下巴搁在她肩上。念山夹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动物。 你一个人在这儿,覃晓敏轻声说,好好吃饭,别糊弄。 晚上睡觉把窗户关严了,海风凉。 还有,她侧过头来看他,俺跟孩子们都好,你别老惦记。你在外头把正事儿干好,家里有俺呢。 王三强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一片嫩叶尖儿上挂着一滴刚才浇花时溅上去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还没落下来的露水。 六、送别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送覃晓敏去车站。他背着念山,覃晓敏挎着那个蓝布包袱,两个人沿着种满老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早晨的阳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有人在卖油条豆腐脑,诱人的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开来。覃晓敏路过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 饿了?王三强问。 不饿。覃晓敏说,可她的眼睛又往那儿瞟了一下。 王三强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去铺子前买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用油纸裹着,塞到覃晓敏手里:吃点再走,车还早着呢。 覃晓敏接过来,蹲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把念山从王三强背上接过来,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油条蘸豆腐脑吃。油条是刚出锅的,酥脆,咬一口掉渣,蘸了豆腐脑的卤汁,又软又香。她吃得很慢,细细地嚼,像是在品每一口的味道。念山闻着香味醒了,扭着身子往她手里的油条凑,覃晓敏揪了一小团油条瓤,吹凉了,塞进她嘴里,念山抿着小嘴嚼了,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覃晓敏用手背给她擦了。 王三强蹲在另一边,没有吃,就这么看着她。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覃晓敏的侧脸照得柔和,她低头喂孩子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在晨光里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看啥?覃晓敏没抬头。 没看啥。 没看啥你盯着俺。她把最后一口油条吃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行了,走吧。 车站人不多,覃晓敏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搁在膝盖上,念山坐在她腿上,小手扒着车窗玻璃,往外看,黑亮的眼珠里映着车站的棚顶和来来往往的人。王三强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着她娘俩。 第391章 山海集团 一、开会 1988年夏天,入伏的头一天,屯子里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半空,把屋顶的瓦片晒得能烫熟鸡蛋,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打着卷,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嘶叫,叫得人心里发燥。王三强家堂屋的门窗全开着,可风一丝也钻不进来,屋里闷得让人喘不上气。饭桌从灶间搬到了堂屋正当中,上头搁着几碗凉白开、一碟咸菜疙瘩、半拉西瓜,是覃晓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瓜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一碰就滚下来。 桌边坐着五个人:王三强坐在主位,韩思琪坐在他对面,陈小军坐在韩思琪旁边,栓子蹲在门槛上,小李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王三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褂子背后洇出一大片汗渍,领子也潮乎乎的。他用蒲扇扇了两下,没风,把扇子放下了。 今儿把大伙儿叫来,就一件事。王三强端起凉白开喝了一口,合作社改制了,山林集团也挂牌了。可海产品这块,还跟散兵游勇似的,各干各的。俺琢磨着,把山货跟海货拢到一块儿来,一个牌子、一个渠道、一个账本。 栓子在门槛上挪了挪屁股:三强,你说得轻巧。海货那边刚站稳脚,山货这边刚理顺,你把两摊子捏一块儿,那不乱套了?人咋管?钱咋算?出了事谁兜着? 账目上可以分开核算,事业部制。韩思琪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不过栓子哥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两个板块的业务逻辑完全不同,山货是采收加工,海货是采购加工,客户群体也不一样。统一管理没问题,但具体运营得有人分别盯。 王三强看了看陈小军。小军晒黑了不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整个人精神了。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咬在嘴里,听见韩思琪说话才放下。 小军,你说说。王三强说。 陈小军把笔帽从嘴里拿下来:俺觉得可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海货这边俺跟了快两年了,码头、冷库、罐头厂、出口渠道,大体上都走通了。缺的是跟山货那边的资源对接——比如物流,山货往外发货的车很多时候是空车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拉上海货,运费能降两成。再比如品牌,山货那边的客户资源、专卖店网络,海货可以直接用。这些是现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栓子把烟卷从耳朵上摘下来,拿在手里捻了捻:你说得倒轻松,空车回来拉海货,那调度谁管?万一山货那边急等着要车,海货把车占了咋办? 统一调度呗。陈小军说,车辆归集团统一管,谁急谁先用,按优先级排。这个不难。 栓子不说话了,把烟卷又夹回耳朵上,拿脚底板在门槛上蹭了蹭。他拧着眉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好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反正俺觉得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王三强没接栓子的话茬,扭头看小李:小李,你啥想法? 小李一直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没吭声。他比两年前胖了一圈,腮帮子鼓起来了,下巴也出了两层,原来那个精瘦的小伙子现在像发起来的馒头。他搓了搓手,说:俺听你们的。不过有一条,海货那边要是并进来了,账得归俺管。小林嫁到县里去了,现在账上就俺一个,本来山货的账就够忙的了,再加上海货,俺怕忙不过来。 再招个会计。王三强说,让二丫她妈跟俺大嫂合计合计,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小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可他的眉头也拧着,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心里盘算账本上要多添几行几列。 二、争了三天 会开了三天。头一天从下午两点开到傍晚七点,太阳从窗户外头晒到堂屋正当中,又挪到灶台那边去了。栓子一直蹲在门槛上,一只脚蹲麻了换另一只,门槛那块地方让他蹲出了一片油光光的老印子,砖面都磨得发亮了。他翻来覆去就是一个意思:不能瞎折腾,原来的路子走得好好的,为啥非得捏到一块儿去。 王三强没有跟他吵。栓子的脾气他太熟了——嘴硬心软,嘴上说得凶,可到了真干活的时候比谁都卖力。他只是等栓子把话说完了,才开口:栓子,你还记得五年前咱在屯子口老榆树下头开会那天不? 栓子一愣:哪回? 就是商量办合作社那回。你说办不成,大伙儿不信你,散伙了各回各家。俺说试试看,不行再散。 栓子不说话了。他蹲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看了一会儿,那边树底下几只老母鸡正歪着脑袋刨土找食,爪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地面,刨出几道浅沟。 那不一样。栓子说。 哪儿不一样? 栓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又闭上了。他把烟卷从耳朵上摘下来,这次点上了,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行吧,你说了算。 第二天,讨论的重点从要不要合并变成了怎么合并。韩思琪抱来一摞本子,摊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里头有山货这几年的经营数据、客户名单、运输记录、仓库分布、人员编制。她手里攥着一根红蓝铅笔,一边翻一边在草稿纸上划拉,把两边的资源一项一项列出来对比。 山货这边固定客户三十七家,分布在东三省七个城市。海货这边客户二十二家,主要集中在省城和大连本地,出口渠道单独算。两边客户重合度不高,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分开的。韩思琪用红笔在两个名单中间画了一条线,这就意味着,如果统一销售渠道,短时间内两边都得重新建客户关系,销售成本会上升。 那就先不统销售,王三强说,品牌统了,销售各跑各的。等过两年理顺了再并。 韩思琪点了点头,又在草稿纸上加了条注释。她在纸上写得飞快,写的字小小的密密的,全是数字、箭头、括号、备注。她写完一页翻过去,又开始写第二页。 第三天,吵得最凶的是牌子叫什么。栓子说叫兴安岭山海集团,王三强说太长了。小军说叫山海集团,省了兴安岭三个字。韩思琪说叫兴安岭集团就行了,海货挂个子公司牌子。 俺觉得就叫山海集团王三强拍板了,山在前头,海在后头,山是根,海是路。全称兴安岭山海集团有限公司,平常就叫山海集团 栓子撇嘴:太文绉绉了。 文绉绉就文绉绉。王三强站起来,牌子挂出来了,往后就是个正经企业了,不能老跟以前似的土里土气的。 栓子没再吭声。他摸了摸鼻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子、鞋帮都磨破了的解放鞋,再看看王三强脚上那双新布鞋——覃晓敏给做的,黑布面白布底,鞋口还纳了两道密密的针脚。他忽然觉得,王三强这几年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从前的王三强跟他一样蹲在门槛上抠脚丫子,可现在他站起来了,拍着桌子跟人说正经企业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 三、挂牌 挂牌那天是个大晴天。大连码头仓库门口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牌子是老王头找县城那家做牌匾的老师傅打的,松木底子上了三遍白漆,黑色的大字描了两遍,墨色饱满,笔锋清晰,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牌子上头写着——兴安岭山海集团有限公司海产品事业部。 其实集团总部的牌子一个月前就在兴安屯合作社的老院子门口挂上了。那块牌子更大,也是白底黑字,只不过多了兴安岭三个字挂在前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山林集团、海洋集团。院子门口那两棵老榆树还是老样子,左边那棵歪脖子,右边那棵正着长,牌子就挂在两棵树中间。兴安屯的老少爷们围着看了半天,有人认识字,念了一遍,不认识字的就跟着点头。 栓子那天站在大连这边的挂牌仪式上。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红绸子剪彩,没有领导讲话,没有锣鼓鞭炮,就他们几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王三强亲手把牌子扶正了,用钉子钉牢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牌子扶正了一点。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站在台阶下头的栓子、小军、小李、老陈、马老三和几个常来卖货的渔民说:山和海都是咱的饭碗,咱得把这两个饭碗都端稳了。 马老三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块新牌子。他旁边一个渔民捅了捅他的胳膊肘,小声说:老三,那牌子挂的是海产品事业部,不是马老三渔业队 马老三眼皮都没抬:挂啥牌子人家也是收俺的货。你管它叫啥。 挂牌那天傍晚,王三强一个人蹲在码头边,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盐味儿和柴油味儿,吹在他汗湿的褂子上凉飕飕的。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晚归的渔船,船尾拖着一道道白浪,在夕阳底下泛着金红色的光。他看着那些船,想起五年前合作社挂牌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蹲在老榆树底下,心里七上八下的。那时候只有三十几户社员,一个破院子,几间漏雨的仓库,账上总资产不到两千块。 现在呢?他掰着手指头算:山货这边林下参、黄芪、党参、木耳、蘑菇、松子、榛子,海货这边海参、扇贝、带鱼罐头、黄花鱼罐头、虾皮、紫菜、干贝。冷库有了,罐头厂有了,度假村有了,码头有了,客户从省城一直排到了日本。他算了半天算不清楚,反正比五年前多了不是一星半点。 想啥呢?老陈从棚子里出来,也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缸子茶,递给他。 王三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又还给老陈:想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你在哪儿? 在老黑山里头打猎呢。 老陈笑了,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弹出一根递过去。王三强接过来,两个人就着海风把烟点上了。烟头的红光在海风里一明一灭的,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刮散了,一丝都留不住。 三强,老陈抽了几口烟,开口了,你知道俺当初为啥愿意帮你不? 王三强扭头看他。 俺在码头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了,二道贩子、收货的、做买卖的,来来去去几十号人,没一个待得住。你刚来的时候俺也没当回事,寻思又是一个待不住的。老陈把烟灰弹了弹,可你不一样。你蹲在码头边收虾皮那会儿,天那么冷,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俺看得清清楚楚的,你收虾皮的时候先把碎的挑出来,再把好的码齐了,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的。那时候俺就觉得,这人不一样。 王三强没说话。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码头边的水泥地上摁灭了,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老陈,明天一早去屯子一趟,总部那边也挂个牌。 老陈也站起来,扶着腰慢慢直起身,揉了揉膝盖,俺这把老骨头,再过两年怕是蹲不住了。 蹲不住就坐着。王三强说,合作社不缺坐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路过仓库门口那块新牌子时,王三强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暮色里牌子的白底泛着一层淡蓝色,黑字描的边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要好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了。 四、屯子那边 王三强从大连回屯子那天,大丫在校门口等他。她放了暑假,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算他爹哪天回来。听到长途车喇叭响就跑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站着,远远看见他爹从车厢里下来,撒腿就跑过去了。 大丫跑得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贴在脑门上,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王三强把行李换了个肩,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长高了。 高了半寸。大丫仰着脸,把脚后跟踮起来比划,俺量过了,比上个月高了半寸。 你娘呢? 娘在家里做饭,念山哭了半下午,可算哄睡了。五丫也哭了,她跟六丫抢糖吃,没抢着。 王三强笑了,跟着大丫往屯子里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还是老样子,歪脖子那头又长出新枝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扑棱棱地扇着。树下头栓子家的老黄狗趴在荫凉里吐舌头,看见王三强摇了摇尾巴,没站起来。再往里走,路边的篱笆墙上爬满了豆角和牵牛花,几家院子门口晒着刚洗的衣裳,蓝的白的粉的,在太阳底下散着皂角的味儿。 到了自家院子门口,王三强站在栅栏外头看了看——院子比春天那会儿整齐了,覃晓敏把东边那块荒地翻了,种上了小葱、香菜和几垄豆角,豆角架已经搭起来了,竹竿交叉绑着,绿莹莹的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顶上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西墙根底下多了一排木头箱子,是王大民走之前做的,里头养了几只兔子,灰的白的挤成一团,露出湿漉漉的红鼻子和长长的耳朵,耳朵尖上透着一层粉红色的光。 他推开栅栏门走进去,脚步很轻。堂屋门口挂着竹帘子,帘子一动,三丫从里头探出半个脑袋:爹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五丫四丫从炕上蹦下来光着脚往外跑,六丫还小走不稳,扶着炕沿一步一步挪,嘴里爹爹爹地喊。王三强进了屋,被一群闺女团团围住,五丫抱着他的腰,四丫拽着他的胳膊,三丫站在旁边嘻嘻笑,二丫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笔尖上沾着颜料——她刚才在画画。 五丫仰着脸,门牙果然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你给俺带啥了? 王三强蹲下来,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哗啦一声倒在炕上——是贝壳和漂亮石头。白的、粉的、螺旋的、带斑点的、扁平的、圆的、半透明的,大大小小几十个,在炕席上滚了一小堆,叮叮当当的。五丫率先扑上去,两只小手捧起一把,贝壳从指缝里往下掉,她又弯腰去捡。四丫蹲在旁边挑,把粉色的放在一堆,白色的放在一堆。三丫拿了一个带螺旋纹的凑到眼睛前头看,透过小孔往窗户那边望。 二丫最后一个走过来,蹲在炕沿边,伸手拿起一个扇贝的壳,翻来覆去地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壳面上的纹路。她说,这个贝壳的纹路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王三强蹲在她旁边:像啥年轮? 树的年轮是往外的圆圈,这个是从中间往外转的螺旋。二丫把贝壳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俺想画下来。 画吧。王三强把那个贝壳递给她,送你了。 二丫把贝壳小心地捧在手里,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屋里传来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王三强站起来往里屋门口看了一眼——二丫坐在炕桌边,桌上摊着速写本,她正低头一笔一笔地描那个扇贝壳的纹路,嘴唇微微张着,鼻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画纸上,把那些铅笔线条照得又细又亮。 五、挂牌仪式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老院子门口聚了三十多号人。屯子里能来的都来了,拄拐棍的老头儿、抱孩子的妇女、光着脚丫子乱窜的半大孩子,把院子门口那块空地挤得满满当当。院门上方那两棵老榆树之间挂着一块新牌子,红绸子蒙着,绸子褶里还夹着两片昨天傍晚落进去的榆树叶子。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覃晓敏给他熨过的,衣摆上还留着熨斗烫过的折痕,领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看了看底下的人——前排站着栓子、小李、老赵头的儿子、老把头的侄子、王大民的媳妇大嫂、还有几十户社员代表。大嫂怀里抱着她家的小闺女,小闺女攥着大嫂的辫梢往嘴里塞,大嫂一边笑一边把她的小手拨开。 今儿个,王三强开口了,咱合作社的牌子摘了,换这个新的。名字不一样了,可干的还是那些事——收山货、收海货、种药材、搞加工、卖东西。只不过以前是小打小闹,现在想往大了干。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是栓子。他蹲在台阶底下第一排,仰着脸看着王三强,嘴角挂着笑,可眼睛里挺认真。 这是兴安岭山海集团有限公司,王三强继续说,是咱大伙儿的。山里的东西、海里的东西,往后都挂这一个牌子。山是咱的根,海是咱的路,咱把根扎稳了,路走通了,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他伸手拽住红绸子一角,用力往下一拉。红绸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阳光下,黑字描边的漆面泛着光——兴安岭山海集团有限公司。 底下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了。第一个鼓掌的是大嫂,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拍得啪啪响。接着是栓子,他也站起来了,两只手一起拍,拍得又响又脆。然后是其他人,掌声稀稀拉拉的,可是越聚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把榆树上的蝉鸣都盖过去了。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晒得黑红的脸、带着皱纹的脸、年轻的脸、苍老的脸,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张他都叫得出名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栓子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挂完了,散了吧。 人群散了,院门口只剩下王三强、栓子、小李、韩思琪和老赵头的儿子。王三强蹲在台阶上,把蒙牌子的红绸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栓子:收起来,下回还用。 下回?栓子接过来,下回咱还挂啥? 王三强笑了笑没说话,站起来往院里走。院子里的老榆树比以前更高更粗了,树冠伸到了房顶上头,把半个院子都遮在荫凉里。树下头摆着几张旧桌子和几把歪腿板凳,是平时社员们开会歇脚的地方。墙角跟那儿堆着几摞空木箱,旁边靠着一把锄头和两只空铁皮桶。还是那个院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木头的颜色旧了,铁皮桶多了几道锈印子,可那股子干燥的木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没变,跟他第一天推开合作社大门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走到老榆树底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干上的纹路比五年前又深了些,裂纹里嵌着干掉的青苔。他在树根边蹲下来,背靠着树干,抬头看树冠里漏下来的碎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星星点点的,落在他脸上、肩膀上、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金箔,又像碎银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老赵头教他认人参加,想起头一回打野猪时枪管里飘出来的白烟,想起在雪地里捡到小虎的那个清晨,想起覃晓敏背着念山在灶台边做饭的样子,想起栓子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才答应跟他合伙的日子。十五年了,他从二十二岁蹲到三十七岁,从一个人蹲成了一圈人。 三强!栓子从院门口喊他,晚上上俺家吃饭,你嫂子炖了只鸡。 来了。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挂在两棵老榆树之间,白底黑字,端端正正的,被午后三点的太阳照得亮堂堂的。他把门带上,插销落了,锁头咔嗒一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墙角那几摞空木箱的影子和树影叠在一起,在地上画出交错的、浓淡不一的影子。一只花母鸡从窗户缝里钻进了院子,歪着脑袋在泥地上啄了啄,啄起一粒看不见的东西,伸了伸脖子咽下去了,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老榆树底下,团起翅膀卧下来,把头埋进翅膀里。 院子里就剩它了。 第392章 老赵头走了 一、秋天的消息 1988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九月初头一场霜下来,老黑山上的柞树叶就开始变色了,黄的黄红的红,从山脚往上染,一天一个样。屯子里人白天还穿着单褂子,早晚就得披件薄袄了。王三强那阵子正忙,海产品那边刚挂上集团的牌子,好多事要理顺,他在大连待了快半个月没回屯子。 九月十二那天傍晚,王三强蹲在码头仓库门口对货单,老陈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递到他面前。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栓子的笔迹。 三强,老赵头病了,烧了好几天不退,你赶紧回来。底下没写日期,可纸边上有块油渍,像是着急的时候抹上去的。 王三强把货单叠好塞进兜里,站起来就往外走。老陈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回屯子。 天快黑了,长途车怕是没了。 王三强没回头:那就走回去。 他到底没走回去。小李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车从县城赶来了——栓子托人捎的信,小李收到后二话没说,加满油就往大连赶。两个人连夜往回赶,山路黑漆漆的,摩托车的大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活的。小李骑得快,王三强坐在后头,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在后座上攥着小李的衣摆,一路上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夜里山里的风特别凉。 到了屯子已经是半夜了。摩托车在屯子口熄了火,王三强跳下来就往老赵头家跑。他跑过屯子里那条土路,月光照着路上坑坑洼洼的脚印和车辙印,他踩在松软的土上,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老赵头家在屯子最西头,两间土坯房,院墙是用山石垒的,不高,半人高,月光底下石头的轮廓犬牙交错的,像一排蹲着的野兽。 院门虚掩着,王三强推门进去,脚步放轻了。堂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推开门,看见老赵头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子洗得发白了,边角的棉花从裂缝里露出来。老赵头的儿子赵福成蹲在灶台边烧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赵福成站起来。 王三强没有答话,走到炕沿边蹲下来。老赵头闭着眼,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着,皮肤贴在骨头上薄薄的一层,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他嘴唇干裂了,嘴皮翘起来几块白皮,呼吸又浅又快,胸口起伏着,像是每喘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王三强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老赵头的手干枯冰凉,指节凸起,骨缝粗大,手心里那层磨了几十年的老茧还在,可掌肉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这双手他太熟悉了——教他拉枪栓的手,掰他手指矫正握枪姿势的手,往他嘴里塞烤狍子肉的手。也是这双手,十五年前从雪地里抱回那只冻僵的小老虎,把它塞进自己怀里暖着,当时手上全是血口子,是让虎牙划的。 啥时候烧起来的?王三强问。 七八天了。赵福成蹲回灶台边,开始当感冒治的,喝了几天姜汤不见好。请了乡里的大夫来看,大夫说是肺炎,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这两天开始说胡话了,饭也吃不进去。 王三强在炕沿边蹲了很久,一只手握着老赵头的手,另一只手搭在炕沿上。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墙上挂着的几张旧兽皮照得光影浮动——狐狸的、狍子的、獾子的,都是老赵头那些年打的。墙角立着那支老式猎枪,枪管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枪旁边墙上挂着一把猎刀,刀鞘是鹿皮缝的,刀柄被手汗磨得油润发亮,像一块黑玉。 二、最后的清醒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他趴在炕沿边睡了一夜,胳膊压麻了,半边身子都是僵的。老赵头醒了,睁着眼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赵大爷?王三强赶紧凑过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老赵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回来了? 回来了。赵大爷你感觉咋样? 老赵头没有回答这个。他慢慢抬起那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往上抬,王三强赶紧握住。老赵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攥住什么,可力气不够,指头弯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比刚才更轻,王三强把耳朵凑得更近。 ……把枪……擦擦…… 王三强回头看墙角那支猎枪。枪靠在墙角,枪管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放开老赵头的手,走过去把枪拿起来。枪身沉甸甸的,铁件上有些锈斑了,是受了潮没及时擦。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某次打猎时在石头上蹭的,老赵头一直没舍得换。 他蹲在炕沿边,把枪管卸下来,用一块干布一点点地擦。铁锈被蹭掉了,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钢面,他擦得很仔细,每一条凹槽都擦到了,擦完了又用油布抹了一遍,枪管重新泛起一层润润的暗光。老赵头歪着头看着他,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从枪管看到枪膛,从枪膛看到枪托,一圈看完了,又把目光移回枪管。 赵大爷,王三强把枪装好了,擦干净了。 老赵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窗户的方向。窗户纸透进来淡淡的晨光,天正在亮,窗台上的一个旧搪瓷缸子里插着一把干枯的野花,是前些天赵福成上山采的,已经干了,花瓣缩成了褐色的小卷,可还站着,没倒。 ……山里的雪……该落了……老赵头轻轻地说。 王三强喉头哽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把枪靠回墙角,又蹲回炕沿边,握着老赵头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这一天老赵头时醒时睡。清醒的时候他认出了栓子、认出了老赵头的儿媳妇、认出了隔壁的王婶。他不太说话了,只是看着来看他的人,每个人的脸都看一遍,像是在记什么。王婶端着一碗小米粥喂他,他只喝了两口就摇头,粥从嘴角淌下来,王婶拿布巾给他擦了。 下午的时候来了好几个屯子里的人,蹲在堂屋地上,谁也不说话。老赵头平时不爱跟人凑热闹,可屯子里谁家的孩子被山里的野兽叼了鸡、谁家老人上山采药摔了腿、谁家冬天烧柴不够了,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他那一手猎枪功夫大半辈子了,打的野猪、黑熊、狍子、山鸡,哪个屯里人没分过一口肉?这会儿大家来了,蹲在堂屋里,煤油灯照着他们的脸,都是被风霜磨出来的黑红粗糙的面孔,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时不时有人叹一口气。 王三强一直蹲在炕沿边,手没松开过。老赵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越来越凉,呼吸也越来越浅,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上的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矮,随时都可能噗地一下灭了。傍晚的时候老赵头又睁了一回眼,目光在王三强脸上停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王三强凑过去,听见他说:……这片山……替你守着…… 那是老赵头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夜里九点多,老赵头走了。他的胸口起伏了最后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嘴角微微张开,像是还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赵福成趴在炕沿上哭,王三强没有哭。他蹲在炕沿边,握着那只已经彻底凉透的手,蹲了很长时间,等到赵福成哭够了抬起头来,他才慢慢把老赵头的手放回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外头。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把石头院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地上像一道锯齿。他蹲在院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手指头在发抖,烟差点没夹住。他抽了一口,烟呛进嗓子里,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他没有擦,蹲在那儿,让眼泪自个儿往下淌。月光照着他,把他蜷成一团的影子印在身后的土墙上,一个黑黑的小影子,孤零零的。 追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他旁边,一声不吭。追风老了,毛色灰白,后腿瘸得更厉害了,尾巴拖在地上。可它还是来了,蹲在王三强身边,头搭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老赵头家那扇紧闭的屋门。月光照在追风的身上,它的一只耳朵动了动,又不动了。一人一狗就这么蹲在院墙根底下,蹲了大半夜。 三、老猎人的葬礼 老赵头的葬礼按老猎人的规矩办。赵福成请了萨满——一个从黑龙江那边过来的老萨满,七十多岁了,头上戴着鹿角冠,身上挂满了铜铃铛和兽骨坠子,一动就哗啦啦响。葬礼在屯子西边的打谷场上办,打谷场不大,夏天晒麦子、秋天打豆子,这会儿空荡荡的,地上还留着碾子压过的痕迹,一道道弧形的印子。 老赵头的遗体停在一张门板上,身上穿着他生前那件鹿皮袄,鹿皮袄上补了七八个补丁,颜色深深浅浅的,可洗得干干净净。他头朝东脚朝西放着,据说老猎人的规矩是这样——头朝日出,脚朝日落,魂儿走的时候顺着太阳的路走。他旁边放着三样东西:那支擦得锃亮的猎枪、那把鹿皮鞘的猎刀、一袋自己炒的烟叶子。这三样是要烧给他的,老猎人的规矩,人走了,家伙什得跟着,到了那边的林子里还得用。 萨满开始在打谷场中间跳神。他先绕着门板转了七圈,脚上那双鹿皮靴踩在压实的土地上,铜铃铛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响,清脆又悠远。他一边转一边唱,唱的是满语,屯子里的人听不懂,可那调子苍凉悠长,像风穿过老林子的声音。他唱到第三圈的时候从腰间的皮囊里抓出一把松针撒向空中,松针落下来的时候他大喝一声,声音在打谷场上空回荡。 赵福成在门板前烧了一堆火,火堆用的是松木和柏树枝,烟又浓又白,夹着松脂的香味升上去,飘到半空被风扯散了。他把那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火里——先是猎刀,皮鞘在火里卷起来、焦了、裂了,露出里面的钢刃,刀身在火里烧红了一截,然后慢慢地黑下去。再是烟叶子,烟丝在火里嘶嘶响,一股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跟松木的香味混在一起。最后是那支猎枪。赵福成抱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他蹲在火堆边,把枪身平放进去,枪托先着了火,木头烧起来发出噼啪声,枪管在火里被烤得变了颜色,从暗青变成暗红,又变成灰白。 王三强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着那支猎枪在火里慢慢地烧,枪托上的油漆起泡、爆裂、脱落,露出底下焦黑的木纹。枪管烧久了,铁件的形状还在,可颜色全变了,像一根烧废了的铁棍。他想起十五年前老赵头把这支枪递到他手里的那天——那天也是秋天,风比现在大,老赵头把枪往他怀里一塞说,他接过来感觉沉甸甸的,枪托上还留着老赵头掌心的温度。那温度他记了十五年。 火堆烧到最旺的时候,萨满跳到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白米撒进去,又往火里浇了半碗酒。酒在火上腾起一团蓝焰,又迅速熄了,浓烟窜上去,被风吹向南边的老黑山。萨满朝着老黑山的方向跪下,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他念了很长时间,人群安静地站着,除了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什么声音也没有。 念完了,萨满站起来,摘了鹿角冠,铜铃铛哗啦一响又安静了,像个演员卸了妆。赵福成走到王三强跟前,手里捧着一块木板:三强,俺爹走的时候托梦,说让你替他刻碑。 王三强接过木板。木板是松木的,刨得光溜溜的,边角用砂纸打磨过,还带着新木头的气味。他蹲在打谷场边,从兜里摸出那把随身带的猎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开始刻。他刻得慢,一笔一划地刻,先刻了老猎人三个字,又刻了两个字,最后刻了两个字。字迹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刻进了木头里,刻得很深,深得指肚摸上去能感觉到凹陷的轮廓。 他刻完了,把木碑翻过来,在背面用刀尖划了一行小字:守山之人,青山为伴。划完把刀收了,站起来,把木碑递给赵福成。赵福成接过去,看了半天,说:字不好看。 王三强说,可俺用心刻了。 赵福成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木碑收好,扛在肩上,转身往老黑山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秋天的阳光下拖得很长,走在屯子那条土路上,路边枯黄的草在风里摇,他的影子在草上忽长忽短地晃着,一直走到屯子口的拐弯处,消失了。 四、下葬 老赵头埋在老黑山半山腰那块向阳的坡地上。这是他活着的时候就选好的地方,他儿子赵福成说他爹说了很多回,那块坡地冬天晒得着太阳,夏天有风凉快,站在那儿能看见整个老黑山的林子,从青石砬子一直看到南沟口。赵福成带着几个本家兄弟提前半天挖好了坑,坑不深,老赵头交代过埋浅点,别挡着我看山。 下葬的时候是下午,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山坡上的柞树林染成一片金红色。送葬的人不多,都是屯子里跟他最亲近的——王三强、栓子、小李、老赵头几个老伙计、赵福成一家。追风也来了,它跟着栓子,一路上走得很慢,后腿一瘸一拐的,可一直走在最前头,到了坟地它就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棺材是松木打的,没上漆,赵福成说俺爹不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几个人把棺材放进坑里,赵福成跪在坑边磕了三个头,他媳妇也磕了。王三强蹲在坑边,把带来的三炷香点上了,插在坟头前面的土里。香头的红点在午后的阳光下不那么显眼,可烟是蓝白色的,细细的、直直地往上飘,升到柞树的高度才被风吹散。 他把木碑立在坟前,用石头把底座压实了。木碑上老猎人赵公之墓几个字在斜阳里泛着木头的本色,松木的纹理一条一条的,褐色的年轮线穿过字的笔画,像是字本身就长在木头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木碑扶正了一点,让它朝向老黑山的主峰方向。 然后他蹲在坟前,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把烟放在坟头的土上,让它自己烧着。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一明一灭,烟灰断了,落在土上,被风卷起一小撮,飘走了。他蹲着,看着那根烟慢慢烧完,烟灰在坟头积了一小段,风一吹又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嵌在土缝里。 赵大爷,王三强说,往后这片山俺替你守着,你放心。 他站起来,对着坟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山坡上的柞树林在风里哗哗响,黄叶子红叶子从枝头往下落,落在他的肩上又滑落,落在脚前的路上,铺了厚厚一层。他踩在落叶上,脚下沙沙地响,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栓子跟在他后面,追风跟在栓子后面,小李走在最后头。 走到半山腰那棵老青杨树底下时,王三强停了下来。他回头往山坡上看——老赵头的坟在半山腰那块坡地上,松木棺材已经看不见了,可木碑还立着,在秋日的斜阳里,像一个黑色的小剪影。坟头那三炷香的烟还在飘,蓝白色的,细细的三缕,在落叶纷飞的空气里慢慢地升腾、弯曲、散开,融进老黑山秋天的空气里。 王三强在青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老青杨的叶子比柞树黄得晚一些,树冠上还有一半是绿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他蹲在树根边,那棵歪脖子老青杨他太熟悉了——从前跟老赵头上山打猎,走到这儿总要歇一歇。老赵头蹲在这棵树底下抽烟,他也蹲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抽完烟站起来继续往上走。现在老赵头不用再往上走了,他已经到了山坡上那块向阳的地里,每天看着这片林子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再从秃变绿,一年一年地看下去。 王三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下走。他下山的脚步比上山的时候慢,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天已经快黑了。老榆树的叶子也被霜打黄了,稀稀落落的,从枝丫间能看见暗下来的天空,几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屋里亮着灯。覃晓敏正坐在灶台边,怀里抱着念山,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暖洋洋的。五丫六丫趴在炕上玩贝壳,三丫四丫在桌子边写作业,大丫在灶台边帮娘烧火。王三强进了屋,在门槛边蹲下来脱鞋,鞋底上沾了一层黄泥和干草屑。 五丫先看见了他:爹回来了! 覃晓敏抬起头看了看他,没有问他去哪了。她把念山放到炕上,起身去灶台边端了一碗热粥递过来:吃点东西。 王三强接过粥碗,蹲在灶台边喝了。粥是小米的,稀稀的,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嫩嫩的,蛋黄还流心。他喝了几口,把蛋夹起来吃了,又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他把碗递给覃晓敏,站起来走到堂屋正当中,抬头看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那是几年前拍的,老赵头站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的老榆树下,穿着一件灰布袄子,手里拄着那支猎枪,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五、夜里 那天夜里,王三强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炕席上铺了一小块淡白色的光。覃晓敏把孩子们都哄睡了,自己也躺下了,侧过身来,手搭在他胳膊上。 三强,她轻声说,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俺说说。 王三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房梁的轮廓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一根粗的、两根细的,横跨在屋顶上,年头久了,木头颜色发黑,有几道裂纹。老赵头走之前跟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片山替你守着 他那是把山交给你了。 王三强翻了个身,面对着覃晓敏的方向,月光里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亮亮的。俺跟他说了,俺会替他守着。 覃晓敏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温热的,指头上有做活留下的茧子,拇指肚上有一道新割的口子,大概是切菜时切的。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在给夜打拍子。 睡吧。覃晓敏说。 王三强闭上了眼。可他没有睡着。他躺在炕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老赵头教他认人参叶子的那天,手把手教他拉枪栓的那天,在雪地里掏出一只小老虎塞进他怀里的那天,在火堆边把烤狍子肉分给他吃的那天。一幕一幕的,清清楚楚,连气味都记得:老赵头家屋里那股烟叶子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老赵头手上枪油和松脂的气味,老赵头煮的狍子肉汤的气味。这些气味和画面混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梦里他看见老赵头蹲在老青杨树底下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老赵头回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近,脚下的路越走越长,老赵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蹲着的轮廓,缩成一个黑点,融进了老黑山墨绿色的林子里。 他一惊,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屋里亮堂堂的。灶台那边传来覃晓敏烧火做饭的声响,柴火噼啪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小米粥的香味飘过来。炕上五丫六丫已经醒了,五丫在玩四丫的辫子,四丫在推她,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念山在覃晓敏背上趴着,小手揪着娘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的。 王三强坐起来,披上褂子,下炕穿了鞋。他走到堂屋,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覃晓敏从大连带回来的那盆的扦插苗,养了几个月,已经长出了新藤,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舒展着,叶脉上的绒毛泛着细细的白光。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了。 院子里露水很重,草叶子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推开院门,往屯子西头老赵头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那两间土坯房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院子里安静极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老黑山的方向走去。 他要上山去看看。 六、巡山 王三强一个人上了山。他没带猎枪,就带了一把猎刀和一壶水。秋天的老黑山跟他十五年前第一次进山时差不多,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树还是那些树,可路变了——以前那些窄窄的兽道和人踩出来的小径都被荒草盖住了,有些地方得扒开灌木才能走。他走在山路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声音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 他先去了老赵头的坟地。坟前的三炷香早就烧完了,剩下三个小土堆,香灰被风吹散了一半,木碑还在,松木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老猎人赵公之墓几个字清晰可辨。他蹲在坟前,把带来的三根新香点上了,插在原来的香灰堆里,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他沿着山脊往东走,穿过一片白桦林,又穿过一片柞树林,走到了老黑山南坡那片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山林。这里他闭着眼都能走——哪棵树下头有蘑菇、哪片坡地上长人参、哪条沟里有泉眼、哪块石头上獾子爱晒太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老赵头带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条沟每一道坎每一棵歪脖子树都是路标。 他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停下来。这棵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那么粗,树根突出地面,像几条盘虬的龙爪。树根旁边有一道浅浅的沟,那是野猪拱出来的。他蹲下来看那道沟——沟底有新翻的土,湿漉漉的,还有零星的蹄印,不大,三四寸宽,像是半大的野猪拱的。他用手比了比印子的长度,又看了看土的新旧程度,心里有了数:这头野猪是从东沟那边过来的,大概就在昨天夜里。 他站起来继续走。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他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来喝水,蹲在泉眼旁,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水凉得激牙,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他喝完水没有马上走,蹲在泉边看了看四周——泉水旁的泥地上有几串梅花状的脚印,大小不一,有的是狍子的,有的是鹿的,最小的那串是山兔的,小得像几颗豆子。 从泉眼往东走半里地,他看见了一棵被啃过的树。树皮被啃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质,啃痕是从下往上撕的,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挂着唾液干掉的痕迹。他用手指摸了摸啃痕的高度——离地一米二左右,又看了看啃痕的形状和深度,心里有了数:是马鹿,成年公鹿,个头不小。 他继续走。走过南沟那片樟子松林的时候,他听见了什么声音。他停下来,蹲下身,把呼吸放轻。风声、树叶声、鸟叫声……然后他听见了——咔嚓一声,很轻,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在林子深处约莫一百步的地方。他蹲在原地不动,眼睛朝那个方向看,那边有一丛榛子树,榛子树后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齐腰高的野草。 他蹲了约莫五分钟。然后那片野草动了一下,不是风——风是从西边来的,草往东倒,可那片草是往北倒的,逆着风的方向,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经过了。他看不清是什么,可凭经验能判断出大致的体量——中等大小,比狍子小比山兔大,行动轻巧,步伐细密,大概是只獾子,或者狐狸。 他没有追。他只是蹲在那儿,听着那个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林子的更深处。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他又停了一次。他蹲在树根边,背靠着树干,往山坡上看——老赵头的坟在斜上方那片坡地上,木碑立着,新香的白烟细细地飘着,三缕蓝白色的烟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松木香的气味。 赵大爷,王三强对着那片坡地轻声说,俺巡了一遍山。南沟的泉眼没干,柞树林长得好,东边的马鹿又来了,昨晚上还有野猪在南坡拱过地。跟你在的时候一样,啥都没变。 他说完了,在老青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秋天的风从山下来了,穿过林子,带着草籽和干树叶的气息,拂在他脸上。他闭上眼,耳朵里是山林的声音——风穿过松针的呜呜声,干叶子在地上摩擦的沙沙声,某只松鼠在树冠间跳过的簌簌声,远处一只鸟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在那儿蹲了很长时间,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树影从他身前移到了身后。最后他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沙沙的,在林子里传出去,又慢慢被风声盖住了。走在半路的时候他摸了摸腰间的猎刀——那是老赵头送他的那把,刀柄的木头已经被他的手汗磨得油润发亮了,刀尖在鞘里稳稳的。 他觉得安心。 第393章 猎犬队的传承 一、追风老了 1988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头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老黑山枯黄的林子里,第二天就化了。可进了十一月,雪就正经起来了,一场接一场地下,把老黑山从山顶到山脚全盖成了白的。屯子里的路被踩得黑乎乎黏糊糊的,屋檐上挂了一排冰溜子,白天太阳照着滴答滴水,夜里冻成冰柱子,第二天太阳出来又滴答。 追风就是在这个冬天让人看出不行了的。 栓子家的门槛比谁家的都矮,是让追风趴趴的——它趴了那么多年,门槛那块木头让它的脊背磨下去了一条凹槽,表面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可入冬以后,追风趴门槛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它更多的时候趴在炕头,蜷成一团灰白色的毛球,头搭在前爪上,半天都不动一下。它已经九岁了,放到人的岁数,快六十了,这在猎犬里头算高龄,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细犬不多,大多七八岁就没了。 那天早晨,王三强去栓子家送山货单子,推开院门就看见追风趴在堂屋门槛里头,脑袋歪着,耳朵耷拉着。听见动静它抬起头来看了看,看见是王三强,尾巴晃了两下,又趴下去了,像是抬头那一下已经耗了它不少力气。 王三强在门槛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追风的毛比以前稀疏了,额头上的毛白了,眼角的毛也白了,摸上去软塌塌的,不像以前那样硬挺挺地扎手。它的眼睛雾蒙蒙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翳,像蒙了一层霜。牙也掉了,嘴角那儿缺了两颗,吃东西的时候会漏饭渣子。 追风,王三强摸着它的头,你还认得俺不? 追风又晃了晃尾巴,它用湿漉漉的鼻子尖碰了碰王三强的手背,然后又把头搁回前爪上。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它做完之后喘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风穿过破了的窗户纸。 栓子从灶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肩上搭着一块灰毛巾。他蹲在王三强旁边,看着追风,没说话。灶间里传来栓子媳妇炒菜的声响,铁铲碰铁锅的叮当声,一阵辣椒炝锅的香味飘过来,刺鼻又暖和。 栓子,王三强站起来,追风怕是干不动了。 栓子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儿,手伸过去放在追风背上,顺着毛摸了摸。追风的尾巴又晃了两下,细软的,比以前的幅度小多了,以前尾巴能甩成个扇面,现在只能轻轻动一动。栓子摸着它的脊背,手指头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滑,追风背上的毛里藏着几块硬硬的疤,那是年轻时候被野猪獠牙挑的、被熊掌拍过的、在冰碴子里割伤的,旧伤摞新伤,骨头都变了形。 栓子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俺寻思着,该给它找个接班的了。 二、新狗崽子 栓子半个月前就托人在内蒙那边买了猎犬崽子。他去年认识了一个从赤峰来的贩子,那人专门养细犬,说内蒙那边有好的细犬种。栓子跟他打了两次电话,又托人带了话过去,说想要两只细犬崽子,要公的,要腰细腿长耳朵尖的那种,毛色要深一点的,在山林里不容易被猎物看见。 那贩子还真给找着了。十一月中的一天,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屯子口,司机从驾驶室里抱出一个纸箱子,纸箱侧面扎了几个通气孔,里头有动静——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呜呜声。 栓子接过纸箱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蹲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把箱子打开,里头挤着两只小崽子,灰黑色的短毛,耳朵还没立起来,耷拉在脑袋两侧,圆溜溜的黑眼珠湿漉漉的,鼻尖粉嫩嫩的,看见光它们把小脑袋拱在一起往箱子角上缩,又好奇地探出头来嗅了嗅。 栓子伸手进去摸了摸,还挺精神。 两只小崽子长得差不多,可仔细看能分出不同。个头大一点那只额头上有撮白毛,像一撮雪落在头顶,四只爪子粗壮,小脚掌踩在纸箱底上稳稳的。个头小一点那只浑身灰黑,没有杂色,胆子更小,一直缩在大的那只后面,可它的眼睛更亮,警惕性更高,栓子的手一伸进去它就往后缩,耳朵往后抿,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大的叫雪豹,栓子把大的那只抱出来,托在掌心里端详,小的叫山鹰。 王三强蹲在旁边,伸手接过雪豹。小崽子在他掌心里暖暖的,软乎乎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心跳细密急促,像一粒小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他托着它翻了个面,看了看它的后腿骨骼——骨节粗壮,胫骨长而直,脚趾紧凑,小小的肉垫儿粉嫩嫩的泛着光。他又摸了摸它的腰,腰身紧窄,肋骨明显,这是细犬的好底子。 细犬崽子,王三强把雪豹还给栓子,这品相不错,长大了能跑。 栓子把两只小崽子重新装进纸箱,抱着往家走。纸箱子贴在他胸口,两只小崽子的体温隔着纸板传过来,暖烘烘的。他在路上走得慢,怕颠着它们,回到家把纸箱子放在灶台旁边最暖和的地方,又找了两块旧棉布垫在底下。 三、追风和新狗 可追风对新来的两个小崽子不太友好。 头一天,栓子把纸箱放在炕头,追风趴在炕尾,中间的炕席上隔了三四尺远。追风抬起头来看了看纸箱,耳朵竖了一下,又平下去了。它没动,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吠叫,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警告,沉沉的,像闷雷滚过远山。 两只小崽子从纸箱里探出头来,看见追风就往后缩。雪豹胆子大一点,在箱子边上站住了,歪着脑袋看追风,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山鹰躲在雪豹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耳朵紧贴着后脑勺。 栓子蹲在炕沿边,拍了拍追风的后背:追风,这是新来的,它们还小,你别吓着它们。 追风没有理他。它又把头搁回前爪上,闭了眼,可耳朵还竖着,一抖一抖的,听着纸箱那边的动静。雪豹试探着从箱子里爬出来,小爪子抓在炕席上站不稳,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往追风的方向凑了凑。追风睁开一只眼,看了它一眼,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咕噜。 雪豹停住了。它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又歪歪扭扭地走回了纸箱,钻进山鹰旁边蜷起来。两只小崽子挤在一起,鼻尖对鼻尖地缩在箱角,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栓子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他坐在炕沿上,把追风抱起来——追风老了,轻了很多,抱在怀里感觉骨头比肉多。他把追风放在腿上,从它的脖套上摸了一把。那副脖套是老陈用手工鞣制的牛皮做的,戴了快十年了,皮面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边角处磨薄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皮质层,铜扣环被岁月磨得圆润,泛着温润的暗金色。 追风,栓子把下巴搁在追风头上,你干了大半辈子了,该歇歇了。雪豹山鹰长大了替你跑,你就在炕头待着,让你媳妇给你煮鸡蛋炖骨头,比在林子里窜舒坦多了。 追风在他腿上趴着,耳朵耷拉着,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它没有看纸箱那边的两只小崽子,也没有发出咕噜声,只是安静地趴着,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的起伏隔着棉裤传上来,让栓子觉得踏实。 四、下套 第二天一早,栓子拿着新做的皮脖套进了堂屋。脖套是按追风那副的样式做的,牛皮新鞣的,比旧的那副窄一些,铜扣环还没磨出光泽,边角处还留着裁刀的切痕,摸上去有些扎手。他走到炕头,追风已经醒了,趴在炕沿边看着他。雪豹和山鹰在纸箱里也醒了,听见动静把脑袋探出来,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 栓子蹲下,先把追风旧脖套解开了。铜扣环咔嗒一声弹开,他轻轻地把皮圈从追风脖子上取下来。追风没有动,只是抬了抬头,脖子上的毛被压出了一圈印子,露出底下浅灰色的绒毛。栓子把旧脖套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新脖套——雪豹的个头比山鹰大一圈,他先把脖套套在雪豹脖子上。雪豹不老实,扭来扭去的,小爪子扒拉他的手,他按住它的小脑袋,把皮圈紧了紧,扣上铜扣,留了一指的空隙。 山鹰站在旁边看着,尾巴紧张地夹着。栓子又拿出另一副新脖套——给山鹰的,也是牛皮新鞣的,可比雪豹那副窄了一圈。他伸手去套的时候,山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栓子没有硬来,先让手停在半空,等山鹰不缩了,才慢慢地把脖套套上去,扣好,留了一指半的空隙。 两只小崽子戴着新脖套在炕上走了几步。雪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脖子上的皮圈,试图把它蹬下来,蹬了两下没蹬掉,索性不蹬了,开始在炕席上小跑。山鹰还不太适应,走着走着就趴下了,用后脚挠脖套,圆溜溜的黑眼珠转来转去的。 栓子把追风那副旧脖套叠好,放在炕柜顶上,跟一张用红布包着的猎犬证放在一起。那是追风年轻时候在县里猎犬大赛上得的,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可红布还是鲜亮的。然后他蹲下来,拍了拍雪豹的脑袋:雪豹,追风的脖套传给你了。往后你就是猎犬队的队长了。 雪豹仰着脸看了看他,又低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湿漉漉的,温热的。山鹰也慢慢走过了来,站在雪豹身后,怯怯地嗅了嗅栓子的指尖。他摸了一把两只小崽子的脑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追风还趴在炕尾,看着这一切。它没有动,只是看着,耳朵微微动了动,尾巴在炕席上轻轻扫了一下。灶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追风灰白色的毛上,让它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五、追风的退休生活 追风退休后的日子过得比栓子还舒坦。栓子媳妇姓周,是个矮胖的婆娘,干活利索,嘴也碎,可对追风是真上心。她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先给追风煮一个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比买的香。她把蛋剥了壳,掰碎了放在追风的碗里,追风现在牙口不好,整颗的咬不动,非得掰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它才抿着吃。吃完鸡蛋她又去炖骨头——猪扇骨或者牛棒骨,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一上午,炖到骨髓都化了,汤熬成奶白色,骨头一碰就酥。她把骨头捞出来凉了,剔下骨髓和碎肉,拌在小米粥里喂追风。 追风一开始不太习惯这种养尊处优的日子。它在炕头趴了几天,栓子出门的时候它就下炕,跟在栓子后头走两步,可走到院子门口就走不动了,后腿哆嗦着,喘气粗重。栓子回头看见,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背:回去,回去趴着,别跟着了。 追风不听,又跟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上。栓子赶紧回来,把追风抱起来往回走,追风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不挣了,由着他抱回去放在炕头。它趴在炕头上,歪着头看栓子套上狗皮帽子出门,看栓子在院子里铲雪,看栓子从仓房扛出一捆柴火。它的目光一直跟着栓子,直到院门关上,看不见了,它才把头搁回前爪上,轻轻叹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 栓子媳妇说追风这是退休综合症它干惯了,你让它歇着它不自在。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棉褥子铺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追风趴上去,棉褥子厚实软和,压出一个浅坑。她又拿了一块旧绒布搭在追风背上,追风的毛稀了,冬天怕冷。绒布是枣红色的,是她自己穿旧的一件绒衣裁的,搭在追风灰白色的背上,像一块暖和的补丁。 雪豹和山鹰头几天不怎么靠近追风。它们俩在纸箱里挤着睡,在炕上窜来窜去地玩,相互追逐、扑咬、翻滚。可到了第三天晚上,雪豹吃完了碗里的碎肉拌小米粥,慢悠悠地走到追风趴着的炕头边,在距离两尺远的地方蹲下了。它蹲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尺,最后趴下来,小脑袋搁在前爪上,跟追风并排趴着。 追风睁开眼看了它一眼,没有发出咕噜声。它重新闭上眼,尾巴尖在棉褥子上轻轻扫了一下,搭到了雪豹的尾巴尖上。一老一小两条尾巴挨在一起,一灰一黑,灰的那条细瘦稀疏,黑的那条粗壮厚实,在炕头的灯光下,像是两根不同粗细的绳子并排放着。 山鹰后来也走过来了,它蹲在雪豹旁边,比雪豹缩后了半个身位,像是给自己留了退路。三只狗在炕头排成一排,追风在最左边,雪豹中间,山鹰最右边。灶膛的火光映在它们身上,把三团毛影投在身后的墙上,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浓的淡的,融成一片暖融融的阴影。 栓子媳妇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给追风擦了一遍身子,从耳朵擦到尾巴尖,擦得很仔细。追风趴着没动,闭着眼,偶尔甩一甩耳朵,水珠溅在炕席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六、头一回进山 雪豹和山鹰满四个月的时候,栓子带它们进了山。那是十二月中旬的一天,雪停了,天放晴了,老黑山披着一层厚实的白,林子里的树挂满雾凇,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碎冰碴,亮晶晶的,闪着细碎的光。 栓子穿了一双新纳的棉鞋,里头絮了厚厚一层乌拉草,脚底板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肩上扛着一杆猎枪,是老赵头那支的仿品,王三强从县里找人做的,枪管加长了两寸,更适合山地。腰上挂着猎刀和装弹药的皮囊,皮囊鼓鼓囊囊的,里头塞了十几发霰弹和几发独头弹。 雪豹和山鹰跟在他脚边。头一回进山,两只小崽子兴奋得不行,雪豹冲在前面,小鼻子贴着雪地一路嗅,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山鹰跟在后面,步伐比雪豹谨慎,时不时停下来仰头看栓子,确认他没走远才继续往前跑。 别跑远了!栓子喊了一声。雪豹听见了,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嗅了嗅雪地,在一棵老柞树根旁边停住了。它用前爪扒拉了几下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和泥土,又凑上去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朝林子深处看了看。 栓子走过去蹲下。雪豹扒过的地方有几个浅浅的蹄印,不大,椭圆形的,边缘清晰,蹄印中间的积雪被踩实了,泛着一层薄冰的光。 山兔子。栓子摸了摸雪豹的脑袋,闻到了? 雪豹晃了晃尾巴,又低头闻了闻那道蹄印。山鹰也过来了,蹲在旁边看着,鼻尖抽动着,小耳朵竖得直直的,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道蹄印上。 栓子站起来,顺着蹄印的方向往前走。雪豹跟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走一段停一段,偶尔抬起头来辨认方向。山鹰跟在雪豹后面,学着它的样子也低着头嗅。两只小崽子在雪地里走得歪歪扭扭的,脚爪陷进雪里又拔出来,雪沾在腿毛上结成小冰坨子,它们走几步就甩一甩腿,把冰坨子甩掉。 走了大约一里地,雪豹停住了。它蹲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前腿微微弯曲,腰绷紧了,尾巴放平了,小耳朵朝前竖着。它没有叫,只是在那儿蹲着,眼睛盯着灌木丛前面的空地上——那边的雪地上有一片新翻的白印,雪下面的枯草被拱开了,露出一片褐色的地面。 栓子蹲在雪豹后面,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那片翻过的雪地旁边有一道浅沟,沟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很浅,像是小爪子扒的。他又看了看周围,地面上还有几串细碎的脚印,从东边的林子穿过来,穿过那片空地向西去了,脚印大小一致,步幅均匀。 是獾子。栓子轻声说,昨晚上从东边过来,往西沟去了。 他把猎枪端起来,动作很轻,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斜向前方。他没有拉枪栓,只是端着,感受着枪身的重量和平衡。雪豹和山鹰在他脚边蹲着,一动不动,四只耳朵竖得笔直,六只眼睛盯着灌木丛外的空地。 栓子蹲在那儿等了约莫十分钟。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音,树上的雾凇被风刮下来,像细盐一样飘在空中。雪豹的前爪在雪地上轻轻扒了一下,又停住了。山鹰屏着呼吸,胸口细微地起伏着。 什么也没出来。栓子慢慢放下枪,拍了拍雪豹的脑袋:今儿就是带你们认认路,不打了。你们记住这片地,记住这气味,往后有的是机会。 他站起来,收了枪,转身往回走。雪豹犹豫了一下,又朝灌木丛那边嗅了嗅,才转身跟上了。山鹰跟在最后,边走边回头看了两次。三行脚印从林子里延伸出来——一双大号的棉鞋印,两双小号的犬爪印,在雪地上并排着,整整齐齐的。棉鞋印的间距大而稳定,犬爪印一会儿并拢一会儿分开,雪豹的爪印比山鹰的略大一圈,脚趾的印子更清晰,像几朵分开的梅花。 回去的路上,栓子蹲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歇脚。老榆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蹲着两只乌鸦,看见人来了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串哑哑的叫声。雪豹和山鹰趴在栓子脚边,两只小崽子都累了,舌头伸出来喘着,小肚子一鼓一鼓的。雪豹趴了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往老黑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太阳正在落山,把老黑山的雪顶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林子里的树影越来越长,雪地反射着暗沉的天光,白茫茫的一大片,延伸到山腰就融进了暮色里。 栓子摸了摸雪豹的头。雪豹的耳朵动了动,可它的眼睛还看着那片山林。山鹰也抬起了头,跟雪豹一起朝那个方向看。 想啥呢?栓子问。 雪豹当然没有回答。它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山鹰也闭上了眼,两只小崽子挤在一起,身上还带着林子里松脂和枯草的气味,在暮色里慢慢地睡着了。 栓子蹲在它们旁边,点了一根烟。他看着老黑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天边的橘红变成深蓝又变成暗灰,最后整座山都沉进夜色里,只有山顶的积雪还泛着一层微弱的白光,像一块蒙了灰的银币。 烟烧完了,他把烟头摁进雪里,噗嗤一声,一缕白烟升起来散了。然后他一手一个把两只小崽子夹在腋下,站起来往家走。雪豹在他左边腋下,山鹰在右边腋下,两只小崽子的体温隔着棉袄透过来,暖洋洋的。他走在屯子的土路上,脚步踩在冻硬的雪上嘎吱嘎吱响,月亮出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雪地上,影子左右腋下各凸出一团,歪歪扭扭的,像一只长了四条腿的怪物。 他走了一会儿,觉得右边胳膊沉了一下。低头一看,山鹰把脑袋从棉袄缝里钻出来了,在月光里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尖微微翕动。 看啥?栓子说。 山鹰当然没有回答。它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脑袋缩回棉袄缝里,拱了拱,在暖和的腋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栓子继续走。到家推开门,堂屋里的灯光涌出来,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栓子媳妇正在锅台前盛饭,米饭的热气蒸腾起来,在灯光里白蒙蒙的。炕头那边追风趴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栓子腋下夹着两只小崽子,尾巴在褥子上扫了两下,又把头搁回去了。 栓子把两只小崽子放在炕上。雪豹醒了,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舌头和小米粒大小的乳牙,在炕席上转了一圈,走到追风旁边趴下了。山鹰也醒了,蹲在雪豹旁边,舔了舔爪子上的雪水,然后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尾巴里。 追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它们,又闭上了。三只狗在炕头排成一排——追风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雪豹挨着它,山鹰挨着雪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炕席上,三条毛茸茸的影子并排着,从长到短、从灰到黑、从旧到新,像三道用旧毛笔画在宣纸上的墨痕。 栓子站在灶台边看了看,然后转身去洗了手,在饭桌边坐下来。他媳妇端了米饭上来,一大碗,冒尖的,上面卧着一勺猪油,猪油在热米饭里慢慢化开,油汪汪的。他拌了拌,吃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啥?他媳妇问。 没笑啥。栓子又扒了一口饭,就是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滋味了。 第394章 新的猎人 一、五个徒弟 1989年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了,老黑山背阴坡的雪还没化净,山沟里还堆着灰白色的残雪,太阳一晒就冒白气,到了傍晚又结成薄冰。可向阳坡的土已经松了,草芽子从枯黄的草根底下钻出来,嫩绿嫩绿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贴着地皮长。屯子里的人开始翻地了,几家的院子里传出铁锹铲土的声响,干了一冬天的活儿,这会儿肩膀都痒痒了,想抻抻筋骨。 王三强就是在开春的时候收了五个徒弟。 这五个年轻人都是职校毕业的。职校办了这几年,已经送出去两届毕业生了,有的去了县里的林场、有的去了药材公司、有的留在合作社干了。可还有一拨孩子,家里就是兴安屯和附近几个屯子的,毕业后没走远,就在家跟前晃荡,有的帮家里种地,有的打零工。王三强从韩思琪那儿要了份名单,把愿意干林子的几个叫到了一起。 头一个叫刘解放,十七岁,是大嫂她外甥。瘦高个,细长条,肩膀窄窄的,可骨架不小,看着单薄但结实——山里人管这种身板叫干柴棒子,不显肉,可耐力好。他爹是伐木工,前年让倒下的树砸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就解放一个儿子,还有个妹妹在上初中。解放职校毕业以后在县里一个修车铺干了半年,不挣钱,回来了。他话不多,跟人说话眼睛也不怎么对视,总看着自己脚尖,可王三强注意到他的手——指头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是修车铺留下的。 第二个叫孙大勇,十九岁,是孙家沟的。个头不高,敦敦实实的,肩膀宽得像门板,两条胳膊比别人腿还粗。他爹是屯子里有名的猎户,前些年不让打猎了,改行种木耳了,可那身板那力气传给了儿子。孙大勇不爱说话,笑起来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可干活的时候闷头猛干,跟头小牛犊似的。他最大的毛病是莽撞,干啥都往前冲,不考虑后果,职校的老师说他跑得快摔得也快。 第三个叫周小满,十八岁,也是兴安屯的,就住在屯子东头。周小满是这帮人里最机灵的一个,嘴甜,看见谁叫谁,脑子转得快,可就是坐不住板凳。职校那会儿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转笔,笔转得跟电风扇似的,老师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就能答,答完坐下继续转。他爹说这小子干啥都行,就是没长性,三分钟热度。可王三强看见他翻山货手册的样子——翻得快,可每一页都看进去了,眼珠盯着纸面的时候嘴巴就闭紧了,眉头微微拧着,那会儿他是坐得住的。 第四个叫李大柱,十八岁,是黑石砬子的。他是五个里个头最高的,一米八出头,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的。可他有个毛病,驼背,老缩着肩膀弯着腰,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后来王三强才知道,他娘走得早,他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对他不冷不热的,他从小就不敢伸展开,蜷着过日子。他力气大,可胆子小,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第五个叫刘解放——跟大嫂她外甥同名不同姓,这个姓张,叫张解放。十九岁,是赵家沟的。张解放跟刘解放一样瘦,可比刘解放矮半头,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嘴角冒着几颗红疙瘩。他最大的特点是细心,职校的林下参种植课他做了整整一本笔记,密密麻麻的小字,还画了插图,人参的叶子长什么样、根须长什么样、红绳该系在哪个位置,他都画得清清楚楚。王三强翻过他那本笔记,翻完合上,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干啥都能成。 五个徒弟站在合作社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排成一排。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解冻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融雪的水汽,还有点凉。他们穿着各自的衣裳,有的穿军绿褂子,有的穿蓝布衫,脚上的鞋也五花八门——解放鞋、回力鞋、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五个人站得松松垮垮的,刘解放驼着背,孙大勇叉着腰,周小满东张西望,李大柱缩着肩膀,张解放攥着那本笔记,指头在封皮上轻轻摩挲着。 王三强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看了他们一圈,五双眼睛看着他——有紧张的、有好奇的、有兴奋的、有无所谓的。他把烟夹回耳朵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今儿起,你们就是俺的徒弟了。他说,俺教你们打猎、巡山、采药、认林子。学会了,往后你们就是老黑山的守山人。学不会,半年后自个儿走人。丑话说前头,俺这人不惯着人,该骂骂该踹踹,可俺教的东西都是真东西,老赵头咋教俺的,俺就咋教你们。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头一件事,跟俺上山认路。 二、头一课 王三强带着五个徒弟进山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林子深处一片灰白色的,树影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墨笔画。露水重得不行,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鞋面上沾了一层泥和草籽。 头一课不是打枪,是认山。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走得不快不慢,可五个徒弟跟在后面没多久就开始喘了。山路一会上坡一会下坡,踩着松软的落叶和湿滑的石头走,没有现成的路,只有兽道和巡山人踩出来的窄径,有些地方得用手扒开灌木才能过。孙大勇体力最好,一直跟在王三强后面五步远的位置,呼吸虽然粗重但是均匀。刘解放第三,步子不快但节奏稳。李大柱落在最后,张解放和他并排,周小满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东看西看的。 走到半山腰那片白桦林的时候,王三强停下来。他在一棵白桦树旁边蹲下,拍了拍树根旁边的土。五个徒弟围过来,也蹲下了。 你们看这个,王三强指着一小片被拱过的土皮,这是野猪拱的。昨晚上或者今儿天亮以前来的。 徒弟们凑近看。土皮被翻起来了,几根草根裸露在外面,断口处还带着湿润的汁液,土面上有几个坑坑洼洼的浅印,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最大的那个坑有碗口那么大,深约两寸,坑底还有几粒被嚼碎了的橡子壳。 野猪拱地找橡子吃,王三强用手捻了捻坑边的土,土还是湿的,拱开不超过半天。你们再看看坑的朝向——这坑是朝南偏西开的,说明野猪是从北边过来的,拱到这儿往南走了。 周小满探头看了看:为啥看朝向南? 因为野猪拱地的时候习惯顺着山坡方向拱,你顺着坑的走向就能判断它从哪来往哪去。王三强站起来,走吧,再往前走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 走到一片榛子林的时候,王三强又停了。他蹲在一丛榛子树旁边,指着一根被啃断的枝条:这是狍子啃的。枝条断口参差不齐,有几道深深的牙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用力拽断的。断口处的树皮被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木质表面还残留着几道齿痕,大约三四毫米宽,排成弧形。 狍子吃榛子叶和嫩枝,王三强掰了掰那根枝条,它咬断的时候会留下这样的印子。你们摸摸断口—— 刘解放伸手摸了摸断口处,粗糙的,参差不齐的,断茬上的木刺扎了一下他的指肚。他缩回手,看了看,指肚上有个小白点。 记住这个手感。王三强说,狍子咬的跟兔子咬的不一样,兔子啃的断口齐,像刀切的。狍子是撕扯的,断口毛糙。这区别你们得记住,往后进了林子光看地上的痕迹就知道是啥东西来过,往哪个方向走了,走了多长时间,体型多大。 孙大勇凑过去也摸了摸:那要是熊瞎子啃的呢? 熊瞎子啃的比这个粗多了,王三强比划了一下,断口像被锤子砸烂的,碎木茬子一片一片的,而且高度最少在一米五以上,你抬头看看树杈子。 徒弟们抬头看。榛子林上头有一棵老榆树,榆树树干离地两米高的地方有一大片被扒掉的树皮,伤口已经结了疤,黑褐色的,疤面上有几道深深的爪痕。 这是熊留下的。王三强说,去年的了,长上疤了,可痕迹还在。熊扒树皮磨爪子,或者找树皮里的虫子吃。你们往后巡山,这样的痕迹要记住位置,每年看看它有没有新变化,就知道这片林子里有多少熊、活动范围在哪一片。 张解放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行字,又画了一个简图。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棵树干,标上高度,然后在旁边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代表爪痕。其他几个徒弟凑过去看他的本子,他说:俺回头抄给你们。 不用抄,王三强说,都动脑子记,脑子比纸好用。纸会湿,会丢,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三、认树认草 翻过一道山梁,王三强又停了。这回他蹲在一个朝南的缓坡上,坡面上长着一片矮矮的草,草叶子细长,绿中带紫,沿着地面匍匐生长。他招手让徒弟们过来,指着其中一棵草:这是啥? 五个徒弟蹲下来看。孙大勇不认识,摇头。周小满说:这是紫花地丁?王三强摇头。刘解放伸手拨了拨草叶,看了看叶脉的走向,又凑近闻了闻,犹豫了一下:是黄芪苗? 王三强看了他一眼:你咋认出来的? 叶子是对生的,叶脉是网状的,茎上有一层细毛,刘解放说,职校的药材课上教过。 行,还算没白上。王三强把那棵草拔起来,露出底下细长的根须。根须有筷子粗细,黄褐色的,带着泥土,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这是黄芪,野生的,长了有三四年了。你们记住这地方,秋天来收种子,回去种到基地里去。 他站起来,又往前走。走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他停下,指着一丛带刺的藤条,藤条上挂着几串干枯的红色果实,皱巴巴的,像缩了水的小灯笼:这是啥? 这回没人认识。王三强摘了一颗干果,捏碎了,露出里面几粒扁平的种子:这是五味子。摘下来晒干了卖给药材公司,一斤能卖四五块钱。这片藤子长得不错,秋天来摘,能摘几十斤。 张解放赶紧记下来。王三强看了他一眼:你把本子收起来,俺带着你们走一遍,你们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手摸。记东西先记特征——黄芪叶对生,有细毛,根部有豆腥味。五味子藤有刺,果实红色成串,籽粒扁平。每个草药记住三样特征,回去就能认。 他带着他们在山上转了大半天,从东沟走到南坡,从南坡走到西梁。他一路走一路指,每种植物停下来讲几句,不啰嗦,三两句话把特征说清楚就走。徒弟们跟在后面,有的用手摸叶子,有的凑近闻气味,有的摘一片叶子夹在指缝里当书签。走了半下午,王三强数了数,一共认了二十三种植物——七种药材、六种可食用野菜、十种树的叶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处山泉边。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汪清澈的水潭,潭底的沙石看得清清楚楚,有几粒石英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王三强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了,徒弟们也蹲下来喝。水凉得沁人心脾,带着一股子石头和青苔的清新味儿,喝下去顺着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这泉眼叫龙潭泉,王三强说,常年不断水,冬天也不冻。往后你们巡山走这条路,渴了就在这儿喝。记着,认山先认水,有水的地方就有活物,动物也喝水,守住了水就守住了山。 刘解放蹲在潭边没有马上喝水。他看着水潭四周——潭边的泥地上有好几串动物的脚印,梅花形的、圆形的、带爪印的,大大小小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杂乱的地图。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串说:这是狍子的? 王三强看了一眼:是。狍子的脚印分两瓣,前面尖后面圆,走路的时候两瓣会微微分开。你说得对。 刘解放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被单独夸,耳朵尖有点发红,低着头继续看水潭边的脚印,手指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脚印的形状。 四、第一支猎枪 王三强在第三天教他们用枪。 枪是从县里专门批的护林用枪,一共五支,单管霰弹枪,枪管比老式猎枪短一些,轻一些,适合山地携带。王三强把五支枪平放在合作社院子的石桌上,枪管朝一个方向,整整齐齐排着。枪身的油漆是崭新的,黑亮亮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五个徒弟站在石桌前头,眼睛都盯着枪。孙大勇的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喉咙上下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周小满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想摸又不敢。刘解放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可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枪不是玩具,王三强站在石桌后面,双手撑着桌沿,你们手里这杆枪出去,一发子弹出去就是一条命。打猎不是杀人,可打猎打的是活物,你们得敬这条命。老赵头教过俺一句话——打猎的人,枪法可以不好,心不能不正。心不正的人,枪会走火。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音。然后他把枪举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斜向上方四十五度,偏向右前方。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从端枪到瞄准不过两三秒,身体的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 看到了?他把枪放下来,拉栓的时候手腕要用力,干脆利落,别拖泥带水。抵肩的时候枪托要贴紧了,不能虚,虚了后坐力打疼你。瞄准的时候闭左眼右眼睁,准星、照门、目标三点一线。 他把枪递给孙大勇:你试试。 孙大勇接过去,枪在他手里显得有点小。他学着王三强的样子把枪举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可他没抵紧,留了一道缝。他拉枪栓的时候动作倒是利索,手腕一抖咔嗒一声,可姿势不对,身体前倾了,重心不稳。 王三强走到他旁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肩窝顶紧了,别留缝。身体微微后靠,不能往前倾,后坐力来了你前倾站不稳。重心在两脚中间,脚分开跟肩一样宽。 孙大勇调整了一下,王三强又拍了他肩窝一下,让他把枪托顶实了。行,就这样端着,端五分钟。 孙大勇端着枪站着,手臂开始微微发抖,枪口慢慢往下沉,又被他端起来。王三强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五分钟到了,他把枪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甩了甩手腕。 李大柱。王三强把枪递给李大柱。李大柱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握把攥得太紧了,指关节发白。他端起来的时候姿势比孙大勇标准,可枪口在晃,画着小圈。 别攥那么紧,王三强说,枪是端在手里不是攥在手里,跟握锄头不一样。放松点,手腕自然下垂,让枪的重心落在肩窝上。 李大柱试着放松了手指,枪果然稳了一些。他端着站了三分钟,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可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节中间被握把硌出了一道红印子。 然后是刘解放、周小满、张解放,一个一个轮着来。刘解放端得最稳,他手长脚长,枪托抵肩后整个姿势舒展自然,像枪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王三强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可点了点头。 教完握枪姿势,王三强带他们去后山沟实弹试射。后山沟有段废弃的采石场,一面临山壁,三面开阔,不用怕伤着人。他在山壁对面一百步的地方立了三个旧木靶子,靶面用白灰画了圈,中心一个红点。 一人三发,王三强蹲在靶场旁边,打不中没关系,先找感觉。 孙大勇先上。他端枪瞄准的时候嘴就抿紧了,腮帮子鼓出来一块,那是他在咬牙。第一发击发,枪声在山沟里炸开,回声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散,枪口的硝烟白蒙蒙的。子弹打在靶子左侧的土坡上,噗的一声,激起一小撮尘土。 偏左了,王三强说,枪口往右偏半寸。再来。 第二发,孙大勇调整了一下,击发。子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去,在靶面左侧留下一道擦痕。第三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在吐气吐到最后的时候扣动了扳机。砰——子弹打在靶子右下角,离中心不远。 行了,有进步。王三强说,你打猎的时候太急了,枪端起来就想扣扳机,啥也没瞄就出去了。下回记着,枪端稳了,准星对上了,慢慢扣,别急。 接下来是刘解放。他上了三发弹,第一发就打在靶子左下沿。他第二发端枪的时候王三强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很稳,肩窝贴得紧,准星纹丝不动。击发的声音清脆利落,子弹正中靶面的白圈,离红心只差两寸。 王三强没有夸他,可眼睛亮了一下。刘解放自己也看见了,他放下枪,看着靶子上那个弹孔,嘴角微微翘了翘又压下去了。他第三发打得更准了,落在红心边缘,弹孔几乎贴着红心。 周小满三发全脱了靶,子弹打在靶场后头的山壁上,留下一串白点。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笑:俺没瞄准。 你压根就没瞄。王三强说,你扣扳机的时候闭眼了。下回闭左眼别闭右眼,右眼睁开看着准星再扣。 张解放三发中了两发,李大柱中了一发。五个人打完三十发子弹,靶场后面那面山壁上多了几十个白点和弹孔,硝烟的气味混着尘土味在空气里飘着。 王三强蹲在靶场边上,把五支枪收回来,一支一支检查枪膛、清灰、上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枪管在手里转了又转,用干布从枪口擦到枪膛,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又一遍。五个徒弟蹲在他旁边看着,谁也不说话。山沟里安静下来,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枪声吓得没回过神。 行了,王三强把最后一支枪收了,今天的课到这儿。回去每个人写三件事——今天认识了哪三种草药、哪三种动物脚印、射击的时候犯了啥毛病。明天一早交。 徒弟们站起来往回走。刘解放走在最后,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从兜里掏出一片他刚才摘的黄芪叶子夹在指间转了转,眯着眼看了看叶子在夕阳里的脉络,然后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 五、傍晚的炊烟 王三强回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院子栅栏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儿,是炒土豆丝和炖豆角的味道,混着灶膛里松木燃烧的焦香味儿。他推开院门,五丫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看见他回来了大喊一声爹回来了,丢下鸡就往他这边跑。六丫也跟着跑,跑得歪歪扭扭的,五丫回头拉了她一把,两个小的一起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王三强弯腰把六丫抱起来,左手牵着五丫,进了屋。堂屋里灯亮着,覃晓敏正在灶台边炒菜,三丫蹲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灶火映得红彤彤的。四丫在炕桌上摆碗筷,二丫趴在炕沿边画画,大丫在里屋哄念山。 今儿咋样?覃晓敏头也没回,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着,土豆丝刺啦刺啦响。 还行。王三强把六丫放在炕上,收了五个徒弟,有个叫刘解放的,是大嫂外甥,挺有悟性。 覃晓敏把炒好的土豆丝盛进盘子里:解放那孩子俺见过,不爱说话,可能干活。大嫂老说他不爱跟人打交道,怕他找不着媳妇。 才十七,找啥媳妇。王三强洗了手在炕桌边坐下,五丫已经爬上炕挨着他坐了,小手扒着他的胳膊。六丫也在另一边爬上来,挤进他和他胳膊之间的缝隙里,小脑袋拱着他的腰窝,像只钻洞的小兽。 饭菜端上来了。一盆土豆丝、一盆炖豆角、一碟咸菜疙瘩、一盆小米粥,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煤油灯的灯光。念山被大丫抱出来放在炕上,她快一岁了,能扶着炕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迈两步。她看见王三强就张开小胳膊,嘴里巴巴巴地叫,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王三强把念山抱过来放在腿上。念山仰着小脸看他,黑亮的眼珠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然后伸手去抓他的下巴。下巴上有两天没刮的胡茬,她小手摸上去痒痒的,缩回来又去摸,又痒,又缩。王三强由着她摸,低头喝了一口粥。 二丫从炕沿边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铅笔,俺想画你们今天上山的样子。 画吧。王三强说。 二丫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动。她先画了王三强端着枪的姿势——蹲着的,枪管斜指前方,侧脸的线条简洁有力。然后又画了几个模糊的背影在山路上走,用最淡的铅灰色涂出远山的轮廓,用深色的短线条勾勒出脚下蜿蜒的小径,再用橡皮擦出几缕透过树冠的光。画着画着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王三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念山在王三强腿上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下去。王三强把她放在炕上,她扶着炕沿歪歪扭扭地走,走到二丫旁边,小手啪地拍在速写本上,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小手印,正好印在王三强那张画像的旁边。二丫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个小手印,油印子模模糊糊的,五个小指头的轮廓还很清晰,指腹处的油渍洇开了一小圈。 念山!覃晓敏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你弄脏你姐的画了! 二丫没有生气。她用铅笔在那个小手印旁边画了一圈小星星,又在手印底下画了一排小脚印——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从手印出发往纸页边缘延伸,像是这个小手印的主人摇摇晃晃地走远了,走进了画里那群模糊的背影里。 二丫抬头说,这不脏,这是念山也在画里头了。 覃晓敏没有再说,转身继续收拾灶台,嘴角微微翘着。 五丫趴在王三强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声问:爹,你今天教徒弟打枪了? 教了。 枪响不响? 那你教俺打枪不? 王三强侧过头看她。五丫的眼睛圆溜溜的,门牙还缺着一颗,说话漏风,可眼神认真得很,不像开玩笑。他想了想,说:等你长大了再教。 多长大? 跟你姐那么大。 五丫撇了撇嘴,从王三强背上滑下来,爬到二丫旁边去看画了。念山还在炕上摇摇晃晃地走,六丫在后面跟着,伸出两只小胳膊护着怕她摔了。灶膛的火光在墙上跳动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在灰黄的土墙上晃动、交错、重叠,像一幅活的剪影画。 王三强坐在炕桌边,慢慢喝完了一碗粥。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已经彻底沉进夜色里了,只有山顶那一线还在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黛青色,像毛笔尖上的余墨。屯子里其他的院子的灯也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从窗口透出来,散落在山坡上,像撒了一把碎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浑厚的、低沉的,是猎犬的叫声,尾音带着点颤。 他听得出来,那是雪豹的声音。这崽子进山才几天,嗓子已经开出来了。 第395章 药材基地扩建 一、李教授来了 1989年夏天来得凶。五月底就热起来了,老黑山的林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树叶打了卷,地面上的草也黄了尖。屯子里的狗都趴在山墙根底下吐舌头,舌头耷拉出一截,上面的口水被热气蒸得直冒细泡。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抽烟,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巴尖凝成珠子,啪嗒一声砸在膝盖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印。 李教授是六月初来的。他坐长途车从省城过来,在县城转了一趟,到兴安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李教授六十出头了,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胳膊晒得跟屯子里人一个色儿,黑红黑红的。他肩上挎着一个灰布包,包鼓鼓囊囊的,露出来几本书脊和一截卷了边的图纸。 王三强在屯子口接的他。李教授下了车,站在老榆树底下摘了眼镜擦了擦汗,四处看了看:三强啊,你们这儿比去年又变样了。 王三强蹲在树根边,把烟掐了:李教授,啥变样了? 树高了。李教授把眼镜戴上,你那片黄芪地,俺在车上看见了,比去年又扩展了不少。长势咋样? 还行,就是旱,这阵子没下雨。 旱不怕,黄芪抗旱。李教授蹲下来,从灰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夹着书签的一页,俺这次来,主要是带了几样新品种的种子和苗,给你们试种。省农科院那边培育了几个新品种,适应性比老品种强,产量也高。 他从灰布包里掏出几个纸包,一个一个摆在老榆树底下的青石板上。纸包大大小小,都用牛皮纸裹着,外面用麻绳扎着,上面用毛笔写了字。最大的那个包上写着黄芪-晋选三号,旁边一排小字标注着抗旱性强、根茎粗壮。第二个包上写着党参-辽参一号,第三个写着五味子-红珍珠,后面还压着两个更小的纸包,写着刺五加-长白优选甘草-内蒙引种。 王三强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纸包缝隙里透出来的种子气味。黄芪种子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股豆科植物特有的清苦味;党参种子更轻一些,纸包捏上去沙沙响,像装着一小撮细沙;五味子的种子气味最重,隔着牛皮纸都能闻到一股酸甜的药香味。 李教授,王三强把纸包小心地收好,你这几样种子得花不少钱吧? 不花钱。李教授摆了摆手,是省里支持山区药材种植的推广项目,免费给你们试种的。不过有一条——试种的数据得给俺交回来,长多高、多粗、产量多少、病虫害情况、适应性,一项一项记清楚,俺要用在论文里头。 那没问题。王三强说,你等着,俺这就叫人来收种子。 二、大丫的记录本 王三强喊来了大丫。大丫十三岁了,春天的时候刚上了初一,在县里中学住校,周末才回来。这周正好是暑假的头一个星期,她刚回来没两天,正在家里帮覃晓敏晾衣服,听见他爹喊就跑过来了。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褂子长了一截,是覃晓敏去年做的,她这一年窜了个子,袖子已经短了,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和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上面拴着一个小贝壳——是去年跟王三强去大连海边捡的。 爹,啥事?大丫跑得有点喘。 李教授带来的新品种种子,你记一下。王三强把纸包一个个摊开,品种、来源、引种时间、种植地块,写清楚。 大丫从兜里掏出她的笔记本。那本子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硬壳封皮,纸张雪白,比合作社账房的牛皮纸本子好多了。她掏出笔——一支蓝色圆珠笔,笔杆上被手汗磨得滑溜溜的,笔帽上贴着一小片胶布,是她自己的名字。她蹲在青石板旁边,把纸包上的字一行一行抄下来,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每个字都跟印出来的一样。 李教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凑过去看了看大丫的本子。大丫的字迹不算多好看,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内容条理分明——品种名称、种子数量、引种来源、试种面积、注意事项,都列了专门的条目。她在注意事项那一栏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黄芪晋选三号需深翻土层三十厘米以上,播种前浸种二十四小时。 李教授看完,推了推眼镜,转头对王三强说:三强,这丫头是块料。她记的东西比俺带的几个研究生都清楚。 大丫听见了,耳朵尖红了红,低着头继续写,可笔尖在本子上停顿了一瞬。王三强蹲在她旁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大丫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的,有一股皂角的清香,在六月闷热的空气里钻出来,像一阵清淡的风。 大丫头也没抬,念山又拽俺辫子了。 王三强一回头,看见念山正坐在院子门槛上,手里攥着大丫麻花辫的尾巴,往嘴里塞。大丫的辫梢上沾着一片晶亮的口水,念山的腮帮子鼓着,像是在嚼那几根头发。覃晓敏从灶间冲出来,把念山的手掰开:念山!那是你姐的辫子不是磨牙棒! 念山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大小的乳牙,笑得口水横流。大丫从本子上抬起头,回头看了念山一眼,绷着脸没绷住,也笑了。她把自己的辫梢从念山手里抽出来,辫梢上已经湿了一截,在六月闷热的空气里亮晶晶的。她用袖子擦了擦,又转回去继续写本子。 三、五十亩荒地 新品种的种子到了,可地还没着落。王三强在屯子南头看上了一片荒地,五十亩,挨着合作社原来的药材基地东边,中间只隔了一道干水沟。那片地地势平缓,朝南,排水好,土质是黑沙土,既透气又保肥。唯一的毛病是撂荒了好几年,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蕨菜、艾蒿、狗尾草、灰灰菜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底下还有一层厚厚的草根盘结成的毡子,用铁锹挖下去,得使上全身的力气才能撬开那层土皮。 王三强在荒地边上蹲了一下午,用手扒开野草看了看底下的土色,又捏了一撮土放在掌心碾了碾,嗅了嗅气味。土是黑褐色的,松软、湿润、带着腐殖质的甜腥气,手指捻开了能看见细碎的腐殖质颗粒,摸上去像细沙混着木屑。他站起来,在荒地边上走了一圈,用步量了量长宽,回来跟栓子说:就这儿了,开出来种药材。 五十亩,栓子蹲在沟沿上,得多少人工? 雇人。屯子里谁家没事干来帮忙,一天一块五,管一顿晌午饭。 栓子把烟灭了:那得开多少天? 半个月。 栓子没有再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去村里喊人了。第二天一早,荒地里就来了十几号人,扛着锄头、铁锹、镰刀,排成一行从东往西推进。锄头挥下去的声响、草根被扯断的撕裂声、铁锹翻土的沉闷铲声、男人们偶尔喊一嗓子歇口气的吆喝声,在六月的早晨里混成一片粗粝的劳动交响。草叶子上的露水甩起来,溅在裤腿上,又被日头晒干了,干了又溅上,裤腿上的泥点子一层摞一层,最后变成了灰黑色的硬壳,走起路来刷刷响。 王三强也下了地。他领头干在最前头,一把镰刀割草根,一锹一锹翻土,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淌进领子里,前胸后背的布褂子全洇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脊骨的轮廓。他干了两个时辰没歇,蹲在地头喝了口水,又继续干。栓子中途来看了看,蹲在沟沿上说:三强,你都快四十了,悠着点儿。 四十咋了,王三强把铁锹往土里一插,四十就不干活了? 栓子没再说,也下了地。他从王三强手里接过铁锹,把他撵到一边去:你歇会儿,俺来。你是指挥的,把自己累趴下了谁干活? 王三强蹲到地头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歇着,看着栓子在地里一锹一锹地翻土。栓子比他小两岁,可常年干体力活,肩膀宽厚,臂力比他足。铁锹在栓子手里像是长在胳膊上的一截延长,一锹下去翻起来一尺多深的土,草根连带土块被掀翻,底下的黑沙土露出来,在太阳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王三强看着看着,眼皮发沉。六月的阳光晒在他身上暖烘烘的,虫鸣声像一层看不见的轻纱笼罩着整片荒地,他的头靠在树干上,慢慢闭上了眼。 四、试验田 荒地开出来之后,王三强把它划成了五块试验田,每块十亩,分别种五个品种。地块之间用木桩和麻绳隔开,每块地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了品种名称和播种日期。李教授在地里蹲了三天,亲自指导播种的深度和间距。 黄芪的种子要先用温水浸泡一天一夜,泡到种皮微微发胀才能播。王三强蹲在地头,把泡好的种子倒进一只大簸箕里,用手扒拉着看了看成色——种子颗颗饱满,吸饱了水,有的已经裂开了细小的白嘴,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胚芽。他用两根手指捻了捻种皮的韧性,又掰开一颗看了看里面的胚芽状态,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播了。他对蹲在旁边的大丫说,记一下,泡种时间二十四小时,水温四十五度,出芽率九成以上。 大丫蹲在田埂上,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她这几天天天跟着王三强在地里泡着,脸晒黑了一层,两颊上起了细小的晒斑,鼻尖被太阳烤得脱了皮,她自己浑然不觉,一门心思在本子上写啊写。她记完了泡种的数据,抬头看了一眼他爹正在播种的背影——王三强蹲在开好的垄沟边上,把黄芪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沟里,间距三指宽,深度两指深,然后覆上一层薄土,用掌心轻轻压平。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每一粒种子都是活的,都得捧着放着。 大丫低下头,又在记录本上添了一行:播种人:王三强。播种方式:人工穴播。行距:四十厘米。株距:二十厘米。深度:五厘米。 她写完了这一行,停了一下,又在本子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图——一个蹲着的人背影,微微弓着腰,右手伸出两指夹着一粒种子,正往土里放。她没有画脸,可那个背影的轮廓她太熟悉了——肩膀略宽,后背微微驼,后颈有一块常年晒太阳留下的深色皮肤。她画完这个简笔小图,用笔尖在旁边点了点,合上了本子。 党参的种子更小,颜色更浅,像一粒粒碾碎的米糠,被风一吹就能飘走。播种的时候要跟细沙混在一起播,不然太轻了落不进土里。王三强在垄沟里撒党参种子的时候,手放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撒的,撒完再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五味子的种子需要育苗移栽,先在苗床上密播,等苗长到两寸高再移到大田里。刺五加和甘草的种子比较好伺候,直接条播就行。 五块试验田全播完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了。地头那排木牌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白,牌面上的黑漆字清清楚楚——黄芪、党参、五味子、刺五加、甘草。王三强蹲在田埂上,看着五块地整整齐齐地排开,翻过的黑土在日头下泛着油润的光,一粒种子埋在土里安安静静地吸水、膨胀、准备发芽。他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跺了两下脚才站稳。 栓子从地头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浓茶,茶叶梗子在杯底堆了厚厚一层。三强,你这五十亩全种上了,明年这时候能收多少? 不知道。王三强接过茶缸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得舌头发麻,可李教授说了,这批新品种要是成功了,亩产能比老品种高两成。 两成? 嗯。黄芪老品种一亩能收三百斤干货,新品种能收三百六。党参老品种一亩两百斤,新品种能到二百四。 栓子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他吐了一口烟,烟在六月的热气里散得慢,懒洋洋地飘着。那这五十亩全收了,能卖多少钱? 药材价钱每年不一样,估不出来。王三强把茶缸还给栓子,可种药材比种粮食强。苞米一亩能卖一百来块,黄芪一亩能卖四五百。咱们还有加工厂,烘干切片之后价钱还能再高一些。 栓子不说话了。他蹲在田埂上抽烟,目光在五块试验田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黄芪-晋选三号那块木牌上。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烟烧完了,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说:那明年收的时候,俺也来帮忙。 五、雨夜 种子播下去之后,王三强天天去地里看。早晨天不亮就出门,蹲在地头看垄沟里的土面,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也去,蹲在田埂上用手试地表温度,傍晚太阳下山之前还去一趟,看露水什么时候落。大丫跟他一起,早晚两趟,本子上记的观察记录一天比一天厚。 头一个星期什么动静也没有。土面干干的,裂着细纹,一粒绿芽都没冒出来。王三强心里不踏实,蹲在地头捻了捻土,发现表层干透了,深处还有湿气,可种子在土里呆了一周没动静,他嘴上不说,心里直打鼓。大丫在本子上记:播种后第七天,未见出苗。地表温度,上午十点,三十二度。土壤含水量,表层约百分之十五,深层约百分之四十。 第八天傍晚,天变了。西边的云一层一层地压上来,从白变灰从灰变黑,到了天黑透了就开始打闪。闷雷在天上滚了一道又一道,轰隆隆地从老黑山那边推过来,震得窗户纸直颤。王三强蹲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天。覃晓敏在他身后收拾碗筷,孩子们在炕上闹,念山在学走路,抓着炕沿走了两步,啪地摔在炕席上,没哭,翻了个身继续爬。 要下雨了。王三强说。 覃晓敏把碗摞好,俺把院子里的衣裳收了。 雨是半夜来的。最开始是几滴大点砸在屋顶的瓦上,啪嗒啪嗒的,然后越来越密,变成了哗哗的倾盆声。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水流,流到低洼处汇成水洼,又溢出去流向更低的沟渠。王三强躺在炕上没睡着,他听着雨声,想着地里的种子——这场雨来得正好,不早不晚,种子在土里吸了七天的水分,正好到该发芽的关口。这一场透雨下去,明天准有动静。 他翻了个身。覃晓敏也没睡着,轻声问:想啥呢? 想地里的种子。 下雨了,种子该发芽了。 覃晓敏把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睡吧,明儿一早俺跟你去看。 第二天天没亮透,王三强就出了门。雨已经停了,天地间水汽蒸腾,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新鲜气味,混着草和泥土的清香。他走到试验田的时候,裤腿已经湿到了膝盖。他在田埂上蹲下来,低头看垄沟—— 土面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绿芽。密密麻麻的,像针尖那么大,嫩绿色的,刚从土里探出头来,头顶还顶着水珠和几粒未脱落的种皮。黄芪的芽是两片圆圆的子叶,党参的芽更细更尖,五味子的芽带着两片卵形的小叶,叶缘还沾着泥土。 整片试验田像是被谁用嫩绿色的毛笔尖点了一遍,星星点点的,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密密麻麻地铺过去。王三强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刚冒出来的绿芽,没有动,就那么蹲着。水珠从头顶的草叶子上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擦。 大丫跟在后面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她蹲在王三强旁边,看见垄沟里那层绿芽,眼睛一下子亮了:爹!出苗了! 大丫从兜里掏出本子,在观察记录那一页刷刷地写:播种后第八天,遇透雨,次日清晨出苗。黄芪出苗率约九成,党参出苗率约八成五,五味子出苗率约七成,刺五加、甘草出苗情况良好。 她写完,又蹲下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黄芪芽上的水珠。水珠顺着子叶的边缘滚下来,滴在土里,瞬间渗进去了。她轻声说,它们活了。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嫩芽在晨光里舒展着,水珠在芽尖上闪着细碎的光。太阳正从老黑山那边升起来,橘红色的,把整片试验田都染成了暖金色。那些细小的绿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绒毛,像是整片地都在发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丫还蹲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棵刚冒出来的黄芪芽,眯着眼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嘴角翘着,睫毛上挂着一层细碎的金色露珠。 王三强看了她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回走。路上他遇到正在赶来的栓子,栓子蹲在田埂边的泥地里,远远看见王三强就问:出了没? 出了。王三强说,嗓子有点干,全出来了。 栓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俺去合作社把消息跟他们说说去。 去吧。 栓子转身就跑,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在六月潮湿的晨风里跑远了。王三强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他走在其中,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鞋底的泥巴在石子路上留下一个个浅印,很快就被渗出来的水汽洇平了。 他走到屯子口的时候,看见覃晓敏抱着念山站在老榆树底下,五丫六丫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衣角,四丫三丫在后面站着,二丫靠在树干上翻着她的速写本。一群人站在晨光里,等他回来。 出了没?覃晓敏问。 出了。王三强站定了,喘了口气,全出来了。 五丫第一个蹦起来:爹!地里的草长出来了? 是药材苗,不是草。大丫也从后面跟上来了,她跑得脸通红,满头是汗,本子还攥在手里,是黄芪苗,都出齐了。 五丫听不懂,可她看见她姐笑得开心,也跟着笑。她拽着王三强的衣角晃了晃:爹,那咱们啥时候能挖出来卖钱? 得等一年。王三强蹲下来,摸了摸五丫的脑袋,药材得慢慢长,急不得。 五丫鼓了鼓腮帮子:一年,那也太久了。 好东西都等得久。王三强站起来,从覃晓敏手里接过念山,念山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指着老黑山的方向,嘴里地叫。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老黑山的林子被昨夜的雨洗过,绿得发亮,山顶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雾未散,像一块蒙在青玉上的白纱。 走,回家吃饭。他说。 一群人沿着屯子那条土路往回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雨后的屯子照得亮堂堂的,屋顶的瓦片闪闪发光,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水珠,一滴滴往下落。几只母鸡在路边刨食,刨出几条蚯蚓,啄起来你争我抢地跑了。 王三强抱着念山走在最前面。念山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口水蹭在他肩膀上洇湿了一小片。他在屯子路上走着,感觉到念山的小肚子贴在他胸口,一起一伏地呼吸着,温热而平稳。远处合作社的方向传来栓子的喊声——他大概跑到了合作社,正招呼人去看新出的苗,声音在屯子上空回荡着,被早晨湿润的空气裹着,传得格外远。 王三强听着那喊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山。念山已经在他肩头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干的口水,在早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他头一回进山采到人参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太阳刚从老黑山后面升起来,露水还挂在草尖上。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一个人,一支枪,一片山。现在他有一块地,五十亩的,种子已经出了苗,长得正好。他有一屋子孩子,最小的这个正趴在他肩膀上流口水,睡得跟个小猪似的。他有一屋子人等着他回去吃饭,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小米粥的香味隔着半条屯子都能闻见。 他走着走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半拍。念山在他肩窝里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王三强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回了家。 第396章 林下参丰收 一、五年之约 1989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还没过完,老黑山上的柞树叶子就开始红了,从山脚往上染,一天变一个颜色。早晨起来草叶子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鞋底沾一层白粉,走几步就化了。屯子里的人开始准备过冬了,各家各户的院子里堆着小山一样的劈柴,松木柞木混着摞,劈开的断面上汪着亮晶晶的松脂,一走近就闻到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儿。 王三强蹲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在木桩上,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松脂的味儿散出来,辣眼睛。他劈了半垛,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老黑山的方向。山上的林子正在变色,一层黄一层红一层绿,层层叠叠的,像是谁把一匹大花布整个儿地盖在了山上。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斧头,站起来。 晓敏,他朝屋里喊了一声,俺上山一趟。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去干啥? 去抬参。五年了,该出了。 覃晓敏擦着手走出来,站在门槛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王三强:你一个人去? 喊了栓子、解放他们几个,合作社门口集合。 那俺给你包点干粮。覃晓敏转身回了灶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个蓝布包袱出来,里面装着两个贴饼子、一块咸菜疙瘩、一壶水。她把包袱递过来的时候,又在里面多塞了一双厚棉袜子:山上凉,脚底下别冻着。 王三强接过来,挎在肩上,转身出了院门。五丫从屋里追出来,光着脚踩在院子里冰凉的地面上,跑到栅栏边喊:爹!你挖人参去? 挖着了给俺看看! 挖着了给你看。王三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沿着屯子那条土路往合作社走去。 二、进山 合作社院子里已经蹲了五个人。栓子蹲在最前头,脚边蹲着雪豹和山鹰。两只猎犬快一岁了,体形已经长开了,雪豹腰细腿长,灰黑色的短毛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站的时候前腿笔直,后腿微曲,浑身透着一股子随时准备冲刺的劲儿。山鹰站在雪豹身后半步,个头比雪豹略小一圈,可眼神比雪豹稳,耳朵时时转着方向,连后面墙角那棵老榆树上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它都把耳朵转过去听了一下。 五个徒弟也到齐了。刘解放蹲在栓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鹿骨钎子,就是王三强前几天给他的那根——磨得油亮亮的,一头尖一头钝,尖的那头能插进土里不伤参须,钝的那头用来拨土。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腹轻轻摸着钎子的尖头,像是在熟悉它的形状和手感。孙大勇蹲在他旁边,背着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着红绳、铜钱、小铲子、毛刷子。周小满蹲在孙大勇旁边,手里转着一根红绳,绕在手指上缠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缠。李大柱蹲在最后面,背驼得厉害,缩着肩膀看着别人。张解放蹲在李大柱旁边,本子已经掏出来了,翻到空白页,笔夹在指间,等着记。 王三强走进院子的时候,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三强,人都齐了。五年了,该动土了。 嗯。走。 一行七个人,两只狗,沿着屯子后山那条小路上山。晨光从东边的林子缝隙里斜穿过来,把山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边草叶子上露珠亮闪闪的,暗的那边什么都看不清楚。雪豹和山鹰在前面开路,两只狗跑出去二三十步又跑回来,来回折返着,尾巴高高翘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老黑山南坡那片熟悉的山林。王三强在最前头停下,蹲下身,眯着眼看了一圈周围的林子——柞树、榆树、椴树混交,林下灌木密密的,榛子棵、刺五加、忍冬藤挤成一团,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 到了。王三强蹲在树根边,手指戳了戳地皮,五年了,头一批参该出土了。 三、老规矩 王三强没有马上动手。他先蹲在那片林子的边缘,从怀里掏出一炷香——用油纸包着,细长的,暗红色。他在地上插了三根细枝条,把香插在枝条中间的土里,用火柴点上了。青烟在林子里升起来,细而直,升到树冠的高度才散开。雪豹和山鹰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那炷香,鼻翼翕动着,像是在闻这陌生的气味。 老规矩,王三强说,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远,老赵头教俺的,挖参先敬山。山里有山神,有老把头,有每棵参的精气神。你得先告诉它们一声,说俺来了,是来抬参的,不是来糟蹋东西的。 五个徒弟蹲在后面,大气不敢出。刘解放把手里的鹿骨钎子放下了,正正经经地坐在自己脚后跟上。孙大勇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搁在地上。周小满不转红绳了,攥在手里不动。李大柱抬起头来,第一次没有驼着背,腰板直了一会儿。张解放捏着笔的手也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 王三强跪在香前头,拜了三拜。他拜得很慢,腰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露水沾在他额前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拜完了,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里合拢了晃了三下,撒在地上。铜钱在落叶和泥土上滚了一小段,一枚翻了个面,两枚正面朝上。 行了。王三强把铜钱收起来,山神应了。动土。 四、抬参 王三强带着徒弟们在林子里走了一小圈,蹲下来扒开几丛蕨草看了看地面。他在一棵老椴树旁边停住了,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开表层的落叶和腐殖层,露出底下一小片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土色比周围深一些,表面有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这儿。王三强用手掌贴着土面,感受了一下温度,参就在底下,头两三年窜得慢,第四年长开了,根往底下扎,把土顶起来了。你们看这土包——圆,匀,没有杂根从里面长出来,底下是整棵参。 他蹲在土包前面,从孙大勇手里接过一根红绳,系了一枚铜钱在绳头上,然后把红绳绕着土包外围正正地围了一圈,首尾相接处打了一个活结,铜钱垂在绳子结头处轻轻晃荡。这是老规矩——红绳系参,锁住精气神,不让跑了。 你们围过来看着,王三强说,头一棵参,俺来挖,你们看着学。 他拿起那根鹿骨钎子,用钝头那端轻轻地拨开土包表层的浮土。动作极轻极慢,跟平时挥斧头刨地的劲头天差地别,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了土底下什么东西。鹿骨钎子尖插进土里,顺着土包的弧度往斜下方探,探到一指深的时候停住了,他拿开钎子,用手指把那一小片土捻开,露出底下一条细如毛线的黄白色根须。 看到没,王三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参须。跟头发丝那么细,一碰就断,断了这根参就不值钱了。你们手里的钎子,从侧面往底下走,别从上面往下扎,扎断了根须就废了。 他换了个方向,钎子从土包侧壁斜插进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深处推。每推半寸就停一下,用指头把钎子旁边的土拨开一点,看看里面有没有碰到根须。钎子探到大约四寸深的时候,他感觉到尖端触到了一块较硬的物体,微微一顿。 到头了,他说,这是参的主体,拳头那么大。现在从四边把土松开,别碰着身子。 他开始用钎子尖沿着参体边缘一圈一圈地松土,像是给一棵埋在土里的宝贝做一件细致的脱衣活。每松动一圈,就用手掌把松掉的土捧走,轻轻放在旁边的布上。越往下挖参体越粗,露出土面的部分越来越多——黄褐色的表皮,布满了细密的环纹,像老太婆额头上的皱纹,一圈一圈地往上收。 五个徒弟围成一个半圆蹲着,脖子都伸长了。孙大勇粗重的呼吸喷在挖出来的参体上,王三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把脑袋往后缩了半尺。刘解放蹲得最近,手里攥着另一根鹿骨钎子——没动手,只是看着王三强的手势,眼睛一眨不眨。张解放的笔终于落在了纸上,他画了一个土包的剖面图,标上了根须的走向和参体的位置,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挖了大约半个时辰,整棵参终于从土里抬了出来。王三强双手托着参体,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铺好的红布上。参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黄褐色的表皮上布满了细密的环纹,从芦头到参体到根须,整棵完整无缺,一根须都没断。参体底部分出两条侧根,像两条腿,芦头顶上冒出一节拇指长的地上枯茎,断了多年的,断口处已经长出了新皮。 九钱半。王三强用红绳比了比参体的长度,又从兜里摸出一杆小秤称了称,品相好,芦长体胖,足九钱半。这是老参,长了七年往上,不止五年。 栓子凑过来看了看,啧啧了两声:三强,你这手艺,老赵头教的都学到家了。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把参用红布裹好,放在背篓最上层,又盖了一块干布。他蹲在挖出来的土坑旁边,把刚才捧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填回去,填平了,拍实了,又抓了几把落叶盖在上面,恢复成跟周围地面差不多的样子。然后他站起来,朝老黑山主峰的方向拱了拱手。 走吧,下一棵。 五、三天 那一回进山,王三强带着徒弟们挖了三天。 第一天挖了十一棵,最大的那棵就是头一棵,九钱半,剩下的大多在五六钱到八钱之间。第二天挖了十三棵,在林子更深处一片老柞树底下找到了一窝,四棵长在一起,挤成一簇,像是兄弟姐妹抱团取暖。最小的那棵才三钱,王三强没动它,用土盖回去,又压实了。让它再长长,他说,三五年后再来。第三天挖了九棵,因为下起雨了,雨不大,可是绵密,淋在身上湿冷湿冷的。他们在一棵老青杨树底下躲了半个时辰,等雨小了些又挖了两棵,才收了工下山。 三天一共挖了三十三棵。最大的九钱半,最小的五钱多,总重量算下来超过一斤干品。王三强把参一棵一棵用红布包好,码在背篓里,中间用干苔藓隔开防止磕碰。下山的路不好走,雨后的山路湿滑,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背篓,一只手拄着一根临时砍的粗树枝当拐棍。五个徒弟跟在他身后,孙大勇在最后,背上背着空的背篓,里面只剩下几根红绳和一把没用上的铜钱。 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了一下。雨已经停了,空气里的水汽浓得能拧出水来,树叶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落,打在落叶上噗噗响。他把背篓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歇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雪豹蹲在他脚边,甩了甩身上的雨水,水珠溅到王三强裤腿上,他也不躲。山鹰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把湿透的毛舔了又舔。五个徒弟也蹲下来歇,孙大勇一屁股坐在湿地上,裤裆上立刻洇出一大片深色水印。李大柱靠着一棵树干站着,驼着背,可他的眼睛一直往那只背篓上看。 解放,王三强吐了一口烟,你第一天挖参的时候,有啥感觉?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想了想说:手抖。 挖的时候还是挖完了? 挖的时候。钎子插进去的时候,俺怕碰着根须,手一直抖。挖完那棵参,手心全是汗。 王三强点了点头:头一回都这样。俺头一回跟老赵头挖参,挖完了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让老赵头笑了半天。手抖是好事,说明你心里敬着这棵参。要是手不抖,随随便便就下钎子,那才出事了。 刘解放没有接话,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鹿骨钎子——钎子头上还沾着黄褐色的湿土,是他挖第二棵参时留下的。他用拇指把土蹭掉了,又用袖子擦了擦钎子头,擦干净了才把它收进腰间的皮囊里。 三强,栓子也蹲在树根边,伸了个懒腰,这批参你打算咋卖? 省城药材公司。李教授帮俺联系好了,他们说这批参品相好,能出好价钱。 能卖多少? 王三强把烟头在树根上摁灭了,算了算:三十三棵,大的九钱半,小的五钱多,平均算七钱。省城那边最近野山参行情不错,干品一克能卖到十几块。三十三棵晒干了大概一斤多,能卖个七八千。 栓子瞪大了眼睛:七八千? 差不多。明年后年还能再挖,南坡那片林子俺看了,还有几十棵小的,再长几年就够秤了。 栓子不说话了。他摸了摸下巴,那儿刚刮过胡子,泛着一层青皮。他沉默了老半天,才说了一句:老赵头要是还在,该多好。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背篓重新挎上肩,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下山。 六、晒参 回到屯子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王三强把三十三棵参一棵一棵地摆在家里的炕桌上,用软布吸干了表面的湿气,放在通风处阴干。参不能暴晒,晒久了表皮干裂、药性流失。他在堂屋的阴凉角落里搭了一排竹架,把参一根一根挂在架子上,用细麻绳绑着芦头,参体朝下,根须自然垂着,让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去。 五丫和六丫趴在炕沿上看,眼睛瞪得溜圆。五丫伸手想摸那棵最大的九钱半参,王三强轻轻把她的手挡开了:别碰。手上的汗会浸进参体里,坏了品相。 五丫缩回手,仰着脸问,这人参能卖好多钱? 嗯。卖的钱给你买糖吃。 五丫高兴了,扭头去跟六丫说:爹要给俺买糖。六丫还不太懂,反正五丫高兴她也高兴,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细细的小白牙,牙缝里还沾着中午吃的玉米糊。 王三强蹲在竹架前,一棵一棵地检查参的阴干情况。他的手掌轻轻碰了碰参体表面,感觉湿度,又凑近闻了闻气味。参的气味是特殊的,有一股混合了泥土、草根和某种清苦药香的气息,闻着让人心神安定。他拿起那棵最大的九钱半参,托在掌心里细细看——芦头长,环纹密,皮色黄褐,参体饱满。他把它放回去,调整了一下绑绳的位置,让它保持最自然的垂挂姿态。 大丫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着她的记录本。她走到竹架边蹲下,开始记录每棵参的编号、重量、长度、环纹数。她写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每棵参对应一页,标注得清清楚楚。念山从炕上爬下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踮着脚看竹架上的参,小手伸出去——大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念山的手腕,轻轻拉回来:念山,不能碰,这是爹的宝贝。 念山被拉回来,也不恼,仰着脸看大丫,又把脑袋转向竹架,看着那些挂在麻绳上微微晃动的参,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琢磨这些黄褐色、皱巴巴的为啥不让碰。 大丫把念山抱起来放在炕上,又蹲回竹架前继续记。写完最后一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1989年秋,首批林下参收获。共三十三棵,最大一棵九钱半。挖参人:王三强、栓子、刘解放、孙大勇、周小满、李大柱、张解放。守山之人,代代相传。 她写完了,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蹲在竹架前的王三强。他爹正背对着她,弯腰调整架子的角度,后颈那块常年暴晒的皮肤在煤油灯的昏光里泛着暗褐色。她看了一会儿,轻声叫了一声: 王三强没回头: 俺写完了。 嗯。放那儿吧,明天俺再看。 大丫把本子放在炕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身去了灶间帮覃晓敏烧火去了。王三强还是在竹架前蹲着,把最后一根参的绑绳重新系了一遍,系成了一道不松不紧的活扣。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三十三棵参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 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间。墙上挂着老赵头的照片,照片上的老赵头穿着灰布袄子,拄着猎枪站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的老榆树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王三强在照片面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去灶台边端了一碗小米粥,蹲在门槛上喝了起来。 秋天的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晒干的柴火味和远处老黑山上柞树叶子那种干燥的、微微发酸的气味。雪豹和山鹰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扑棱蛾子跑,追了两圈没追着,雪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山鹰蹲在它旁边,两只狗对着那只已经飞高的蛾子看了半天,才耷拉着尾巴走了。 王三强把粥喝完,碗放在门槛边上,擦了擦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彻底黑了,老黑山只剩下一个黑魆魆的轮廓,跟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院子里覃晓敏晾的衣裳还没收,蓝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摆动,跟老槐树的影子交错着,在月光底下晃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灰。 他站起来,收了空碗,进屋去了。 第397章 生态保护的坚持 一、野猪下山 1989年冬天,老黑山的野兽们开始不安分了。这年秋天霜冻来得早,十月初连下了三场霜,把林子里的橡子、榛子、山核桃冻坏了不少,山里的野猪、黑熊、狍子找不到足够的吃的,就开始往山下的屯子附近窜。头几回还是小打小闹,谁家的鸡圈被拱了,谁家院子外头的菜地让啃了,屯子里人骂几句,拿棍子撵一撵就过去了。可进了十一月,事就闹大了。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王三强被一阵急吼吼的砸门声弄醒了。他披着棉袄下了炕去开门,门外头站着赵老七——赵家沟的,五十多岁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棉袄袖子撕了一道大口子,白花花的棉花从破口处翻出来,在晨风里一抖一抖的。 三强!三强!赵老七喘得厉害,话都说不囫囵了,俺家的苞米囤子让野猪拱了!一囤子干苞米,一冬天吃的,全没了!俺去撵,那畜生回头朝俺冲过来,俺跑慢一步就让獠牙挑了!你看俺这胳膊! 他撩起袖子,小臂上一道血口子,口子不深可挺长,从手腕到肘弯,渗出来的血已经把袖口里衬的红布染成了暗褐色。血已经凝了,口子边缘翻着白肉,带着几道被粗粝的东西刮过的浅痕。 王三强把他让进屋,从灶台边拿了块干布给他裹上,又倒了碗热水:你先喝口水,慢慢说。野猪多大?从哪来的? 赵老七接过碗手还在抖,热水溅出来洒在裤腿上,俺看那畜生跟头小牛犊子似的,少说两百斤往上。从老黑山北坡下来的,直接奔俺家院子后头那囤子去的,俺听见响动出去看的时候,半囤子苞米已经没了,那畜生正拱剩下那半囤,脑袋都埋进去了。 覃晓敏也从里屋出来了,披着件袄子,头发散着,手里抱着被吵醒后正在哭闹的念山。她一边拍着念山的背哄她,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纱布和白药递过来。王三强接过药,给赵老七把伤口重新包了,缠纱布的时候手劲轻轻的,一圈一圈地缠,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结。 你先别急,王三强缠好纱布,俺吃了早饭就上山看看。你家那头野猪,俺带人打了它,肉大伙儿分了,皮和骨头卖了钱,也赔你些损失。 赵老七又喝了口水,嘴唇还是哆嗦的:三强,不光俺一家。俺来的路上听老孙头说,他家牛圈外头的栅栏让什么玩意儿撞烂了,牛吓得跑了一头,找了一早上没找着。还有西沟老刘家,说昨天夜里听见院子外头有动静,早上起来看,墙根底下让扒了个大洞,快能钻进去一个人了,也不知道是熊还是野猪干的。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鞋带,系了一半停住了。他把鞋带松开重新系,系紧了,站起来,从墙角的枪架上取了那支猎枪。枪管在早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青色的冷光,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音。 栓子呢?他问。 俺不知道,赵老七说,俺天没亮就跑你家来了,没顾上去找栓子。 那你回去歇着,伤口别沾水。俺去喊栓子。 二、林子里的人 王三强到栓子家的时候,栓子正蹲在院子里给雪豹和山鹰喂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三强背着枪,二话没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渣子:出事了? 野猪下山了,把赵老七家的苞米囤子拱了,还伤了人。北坡那边下来的。 栓子转身回屋,也把自己的枪扛了出来。雪豹和山鹰看见枪就兴奋了,尾巴翘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前爪扒拉着地面,嘴里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呜呜声。栓子蹲下来拍了拍雪豹的脑袋:走,干活去。 他们先去了赵老七家。赵老七家的院子在北坡山脚下一块平地上,后院的苞米囤子已经彻底塌了,碎苞米粒撒了一地,混着泥和碎草,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野猪的脚印,大的碗口那么大,深的陷进去两寸多,脚印边缘还带着被獠牙挑翻的新土。囤子的木架子被拱断了两根,断茬参差不齐的,像是被什么粗钝的东西硬生生掰断的。赵老七的媳妇坐在院子门槛上哭,她跟前是那只被拱翻的空囤子,里头一粒苞米都不剩了。 王三强蹲在野猪脚印旁边,用手量了量印子的大小和深度。母的,他说,块头不小,两百斤往上。你看这印子——前脚掌比后脚掌大一圈,从步幅看是慢悠悠走的,不慌不忙,说明它常下山,不怕人。这畜生得打,不打它下次还来。 栓子也在看脚印,他指着一串往山坡上延伸的印子说:往北坡去了。从脚印的方向看,它吃饱了往山上走,应该在附近林子里窝着消食。追不追? 两个人带着狗上了山。雪豹在前面领路,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走,跑出去三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等。山鹰跟在后面十步远的位置,步伐比雪豹轻,耳朵时时转着方向,把周围的动静收进来又送出去。林子里的雪还没化透,地上半是积雪半是冻土,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板震得生疼。王三强和栓子跟着狗的路线一路往北坡走,走了大约一里地,雪豹蹲在一丛干枯的榛子棵后面不动了。 它蹲得很低,前腿微微弯着,腰绷紧了,尾巴放平了,耳朵朝前竖着,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咕噜。王三强蹲在雪豹身后,顺着它的视线往前看——前面的林子空地上有一片被拱翻的新土,土皮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几根手腕粗的树根被啃断了,断面上的纤维还是白生生的,带着湿气,显然是新啃的。 他放轻脚步往前挪了几步,在第二棵老柞树后面蹲下,透过树干的缝隙往空地深处看。空地对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一丛丛干枯的灌木,灌木底下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动。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是一头成年母野猪,毛色乌黑,脊背上立着一撮硬鬃毛,脑袋比普通野猪宽一圈,嘴边挂着一根干苞米穗子,正慢悠悠地在灌木根底下翻土找吃的。 王三强回身朝栓子打了个手势——三个指头,指了指右前方。栓子点了点头,带着山鹰从侧面包抄过去。雪豹留在原地,前爪在冻土上轻轻扒了一下,肌肉绷得像石头,随时准备冲出去。 王三强端起了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顺着准星看过去——准星套在野猪肩胛骨后方的位置,那里是心肺区,一枪下去能放倒。他的手很稳,呼吸放缓了,在呼气的末端慢慢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回声在山谷间滚了几滚才消散。铅弹打中了野猪的肩膀,那畜生猛地一跳,发出一声粗哑的嚎叫——声音跟家猪不一样,更尖更野,带着一股子撕裂般的狠劲儿。它跳起来之后没有跑,反而转过头来,红着眼睛朝王三强这边的方向看了过来,四蹄刨了刨地,翘起獠牙,做出了冲锋的架势。 这畜生!王三强没有退,第二发子弹已经上膛了。可他还没来得及扣扳机,左边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已经窜了出去——雪豹!它没等命令就冲了,速度快得像一支出弦的箭,在积雪和冻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四爪发力,身子拉成一条直线,眨眼间就到了野猪面前。 野猪低头一拱,獠牙挑向雪豹的腹部。雪豹侧身一让,獠牙从它肚皮半寸外擦过去,它的前爪顺势在野猪脖子上划了一把,留下三道血痕。野猪嚎叫着转过身来再次冲撞,雪豹往旁边闪了闪,跟它周旋起来,一左一右地绕着它跑,让野猪没法集中方向,把它的注意力全引到自己身上。 就在野猪第三次朝雪豹冲过去的当口,栓子从侧面林子里面现了身。他蹲在一棵老榆树根旁边,端枪瞄了两秒,砰——子弹从侧面打进野猪的颈部,那畜生嚎叫了半声就栽倒了,四条腿抽搐了几下,慢慢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颈部的弹孔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热气在冰冷空气里化成白雾,像一小团正在散开的蒸汽云。 雪豹凑上去嗅了嗅野猪的尸体,抬头看了看栓子,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山鹰也过来了,蹲在雪豹旁边,两只狗一左一右守着那头野猪,像是怕它还会活过来似的。 王三强走过去,用枪管捅了捅野猪的脊背,确认死透了。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看弹着点——栓子那一枪打得很准,从颈部侧后方穿进去,打断了脊神经。他站起来拍了拍栓子的肩膀,枪法没丢。 栓子蹲在野猪旁边喘气,双手撑着膝盖:俺跑过来的那几步,心都要跳出来了。你别光说俺,你那狗崽子胆子也太大了,没命令就往上冲,万一让獠牙挑了咋整? 王三强看了雪豹一眼。雪豹还蹲坐在原地,舌头耷拉在外面喘着,看见王三强看它,尾巴扫了一下地面。没招,王三强说,这狗跟你一个脾气,猛。 三、围着灶台 野猪被抬回屯子的时候,半个屯子的人都围过来了。老少爷们围在合作社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对着那头两百多斤的野猪指指点点。有人拿手比了比獠牙的长度,啧啧称奇;有人蹲下来摸了摸野猪脊背上的鬃毛,说这毛能做刷子;几个小孩趴在大人腿缝里探头探脑地看,胆子大的伸手想去摸猪耳朵,被大人一把拽回来了。 王三强蹲在猪头旁边,把枪管在鞋底上蹭了蹭烟灰:这头野猪的肉,今晚上就分。赵老七家的苞米囤子被拱了,他先拿头一份,剩下的按人头分。猪皮和骨头卖了钱,放在生态补偿基金里。 赵老七站在人群里,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从早上到现在,他头一回有了点笑模样。他蹲下来摸了摸野猪的獠牙:这畜生,就是你拱俺家囤子的?你再拱啊,你再拱啊。话是狠的,可语气松了,周围人一阵哄笑。 晚上分肉的时候,合作社灶间的大铁锅烧得通红。男人们把野猪开膛破肚、剥皮拆骨,女人们在灶台边忙活,切肉的切肉、烧水的烧水。野猪肉膘厚,下锅一炒就滋滋冒油,香气顺着灶间的烟囱飘出去,把整个屯子的狗都勾得汪汪叫。栓子媳妇在灶台前站了一下午,胳膊都抡圆了,切出来的肉块刀口齐整,大小均匀,一片一片摞在搪瓷盆里,冒了尖儿。 王三强蹲在灶间门槛上抽烟。屋里热火朝天的,灶火映得人影憧憧,说话声、笑声、刀碰砧板的咚咚声、铁锅翻菜的刺啦声混在一起,听着心里踏实。他抽了一口烟,看着屋里那些攒动的人影,心想这片山里的东西是活的,它们来回走、来回窜、来回折腾。人得守着山,也得守着跟山打交道的规矩。 大嫂从灶台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野猪肉过来,递到他手里:三强,尝尝,你嫂子手艺咋样? 王三强接过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野猪肉比家猪肉结实,嚼劲足,炖了两个多时辰炖烂了,咸淡刚好,调料入味了,回口带着一股子野生的香味儿。他竖了竖大拇指,大嫂你这手艺,开个饭店都够了。 大嫂笑着又回去忙了。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把那碗肉慢慢吃完了,把空碗放在脚边。雪豹和山鹰蹲在他旁边,两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碗,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他把碗里剩下的肉汤倒在地上,两只狗凑过去舔了,舔得干干净净的,碗底都能照出人影。 三强,栓子也从屋里出来了,蹲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肉,明天去赵老七家,把赔偿金发了。 嗯。先发了赵老七的,他那囤苞米至少值一百多块。别的几家也看看,该赔的赔。 栓子扒了一口肉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老孙头家跑了一头牛,这事儿咋算?牛可比苞米贵。 按市价赔。生态补偿基金里有钱,去年卖山货攒了两千多,够了。 栓子没有再说话,把最后一块肉吃了,碗搁在台阶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些还在忙活的人,灶间的火光透过窗户映在他脸上,在冬天寒冷的夜风里,那点暖色显得格外珍贵。 四、赔偿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赵老七和几个护林队员去了赵家沟。赵老七家的囤子塌了,苞米全没了,他媳妇坐在门槛上还在抹眼泪。王三强蹲在院子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老七,这是赔偿金。一百五,你先拿着买苞米过冬。 赵老七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把信封捏了捏,没打开看:三强,这可不少了。 不多。你那囤子一年的苞米,够你家五口人吃一冬天。一百五只能买回大半,剩下的你自己再想想法子。野猪肉分了你二十斤,你先吃着,不够再来合作社拿。 赵老七把钱收好了,蹲在门槛边,叹了口气:三强,你说这些畜生咋就下来了?以前不这样。 山上橡子收成不好,它们没吃的。王三强也蹲下来,往后这种情况恐怕不会少。老黑山划了自然保护区,山上的东西不能随便打,老虎熊野猪的数量上来了,它们活动范围大了,难免跟人碰上面。 赵老七的媳妇从屋里出来,给他和他媳妇各倒了一碗热水:三强,你说往后年年这样?那俺们咋过日子? 合作社定了规矩。谁家让野兽祸害了,生态补偿基金赔。你们自己别下夹子别下毒,出了事找合作社。俺们组织狩猎队专门打害兽,打的肉大伙儿分,皮和骨头卖了钱放基金里。这样你们不受损失,山上的东西也不瞎折腾。 赵老七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俺听你的。 从赵老七家出来,王三强又去了老孙头家。老孙头家的牛圈栅栏确实是让熊瞎子撞的——栅栏横梁断了两根,断口处残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牛丢了一头,是头三岁的母牛,老孙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蹲在牛圈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王三强蹲下来看了看栅栏上的爪痕,又看了看周围地面上的脚印——熊的脚印比野猪的大,比野猪的圆,脚掌中间有明显的肉垫印记,五根脚趾的印子排成一排,前面带三道浅浅的爪尖划痕。 是熊,他说,三百斤往上的公熊。从爪痕的高度看,这熊站起来扒栅栏,个头不小。 老孙头灭了烟:那俺那牛呢?还能找回来不? 悬。熊叼走了牛,八成是拖到山里吃去了。你那头牛俺赔你,按市价,四百块。 老孙头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蹲下了,攥着空烟盒的手紧了又松。 五、大会 从老孙头家回来,王三强在合作社院子里召开了一次社员大会。冬天下午天黑得早,太阳还挂在天边没落下去,人已经聚在院子里了,站的站蹲的蹲,靠在墙根上的,坐在倒扣木箱上的,挤了满满一院子。老榆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几根细枝上还挂着几串干枯的榆钱,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王三强站在台阶上,面对着底下几十张熟悉的脸。今儿把大伙儿叫来,说一件要紧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老黑山划了自然保护区,这是上面的政策,咱得认。山里的老虎、熊、野猪数量上来了,它们要吃要喝要活动,难免跟咱碰上。碰上咋整?下夹子?下毒?打死?那是犯法的,也是缺德的——山养了咱们几百年,咱们不能反过来把山里的东西赶尽杀绝。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脸。有人点头,有人撇嘴,有人面无表情。他继续说:合作社这三年攒了一笔钱,叫生态补偿基金。这笔钱专门用来赔大家被野兽祸害的损失。赵老七家的苞米囤子被野猪拱了,赔了一百五;老孙头家的牛被熊叼了,赔了四百。以后谁家再出这种事,报给合作社,核实了就赔。多有多赔,少有少赔,但不会让你们白吃亏。 底下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喊了一嗓子:那要是俺家让熊把房子扒了呢? 扒了也赔。按损失算,该多少赔多少。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赔是可以,可那畜生要是年年下山,年年祸害,合作社有多少钱够赔? 王三强蹲下来,跟底下的人平齐了视线:所以合作社还要干一件事——组织狩猎队,专门打害兽。不是乱打,是限量打、定点打、打那些反复下山祸害的。打的肉大伙儿分,皮和骨头卖了钱放进基金里。今年冬天已经打了三头野猪,肉分了,皮和骨头卖了三百多块,都进了基金。这样基金的钱能循环,不坐吃山空。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老七从人群里站起来,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声音不大但是清楚:俺支持三强。俺家让野猪祸害了,三强赔了钱,还打了那畜生给俺出气。俺没话说,往后合作社咋说俺咋干。 接着老孙头也站起来:俺也支持。俺那头牛丢了心疼归心疼,可三强赔了钱,没让俺白吃亏。生态补偿这事儿,俺认。 一个接一个地表了态。最后栓子蹲在人群最前头,手里的烟烧了半截,他弹了弹烟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废话了,就这么定了。下回谁家让野猪拱了院子,找合作社登记,按规矩办。 人群渐渐散了。冬天的夜来得快,刚才还有天光,这会儿就暗下来了。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说话声、脚步声、咳嗽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王三强、栓子和刘解放三个人还蹲在台阶上。 刘解放蹲在台阶最下面一层,手里还攥着那根鹿骨钎子——刚才开会的全程他都攥着,像是什么护身的物件。他看着院子里已经空了的人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三强叔,俺觉得这不光是为了赔钱打猎。 王三强看了他一眼:咋说? 刘解放低着头,钎子尖在地上划了一道:赔了钱,打了猎,大伙儿心里就平衡了。平衡了,就不恨那些野兽了。不恨了,就能跟山好好过日子了。 王三强没有马上接话。他在台阶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刘解放的肩膀:你说得对。走了,回家吃饭。 刘解放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合作社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用黑笔画出来的几道细线。灶间的灯还亮着,栓子媳妇在里面收拾锅灶,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从窗户缝里传出来,清脆又安心。 刘解放扭回头,大步跟上了王三强的步子。雪豹和山鹰从院子里跑出来追上了他们,两只狗的脚爪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冬天的风吹过来,吹得人耳朵生疼,可他们都走得很稳,脚步声在屯子那条土路上一声一声地响着,一直延伸到各家各户亮起灯的窗口那边去了。 第398章 职业学校新专业 一、韩思琪的提议 1990年春天的头一场雪化得比往年早。三月初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暖意,照在合作社院子里的残雪上,雪堆表面融出一层水光,屋檐上挂了一排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墙根底下汇成一小片泥泞的水洼,风一吹水面就皱起来,映着天上灰白的云。柳树已经抽了芽,枝条上挂着一串串毛茸茸的柳花,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摆。 韩思琪就是在这天下午来找王三强的。她穿着件米黄色的薄呢外套,围一条深蓝的毛线围巾,手里夹着一个灰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白了。她走到合作社院子里的时候,王三强正蹲在屋檐底下用一块油布擦枪,旁边雪豹和山鹰趴在台阶上晒太阳,两只狗半眯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三强,跟你说个事。韩思琪蹲在他旁边,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占了整页纸,职业学校开新专业的事。去年我跟县教育局谈了三次,他们同意了,可以在职校里增设海产品加工专业。今年秋季就能招生。 王三强手里的动作停了,把擦了一半的枪管搁在膝盖上:海产品加工?在咱这山里头办? 对,就在咱职校。韩思琪把文件夹递过来,你想想,咱们海产品这块越做越大,大连那边的冷库、罐头厂、加工车间,每年需要多少懂技术的人?以前都是从外地招,招来的不稳定,干两年就走了。咱自己办专业自己培养人,毕业了直接进集团,省了招聘培训的钱,人也留得住。 王三强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上面列着课程设置——海参加工技术、海鲜罐头工艺、冷链物流基础、海产品质量检验、海洋资源概论、水产品保鲜技术,总共六门专业课,外加语文数学外语三门基础课。课程表后面还附着一份师资需求表,其中海参加工技术那一栏备注着建议外聘有经验师傅,后面画了个括号写着需找刘师傅。 王三强看到刘师傅三个字愣了一下。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韩思琪:刘师傅? 就是当初教海参加工那个刘师傅。你后来不是还给他寄过学费?我去大连的时候特意去拜访了他,说了咱们想开专业的事。他说可以考虑来教课,不过得看条件。 王三强蹲在那儿没说话,手里的油布卷了又展开展开又卷。他想起了六年前——那时候他拎着两条黄花鱼去找刘师傅拜师,在人家院子里劈了一周的柴火、洗了一周的海参,手上让海参刺扎得全是红点子,皮脱了一层,脸让海风吹得皴裂了口子,晚上睡觉碰着枕头都疼。刘师傅那时候脾气古怪得很,嘴里说着你们山里人懂个屁,可最后还是把全套手艺教给了他。临走送了他一把海参刀,说好好干。 他把油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刘师傅愿意来? 他六十了,干不动了,徒弟也走了,本来想着退休回老家种地去。我跟他说了咱们的情况,他说要是合作社管吃管住,给个说得过去的工资,他就来。不是为了钱,就是舍不得手艺失传。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淡蓝色的,几朵薄云慢慢地飘着,从老黑山那边飘过来,又从合作社屋顶上飘过去,往东边的大海方向去了。他看了一会儿那几朵云,低头对韩思琪说:行,开。师资本校解决不了的,从大连请。刘师傅来了,住俺家,俺给他腾间屋。 二、刘师傅来了 刘师傅是四月中旬到的。他坐长途车从大连过来,在县城换了一趟车,到兴安屯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王三强在屯子口接的他,远远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儿从车上下来,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在肩膀上,把棉袄肩膀处勒出一道深深的褶子。刘师傅比六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眼袋也鼓出来了,可那一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亮,锐,跟探照灯似的。 刘师傅!王三强迎上去。 刘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凑近了看了看,咧嘴笑了:王三强?行啊,发福了。他在王三强肩膀上拍了一把,六年前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伙子,现在也长成个敦敦实实的中年人了。 你老也还是老样子,精神。 刘师傅哼了一声:精神啥,牙都掉了一半了。走吧,带俺看看你说的那个职校。 王三强接过他的包,带着他往屯子里面走。路过屯子口那棵老榆树的时候,刘师傅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树上刚冒出来的新叶:你们这屯子环境好,安静,比大连那边的海风舒服多了。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嗯,山里的空气就是不样,带股子松树味儿。 王三强把刘师傅安排在了自家东屋。东屋是王三强收拾出来的,炕是新扫的,铺了一床干净的被褥,炕桌上搁了一个搪瓷茶缸子和一个暖水瓶。窗台上覃晓敏放了一盆绿萝,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刘师傅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炕席,又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点了点头:行,干净,亮堂,比俺在大连租的那个地下室强一百倍。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刘师傅去了职业学校。职校在老屯子东头的一片空地上,三间砖瓦房围成一个小院子,门廊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兴安屯职业技术学校几个字,字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边角处露出了底下木头的本色。院子里有一排新砌的水泥池子,是韩思琪专门找人修的,用来给学生练手,池子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操作台,台上放着几口大锅和几排不锈钢桶。 刘师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先看了看水泥池子,用手敲了敲池壁,试了试池壁的厚度和坚固程度;又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个不锈钢桶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桶底的焊缝,放下;然后他走到灶台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灶眼的出火口,又站起来看了看排烟管道的走向。 三强,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给俺说说,你要俺教啥? 教海参加工。王三强蹲在操作台旁边,从选料、剖肚、去肠、盐水煮、灰腌、晾晒,全套。俺以前跟你学的那一套,你再教一遍给学生。 刘师傅蹲下来,跟王三强平齐了视线:那俺问你,你那些学生,有没有像你当年那样的?天天拎着鱼上俺家敲门,劈柴烧火干一个礼拜杂活不吭声的? 王三强想了想:有几个。可更多的是没那个耐性的。你得有心理准备,刘师傅。 刘师傅哼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升腾:没耐性的俺也见过。当年在你之前,来找俺学艺的有七八个,最长的一个待了三天就走了,嫌累。你不一样,你是吃了苦的。他把烟灰弹了弹,俺这把年纪了,也不指望教出多少徒弟,能教出一个算一个。你那会儿学的东西,俺都记得,一个字都没漏。你把俺教你的那一套传下去,就算对得起俺这把老骨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学生啥时候来? 下个月开学。王三强说,头一批招三十个。 刘师傅把烟掐灭了,在鞋底上碾了碾,抬头看了看职校院子那排新砌的水泥池子,又看了看池子旁边那几口崭新的铁锅:三十个?多。俺一个人教不过来。你还得请人。 孙师傅教海鲜罐头,还有一个周师傅教冷链物流。他们下个月也到。 刘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三、第一批学生 五月初,海产品加工专业正式开课了。三十个学生,二十八个是附近几个屯子里的孩子,两个是县里来的,家在县城,听说了这个新专业托关系送来的。学生们坐在职校那间大教室里,长条桌凳挤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来回蹭;有人兴奋得交头接耳;有人紧张得脸绷着,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头一堂课是刘师傅的海参加工理论课。他站在讲台上,没有教材,没有讲义,就一支粉笔、一块黑板。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根海参的简图——长长的一条,椭圆形,两头略尖,身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刺。他画完了,转过身来,看着底下三十张年轻的脸。 你们认识这是啥不?刘师傅问。 底下稀稀拉拉地答:海参。黑虫子。大肉虫子。 刘师傅没有笑。他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你们说得对,长得确实像虫子。可这不是虫子,这是海里的宝贝,一斤活海参上了岸,两个时辰之内不处理就化了,化成水。你们手里经手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教室里安静下来。那几个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不说话了。刘师傅从讲台底下捞出一个水桶,桶里养着几根活海参,黑褐色的,圆鼓鼓的,在水里缓缓蠕动着。他伸手捞了一根出来,托在手心里,让全班都看得见。 看好了,他说,活海参在手上是什么手感——软,有弹性,刺是硬的,扎手。你们一个一个来摸。 学生们排着队上台摸那根海参。头一个上去的是个黑瘦的男孩子,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碰了碰海参的刺,又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第二个是女生,胆子大一些,把整根海参托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放回刘师傅手里。刘师傅看着她点了点头。 三十个学生都摸完了,刘师傅把那根海参放回水桶里。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海参图旁边写了几行字:活海参上岸两个时辰内必须处理。剖肚去肠,盐水煮,灰腌,晾晒。火候是关键。煮过了发硬,煮欠了容易坏。 这些字,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你们给俺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许忘。忘了,你们手里的海参就是一堆烂肉。 四、练手 理论课上完了,实操课在水池边进行。刘师傅带了两大桶活海参来,倒在水池里,黑乎乎的一大片,在水底慢慢蠕动,触手从体表伸出来轻轻摆动。三十个学生围在池子边上,蹲着的站着的趴着看的,把池子围得水泄不通。 刘师傅先从桶里捞了一根上来,放在案板上。看好了,他说,第一刀,从海参腹面中间偏左半寸下刀,避开中间的血管和神经索。 他手里那把刀是一把窄刃尖刀,刀身薄薄的,刀刃在晨光里闪着细芒。他的手腕轻轻一翻,刀尖从海参腹面刺进去,刀刃顺着腹部中线往下一划——一声轻响,海参从腹部被剖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内脏和一条白色的筋。他迅速用手指把内脏掏出来扔进垃圾桶,又将海参放在清水里涮了涮,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分钟,一根剖好、去肠的海参就躺在案板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那层黑褐色的肉壁。 你们来。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学生们挨个上。头一个男生拿起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刀尖在海参腹面戳了三次都没戳进去,急得脑门上冒汗。刘师傅蹲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拿刀的手腕:别急,刀尖跟海参腹面成三十度角,轻轻一捅就进去了。你使那么大劲干啥,杀猪呢? 男生调整了角度,轻轻一捅,刀尖进去了,顺着划开,内脏流出来。他慌了一下,刘师傅按住他的手:别慌,掏内脏的时候手要轻,不要刮破海参的内壁。破了,煮的时候就散了。 一圈轮下来,三十个学生有剖得好的有剖得烂的。有个女生剖得特别利索,三刀两刀就处理完了,刘师傅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问那个女生:你以前弄过? 女生摇头:没有。俺在家杀过鱼。 杀鱼跟杀海参不一样,刘师傅说,可你手不抖,这就不错。他在女生那根处理好的海参旁边放了一片写着的竹签。 五、煮参 剖完肚子去完肠,下一步是盐水煮。刘师傅在灶台边架了一口大铁锅,锅里倒了大半锅水,加了两把盐,盐粒在锅底化开,搅一搅水就浑了。他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开始冒泡,从锅底升起一串串细小的气泡,气泡越升越多越升越快,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子咸味儿弥漫在院子里。 水开了,刘师傅把第一筐处理好的海参倒进锅里,水必须大滚,参才能受热均匀。水不够开,海参的外皮收缩了,里面还是生的,口感就不对。你们看—— 他用长筷子翻动着锅里的海参。海参在滚水里翻滚着,原本软塌塌的体壁开始收缩、紧实,黑褐色的表皮微微变色,从暗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棕黑的颜色。刘师傅拿筷子夹起一根,用手指捏了捏:有弹性,不发硬。这火候正好。再煮两分钟就捞,煮过了就硬了,嚼不动。 学生们围在锅边,被热气和咸味烘得汗流浃背。有几个男生把棉袄脱了搭在院墙上,穿着单褂子蹲在灶台边。刘师傅让他们自己试煮——捞的时候用漏勺,滤干水,放在竹匾上摊开晾凉。三十个学生分成五组,每组六个人,一口锅,轮流上灶。 刘师傅蹲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抽烟,看着学生们手忙脚乱地捞参、滤水、摊晾。有个男生捞得太急,海参从漏勺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刘师傅说:扔了。掉地上沾了土,不能要。 男生愣了一下,看看地上的海参,又看看刘师傅。刘师傅吐了一口烟:海参这东西,不能沾半点脏东西。沾了土,灰腌的时候灰里混了沙子,晒干了咬一口全是砂砾声。你看看你手里这根,参皮上粘的土已经渗进去了,洗不出来了。 男生把那根海参扔进了垃圾桶,重新捞了一根。 王三强蹲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场景。他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含着。灶火的红光映在刘师傅脸上,老头儿的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的嘴唇是翘着的,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他已经不自己动手了,只是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偶尔吆喝一声火大了水少了捞早了,剩下的全是学生们自己在干。三十个人挤在院子里,喊着叫着笑着骂着,灶台上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咸味儿和汗味儿,把整个职校院子填得满满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家走。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他站住了——五丫正蹲在树下头的青石板上,面前摊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摆着一溜小玩意儿:几个松果、一丛干蘑菇、几根漂亮的松枝、一颗红得发亮的野山楂。她蹲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地吆喝着什么,像个摆摊的小贩。六丫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颗山楂,低头啃着,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 五丫看见他了,从青石板上蹦起来,你来看俺的摊儿! 你这卖啥呢?王三强蹲下来。 卖山货!五丫指着白布上的东西,松果五毛一个,干蘑菇一块一捆,松枝三毛一根,山楂两毛一颗。都是俺自己捡的! 王三强看了看那一摊东西。松果倒是品相不错,鳞片张得均匀,颜色金黄;干蘑菇也晒得干透了,手感轻飘飘的,闻着一股子浓烈的菌香味儿。他拿起一个松果看了看:你这是卖给谁? 卖给来屯子收山货的人。五丫一本正经地说,娘说做买卖得有个摊儿,俺就摆了个摊儿。爹你买一个不? 王三强从兜里摸出五毛钱递给她,拿了一个松果:行。俺买了。 五丫接过钱,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缝的一个小布袋里,然后把松果递给他。她又蹲回去,把摊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的。六丫在旁边的石头上坐着啃山楂,啃完了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也学着她姐的样子蹲下来吆喝。 王三强把松果揣进兜里,站起来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五丫和六丫蹲在老榆树底下,太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短又圆,两个人对着路上每一个经过的人吆喝,声音脆生生的,像两只刚出窝的小雀。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停下来问价,五丫赶紧站起来介绍自己的,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老太太被她逗得直笑。 他扭回头继续走。路过自家栅栏边的时候他看见覃晓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背对着栅栏,弯腰从盆里捞起一件湿衣裳抖开、抻平、搭在晾衣绳上,动作熟练而自然。念山坐在院子里的木盆旁边玩水,两只小手在水里拍着,水花溅了一脸,她咯咯笑着,露出那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走进去。覃晓敏听见动静回过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职校那边咋样? 热闹。王三强蹲在念山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念山转过头看他,张开胳膊要抱,他把她从水盆边捞起来抱在怀里,湿漉漉的小手啪地拍在他脸上,冰凉的。刘师傅教了三十个学生剖海参,院子里热气腾腾的,跟过大年似的。 覃晓敏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三十个孩子,都能学会不? 学不学得会看自己。可刘师傅说了,他这把年纪了,教出一个算一个。 覃晓敏没再说话,端着空盆进了灶间。王三强抱着念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念山在他腿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指着天空了一声,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看——天空是湛蓝的,一只老鹰正在老黑山上空盘旋,翅膀平展着,在阳光里画着又大又圆的圈。他看了一会儿那只鹰,又低头看了看念山。 念山的眼睛跟着那只鹰转,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天空和鹰的影子,亮晶晶的。 第399章 小虎成了虎王 一、关教授的信 1990年夏天,王三强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省林业大学的关教授寄来的,牛皮纸信封,邮票贴得端端正正的,邮戳上印着省城的字样。信封右下角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王三强同志亲启”。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手写的,关教授的字迹细密工整,每行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纸张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和干花草的气味。他逐字看完,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信折好塞进胸口的兜里。 栓子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烟,看见王三强的表情问了一句:“咋了?” “关教授来山里了。”王三强说,“在老黑山蹲了半个月,拍到小虎了。他说小虎长大了,个头顶一头成年东北虎,在南坡那片樟子松林子里活动的,领地有几十公里宽。他拍了照片,发表在省林业杂志上,给俺寄了一本。” 他转身进了合作社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杂志——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封面是一幅森林的照片,右上角印着“辽宁林业”几个字。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摊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页彩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头成年东北虎,正从一片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午后的阳光从林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它金黄色的虎皮上,黑色的条纹在光影里格外分明。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澄澈明亮,带着一种警觉而沉稳的神情。它比成年母虎明显大一圈,肩背宽阔,头颅硕大,胸前的毛厚实蓬松,在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润光。 王三强蹲在桌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栓子也蹲过来凑着看,用手指头点了点照片里的老虎:“这是小虎?” “是它。”王三强说,“你看它左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那是小时候让冻伤之后新长出来的。错不了。” 栓子凑近看了看,果然,照片上老虎的左耳尖有一小撮白色的毛,跟周围金黄色的毛色不同,白得显眼。他看了半天,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扩散,模糊了照片里老虎的轮廓。 王三强合上杂志,小心地放回柜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老黑山的方向看。夏天的老黑山绿得发黑,林子密密匝匝的,从山脚到山顶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绿,深绿浅绿墨绿翠绿,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绿绸子铺在天底下。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说:“栓子,俺想进山看看它。” “啥时候去?” “明天一早。” 二、进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背着包出了门。他穿了一身深色的旧衣裳——蓝布褂子、灰裤子、黄胶鞋,尽量不跟林子的颜色反差太大。他没带猎枪,只在腰上挂了一把猎刀和一壶水,兜里揣着关教授寄来的那本杂志和两个贴饼子。雪豹和山鹰跟着他一起走,两只狗在林子里撒着欢跑,可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连跑起来都收着步子,毛也微微奓着。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上了山。穿过那片柞木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看了看四周,寻找老赵头以前带他走过的那些标记——一棵树皮上刻的十字、一块被磨圆了的界石、一段被踩实了的兽道。这些标记有些已经被新长的树皮包裹住了,有些被风霜磨得模糊了,可他记得每一个,闭着眼都能找到它们的位置。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到了老黑山南坡那片樟子松林。林子里的松树有几十年了,树干笔直,树皮红褐色的,裂成一片一片像鱼鳞一样的薄片。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阳光从松树的高枝间漏下来,在松针地面上投出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 王三强蹲在一棵大樟子松后面,把呼吸放轻了。他打开背包翻出那本杂志,翻到那张照片,对照着周围的环境看——照片背景里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柞树,树干上有三道平行的爪痕,正是他当年学巡山时老赵头指给他看的那棵。他抬头找了找,在左前方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看到了那棵老柞树,树干上的爪痕还在,只是颜色深了、疤痕更粗了。 他合上杂志,蹲在原地不动了。雪豹和山鹰趴在他脚边,也安静下来了。山鹰的耳朵转着方向,前爪搭在松针上,尾巴盘在身侧,一动不动。雪豹的鼻尖微微翕动着,捕捉空气里的气味。 王三强在那里蹲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头顶挪到西边,松针地上的光斑从碎金变成了暗金,又从暗金变成了橘红色。林子里有鸟在叫,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松涛的声音从树冠上滚过去,像远处有一条大河在流。他什么也没看见,可他知道它在——就在这片林子的某一个角落,也许是那丛灌木后面,也许是那道沟谷的另一头,也许正蹲在某棵树下看着他呢,就像十五年前他蹲在雪地里看着它一样。 傍晚,他站起来准备下山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什么——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吼叫,从南边的山谷深处传来。那声音跟山里的任何一种声音都不一样,不是风声,不是鸟叫,不是狗吠。那是虎啸。沉沉的、稳稳的,像一把大锤砸在厚实的木头上,闷响过后,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一瞬,连鸟都不叫了。 雪豹和山鹰刷地站了起来,耳朵竖起,尾巴拉平了。雪豹前爪微微扒地,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的警觉。王三强蹲下来,伸手按住雪豹的脑袋:“别动。”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虎啸只响了一声就停了。山谷又恢复了安静,鸟叫重新响起来,风吹过松树的声音也回来了。可王三强觉得那道声音还在空气里震着,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后荡开的波纹,久久不散。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松针,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又停了一次,回头朝那片樟子松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暮色正在从林子的边缘漫上来,把那些笔直的树干染成了深褐色,树冠之间露出的天空是淡紫色的,几颗早出的星星正在亮起来。 “走了,”他轻声说,“下回再来看你。” 雪豹和山鹰跟在他脚边下了山。两只狗一路上比来时安静了不少,雪豹走几步就回一次头,朝南边的山谷方向嗅嗅空气,再转回身跟上。山鹰走在最后,步子比平时慢,耳朵一直朝后转着,听着那片林子的动静。 三、关教授来了 关教授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到屯子的。他背着一个灰色的大登山包,包侧挂着三脚架和长焦镜头,脖子上挂着一台带长镜头的照相机。他在屯子口下了车,看见王三强就笑了,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三强,又见面了。” “关教授。”王三强迎上去接过他的背包,“这次能待几天?” “待一周。”关教授擦了擦脸上的汗,“上次拍到小虎是运气,这次想再多拍些素材——它的活动规律、捕食习惯、领地边界。对了,我还想追踪一下它的伴侣。” “伴侣?” 关教授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去年底拍到的,一只三岁的母虎,在小虎领地范围活动。看体型和斑纹特征,应该是它同母异父的妹妹。” 王三强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是一只体态匀称的母虎,年龄还轻,身姿轻盈,毛色比小虎浅一些,条纹也更细。它在雪地里行走,步伐轻巧,留下一长串梅花状的脚印,从照片的右下角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山影里。他看了半天,把照片还给关教授:“小虎有伴儿了。” “嗯。而且据我观察,它们可能已经交配了。如果顺利,明年春天可能会有虎崽。”关教授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抬起头看着老黑山的方向,“这意味着,小虎不仅有了领地,还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它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王者了。”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蹲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午后的阳光把山体照得明暗分明——南坡明亮翠绿,北坡暗沉深邃,山脊线在蓝天的映衬下清晰得如同用刀裁出来的。他蹲了很久,直到关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我上山看看。” 四、追踪 关教授在兴安屯住了五天。每天一早,王三强就带他上山,沿着小虎活动的那片区域走,找足迹、找食痕、找标记。关教授背着相机和三脚架,王三强在前面领路,雪豹和山鹰跟着。两只狗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它们不再对着林子里任何风吹草动都兴奋了,而是安静地跟在王三强身后,鼻子贴着地面嗅着气味,偶尔停一下,朝着某个方向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南坡那片樟子松林里,足迹多得让人眼花。梅花状的脚印大小不一,大的是公虎,小的是母虎,交叠在一起,纵横交错。王三强蹲在一串较新的脚印旁边,用手比了比宽度——他的手掌摊开几乎跟老虎的脚印一样宽。“这是小虎的,”他说,“就在这两天走过的。踩得很深,重心稳,步子从容,它在这片林子里很放松,像是走自家院子。” 关教授蹲在他旁边,咔咔拍了几张脚印的特写,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卷尺量了量脚印的长宽和深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串数据。他记完了站起来,又沿着足迹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老樟子松的树干上,他们发现了几道新鲜的爪痕——从树干离地一米半的高度开始,三道平行的深痕,一直划到两米高才收住。划痕处树皮被撕掉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断茬处还带着湿气,几滴松脂从伤口渗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这是小虎留下的标记。”王三强摸了摸爪痕的深度,“它用这个告诉别的老虎——这林子是我的。” 关教授举起相机又拍了几张,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爪痕的位置:“高度比去年拍的又高了。说明它还在长。”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白桦林的时候,山鹰突然停住了。它蹲在原地,耳朵朝前方竖着,鼻翼快速翕动。雪豹也停住了,它不像山鹰那样警觉地蹲着,而是趴了下来,整个身体贴在地面上,尾巴放平了。 王三强也蹲了下来,顺着两只狗的视线方向看。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有一片被压倒的草丛,草茎折断了,倒伏了一大片,中间还有几块被啃过和撕咬过的骨头——看形状是狍子的。骨头已经被啃得差不多了,上面残留着齿痕和爪印,几根断骨上还连着干涸的肉筋,几只苍蝇绕着飞。 “捕食现场。”关教授压低声音说,“看时间应该是前几天的事。狍子,成年母狍子,被从侧面扑倒的……”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蹲在原地不动,目光扫过周围——雪豹和山鹰的紧张反应说明老虎可能还在附近,至少,气味还在空气里残留着。林子里安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了,风也停了,一切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蹲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林子深处传来了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干树枝,“咔嚓”一声,随即又安静了。雪豹的耳朵抖了一下,山鹰的尾巴更紧地贴住了地面。王三强侧耳细听,又一声,稍微远了一些,然后是什么东西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越来越远。 “走了。”王三强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它知道咱们来了。没露面,可它知道。” 关教授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它认得你。你是当年把它从雪地里抱回来的人,它认得你的气味。”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朝灌木丛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枝叶还在微微晃动,最后一点动静正在消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变淡,直到彻底归于平静。 五、老青杨树下 他们回到半山腰那棵老青杨树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关教授坐在树根边歇脚,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那本林业杂志,翻到印着小虎照片那一页,摊在膝盖上看了起来。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照在照片上,把老虎的毛色染得更深了。 “关教授,”王三强说,“你说这小虎,它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 关教授想了一下:“不知道。可它知道自己是谁——它知道自己是一头虎,知道这片山是它的地盘。这就够了。” 王三强把杂志合上,塞回兜里。他蹲在青杨树根边,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林子——暮色正在从林子的深处漫出来,先是树冠之间的空隙变暗了,然后是树干之间的阴影加深了,最后整片林子都沉进了深浅不一的灰色里。半山腰那片坡地上,老赵头的木碑还立着,在暮色里成了一个模糊的小剪影。 他蹲了很久,直到关教授站起来说“天黑了,该下山了”。他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朝樟子松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一直没有睡着。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炕席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念山在他和覃晓敏之间睡着,小肚子一鼓一鼓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大雪封了山,他跟着老赵头在雪地里巡逻,在一棵冻裂了的柞树根底下发现了那个小毛球——眼睛还没睁开,缩成一团发抖,身上的绒毛结了冰碴子。他把小虎抱起来塞进怀里的时候,老赵头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崽子命大,碰上你了。” 小虎确实命大。它活了下来,长大了,成了老黑山这片林子的王。它有了自己的领地和伴侣,可能会有一窝自己的崽子,会把这片山一代一代地守下去。王三强躺在炕上想着这些,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没风的水面。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只老虎蹲在老青杨树底下,金黄色的毛皮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梦里他走近了一步,那只老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林子深处。树影在月光里晃动,老虎的轮廓模糊了,融进了老黑山的夜色里。他站在那里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退出来,退了老远之后,转身走了。 六、杂志 杂志是五天以后到的。省林业杂志社寄了一个包裹到合作社,里头是五本当期期刊,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张彩印照片——都是关教授这次拍的,小虎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光线下的姿态。有一张是它蹲在山泉边喝水的,倒影映在水面上,跟真身面对面;有一张是它从草丛里抬起头来的,午后的阳光照在它金黄的毛皮上,条纹像画上去的一样清晰;还有一张是它走在雪地里的,雪是去冬拍的,厚厚的,老虎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一串梅花,延伸向远方模糊的山影。 王三强把十张照片在合作社的办公桌上一字排开,看了半天。栓子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指着那张小虎在山泉边喝水的照片说:“这畜生,喝水都喝得这么威风。” “它是王了。”王三强说,“这片山是它的。” 栓子没有接话,蹲在桌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空的相框——是去年王三强从县城买回来的,本来想装一张全家福,一直没用上。栓子把那张小虎在山泉边喝水的照片塞进相框里,放在合作社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门口。 “放这儿,”栓子说,“让谁进来都看见。” 王三强看着相框里的小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腾、扩散,模糊了相框里老虎的轮廓,又渐渐散去了。 第400章 巡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山魂 一、立碑的想法 1990年秋,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站起来对栓子说:“栓子,俺想在老黑山顶立块碑。” 栓子正蹲在台阶上修理一副旧马鞍,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立碑?立啥碑?” “守山人的碑。把那些为这片山出过力、流过汗、搭上命的人的名字刻上去。老赵头、俺爹、老把头、还有那些年走在这片山里的老猎人。”王三强蹲回栓子旁边,“山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可山自己不会说话。得有一块石头替山记着他们。” 栓子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锥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马鞍皮面上那道缝了一半的口子,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青石板的?多大?” “一人多高。俺去县城石料厂看过,有一块现成的青石板,两米高、一米宽、四寸厚,五块钱。刻字另算,俺自己刻。” 栓子把马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皮屑:“那得把老赵头的儿子叫来,老把头的侄子也叫上。还有你爹那边的亲戚,俺去请。” “嗯。后天,后天一早动工。” 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俺去准备家伙什。” 二、老赵头的儿子 赵福成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他比去年老了不少,两鬓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脊背也弯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跟老赵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窝深,眼珠黑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他在王三强家的院子里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才说话。 “三强,栓子跟俺说了立碑的事。俺爹的名字能刻上去?” “能。他是这片山最老的守山人,头一个名字就是他的。” 赵福成抽了几口烟,把烟灭了,站起来走到院子栅栏边,看着老黑山的方向。秋天的老黑山正在变颜色,山腰的柞树红了一片,山顶的松树还是深绿的,红绿交错着,像一匹花布从山顶铺到山脚。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嗓子有点哑:“俺爹打了一辈子猎,守了一辈子山。他不识字,可他认得老黑山上每一棵树、每一条沟、每一个泉眼。他走的那天,俺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上是俺看不懂的东西——后来俺才看出来,是他自己画的这片山的图,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条沟、每一道梁都对得上。” 他顿了一下:“俺想陪你们上山立碑。” “那就一起去。”王三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上山 第三天一早,一行人上了山。王三强和栓子抬着那块青石板走在最前面,青石板用粗麻绳捆着,中间横了两根抬杠,杠子是老柞木的,硬实,扛在肩上沉甸甸的。赵福成背着工具包,里面装着錾子、锤子、凿子、砂纸。老把头的侄子姓方,叫方树根,四十多岁,个不高但敦实,扛着一袋水泥和一小桶水。 五个徒弟也来了。刘解放走在方树根后面,肩上扛着一把铁锹。孙大勇背着一袋沙子,周小满扛着一捆绳子,李大柱背着一袋干粮和水,张解放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他的笔记本,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夹在指间。 雪豹和山鹰在前面开路。两只狗已经长成了壮年犬的模样,雪豹体态矫健,步伐轻快,灰黑色的毛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釉面一样的光;山鹰跟在它后面,步子沉稳,耳朵时时转动着,把周围的动静收进来。两只狗上了山就跑起来了,沿着山路跑出去四五十步又跑回来,来回折返着,尾巴翘得高高的。 山路越走越陡,从山脚到半山腰那段还好走,过了老青杨树再往上,路就窄了,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抬着青石板爬陡坡,每一步都得找稳了落脚点,稍有不慎石板就可能歪了。王三强在最前面,栓子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石板走,步调一致,配合得像是练了多年的老搭档。石板压在他们肩上,杠子嵌进肩窝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麻绳勒进棉袄的布面里,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褶子。 走到老青杨树那儿,他们歇了一回。王三强把石板靠着树干放下,蹲在树根边喘气。栓子也在他旁边蹲下,卸下抬杠,肩膀上的棉袄磨出了毛。赵福成蹲在树根的另一侧,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栓子,栓子接过去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快到顶了不?” “快了。”王三强抬眼看了看上面,“再走半个时辰,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山顶。” 歇了一刻钟,他们继续往上走。最后这一段路最陡,坡度将近四十五度,踩上去的碎石哗哗往下滑,脚底必须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王三强在前面拉着栓子,赵福成在后面托着石板底端,几个人合力把石板一寸一寸地往上挪。雪豹和山鹰蹲在路边看着他们,尾巴在身后扫着地面的碎石,偶尔呜一声,像是在替他们打气。 终于,在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他们登上了老黑山顶。 四、山顶 老黑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约莫两三间房那么大,长满了低矮的野草和几丛耐寒的杜鹃。风从四面八方灌上来,没有遮挡,吹得人衣摆猎猎响,耳朵里灌满了呜呜的风声。山顶的视线极好——往北看,老黑山的山脊线蜿蜒着延伸向远处,一层一层的山峦叠在一起,颜色由近到远从深绿变成淡青再变成灰白,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跟天空融成了一片。往南看,丘陵和田野像一幅铺开的地图,村子、公路、河流、树林都缩成了小点,一条银白色的公路弯弯曲曲地穿过丘陵,奔向更远处那片模糊的、跟天空连在一起的蓝色——那是海。 王三强站在山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衣摆也在风里扑棱棱响。他在山顶上慢慢转了一圈,把四周的景色都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脚下的地面。土是硬的,底下是岩石,表层只有薄薄一层腐殖土,长着贴地皮的草。 “就这儿。”他说,“朝着东南方向,正好对着东边的大海。” 他们把青石板放平在选好的位置上,开始挖地基。坑挖了三尺深,赵福成和栓子轮流用铁锹往下铲,碎石和硬土块被一锹一锹地甩上来,在山顶的风里扬起一阵尘。方树根蹲在旁边和水泥,水泥和沙子按三比一的比例掺了水搅匀,灰扑扑的,带着一股子生石灰的涩味。五个徒弟围在旁边帮忙,有的递工具,有的铲土,有的往坑底铺碎石垫层。 坑挖好了,他们把青石板立起来,扶着它慢慢放进坑里。石板入坑的瞬间,底部传来的触感沉闷而踏实——落到了实底上。栓子在前面扶着石板顶部,王三强在后面用水平尺校准方向,一寸一寸地调整,让它面朝东南方向,端端正正的,不偏不倚。赵福成和方树根在旁边往坑里灌水泥浆,灰白色的浆液顺着石板基座的缝隙渗下去,把石板和岩石基座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石板立稳了,王三强拿着水平尺最后检查了一次,又绕着石板走了一圈。阳光照在青石板粗糙的表面上,石面上那些天然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一道道细密的、深浅不一的灰色纹路,像时间本身被刻进了石头里。他站定了,把水平尺放下,从兜里摸出那根早就准备好的錾子——钢头的,柄上缠着布条,是他前天晚上在院子里磨了一晚上磨出来的,刃口锋利,泛着冷光。 “刻字。”他说。 五、刻字 王三强蹲在青石板前,左手握着錾子,右手掂了掂铁锤,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下凿。錾子尖抵在石板表面,锤子落下,铛——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山顶上回荡开,被风裹着送出很远。石屑飞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落在地上,石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他刻得很慢。第一行字是“守山之人”,四个字,他刻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个字的每一笔都要先在石面上打出轮廓线,再顺着轮廓一点一点地加深,然后修边、平整、打磨。锤声铛铛地响着,在山顶的风里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持久,像钟声一样远远地传出去,消失在老黑山的林子里。 栓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俺下山一趟。” “干啥去?” “俺回去把追风带上来。它也守了一辈子山,该让它来送送。” 栓子沿着山路下去了。王三强继续刻。等栓子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追风慢慢地跟在栓子脚边上了山顶,它老得走不动了,最后那一段陡坡是栓子背着它上来的。到了山顶,栓子把它放在青石板旁边的草地上,追风趴在那儿喘着,舌头耷拉出来,嘴巴一张一合的,胸口的起伏又慢又深。 它趴在那儿,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块青石板,看着王三强手起锤落,看着石面上那些白点一点点变成笔画、变成字。雪豹和山鹰蹲在追风旁边,一左一右地守着它,三条狗在秋日山顶的风里并排蹲着,毛被风吹得乱了方向,可谁也没动。 王三强刻完了“守山之人”四个字,开始刻碑的背面。背面刻的是名字,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按照时间顺序从前往后。第一个名字是“赵某某”——他按照老规矩,没用老赵头的全名,用了“赵公”加上姓,猎人的规矩,名字是留给山听的,不是给外人看的。第二个是“关某某”——老把头。第三个是“王某某”——他爹。然后是那些早年间在这片山里走了一辈子的老猎人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是听老赵头提起过,有些是从老把头的侄子那儿问来的,一个都没落下。 他刻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手停了。他回头看了看蹲在身后的徒弟们——刘解放、孙大勇、周小满、李大柱、张解放,五个人并排蹲在山顶的风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可眼睛都看着他手里的錾子,看着他刻出的每一道笔画。 “你们,”王三强说,“以后你们的名字也会刻上去。不是现在,是你们走完这条路的时候。这片山会记住你们。” 五个徒弟没有人说话。刘解放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孙大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看着那块已经刻了大半的碑,眨也不眨。周小满不转笔了,手里攥着那根铅笔,攥得指关节发白。李大柱的背挺直了,这是他站得最直的一次,缩着的肩膀打开了。张解放把笔记本合上了,笔夹在耳朵后面,两手空着放在膝盖上。 王三强转回身,继续刻最后一个字。锤声在山顶上又响了一刻钟,铛、铛、铛,一声接一声的,顺着风飘出去,飘过老黑山的树梢,飘向南边的原野和东边的大海。最后一锤落下,最后一个笔画完成。他放下錾子,用砂纸把刻痕的边缘打磨平整了,把石屑吹干净,退后几步,看着那块碑。 正面是“守山之人”四个大字,横平竖直,粗犷而沉稳。背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工工整整地排列着,从老到新,从过去到现在。碑座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山是来处,海是去处”。 六、仪式 立碑的仪式很简单。没有红绸子,没有鞭炮,没有讲话。王三强蹲在碑前,从兜里摸出三炷香点上了,插在碑前的土里。赵福成也点了一炷,插在旁边。栓子点了第三炷,插在香灰堆的最前面。三股青烟从碑前升起来,在山顶的风里被吹得歪歪扭扭的,可始终没有断,细长的烟柱一直往上飘,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烟升上去了。 王三强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赵福成也跪下了,磕了三个。栓子也跪下了——他跪下的时候追风从旁边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栓子身边,也趴下了,头低低地贴着地面。雪豹和山鹰蹲在追风后面,也低下了头。 五个徒弟站在后面。他们看着前面的人跪下去,有人也跟着跪下了——刘解放第一个跪的,然后是孙大勇,然后是其他几个。五个人排成一排跪在碑前,膝盖压在老黑山顶粗粝的岩石地面上,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可没有人动。 栓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有水光,被山顶的风一吹就干了,可过了一会儿又有了。老赵头走的那天他没哭,这会儿他哭了。他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追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湿漉漉的,温热的。 王三强跪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他看着碑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名字在他眼前浮现成一张张面孔,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有老的有年轻的,可每一个都是在这片山里走过的人。他们在山路上留下脚印,在林子里留下痕迹,在火堆边留下烤肉的香味,在炕头上留下磨亮的烟袋锅子。 他想起十五年前头一次跟老赵头进山的那天。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枪都端不稳。老赵头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一路上老赵头指着这个说这是啥啥,指着那个说那是啥啥,他一边听一边记,记得满脑子都是草和树和石头。那时候他想,这片山真大,大得走不到头。 现在他站在山顶,感觉山没那么大了。不是山变小了,是他把这山里的每一条沟每一条路都走熟了,熟得闭上眼都能画出山的地图。熟得站在山顶往四周看,知道哪片林子里有野猪,哪个泉边有狍子,哪棵老树底下有参,哪条沟里的五味子今年结得密。 他站起来,风吹过来把他额前散落的头发吹开,露出额头上那几道被岁月刻出来的深纹。他朝碑躬了躬身子,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山下那一张张面孔——栓子还跪着,赵福成跪着,五个徒弟跪着,雪豹蹲着,追风趴着。风吹过山顶,每个人的衣摆都在风里扑棱棱响,风声灌满了耳朵,呜呜的,像是群山在说话。 “起来吧。”王三强说。 栓子先站起来了,他用手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赵福成也站起来了,他看了看那块碑,又看了看老黑山的方向。五个徒弟也站起来了,膝盖上沾着碎石和黄土,用手拍了拍,把裤腿上的泥块掸掉。 追风没有站起来。它还趴在那儿,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呼吸微弱而绵长。栓子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追风的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追风,”栓子轻声说,“回家了。” 追风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栓子,又看了看那块碑,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四条腿颤颤巍巍地撑着身子,站稳了。雪豹和山鹰凑过来一左一右挨着它,三条狗并排站着,在秋日山顶的风里,它们的毛被吹得往后飘,像是被风梳成了同一个方向。 七、下山 下山的时候,王三强走在了最后。他让其他人先下,自己蹲在山顶那块碑旁边,抽了一根烟。烟在山顶的风里烧得很快,风把烟灰吹散了,卷着它们往东南方向飘。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石板上摁灭了,把烟蒂揣进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守山之人”那几个字的刻痕。手指顺着笔画一一摸过去——横、竖、撇、捺,每一道都深而清晰。摸完了,他收回手,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次。回头往山顶上看——那块碑已经变小了,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个小小的灰色剪影立在老黑山顶的轮廓线上。风还是那样吹着,把那三炷香的烟吹得歪歪斜斜的,可烟没有断,还在升,还在飘。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往下走。走到南坡那片柞树林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发现了新翻的土——是野猪拱的,拱得不深,大概昨晚上的事。他蹲下来看了看土坑的形状和大小,又看了看旁边的蹄印,记住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榆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屯子口的土路上,像一道横着的栏杆。雪豹和山鹰蹲在树底下等着他,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摇了摇尾巴。栓子抱着追风蹲在旁边——追风下山的路走不动了,栓子又把它背了下来,这会儿正抱着它坐在树根上歇气。 “回来了?”栓子说。 “嗯。”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追风喘得比上山的时候更厉害了,胸口的起伏又浅又急,可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王三强,目光平静而温和。 “三强,”栓子说,“你最后刻的那行字,‘山是来处,海是去处’,啥意思?” 王三强蹲在那儿,看着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又顺着枝丫的方向看老黑山的轮廓,再顺着山脊的方向往东看,看向那片暮色里已经看不见的海平面。 “俺就是从这片山出去的,”他说,“可走出去之后才能看得更远。山是根,海是路。人不能一辈子窝在根上不动,得出去了再回来,才知道根在哪儿。” 栓子没有接话。他抱着追风,下巴搁在追风的脑袋上,闭了一会儿眼。风从山坡上下来,吹得老榆树的细枝轻轻晃动,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在暮色里画出一片不断变化的花纹。 太阳快落山了。老黑山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山的颜色从墨绿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几乎看不清的暗色。只有山顶那块碑,在最后一缕天光里还泛着一丝苍白的亮色,像是山本身睁开眼睛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缓缓地合上了眼帘。 “走,回家。”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沿着屯子的土路往家走。身后,老黑山沉默着,风从山坡上下来,吹过老榆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低沉的、悠长的,像是山的呼吸。暮色从山脚漫上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山体的轮廓,最后整座山都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穹里,只剩下山顶那一线微光还在天幕上停留着,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王三强推开自家栅栏门的时候,屋里的灯已经亮了。覃晓敏在灶台边忙活,念山坐在门槛上玩一根草茎,看见他回来了把草茎一扔张开小胳膊“爹爹爹”地喊着跑过来。他弯腰把念山抱起来,念山的小手拍在他脸上,凉凉的。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他抱着念山站在堂屋门口,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老黑山的轮廓——天已经全黑了,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顶那一线暗影还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无言的承诺。 第402章 集团的十年 一、冬天的会议 1990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老黑山从山脚到山顶全白了,屯子里的屋顶盖着厚厚一层白,栅栏上挂着冰溜子,白天太阳照着滴答滴水,夜里冻成冰柱子。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慢慢散开,把整个屯子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 合作社的大会议室里烧着炉子,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把屋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撵。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水雾。屋里坐了十个人,把长条桌围了一圈——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沓文件;韩思琪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圆珠笔,面前放着一摞报表和几张统计图;栓子坐在王三强旁边,两条腿伸得老长,背靠着椅子抽着烟;小李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蹲在墙角的炉子边上,一边烤手一边翻账页;陈小军坐在韩思琪旁边,穿一件深灰的棉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新的银框眼镜,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王大民坐在他旁边,脸晒得黑红,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整个人跟两年前不一样了——腰板直了,说话的声音也稳了。另外还有四个各板块的负责人,把剩下的座位填得满满当当的。 韩思琪把一摞纸整理好,清了清嗓子:“集团成立三周年了,今儿把大伙儿叫来,总结一下这三年的情况,再定定下一个十年的规划。”她把一份总结报告推到桌子中间,“先说数字。截止到今年十月底,集团总资产突破了一千万。” 栓子正抽着烟,听见这个数字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烟灰弹到了裤子上。“多少?” “一千零三十八万四千六百块。”韩思琪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其中固定资产占了六成,包括大连的码头、冷库、罐头厂、度假村,兴安屯这边的药材基地、山货加工厂、职业学校校舍。流动资产四成,主要是库存产品和应收款。” 她翻了一页:“年产值四百三十七万。其中山货板块占了六成,海货板块占了四成。净利润八十二万三千,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八。社员户均分红从五年前的一千二涨到了五千八百块。” 小李从炉子边抬起头来,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其中一页:“俺核对过了,数字没错。资产那一块算得仔细,大连那边的码头和冷库今年重新估了值,比去年涨了不少。”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把那叠报表拿过来看了,一页一页翻着,看得不快不慢。看到社员分红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翻到前面看了总资产的数字,把报表放下了,抬头看着屋里的人。 “三年了,”他说,“这三年走得稳。现在俺们有山货、有海货、有基地、有码头、有品牌。接下来十年该走得快一点。” 栓子把烟灭了,弹了弹裤腿上的烟灰:“你说得轻巧,走快了容易摔跟头。当初你说五年,三年前说十年,现在又翻了一个十年,你到底要折腾到啥时候?”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霜花,他用手掌擦了一块干净的玻璃出来,露出外面的雪景——老黑山白茫茫的,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几只麻雀蹲在枝丫上缩着脑袋。 “栓子,”王三强转过身来,“你记得五年前你咋说不?你说办合作社是扯淡,办不成。后来办成了。三年前你说合并山货海货步子太大,扯着蛋。现在合了,也成了。” 栓子张嘴想说什么,王三强没让他说。“五年前俺跟你们说五年规划,你说俺吹牛。现在回头看,那规划里列的十件事,除了专卖店少开了几家,剩下的都做成了。凭啥你现在又说十年规划是吹牛?” 栓子不说话了。他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会议室的空气里慢慢扩散,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冷风搅散了。 二、十年规划 王三强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摊在桌子上。纸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虽然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每一条都清楚分明。他在桌子边蹲下来,用指尖点着纸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念: “十年,产值破五千万。” 他顿了一下:“去年产值四百三十七万,十年翻十倍多,平均每年增长三成。这个目标不算离谱,海货那边出口渠道打开了,山货这边林下参开始成批出了,后劲儿足。” “第二,打造‘山海’品牌。现在咱的货在省城有点名气了,可出了省没人知道。十年内,‘山海’这个牌子得在全国叫响,至少在东三省和华北这几个市场站住脚。” “第三,在全国开五十家专卖店。省城现在有三家,大连有两家,下一步是沈阳、长春、哈尔滨、北京。十年五十家,平均一年五家,不算多。” “第四,把产品卖到欧美。日本那边已经走通了,欧美市场也有人在谈。海参、海鲜罐头、山货干货,这些在国外有市场。十年后,集团产值里出口得占三成。” 栓子把烟灭了:“五十家专卖店?那得多少钱?” “启动资金从利润里出,每年利润的三成投入扩张。剩下的七成里,五成分红,两成留作储备。”王三强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简表,“韩思琪算了,按现在的利润率,扩张的速度跟得上。” 韩思琪点了点头:“资金流我算过两遍,没问题。关键是人和渠道。专卖店开了,得有人管;市场铺开了,得有货供。这两条得先解决。” 王三强蹲在桌边,看着纸上那些毛笔字。窗外老黑山的雪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刺目的白光,山脊线清晰分明,像用白色颜料描上去的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说:“十年后俺四十七,栓子四十五,韩思琪……”他看了韩思琪一眼。 “俺比你大两岁,四十九。”韩思琪头也没抬,还在写着什么。 “俺们都不算老。”王三强说,“十年时间,够把这事儿干成了。” 三、夜谈 散会之后,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雪地里抽烟。雪已经踩实了,硬邦邦的,上面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蹲在柴火垛旁边,背靠着劈好的松木垛子,看着院子里的雪地发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白亮亮的,连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都看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挂着几根干枯的榆钱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栓子从会议室里出来,也蹲到他旁边。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并排蹲着,一人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寒冷的夜风里一明一灭的。 “三强,”栓子先开口了,“你今天说的那几条,俺不是不同意。俺就是觉得太快了。俺们从一个小合作社干到现在的规模,用了五年。你再用十年翻十倍,俺怕底下的人跟不上。” “跟不上就带,”王三强说,“带不动就换。十年时间,够培养一批人上来了。解放那几个小伙子,还有大丫学了会计回来能接小李的班,小军海货那边越干越熟,俺大哥码头那边也理得顺。人不是问题。” 栓子没有接话。他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摁灭,又摸了摸兜,没烟了。王三强从自己兜里摸出一盒,弹出一根递给他。栓子接过去点上了,抽了一口才说:“俺就是不服老。俺觉得自己还能干,可听到十年规划的时候,俺心里头算了算,十年后俺就四十五了,算老头了不?” “不算。”王三强说,“俺爹四十五的时候还在山上打猎呢,老赵头七十多了还上山。你要是觉得自己老了,那才真是老了。” 栓子没有再说话。他蹲在雪地里,把第二根烟也抽完了,把烟头埋在雪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行了,回家睡觉。明天还得去大连看码头。” “栓子。”王三强叫住他。 “嗯?” “这十年走完,俺们就真的不一样了。” 栓子站在月光底下,背对着王三强,停了一会儿。“嗯”了一声,然后推开合作社院子的木门走了出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合作社门口延伸到屯子的土路上,月光照在脚印上,把脚印里凹陷的部分染成了深蓝色,像一串被按进雪地里的印章。 王三强一个人蹲在雪地里,把最后半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埋在雪里,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也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个屯子照得跟白天差不多,只是颜色从金黄变成了银白。每家每户的屋顶上都积着雪,烟囱里没有烟了,窗户里也没有光了,整个屯子都睡着了,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一声狗叫。 他走在屯子的土路上,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夜里传出去老远。走到自家栅栏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合作社的方向——院子里的雪地被月光照得白亮亮的,老榆树的影子横在雪地上,像几道黑色的裂纹。他看了一会儿,推开栅栏门进了屋。 灶间的炉火还亮着,暗红色的炭火在炉膛里慢慢地烧着,散着余温。王三强在炉子边蹲了一会儿烤了烤手,然后进了里屋。炕上覃晓敏和孩子们已经睡下了,念山睡在最外面,小脸朝着门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在月光里泛着微光。 他脱了外衣搭在炕沿上,轻手轻脚地躺下了。炕是暖的,被窝里覃晓敏的温度还没散尽,热乎乎的。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那些数字——一千万、五千万、五十家店、出口欧美。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飞来飞去的蜜蜂,嗡嗡的。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念山的小被子上。念山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小手搭在他的手指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了看她攥着的小拳头,小小的、圆圆的,手指肚软乎乎的,在他指节上搭着,安稳而踏实。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月光照在积雪上,把窗台映得银白一片。夜深了,屯子彻底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叫了。只有远处老黑山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积雪从枝头滑落的闷响,簌簌的,像山在翻身。 他慢慢睡着了。 四、码头边 第二天下午,王三强到了大连。他从长途车上下来,背着个帆布包,沿着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走回了出租屋。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长了不少,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已经拖到了窗台上,覃晓敏上次来的时候给它换了新土,长势更旺了,叶片油绿油绿的,在冬日下午短暂的阳光里泛着润泽的光。他放下包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然后去了码头。 码头上的风比屯子里硬得多,带着盐味和生铁的气味。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在码头的石壁上撞碎了,白沫子溅起来又被风刮散。几艘渔船靠在岸边,船身被冬天的海风吹得锈迹斑斑,桅杆光秃秃的,渔网堆在甲板上,缩成灰褐色的一团。 王大民正在仓库门口理货。他穿着一件深蓝的棉大衣,袖子上套着袖套,蹲在一堆麻袋中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和一支笔,一边点数一边往本子上记。看见王三强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了?咋没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哥,这边冬天收货咋样?” “还行。天冷了渔船出海少,货不如秋天多,但价钱上来了。干货走得多,活鲜少了。”王大民也蹲下来,把账册递给王三强,“你看看,这是上个月的流水。” 王三强接过来翻了翻,账册上字迹工整,日期、品种、数量、单价、总价、备注,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收那一栏的数字,点了点头:“行,理得明白。比俺自己记的还清楚。” 王大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弹出一根递给王三强,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仓库门口抽着烟看海。冬天的海是灰白色的,跟天空的颜色差不多,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远处一条模糊的深蓝色线把两者隔开了。 “三强,”王大民说,“昨晚上栓子给俺打了个电话,说你们开会定了个十年规划,要开到五十家专卖店去。” “嗯。” “五十家,那得多少人管?” “慢慢来。先把东三省铺满了,再往外走。北京和天津那边有人来谈过,想代理咱的货,俺没松口,想自己开。” 王大民抽了一口烟,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灰弹在码头上,灰白的烟灰被海风吹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俺不懂这些,”他说,“可俺知道码头上的货是实在的,一袋一袋、一件一件地过手,多少钱收进来,多少钱发出去,明明白白的。你那个计划要是能成,俺就在码头上给你干到干不动为止。”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那片灰白色的海。海面平静极了,连浪都没有,只有细密的波纹像鱼鳞一样一层层地铺开,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货轮的影子,极小的一个,灰黑色,慢悠悠地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移动着。 他想起第一次来大连的时候,也是蹲在这个位置。那时候仓库还没有,只有一块空地和几间破棚子,他蹲在这儿看了一下午的海,心里想的是这一步迈出去了。现在他蹲在这儿看海,心里想的是下一步该怎么迈。 海还是那片海,码头还是那个码头,可站在码头上的人不一样了。 五、陈小军的汇报 陈小军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见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就过来了,也蹲了下来。 三强叔,他翻开文件,昨天开会没来得及细说,海货这边明年的计划俺做了个方案,你瞅瞅。 王三强接过去翻了翻。方案做得很细,从原料采购、加工产能、仓储物流到销售渠道,分成了四个板块,每个板块都列了目标和关键节点。出口这一块的增量最显眼——明年计划新增两个出口目的地,美国和韩国,预计出口额能翻一番。 日本那边的客户稳定了?王三强问。 稳定了。山本先生上个月又订了一批罐头,五百箱,说在东京市场上卖得不错,准备年底再下一千箱的订单。另外大阪那边有个新客户,规模比山本的公司大,他们看了咱的样品,有意向签长期合同。陈小军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页,这是那个新客户的背景资料,俺查了一下,是日本前三的海产贸易商,信誉好,渠道广。如果能签下来,海货出口这一块就能上一个台阶。 王三强把文件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还给他:行,你放手干。需要啥资源就跟韩思琪说,跟俺说也行。 还有一件事,陈小军说,老陈师傅——你刚来的时候帮咱租码头的那个老陈——他今年六十多了,想退休了。他闺女在开发区那边给他买了房子,让他过去养老。码头这边的活儿,他交接完了就走。 王三强愣了一下。他看着仓库门口那排堆得整整齐齐的货袋,想起六年前老陈帮他找码头的样子——蹲在码头边指着一块空地跟他说就这儿了,年租金八百。那时候老陈还没现在这么老,头发还没白透,蹲在那儿抽烟的样子跟栓子有几分像。 他啥时候走? 年底。他说走之前请你吃顿饭。 王三强点了点头:你告诉老陈,饭俺请。他来码头多少年了,帮了俺多少忙,走的时候得好好送送。 陈小军应了一声,站起来回办公室了。王三强还蹲在仓库门口,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拢,看见远处海面上那只货轮的影子又往东挪了一截,更小了,几乎要融进海天相接的那条线里去。 六、老陈的酒 老陈是十二月走的。走的前一天,他在码头边那间棚子里摆了一桌酒。棚子里炉子烧得热乎乎的,一张旧木桌上摆着一锅炖鱼、一碟花生米、几盘卤菜、两瓶散白。老陈坐在桌边,穿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跟平时蹲在码头边抽烟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三强、陈小军、王大民、栓子、小李都来了。五六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腿碰着腿,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老陈挨个倒了酒,端起来站起来说:俺在这儿干了半辈子,见得最多的是来来走走的人。王三强你刚来的时候俺寻思你待不住,没想到一待就是六年。这六年码头上的事俺都看在眼里,你这人实在,干事踏实,把码头当自个儿家一样经营。俺这把老骨头退休了,放心。 王三强端着酒碗站起来:老陈,俺也敬你一碗。没有你,俺在大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码头是你帮俺找的,冷库是你帮俺建的,渔民是你帮俺介绍的。你走了,码头这边随时回来,吃饭喝酒都行。 两个人碰了碗,各自喝了。散白酒烈,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身子一下子就暖和了。老陈又倒了一碗,跟栓子碰了,跟王大民碰了,跟小李碰了,一圈下来脸已经红了。 酒过三巡,老陈话多了一些。他拉着王三强的手腕说:三强,俺跟你说个实话。俺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多年,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你不一样——你不光想着自己挣钱,你还想着带别人一块儿挣。屯子里的人、码头上的人、山里的人、海里的人,你都带着。这种人不多了。 他松开王三强的手腕,又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擦了擦嘴:俺闺女让俺去开发区享福,可俺心里头放不下这个码头。没事,俺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给小军了。小伙子脑子灵,比你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王三强看着老陈泛红的脸,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又敬了老陈一碗,这一碗喝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抿着,像是在品这碗酒的味道,也像是在品这六年里在这座码头上走过的每一步。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三强送老陈到码头边上,老陈回过头来,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三强,你记着,这片海比山大,可人心比海还大。你往后走多远都别忘了——你根在山上,可路在海上。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码头的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王三强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远了,影子越缩越短,最后消失在拐角处,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和从海里吹来的风。 他在码头边站了很久。冬天的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扑在脸上像砂纸蹭过一样。码头上已经没有人了,渔船静静地靠在岸边,桅杆上挂着几盏指示灯,昏黄的、微弱的,在夜色里像几点悬在半空中的萤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冻硬的石板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步踩实了,靴底跟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的,在安静的夜里节奏分明。 他走回出租屋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没有亮灯,窗台上那盆绿萝在路灯的光里垂着长长的藤蔓,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摸出钥匙开了楼道门,爬了三层楼,进了屋,洗了脸,躺在了床上。 窗外远处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汽笛,闷闷的,被海风和楼群削弱了,在夜色里传不了多远就散了。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声汽笛的余音,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台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着那片银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403章 孩子们长大了 一、通知书 1990年的冬天,王三强家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大丫考上了省财经学院,是屯子里头一个正经八百的大学生。 通知书是腊月里到的。那天飘着细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屯子,车后座上的邮包鼓鼓囊囊的,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他在屯子口停了车,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朝着屯子里喊了一嗓子:王三强家!省城来的信! 王三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手在棉裤上擦了擦,跑了出去。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牛皮纸信封硬挺挺的,右上角印着一行红字录取通知书,底下是省财经学院的校徽图案,一个齿轮和几根麦穗围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没有撕开,攥在手里快步走回了家。 进了堂屋,他把信封放在炕桌上,蹲在炕沿边看了好一会儿。覃晓敏从灶间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王三强蹲在那儿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蹭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来回翻看着。她看完了也不拆,又把信封轻轻放回炕桌上。 拆啊,王三强说,你拆。 覃晓敏把信封拿起来,手指头在封口处比划了好几下,才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开口,慢慢撕开了。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厚实的对折纸,展开来,上面的字是铅印的,工工整整的:王秀芝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你已被录取为我校会计学专业九一级新生,学制三年。请于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日前来校报到。 王三强凑过去看了。他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把它接过来,平展展地放在炕席上,用手掌抚平了纸面那两个折角的细缝。他的手指顺着录取通知书的边缘慢慢地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张纸是真的存在的,不是他眼花看错了。 晓敏,他说,大丫考上了。 覃晓敏站在炕桌边,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紧紧的。她看着通知书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念完了,她把围裙松开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去灶台边忙活了。她背对着王三强,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平复了,用锅铲敲了敲铁锅沿,那声音清脆得很。 大丫那天下午才回来。她从县里中学回来过寒假,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头发比夏天的时候又长了一些,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辫。她进了院子,看见她爹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脸色不对,手抖了一下,书包带差点滑下肩膀:爹,咋了? 王三强把烟灭了,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份折好的通知书递给她:省城来的。 大丫接过去展开来看了。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一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通知书叠好,抬头看着她爹,眼睛里有水光打转。 她的声音有点颤,俺考上了。 嗯,考上了。 大丫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转身就跑进了屋里,扑到炕上,把通知书压在自己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五丫六丫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她姐趴在炕上,凑过去问咋了咋了。大丫翻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泪,可嘴角是翘起来的:俺考上大学了。 五丫第一个跳了起来:姐上大学了!姐去省城了!六丫也跟着跳,两个小的在炕上蹦来蹦去,把炕席踩得咚咚响。三丫四丫从里屋跑出来,二丫从她的画架前抬起头,念山被震得从炕头爬过来看热闹。一屋子的人围在大丫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省城好不好、大学大不大、啥时候走。 王三强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闺女,没有走过去。他看着大丫被一群妹妹围着问东问西,脸上挂着泪又挂着笑,一只手在擦眼睛,另一只手搂着五丫的肩膀不让她在炕上蹦得太疯。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从灶台边的窗台上拿了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发红的眼眶。 覃晓敏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二、送行 大丫去省城报到那天,是腊月二十。天冷得很,早晨起来院子里的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屋檐上的冰溜子又长又粗,在晨光里像一排倒挂的透明锥子。王三强提前一天就把大丫的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帆布箱、一个背包、一个布兜,里面装着换洗衣裳、被褥、覃晓敏缝的新棉袄、几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一罐自家腌的咸菜、一包干蘑菇。 大丫穿着一件新做的蓝棉袄,领口和袖口缝着白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扎成一条光滑的辫子。她背着背包站在院子里,脚下是冻实的雪地,呼出的白气在冷冷的空气里升腾起来,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出来了,站在栅栏边上看着大丫。五丫仰着脸问:姐,你啥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大丫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妹妹们的脸,手是凉的,可碰在脸上软软的。在家听娘的话。 五丫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可没哭。六丫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姐,你到了省城给俺写信。 写。每个月都写。 念山被覃晓敏抱在怀里,也伸着小手要够大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姐姐,姐姐。大丫站起来抱了抱念山,念山在她怀里拱了拱,把鼻涕蹭在她新棉袄的袖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圈。大丫低头看了看那个鼻涕印子,笑了,摸了摸念山的脑袋,把她还给了覃晓敏。 王三强扛起帆布箱和布兜走在前头。大丫背着背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屯子那条土路往屯子口走,路两旁的雪地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行行脚印,弯弯扭扭的,从各家各户的门口延伸出来汇到主路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泛着鱼肚白,老黑山的轮廓在晨霭里又黑又沉,山顶的雪被第一缕阳光染成了淡粉色。 到了屯子口,长途车还没来。王三强把帆布箱放在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歇气。大丫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屯子口的土路伸向远方,消失在晨霭里。路上的雪被车辙压成了两条深色的凹槽,中间是一道隆起的冰脊,在晨光里泛着瓷白色的光。 大丫轻声说,俺走了,家里的账谁记? 小李还记着。你放假回来再帮俺。 那海货那边的往来账,俺怕小李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再招人。王三强说,俺让你娘在屯子里物色个识字的闺女,先跟着学。你不用担心家里的事,好好把书念完。 大丫没有说话。她蹲在树根边,两根手指捏着地上一根枯草梗,来回捻着,草梗被她捻出了几道细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捏草梗的手指——那双手已经有了薄薄的茧子,是这些年帮着记了无数本账、拔了无数棵草磨出来的。 长途车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了,滴滴两声,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传得特别远。车从县城的那个方向开过来,车身蒙着一层灰白的霜,前挡风玻璃上结着冰花,雨刷器刮出一道扇形的透明区域。车在屯子口停下了,车门噗嗤一声打开,喷出一团白汽。 王三强站起来,帮大丫把帆布箱搬上车,码在行李架上。大丫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着他。王三强站在车窗外,双手插在棉袄兜里,雪花从天上落下来,不大,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他的棉帽上、肩膀上、眉梢上,一碰就化了。 车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车轮在冻实的雪地上碾出一声闷响,然后慢慢地朝前驶去。大丫隔着玻璃跟他挥手,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她的脸在霜花后面模模糊糊的,只有那挥动的手是清楚的。王三强没有挥手,他站在老榆树底下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车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黑色的方块,融进了晨雾和雪花的白色背景里。 他在屯子口站了很长时间,久到那辆车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久到雪把他棉帽顶积了一层白。他才慢慢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到自家栅栏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覃晓敏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念山,五丫六丫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衣角,三丫四丫站在她身后。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等着他回来,围巾上、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雪花。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走进去,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然后低头进了屋。 三、二丫的画展 大丫走了没几天,二丫的画展在省城举办了。二丫十六岁,在省艺术中专学画画,这次办的是个人画展,主题是山与海,画的全是兴安岭和大连港的景色——春天老黑山上的杜鹃花、夏天山里遮天蔽日的密林、秋天被霜染红的柞树、冬天雪后银装素裹的山峦,还有大连码头的渔船、海边的日落、沙滩上捡贝壳的两个小女孩的背影。 省报发了报道,说她是最有潜力的青年画家。文章不长,豆腐块大小,可那个标题印得又黑又大——山里走出的画家,把故乡画给世界看。王三强把那张报纸叠好了收在柜子里,跟大丫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二丫画展那天,王三强带着覃晓敏和几个小的去了省城。三丫四丫五丫六丫都去了,一溜排开蹲在画展展厅的墙根底下看着墙上的画,叽叽喳喳地指指点点。王三强站在展厅正中间那幅最大的画前面——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老黑山顶的视角,近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远处是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中间是蜿蜒的公路连接着山和海,天空被画成大片暖橙色,像太阳刚刚落下去又还没完全落尽的时候。 二丫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件白毛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下,身上沾着几处颜料,浅蓝的、赭石的、黄绿的,像不小心蹭上去的,可又不像是蹭的,更像是故意的,画完画舍不得洗掉。她两只手插在毛衣兜里,看着自己那幅大画,嘴角微翘着。 她说,你觉得咋样? 王三强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他不怎么懂画,不知道什么构图什么色彩什么笔触,可他认识画里的每一座山头、每一道沟谷、每一条路。那幅画里的老黑山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南坡的柞树林、东沟的泉眼、西梁的樟子松、山顶那块刚立了半年的青石碑。他甚至能认出画里那条蜿蜒的公路,就是他从屯子去县城、从县城去大连、从大连去省城走过的路,弯弯曲曲的,从山里一直伸向海边。 他说。只有一个字,可他说出来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二丫低下头笑了笑。她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还有一张。 王三强展开来,是一幅画——她画的,画的是他蹲在老青杨树底下抽烟的样子。画里的他背微微弓着,耳朵上夹着一根烟,目光散向远处,裤腿上沾着草籽和泥点子,身后是一片模糊的山林。这幅画跟展厅里那些大幅油画不一样,小小的,速写风格的,线条简单却精准,每一个细节都抓得很准——他手上那道旧伤疤、他后颈那块常年暴晒的黑皮肤、他棉袄袖口那截磨毛了的布边。 这个不展,二丫说,这是给你一个人的。 王三强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里怀兜里,跟那份报纸挨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二丫的头顶。二丫的头发软软的,带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跟大丫的皂角香不一样,是另一种干净的味道。他摸完缩回手,转身去看下一幅画了。 二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转过身去招呼别的看展的人了。 四、三丫的医学院 三丫考上了省医学院的消息是春天传来的。三丫十五岁,学临床医学,她说俺要当医生,给娘看病。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心思重,话不多,可干事有一股子犟劲儿。头年秋天覃晓敏犯了一次老胃病,疼得整宿睡不着,三丫守在炕头端了一夜的热水。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合作社借了韩思琪的医书翻了一整天,翻完了跟覃晓敏说娘俺以后要学医。 医学院的通知书寄到的时候,三丫正在院子里劈柴。她蹲在木桩边,把劈好的柴火一截一截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王三强从屋里出来叫她,她放下斧头擦了擦手跑进屋,看完通知书没有像大丫那样哭,只是抿着嘴点了点头,然后回院子里继续劈柴了。可王三强注意到她劈柴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狠劲儿,木桩咔嚓一声应声裂成两半,断口齐刷刷的。 那天下雨,覃晓敏的胃又不太舒服了,三丫给她端了碗红糖姜水,蹲在炕沿边看她喝完。覃晓敏喝完姜水靠在炕头的被垛上,伸手摸了摸三丫的脸,手掌上有做饭磨出来的茧子,刮过三丫的脸颊微微发涩。 三丫,覃晓敏说,你上了医学院,好好学。 三丫把空碗接过去,在灶台边洗了,放回碗柜里。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窗外的雨斜斜地打在院子里,把柴火垛子淋成了深褐色,枣树的枯枝在雨里微微摇动。雨声不大不小,沙沙的,把院子里的声音都裹在了一起。 五、炕桌上的成绩单 那年冬天,王三强把几个孩子的成绩单一张一张地收好锁进了柜子里。大丫省财经学院的成绩单上打着全优,二丫省艺术中专的评语写着天赋出众、勤奋认真,三丫省医学院的入学成绩在班里排前五,四丫在县里中学的成绩也不错,五丫六丫在屯子小学都拿了奖状,七丫八丫还没上学,可已经在跟姐姐们学认字了。 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叠好,按时间顺序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把盒子锁进柜子最上层,跟那些老照片、老赵头送的猎刀、关教授寄来的杂志放在一起。他蹲在柜子前把锁扣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见覃晓敏正靠在里屋的门框上看着他。 都收好了?她问。 收好了。 覃晓敏走进来,在炕沿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铁皮盒子的盖子。盒子是旧的,边角磕掉了漆,露出了底下暗绿色的铁皮,可擦得很干净,用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抬头看着窗外——老黑山在春天的雪后泛着白亮亮的光,几缕炊烟从屯子里的烟囱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飘着。 三强,她说,咱这辈子没白干。 王三强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接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摸着粗糙。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并排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那片雪后的老黑山。念山从炕头爬过来,挤进他们两个人中间坐下,小脑袋歪着靠在覃晓敏胳膊上,小胖手攥着王三强的裤腿,安安静静的。 下回孩子们都回来了,拍张全家福。王三强说。 覃晓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让二丫画。 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在老黑山的雪顶上,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暖金色。山脚下的屯子被金光笼着,屋顶的雪在融化,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在屋檐下的泥地上洇出一排圆形的深色水洼。几只麻雀从老榆树上飞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啄着什么,啄了两下又飞走了,留下几串细细的小脚印,在金色的雪地上看着清清楚楚的。 拍了全家福,王三强又说,挂堂屋正中间。 第404章 夫妻 一、三月的大连 1991年三月,大连的海刚刚开始解冻。海面上还漂着零零星星的碎冰,白的灰的,在春日的阳光下慢慢融化,边缘处透着浅浅的蓝。海风比冬天软了一些,可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咸涩的潮气,跟屯子里干燥的山风完全是两回事。海边那条种着老槐树的街道上,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向四方,可枝头已经鼓起了暗红色的苞芽,像一粒粒还没绽开的小豆子。 王三强提前一个月就把工作安排好了。他跟栓子说大连那边要去几天,栓子问干啥去,他说给晓敏过生日。栓子愣了半天,然后从耳朵上摘下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说:你俩结婚快二十年了吧?头一回正经过生日? 栓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点了点头:去吧。这边俺盯着。 王三强坐长途车回了屯子,接上覃晓敏,又坐车去了大连。一路上覃晓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茬一茬地往后退。三月初的辽南平原还没有完全从冬天里醒过来,田里是枯黄的茬子和灰褐色的裸土,偶尔有一块刚翻过的地,黑褐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几只乌鸦蹲在田埂边的枯树上,缩着脖子,像是还没从冬天里回过神。 俺好几年没来大连了。覃晓敏说。 上回来是啥时候? 念山还没满周岁那回。俺给你送绿萝来。 王三强想起来那盆绿萝。它在出租屋的窗台上已经长了快三年了,藤蔓从花盆边沿垂下来,拖了一尺多长,叶片层层叠叠的,绿得油亮。他每次浇花的时候都会想起覃晓敏抱着念山蹲在花市摊子前挑花的样子,挑了半天,挑了一盆最精神的。 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他说,越长越旺了。 覃晓敏笑了笑,又把头转向窗外。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长途车的颠簸让她有点犯困,可她的嘴角一直翘着,从上车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王三强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的侧脸——她的头发比几年前更白了,鬓角的白发已经遮不住了,眼角也有了更深的纹路,可她的皮肤还是那种温润的白,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车子进了大连市区的时候,覃晓敏醒了。她看着窗外那些楼房和街道,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那些六层居民楼、街边的店铺、骑自行车的人、行道树上冒出的新芽,每一件她都看得仔细。 大连又变样了。她说。 嗯。开发区那边盖了不少新楼。 咱那个码头还在老地方? 在老地方。大哥在那边管着,干得挺好的。 覃晓敏没有再问,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车子路过海边的时候她看见了那片灰蓝色的海面,碎冰在波浪间浮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二、出租屋 王三强带覃晓敏去了出租屋。还是那套两居室,还是三楼朝东那间,门锁都还是原来的那把,只是锁芯被开开关关磨得更滑溜了。他掏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覃晓敏先进去。 覃晓敏站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屋里的陈设跟上次她来的时候差不多——炕桌摆在窗边,两把椅子一左一右,桌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几本书,墙角的铁架床上铺着那床她手缝的蓝花棉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灶台上的瓶瓶罐罐还是原来的位置,只是多了一瓶酱油和一瓶醋,是王三强自己买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果然长得更旺了,藤蔓从花盆边沿密密地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个窗户框,叶片又肥又厚,油绿油绿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覃晓敏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她的手指轻轻掠过叶片表面,从叶尖滑到叶柄,又摸了摸藤蔓上新生出来的嫩芽,嫩芽是浅绿色的,半透明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小滴凝固的翡翠。 养得挺好。她说。 你上回浇了水,俺没敢多浇,怕涝着。十天浇一回,冬天冷了就半个月一回。王三强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站在窗台边的背影。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镶了一圈金边,发间的白发在光里变成了暖银色。 覃晓敏转过身来,笑着看他: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交代的,俺都记得。 覃晓敏没有接话。她又在屋里走了一圈,把每间屋都看了一遍——卧室里床铺得平整,枕套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她上回带来的《故事会》,书页翻到了一半,还夹着一片干榆树叶子当书签。厨房里锅碗瓢盆都干干净净的,案板上搁着一把新买的青菜和几根葱,切好的肉片用碗扣着。厕所里的毛巾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地搭在架子上,旁边还有一块香皂,是她喜欢的那种檀香味的。 你收拾过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说。 王三强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你第一次来,头一天晚上睡不着,说窗缝漏风。这回俺拿旧报纸把窗缝塞严了。 覃晓敏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光线被云遮了一下又放开了,她的脸在明暗之间切换了一回,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炕桌,桌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在桌边,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晃。 三强,她说,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伸手从灶台上拿了暖瓶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到她面前。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水温隔着搪瓷杯壁传过来,暖乎乎的。 明天俺带你去海边。他说。 三、海边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海面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的,碎金色的光点在波浪间跳跃着,晃得人眼睛发花。海风还是有点凉,可比起冬天已经温和多了,吹在脸上带着盐味儿和一种醒脑的清凉感。几只海鸥在海面上低低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王三强带着覃晓敏去了度假村后面那片海滩。海滩还是老样子,沙子不细,混着碎贝壳和小石子,退潮后的滩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湿润的沙面上印着浅浅的水痕。这片海滩王三强来过很多次了,第一次带大丫二丫来的那年暑假,两个闺女捡了一下午的贝壳,装满了两个口袋。现在大丫在省城上大学,二丫在省城办画展,三丫也去省城学医了,一窝孩子像鸟儿一样扑棱棱地飞出去,各奔各的方向去了。 覃晓敏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三月的海水还凉,可她不怕冷,挽起裤腿踩着浪花走,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她弯腰捡起一个扁平的贝壳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往前走两步又弯腰捡起一个螺旋形的海螺壳,对着阳光照了照。 你当年带大丫二丫来,她们也这么捡?她问。 捡了一下午,装了两口袋。回去分给五丫六丫她们,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王三强蹲在沙滩上,看着她光着脚在海边走来走去。太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沙滩上拖得长长的,跟她的脚同步移动着,一会儿伸进水里,一会儿缩回沙子上。 覃晓敏走累了,在王三强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往后飘。覃晓敏的头发在风里散开了几缕,她伸手拢了拢,没有拢住,又放弃了,由着它们被风吹乱。 海真大。覃晓敏说。 比咱老黑山大。 海跟山不一样,王三强说,山是能走完的,走多了就觉得它小了。海看不完,怎么看都看不见边。 覃晓敏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那条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模糊不清,像是有人用橡皮把海和天的边界擦淡了一层,让它们融在了一起。几只海鸥飞过那条线,变成几个小黑点,然后看不见了。 三强,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在这儿待了好几年了,想家不? 王三强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你在家带着一群孩子,俺在外面想着你们,回来了就踏实了。 覃晓敏侧过头来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比几年前更多了,在下颔处连成了一片灰白的斑。他的嘴唇抿着,看海的眼神沉沉的,跟年轻时那种带着冲劲的目光不太一样了,像是往深里沉了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老了。覃晓敏说。 你也老了。 覃晓敏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她的手有劲儿,拍在肩上闷闷的响。四十多的人了,能不老?她收回手,重新看向海面,可俺不觉得老有啥不好。老了才踏实。年轻的时候天天惦记着这个惦记那个,心里没着没落的。现在啥都定了,孩子大了,日子稳了,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海,感觉到她的手在沙滩上慢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节粗硬,拇指肚上有一道新结的疤——是做针线活的时候被针扎的。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手攥着手,面对着那片望不到边的大海。 太阳从海面上方慢慢往西挪,光线从正午的刺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又从暖黄变成了斜照的金红。海面跟着变了颜色,从银蓝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橘红,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只巨手在往海里倾倒颜料。浪花打在沙滩上的声音一成不变地响着,呼——沙,呼——沙,从远处来又退到远处去,从不停歇。 他们一直坐到太阳快落山了才站起来。 四、渔港的珍珠 晚饭是在渔港边一家小馆子吃的。馆子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幅褪色的海景挂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姓吴,跟王三强认识好几年了。看见王三强带人来了就端了一盆清煮蛤蜊上来,又炒了一盘蛏子、炸了一碟小黄鱼、蒸了一只螃蟹,摆了满满一桌。 嫂子头一回来吧?吴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多吃点,俺这的蛤蜊是大连湾的,比别处的鲜。 覃晓敏夹了一个蛤蜊蘸了姜醋汁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鲜!比咱屯子里的干海货鲜多了。 那当然,活的。吴老板笑着回后厨忙去了。 王三强坐在覃晓敏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不多,每一样都尝了尝,可每尝一样眼睛都亮一下,嘴角都是翘着的。她吃螃蟹的时候特别专注,低着头用牙一点一点地磕开蟹钳的硬壳,挑出里面那截白嫩的肉塞进嘴里,吃得满手都是汁水也顾不上擦。 好吃不?王三强问。 好吃。覃晓敏把蟹钳壳放在盘子边上,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水,比咱山里的野味不一样味儿。这海里的东西,有股子鲜甜劲儿。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王三强带着覃晓敏沿着码头边的路往回走,路灯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昏黄。渔港晚上安静,渔船都停靠在岸边,灯光从船窗里透出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片摇晃的光影。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段评书正讲到关键处,说书人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走到码头尽头那家渔具店门口的时候,王三强停了一下:等等,俺进去拿个东西。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布袋是蓝布的,口上抽着一根细麻绳,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着什么小东西。他在路灯底下蹲下来,把布袋解开,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 是一串珍珠项链。珍珠不大,每颗比绿豆稍大一圈,颜色是温润的乳白色,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晕。珠子串在一根细细的红线上,整整齐齐的,一共十六颗。珍珠的表面不是完美的圆,有细微的凹凸和纹理,可每一颗都透着一层柔和的光,像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 这是俺在渔港跟一个渔民买的,王三强说,他闺女在北海那边做珍珠生意,带回来的。不贵,可珠子是真的。 覃晓敏蹲下来,看着那串珍珠项链。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王三强。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王三强的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 俺从来没戴过这东西。覃晓敏说。 戴上试试。 覃晓敏把项链接过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珠子触手冰凉光滑,在她的掌心里微微滚动。她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颗珠子,光线在珠面上流转了一瞬,像是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又熄灭了。然后她把项链举起来,解开红线末端的活扣,绕到脖子后面自己系上了。她的手有点笨,系了两回才系好,最后一回系牢了之后她放下手,让项链自然地垂在领口处。 乳白色的珠子贴在她浅灰色的棉布褂子领口上,在路灯的光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珠子不大,不扎眼,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那种温润的光像是从珠子内部透出来的,一层一层的,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层。 好看不?覃晓敏问他。 王三强蹲在路灯底下,看着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被光影模糊了,鬓角的白发也融进了灯光里。珍珠的光映在她下巴下方,在她脖子上投出一小片温润的亮影,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好看。他说。 覃晓敏没有看他。她低头自己看了看胸前的珍珠,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颗,手指在珠面上轻轻滑过,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站起来,把项链在领口处正了正,然后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走啊。 王三强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路灯下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走到楼下的时候覃晓敏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迈上了台阶。 王三强跟在后面。楼道的声控灯在他们脚下亮起来,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一级一级向上的台阶。覃晓敏走在前面,她的步子比白天轻快了一些,脖颈上的珍珠在楼道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她脖子上缀了一小串星星。王三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串微微晃动的小光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上了楼。 五、夜 那天夜里,他们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海浪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从窗户延伸到床边,在床头柜上停了一下,又沿着柜面垂下去消失了。 覃晓敏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珍珠项链她没有摘,睡觉的时候搭在枕头边上,月光照在上面,珠子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泽,像是十六颗小月亮并排躺在枕头上。她把一颗珠子捏在手指间轻轻捻着,捻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翻了个身面朝着王三强。 三强,她轻声说,俺这辈子嫁给你,知足了。 王三强躺在黑暗中,侧过头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银灰色的线,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头在微光里捏着那粒珍珠,像是捏着一颗极小极亮的露珠。 俺也知足了。他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别的。窗外海浪声均匀地传过来,哗——哗——,不急不慢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那片银白色的月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覃晓敏慢慢闭上了眼,呼吸平缓下来。王三强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一直握到她睡着了,手指头慢慢放松了,可还搭在他掌心里,像一片落定的叶子。 月光照在枕边那串珍珠上,珠子一颗挨着一颗,安安静静地躺着,泛着柔和的光。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摆了摆叶子,最嫩的那片新叶尖上挂着一滴白天浇水时溅上去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小得像针尖。 王三强听着海浪声,慢慢也闭上了眼。 第405章 回家的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6章 山海 一、二丫的画 1991年四月中旬,二丫从省城回来了。她背着一个大画夹,画夹用帆布包着,边角磨得发了白,里面夹着一幅刚装裱好的画。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念山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看见二丫愣了一下,然后扔了蝴蝶跑过来喊二姐二姐。二丫蹲下来摸了摸念山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念山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又跑回去追蝴蝶了。 王三强从屋里出来,看见二丫背着的画夹,问:画好了? 画好了。二丫把画夹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解开帆布包,露出里面的画框。画框是木头的,漆成深褐色,框角和框边的接缝处严丝合缝,玻璃擦得透明干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她小心翼翼地搬起画框,正面朝王三强立好。 那是一幅油画,尺幅不小,足足有两尺宽一尺半高。画的视角是从老黑山顶俯瞰出去——近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墨绿色的、深褐色的、灰蓝色的,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每层的颜色都比前一层浅一些,最远的那一层几乎淡成了灰白色,跟天空融在一起。画面的下方是蜿蜒的公路,从山脚下出发,绕过几道山梁,穿过一片泛着绿意的田野,一直伸向画面最远处那条海天相接的线。那条线是淡金色的,像是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片大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细小工整:山海之间——1991年春,兴安岭。 王三强蹲在画框前面,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目光从近处的山看到远处的海,从山脚下的公路看到海天相接的那道金线。二丫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插在罩衫兜里,等着他看完。 这幅画,他终于开口了,你花了多长时间? 从冬天画到春天。二丫说,回学校以后又改了好几遍,公路的位置调了三次,海的颜色染了五遍。最后一版俺觉得对了,才拿去装裱的。 王三强站起来,伸手摸了摸画框的边角,又缩回手,像是怕把画碰坏了。给俺挂办公室去。他说,合作社办公室,最显眼那面墙。 二丫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把画重新裹好了背起来,跟着王三强去了合作社。 二、挂画 合作社办公室那面正对门的墙,之前一直空着,只挂了一幅用图钉摁着的年画,年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纸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翘了起来。王三强把年画摘下来收好,又拿干布把墙面擦了一遍,站在屋中央目测了一下位置,让二丫把画框端端正正地挂上去。 二丫踩着一把椅子把画挂好了,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画框往左挪了半寸,再退后看了看,点了点头。王三强也退后几步,跟二丫并排站着,看着墙上那幅《山海之间》。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画面上,把那些山峦和海面的颜色照得更加通透。近处的山是沉郁的墨绿,远处的海是明亮的淡金,中间的公路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像一道连接两端的丝线。整幅画的色调由近及远从深到浅,从冷到暖,像是把这座山和那片海之间的所有距离都压缩在了一幅画里。 栓子从外面进来,看见墙上新挂的画,愣了一下,凑近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是咱老黑山? 二丫说。 那远处是海? 栓子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走近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门口的凳子上蹲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几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幅画。雪豹跟着他进来了,趴在他脚边,也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又低头趴回去了,尾巴在地面上扫了扫。 二丫在画前面站了很长时间。她看着自己的画,嘴角翘着,可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是一种安静满足的神情,像是把心里想了很久的一件东西终于完成了,安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王三强说:爹,俺还画了一幅。 啥画? 二丫从画夹里又抽出一幅来——是一幅全家福。 三、全家福 那幅全家福比《山海之间》小一些,可分量一点儿也不轻。画的是一家人站在院子里,背景是那棵老榆树和合作社的院墙。画面里一共有十四个人——王三强站在最右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背微微弓着,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腼腆的笑意。覃晓敏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袄子,领口露出珍珠项链的一小截,怀里抱着念山。念山穿着件红底碎花的小袄子,小手伸着去够什么东西,小嘴张着,像是正要说什么。十个女儿从大到小排成一排——大丫打头,站在覃晓敏旁边,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文文静静的;二丫站在大丫旁边,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白毛衣,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三丫站在二丫旁边,抿着嘴微笑,神态稳重;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九丫、十丫依次排开,个头从高到低,像一级一级的台阶。最小的念山被覃晓敏抱着,成了台阶的最顶端。 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这一家子镀成了金红色。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暖融融的,在画面里像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花圃。 王三强看了这幅画很长时间。他把画接过来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个人的脸——大丫的文静、二丫的专注、三丫的沉稳、四丫的机灵、五丫的淘气、六丫的乖巧、七丫的懂事、八丫的活泼、九丫的小心、十丫的懵懂、念山的无忧无虑。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张脸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幅画,他的声音有点哑,挂堂屋正中间。 四、上山 那天下午,王三强一个人上了山。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走,脚下是松软的春泥和新冒出来的草芽,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山坡上的映山红开了,一丛一丛的,紫红色的花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融雪的水汽和泥土苏醒的芬芳,清新而湿润。林子里的树正在抽新芽,柞树的嫩叶是褐红色的,白桦的嫩叶是嫩绿色的,松树的新针是浅黄绿色的,整片山林在四月的阳光里像一幅未干的油画,颜色还在渗还在染还在变。 他走得不快不慢,遇到熟悉的树就停下来看一看——南坡那棵老柞树,树皮上的爪痕又深了一些,是新留下的,大概是哪头熊或者老虎磨爪子留下的;东沟那片五味子藤又长长了,新藤从去年的枯藤上窜出来,嫩绿色的,已经攀上了旁边的灌木;西梁那片黄芪地,去年秋天采过种子的老株已经枯了,可新苗从根上冒出来了,细细密密的,铺了一小片。 走到老青杨树底下,他停了一停。树已经绿了半边,新叶子比老叶子颜色浅一层,在风里轻轻摆动,哗啦哗啦的。他在树根边蹲下来,背靠着树干,往山坡上看——老赵头的坟在半山腰那片坡地上,木碑还在,松木的颜色已经被风霜打磨成了灰褐色,可碑身稳稳地立着,没有歪。碑前的土是新翻过的,他走近了才看见——坟头压着一束干枯的野花,是映山红,紫红色的花瓣已经干了缩了,可还插在土里,是有人来看过的。赵福成来过,大概。 他在老青杨树底下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他要去山顶。 五、山顶 老黑山顶的风还是那么大,从四面八方灌上来,吹得衣摆猎猎响。四月的风比冬天的软多了,带着暖意和草木的气味,可劲道一点没小,灌进耳朵里还是呜呜地响。 王三强站在山顶那块青石碑旁边。碑已经立了大半年了,青石板的颜色在风吹日晒里深了一些,石面上守山之人四个字的刻痕被风雨洗刷过,边角比刚刻的时候圆润了一点,可笔画依然清晰,每一道都能看得分明。碑座的接缝处已经长出了几棵细小的草,从水泥和石头的缝隙里钻出来,绿茸茸的,在风里颤。 他站在碑前,没有像上次一样跪拜。他就那么站着,风从他身边吹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伸手摸了摸碑面上的字——守山之人四个字的刻痕,手指顺着笔画一一摸过去,横、竖、撇、捺,每一道都深而稳定。碑的背面那一排排名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认。 他摸完了,收回手,转身朝着东南方向看去。从这个位置望出去,老黑山的山峦一层层地往远处推,最近的是深绿的,然后变成墨绿,再变成灰绿,再远就淡成了青蓝色,像一层薄纱叠在另一层薄纱上。在这层层叠叠的山峦尽头,在天空和大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隐约的亮线——那是海。在四月的午后阳光里,那道亮线几乎看不清楚,可他知道它在,他知道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公路一直走下去,翻过这座山,穿过那片田野,就到了那道亮线所在的地方。 山是来处,海是去处。 他在山顶站了很久。风灌满耳朵,山林在风中发出涛声一样的回响,松涛、柞树涛、白桦涛,各种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不同的声音,合在一起像一曲混声合唱。远处的海面在那道亮线上微微泛着光,像是山与天之间的一个承诺。 他站得腿有些酸了,就在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山顶裸露的岩面,粗糙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坐在那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风里瞬间就被扯散了,一丝都留不住。他由着风把烟吹散,一口接一口地抽完了,把烟头在石面上摁灭了,把烟蒂揣回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山下走。 六、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走得慢。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靴底落在山路上的声音跟春泥和落叶的软硬度配合着,每一步的深浅都自然合适。路边的映山红在他身旁一丛一丛地开着,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蜜蜂在其中嗡嗡地飞着,从这朵飞到那朵,忙忙碌碌的。 他走到南坡那片柞树林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动静。他停住了脚,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侧耳听了听——是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响,轻快的、细碎的,从林子深处传过来。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大约五六十步远的地方,一只狍子正在林间空地上低头吃草。那只狍子不大,应该是去年的崽子,毛色黄褐,耳朵竖着转来转去,尾巴一翘一翘的,吃几口就抬头看看四周,警惕着,可又舍不得那片嫩草。 王三强蹲在树后面没有动。他看着那只狍子在空地上吃草、抬头、转耳朵、吃草,反反复复的,吃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这片林子对它来说还很陌生。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放轻脚步从旁边绕了过去,没有惊动它。 走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树根边——是栓子,还有雪豹和山鹰。栓子正蹲着抽烟,看见王三强从山上下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 去山顶了?栓子问。 去了。看了看碑。 栓子没有再问。他把烟头埋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下山吃饭。俺媳妇炖了一锅酸菜粉条,等你回去呢。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雪豹和山鹰跟在后面,在山路上跑跑停停的,跑出去几十步又跑回来。山鹰的步子比雪豹轻,耳朵一直竖着,把林子里所有的动静都收进来又送出去。雪豹跑在前面,尾巴高高翘着,灰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釉面的光。两只壮年的猎犬在山路上来回折返着,跑起来的时候身子拉成一条流线型的弧线,脚爪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了一下。老榆树的苞芽已经全炸开了,满树嫩绿的新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枝丫,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罩了一层绿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把树上的动静闹得格外热闹。树底下那把常年放在那儿供人歇脚的长条凳上,坐着一个人——覃晓敏,抱着念山,等着他们。 念山看见王三强就从他娘腿上滑下来跑过来,跑到跟前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爹!爹!俺等你吃饭! 王三强弯腰把念山抱起来,念山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蹭了蹭,湿漉漉的——大概是又流口水了。他由着她蹭,抱着她走到覃晓敏旁边站定了。 回来了?覃晓敏说。 回来了。 覃晓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灰尘,转身往屯子里走。王三强抱着念山跟在后面,栓子跟在王三强后面,雪豹和山鹰跟在栓子后面,一行人沿着屯子那条土路慢慢地往家走。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他们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屯子口一直延伸到土路的拐弯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两旁的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各家各户的灶台都烧起来了,烟火气从烟囱里往外冒,灰白色的烟在傍晚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屋顶上方才散开,把整个屯子罩在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气里。几只晚归的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掠过之后,空气又恢复了安静的澄明。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模糊,从墨绿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蓝,最后跟天空融成了一片。 王三强抱着念山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念山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绵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是要把这条路走得更久一些。经过自家栅栏的时候他看见墙上那排木箱子里养的兔子正在吃食,灰的白的挤成一团,露出湿漉漉的红鼻子和长长的耳朵,耳朵尖上透着一层夕阳的暖红色。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他推开院门。灶间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小块凝固的蜜。覃晓敏已经先进了屋,灶台上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响,热腾腾的水汽从门口涌出来,带着酸菜炖粉条的味道,酸酸的、暖暖的,勾着人的食欲。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迎他们,七丫八丫趴在门槛上探头看,三丫四丫在炕桌上摆碗筷。 王三强抱着念山跨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的灯亮着,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墙正中间挂着二丫画的那幅全家福,画里的一家人笑着,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每个人的轮廓都柔和而清晰。他站在堂屋正当中,抱着念山,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念山放在炕上,自己在炕沿边坐了下来。 窗台上,那盆从大连带回来的绿萝的扦插苗正长得旺,几根嫩绿的新藤从花盆边沿垂下来,在暖黄的光线里投出细长的影子。院子里传来雪豹和山鹰的脚步声,哒哒哒的,然后安静了。远处的老黑山在暮色里沉沉睡去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还会醒来,还会绿着,还会站着,还会等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走进它、走遍它、走完它。 王三强坐在炕沿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一碗热汤,低头喝了一口。 日子还长,还得慢慢过。 第407章 抓周 一、春天的准备 1991年五月初,屯子里头的老榆树彻底绿透了,满树的新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树冠撑成了一顶巨大的绿伞。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晃,像是整个院子都在轻轻呼吸。院子里的枣树也开了花,细碎的黄绿色小花密密地缀在枝头,香气淡淡的,不怎么甜,可闻着让人心里安定。 王三强家这几天比过年还热闹。念山要满两周岁了,按屯子里的老规矩,要办抓周。 抓周这事儿在山里人家是件大事。孩子满了周岁要抓一回,到了两周岁还要再抓一回,说是看看孩子的后劲儿——一岁看的是天性,两岁看的是走向,两回合起来,大致就能看出这孩子往后走哪条路了。屯子里头家家户户都信这个,谁家孩子抓周抓着了什么,能念叨好些年。 覃晓敏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红布,铺在炕上,又一样一样地往上面摆东西。东西要摆十二样,每一样都有讲究——书、笔、算盘、尺子、剪刀、针线、铜钱、葱、蒜、糕点、红绳、木枪。摆好了要让念山自己爬过去抓,抓着什么算什么。 大丫从省城请假回来了,二丫从画室也回来了,三丫从医学院请了一天假。四丫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在家,九个姐姐围着一个妹妹,叽叽喳喳地出主意。五丫说放块糖,念山肯定抓糖,六丫说放朵花,念山喜欢花。大丫蹲在炕沿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摆了又摆,摆得整整齐齐的。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忙活。他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含在嘴里。九丫十丫还小,爬在炕上抓着红布的边角玩,念山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吮得湿漉漉的。三丫从医学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解剖学图谱,厚厚的,硬壳封皮,封面上印着一个人体骨骼的线描图。她把书放在红布的一角,跟那本《故事会》并排放着。 三丫,大丫回头问她,你放本书干啥? 念山要是抓了书,往后爱学习。三丫蹲在炕沿边,用手把那本书的位置正了正。 那俺这算盘也放上。大丫把自己的小算盘放在书旁边,檀木框的,算珠油光发亮,念山要是抓了算盘,往后跟俺一样管账。 二丫把自己的铅笔放在算盘旁边:那俺也放一支。 四丫放了一朵她早上从山坡上摘的野花,五丫偷偷放了一块水果糖,用糖纸包着搁在红布边上。六丫放了一颗她攒了好久的玻璃珠子,透明的,在光下一闪一闪的。七丫八丫太小,不会放东西,就在炕上爬来爬去地看着姐姐们摆。 覃晓敏从灶间出来,看了看炕上那一堆东西,笑了:你们这是要把你们会的都让念山抓一遍。 那不好么?大丫说。 覃晓敏没再说什么,擦了擦手,也蹲在炕沿边看着念山。 二、抓周那天 抓周定在五月初六,是屯子里的老辈人帮着挑的日子,说这天日子好,天晴、风小、日头不烈。那天一大早,太阳刚升起来,王三强家的院子里就来了不少人——隔壁的王婶、东头的赵奶奶、老赵头的儿媳妇、栓子两口子、小李和他媳妇、韩思琪、还有几个屯子里的老邻居,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炕上的红布已经铺好了,十二样东西按照规矩摆成一个半圆形,每样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念山换了一身新衣裳,是覃晓敏给她做的一件红底碎花的小褂子,领口缝了一圈白边,袖口也缝了,像是一朵小小的红花镶了一圈白霜。她坐在红布的正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根草茎,吮了两下,抬头看了看炕沿周围一圈的人头。 念山,覃晓敏蹲在炕沿边,指着那些东西说,去抓一样,抓一样你喜欢的。 念山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炕上那一圈东西,没有动。她低头继续吮那根草茎,吮得津津有味的。炕沿边一圈人都笑了,五丫急得往前凑:念山,抓糖!糖在那边!六丫拉了她一把:你别喊,让她自己看。 念山把那根草茎吮够了,终于放下了。她撑着两只小胖手站起来,在红布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蹲下,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她在那一圈东西前面停下来,歪着小脑袋,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像是面前摆了一排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每一件都值得好好琢磨。 她先伸手指了一下那本解剖学图谱,指尖碰了碰硬壳封面上的骨骼图,又缩回去了。三丫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可念山没有拿书,她把手指缩回去之后又伸向了旁边那支铅笔——二丫的铅笔,笔杆上还带着颜料干了的印子。她拿起铅笔,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扔下了,铅笔在红布上滚了一小段停住了。 她又看到了大丫的算盘。她把小胖手按在算盘框上,推了一下,算珠哗啦响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她吓了一跳,缩回手,可眼睛还盯着算盘,像是被那声脆响勾住了。她又伸手推了一下,又一声哗啦,这回她不缩手了,两只手一起按在算盘上,推过来推过去,把算珠拨得哗哗响。 抓算盘了!五丫第一个喊出来。 可念山还没有抓。她把算盘推了几把之后又放下了,转头看见了红布边角上那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她爬过去,拿起来,把糖纸剥开——小手笨拙地撕了几下才撕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糖块。她把糖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甜得她眯起了眼,然后她攥着剥开的糖纸,慢慢地、稳稳地爬回到红布正中间,坐了下来,仰脸看着周围一圈人,嘴角还沾着糖渍,亮晶晶的。 抓糖了。赵奶奶拄着拐棍站在炕沿边,笑呵呵地说,这孩子有福气,甜了一辈子。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看着念山坐在红布正中间攥着糖纸的样子。她的小脸圆圆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翘着,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觉得周围一圈人都这么看着她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也看着他们,看了一圈,然后伸手把糖纸举起来,朝王三强的方向晃了晃。 她喊了一声。 王三强站起来走过去,把她从红布上抱起来。念山趴在他肩头,那只攥着糖纸的小手举在他脸旁边,糖纸在他耳朵边沙沙地响。他抱着她站在炕沿边,周围一圈人都在笑,都在说话,五丫在跟六丫说念山抓了糖没抓算盘太可惜了,大丫说不抓算盘也好,三丫说没抓解剖书也行,二丫没说话,只是笑着伸手去捡红布上那支被念山扔下的铅笔,把笔杆上的糖渍擦了擦。 覃晓敏站在人群里,看着王三强抱着念山,她的领口露出那串珍珠项链的一小截,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一闪。栓子蹲在门口,抽着烟看着屋里这一圈人,嘴角也带着笑。雪豹和山鹰趴在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伸着舌头喘气,尾巴在干燥的泥地上扫来扫去,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闹着。院子里的枣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混着小孩衣裳上的皂角味和灶台上炖着的大锅菜的香味,暖融融的,把整个堂屋填得满满的。 王三强抱着念山,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念山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那只攥着糖纸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皮开始往下沉,挣扎了几下终于合上了,呼吸绵密而均匀地响起来。睡着了。他抱着她,也不放下,就那么站在堂屋正中间。他低头看了看念山睡着的小脸,睫毛长长地垂着,在午后的光影里颤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堂屋墙正中间那幅全家福上。画里的一家人笑着,在光线里,每个人的轮廓都泛着一层暖暖的金边。新的阳光落在旧的光影上,一层叠一层,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年的。王三强抬起头也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把念山轻轻放在炕上,给她盖上了一块薄毯。念山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攥着糖纸的手松开了,糖纸落在枕边,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暖红色。她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细小的呓语,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人群还没有散。五丫六丫在院子里追着雪豹跑,三丫四丫在灶台边帮覃晓敏端菜,栓子蹲在门槛上抽烟。王三强从屋里走出来,也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着枣树底下追着狗跑的闺女们,看着天边那几朵正在慢慢移动的薄云。 念山抓了糖,栓子说,往后是个甜命。 栓子抽了一口烟,吐出来。你这些年,也算是甜命。从啥都没有到啥都有了。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看着枣树底下蹲着晒太阳的雪豹和山鹰,看着五丫六丫跑累了靠在墙根底下喘气的背影,看着覃晓敏从灶间端着一盆菜出来的侧影——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菜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跟他的目光碰上了,弯了弯嘴角,又转身回灶间去了。 王三强收回目光,看着天边那几朵薄云,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往东边移动,飘过屯子口的老榆树,飘过老黑山的山脊线,飘向山那边看不见的远方。 他说,甜命。 他没有再说什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蹲在门槛上,跟栓子一起,安静地抽完了那根烟。烟头摁灭在泥土里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了念山醒来的声音——细细的一声喊,然后又安静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第408章 追风 一、入夏 1991年的夏天来得早。五月底就开始热了,老黑山的林子被太阳晒得绿得发黑,树叶厚厚地铺了满山,风一吹就从树冠上滚下一层层绿浪。屯子里各家各户的院子里,豆角架和黄瓜架已经搭起来了,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开出了一串串紫色和黄色的小花。墙根底下种的茄子和青椒也长到了一尺多高,叶子肥厚油亮,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微微打卷。 栓子家的院子里比往年安静了一些。往常这个时节,追风会趴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头搁在前爪上,偶尔睁开一只眼看一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可今年夏天,追风不怎么出屋了。它大部分时间趴在炕头的那块旧棉褥子上,那块枣红色的绒布还搭在它背上,绒布边角已经磨毛了,颜色也褪成了暗粉色,可它还搭在那里,像一个被反复缝补过的印记。它每天的呼吸比从前更慢更深了,胸口的起伏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皮还能看得清楚,可那起伏越来越浅,像是炉膛里最后一截炭火,还在烧着,可已经是最后的那点火光了。 王三强隔几天就去栓子家一趟,蹲在炕沿边看追风一会儿。追风有时候睁眼看他,尾巴轻轻扫一下褥子,有时候闭着眼不动。它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栓子媳妇炖的骨头汤端到它嘴边,它舔两下就不舔了,肉末碎在汤碗里沉了底。栓子也不说话,蹲在炕沿另一边,手里攥着那根没点的烟,转过来转过去。 栓子,王三强有一天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根烟,站起来说,追风该歇了。 栓子没有说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追风睁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温和,浑浊的瞳孔里映着栓子的脸。它用鼻尖蹭了蹭栓子的手指,蹭得很轻,像是羽毛拂过。然后它又把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 栓子说。 二、那天 追风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走的。那天白天天气闷热,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低,像是憋着一场雨。栓子媳妇在灶台边烧火做饭,栓子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锄头,雪豹和山鹰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喘气,空气里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草叶子都蔫蔫的卷着边。追风那天在炕头趴了一整天,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看看院子里的人,又慢慢趴回去。它的呼吸比平时更慢了一些,胸口起伏之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一条河水流到平缓处,流速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最后近乎静止。 天快黑的时候,栓子进屋里去给追风换水。水碗放在炕头的小凳子上,他端起来洗了洗,重新倒了凉白开,端回去放在原位。追风没有抬头喝水,它闭着眼趴着,呼吸浅浅的。栓子蹲在炕沿边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追风的毛还是柔软的,比年轻的时候稀疏了很多,可摸上去还是那种熟悉的触感。他把手放在追风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呼吸起伏,一下,两下,三下。追风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尾巴尖在褥子上几乎不可察觉地扫了扫。 追风,栓子说,累了吧。 追风没有睁眼。 那天夜里,雨没有下下来,天一直阴沉着,空气又闷又潮,草叶子上凝了一层水雾,摸上去湿漉漉的。栓子睡在炕尾,追风趴在炕头。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听见追风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平时的呼吸长一些,像是把积在肺里很久的一口气慢慢地呼了出去,呼尽了,就没有再吸进来。栓子惊醒过来,翻身坐起来摸黑凑过去——追风安静地趴在那儿,姿势跟白天一模一样,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它胸口的起伏停了。 栓子蹲在炕沿边,伸手放在追风背上。毛还是软的,还是温热的,可那道呼吸没有了。他收回手,在黑暗中蹲了很久,久到窗户纸开始泛白,天边第一缕灰蓝色的光透进来。栓子媳妇也醒了,她悄悄披衣坐起来,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灶台边点了一根柴火,把灶膛里烧上火,火上坐了一壶水。 天亮的时候,栓子把追风抱起来放在院子里。他抱得很轻,像是追风还在睡着,怕弄醒它。追风的毛在晨光里灰白灰白的,瘦小的身体蜷在栓子怀里,轻飘飘的。栓子把它放在院子中间一块旧门板上,把搭在它背上那件枣红色的旧绒衣轻轻取下来。他蹲在门板前面,摸了摸追风的耳朵,摸了摸它的脊背,摸了摸它那条已经直直地拖在板面上的尾巴,然后站起来,转身出了院子。 他去找王三强。 三、送别 王三强赶到栓子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赵福成来了,老赵头的儿子,蹲在墙根底下不说话。小李来了,蹲在院子门口。老把头的侄子方树根也来了,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栓子媳妇站在灶台边烧水,灶膛的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雪豹和山鹰蹲在院子角落的老榆树底下,两只狗安静极了,头朝着门板上追风的方向,耳朵微微耷拉着,尾巴盘在身侧,一动不动。 栓子蹲在门板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埋哪儿?王三强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黑山,南坡那棵老柞树底下。栓子说,追风年轻的时候最爱在那棵树底下趴着。春天那棵树底下先化雪,它在那儿晒太阳,一晒就是一天。 王三强点了点头。他蹲在门板旁边,伸手摸了摸追风的脑袋。追风的毛已经凉了,可还是柔软顺滑的。他顺着毛的方向从额头摸到耳根,又顺着脊背摸到尾根,把每一处都摸了一遍。他想起十几年前追风还是一条小崽子的时候,栓子从内蒙把它抱回来,它缩在纸箱子里瑟瑟发抖,耳朵耷拉着,鼻尖粉嫩嫩的。那时候它还不叫追风,栓子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说往后追风赶雪,啥猎物都跑不了。它确实做到了,在老黑山的林子里追了十几年,追过野猪、追过狍子、追过山兔、追过狐狸,脚爪磨钝了,牙齿跑松了,可从来没有一次在猎物面前退缩过。 栓子,王三强说,俺帮你抬。 栓子没有说话,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摁灭,然后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门板抬起来,门板上的追风轻飘飘的,像一片干透了的树叶。王三强在前面抬着门板的边角,栓子在后面扶着追风的身子,让它稳稳地躺在门板上。赵福成拿了铁锹跟在后面,方树根拿了一捆麻绳跟着,小李跟在最后面。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屯子的土路往老黑山走。雪豹和山鹰跟在队伍后面,走得很慢,两只狗的步子跟追风生前的步子一个频率。 一路上,屯子里有人看见了,在自家院子里停下来看,有老人蹲在栅栏边叹了口气,有小孩被大人拉住了不许追出去看。一只乌鸦从老榆树上飞下来跟了一段,又折回去了,翅膀扇动的声响在沉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草叶子上沾满了露水,走在上面裤腿很快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 到了南坡那棵老柞树底下,栓子选定了位置。那棵柞树很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伸展开来,在夏天的早晨投下一大片荫凉。树底下的草长得密密的,几丛野花正在开,紫的白的,在晨光里微微摇动。栓子在树根旁边画了一块地方,赵福成和方树根开始挖。 坑挖得不深,两尺多深,一尺多宽。土是松软的,带草根的,挖出来的土堆在坑边,散着一股子湿润的腐殖质气味。栓子蹲在坑边,把追风从门板上抱下来,弯着腰慢慢地放进坑里。追风的身体蜷着,头朝着老黑山主峰的方向,尾巴盘在身侧,跟它活着的时候趴在炕上的姿势一模一样。栓子把它放好之后,伸手把它的耳朵正了正,把它的尾巴顺了顺,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填土。他说。 赵福成和方树根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土落在追风身上,先是脚爪,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脑袋。填到最后的那些土盖住了它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白斑,那是它年轻时候在林子里追野猪的时候被树枝划的,留下一道永远长不出黑毛的浅痕。那道白斑消失在土里的时候,栓子蹲下来,伸手把那捧土按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在坟前的土里插了三炷香。香是他随身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细长的暗红色。他点上了,香头的烟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升上去,穿过柞树叶子的缝隙,消失在树冠上方的天空里。雪豹和山鹰蹲在坟前,两只狗低低地趴着,头朝着坟头的方向,一动不动。 栓子蹲在坟前,点了一根烟,把烟放在坟头的土上。他看着那根烟自己烧完,烟灰在风里被吹散了,白的灰落在土里,跟新填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栓子说。 第409章 栓子的沉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0章 雪豹的初鸣 一、清晨的林子 追风走了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屯子里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透雨。雨不大,可绵密,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把老黑山的林子洗得绿得发亮。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水汽从树叶间蒸腾起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白蒙蒙的雾,像是整座山都在冒热气。 栓子那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蹲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火,劈完了又磨了一遍猎刀。刀在磨刀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刀刃上的铁锈被一点一点地磨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冷光。雪豹和山鹰蹲在院子角落里看着栓子干活,两只狗的精神头比前几天足了一些,尾巴没有再耷拉着,耳朵也竖起来了,时不时朝着老黑山的方向转一下。 栓子把刀磨完了,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收起刀站起来,从屋里扛出了那杆猎枪。他走到雪豹面前蹲下来,拍了拍雪豹的脑袋:“走,进山溜一圈。” 雪豹刷地站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前爪扒拉了一下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呜呜声。山鹰也站起来了,站在雪豹身后半步,耳朵竖直了,眼睛看着栓子的方向,四条腿微微蓄着力,像是箭在弦上。 栓子推开院门,带着两只狗上了山。 雨后的山路湿滑,泥巴和落叶混在一起,踩上去软塌塌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再拔出来,脚底下带着一串泥印子。路边的灌木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像挂了满树的小玻璃珠子。空气新鲜得吸进肺里有一股子甜味儿,是松脂和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几只山雀在路边的树枝间跳来跳去,抖落的水珠砸在路边的小水洼里,叮叮咚咚的,像在敲一面极小的鼓。 栓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雪豹和山鹰跟在他脚边,雪豹走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走,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然后继续走。山鹰跟在雪豹后面五步远的地方,它的注意力更分散一些,左顾右盼地看着林子里的动静,耳朵时不时转一个方向,捕捉着周遭的声音。 走到南坡那片老柞树林的时候,栓子停了一下。他站在那棵老柞树前面——就是埋追风的那棵。树冠还是那么茂密,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近乎墨色,树荫下的那抔土已经被雨淋实了,表面长出了几根细小的草芽,嫩绿色的,从新土的裂缝里钻出来。栓子蹲在树根边看了看那抔土,伸手把那几根草芽周围的小石块捡了捡,不让它们压着草芽。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雪豹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一条窄窄的兽道旁边,脑袋朝南偏着,耳朵朝前方竖着,鼻翼快速地翕动着。它的尾巴放平了,前爪微微弯曲,腰绷紧了,整个身体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山鹰也停住了,蹲在雪豹身后,顺着雪豹的目光方向看着前方的灌木丛。 栓子蹲下来,顺着雪豹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的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的草被什么东西压倒了一大片,倒伏的草茎还带着水珠,颜色比周围的草深一些,像是刚被压倒的。倒伏的草丛中间有几道深深的爪痕,带状的,约莫半寸宽,深深浅浅地印在湿润的泥土上。 栓子放轻脚步往前挪了几步,蹲在一棵榛子树后面。他透过榛子树的枝叶往空地上看——空地的另一边,一头半大的野猪正从灌木丛里拱出来。那头野猪个头不大,大概百来斤,毛色褐黑,嘴边的獠牙刚冒出来一小截,还是嫩的。它低着脑袋在草地上拱土,鼻子掀开草皮翻出底下的草根,慢悠悠地嚼着。 栓子回身朝雪豹打了个手势——手掌下压,意思是“蹲着别动”。雪豹看见了,蹲在原位没有动,可它的目光紧锁着那头野猪,前爪在湿润的泥土上微微扒了一下又停住了,肌肉在灰色的皮毛下绷得紧紧的。 栓子端起了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顺着准星看过去。可他没有扣扳机——他放下枪,回头看了雪豹一眼。 “雪豹,”栓子轻声说,“你去。” 雪豹没有犹豫。栓子话音未落,它已经窜了出去。灰黑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拉成一道流线型的弧线,四爪在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它从侧面接近那头野猪,在距离野猪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身形,蹲下,低低地伏在草丛里。 野猪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拱土的动作。它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獠牙上沾着湿泥和草根,鼻孔翕动着,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气味。它看了一圈,什么也没看见,又低下头继续拱土。 雪豹动了。它从草丛中一跃而起,冲到野猪侧面,朝着野猪的后腿扑咬过去。野猪惊了一下,猛地跳开,发出一声粗哑的嚎叫,转身朝雪豹冲过来,低下脑袋用獠牙挑向雪豹的腹部。雪豹侧身一让,獠牙从它肚皮两寸外擦过,它趁势在野猪肩胛上挠了一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野猪嚎叫着转过身来再次冲撞,雪豹又往旁边闪了闪,跟它周旋起来。 栓子端着枪蹲在榛子树后面,没有开枪。他看着雪豹跟野猪周旋了一回合、两回合、三回合。雪豹的步子比追风年轻的时候轻快,身体的灵活性也更好,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动作,该退的时候退,该进的时候进,像是天生就会这一套。 第三回合,雪豹瞅准了一个空档,从侧后方扑上去咬住了野猪的后腿。野猪吃痛,嚎叫着猛地一甩,把雪豹甩开了几步。雪豹落地之后立刻调整了身形,再次伏下腰蹲住了,眼睛紧紧盯着野猪的动作。野猪被咬了一口之后明显犹豫了一下,它低着头原地刨了刨蹄子,像是在权衡要不要继续打下去。几秒之后,它转过身,朝着林子深处跑了,跑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了,林间空地上只留下一串急匆匆的蹄印和几滴血珠渗入土中。 雪豹没有追。它蹲在原地,看着野猪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嘴角沾着一点野猪的血。栓子从榛子树后面走出来,走到雪豹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雪豹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抬头看了栓子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完成了任务之后特有的平静。 “行。”栓子说,“干得不错。你没追是对的,追进密林里容易吃亏。你学会了。” 栓子站起来,把猎枪重新扛到肩上,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走。雪豹喘匀了气之后跟了上来,山鹰从后面也跟了上来,两只狗一左一右地走在栓子脚边。走了几步,雪豹忽然停下来,仰起头,对着老黑山南坡的方向发出一声吠叫。 那吠叫声跟它平日的叫声不太一样。更沉稳,更深长,尾音带着一道微微的颤,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推出来的。声音在老黑山的山谷间回荡着,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折回来,一层一层地减弱着,余音断断续续地在林子的空隙间流连了很久才彻底散去。 栓子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雪豹。雪豹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头微微仰着,耳朵朝前竖着,那道吠叫的余音还在它喉咙深处低低地震着,像一口钟敲完之后钟体上最后那一点嗡鸣。 “这是追风教会你的。”栓子说。 雪豹低下头,走到栓子脚边蹲下来。它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蹲着,看着前方的山路。栓子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雪豹的脊背。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豹灰黑色的毛皮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像是活的,在毛尖上滚来滚去。 栓子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走。雪豹和山鹰跟着他,三行脚印在湿润的山路上并排着,从密林深处一直延伸到山下明亮的光线里。走下山脚的时候,栓子回头看了一眼——老黑山的南坡在雨后格外翠绿,那棵老柞树在树丛间露出一角深色的树冠,树荫底下的草芽在晨光里泛着细嫩的光。 他转回头,走进了屯子口老榆树的荫凉里。几只麻雀从榆树枝头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他的头顶,落在了更远处的屋顶上。雪豹和山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片荫凉,阳光透过榆树叶子的缝隙在它们毛皮上画出跳跃的光斑,灰黑色与金色交织着,像一片流动的墨色被碎光点染。屯子里的烟囱开始冒烟了,早饭的香味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飘出来,稀稀落落的人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交织着,薄薄的,暖暖的。 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那片压实的泥地上,追风留下的那圈旧痕已经被新长出来的草盖住了一半。草不高,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毛茸茸的一小片。他看着那圈草皮,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那些细嫩的草叶上沾着的露水,凉丝丝的,一碰就滚落了。 雪豹走进院子,走到那圈草皮旁边,也蹲了下来。它蹲在追风趴了大半辈子的位置上,尾巴盘在身侧,头朝着老黑山的方向,安安静静地蹲着。山鹰在它旁边趴下了,两只狗并排着,像追风在的时候那样。栓子蹲在门槛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进了灶间。不一会儿灶膛里传来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炊烟从屋顶的烟囱升起来,在晨光里悠悠地散开了。 第411章 虎崽 一、关教授的电话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下午。天热得厉害,合作社院里的老榆树都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蝉在树上嘶叫着,叫声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像一锅烧开了的杂烩汤。王三强蹲在合作社办公室的地上整理账本——大丫放假回来了,正在帮他重新梳理上半年的账目,父女俩一人一本册子,各自趴在一张矮桌的两头。大丫用新学的会计方法把旧账重新理了一遍,眉间拧着,笔尖在本子上唰唰地移动,记完一笔就用指头点着算盘珠子拨几下。 韩思琪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三强,省林业大学关教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给他回个电话,有急事。” 王三强从账本上抬起头:“啥急事?” “没说,听语气挺高兴的。”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办公室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话机旁边蹲下,拨了关教授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了,关教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电话线特有的沙沙声:“三强!好消息!小虎有崽了!” 王三强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确定?” “确定了。我在山上蹲了半个月,前天傍晚拍到了——小虎带着三只虎崽出来活动。崽子看着有两个多月了,胖乎乎的,走路还不太稳,可已经会跟着母虎走了。位置在老黑山北麓那片杂木林里,离你上次巡山那个地方不远。” 王三强沉默了一会儿。话筒那头关教授还在说话:“我还拍了照片,过几天洗出来给你寄过去。三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老黑山野生东北虎种群,在自然条件下,自行繁殖了。这在整个东北都非常罕见。它不是从外面迁来的,是在这片山里出生、在这片山里长大的,现在它又在这片山里有了后代。这是老黑山生态环境恢复的铁证。” 王三强握着话筒,听完了关教授的话。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分明,山腰以上是茂密的暗绿色,山顶那棵孤松在蓝天下立着,像一个标点符号。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对着话筒说:“关教授,那三只虎崽,现在在哪片林子?” “在北麓那片杂木林里。位置我给你记了坐标,你能找到。不过别靠太近,母虎护崽的时候攻击性很强。” “俺知道。” 挂了电话,王三强蹲在电话机旁边,一时没有站起来。大丫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爹,咋了?” “小虎有崽了。”王三强说,“三只。” 大丫放下了笔:“小虎?就是爹你从雪地里捡回来那只?” “嗯。” 大丫没有再问什么。她看着王三强的背影——他蹲在电话机旁边,背微微弓着,肩膀的线条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轮廓分明。他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蹲下了,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蝉还在叫,阳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亮晃晃的,槐树叶子边缘镶着一层金边,连晾衣绳上的那件白背心都白得发亮。 大丫放下笔走到门口,挨着他蹲下。父女两个并排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光景。过了一会儿,王三强说:“明儿个上山,去看看。” “俺跟你去。” “你去干啥?” “俺想看看小虎的崽。”大丫说,“俺还没见过野生虎崽呢。” 王三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大丫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她的目光没有看他,也在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看着树梢上那些正在嘶叫的蝉,可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行。”他说,“别走太近。” 二、进山 第二天天没亮透,王三强就背着包出了门。包里装着干粮、水、一台关教授留在他这里的旧望远镜,还有一把猎刀。大丫走在他旁边,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布衫,头发扎成一根利落的马尾辫,肩上挎着她那个硬壳笔记本,笔插在耳朵后面。念山还在屋里睡觉,覃晓敏站在灶台边送他们到院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小心点。” “嗯。”王三强推开栅栏门,带着大丫进了山。 清晨的山路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草叶上的露水还没被太阳晒干,裤腿走不了几步就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脚踝上。路边的映山红已经过了盛花期,大部分花都落了,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紫红色的花瓣边缘卷了,颜色淡了一些,像褪了色的彩纸。空气里有露水和草叶的气味,清新的,夹着一点点野花的残香。头顶的林子被晨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亮的那边叶脉清晰,暗的那边什么都看不清。 雪豹走在最前面。今天只有它来了,山鹰留在家里守着。它走得比平时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出去又折回来,而是稳稳地在前面带路,每隔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一等,然后用鼻尖在空气中嗅一嗅,辨认方向之后继续走。 大丫跟在王三强身后,走得比平时安静。她没有像往常进山那样东看西看,而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跟着她爹的步子走。走到半山腰那棵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下来歇了口气,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她。大丫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擦了擦嘴,站在青杨树底下往北面的山坡上看。晨光正越过山脊线漫过来,把北麓那片杂木林的树冠照得层次分明,从深绿到浅绿再到金黄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调色盘。 王三强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壶收起来:“走吧,快了。到了那片林子,你跟俺后面,别出声。” “俺知道。”大丫说。 三、虎崽 关教授给的位置很准。王三强沿着北麓那条干涸的山沟往东北方向走了大约四里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杂木林边缘找到了那片区域。林子里的树比较杂——柞树、榆树、椴树混在一起,树下长着密密的灌木和齐腰高的蕨草,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王三强蹲在一丛榛子树后面,把望远镜举起来,慢慢扫视着前方的林间空地。大丫蹲在他身后,呼吸放轻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根树桩。雪豹趴在王三强脚边,尾巴盘在身侧,耳朵朝着林子的方向转着,鼻翼微微翕动。 望远镜的视野在林间缓慢移动着——穿过一片蕨草,穿过一丛灌木,在一棵倒伏的老柞树旁边停住了。 那棵倒伏的柞树斜靠在另一棵树上,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空间。树干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干叶子和草茎,像是一个窝。窝里面,有动静。 三只毛茸茸的小老虎正在窝里打闹。它们看起来比想象中的小很多——大概跟家猫差不多大,黄褐色的毛皮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深色的条纹,可还很模糊,像是用笔画上去之后还没干透,颜色在毛尖上洇开了。它们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圆溜溜的、琥珀色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带着幼兽特有的那种既好奇又警惕的神色。耳朵还是圆的,毛茸茸的,垂在脑袋两侧,像两片小小的绒布。它们挤在一起,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地打着滚,最小的那只被两个哥哥推倒了,翻了个身又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又摔倒了,肚皮朝天摊在干叶子上,四条小短腿踢蹬着,好不容易才翻过身来。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三只虎崽身上。它们身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每一根毛尖都被照亮了,像是镶了一圈极细的金丝。虎崽们还在打闹,在落叶上滚来滚去,把干叶子弄得簌簌响,偶尔有一只停下来,仰头看看头顶的光,又低头去咬旁边那只的耳朵。被咬的那只甩了甩脑袋,挣扎着爬开两步,又反身扑了回来。它们在窝里来来去去地折腾着,精力旺盛得像是永远也不会累。 大丫也看见了。她没有望远镜,可那几只虎崽的位置刚好在树冠空隙里,透过层层枝叶她能看到——三团毛茸茸的金黄色小东西在枯叶间滚动、扑腾、翻跟头。她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三团小东西移动。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可嘴唇还是捂在手心里,没有发出声音。 王三强也看着那三只虎崽,手里的望远镜纹丝不动地举着。他看着最小的那只虎崽跌跌撞撞地爬回窝中间,缩进两个哥哥中间,蜷成一团毛球;看着另外两只虎崽在窝边嗅来嗅去,用粉嫩嫩的鼻尖碰了碰枯叶边缘的一根细树枝,又缩回去;看着三只虎崽最终安静下来,挤在一起,晒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小块阳光,慢慢闭上了眼,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挨在一起,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榛子树后面没有动。大丫在他身后也没有动,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流泻下来,把那三团小老虎照得像是会发光的毛绒玩具。林子里安静极了,连鸟叫声都停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屏住了呼吸在看这一幕。 “爹,”大丫用极轻的声音说,嘴唇几乎没动,“它们好小。” “嗯。才两个多月。” “它们的爹呢?” 王三强没有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扫视了林子周围一圈。在距离虎崽窝大约五六十步远的一片灌木丛后面,他看见了一只成年老虎的侧影——是小虎。它正安静地卧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头朝着虎崽的方向,耳朵微微转动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像一尊被铸在青铜里的大猫。它知道有人在看它,可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尾巴在身侧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幅度极小,像是一个无意间的动作,又像是一个回应。 小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朝王三强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五十多步的距离和层层叠叠的枝叶,它的目光跟王三强的目光碰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又转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就不再需要看了。它把头重新搁回前爪上,继续看着虎崽的方向,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卧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连耳朵都停止了转动。 王三强放下望远镜,把镜头盖盖上。他蹲在原地又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往后挪了几步,退出了那片榛子树的遮蔽范围。大丫跟在他身后,也慢慢地退了出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连落叶都没有被她踩响几片。 退到林子边缘之后,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丫也站起来,把刚才因为紧张而攥得皱巴巴的衣角抚平了,回头又朝那片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穿过树枝的缝隙,在林子深处画出斑驳的亮影,在那片树冠的空隙下方,三团小小的金黄色绒球还在安睡着,小小的肚子因为均匀的呼吸而轻微起伏,像三朵风平浪静时的小小浪花。 “回去吧。”王三强说。 大丫跟在他身后下山,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轻的:“爹,那只小虎认识你。” 王三强没有回头:“咋说?” “它看了你一眼。它认得你的眼神。”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下山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可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也回头朝那片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透过层层的枝叶和光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满眼深浅交错的绿,和偶尔被风掀动的一片金色光斑。 他转回头,继续走下山的路。 四、回家的路上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夏天的阳光透过林子的缝隙,在脚下的山路上投下一地碎金,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大丫走在王三强身后,快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 “爹,那三只虎崽以后会长得跟它们爹一样大吗?” “嗯。”王三强说,“再过两年就跟小虎一样了。” “那它们会一直在这片山里?” “只要山还在,它们就在。” 大丫没有再问。她走在王三强身后,经过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头顶茂密的树冠。夏天的老榆树叶子又密又厚,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快步跟上了前面王三强的步子。 推开自家栅栏门的时候,念山正蹲在院子里玩一根树枝,看见王三强回来了扔掉树枝张开胳膊跑过来要抱。王三强把她抱起来,念山趴在他肩膀上,小胖手拍着他的后背,嘴里“爹爹”地喊着。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问:“看着了?”王三强说:“看着了。三只,好好的。”念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大家都高兴她也跟着高兴,在王三强怀里扭来扭去的,小手揪着他的耳朵不放。覃晓敏擦了擦手,从灶台边端了水出来递给王三强,又递给大丫,然后靠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的父女俩。 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她爹问看见啥了。大丫蹲下来跟她们说看见了老虎崽子,小小的,毛茸茸的,跟猫差不多大,五丫眼睛立刻亮了:“俺也想看!”大丫说:“等你长大了带你去。”五丫撅了撅嘴:“俺现在就长大了。”六丫在旁边拆台:“你才十二,不算大。”五丫说你也不大。两个小的又拌起嘴来,追着跑进了屋里。念山从王三强身上滑下来,也颠颠儿地跟着追进去了,身后洒下一串奶声奶气的笑声。 王三强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屋里闹腾的孩子们,又转头看了看远处老黑山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把山体照得深浅分明——南坡明亮,北坡幽暗,山脊线清晰得像用墨笔描过。他看了看那片北麓杂木林的大致方位,又看了看山顶那棵孤松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下来。雪豹从院门口慢悠悠地走进来,走到他脚边趴下了,也朝着老黑山的方向安静地看着。阳光照在雪豹灰黑色的毛皮上,泛着一层柔和的润光,它的目光跟王三强的目光朝着同一个方向,望着那片藏着三只虎崽的林海。 覃晓敏在灶台边喊了一声:“吃饭了。”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进了屋。雪豹也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他迈过门槛,在灶台边的荫凉处趴了下来。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从灶台方向飘过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暖暖的,缓缓地散开。 第412章 新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3章 大丫的账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4章 二丫的远方 一、信 那是七月末一个闷热的下午。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劈柴,铁斧落下去,松木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松脂的香气在热气里蒸腾起来,辣得人眼睛发酸。雪豹趴在老榆树底下伸着舌头喘气,尾巴在干燥的泥地上扫出半圆形的浅痕。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嘶叫着,把整个下午的热气都喊出来了。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在屯子口响了。王三强放下斧头擦了把汗,走到屯子口去接信。邮递员从车后座的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是二丫的字,右下角写着省艺术中专的地址,邮票贴得端端正正的。信封比一般的信厚,摸起来硬邦邦的,像是里面夹了别的东西。 王三强蹲在老榆树底下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画——巴掌大小,画的是一棵老榆树的枝丫,枝上鼓满了暗红色的苞芽,跟去年春天画的那幅差不多,可笔触比去年细腻了一些,叶芽的轮廓更准确,光影的过渡更自然。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字,铅笔写的,字迹跟去年比起来又有了一些变化,更舒展了,笔画之间的连接更流畅了: 爹,俺被省画院录取了。下个月就去报到。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俺以后能专门画画了,坏消息是俺得搬到省城住,不能老回家了。你别担心俺,俺会好好的。 王三强把那张画看了两遍,又翻到正面看了看那棵老榆树的枝丫,然后把画和信一起叠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胸口的口袋。他站起来走回院子,在门槛上蹲下来,摸了摸口袋里信封的边角,纸角被他揣得微微卷起了。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完了剩下那半垛柴火。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一下接一下的,松木桩在斧刃下应声而裂,断口齐齐整整的。 二、画室 王三强是在八月初去的省城。他坐长途车去的,六个多小时,中间换了两次车,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省艺术中专。 艺术中专在省城东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在八月的晨光里绿得发亮,树冠相接成一条绿色的长廊。王三强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二丫已经在门卫室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沾着颜料的白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松的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上沾着一小块朱红色的颜料,像是没来得及洗掉。 二丫跑过来,站定了,上下看了看他,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王三强把肩上背的布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你娘给你带的酱,还有一包干蘑菇。你在省城吃食堂,怕你吃不惯。 二丫接过去抱在怀里,布袋沉甸甸的,隔着布能摸到陶罐的圆肚子。俺在这儿挺好的,她说,食堂的饭菜还行,就是没有家里的味儿。她带着王三强往学校里走,穿过操场,穿过一条两边种着冬青的小路,到了她画室那栋楼。 画室在三楼,一间大屋子,窗户朝北,光线均匀柔和。屋子里摆满了画架和画板,墙上贴满了画,有些是画了一半的,有些是画完了的,有几幅下面还贴着老师批的评语。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混着纸张和木头的淡淡清香,有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二丫带他走到靠窗的一个画架前面,上面夹着一幅正在画的作品——也是一幅山景,画的是老黑山南坡的春天,满山的映山红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海从山脚铺到山腰,山坡上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路上有一个人影,很小很小,蹲在路边看着什么。 这是你?王三强指着那个人影问。 二丫站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画,这是你上山看参的那年春天。 王三强在那幅画前面蹲下来看了很久。画布上那些映山红的颜色比真花更浓更艳,像是把山里所有花的颜色都提取出来涂在了这一块布上,紫得发亮,红得透光。山腰那条小路他认得,就是每年春天上山采药走的那条道,路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松树下有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跟踩在地毯上一样。画面上那个蹲着的小小的人影,背微微弓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什么方向,跟他的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二丫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俺要去省画院了,以后不能老在家里住。可俺每年都会回来,俺会把老黑山的一年四季都画下来。 王三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二丫。她站在画室的晨光里,白衬衫的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赭石色颜料印子,像是画完画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的那种。头发梢上沾着一丁点干了的绿颜料,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凑近了就能看见。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你好好画。王三强说。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就这一句,可他说的时候看着二丫的眼睛,声音稳当的,跟平时在山上说话的语气一样。二丫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画架旁边,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用橡皮筋扎上,递给他:这幅画你带回去,挂家里。 王三强接过画,卷好的画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摸了摸画筒的纸面,纸面粗糙温热,带着颜料干透之后特有的微涩手感。他把画筒小心地放进布包里,跟那包干蘑菇和酱挨着放。 走吧,俺带你去食堂吃饭。二丫说,今天有炖豆角,虽然没娘做的好吃,可也有个八九分像。 三、食堂 食堂不大,七八张长条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二丫带王三强到靠墙的位置坐下,自己去窗口端了两份饭回来——一份饭上盖着炖豆角和炒鸡蛋,另一份饭上盖着同样的菜,多了一勺肉末酱。她把多的那份推到王三强面前:爹你吃这份,有肉。 王三强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饭,又看了看二丫那碗。二丫已经低头扒饭了,吃得不快不慢,筷子在碗沿上把饭粒拨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再去夹一筷子菜。她吃饭的样子跟在家里差不多,低着头,专注的,像是吃饭也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二丫,王三强夹了一口菜吃了,你在省城,钱够花不? 够。画展卖画攒了两百多,够用一阵子。学校还给了奖学金。二丫把嘴里的饭咽了,爹你不用担心俺,俺在这边挺好的。同学都不错,老师也教得好。 那画院那边,你住哪儿? 画院有宿舍,两个人一间。俺跟一个学油画的女生一起住,她也是山里的,从长白山那边来的。 王三强点了点头。他低头吃了几口饭,炖豆角的味儿跟他媳妇做的不太一样,更咸一些,油也更多,可吃着还是挺香的。食堂里学生们说话的声音嗡嗡的,碗筷碰撞的声响清脆交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碗盘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男生端着饭盘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王三强,又看了看二丫,冲二丫笑了一下:二丫,这是你爹? 嗯,俺爹。 叔好!男生冲王三强点了点头,端着饭盘走了。 王三强看了看那个男生的背影,又看了看二丫。二丫还在低头吃饭,没注意他的目光。 吃完饭,二丫送王三强到学校门口。梧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浓重的荫凉,蝉在树冠里叫着,可声音比山里那些蝉小一些、闷一些,隔着一层城市的喧嚣,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王三强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布包重新甩上肩膀。 二丫说,你回去告诉娘,俺寒假就回家。到时候俺把画院的画带回去给你们看。 王三强转身沿着种着梧桐树的街道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二丫还站在校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白衬衫的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影子斑驳细碎。她看见他回头,抬起手来挥了挥。王三强也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转回身继续走了。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摸了摸布包里那卷画筒——画筒硬挺挺的,隔着布料的厚度能摸到纸卷的轮廓。他摸了摸那个轮廓,继续走向车站的方向。 街道上人来人往的,自行车的铃声响成一片,汽车喇叭偶尔插进来一声。可他在人群里走着,布包在肩上稳稳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山里那条熟悉的小路上一样。 四、夜路 王三强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栅栏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亮着灯。他进了屋,念山已经睡了,覃晓敏在灶台边缝一件旧衣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三强在门槛边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他从包里掏出那卷画,放在炕桌上。覃晓敏放下针线活,拿起来展开看了看——满山的映山红,紫红色的花从山脚铺到山腰,山坡上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上去,路上蹲着一个小小的、弓着背的人影。她看了一会儿,把画卷好,放在炕柜上面,跟那幅全家福挨着放。 二丫说寒假回来。王三强说。 覃晓敏没有接话。她重新拿起针线,缝了几针,然后停住了,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里墨色沉沉的,像一匹摊开的深色绸缎,北麓那片林子依稀可见暗绿色的树冠轮廓。她长大了,该飞了。她说。 王三强没有说话,低头解鞋带。鞋带系得太紧,解了两下没解开,他索性不系了,直接蹬掉鞋,穿着袜子踩在堂屋的凉泥地上。覃晓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缝了几针,收了线。灯光在屋里暖暖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交叠在一起,在煤油灯的光圈里安安静静的。远处老黑山的方向传来一声不知名夜鸟的短促啼叫,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第415章 海边的货物 一、秋天的港口 1991年秋天,大连港的码头跟往年一样忙碌。渔船进进出出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海鸥在桅杆间穿来穿去,翅膀在秋日清冽的空气里扇出细碎的声响。海面被风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大片抖动的银箔,从港口一直铺到远处的海平线,望不到尽头。咸腥的海风裹着柴油和鱼虾的气味扑在脸上,跟山里的风完全是两个味道——一个是树林和泥土,一个是浪花和铁锈。 王三强蹲在仓库门口,面前摊着一摞货单。他刚跟栓子把一批海参干品发走——两百斤,装了一辆卡车,运往省城总仓。栓子在货单上签了字,把单子递回来:三强,这活儿小军那边熟得很,你为啥还亲自跑一趟? 王三强把货单收好,站起来看着码头上来往的车辆和人流:小军熟,可俺也不能啥都不管。货从山里头出来,经过海再到全国各地,中间哪一截出了岔子,都对不起那些种参养参的人。 栓子没有反驳。他蹲在仓库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秋日的风里立刻就被吹散了,一丝都留不住。他看着王三强转身走进码头深处,去检查下一批货的准备情况了。 码头的西头,陈小军正在指挥工人装卸一批新到的活鲜。他穿着一件灰蓝色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正蹲在装卸区旁边的水泥台上核对着数据:虾皮这批质量不错,干度够,杂质少。分三档打包,头档发北京,二档留大连本地,三档走批发。他抬起头看见王三强走过来,站起来打了声招呼:三强叔。 小军,这批货啥时候走? 后天下午。船从大连港出发,三天到日本门司港,那边山本先生的公司会派人接货。陈小军把记录板翻了一页,价格谈好了,比上批涨了百分之五。山本先生说咱的海参加工质量稳定,比别的供应商好,愿意长期合作。 王三强在水泥台上蹲下来,看了看陈小军手里的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排列整齐,每一批货的发运时间、目的地、客户、价格、质检情况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记录板还回去,你做得细,俺放心。 陈小军接过记录板,犹豫了一下:三强叔,有个事想跟你说。山本先生那边下了新订单,这批数量比上次大了一倍。咱冷库的库存可能不够,俺寻思是不是跟老孙头他们商量一下,让他们扩大捕捞量? 扩大捕捞量没问题,可得保证质量。王三强站起来,俺去找老孙头聊聊,你先把货单排好。 陈小军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指挥工人装卸去了。王三强站在码头的水泥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几艘货轮——它们正慢悠悠地驶向港口的方向,船身上印着不同颜色的标识,在秋日低垂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他又看了看仓库门口那排整装待发的货箱,箱子外面贴着兴安岭山海集团的标签,白底绿字,在海风里微微摆动。 他蹲回水泥台边,把刚才看的那摞货单又理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滑过,确认每一张都核对无误之后才站起身来。 二、老孙头的船 老孙头的船正在码头边检修。船不大,渔船那种,木头船体被海水泡得发黑,边角处钉了一些新补的木板,补丁摞补丁的,可船上的设备都是新的——一台刚换的柴油机,渔网也是新买的,还带着一股子桐油的气味。老孙头蹲在船尾,正用一把扳手拧紧发动机底座的螺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王三强,把手里的活停了。 三强,咋了? 有批大货要赶,海参加工的订单,日本那边的客户,数量比上回翻了一番。俺寻思着,你是不是得扩一下捕捞量? 老孙头站起来,把扳手放在船板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扩到多少? 多了不止一点。上回你供了三百斤活参,这回可能要翻倍。 老孙头蹲在船板上想了一会儿。他摸了摸船沿上新换的那块木板,手指顺着木纹滑了一遍,抬头看着王三强:翻倍能干。俺再找两个人帮忙,多开两趟船。秋天海水凉,参长得饱满,正是好时候。可有一条——你那边加工跟得上不? 加工那边小军在安排,人手够。关键是货的质量,不能为了赶数量松了标准。 你放心。老孙头说,俺打的参,啥时候让你丢过脸?这批货俺亲自盯着,不好的不捞,不够秤的不给。 王三强蹲在码头上,看着老孙头又蹲回船尾去拧螺丝了。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的,每一拧都拧到位了才松手,膝盖顶着船板,稳稳当当的。拧完了一颗螺丝,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海面上的夕阳——正在往海平线那边沉,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的,海面上也铺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眼晕。 三强,老孙头看着那轮落日说,这批货出了海,就到日本去了。那边的人吃咱大连湾的参,能吃着海的味道不? 能。海的味道全世界都一样,咸的、腥的、带点甜的。咱大连湾的参海水冷、生长期长,肉质紧,比南边的好吃。 老孙头咧嘴笑了。他低头继续拧下一颗螺丝,扳手在螺栓上转动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傍晚的码头上一声声地响着。王三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老孙头,晚上上俺那儿吃饭,俺带了两瓶好酒。 行。等俺把这点活干完。 三、饭桌 那天晚上,王三强在出租屋的灶台边炒了几个菜——一盘海蛎子煎蛋、一盘清炒虾仁、一锅杂鱼炖豆腐。老孙头坐在炕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散白,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三强,你这手艺比俺媳妇强多了。你在家也做饭? 家里媳妇做。俺偶尔露一手。 老孙头笑了,又喝了一口。他夹了一筷子海蛎子煎蛋吃了,点了点头:这蛋煎得好,海蛎子鲜。你在山上住惯了,来海边这些年,倒是把海味儿学会了。 王三强在炕桌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却没有急着喝。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码头轮廓:老孙头,你打了一辈子鱼,觉得海这东西,好打交道不? 老孙头放下筷子想了想:不好打交道。海有脾气,刮风下雨起浪不跟你商量。可只要你顺着它的脾气走,它也会给你饭吃。俺从小在海边长大,爹是打鱼的,爷爷也是打鱼的。俺这辈子没打算离开这片海。 俺以前在山里打猎也这么想。王三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山有山的脾气,海有海的脾气。可说到底,都是给人饭吃的。 老孙头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老孙头喝完之后抹了一把嘴,忽然说:三强,你从山里来,在海边待了这几年,你觉得海比山大不? 王三强想了想,把酒碗放下,看着窗外远处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海面——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只剩下天边一抹暗橘色的残光,海面上的金色也在褪去,从碎金变成暗银,从暗银变成深灰,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 海比山大,他说,可山比海深。 老孙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炖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地吃了,然后又端起了酒碗。 窗外,海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码头的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在夜色里像一串缀在海边的珠子。远处的海平线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空和海融成一片深沉的、几乎没有界限的暗色。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比白天凉了一些,带着盐和潮气,隔着窗户还能闻到那股子熟悉的气味。屋里的灯暖黄的,照着两个人面前那碗酒、那盘菜、那张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木桌。老孙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碗放下,在桌沿上磕了磕碗底,像是用这个动作结束了今晚的酒席,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站起来说:俺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出海。你早点睡。 王三强送他到门口。老孙头的身影在路灯下慢慢走远了,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夜色里。海浪拍打码头石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的,不急不慢,像这片海在夜色中均匀的呼吸。王三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路灯下那条空荡荡的石板路,然后转身关上门,回到屋里,把桌上的碗碟收了,洗了,在灶台上码好。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了一下叶子,然后安静下来。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海浪声传进来,均匀而绵长,像一首没有词的催眠曲,在夜色里慢慢地晃着,晃着。 四、码头上的光 第二天天没亮,王三强就起来了。他走到码头边的时候,天边才刚刚开始泛白,海面上一片蒙蒙的灰色,几艘早出的渔船已经驶离了港口,船尾的灯在晨雾里像几点悬在半空的昏黄星子,慢慢变小,融进远方的灰暗里。码头上已经有工人在忙活了,卸货的、装货的、补网的,各忙各的。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粗重的吆喝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混成一团,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生腥味。陈小军也来了,正蹲在一辆卡车后面核对货箱,看见王三强来了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继续低头看单子。 王三强蹲在码头边的水泥台上,看着清晨的港口慢慢亮起来。天边的灰色被晨光染成了浅粉色,又从浅粉色变成了淡橘色,海面也跟着变了颜色,从暗灰变成银灰,从银灰变成浅金,最后整个港口都沐浴在秋天早晨明亮的阳光里了。海鸥成群地飞过,翅膀在阳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叫声尖而脆,在码头上空回荡。远处海面上那些早出的渔船的影子清晰起来了,船身在波光间缓缓移动着。 他蹲在水泥台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在清晨的空气里烧得慢,烟雾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头顶才被海风吹散。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水泥台上摁灭了,然后站起来,走进仓库去检查今天要发的最后一批货。货箱在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一摞地堆到天花板那么高,箱面上印着兴安岭山海集团的字样,白底绿字,在仓库顶灯的光线里亮堂堂的。他走过那些货箱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箱的边缘——纸箱硬挺挺的,封口胶带贴得严丝合缝。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仓库最里面那排货架前面才停下来。 那是第一批出口日本的海鲜罐头,留了一箱做样品,一直没有拆。箱子表面的纸已经微微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可封口胶带还在,标签上的字迹还清晰可辨。他蹲在那箱罐头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拆开它,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仓库。仓库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高更亮了,把整个码头照得白晃晃的,海面在远处泛着一层耀眼的碎光。 他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忙碌的码头。货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出,工人们扛着货箱来回走动,陈小军蹲在卡车后面做最后的清点,海鸥在头顶盘旋着落下又飞起。码头的西头,老孙头的船正缓缓驶出港口,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航迹,在海面上画出一条渐渐扩展开来的弧线。 他看着那条航迹在海面上慢慢扩散、变淡,最终消失在水波之间,然后转过身,沿着码头边的路朝住处走去。海风吹在他背上,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前飘。他走了一段路,在码头边一块被晒得微温的石头上坐下来,面朝着海,坐了很久。 第416章 山货进京 一、北京的邀请 那是1991年秋天的事。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整理一批新收的松子,篾筐里的松子油亮亮的,剥开一颗能闻到那种清冽的松香味儿,是今年秋天刚采下来的,品质上乘。他正把松子按照大小分等级,大的装一袋,小的装另一袋,袋口扎紧了码在墙根底下。邮递员的自行车铃铛在屯子口响起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继续手里的活,等邮递员走进院子递给他一封信,他才放下松子擦了擦手。 信封挺括,纸面厚实,右下角印着一家北京公司的地址和电话。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封邀请函,印刷体,抬头写着诚邀参加全国特色农产品展销会,底下盖了一个红章。信上说明,展销会定在北京农业展览馆举办,全国各地的农副产品企业都可以参展,主办方听说了兴安岭山海集团的品牌,特意发来邀请函,希望他们能带着山货和海产品去参展。 王三强把邀请函看了两遍,蹲在院子里没有动。栓子从仓库里出来,看见他蹲着看一张纸,凑过来瞥了一眼:“北京来的?啥事?” “全国农产品展销会。让俺们去参展。” 栓子蹲下来,把那封信拿过去看了一遍。他看完把信纸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字,然后把信纸还给王三强:“北京?那远着呢。” “远也得去。这是个机会——把咱的山货推到北京去,让全国都看见。咱的东西不比别人的差,缺的是让人看见的机会。” 栓子没有再说。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堆刚分好的松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你去。俺看家。” 二、准备 王三强从接到信到出发,准备了整整半个月。他先在合作社院子里把准备带去的货一样一样地挑出来——松子选颗粒最饱满的,林下参挑品相最好的,干蘑菇选香味最浓的,木耳选耳朵最大的。他蹲在地上,用指头一颗一颗地挑松子,每挑出一颗就轻轻吹一下表面沾着的松脂碎末。栓子蹲在旁边看着,看他挑了大半天,那些松子在他手里转了几圈才被放进篾筐里,每一颗都确认过没有瑕疵。 “三强,”栓子说,“你这也太挑了。人家展销会又不是看单颗的。” 王三强把又一颗松子放进去:“第一回去北京,得拿最好的东西。让人家看了第一眼就记住。” 他还带了一批海产品——干海参、干贝、虾皮、紫菜,还有几罐海鲜罐头样品,玻璃罐装的,能看见里面的内容。大丫帮他把每种货都贴了标签,写上品名、产地、重量、价格,标签用浆糊粘得端端正正的,排成一排晾在办公桌上等干。二丫专门回来了一趟,帮他设计了一张展位用的宣传海报。她趴在合作社办公室的桌上画了一整天,用了几种不同的颜色调墨水,画的是老黑山的轮廓和大连港的海浪中间穿过一条路,路上写着“山海之间”四个字。字是她用毛笔画上去的,字形舒展,比例得当,看着既有大山的气派又有大海的开阔。王三强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它卷好了放进装货的箱子里。二丫看着他收海报的动作,笑了笑,把笔收了。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带去的货清点了最后一遍。二十箱山货,十箱海货,标签贴好了,海报也卷好了,装在一辆借来的解放牌卡车的车厢里,用防雨布盖着扎紧了。雪豹蹲在车厢旁边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进了屋。 覃晓敏在灶台边给他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了塞进一个布兜里:“路上吃。北京的饭贵,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 念山趴在炕沿上看着他收拾东西,小手里攥着一个她的布娃娃,眼睛跟着他来回移动。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炕上滑下来光着脚跑到他跟前抱住他的腿:“爹,你去哪儿?” “去北京。过几天就回来。” “北京远不远?” “远。坐车要好几个钟头。” 念山仰着小脸看着他,把布娃娃举起来塞到他手里:“你带着它去。让它替俺陪着你。” 王三强接过那个布娃娃,是一只歪着脑袋的小布熊,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歪歪地挂着,露出了底下的棉花。他把布熊放进帆布包里,摸了摸念山的头:“俺带着,回来还给你。” 念山满意了,转身跑回炕上继续玩她的去了。王三强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屋里的一切——炕桌上摊着的账本和海报,灶台上摆着的油饼和咸菜,覃晓敏正在叠一件他换洗的褂子叠好了放进包里。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叶子。他看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扣紧了,放在了门口。 三、北京 卡车从兴安屯出发,经县城上了国道,开了将近两天才到北京。头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镇上歇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又出发,下午三点多终于进了北京城。王三强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密的楼房和越来越宽的街道,没有怎么说话。他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行人、自行车、公交车,看着那些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立交桥和红绿灯。北京的天比山里灰一些,雾蒙蒙的,太阳隔着云层看不太真切,云层下面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铺在那些楼房和街道上,跟山里那种透亮的天光确实不太一样。 农业展览馆在城东,是一大片灰白色的建筑,楼顶插着红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展销会的组织方帮他们安排了一个展位,在展览馆东厅的中间位置,不大,可位置不错,人来人往的都能看见。王三强把货一箱一箱地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在展位上,把标签一张一张地贴好,最后把那幅卷着的大海报展开了,挂在展位后面的墙上。 海报挂上去之后,整个展位一下子不一样了——“山海之间”四个字在展览馆明亮的灯光下格外醒目,远山近海的轮廓在纸面上层次分明,墨色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路过的其他展位的工作人员也停下来看了几眼。王三强退后几步看着海报,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可他的目光在海报上停留了好一阵子。 晚上回到招待所,他蹲在床铺边把第二天的展品又清点了一遍。窗外北京的夜色跟山里完全不同——楼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密密麻麻的,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嗡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楼群之间流淌。他蹲在窗边看了看那片密集的灯火,然后站起来关了灯,躺在了床上。床比家里的炕软一些,翻个身会陷进去一块。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城市夜声——车流、某处隐约的广播声、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模糊话语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跟山里的夜风和林涛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他听了一会儿,翻了身,面朝着墙壁,慢慢睡着了。 四、展销会 展销会开幕那天,展览馆里挤满了人。从全国各地来的参展商把各自的展位布置得五花八门,有的挂红绸子,有的放音乐,有的现场表演产品制作。王三强的展位安安静静地立在东厅中间,墙上挂着二丫画的那幅海报,展台上摆着松子、干蘑菇、木耳、林下参、干海参、虾皮、紫菜、海鲜罐头。他没有吆喝,也没有放音乐,只是蹲在展位后面的凳子上,把松子剥开了一颗放在展台边的小碟子里,让路过的客人能尝到。 头一天上午,客人们来来往往的,在他的展位前停一停,看一看,尝一颗松子,问两句价,然后走了。王三强蹲在凳子上一一回答,普通话不太利索,有时候得重复两遍才能让对方听明白,可他回答得很耐心。到下午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他的展位前停住了。他看了看海报上的字,低头看了看展台上的林下参,伸手拿起那棵最大的参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凑近闻了闻,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参体的表皮,看了看刮痕处露出的内质。 “这个参,哪来的?”他问。 “俺们自己种的。在老黑山南坡的林下,自然环境下生长了七年。” 那人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是王三强?” “是。” 那人笑了,伸出手来:“我姓张,北京一家药材公司的采购经理。我听李教授提起过你,说你们那批林下参品质好。这次展销会我特意过来看看实物。你这棵参,报个价。” 王三强报了一个价。那人没有还价,点了点头:“给我留十棵。还有你们那批干海参,我也看看。”他低头从展台上又拿起一根干海参,对着光看了看断面纹理,“不错,火候到位,加工干净。这个也给我来二十斤。” 王三强在展位后面蹲着,把张经理要的货一样一样记在一张纸上。他写字的时候握着笔的姿势还是跟攥锄头一样,可数字写得清楚明白,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张经理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等他写完了,张经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后天我让人来提货。以后有好的山货海货,直接给我打电话。” 王三强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的字:“北京药材公司采购部”,底下是名字和电话号码。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兜里,跟二丫的信和大丫的模板那张纸放在一起,拍了拍口袋,抬头说了声:“行。以后有好货,俺先想着你。” 张经理走了之后,展位前的客流没有断过。北京人对山货海货的兴趣比王三强预想的大得多,有人尝了松子之后说比东北市场卖的香,有人看了干海参之后问加工工艺,还有人问能不能当场买几罐海鲜罐头带走。第一天闭馆的时候,他带去的货已经卖掉了将近三分之一。 晚上的招待所里,王三强蹲在床铺边把当天的收入理了一遍,数了数钱,把数记在一张纸上,叠好放回兜里。他坐在床边,窗外北京的夜色还是跟昨晚一样的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灯光,忽然想起老黑山夜里的样子——黑沉沉的,只有屯子里几点暖黄的灯,稀稀落落的,像撒在山脚的一小把碎米。北京太亮了,亮得让他觉得不太真实。窗外的繁华是别人的,而他只是一个蹲在展览馆里的普通参展商。他的东西还在山和海之间,不在这些高楼的影子里。 他想着想着,靠在床头闭了眼。没有拉窗帘,北京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流动的亮影。他在那片亮影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大概是因为白天卖出了第一批山货给北京人,又或许是别的原因,谁也说不准。 第417章 归途 一、归程 1991年秋天的北京展销会结束后,王三强没有多待一天。最后一天闭馆的时候,他把剩下的货打包好,把海报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卷好,把展位收拾干净,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道了谢,第二天天没亮就坐上卡车往回走了。卡车出了北京城之后,那些密集的楼房渐渐稀疏了,街道宽了,车少了,空气里那种城市特有的气味慢慢地被田野和泥土的气息取代了。路边的白杨树在秋天的阳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公路上又被车轮卷起来飞向路边。 王三强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色变成了田野的金色和褐色。他靠在座椅上,腿在长途的坐姿里微微发僵,坐久了右边膝盖会一阵阵地泛酸,他用手揉了揉膝盖,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看着窗外。路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他看见地头蹲着一个老头儿在抽烟,身姿跟栓子有几分相像——都是那种蜷着的、稳当的蹲姿,背微微弓着。他隔着车窗看了那个老头儿一眼,车开过去了,老头儿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 第二天傍晚,卡车终于拐进了通往兴安屯的那条土路。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树枝光秃秃的,在暮色里像一排伸向天空的细手指。车在一颠一簸中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王三强跳下车,站在树底下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让屯子里的空气填满他的肺——解冻的泥土味、柴火垛的松香味、远处谁家灶台飘出来的酸菜炖粉条的味儿,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跟北京展览馆里那种消毒水和水泥的气味完全是两回事。 他正蹲在榆树根边解鞋带——鞋里进了一路灰,硌脚——远远看见栓子正蹲在合作社院门口,也朝他这边看过来。两个人隔着半条屯子的距离,远远地对视了一下。栓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叼在嘴里的烟卷拿下来朝王三强的方向挥了挥,然后又叼回去了。王三强也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院子里走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念山正在院子里追着一片落叶跑。她看见王三强,愣了一下,然后扔了落叶张开胳膊跑过来,小短腿在秋天的泥地上蹬得飞快,跑到跟前猛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脸埋在他裤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声:“爹!你回来了!” 王三强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山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他脸上蹭的全是她手上的灰。覃晓敏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王三强抱着念山站在院子中间,暮色正在从四面围拢过来,把院墙和枣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几只麻雀在枣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老枣树、菜圃、柴火垛子和晾衣绳,落在覃晓敏的围裙上。她转身回灶间的时候,露在碎发外面的珍珠项链在灶火的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就黯淡下去了。王三强收回目光,抱着念山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屋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落在院子的泥地上,跟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寸是光哪一寸是影。 二、晚饭 晚饭是酸菜炖粉条,一大盆,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放在炕桌中间。覃晓敏还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碟黄瓜,又热了一锅小米粥。念山坐在王三强腿上,王三强用筷子夹了一根粉条吹凉了喂她,她抿着小嘴慢慢地嚼了,咽下去之后张嘴等着下一根。五丫六丫围坐在炕桌两边,七丫八丫坐在炕沿上够着吃,九丫十丫还太小,被覃晓敏抱着喂饭。王三强一边喂念山一边自己吃了几口,觉得屯子里的饭菜格外香,比展销会期间在北京吃的那几顿馆子饭都好,酸菜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汤汁,每一口都热乎乎的。 “三强,”覃晓敏在灶台边一边收拾一边问,“北京咋样?” “大,楼高,人多。展销会上人多得挤不动。”王三强夹了一块酸菜吃了,“咱的货卖得还行,有个北京药材公司的经理定了十棵林下参,二十斤干海参,说以后有好的直接联系他。” “那以后咱的东西能卖到北京去了?” “能。下次俺多带点货去。” 五丫在旁边听见了,从碗沿上抬起头:“爹!北京有故宫不?” “有。” “你去看没?” “没来得及。下回带你去。” 五丫高兴了,低头继续扒饭。念山在王三强腿上扭来扭去的,小手去够桌上的筷子,够不着就扯他衣领。王三强由着她扯,低头喝了半碗粥。粥熬得浓稠,小米的香气从碗里升起来,冒着细细的白汽,在煤油灯的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饭后,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秋天的夜晚开始凉了,风里带着一股子干草和落叶的气味,从山坡上下来,穿过院子,拂过他的脸和手。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了,揣进兜里。院子里很安静,几只鸡已经进窝了,远处屯子里偶尔传来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又很快消失了。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三、回望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上了山。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二丫画的那幅海报和几本从北京带回来的农业资料。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树根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皮的纹理。秋天的老青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哗地响着,有几片从枝头落下来,在他面前旋转着落在地面上,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树下那抔埋葬追风的土,草芽又长高了一截,从最初的几根细嫩绿苗已经铺开了巴掌大的一小片,在秋日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活。 他蹲在树根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那幅海报展开来看了看。晨光照在海报上,把“山海之间”四个字照得明亮清晰,远山近海的轮廓在纸面上层次分明——墨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那棵树、那条路、那片海,它们静静地待在纸上,像是被时间暂时封存了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把海报卷好放回包里。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得多,吹得他衣摆猎猎响。青石碑还立在原处,碑面“守山之人”四个字的刻痕在晨光里清晰如初。他在碑前蹲下,把包里那幅海报取出来,在碑座前的地面上铺开。风把海报的一角吹得掀起来,他捡了一块小石头压住。他蹲在那儿,看着碑上的字,又看看地上的海报,然后站起来,面朝着东南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山峦正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清晰地铺展到远方,每一条山脊线、每一片林子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的,像一幅被放大到极致的地图。远处那道隐约的亮线在晴空下依稀可辨,那是海。从山到海之间的公路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亮光,像一条细线穿过田野和丘陵,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连起了两片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在山顶站了很长时间,久到阳光从斜照变成了正照,脚下的影子从长变短又慢慢往东边偏过去。风始终在吹着,把那些干枯的草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够了之后蹲下来,把地上的海报重新卷好放回包里,然后背起包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走得慢。他一路走一路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树和石头,那棵老柞树的树干上新添了一道爪痕,估计是哪头熊留下的;那道山泉边有几串新鲜的狍子脚印,从东边来又往西边去了;那片五味子藤上的果实已经红透了,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摘了。他经过南坡那片柞树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地上被野猪拱过的新土,弯腰用手指量了量拱痕的深度,又顺着脚印的方向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他看得仔细,但不着急,带着一种熟悉地形时特有的从容。看过之后他才直起身,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山顶——青石碑在天幕上立着,一个小小的灰色剪影,跟周围的树和石头融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一块是碑哪一块是岩。可他知道它在,他知道它会一直在那儿,风吹日晒雨淋都不会倒。 他转回身,走完了剩下的山路。 四、院子 推开自家栅栏门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把树上剩下的几颗红枣照得发亮,红得像点着的火。念山正蹲在枣树底下捡落在地上的枣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她的小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她看见王三强回来了,站起来张开手让他看口袋里的枣:“爹!俺捡了好多!”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落叶摘掉。念山仰脸看着他,从口袋里挑了一颗最大的枣递到他嘴边:“爹,你吃。” 王三强张嘴接住了。枣子刚摘下来不久,外皮微微发皱,果肉甜得发齁,在嘴里嚼开了有一股子阳光晒透了的暖意。他嚼着那颗枣,看着念山又低头继续捡地上的落枣了。她蹲在树根边,小胖手在落叶和泥土间拨来拨去,每找到一颗就欢呼一声,放进鼓鼓囊囊的口袋里。口袋里已经装了大半下,估摸着再捡几颗就满了。念山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牙缝里还沾着枣皮的一小片红,在午后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他蹲在念山旁边,也伸出手去帮她把落叶拨开,露出一颗埋在土缝里的枣子,圆滚滚的,通体暗红。念山伸出小手握起那颗枣子,放进兜里,拍了拍口袋,又仰头冲他笑了。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细软的头发照成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把她的笑脸照得像一朵小花。她的影子在脚边缩成短短一团,随着她捡枣子的动作一高一低地晃着。 王三强蹲在枣树底下,看着念山忙忙碌碌地捡枣子,看着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院子里画出斑驳的光影,听着屋里传来覃晓敏在灶台边做饭的声音——炒菜的刺啦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五丫六丫在屋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秋天的阳光里清晰分明,山腰那片柞树林已经红了大半,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簇簇正在静静燃烧的火苗,从山腰一直蔓延到山顶,把整座山的面容映得温暖而明亮。风从山坡上下来,穿过院子里的枣树,把念山头发上沾的一小片落叶吹走了。那片叶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到了院墙外面的土路上,被继续吹向更远的地方。 王三强还在枣树底下蹲着,没有站起来。念山的口袋已经装满了枣子,她拍了拍鼓鼓的袋子,又拉了拉他的衣袖:“爹,进屋吧,俺饿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弯腰把念山抱起来。她趴在他肩头,口袋里的枣子随着他的脚步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小串风铃在轻轻摇动。他抱着念山,转身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屋里暖黄的灯光跟午后的阳光融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抱着念山穿过堂屋,将她放在炕上,然后转身坐在炕沿上,低头解开了鞋带。屋外,老黑山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清晰而温暖,山顶的孤松在蓝天之下立着,风正在穿过它的枝条。山还在,海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走。 第418章 獾子洞 一、秋日的山 1991年的秋天,老黑山的柞树叶子红得比往年都早。九月中旬刚过,山腰以上就已经是漫山遍野的金红色了,像谁把一匹巨大的锦缎从山顶铺下来,顺着山坡的起伏一层一层地叠着,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每一片叶子都透亮得能看见里面的叶脉纹路。风从山下来了,穿过林子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干透了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旋转着往下落,有的落在松软的腐殖土上悄无声息,有的落在干枯的灌木丛上发出细微的脆响。空气里有一股子干燥的、带着松脂和枯叶混合气息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很提神。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磨刀。他把猎刀在磨刀石上推过来推过去,每推一下刀刃上就泛起一道青灰色的冷光,磨刀石上的水渍被刀刃带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就干了。他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用拇指肚轻轻蹭一下刀刃,试试锋利度,然后再继续。雪豹趴在他脚边,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微微转动着,捕捉着院子周围的动静。追雪趴在雪豹旁边,比雪豹缩后了半个身位,它来屯子快半年了,已经从当初那只见人就躲的怯生生的小狗长成了一条骨架结实的半大狗,灰黄色的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栓子从仓库里出来,肩上扛着一把猎叉,叉头的三根铁齿被他擦得锃亮,在阳光下能照出人影来。他把猎叉靠在墙上,蹲在王三强旁边,摸出一根烟点上。 “三强,”栓子吐了一口烟,“刘解放那小子你喊了没?” “喊了。说让他卯时到合作社集合,这会儿该到了。” 话音刚落,屯子口的土路上就出现了一个瘦高的人影。刘解放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稳,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露出来一截麻绳头。他走到合作社院门口的时候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可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三强叔,”刘解放站定了,“俺来了。” 王三强把磨好的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看了看天色——太阳正从头顶往西边挪,可还高着,秋天的白昼还长。“走,上山。栓子,你带叉子。解放,你跟着俺走前头。”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后山那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雪豹和追雪在前面开路,两条狗跑出去四五十步又跑回来,尾巴翘得高高的。追雪跑起来的样子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它腿脚还软,跑几步就停,现在它的步伐已经有了猎犬的样子——四爪落地轻巧而稳当,身子拉成一条流畅的线,在杂乱的灌木丛中穿梭自如。刘解放走在王三强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在前面那两条狗身上,手在自己的蓝布包带子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二、北坡的发现 王三强带着他们穿过那片熟悉的柞木林,又翻过一道山梁,来到了老黑山北坡的一片杂木林子里。这片林子他来过几回,地形熟,哪里的土厚哪里的石多他都清楚。他放慢脚步,在一丛灌木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几片枯叶,露出底下的一小片地面。地面上的土色比周围深一些,微微隆起,像是一个已经被封住出口的旧洞。 “上次俺在这儿看见过一个旧洞,”王三强低声说,“当时洞口被土和碎石堵了大半,像是废弃了。可这两天雪豹路过这儿的时候停了好几次,闻了又闻,不肯走。俺就寻思着,怕是又有东西住进去了。” 雪豹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头朝着那丛灌木的方向,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平放在地上,前爪微微扣进泥土里。追雪蹲在雪豹身后,学着雪豹的样子也把耳朵朝前转,虽然它还不确定该看什么,可它学得很认真。 王三强从腰后抽出猎刀,用刀尖轻轻拨开灌木根部堆积的落叶和干草。随着枯叶被一层层拨开,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边缘的土是新鲜的,湿润的,带着一股子泥土被翻动之后特有的气味,跟周围干结的旧土完全不同。洞口不大不小,正好能钻进一只成年獾子。 “有东西。”王三强蹲在洞口前面,用手指轻轻捻了捻洞口边缘的新土,土粒湿漉漉的,粘在指肚上。他又凑近闻了闻,一股子淡淡的骚味从洞口深处飘上来,不浓,可确实存在。“是獾子。看这洞口的大小和土的新鲜程度,住进去不超过半个月。” 刘解放也蹲过来,凑近看了看那个洞:“三强叔,獾子白天不出洞,咋把它弄出来?” “烟熏。”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栓子,你去找干松枝和湿艾草。解放,你跟俺去准备堵洞的石头。” 三、布置 栓子转身进了林子,不多时就抱回了一捆干松枝和一捆湿艾草。松枝干透了,一碰就掉渣,油脂在枝干表面凝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硬壳,凑近了能闻到那股子清冽的松香味。湿艾草是他在山沟里现割的,还带着露水,叶子绿中泛灰,摸上去潮乎乎的。 王三强蹲在洞口旁边,把那捆松枝解开,又掰了一些细碎的干树枝垫在底下。他把湿艾草铺在松枝上面,又盖了一层干苔藓。栓子在旁边递火折子,王三强接过来吹亮了,凑到松枝底下——火苗舔了一下干松枝,几秒的功夫就烧起来了,松脂遇火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响,一股白中带蓝的浓烟从火堆上升起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艾草的药味,被风一吹就往洞口的方向飘。 刘解放蹲在洞口的另一侧,面前堆着一堆他从附近搬来的石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脑袋那么大,最小的拳头那么大。他一块一块地把石头码在洞口旁边,留出了一条窄缝,等獾子冲出来的时候可以迅速把石头推过去封住洞口。 “解放,”王三强没有回头,“你手里的叉子,等会儿獾子出来的时候,别急着扎。先看清楚了再动手。獾子跑得不快,可力气大,它要是转头冲你,叉子稳住了别让。” 刘解放的手在猎叉的木柄上握紧了。叉柄是新削的柞木杆,他亲手选的料,亲手削的皮,握在手里还有一股子生木头的青涩气味。他点头“嗯”了一声,喉结上下动了动。 火堆里的烟越来越浓了。白中带蓝的烟被王三强用一块桦树皮扇着,一缕缕地灌进洞口里去。刚开始烟灌进去的时候没有动静,王三强又添了一把湿艾草,艾草的烟比松枝更浓更白,像一团团棉花被塞进洞口。灌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洞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声——闷闷的,带着一股子不情愿的怒气。 “有动静了。”栓子蹲在几丈外的树后面,他的位置能看到洞口的侧面,手里的猎枪已经端起来了,枪口朝下,随时可以抬起。 王三强把手里的桦树皮扇子停下了。他退后几步蹲下来,目光盯着洞口的方向,右手的猎刀反握着,刀背贴着小臂内侧。雪豹和追雪也蹲下来了,雪豹的耳朵转向前方,鼻翼微微翕动,追雪学着雪豹的样子也放平了尾巴,虽然它的前爪还在微微发抖。 洞里的呼噜声越来越清晰了。然后是一阵扒土的声音,唰唰唰的,爪子跟泥土摩擦的细碎声响,从洞里往外传出来。刘解放蹲在洞口另一侧,听见那声音的时候他的手在猎叉木柄上又紧了一分,指节泛了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 四、獾子 洞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个灰黑色的圆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鼻尖粉嫩粉嫩的,湿漉漉的,两粒黑豆一样的眼睛被烟火熏得发红,带着一层水光。它先是试探着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外面,然后整个身子从洞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成年獾子,身量比家猫大一圈,灰黑色的毛皮,脊背上有一道浅色的条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尾巴根部。它的爪子粗短有力,掌面的肉垫厚实,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清晰的小脚印。它刚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被烟火呛得打了一个喷嚏,摇了摇头,然后它看见了面前蹲着的刘解放,又看见了王三强和栓子,动作停了一瞬,整个身子僵住了。 刘解放也僵住了。他蹲在原地,手里的猎叉举着,叉尖指着獾子的方向,可他忘了往前递——那只獾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黑豆一样圆溜溜的眼珠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觉得那眼神像是活的,在跟他说话。他愣了一瞬,然后獾子动了——它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冲去,速度比预想中的快得多,四条短腿在地面上蹬得飞快。 “解放!”栓子的声音从树后面传过来。 刘解放反应过来的时候獾子已经跑出去三步远了。他猛地起身追了一步,手里的猎叉往前一递——叉尖偏了,贴着獾子的脊背擦过去,叉齿在泥地上划出三道浅痕。獾子被这一吓跑得更快了,朝着那片灌木丛的方向冲去。 就在它即将钻入灌木的瞬间,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侧面扑了出来——雪豹。它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四爪落地的瞬间,在獾子即将钻进灌木丛的前一秒,雪豹的前爪按在了獾子的脊背上。獾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被雪豹按得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四条短腿还在徒劳地蹬着地面。 追雪也冲上来了,它晚了半步,蹲在旁边看着雪豹按住的獾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低地吠了一声。 王三强走过来,蹲在雪豹旁边。雪豹看见他来了,松开了爪子退后一步,蹲在旁边伸出舌头喘气。獾子还趴在地上,被雪豹按了一下之后似乎也不挣扎了,缩成一团,黑豆一样的眼睛转过来转过去地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 刘解放也走过来了,他蹲在獾子旁边,手里的猎叉已经放下了,叉尖朝下插在泥土里。他蹲着,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獾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王三强:“三强叔,俺……没扎着。” “嗯,看见了。”王三强蹲在獾子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獾子的脊背,“这獾子不大,怕是今年的崽子,刚刚单独出来找窝。” 五、放走 王三强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只獾子。獾子在他的手掌底下慢慢地不再缩着了,身体微微舒展了一些,鼻子抽动着嗅了嗅他手心的气味。它的毛皮粗糙而厚实,脊背上那道浅色条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润光。 “解放,”王三强收回手,“你说,这獾子该咋办?” 刘解放愣了一下。他蹲在原地,手里的猎叉还插在土里,他的目光在那只獾子和王三强之间来回移了几次。“三强叔,你说咋办?” “俺问你。” 刘解放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只獾子——它已经不缩了,趴在地上,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动物特有的、认命之后的平静。他看了那只獾子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放了它吧。” “为啥?” “它太小了。”刘解放说,“俺刚才要是一叉子扎下去,这獾子就没了。可它才刚学会自己找窝。俺……俺下不去手。”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一眼栓子——栓子也把枪放下了,靠在树上,正蹲着看这边。王三强转回身,对刘解放说:“行。放了。” 刘解放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獾子的后腿。獾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他们,又走了两步。走到灌木丛边缘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钻进灌木丛里去了。灌木丛的叶子晃动了几下,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串从洞口延伸出来的小脚印,在午后的光里清晰分明,从洞口一直通向灌木丛。 刘解放蹲在灌木丛旁边,看着那串脚印延伸进了林子深处,没有动。他的猎叉还插在旁边的土里,叉尖上沾着三缕湿泥,是他刚才失手扎进土里留下的,三道平行的刻痕从叉尖蔓延到叉根,像是给这次经历留了一个印记。 王三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头一回?” “嗯,头一回。” “头一回都这样。”王三强把猎叉从土里拔出来,擦了擦叉尖上的泥,递还给他,“下回你就能扎准了。可你能放,比能扎准更难。” 刘解放接过猎叉,握在手里,叉柄的木头上还有他手汗留下的余温。他看了一会儿那把猎叉的叉尖——擦干净之后在午后的光里又泛起了青灰色的冷光——然后把它靠在了膝盖边上。雪豹走过来蹲在他另一侧,追雪也跟过来了,蹲在雪豹旁边。两条狗围着刘解放蹲着,像是知道他需要一点陪伴。 六、下山 下山的时候,刘解放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树和草,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下山路的长短。走到半山腰那棵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在树根边,从蓝布包里掏出那截麻绳头,又收了回去。 王三强在前面等着他,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看见刘解放跟上来,他把烟灭了站起来:“咋了?” “没咋。”刘解放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就是想,要是俺扎着了,现在背篓里就多一条獾子。可俺没扎着。” “獾子还在山上,下回说不定还能碰见。”王三强说,“可你今儿学的东西,比一条獾子值钱。” 刘解放没有再说话。他跟着王三强继续往下走,步子比刚才稍微轻快了一些。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三强叔,你头一回打猎的时候,也放走过东西没?” 王三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把烟盒掏出来摸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才说:“俺头一回跟老赵头进山,碰见一头带崽的母狍子,老赵头让俺开枪,俺端了一上午也没端起来。老赵头啥也没说,把枪拿过去放回了枪架上。”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二。” 刘解放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老榆树底下,秋天的阳光透过半黄的叶子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解放看着远处老黑山南坡那片金红色的柞树林,手里攥着那根麻绳头,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三强叔,俺回去了。” “嗯。明天再上山。” 刘解放转身沿着屯子的土路往家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声:“三强叔!獾子洞俺记住了!下回它还住那儿的话,俺再去!” 王三强蹲在老榆树底下朝他摆了摆手,看着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走越远,拐过赵福成家院墙的拐角,不见了。他蹲着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然后站起来转身往自己家走去。院墙上的豆角藤已经枯了大半,只有顶端还挂着几片黄绿色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他推开栅栏门的时候,念山正蹲在院子里玩一堆石头,把石头按照大小排成一排。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问:“爹,打着獾子了没?”王三强弯腰把她抱起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打着了一只小獾子,又放了。” 第419章 松子熟了 一、清晨的院子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王三强家的院子里天没亮就热闹起来了。 天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铺开,老黑山的轮廓在晨霭里还是黑魆魆的一团,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像来不及收走的碎米粒。院子里的露水重得能打湿鞋面,草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枣树上的最后几颗枣子被晨露洗得发亮,红得透光。几只麻雀蹲在枣树枝头,抖了抖翅膀上的水汽,叽叽喳喳地商量着什么。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粥,粥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覃晓敏在灶台边忙着烙饼,面饼在铁锅里滋啦滋啦响,油香和面香混在一起,把几个小的从被窝里勾了起来。五丫第一个从里屋跑出来,头发没梳,辫子散着,穿着一件花布小褂,一边跑一边提裤子,嘴里喊着:“爹!俺准备好了!” 六丫跟在她后面,比她沉稳一些,已经自己扎好了两根小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手里攥着一根她昨天晚上就备好的长竹竿,竹竿一头绑着一把弯镰刀——那是王三强前天帮她磨好的,刀刃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白光。 七丫八丫也出来了,揉着眼睛打哈欠,七丫拉着八丫的手,八丫还半眯着眼靠在门槛上。三丫四丫在炕上帮念山穿衣裳,念山被套进一件厚棉布褂子里,褂子大了一截,袖子挽了三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胖胳膊。 大丫已经坐在炕桌边了,摊开了她那个硬壳笔记本,手里握着蓝色圆珠笔,正在昨天的记录后面画了一道横线,预备着今天的收成。二丫从省城刚回来,正蹲在门口穿鞋,她的速写本已经夹在了腋下。 “都起来了?”覃晓敏把最后一张饼从锅里铲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王三强的背篓里,“带足了干粮。山上别饿着。” “娘你也去不?”五丫问。 “俺不去。俺在家看着念山,你爹带你们去就够了。”覃晓敏擦了擦手,“三强,松塔多的话别贪多,别让孩子们背太沉。” 王三强把背篓挎上肩:“知道了。”他站在灶台边看了覃晓敏一眼,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鬓角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 二、进山的路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串闺女——大丫二丫走在前面,三丫四丫走在中间,五丫六丫走在后面,七丫八丫跟在最后头。念山被他背在背上,用小被子裹着,小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吮得湿漉漉的。她趴在王三强背上一颠一颠的,吮着吮着就睡着了,口水蹭在他棉袄后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 山路上铺满了落叶,金红的、黄褐的、斑驳的,踩上去沙沙响。路两旁的柞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淡蓝的天空,枝丫间还挂着一些没能掉落的枯叶,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面面极小的褪了色的旗。松树还绿着,深绿色的针叶在秋日清冷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树冠上挂满了褐色的松塔,密密麻麻的,像挂了一树小铃铛。 大丫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看路边的东西——一棵被啃过的树皮、一堆新的野猪拱痕、一串细碎的山兔脚印。她看完了就蹲下来在本子上记,字迹小但工整,记完了再快步跟上来。 二丫走在后面,边走边看边画,画的是路边的野菊和枯草,画几笔就抬头看看前面的姐妹,又低头继续画。她的画夹上已经夹了好几页速写,每一页都是一个片段,有林间的光影、有飘落的树叶、有背篓的轮廓,光线和形状在她笔下被快速捕捉下来。 五丫六丫走在中间,五丫把那根长竹竿扛在肩上,竹竿比她高出两个头,走几步就换一个肩膀。六丫替她背了一会儿,两人轮流扛着。七丫拉着八丫的手走在最后,八丫走一段就喊一声“姐你等等我”,七丫停下来等她,等到了再一起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王三强在一片松林前面停住了。 三、松林 这片松林在老黑山南坡的一处缓坡上,地势开阔,阳光充足,松树一棵棵都长得又粗又高,树冠伸展开来像一把把撑开的深绿色大伞。树冠上的松塔今年结得格外密,褐色的塔壳在松针间鼓鼓囊囊地挂着,有些塔壳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油亮的松子,像是急着要跳出来。地上也落了不少松塔,有的已经炸开了,松子散了一地,被松鼠和鸟儿捡走了大半,剩下的嵌在枯叶和苔藓之间。 “到了。”王三强把念山从背上解下来放在一棵松树底下的干苔藓上。念山醒了,揉了揉眼睛四处看,看见满树的松塔眼睛亮了,指着树上喊:“爹!那是什么!” “松塔。里面的松子能吃。” 念山从苔藓上站起来,走到树根边仰头看,看了半天,低头在地上捡了一个落下来的松塔,扒开塔壳抠出一粒松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两口皱起了眉——生松子有一股涩味,不如炒过的香。她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去抠第二粒。 王三强从五丫手里接过那根长竹竿,走到一棵松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树冠上的松塔分布,选好角度,把竹竿举起来。竹竿一头的弯镰刀伸进树枝间,他手腕轻轻一勾一拧,镰刀刃贴着一串松塔的根部划过——咔嚓一声脆响,松塔从枝头脱落,带着几根细枝和一小把松针,从半空中旋转着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爹!掉下来了!”五丫第一个冲过去捡起那个松塔。松塔比她的拳头还大一圈,塔壳褐中带紫,鳞片张着,能看见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松子,颗颗饱满,油亮亮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松脂香气。她举起松塔对着阳光照了照,塔壳边缘有一道镰刀留下的整齐切口,断茬处还在渗着细密的松脂,粘在手指上亮晶晶的。“好大!” 王三强又勾了两串松塔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都滚到了树根底下。六丫三丫四丫都过去捡了,捡起来的时候松塔还是温热的——被午后的阳光晒了一上午,塔壳摸着暖乎乎的。她们把捡到的松塔放进背篓里,码好了又跑回来等着下一轮。 王三强继续勾松塔。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竹竿在他手里像是长在胳膊上的一截延伸,每一勾都准——镰刀贴着松塔根部切过,落下来的松塔几乎都是完整的。他勾完一棵树就换另一棵,腿脚踩在松软的松针地面上稳稳当当的,背微微弓着,像一棵移动的松树。 五丫在地上忙着捡,她跑得最快,捡得最多,背篓里的松塔很快就冒了尖。六丫没有跟她抢,蹲在一棵松树底下把掉落的松塔一颗一颗捡起来,认真地拂去表面的灰尘和碎叶,再整齐地码进背篓里。三丫四丫一边捡一边数,三丫数到二十个就喊一声“够了够了”,四丫说“还能再捡几个”,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又继续捡了。七丫八丫在松林边缘捡那些滚落到草丛里的松塔,八丫蹲在草丛里翻来找去,每找到一个就举起来喊一声“又捡到一个”。 二丫没有捡。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摊开速写本,在画王三强勾松塔的侧影——他仰着头举着竹竿,竹竿上的镰刀伸向树冠,手腕微微转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她的笔走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了身形和动作。念山也不捡,她蹲在树根边把捡来的松塔一个一个排成一排,大的放一边,小的放另一边,排得整整齐齐的。 大丫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腿上摊着笔记本。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勾松塔的王三强和跑来跑去的妹妹们,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一笔:“第一天开打松塔,上午已收松塔约五十个,每塔出子约二十粒,估算松子约千粒。”她写完这一行,又在旁边加了一句:“五丫捡得最多,六丫捡得最干净,念山排了一排松塔在树根边。” 四、松鼠 念山正排松塔排得专心致志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树枝间穿梭。她仰头一看,一只灰褐色的大尾巴松鼠正蹲在她头顶的一根松枝上,怀里抱着一颗松塔,歪着脑袋往下看。松鼠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跟念山的目光撞上了,它停了一下,然后把怀里的松塔往旁边一搁,伸出爪子扒拉着另一颗松塔的鳞片,抠出一粒松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小块。 念山站了起来,仰着头看那只松鼠:“爹!松鼠!” 王三强放下竹竿走过来,抬头看了看那只松鼠。松鼠蹲在枝头嚼着松子,尾巴蓬松地竖在身后,毛茸茸的,像一个倒挂的感叹号。它吃完了一颗又抠了一颗,嚼完了又抠,腮帮子越来越鼓,两颗圆鼓鼓的腮囊把它的脸撑得变了形,看着像是在嘴里藏了两颗小核桃。 “它在存粮过冬。”王三强蹲下来,“松鼠秋天要攒很多松子,藏到树洞里或者土底下,冬天就不愁没吃的了。” 念山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它在抢咱的松子?” “不是抢。这些松子是山里的,松鼠吃,鸟儿吃,咱们也吃。谁先拿到就是谁的。它先来的,它拿的那些是它的,咱们拿的是咱们的。” 念山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枝头那只松鼠。松鼠已经把腮帮子塞得满满的了,鼓着圆脸顺着树枝跑走了,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枝丫间一闪,不见了。念山低下头,蹲回她那排松塔旁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排好的松塔里挑了两个最大的,放在了树根边。然后她仰头看了看树冠,像是等松鼠回来取,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她又蹲回去继续排剩下的那些了。 五丫正好路过看见了,愣了一下:“念山,你咋把松塔放那儿了?” “给松鼠的。” 五丫看了看树根边那两个松塔,又看了看念山一脸认真的表情,没有说什么,跑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跑回来,在自己捡的那一堆松塔里挑了两个小的,放在了念山放的那两个旁边。六丫看见了,也过来放了一个。三丫四丫也放了。大丫从树干上抬起头来,看着妹妹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树根边放松塔,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各家放了几个松塔在树根下给松鼠存粮。” 五、满载 他们在松林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松针地面的光影从斜长变成了短圆。王三强换了四棵松树,勾下来的松塔装了满满四背篓。五丫的背篓最先满,她又从六丫的背篓里匀了几个过去。七丫八丫也捡了不少,八丫的背篓虽然小,可塞得鼓鼓囊囊的,松塔从边沿冒出来,走一步掉一颗,她蹲下来捡起来塞回去,走两步又掉一颗。 “行了。”王三强把最后一串松塔勾下来,“够多了。再捡就背不动了。” 五丫喘着气蹲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可她的眼睛亮亮的:“爹,今年松子咋这么多?” “今年雨水好,松树长得好。”王三强把竹竿收回来,镰刀上的松脂用一片干叶子擦干净了,“不光咱们高兴,松鼠也高兴。松子多了,大家都够吃。”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把四背篓松塔码好,上面用干松针盖了一层防止松子在搬运过程中脱落,背篓口用麻绳扎紧了。王三强把念山背回背上,念山趴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攥着一颗她路上捡的小松塔,吮着塔壳边沿渗出的松脂,吧嗒吧嗒的。大丫收了本子,二丫收了速写,五丫扛起了空竹竿,六丫背起了一个背篓,七丫八丫合力抬着一个小的。一行人沿着山路慢慢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沉。背篓里的松塔沉甸甸的,压得人肩膀往下坠。五丫走了一段路开始喘了,可她没有喊累,把背篓的带子在肩上换了个位置继续走。六丫走在她旁边,步子比上山的时候慢了一些,可她的背篓还是端端正正的,没有歪。七丫八丫抬的那个小背篓有点重,她们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也不把背篓放下,就蹲在地上让它搁在膝盖上。三丫走到七丫旁边:“姐帮你抬一会儿。”七丫摇头:“不用,俺跟八丫抬得动。” 太阳从头顶开始往西边挪了。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山路上,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落叶覆盖的路面上拖曳着,像一排深色的尾巴。走在最前面的王三强,影子最长最稳;在他身后,一串大大小小的影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在金色的山路上慢慢移动着,像一串正在行走的剪影。 六、晒松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三强把四背篓松塔倒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秋日下午的太阳把地面晒得暖洋洋的,松塔落在干燥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滚了几滚停住了,在院子里铺了满满一片。褐色的塔壳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把半个院子都占满了。 五丫第一个蹲下来,拿起一个松塔开始剥。她把塔壳掰开,用指甲把里面的松子一颗一颗抠出来放进旁边的搪瓷盆里。六丫也蹲下了,她剥得更仔细,每一片鳞片都掰开了才放手。三丫四丫也蹲下来了,七丫八丫也蹲下来了,念山蹲在盆边帮倒忙,把姐姐们剥出来的松子又抓回去塞进塔壳里。大丫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剥松子一边在本子上记数:“第一背篓出子约三百粒。”二丫没有剥,她坐在门槛上画院子里这一片热闹的景象,画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唰唰地走着,把每个人都画进去了。 覃晓敏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放在地上让孩子们洗手:“先吃饭,吃完饭再剥。”五丫头也不抬:“俺再剥几个。”六丫也跟着摇头:“俺也不饿。”覃晓敏看了看院子里蹲成一圈的闺女们,又看了看蹲在她们中间的王三强——他也在剥松子,双手都是褐色的塔壳碎屑,指缝里夹着几粒油亮的松子。她没再催,转身回了灶间,把铁锅架上了火。 松子剥到天擦黑才剥完。四背篓松塔出了满满一搪瓷盆松子,粒粒饱满油亮,在灶台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覃晓敏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这松子好,炒出来肯定香。” 第二天一早,覃晓敏就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她往锅里倒了一小勺油——不能多,多了油重,松子发腻;也不能少,少了干炒容易糊底。油在锅里微微冒烟的时候她把松子倒进去,用一把长柄木铲不停地翻动。松子在锅里哗啦哗啦地响着,随着温度的升高,香气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清冽的、带着松脂余韵的、干燥而温暖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去,飘到屯子里的土路上,飘到隔壁邻居的院子里。几个邻居从墙头探出头来问:“炒松子呢?这么香!”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看着覃晓敏炒松子,没有插手。念山蹲在他旁边,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空气中的香气,盯着锅里那些在油光里翻滚的松子,眼睛一眨不眨的。松子炒到颜色从浅黄变成深金、香气从清冽变成浓郁的时候,覃晓敏把锅端下来,把松子倒进一个大簸箕里摊开晾凉。 念山等不及凉透,伸手抓了一颗塞进嘴里。松子的外皮被炒得酥脆,牙齿轻轻一磕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果仁,一股热腾腾的油脂香气在嘴里炸开。她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爹!好香!” 五丫也抓了一把,一边剥一边往嘴里扔:“比去年的还香!” 覃晓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年的松子好,火候也对。晾凉了装起来,留着冬天吃。” 松子在簸箕里晾着,热气往上蒸腾,在秋日下午的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念山蹲在簸箕旁边,一边剥一边吃,吃到嘴角沾满了松子碎屑,黑亮的眼睛倒映着满院子金黄的秋光。她抬头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墨绿色的山和近处金黄的院子,又把目光落回簸箕里那一小堆松子上,伸手又抓了一颗。 第420章 红蘑沟 一、雨后的清晨 那是十月初的一个早晨。头天晚上下了一场透雨,雨不大,可绵密,淅淅沥沥地从傍晚一直下到后半夜,把老黑山的林子洗得干干净净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王三强就被院子里树枝滴水的声音弄醒了。他披了件袄子推开屋门站在门槛上往外看——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尖上都挂着一颗圆滚滚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老黑山被一层白蒙蒙的水汽笼罩着,山腰以上看不真切,像是披了一层薄纱。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清新得渗进肺里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紧了鞋带,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三丫!四丫!今儿上山采蘑菇!” 屋里的炕上有了动静。三丫第一个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听见“采蘑菇”三个字人就清醒了,光着脚从炕上滑下来找鞋穿。四丫也跟着醒了,一边揉眼睛一边问:“爹,下完雨的红蘑是不是最多的?” “嗯。雨后的红蘑冒得最快,今儿不去明儿就老了。”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带上干粮,多穿件衣裳,山上水汽重,湿气凉。”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厚褂子扔给三丫四丫,又往王三强的背篓里塞了一张油纸包着的饼和一小罐咸菜。 王三强把背篓挎上肩,三丫四丫也已经穿戴好了——三丫穿了件灰布厚褂子,手里攥着一把削了皮的小木铲;四丫穿了件蓝花薄袄,背着一个她自己的小背篓,篓口塞了一条麻袋。三丫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娘一眼:“娘,俺们去了!”覃晓敏正在灶台边烧火,头也没回:“别往太深的地方去,早点回来。” 二、进山的路 雨后的山路不太好走。土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软塌塌的,脚底陷进去半寸再拔出来,沾着一层湿漉漉的黄泥。路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裤腿走不了几步就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脚踝上。路两旁的柞树和椴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颜色格外鲜艳——金红的、深黄的、半绿半褐的,在晨光里像是刚被人涂过一层清漆,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清楚楚的,连边缘那些被虫咬过的小缺口都清晰可辨。空气里的水汽还没有散尽,阳光从东边的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穿过来,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投下一道道又长又细的光束,光束里有细小的水雾在缓缓浮动,像是金色的小颗粒在空中飘荡。 三丫走在王三强后面,她的步子比平时快,眼睛在路两旁的树根底下扫来扫去。她手里那把木铲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握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四丫跟在后面,她的小背篓里已经放了一朵她刚才在路上捡到的杂蘑菇——伞盖灰褐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她捡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说不像红蘑,又放回树根底下去了。 “爹,”三丫问,“咱还去东沟那边?” “东沟的柞树根底下红蘑最多。去年在那儿采了三篓子。” “那今年呢?今年雨水好,会不会更多?” “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山路上了一道坡,翻过一道山梁,又下了一道缓坡。越往东沟走林子越密,头顶的树冠渐渐合拢起来,把天空遮得只剩几块破碎的蓝色。林子里比外面暗了一些,空气也更湿润,地上的苔藓厚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被上。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短促的、试探性的,像是在确认雨后的世界有没有什么变化。 王三强在一棵老柞树前面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树根底下一层厚厚的枯叶和苔藓,露出一小片黑褐色的、湿润的腐殖土。土面上,几朵暗红色的蘑菇正从土里冒出来——伞盖还没完全展开,边缘还卷着,像一把把合拢的小伞,又像一枚枚微微翘起的铜钱,暗红色的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湿漉漉的光泽,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时身上还裹着一层湿漉漉的土腥味。 “红蘑。”王三强用指肚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伞盖边缘,“刚冒出来,嫩着。” 三丫立刻蹲下来了。她把手里的木铲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捏住那朵红蘑的根部,用小铲子斜着往土里一探——铲刃顺着蘑菇根部的走向切入湿土,轻轻往上一撬,整朵红蘑连着根部的白色菌丝一起被完整地取了出来。她把蘑菇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伞盖底部的菌褶——密密的、浅黄色的、还带着水汽的——然后轻轻放进四丫的背篓里,背篓底的干松针立刻接住了它。 “三丫你这手艺见长啊。”王三强蹲在旁边看着她,“去年还连根带土拔,今年就学会用铲子了。” 三丫没有抬头,继续在树根旁边寻找下一朵:“蘑菇根连着菌丝,拔断了明年就不长了。要连着根挖,菌丝还在土里,明年还能出。” 四丫也蹲下来了,她不像三丫那么熟练,可也在学——她找到了一朵藏在枯叶下面的红蘑,用小铲子笨拙地挖了好几下才把蘑菇挖出来,铲刃切到了蘑菇的边缘,伞盖缺了一小块。她看着手里缺了一角的蘑菇有点懊恼,三丫回头看了一眼说:“没事,这一朵咱今晚就吃了,不晾干。” 四丫把蘑菇放进背篓里,又去找下一朵了。 三、红蘑沟 王三强带着她们沿着东沟往里走。越往里走,红蘑越多。那些暗红色的蘑菇密密匝匝地长在柞树和椴树的根底下,一丛一丛的,有的三五一簇挤在一起,有的单独一朵立在落叶和苔藓之间,像是被谁用红颜料在褐色的地面上点了一遍。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暗红色的蘑菇伞盖上,把它们的颜色照得更加鲜艳,有些大的伞盖已经展开了,像一面小小的红褐色斗笠,伞盖边缘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渗进了菌褶里。 “爹!这边好多!”四丫蹲在一丛灌木旁边,声音里带着惊喜。她面前的柞树根底下,密密麻麻地长着一小片红蘑,大大小小十几朵挤在一起,像是蘑菇的一家子。最大的那朵伞盖已经展开了,比她的手掌还大一圈,边缘呈波浪状起伏,表面有细密的龟裂纹理,像是红褐色的陶瓷上自然形成的开片。最小的那几朵还是圆溜溜的蘑菇纽,伞盖蜷在菌柄顶端,像几粒暗红色的珠子。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这一窝好,大的采了,小的留着,再长两天还能采。” 三丫也过来了,她蹲在那片红蘑前面,用小铲子把最大的几朵连着根挖出来,又用手轻轻拨了拨旁边那些小的,把盖在它们上面的落叶拨开了,让它们能晒到更多透过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线。她拨完落叶站起来,看了看背篓——已经装了半篓了,红蘑菇一层一层地叠着,暗红色的伞盖之间夹着几片黄褐色的柞树叶子,在背篓里像一朵没有完全盛开的深色大花。 她们继续往里走了一截,又在一棵老椴树底下发现了一片新的红蘑。这一次连四丫都熟练了不少,她蹲下来用小铲子一撬一拔,蘑菇连着白色的菌丝根被完整地取出来。虽然速度还是比三丫慢,可每一朵都采得完整,没有再切坏边缘。 王三强没有怎么动手。他走在两个闺女后面,背着空了大半的背篓,看着她们蹲在树根底下找蘑菇、挖蘑菇、把蘑菇放进背篓里。三丫专注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轻轻拧起来,眼睛在枯叶和苔藓之间快速扫描着,那双眼睛像是会自己发现目标,比鼻子和手都先找到蘑菇的位置。四丫的动作没有那么流畅,每挖一朵都要停顿一下调整角度,可她在学习——她会观察三丫下铲的角度和深度,然后在下一朵蘑菇上模仿那个姿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的背影上,给她们的肩膀和头发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爹!”三丫从十几步外抬起头来,“这边也有一片!比刚才的还多!” 王三强走过去看了看——那是一丛老柞树的根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湿苔藓,苔藓上密密地长着红蘑,大大小小几十朵,暗红色的伞盖在深绿色的苔藓上格外显眼,远看像一丛开在暗处的花。他蹲下来看了看蘑菇的分布,又看了看周围的树木和环境,伸手摸了摸蘑菇根部的土质:“这片地的菌丝长得厚,明年来还会出更多。” 三丫已经蹲下开始采了,她的铲子在蘑菇根部的湿土里快速而精准地穿行,一朵接一朵的红蘑被完整地取出来放进背篓里。四丫也蹲在另一边采着,她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下铲的角度一次比一次准。 王三强蹲在旁边看着她们采完这一片。阳光在不知不觉中从头顶移到偏西的位置,透过头顶枝叶的光束也从斜长变成了短圆,在她们身侧的地面上缓缓移动着。他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来,从背篓里拿出那张油纸包着的饼,掰成三块,自己留了一块,把另外两块递给了三丫和四丫。三丫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低头继续采旁边那丛还没采完的红蘑。四丫也接了一块,用牙叼着饼边,两只手还在对付一朵埋在枯叶深处的红蘑。 四、下山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们的背篓都装满了。三丫的背篓里红蘑堆了冒尖,暗红色的伞盖挤在一起,从篓边沿冒出来,有的蘑菇被挤压得略微变了形,可颜色还是鲜亮的。四丫的背篓也满了大半,红蘑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叠着,每一朵伞盖朝上放置,像是她按颜色和大小排列过一样。王三强的背篓里也装了小半篓,是他沿途捡到的一些零散蘑菇,虽然不多但品质不差。 “回去吧。”王三强把背篓重新挎上肩,“再晚天就黑了。” 三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了太久发麻的腿脚,又弯腰把背篓的盖子扎紧。四丫也站起来了,她的背篓沉甸甸的,她试了试重量,把它背上了肩。三个人沿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回走,脚步比早晨慢了,裤腿上的泥也干了一层。三丫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朝东沟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从那片林子的深处漫上来,树冠之间的空隙正在由亮变暗,像是一幅正在被渐渐涂黑的画。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挨着西边的山头了。老榆树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屯子口的石碾旁边,像一道横在路上的栅栏。念山正蹲在石碾旁边玩她的石头,看见王三强回来了站起来跑过来抱腿。覃晓敏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从山坡上下来,围裙上沾着灶台边的水渍,看见他们背篓里冒尖的红蘑菇嘴角翘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灶间开始烧水洗蘑菇。 王三强把背篓放在院子里,三丫四丫也把背篓放了下来。三丫蹲在背篓旁边,把自己采的蘑菇倒出来摊在一张旧竹席上,一朵一朵地检查有没有压坏的。四丫也蹲过来帮忙,把那些伞盖破损的拣出来放在一边,完好的排在另一边。王三强蹲在她们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只是看着她们在暮色里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摆开。暗红色的蘑菇在竹席上铺了一片,边缘被夕阳照成了深橘色,像是竹席上开满了花。念山蹲在竹席边上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朵最大的红蘑伞盖边缘,又缩回去了。 “爹,”三丫抬起头来,“今儿采了差不多有去年一倍的量。菌丝长得好,明年还能更多。” “那明年还能来。” 三丫低下头继续整理蘑菇。她把最后一朵蘑菇摆好之后站起来,腰有点酸,用手撑着后腰站了一会儿。四丫已经跑进屋去洗手了,她还在竹席边蹲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片暗红色的蘑菇在夕阳的光线里慢慢暗下去,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深褐。然后她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和碎叶,进了屋。 王三强还蹲在院子里。他看着那一竹席的红蘑菇被暮色渐渐吞没,暗红色的伞盖在天光里正在失去颜色,只有竹席边缘那一小片还被最后一缕夕阳照亮着。院子里很安静,灶间的灯亮了,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那一竹席蘑菇上,把那片暗红色又重新照亮了。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竹席边角压着的石头挪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 灶台边,覃晓敏正在把三丫整理好的红蘑菇倒进一只大木盆里,盆里装着清水,蘑菇在清水中微微浮起又沉下去。她把蘑菇一个一个地清洗,洗去伞盖缝隙里的泥土和苔藓碎屑,洗净了放进旁边的竹簸箕里沥水。念山蹲在木盆旁边看她娘洗蘑菇,想伸手去摸被水推开的蘑菇,被她娘轻轻挡了一下。王三强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那些被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蘑菇——暗红色的伞盖在水光里泛着润泽的光,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时那种鲜亮又新鲜的初生模样——它们在竹簸箕里堆了一小堆,湿漉漉的,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老黑山的轮廓融进了夜空里,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院子里的竹席上那一小片暗红色,在屋里漏出的灯光里还隐约可见,像山的一个小小的回响。 第421章 野猪入仓 一、西头的灾情 十月中旬的一天,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了。他披着袄子去开门,门外站着赵老七——赵家沟那个跟野猪打过照面的老猎人,胳膊上还留着一道去年被野猪獠牙挑的疤,入秋后又开始痒了,他没事就隔着袖子挠两下。赵老七站在门口呼哧带喘的,脸上带着怒气,棉袄袖子上沾着一片湿泥巴。 “三强!这回真出大事了!西头李老根家的菜窖,让野猪拱了!一窖子萝卜白菜,存了一冬天吃的,全没了!” 王三强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多大个猪?” “大!比去年拱俺家苞米囤子那头还大一圈!李老根半夜听见动静拿手电筒照了一下,说跟头牛犊子似的,黑乎乎一大团,獠牙这么长——”赵老七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长度,约莫三寸多,“拱完了菜窖还蹲在院子里吃了半拉萝卜,不慌不忙的,像是自家后院一样,李老根家那几条狗撵上去都被它一拱甩出去老远。”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好了鞋带,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栓子!去喊栓子!”然后回头对赵老七说:“你回去告诉李老根,今儿俺们就上山,这头猪不打不行了。” 赵老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王三强回屋取了枪和猎刀,把几发独头弹装进腰间的皮囊里,皮囊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坠在腰侧。他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水,覃晓敏从里屋出来,披着件袄子站在灶台边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嗯。晚上可能回来得晚。” “带干粮。” 王三强从灶台上拿了两张饼塞进布兜,把布兜挂在枪带上,推门出了院子。晨光正在从天边铺开,把屯子里的屋顶和树冠染成一片淡金色,空气里有霜冻的寒意,草叶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走到屯子口的时候,栓子已经蹲在老榆树底下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雪豹和追雪蹲在他脚边。栓子看见王三强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俺去看了李老根家的菜窖了。那畜生不是头一回了,北坡那边的脚印,新旧叠了好几层,至少来了三四趟。” “从北坡下来的?” “嗯。脚印直通北坡那片榛子林,它在那儿有个窝。” 王三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雪豹的脖套,又摸了摸追雪的脑袋。追雪的耳朵竖了竖,尾巴在身后扫了两下。“走。今儿非把它除了。” 二、榛子林 李老根家的院子在北坡山脚下一片平地上。王三强和栓子到的时候,李老根正蹲在被拱塌的菜窖前面,看着一地碎白菜帮子和被啃了半截的萝卜发愣。菜窖的木盖被掀翻在一旁,盖面上的土印着几个深深的蹄印,边缘清晰,蹄印中间的泥土被踩实了,泛着一层半透明的薄冰光。菜窖里的白菜萝卜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有的被咬了几口扔在一旁,有的被踩烂了陷在泥里,窖底的潮气混着烂菜叶的气味弥漫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李老根的媳妇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他们家养的那条土狗趴在院子角落的草堆里,后腿上缠着纱布,是昨夜被野猪拱伤的,一条腿瘸着,站不起来。 王三强蹲在菜窖边上,用手量了量窖口土面上那些蹄印的大小和深度,又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往北走了一截。蹄印在出了李老根家院子之后变得稀疏了一些,可方向很明确——笔直地通往北坡那片榛子林,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犹豫,像是一头熟悉地形的野猪走惯了这条路。 栓子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蹄印的方向上了山。雪豹和追雪在前面带路,追雪已经学会了在追踪过程中辨认蹄印的方向和新鲜程度,它走在雪豹身旁,低着头沿着蹄印的路径一路嗅过去,偶尔停下来抬头辨认一下方向再继续走。雪豹走在它前面几步远的位置,稳稳的,不紧不慢。 榛子林在北坡一片缓坡上,林子不算密,榛子树长得不高不矮,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叶子和果实已经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光秃枝丫,在晨光里像一幅素描画。林间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和干草,踩上去沙沙响。王三强一进林子就放慢了脚步,蹲在一丛榛子树后面,用手拨开面前的枝条往林子里看。栓子在他旁边蹲下,雪豹和追雪也蹲下来了。追雪的耳朵朝前方转着,鼻翼快速地翕动,它的前爪在枯叶上轻轻扒了一下又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在那边,”王三强压低了声音,下巴朝林子深处一抬,“雪豹闻到了。” 栓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子的更深处,在一棵老橡树的根底下,有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土皮翻起来了,树根露在外面,断口处还是白生生的。老橡树周围的灌木被压垮了一大片,地面上有一个被反复进出踩出来的凹坑,坑底的土又黑又实,凹坑周围的落叶堆里散落着几根啃断的树根和带牙印的橡子壳。 那是个窝。野猪的窝。 三、蹲守 王三强和栓子没有靠近那个窝。他们在距离窝大约七八十步远的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蹲了下来,这个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能看到窝的全貌,又不至于暴露在野猪的视线里。风从山坡上往下吹,正好把他们身上的气味带向下风口,野猪在窝里闻不到他们。 “这畜生白天睡,晚上出来。”栓子把枪托在膝盖上靠稳了,蹲姿调整了一下位置,“咱得蹲到天黑。” “那就蹲到天黑。”王三强把背篓里的油纸包拿出来打开,两块饼分给栓子一块,两人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了。吃完了饼,王三强把油纸叠好收回背篓里,把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枪膛和子弹。枪管在午后的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的金属音,然后松回去。追雪蹲在一旁看着他做这些事,耳朵竖着,像是在学他的动作。 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落。林子里光影的变化很慢,树冠空隙里的光斑从斜长变成短圆又从短圆变成斜长。气温在下降,午后的暖意正在被傍晚的凉意替换。王三强和栓子蹲在灌木后面几乎没有动过,只有偶尔换一下蹲姿,让发麻的腿缓一缓。雪豹趴在他们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一直盯着窝的方向。追雪学着雪豹的样子也趴着,可它的前爪在枯叶上微微动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它在努力保持耐心。 太阳快要挨上西边的山头了。暮色从林子深处漫上来,树冠之间的天光从淡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暗灰。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鸟叫声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落叶从枝头脱落时擦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然后,那个窝里有动静了。 先是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从老橡树根底下的凹坑里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拱土的声音,沙子沙的,接着一头黑色的野猪从凹坑里站了起来。 王三强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头野猪确实大,比去年赵老七家拱苞米囤子的那头还大一圈,肩胛骨鼓鼓囊囊的,脊背上立着一排硬鬃毛,在暮光里像一道黑色的锯齿。它的嘴边长着两根弯曲的獠牙,牙尖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一层暗白色的润光,比赵老七比划的还要长,粗壮的牙根埋在嘴角的厚皮里,像两把嵌在脸上的短刀。它站起来之后没有马上走,先低着头用鼻子拱了拱窝边的土,然后慢悠悠地转身,沿着那条已经被踩实了的兽道,朝着山下李老根家的方向走去。 “它又去了。”栓子低声说,“这畜生把这当自家饭堂了。” “让它走。”王三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了太久发麻的腿脚,膝盖发出细小的咔嚓声,“俺们从后面跟上去,等它进了李老根家的院子再动手。在院子里打比在林子里好收拾。” 栓子也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放轻脚步跟上了那头野猪。雪豹和追雪跟在后面,追雪的步子比白天的时候更轻了,四爪落在枯叶和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突然明白了“现在是狩猎时间”,整个身体都调动了起来,耳朵平端着,尾巴放低,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计算。 四、院子里的对峙 野猪果然又去了李老根家的院子。它熟门熟路地绕过院墙转角,从白天被它撞开的栅栏缺口处钻了进去,径直走向那个已经被拱得不成样子的菜窖。它蹲在菜窖边沿低头拱着那些还剩下的半截萝卜,啃得咔嚓咔嚓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老根家的屋里没点灯。王三强白天交代过,晚上不要开灯,不要惊动野猪。他蹲在院墙外面的暗处,透过栅栏的缝隙看着那头野猪在院子里从容不迫地啃着萝卜,一边嚼一边甩头,獠牙上挂着萝卜的碎屑。追雪蹲在他脚边,四只爪子微微扣进土里,尾巴放平了,耳朵紧贴着头颅,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条蓄力的弓。 王三强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院子里照出一片不够彻底的亮斑,野猪正好站在那片亮斑的边缘。他右眼顺着准星看过去——准星套在了野猪肩胛骨后方的位置,那里是心肺区,一枪下去能放倒。 他深吸一口气,在呼气的末端慢慢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夜晚的屯子里炸开。弹头击中了野猪的肩膀,那畜生猛地一跳,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嚎叫——又粗又哑,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颤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它没有倒,反而转过身来,红着眼睛朝着王三强蹲着的方向冲了过来。栅栏在它的冲锋下像纸片一样被撞开了,碎木片飞溅起来散了一地。 “栓子!”王三强喊了一声,侧身一闪,让开野猪的正面冲击。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獠牙擦着他的棉袄下摆划过,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 第二声枪响了。栓子蹲在院墙另一侧,子弹从侧面打进野猪的颈部,那畜生嚎叫了半声就栽倒了,四条腿在泥地上抽搐了几下,慢慢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颈部的弹孔里渗出来,在月光下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热气在清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像一小团正在消散的蒸汽。 一切安静下来。李老根家的屋里亮了一盏灯,灯光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条细细的亮带。李老根推门出来,看着院子里躺倒的那头野猪,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王三强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没说出来,蹲回去继续看那头野猪了。 王三强蹲在野猪旁边,用枪管捅了捅野猪的脊背。弹着点很准——他那一枪打进了肩胛骨的缝隙,虽然没有当场放倒,但已经伤了它的前肢,让它跑不快了。栓子那一枪从颈部侧后方穿进去,切断了脊神经,是决定性的击杀。他看了看栓子,栓子正蹲在院墙边把枪膛清空,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光。 “栓子,”王三强站起来,“你这一枪打得准。” 栓子把枪收好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它冲你去了,俺要是不打中它,它能把你撞飞出去。” 王三强没有再接话。他蹲回野猪旁边,看了看那两根在月光下泛着润光的獠牙,又看了看弹着点的位置和角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明儿早上来分肉。今儿让李老根家先拿头一份,他窖里的东西不能白糟蹋。” 五、分肉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家的院子里来了半屯子的人。李老根家的野猪被抬到了合作社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剥了皮开了膛,男人女人们围着看,有人用手比了比獠牙的长度,啧啧称奇,有人蹲下来看了看猪鬃的粗细说这毛能做刷子,几个小孩趴在大人腿缝里探头探脑地看。王三强蹲在猪头旁边,用刀割开猪颈部的皮肉,把弹头取了出来——两颗铅弹,一颗从肩胛骨里抠出来的,已经变形了,像一朵压扁了的灰色小花;另一颗嵌在颈骨里,取出来的时候弹头还带着余温。他把两颗弹头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收进了腰间的皮囊里。 李老根蹲在最前面,胳膊上缠着一圈纱布——昨夜他出来看猪的时候被碎木片划了一下,不深,可流了不少血,王三强让覃晓敏给他包了,纱布的白边在晨光里晃眼。他看着那头野猪,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摸了摸猪鬃,粗糙的鬃毛扎着他的指腹,他摸了好一会儿才把手缩回来。 “李老根,”王三强把刀在猪皮上蹭了蹭,“这头猪的肉,你拿三成。菜窖里损失的那些,合作社的生态补偿基金再给你赔一些,你去镇上买萝卜白菜过冬。” 李老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猪腿旁边蹲下了。 肉分到了中午才分完。王三强家分到了一只后腿和半扇排骨,覃晓敏把肉挂在灶间通风的地方晾着,念山蹲在肉下面仰头看着,吧嗒着嘴。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围着灶台转来转去,一会儿问娘咱啥时候炖肉吃,一会儿又问爹野猪肉和家猪肉有啥不一样。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磨刀,头也不抬地说:“野猪肉紧实,得多炖一会儿。”念山听了转身跑进灶间扯着她娘的围裙说:“娘,爹说要多炖一会儿!”覃晓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听见了,多炖一会儿。” 那天晚上,王三强家的锅里炖了一锅野猪肉。锅里加了干红蘑、土豆和几片姜,咕嘟咕嘟地炖了一整个下午,香气从灶台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把周围几家邻居的狗都勾得蹲在栅栏外头不肯走。念山蹲在灶台边看着她娘掀锅盖,被白汽喷了一脸也不躲,伸着脖子往里看:“娘,好了没?俺饿了。”覃晓敏用筷子扎了一下肉块,筷子顺利地穿透了肉皮:“快了,再等一刻钟。” 晚饭的时候,王三强坐在炕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炖肉、一碗酸菜、一碗小米粥。念山坐在他腿上,嘴里嚼着一块他吹凉了喂她的野猪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围着炕桌坐着,一人面前一碗饭,碗里都夹了几块肉。二丫在门槛上坐着看他们吃,手里攥着一支笔,在速写本上画着这幅热气腾腾的画面。大丫和三丫四丫也在桌边坐着,筷子不时伸向那碗炖肉。覃晓敏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粥,看着炕桌边的人。王三强低头喝了一口粥,又夹起一块肉吹凉了送到念山嘴边。念山张嘴接住嚼了,仰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又低头从碗里捞了一块萝卜塞进自己嘴里。屋里的灯暖黄黄的,窗外的夜黑沉沉的,冬天的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丝,被屋里的热气一冲就没了。 第422章 狍子套 一、秋天的兽道 十月下旬,老黑山的柞树叶子落了大半,金红的叶片铺满了山坡和沟谷,踩上去厚厚一层,沙沙响着,像是走在一条会发声的毯子上。天高了,云淡了,空气里的水汽被秋风吹干了,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枯草和干苔藓的气味。王三强蹲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抽了根烟,看见刘解放从屯子东头的土路上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肩上背着一捆新搓的麻绳和几根削好的木桩。 “三强叔。”刘解放走到跟前蹲下来,把麻绳和木桩放在脚边,“俺按你说的搓的麻绳,用火燎过一遍了,不容易断。” 王三强拿起那捆麻绳摸了摸,绳股紧实,表面被火燎过之后带了一层薄薄的碳化层,摸上去微微粗糙,防滑。“行。今儿俺教你下狍子套。狍子常在兽道上走,只要找对了路子,下套就容易。” 刘解放眼睛亮了一下:“俺早想学了。” “那就走。俺带你去找条好兽道。” 两人沿着屯子后山那条小路上山,雪豹和追雪跟在后面。追雪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条怯生生的小狗了,它跟在雪豹后面走的时候腰背挺直,耳朵时时转动着,已经能独立辨认林子里的一些动静了。它有时候会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树根或者石头,然后抬头看看王三强,像是在等他确认它的判断。王三强有时候会蹲下来看一看它嗅过的地方,然后点点头,追雪就继续往前走了。 刘解放走在王三强身后,手里攥着那捆麻绳,绳头在指间绕了几圈又松开,松开又绕上。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开口:“三强叔,野猪那个菜窖的事俺听说了。听说栓子叔那枪从侧面打的,一枪就放倒了?” “嗯。栓子枪法一直好。” “俺啥时候能练到那个程度?” 王三强没有马上回答。他穿过一丛灌木,在一道山沟边缘蹲下来,用手拨开沟沿上一丛枯草,露出沟底一条窄窄的小径——土被踩实了,光溜溜的,蜿蜒着穿过沟底的枯草和碎石,延伸到对面的山坡上。小径宽约一尺半,表面上覆着密密麻麻的蹄印,大小不一,新旧交错,有的清晰如刚踩上去的,边缘还有湿润的土粒;有的已经模糊了,被后来的脚印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轮廓还依稀可辨。 “你先把狍子套学会了,枪慢慢练。”王三强指着沟底那条小径,“你看这条兽道。从蹄印的密度来看,至少有三四种动物在走——狍子、獾子、山兔,可能还有狐狸。可狍子的脚印最好认,分两瓣的,前面尖后面圆,间距均匀。” 刘解放蹲在沟沿上,目光顺着那条兽道的走向移动:“三强叔,狍子一般啥时候走这条路?” “早晨和傍晚。它们从山上的林子里下来,到沟底那处泉眼喝水。你只要把套下在兽道上它们必经的位置,天不亮来放,天亮了再来收,准能套着。” 他站起来:“走,俺教你下套。” 二、下套 王三强带着刘解放沿着兽道走了一段,在一处兽道收窄的地方停下来。那地方两边都是灌木丛,兽道从中间穿过,宽度收缩到了只有一尺左右,两侧的灌木枝条在头顶交叉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形通道。任何动物经过这里都必须从这条窄缝里穿过去。 “就这儿。”王三强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兽道两边的土,“这个地方好,两边有灌木挡着,狍子不会从旁边绕,只能走中间。你把套下在这儿,它跑不掉。” 他从刘解放手里接过麻绳和木桩,开始示范。先是把一根木桩斜着打进兽道旁边一尺远的土里,木桩要打深,打进土里至少一尺半,上面露出半尺,然后用脚踩实了周围的土。然后他把麻绳的一端在木桩上系了一个活结,拉紧了,又把麻绳顺着兽道横着拉过去,在另一侧的地面上埋了一截细树枝——树枝被弯成弓形,两端插进土里,中间拱起,麻绳从那截弓起的树枝中间穿过,再沿着地面延伸回木桩方向。麻绳在兽道上方大约一拃高的位置形成一个松散的绳圈,绳圈不大不小,刚好能套进一只成年狍子的脖子或腿。 “关键在这里,”王三强指着那截弓起的树枝,“狍子踩到绳圈的时候,它会往前挣,一挣就把这根树枝带起来了。树枝弹直了,绳圈就收紧,把狍子的腿或脖子勒住。因为套是系在木桩上的,它越挣绳子勒得越紧。”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布好的套:“然后你还要把绳圈周围的地面处理一下——把刚才踩乱的土抹平,把翻出来的草根盖回去,让兽道看起来跟没动过一样。狍子警惕得很,看见新土它就不走了。” 刘解放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三强的每一个动作。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王三强手指的每一个角度、每一寸力度都刻进脑子里。王三强做完了之后他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绳圈、木桩、弓形树枝之间来回移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强叔,俺能试试不?” “试试。俺在旁边看着。” 刘解放拿起剩下的麻绳和木桩,往兽道前走了大约二十步,在另一处类似的地形蹲下来。他学着王三强的样子把木桩打进土里,可第一下打偏了,木桩歪着斜进了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歪向一侧。他拔出来重新打,第二下打正了,可不够深,用脚踩了踩周围的土,木桩摇了一下没摇动,他想了想,又拔出来重新打。第三下打进去了,深了一尺多,用脚踩实了,稳了。 他开始系绳套。手指头在麻绳上打着活结,速度比王三强慢得多,每个动作都在脑中重新过一遍王三强的示范之后才动手。系好活结之后他拉了一下确认结实,然后把麻绳横过兽道,埋弓形树枝的时候弯度不够,树枝弹起来的时候力道不足,他重新换了一根更有韧性的枝条,插进土里试了试反弹力,感觉差不多了才把麻绳从那截枝条中间穿过。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绳圈在兽道上方的位置比王三强示范的那套略低了一些,高度可能不太够,套在狍子腿上可能没问题,如果是成年大狍子可能勒不到脖子。他蹲在那儿审视着自己的套,皱着眉打量了一会儿,伸手调整了一下弓形树枝的位置,让绳圈升高了半寸,然后退回去再看。 王三强蹲在旁边,全程没有插手,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刘解放从打桩、系绳、埋弓枝到调整高度的全部过程。他看着他第一次打歪了木桩拔出来重新打,看着他第一次选的树枝弹力不够换了一根,看着他退后两步审视自己布好的套时眉头微拧的样子,看着他又上前一步调整绳圈高度然后退回去再看一遍的动作。 “行了,”王三强站起来,“你下套的位置没选错,手法也对。绳圈再高一指就更好了,等狍子跑动的时候脖子上带力,套子往上滑,高度刚好能卡住喉咙下方。你下回注意这个。” 刘解放蹲在自己布好的套子旁边,伸手摸了摸绳圈边缘,确认了高度和松紧程度,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了拍:“那明天一早俺来看。” “明天一早俺跟你一起来。”王三强说,“头一个套,你得看着它收。” 三、一夜的等待 那天晚上,刘解放几乎没怎么睡着。他躺在自家炕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那个绳套的样子——木桩的位置、绳圈的高度、弓形树枝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幅被反复描摹的草图。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或者风吹树枝的声响,他就竖着耳朵听一阵,心里琢磨着那是不是狍子踩中了套子的响动。虽然他知道兽道离屯子有段距离,狍子踩中套子的声音不可能传到他的耳朵里,但他还是睡不着,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炕席被他磨得沙沙响。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他把棉袄套上,鞋带系紧了,在灶台边摸了一块饼揣进怀里,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泛着一丝极淡的灰蓝色。他快步走到屯子口的时候,王三强已经蹲在老榆树底下等着了,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黎明前的暗色里明明灭灭的,像一只伏在暗处的萤火虫。 “来了?”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来了。”刘解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三强叔,你说……能套着不?”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沿着山路往兽道走,雪豹和追雪跟在后面。早晨的林子里还暗着,树冠挡住了大部分天光,只有偶尔几缕从枝丫缝隙里漏下来的淡蓝色晨光。露水重得惊人,裤腿走不了几步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冰凉冰凉。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把困意赶得干干净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那片兽道。王三强在距离兽道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蹲下来朝刘解放打了个手势——手掌下压,意思是“慢点,别出声”。刘解放也跟着蹲下了,他顺着王三强的目光往前看—— 兽道中间,那个绳套还在。但套子已经收紧了,不是原来松松散散地悬在兽道上方的那个样子。绳圈缩成了一个小环,绷得紧紧的,被拉扯向灌木丛的方向。弓形树枝已经弹直了,横在兽道上方,麻绳绷成了一条直线,从木桩一直延伸到灌木丛的深处。 “有了。”王三强压低声音说。 刘解放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他跟着王三强放轻脚步往前走,走到兽道旁边的时候他看见了——灌木丛深处,一只半大的狍子被绳套勒住了后腿,正蹲在一丛榛子树根底下,一动不动。它的眼睛是湿润的,黑亮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和两个靠近的人影。 狍子看见他们了。它没有挣扎,只是蜷着身子蹲在原地,耳朵竖着,身体微微发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急促的颤,似乎已经耗尽了挣扎的力气。它的后腿被绳套勒住的地方有一圈浅红色的勒痕,痕迹不明显,说明它挣扎过,但没太用力,又或者已经没有力气了。它看着刘解放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动物特有的、认命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惊恐更让人心里发紧。 刘解放蹲在距离狍子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他看着那只狍子的眼睛——湿润的、黑亮的,映着晨光和他的轮廓。他看了很久,久到王三强以为他不打算动了。然后刘解放的手摸向了腰间的猎刀,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又放回了膝盖上。 “三强叔,”他的声音很轻,“这狍子还是崽子。”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只狍子的体型和角芽——还没有长角,确实是一头今年春天出生的小狍子,独立生活没多久,经验不足才踩中了这个新下的套。王三强看了看刘解放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只蜷着发抖的狍子,然后伸手从腰后抽出猎刀,走到狍子身边蹲下来。 狍子看见他靠近又缩了一下,可没有跑——被套了将近一夜的腿已经有些僵了,它的前腿也颤抖着,在地面上微微打滑。王三强按住它的后腿,用刀尖挑断了那根绷紧的麻绳。麻绳断开的瞬间,狍子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它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瘸一拐地钻进了灌木丛深处,在一片枝条晃动的沙沙声中消失了。 刘解放还蹲在原地。他看着那只狍子消失在灌木丛里,看着灌木丛的晃动渐渐平息,看着兽道上那个已经断开的绳套残余歪在地上。王三强走回来,把猎刀插回鞘里,蹲在刘解放旁边,没有说什么。 两人并排蹲着,看着晨光从东边的树冠缝隙里一点一点地铺过来。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兽道上,草叶上的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断开的麻绳在光里像一条灰色的蚯蚓,弯弯曲曲地躺在地上。 “放了好。”王三强过了一会儿说,“俺头一回下的套,套着一只母狍子,也是放了。” 刘解放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地上那截断开的麻绳捡了起来,把绳头挽了一个结,收进了怀里。 四、下套的修行 那天之后,刘解放又跟着王三强下了三回套。第二回下套位置更靠山腰,套住了一只成年狍子,这次刘解放没有犹豫。他蹲在狍子面前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把猎刀抽出来,利落地结束了狍子的挣扎。狍子倒下去的时候,他伸手把它还没合上的眼皮轻轻合上了。 第三回下套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王三强在旁边指点了。他自己选了兽道上一处收窄的地方,自己打桩、系绳、埋弓枝,做完了退后两步审视了一遍,然后蹲在套子前面等了半个时辰,确认了位置和手法之后才站起来。王三强全程蹲在几步外的树根边看着他,没有插手。 “行了,”王三强说,“你出师了。” 刘解放把自己布好的那个套子又检查了一遍,绳圈高度、木桩牢固度、弓枝弹力,每一样都确认了,才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三强叔,俺能自己下套了。” 第四回下套的时候刘解放一个人去的。那天王三强有事走不开,刘解放自己扛着麻绳和木桩上了山。傍晚回来的时候他背篓里多了一只山兔,是他在兽道上用另一个小套子顺带套的。他把山兔交给王三强看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掩不住的笑意:“三强叔,俺今天头一回自己下套,套了一只兔子。” 王三强接过那只山兔看了看——套子勒在脖子上一圈,干净利落,皮毛完整。“不错。兔子肉拿回去炖了,好好吃一顿。” 刘解放把兔子接回去,蹲在合作社院墙根底下歇了一会儿。雪豹和追雪蹲在他旁边,他伸手摸了摸雪豹的脑袋,又摸了摸追雪的耳朵,两只狗都安静地蹲着,尾巴在身后的地面上扫了一下又扫一下。秋天的暮色从院墙外的山坡上漫过来,把他蹲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他站起来,扛着兔子往家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王三强挥了一下手,然后拐过院墙的转角,不见了。 第423章 獐子 一、溪边的清晨 十月底,老黑山北麓的山泉水已经凉得刺骨了。早晨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斜斜地穿进来,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金色光点,水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绿茸茸的苔藓,被光一照透亮透亮的,像一块块被水洗过的翡翠。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不过一尺多,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每一粒沙石的颜色和形状,偶尔有一条小鱼从石缝里游出来,尾巴一甩又钻回去了。 王三强那天是一个人上的山。栓子去县里办事了,刘解放自己在东沟下套,几个闺女在上学,覃晓敏带着念山在家。他本来也没打算打什么大东西,就是想巡一圈山,看看秋天快过完了山里还有没有什么动静。他把猎枪背在肩上,腰上挂着猎刀和水壶,沿着北麓那条干涸了一半的山沟慢慢走着,雪豹跟在他脚边,耳朵时时转着方向,鼻尖在空气里轻轻地抽动着。 走到溪水上游一处缓弯的时候,雪豹忽然停住了。它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尾巴放平了,耳朵朝前方竖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王三强也停住了,顺着雪豹的视线往溪对岸看过去——溪边的浅滩上,一头獐子正在低头喝水。 那头獐子不大,体长不过三四尺,毛色灰褐,后腿比前腿长一截,整个身子从侧面看像是微微前倾的三角形。它低着头把嘴探进水里喝着,喉结在细长的脖子上一动一动地吞咽着,偶尔抬起头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阳光照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毛发根根分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王三强在灌木后面蹲下来,端着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右眼顺着准星看过去——准星套在了獐子肩胛骨的位置。这个距离不到五十步,以他的枪法,一枪就能放倒,不会让它跑出十步以外。他扣着扳机的食指紧了紧,感觉到扳机上的细微压力正在向击发点靠近。那只獐子咽了一口水,抬起头来甩了甩耳朵,打了一个无声的喷嚏,然后低下头继续喝。 王三强的目光落在那只獐子身上,然后他看见了——在獐子身后不远处,溪边一丛蕨草的阴影里,有一小团灰色的东西在动。他调转枪口的方向,透过准星看了看那团灰色。那是两只獐子崽子,比成年山兔大不了多少,毛色浅灰,耳朵圆圆的,正挤在一起趴在一丛蕨草底下。它们还太小了,走路的步子都还不稳,母獐子喝水的时候它们就趴在那儿等,偶尔有一只抬起头来看了看母獐子的方向,又趴回去了。一只小崽子伸着脖子往母獐子的方向探了探身子,前爪在蕨草丛中扒拉了一下,又被另一只挤了回去。它们蜷缩在蕨草最浓密的阴影中,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的小耳朵暴露了它们的位置。 王三强放下了枪。 他蹲在灌木后面,看着那只母獐子喝完了水,抬起头来又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回蕨草旁边。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两只幼崽的头顶,像是确认它们还在,然后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两只幼崽跟在后面,走得摇摇晃晃的,母獐子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等它们跟上了再继续走。三只獐子的身影在清晨的光线里渐渐变小,深褐色的皮毛与林间的光影交融在一起,最后完全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王三强蹲在原地没有动,枪口朝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母獐子带着两只幼崽离开的方向,一直看到那片蕨草的晃动完全平息、林间恢复了最初的安静。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蹲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影子在潮湿的地面上向前伸展着,一直延伸到溪边那片蕨草丛旁边才停住。 二、老槐树底下 王三强从北麓下来的时候,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碰见了栓子。栓子刚从县里回来,坐在树根边的石头上歇脚,手里攥着一瓶汽水——县城才有的那种橘子味的玻璃瓶汽水,瓶身上还凝着一层冰凉的水珠。他看见王三强从山坡上下来,把汽水瓶递过去:“喝一口?” 王三强接过来喝了一口,汽水甜得齁嗓子,气泡在舌尖上炸开,他拧上盖子还了回去。在栓子旁边蹲下来:“县里咋样?” “还行。供销社那边把账结了,小李对了一遍没问题。”栓子接过汽水瓶喝了一口,顿了一下,“你看着啥了?” “獐子。在北麓溪边,母的,带着两只崽。” 栓子眉毛动了一下:“你打了没?” “没打。” 栓子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汽水瓶放在石头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腾,被微风揉散了。“那獐子带着崽,是不该打。母的没了,小的活不了。” “俺看了一会儿就走了。”王三强蹲在树根边,也摸出一根烟点上,两个人并排蹲着抽烟,看着屯子里午后的光景——几只母鸡在路边的草丛里刨食,把土刨得飞溅,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屋檐下的燕子窝已经空了大半,燕子们开始往南飞了,剩下的几只还在窝沿上挤着。远处老黑山的林子正在变颜色,金红的柞树和墨绿的松树交错着,像一幅巨大的拼布被晾在山坡上。 “三强,”栓子把烟灭了,“你说那獐子知道你在那儿不?” “知道。”王三强想了想,“它喝水的时候耳朵转了好几次方向,朝着俺蹲着的方向。它知道有人在那儿,可它没有跑。它带着崽,跑不了——它跑了崽子跟不上。” 栓子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膝盖,把汽水瓶盖拧紧揣进兜里准备带回去退瓶,站在老榆树的荫凉里朝老黑山北麓的方向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有满眼的树和草和石头,和深处偶尔被风掀动的林梢。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屯子里走去,走了一段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晚上来俺家吃饭,你嫂子炖了酸菜。” 王三强还蹲在树根边,看着栓子的背影沿着屯子土路走远了。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把烟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自己家走。推开栅栏门的时候,念山正蹲在院子里玩一只甲虫,看见他回来了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仰头问:“爹,你打着啥了?”王三强弯腰把她抱起来:“啥也没打。看见了一只獐子,带着两个崽。”念山歪着头想了想:“那为啥不打?”王三强抱着她往屋里走:“因为它带着娃。跟俺带着你一样。” 三、晚饭后的对话 那天晚上吃过饭,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抽了一根烟,覃晓敏在炕上缝一件五丫的棉袄袖子——袖子短了,得接一截。念山趴在覃晓敏腿边摆弄一只布老虎,嘴里给老虎配音,一会儿嗷呜一会儿呜嗷的。王三强看着灶膛里的余火把灶口映成一圈暗红色的光,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俺今儿看见一只獐子,带着崽的。放了。” 覃晓敏手里的针停了停,又继续缝了:“放了也好。” “栓子问俺为啥不打。” “你咋说的?” “俺说它带着崽。” 覃晓敏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针收了,把线咬断,把五丫的棉袄袖子翻过来看了看接缝处,针脚密密的,整齐均匀,像是原本就长在那个位置一样。她把棉袄叠好放在炕柜上,把针插回针线盒里,然后侧过头看着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的背影:“三强,俺嫁给你这么多年,你打过的獐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为啥今天这只不打了?” 王三强在灶台边蹲着,用一根柴火棍拨了拨灶膛里将灭的余火,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暗红色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以前也打过带崽的。老赵头跟俺说过,打带崽的母兽是最不划算的买卖——你打了一头,可你让两头小的没娘了。獐子崽子没了娘在林子里活不过一个冬天。” 他停了一下,把柴火棍放下:“俺以前不太信这个。那时候缺肉吃,只要碰见了能打就打。可今儿看见那只母獐子带着两个崽的时候,俺忽然想起念山刚会走路那会儿,俺从大连回来,念山跟在她娘后头走得摇摇晃晃的,也是走几步停一步。” 覃晓敏没有接话。她看着王三强的背影,看着他蹲在灶台边被余火映着的光,灶间的煤油灯把他微弓的脊背轮廓描出来,一道平淡而结实的剪影。念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仰着脸看看她爹又看看她娘,把布老虎举起来晃了晃。 “爹,”念山说,“你明儿还上山不?” “上。” “带俺去不?” 王三强转过头看着她,念山抱着布老虎坐在被褥中间,黑亮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映着一点跳动的光。他想了想:“等你再大一点,爹带你去看獐子。” 念山把布老虎搂紧了些,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全听懂。她低头用布老虎的手碰了碰自己的鼻尖,小声嘟囔了一句:“那獐子的娃娃比俺小不?”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炕沿边坐下:“比你还小,还不会吃草,得跟着娘喝奶。”念山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不能打。” 王三强伸手摸了摸念山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被灯照成淡金色。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院子里把喂鹰的鲜肉切了,鹰在架子上歪头看着他,尖喙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霜降之后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老黑山的北麓在月光下沉默着,溪边的蕨草丛里大概正蜷着两只灰褐色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在母獐子粗浅而匀长的呼吸声里安安静静地睡着。风从山下吹上来,吹过霜冻的草尖,吹过枝头的枯叶,吹过屯子里的屋顶和烟囱,把一缕缕灶火的余烟吹散在夜色里,不知飘向了哪片林子。 第424章 榛鸡 一、秋天的新任务 十一月的头一天,天晴得透亮,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老黑山的林子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每棵树、每片坡、每道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王三强一大早就蹲在院子里搓麻绳,搓好了捆在一根长竿子上,又在竿子头上绑了一个铁丝弯成的小钩子。念山蹲在旁边看他忙活,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树叶子,对折了又展开,展平了又对折。 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五丫的头发还没梳利索,额前一绺碎发翘着,六丫倒是已经收拾利整了,背着一个小背篓,篓口露出一截麻袋的边。七丫八丫也跟在后面跑出来了,七丫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八丫还没完全醒,被她姐拽着一只手往外拖,眼皮半耷拉着。 “爹,”五丫蹲到王三强旁边,“今儿进山打啥?” “捡榛子。顺便看看有没有榛鸡。” “榛鸡?”六丫眼睛亮了,“就是那种跟树叶子一样颜色的鸡?” “嗯。这个季节榛鸡正肥,可不好逮,它们藏在榛子棵底下,颜色跟枯叶差不多,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俺想看!”五丫仰着脸,“爹,俺能看见不?” “看见了别出声,也别抓。咱们就看看。”王三强站起来,把长竿子扛在肩上,朝院门口走去,“走。上山捡榛子。”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雪豹和追雪也跟了上来,追雪现在跟王三强家的几个闺女混熟了,它走在五丫旁边,尾巴一晃一晃的,偶尔用鼻尖碰碰五丫的手背。五丫伸手摸了它一把,它偏了偏头,继续走了。 二、榛子林 老黑山东坡有一片榛子林,面积不小,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榛子树长得不高,可枝条茂密,秋天的时候榛子熟了落了一地,壳子被松鼠和山雀啃得乱七八糟的,可还是有不少完整的藏在落叶和草丛底下。今年榛子结得好,颗粒大,壳薄,剥开一颗就能闻到那股子清甜的油脂香。王三强去年秋天让几个闺女来捡过两回,收获不少。 五丫一进林子就蹲下来了,两只手扒开地上的落叶和枯草,翻找着藏在底下的榛子。她找到一个就放在手心里吹一吹上面的土,然后丢进六丫背着的背篓里。六丫走在她旁边,捡得没那么快,可她捡的每颗榛子都擦干净了才放进去,壳面上没有一丝泥土。七丫带着八丫在林子边缘捡,八丫捡起来的榛子有半数是空的——被松鼠掏走了果仁,只剩一个空壳——可她不嫌弃,空壳也收进口袋里,说是要回去穿成串当帘子。七丫教她怎么捏一下分辨实心和空心,她学了几次,虽然还是分辨得不完全准,但已经能认出大个儿实心的了。 王三强蹲在一棵榛子树旁边,没有急着捡。他带着雪豹和追雪蹲在一片浓密的灌木丛边缘,目光扫着林间的地面。秋天的榛子林里铺了厚厚一层落叶,颜色斑驳,黄褐、枯棕、灰绿混在一起,地面上的纹路细碎凌乱,跟周围的树干和枯草混在一起看久了容易让人眼花。他在枯叶和灌木根部的阴影之间慢慢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块形态不太自然的突起。 “嘘。”他忽然压低声音,抬起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五丫六丫立刻停住了,蹲在原地不敢动。七丫也拉住了八丫,八丫刚想开口说话被她姐一把捂住了嘴。 王三强的目光锁定在十几步外的一丛榛子树根部。那丛树底下,有一小团灰褐色的东西缩在枯叶和干草之间,比周围的落叶颜色略深,轮廓不太规则,像一块被翻过的新土,又像一截朽木。可它在动——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呼吸时身体的起伏,然后停住,过一会儿又动了一下。 “榛鸡。”王三强用气声说,“在那儿。你们看见了没?” 五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爹!俺看见了!就在那丛树根底下!跟叶子一个色儿!” 确实,那只榛鸡的颜色跟周围的枯叶几乎一模一样——灰褐色的羽毛上布满了深色的斑点和条纹,蹲在落叶堆里的时候就像一块稍微隆起的土包或一丛干苔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它缩着脖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眨一下眼睛的时候才有活物的气息,而它一不动弹,整片林子就只剩风和落叶的动静。 “它在干啥?”六丫用极轻的声音问。 “在找吃的。榛鸡秋天在地上吃草籽和榛子碎屑,林子里散落的食物多,它们秋天吃得最勤。” 他们蹲在原地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只榛鸡开始慢慢地移动了,它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蹲下了,用尖喙在落叶堆里啄了啄,啄出一粒什么东西仰头咽了下去。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谨慎地停顿一下,小脑袋上的眼睛又黑又亮,转来转去地扫视着四周。它背后不远的灌木丛里,又有动静了——另一只榛鸡从一丛干枯的蕨草后面探出头来,跟着前一只的脚步也走到了空地边缘,同样低头啄食起来,啄几下就抬头环顾一圈,然后又低头继续啄。 两只榛鸡在落叶间慢慢移动着,跟周围的环境融成了一体。它们走几步就停一停,蹲下来缩成一团,几乎跟地面分不出界限,隔几秒又站起来继续走。它们的毛色与树影、枯叶、草梗融合得极其自然,像是专门被设计出来蒙混过关的,一个不经意的眨眼都会让它们从视野里消失。 五丫蹲在那儿看着那两只榛鸡,大气不敢出。六丫蹲在她旁边,背篓里刚捡的半篓榛子被她轻轻搁在了脚边,怕发出声响惊动那两只鸡。八丫被七丫捂着嘴蹲在更远处,圆溜溜的眼睛从那道指缝间挤出来,盯着远处两个与枯叶融为一体的灰褐色轮廓一动不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天空中有东西移动了一下——一片云影掠过树冠,光线短暂地暗了一瞬。那两只榛鸡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什么,齐刷刷地抬起头来,静了一两秒,然后猛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深处。榛鸡钻进去之后灌木丛的枝条晃动了几下就停了,像是它们不是钻进去的,而是融化在了灌木里。林间空地上只剩下一片被啄过的落叶堆,地面上的鸟爪印细碎而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五丫咦了一声,往前凑了两步,蹲在那只榛鸡刚才待过的地方,用手扒开落叶看了看——空空的。她又抬头看了看灌木丛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爹,”五丫转回头来,“它们跑了?咋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五丫旁边蹲下:“榛鸡跑起来没声儿,它们靠的是颜色和安静。你要是能看见它跑,那说明它还不够怕你。它要是真怕了,你连它怎么跑的都不知道。” 五丫蹲在原地,又看了看那片灌木丛:“它们还会回来不?” “不一定。可你要是天天来,天天蹲在同一个地方看,它们也许认得你。” 五丫把这句话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和碎叶:“那俺明天还来。” 三、捡榛子 看完榛鸡之后,五丫六丫七丫八丫继续捡榛子。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的落叶地上画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斑。五丫捡得比早晨更快了,她好像憋着一股劲儿,想把刚才看榛鸡时耽搁的时间补回来。六丫还是不紧不慢的,可她背篓里的榛子码得整整齐齐,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每一颗都擦干净了才放进去。七丫带着八丫在林子边缘捡,八丫已经学会捏榛子分辨实心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把空心壳放进口袋,但十次里面已经有七八次能捏准了。 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榛子树底下,把那根长竿子伸到树枝间去够那些还挂在枝头没落的榛子。他用竿子头的铁丝钩子轻轻一勾,成熟的榛子就落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掉在落叶上。五丫跑过来蹲在地上捡那些刚掉下来的榛子,它们比地上放久了那些更新鲜,壳色浅褐,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摸着软乎乎的。 “爹,”五丫一边捡一边问,“榛鸡冬天吃啥?” “吃草籽、树芽,有时候吃松子。它们能找到吃的,不用咱操心。” “那它们住在哪儿?” “住在灌木丛里或者树根底下挖的浅坑里,晚上缩成一团就不冷了。” 五丫听完,站起来看着远处的林子:“那它们冬天也不去南方?” “不去。它们在这儿过冬。” 五丫没有再问,蹲回去继续捡榛子了。 傍晚的时候,她们的背篓都装了大半篓。五丫的背篓里堆得冒了尖,几颗榛子挂在篓边沿上摇摇欲坠。六丫的背篓装得满而不溢,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七丫的背篓也装了半篓,八丫的口袋里全是空壳,可她坚持说是准备拿回去穿帘子的。雪豹和追雪趴在林子边缘的干草堆上,用尾巴扫着飞来的蚊虫,五丫跑过去蹲在两只狗中间,摸了摸它们的耳朵,又跑回来继续捡了。 下山的时候,夕阳把老黑山的林子染成一片暖红色。五丫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榛子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朝那片榛子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爹,那两只榛鸡明儿还在不?” “你去看就知道了。” 五丫转回头,继续下山了。王三强走在最后面,看着她被夕阳照得发亮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老黑山东坡那片榛子林——暮色正在从林子的深处漫上来,树冠之间的空隙由亮变暗,榛鸡待过的那片灌木丛已经完全融进了暗影里,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可他知道它们就在那儿,在那丛灌木的深处,已经蜷成了两团灰褐色的毛球,正在安静地蹲着,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第425章 秋狍 一、谷口的清晨 十一月中旬,老黑山的柞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林间的光线比以前通透了很多,站在山坡上能一直看到山谷深处的地形轮廓。清晨的霜冻把地面上的落叶和枯草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咔嚓咔嚓响。几缕炊烟从屯子里的烟囱升起来,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飘着,到了半空才被看不见的冷气流揉散成灰白色的薄雾,慢悠悠地消散在比林子更高的地方。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给枪管上油。他把枪管卸下来用干布擦了第三遍,确认缝隙里没有残留的水汽,然后把油布缠在通条上慢慢推过膛线,来回推了三遍,再换上干布把多余的油擦去。枪管上的暗青色被薄薄的油脂润过之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暖的暗光。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也在检查他自己的猎叉和绑腿带子,叉尖在磨刀石上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轻松削下几缕碎木片。孙大勇蹲在院子门口,端着他的短管猎枪,眯着一只眼往远处的树干上比了比,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射距和风向。雪豹和追雪趴在墙根底下,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耳朵不时转向院子外某个方向停一停,像是在提前辨识今天要去的方位的风声。 “三强叔,”刘解放把猎叉检查完了,“俺听栓子叔说,今儿要打狍子围?” “嗯。秋狍最肥的时候快过去了,再晚肉就不香了。今儿趁天气好,打一场。”王三强把枪装好,站起来拉了拉枪栓,清脆的金属响声在晨光中回荡了一瞬。“你跟着俺走谷口东翼,栓子在西翼,孙大勇守中间。狍群从山谷里出来的时候会散成几路,打单不打群,放过领头的那只,打后面跟的半大的。明白不?” “明白。”刘解放把猎叉靠好,又确认了一遍靴子上的绑腿带子,“放过领头的,打后面跟的。” “走。”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山坡向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狭长的山谷入口。山谷两边是高耸的丘陵,山坡上长满了杂木和灌木,中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地,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草和落叶,偶尔有几丛干枯的野花从荒草间探出头来,褐色的花穗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山谷入口处的地形收窄,两边的丘陵像两只合拢的手掌,只留下一条大约二十来步宽的通道。王三强在谷口外蹲下来,指着对面山坡上的一排灌木:“狍子每天早晨从山谷里出来到坡上吃草,吃完了又从这儿回去。现在是它们吃早食的时候,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往回走了。” 栓子已经带着雪豹蹲在了谷口西侧的灌木丛后面,他从灌木枝叶的缝隙里朝王三强打了个手势,示意到位了。王三强也回了一个手势,然后带着刘解放蹲到了谷口东侧的一丛浓密的榛子树后面。孙大勇的位置在谷口正前方的乱石堆中,已经架好了短管猎枪,枪身被他用枯草和细枝简单地伪装了一下,不凑到跟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那里有把枪。 “记住,”王三强压低了声音,“狍群出来的时候别慌,让它们走出谷口二三十步再开枪。远了打不准,近了容易惊散。你那一侧的狍子交给你,打完一枪别急着换子弹,先确认狍子倒没倒,倒了再补。没倒就让它跑,别追进林子。”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猎枪,手心有汗,他在裤腿上擦了擦又重新端起来。猎叉靠在他脚边的一块石头旁,以备近身防身用。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视线穿过榛子树的枝叶,落向山谷里那条被枯草覆盖的通道。 雪豹在前方几丈远的地方已经趴稳了,尾巴盘在身侧,灰黑色的皮毛在枯草和树影中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耳朵偶尔转动一下,说明它还在活动着。它的前爪微微扣进冻土里,整个身躯如同一块被固定在地面上的岩石。 二、狍群出谷 等了大约两刻钟。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跑步,是一群动物在干草地上慢走时蹄子踩过枯草和落叶的声响,沙沙的,急促中带着均匀的节奏,像一阵被风吹过干草地表面的细小摩擦声。刘解放的手指在枪托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透过榛子树稀疏的叶隙,看见了一群狍子从山谷出口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领头的那只狍子是一头成年的公狍,角上的枝杈已经长得齐全了,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骨质感。它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边走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每走几步就停一下,转动一下耳朵的方向,确认安全了才继续向前。跟在他后面的是三只母狍和两只半大的狍子,半大的那只毛色浅一些,带着一种尚未长开的柔软感。狍群的整体步伐缓慢而均匀,蹄子落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大的声响,整个队伍像一条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移动的灰褐色河流。 刘解放盯着那只领头公狍,又看了看公狍身后的狍群,想起了王三强说的“放过领头的”。他强迫自己的准星从领头公狍身上移开,滑向它身后的狍群,锁定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一只半大狍子身上。半大狍子的肩背线条流畅,皮毛紧实,跑动能力应该不错,但它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角度也相对较好下手。 狍群继续往前走,走出了谷口大约三十步。领头公狍停了下来,昂头朝四周看了看,耳朵像两片探针一样转了半圈,像是在确认风的方向和气味。它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没有嗅到任何异常,于是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啃了一口地面上的一丛干草茎,嚼了嚼,抬起头来咽了下去,又低头啃了一口。 就在这时,栓子那边的枪响了。 砰——枪声在山谷间炸开,回音在两边丘陵之间来回撞了几下,在扩音后变得深长低沉。狍群猛地惊散了。领头公狍跳起来往前蹿了出去,蹄子在枯草上蹬出四个清晰的小坑,眨眼间冲出了二十几步。三只母狍跟在他后面也跑了起来。而那头半大的狍子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得转向了东侧,正好朝着刘解放蹲守的方向跑了过来。 “就是你!”刘解放端起了枪。半大狍子正在跑,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方向不稳定,跑两步突然停一下似乎想分辨该往哪边逃,然后又继续跑。他端着枪跟着那只狍子的动作微微调整着枪口的方向,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脑子里只剩下准星和移动目标之间的那个角度——他一直记住王三强说的要领:“对着它跑动前方的位置算好提前量,别跟着狍子动枪口,要在它即将到达的位置等着它。” 他吸了半口气,屏住,在准星与狍子肩胛骨之间形成他判断的交汇点时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半山腰的枯草地上又添了一道震动。弹着点落在了狍子肩胛骨偏前的位置,狍子向前栽了一步,前腿跪了一下,又站起来跑了两步,踉跄着歪倒在了一片枯草丛中,四条腿还在轻轻地挣扎着。刘解放端着枪没有动,他看着那只狍子倒在草丛里,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喘气声从急促变得微弱,最后只剩下细微的颤抖。草丛四周被它挣扎的蹄子踩乱了,脚印和折断的草茎散布成一小片凌乱的痕迹。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枪还端在手里,枪管口的硝烟正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变淡散去。王三强从旁边的灌木丛后面走过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中了。过去看看。” 刘解放站起来,端着枪走近那只狍子。狍子已经不动了,侧躺在枯草丛中,血从肩胛处的弹孔里慢慢渗出来,在它灰褐色的毛皮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点地暗下去,像是夜里一盏被人慢慢拧小的油灯。刘解放蹲下来,伸手把它的眼皮合上了,指腹能感觉到它眼睑的肌肉正在松弛。他的手停在狍子的额头处,停了一会儿才拿开。 他蹲在狍子旁边,把枪放下,看着自己打中的第一头狍子。它躺在那儿,肩胛处的弹孔边缘整齐,弹着点比他瞄准时预想的位置偏了一指——他打中了,可偏了一指,不是完美的一枪。他的手指尖有点发凉,指肚贴在狍子还没完全变凉的毛皮上时能感觉到残余的体温正一丝一丝地消散。 “偏了一点。”刘解放站起来,声音不大,“俺应该再往前算半寸。” “第一次打狍子能中就不错了。”王三强蹲过来,检查了一下弹着点的位置,“偏一指没事,狍子没跑多远就倒了。下回你再打的时候,提前量多算半寸就行。” 栓子从西侧扛着一头狍子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看刘解放打的那头:“行啊小子,比俺第一回强。俺第一回打狍子放了空枪,狍子跑了半里地,俺撵了半里地才追上又打了一枪。” 孙大勇从乱石堆那边也过来了,他手里啥也没有,空着两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俺那侧跑偏了,两头一起冲过来,俺不知道该打哪头,两头都跑了。” 王三强站起来:“走了。下山分肉。” 三、分肉 狍肉扛回屯子的时候,合作社院子里又围了一圈人。刘解放打的那头半大狍子挂在老榆树底下,他蹲在狍子旁边,看着王三强用刀把狍子开膛破肚。刀刃从胸部正中线划下去,薄薄一层,像是专门避开了不必要的表皮和肌肉。王三强把内脏一件一件取出来,小心地放在旁边的一张旧麻袋上——肝是深紫红色的,心还带着余温,肺叶已经塌了。他把心肝用清水冲洗干净单独收起来,其他的内脏埋到了院子后面的菜地里。 “狍子肉紧实,炖着吃最好。”王三强把狍子的后腿卸下来,递给刘解放,“这一条腿你拿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刘解放接过去的时候,后腿上残余的温度隔着麻袋布传到他手里,暖暖的,正在一点点变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狍腿扛在肩上,朝王三强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底下挂着的狍皮——灰褐色的毛皮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润光,边缘还有王三强刚刚割开的整齐切口。他看了看那片毛皮,然后转回身,继续走了。 当天晚上,刘解放家的灶台上炖了一锅狍子肉。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得比平时慢得多,几乎是一截一截地被抿完的。他娘在灶台边掀锅盖添了两次水,锅里的肉香从厨房一直飘到院子里。刘解放蹲在灶台边帮他娘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他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舌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汤汁烧得咕嘟咕嘟响。窗外的天黑透了,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只余一道深色的剪影。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雪豹低沉的呼噜声,应该是正趴在稻草垛旁舔着爪子上沾着的血迹。 他低头添了一根柴火,然后抬起头来,透过灶间糊着报纸的窗户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天幕上几颗星星正亮着,安安静静的。明早他还得去收拾昨天留在谷口的绳套,这是打猎的人该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想着想着,又低头添了一根松枝,让灶火再旺一些,把锅里的肉再多炖一会儿。 第426章 山葡萄 一、东沟的清晨 十一月中旬,老黑山北麓的晨雾散得比往年晚。太阳已经从东边山头后面升起来了,可沟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纱布挂在树冠和灌木之间,人走进去衣裳上就凝一层细密的水珠,湿漉漉的,凉意贴着皮肤渗进去。东沟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枯藤,叶片已经落光了,只剩下那些灰褐色的藤蔓像老树的筋络一样贴在岩石表面,有的粗如手指,有的细如麻线,交错盘绕着,顺着石壁的裂缝和凹槽向各个方向延伸。 王三强蹲在沟底一块大石头旁边,把手伸进藤蔓里摸了摸,手指顺着藤条的走向向上摸了一段,停在一串干瘪的果穗上。果穗上的果实已经大部分脱落了,只剩下几颗皱缩的深紫色小圆粒还挂在穗梗上,像几粒缩了水的弹珠。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他眯了一下眼,腮帮子一紧,那酸味在舌根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淡下去。 “还行,没全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年山葡萄熟得晚,霜降之后才真正甜起来,可咱来得更晚,剩下的不多了。不过地下的落果也可以收,酿酒的料够用。” 覃晓敏蹲在另一块石头旁边,正在检查一根藤条的粗细和韧度。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腕上露出来一截细麻绳,是她出门前扎上去的,预备着捆葡萄藤用。她用手指捏了捏那根灰褐色的老藤,藤条比手指细一圈,表皮粗糙,摸上去干涩带刺,但藤身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韧性,捏上去没有完全干透。 “这藤条还能用,回去泡了水能编筐。”覃晓敏用小刀在藤条根部切了一刀,截下一段来卷好收进背篓里,“山葡萄藤编的筐比柳条筐结实,装山货不塌底。”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蹲在沟底各处,每人面前放着一只小篮子,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篮深紫色的野山葡萄珠——有的刚从藤上摘下来的,饱满圆润,捏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汁水的轻微晃荡;有的从地上捡起来的落果,比枝头的略小,表皮微微起皱,紫黑色的光泽已经暗了下去,像是褪了色的绸缎。念山太小,没让她来,跟着三丫四丫留在家里看家,临走的时候她抱着王三强的腿不肯松手,说是也想吃葡萄,王三强答应她回来给她带一篮子,她才肯放了手。 五丫蹲在一丛低矮的藤蔓旁边,仰着脸够头顶上一串半干的果穗。她踮着脚尖,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去扒拉果穗的穗梗,扒了好几次才把它钩下来。果穗落在她手心里的时候有几颗葡萄从穗梗上脱落了滚到地上,她一颗一颗捡起来吹了吹土放回篮子里。 “娘,这山葡萄咋这么酸?”五丫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酸得她缩了缩脖子,可咽下去之后又舔了舔嘴唇,“……可又有点甜。” “山葡萄就是这样的,酸中带甜,后味长。”覃晓敏蹲在她旁边,也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尝了尝,“这个熟得差不多够了,回去加糖封坛子,酿到过年就是甜的。” 六丫蹲在沟底另一侧的石壁根下,用她的小刀仔细地割断几根细藤,轻轻把藤条从岩石表面剥下来,卷成圆圈塞进背篓里。她剥得慢,但是每一根藤条都完整,没有断口。七丫八丫蹲在沟口附近的矮丛旁边,两个人配合着摘一串挂在低处的果穗,七丫用手托着果穗底端,八丫用小剪刀剪断穗梗,果穗稳稳当当地落在七丫的手心里,一颗都没滚落。 “娘,咱们摘回去的这些够酿多少酒?”六丫抬头问。 “够酿两坛。”覃晓敏估了估满地的果穗,“要是够的话,还能留一罐做葡萄酱。” 五丫闻言干劲更足了,低下头又在石缝中翻找起漏网的果穗来。 二、石壁上的藤王 王三强沿着沟底往深处走了一段,在一处陡峭的石壁前面停住了。那面石壁从沟底直直地升上去,少说有两丈多高,壁面上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凹陷,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干苔藓。从石壁顶端的裂隙里,一根粗如儿臂的山葡萄老藤垂落下来,藤身灰褐近黑,表皮皴裂得像老树的树皮,从顶端一直垂到沟底,又在沟底分出了七八条分支向四周蔓延开去,最远的一条分支攀到了一棵歪脖子榆树的树冠上,在离地三四尺的高度搭起了一片藤架。 “这棵藤得有几十年了。”王三强蹲在藤根旁边,用手摸了摸藤干。藤干比他的手腕还粗一圈,摸上去冰凉粗糙,皴裂的表皮像是被风霜一层层刮薄后又重新长厚的。藤根深深扎进石壁根部的泥土里,跟几块大石头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根哪些是石。“你们过来看看这棵藤。” 几个闺女都围过来了,蹲在那棵老藤前面仰头看着它从两丈多高的石壁顶端垂下来的样子。藤身上还挂着几串果穗,比沟口那些藤上的更大更密,紫黑色的果实挤在一起,在晨雾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霜白色光泽,像是被打了一层极薄的蜡。那些果实沉甸甸地坠在穗梗上,把藤条都压得微微弯了。 “爹,这棵藤能摘不?”五丫仰着头问。 “能摘,但别伤着它的根。”王三强站起来,把手伸向头顶最近的那串果穗,轻轻托住穗梗底部用小刀一切,果穗落在他掌心里。他把果穗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混合了酸涩和草木气息的果香味飘散开来。“这串熟透了,含糖量高,回去酿的酒肯定比别处的甜。” 他摘了几串高处的果穗,够不到的用长竿子轻轻勾下来,每一串都尽量完整。几个闺女蹲在树下接果穗,念山不在,可五丫替她收着最甜的那几串,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放进了她自己的篮子里,嘱咐旁边的人说那是留着给念山的,谁都不许偷吃。 大丫蹲在一旁,翻开笔记本,在里面描了一幅简图:石壁的轮廓、老藤从顶端垂下的走势、根系与岩石的交错状态。她在旁边写了几行字:“东沟深处石壁,野山葡萄老藤,藤龄约数十年,果实小而密、皮厚、汁少但糖度高,耐存放,适合酿酒。根系坚固,可采藤条编筐,合理采伐不影响来年再生。”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这棵老藤,又低头在本子封皮上用笔尖点了一小下,算作给今天的记录做了个收尾。 三、溪边洗葡萄 摘够了果穗之后,王三强带着闺女们到沟口的小溪边洗葡萄。溪水清冽透亮,从山石间渗出来的,流得又浅又急,冲刷着水底圆润光滑的卵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水光。五丫把篮子放进溪水里,山葡萄在水流中上下浮动,紫黑色的果实在清水中颜色更加浓重,像是被水洗出了一层更深沉的光泽。她用手轻轻拨动果穗,让水流把表面沾的泥土和枯叶碎屑冲走。 “别搓太用力,”覃晓敏蹲在她旁边,“山葡萄皮薄,搓破了出水,回去酿酒容易变酸。” 六丫蹲在五丫下游的位置,把五丫洗好的果穗接过来再漂一遍,然后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晾着。七丫八丫把洗好的果穗整整齐齐地码进背篓里,每一层之间垫了一片洗净的柞树叶,防止果穗相互挤压破损。王三强蹲在小溪边,把他摘的那几串老藤果穗单独放在一只小篮子里,每一颗都饱满结实,没有破损。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照在那些湿漉漉的紫黑色葡萄珠上,水光与果皮的深紫色交汇出一层独特的润泽。 “爹,”五丫抬头问,“这山葡萄酿的酒,能喝不?俺想尝一口。” “过年才能开坛。到时候让你尝一小口。” “那现在呢?现在能吃不?” 王三强拿起一颗老藤上摘的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味先上来,然后是涩,最后舌尖上漫开一丝细细的甜。他把葡萄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黑褐色的、扁圆形的,有三粒。“能吃。不过你别一次吃太多,山葡萄酸,吃多了倒牙。” 五丫也摘了一颗老藤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刚入口的时候五官挤成一团,酸得她腮帮子抽了一下,可嚼到后面眉头慢慢松开了,最后她抿了抿嘴,又伸手拿了一颗:“这个比别的好吃,后味是甜的。” 四、院子里的坛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覃晓敏在院子里铺了一张大竹席,把洗好的山葡萄倒在上面摊开晾干水分。紫黑色的果穗在竹席上铺了薄薄一层,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每颗葡萄的表面都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是暗紫色的珍珠铺满了竹席。念山蹲在竹席边上,看着那些山葡萄,伸手想摸又被六丫轻轻挡了回去:“还没晾干呢,一会儿让你帮忙装坛。” 王三强从仓房里搬出两只陶坛,坛口有盘子那么大,肚子鼓鼓的,外面裹着一层干泥。他把坛子刷洗干净,放在院子里晾着。念山蹲在坛子旁边,把头探到坛口闻了闻,一股陈年的泥土和陶器烧制时留下的微焦气味飘出来,她皱了皱鼻子,又伸手摸了摸坛壁——粗糙的,带着一丝隔夜的凉意。 等山葡萄表面的水汽晾干了,覃晓敏开始装坛。她在坛底铺了一层薄薄的冰糖,然后把葡萄捏碎放进坛里,放一层葡萄铺一层糖,直到坛子装到七分满。五丫蹲在旁边帮忙捏葡萄,手指头被紫黑色的葡萄汁染得深紫,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又看了看六丫的,两人的手指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念山也伸着小手想帮忙,被六丫塞了一颗洗干净的葡萄,她塞进嘴里嚼了,酸得眯起了眼,可嚼了两下又开始伸手要下一颗。 最后一层糖铺好之后,覃晓敏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封住了坛口,又用麻绳在坛颈处扎紧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活扣。她把坛子搬到灶间角落里,放在去年那坛还没开封的山葡萄酒旁边——去年的那坛坛口的白布已经蒙了一层灰,那是五丫偷看的时候摸的。 “这坛得放多久?”五丫蹲在旁边问。 “放到过年。到时候酒就成了。”覃晓敏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葡萄汁,“剩下的果穗晒干了也能泡茶喝,山葡萄干泡水对嗓子好。” 念山蹲在坛子旁边,把耳朵贴在坛壁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她抬起头问她爹:“爹,过年的时候咱能喝不?” “能。到时候给你倒一小口。” 念山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站起来去追院子里那只花母鸡去了。她跑走的时候深紫色的手指头还翘着,像是怕蹭到什么会把那颜色弄掉似的。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站起来,各自端着一小筐余下的山葡萄去了墙根底下铺开晒干。竹席上的葡萄汁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渐渐变干,留下一片暗紫色的水印,在干燥的泥地上像一小幅用颜色泼出来的地图。 王三强蹲在灶间门槛上,看着角落里那两只并排摆着的陶坛。旧的那只坛口蒙着薄灰,新的这只白布洁净平整,两只坛子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守望者。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蹲下来,看着远处老黑山东坡的轮廓在冬日的光线里渐渐变淡。天气在转凉,再过半个月就是大雪封山的时节了。他蹲在树根边又待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进了屋,屋里的灶火正烧得旺,暖融融的,把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一下子顶了回去。 第427章 霜降 一、霜降的清晨 1991年霜降那天,王三强起了个大早。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枣树光秃的枝丫、栅栏的木顶、水缸边沿的冰、地面上干枯的草根,全都被霜裹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霜是夜里悄悄来的,没有风也没有雪,安静地落了整个屯子一层,像是有人用一把极细的银粉筛子均匀地筛了一遍。空气清冷干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干净又凛冽的气息,像是整个秋天最后一口呼吸被冻结在了这个早晨。 王三强在门槛上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是覃晓敏新搓的麻绳,吸了夜里的潮气之后微微发涩,在指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系好了站起来,抬头看了看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山上的颜色已经完全变了。前些天还挂在树上的那些斑驳的红叶黄叶在几场霜打之后全落了,满山只剩下光秃秃的深褐色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细笔勾勒出来的炭画。只有松树还绿着,墨绿色的针叶在山坡上这里一团那里一簇地分布着,像是这幅炭画上仅存的几处尚未褪色的墨迹,从山腰一直蔓延到山顶的轮廓线。 “今儿霜降,”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你进山巡一圈?” “嗯。霜降得进山看看,这是秋狝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儿,山里的东西就该歇冬了。” 王三强回屋把枪取了出来——今天不打算打大东西,带枪是为了防止遇上什么意外情况。他又在腰带上挂了猎刀和水壶,把两张饼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声:“解放!栓子!合作社门口集合!” 栓子已经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了,雪豹趴在他脚边,追雪也蹲在几步外,两只狗的耳朵都朝老黑山的方向微微转着。栓子穿着一件厚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的烟。他看见王三强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三强,今儿霜降,咱得把秋狝的路走一遍。往后大雪封山,再走这些路得等明年开春了。” “嗯。”王三强在栓子旁边蹲下来,“就走那条老路线——南坡上,经东沟到泉眼,再从西梁下来。该看的看一遍,该记的记一遍。” “解放呢?” “在后面。俺让他卯时到,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屯子东头的土路上出现了刘解放的身影。他走得很快,背着一个灰布包,包里露出半截麻绳头和一截削好的木桩。他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可精神头很好,眼睛亮亮的:“三强叔!栓子叔!俺来了。” “走。”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霜,“趁着太阳还没把霜晒化,先进山看看。”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后山那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霜覆盖了整个山坡,每一片枯草叶尖都顶着一颗细小的冰晶,在初升的太阳光里闪着碎钻一样的光。踩上去的每一步都会在霜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脚印,脚印边缘是一圈白色的碎冰屑,在光里一闪烁就融化一点,然后又被新的寒气冻住。路边的灌木枝条上凝结了一层薄冰,阳光透过冰层照在褐色的枝条上,发出一种半透明的、被凝固住的琥珀色光泽。空气里有霜特有的那种干冷清冽的气息,不像是冬天那种可以把人冻透的冷,而是秋天与冬天交界处特有的那种干燥利落、把万物都封存在原地的冷——一场霜之后,该收的都收了,该落的都落了,剩下的都将以现在这个模样安然度过冬天。 二、南坡 他们沿着南坡往上走。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山坡上那些光秃秃的柞树和白桦树的枝丫在地上投出细密的、交错的影子,像一张铺满山坡的精致织网。南坡的柞树叶子落得最彻底,满坡只剩下深浅交错的灰褐色枝条,树冠之间的空隙大得像是被人为修剪过的一样,从林子的这一头能直接看到那一头山坡上的石头和枯草,视野比秋天开阔了不止一倍。没有叶子的遮挡,地面的轮廓比以往清楚了很多,沟壑和起伏都一览无余。 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柞树根旁边,用手拨开树根底下一层枯叶和干苔藓。苔藓下面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潮湿的气味,土面上有几道新鲜的浅痕,像是小爪子划过的,又细又密,从树根一侧伸向另一侧。 “獾子昨晚来过这儿。”王三强用手指顺着那些浅痕的方向摸了一下,“从东边来的,在这儿翻了一阵,又往西边去了。它在这儿找吃的,没找着,走了。” 刘解放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爪痕:“獾子冬天不是要冬眠吗?” “獾子不冬眠,它只是冬天不怎么出洞。要是天暖和有吃的,它也会出来转一圈。”王三强站起来,把枯叶盖回原来的位置,“这条兽道入冬之后还有人走,说明附近的獾子窝还在,明年春天还能见到它们。” 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林子越稀疏,脚下的路从松软的落叶土变成了碎石和裸岩,山坡上的草也矮了下去,变成贴地生长的硬草和苔藓。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了一下,蹲在树根边,伸手摸了摸那棵老青杨树的树皮。树皮上的裂纹比秋天的时候更深了,干裂的缝隙像一张张张开的嘴,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他摸着那些裂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吧,去东沟。” 三、东沟的泉眼 东沟的泉眼还在流。水比秋天的时候小了一些,可没有冻住,还在石缝间汩汩地渗出来,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穿过沟底的碎石和枯草。泉眼周围的泥地上印满了动物的脚印——新鲜的、半旧的、快要被霜覆盖的,叠成厚厚一层。狍子的分瓣蹄印、獾子的爪印、山兔的小圆点脚印,还有几道粗大的、带爪尖的印子,在霜面上格外醒目,比獾子的大一圈,爪尖的痕迹也比獾子的更深更锐。 “狐狸。”栓子蹲在那几道印子旁边,用手指比了比宽度,“昨晚上来的,在这儿喝了水,顺着沟往北走了。” 王三强蹲在泉眼边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凉得激牙,带着石头和苔藓的气味,可干净透亮,没有一丝浑浊。他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霜降了这泉还没冻,说明底下有地热。明年开春化了雪,这泉水还是第一个冒出来的。” 刘解放蹲在泉眼边,在他带的本子上画了一个泉眼的简图,在周围标注了不同脚印的分布和走向,画完又用水壶灌了一壶泉水。阳光正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在沟底投下斜长的影子,泉眼的水面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在沟底的暗色中像一小块明亮的疤。 四、西梁的野猪窝 从东沟翻过一道山梁,就来到了西梁。西梁这边的林子比南坡更密一些,树以松树和椴树为主,枝丫交错着,头顶的树冠把天光遮得只剩零星的碎片。林间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和枯叶,踩上去几乎无声,软绵绵的。王三强放慢了脚步,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蹲下来,示意栓子和刘解放也蹲下。 “西梁有个野猪窝,你们看那边。”他指了指空地对面一处隆起的土包,土包前面是一个被反复拱过的凹陷,洞口周围的土被猪蹄踩得光溜溜的,像一面被磨平了的泥板。洞口边缘有几根断口新鲜、纤维还白生生的树根,在枯叶和冻土的背景中格外显眼。“今年秋冬这窝野猪一直在用,洞口的新土是前几天的,说明它们还在住。” 栓子蹲在旁边看了看:“入冬了还活动,这窝野猪膘应该攒得够肥。” “膘够了,也该歇冬了。”王三强站起来,“霜降过后野猪就懒得动了,大雪一封山,它们就窝在洞里不出来了,靠秋膘扛过冬天。咱不打它,让它好好冬眠。” 刘解放蹲在那片空地的边缘,目光扫视着洞口的痕迹:“三强叔,野猪的窝冬天都是朝南的不?俺看着这个洞是朝南开的。” “对。野猪的窝大部分朝南,图个暖和。冬天北风从北边灌下来,洞口朝南能少喝风。”王三强蹲回他旁边,“记住了,以后冬天找野猪,先看洞口的朝向。朝南的洞里十有八九有东西。” 三个人蹲在空地边缘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绕过那片空地,从旁边的山坡上绕过去了。离开的时候王三强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洞口在枯草和松针的掩映下几乎看不出来了,只有那些新鲜断口的树根在暗色调的杂木间泛着一丝白生生的光,像一种沉默的信号。 五、霜降的结束 他们在西梁又走了一段,收集了一些枯藤和干苔藓,在山脊上歇了一回脚,分着吃完了带来的饼。午后的阳光从灰蓝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山脊上的枯草照得一片暖黄。风从北边来了,比上午硬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了刺骨的意味。空气里的水汽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视野通透得能看见远处一道道山脊线交错着延伸向远方。 王三强蹲在山脊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用大丫用剩的作业本纸裁成的,封面用牛皮纸糊了一层——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记了几笔:“霜降,天晴,南坡兽道有水獾活动,东沟泉眼未冻,西梁野猪窝洞口朝南。”他写得慢,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地描清楚,像在树枝上刻标记。栓子蹲在他旁边抽了一根烟,烟在风里被吹得歪歪扭扭的,雾气还没成型就被扯散了。刘解放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头检查本子上画的泉眼简图和脚印标注,把“獾子爪痕”旁边补充了一行小字:“分布范围较去年扩大约十几步,可能新增了幼崽。” 写完本子,王三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脚,朝远处的山影看了看。南坡的柞树和白桦已经彻底秃了,枝丫在淡蓝的天幕上像用细笔画的线条。东沟的泉眼所在的那道山沟正在阳光的斜射下形成半明半暗的界面,沟底那条细细的水线从暗处流向亮处,像是时间的某种具象化表现。西梁的野猪窝完全融进了松林和枯草的暗影里,只有洞口前那片被踩实的光滑泥面还稍微反射着一点天光,证明那里有东西存在过。 “秋狝结束了。”王三强把本子收起来,“今年就这样了。回去把家伙什收拾了,准备过冬。” 三个人沿着西梁的山脊线往下走。下山的路上霜已经在太阳的照射下化了大半,只剩下树根和石头的背阴面还残留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白,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碎纸屑。太阳正在往西边落,天光从淡蓝变成浅灰,远处的山影从清晰渐渐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些轮廓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擦掉。 他们走下山脚,踩上了屯子口那条熟悉的土路。土路上的霜已经完全化了,融成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傍晚的暮色里蒸腾起来,像一层低低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移动。老榆树的秃枝在微弱的暮光里像一幅刚刚开始干的墨画,每一条分叉的线条都还在进一步变淡。 王三强走到自家栅栏门口,回头朝栓子和刘解放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明儿开始,不往深山里去了。” 栓子叼着已经灭了半天的烟头,朝他点了点头,拐弯往自家方向走了。刘解放也点了点头,抱着他的本子和水壶,沿着土路往屯子东头走去。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进了院子。屋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干燥的泥地上。念山正在门槛边蹲着玩一只干松塔,看见她爹回来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王三强弯腰把她抱起来,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隔着几层衣裳慢慢渗过来,像是霜降后第一簇没有被冻住的光。他抱着念山跨过门槛进了屋,屋里的热气涌上来,把肩上带着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包裹和融化掉了。 他把念山放在炕上,在炕沿边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老黑山的轮廓完全融入了夜幕。他坐在暖和的屋里,听着灶台边覃晓敏收拾碗筷的声响和炕上几个闺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想着那些他今天走过的山头和沟谷——南坡的柞树根、东沟的泉眼、西梁的野猪洞——它们现在都在夜色里安静地待着,被霜覆盖着,被月光照着。等明年开春雪化的时候,他会再走一遍那些路。 第428章 头场雪 一、天变了 1991年冬天的头场雪,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来的。那天上午天色就有些不对了——云层从北边压过来,厚墩墩的,铅灰色的,一片挨着一片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屯子里的人抬头看天的次数比往常多了好几倍,谁都知道这种天像是要下雪的前兆,又厚又低的云,没风没响动,安静得像是整个天地在屏气。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连麻雀都不怎么飞了,只是缩着脖子蹲在老榆树的枝丫上,羽毛蓬松着,小小的脑袋缩进翅膀里,偶尔抬眼望望天又缩回去。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劈好的柴火码进柴火垛里。松木劈开之后断面上一汪一汪的松脂泛着琥珀色的光,闻着有一股清冽的、带着甜味的焦香。他码好之后用一块旧塑料布把柴火垛顶盖住了,四角压上几块石头,然后蹲在柴火垛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三强,”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切了一半的酸菜,“看着要下雪了。” “嗯。下就下吧,咱家柴火够烧两个月。” “你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了,晾衣绳上的褥单子,墙根底下的山葡萄干,还有念山晒的那几块石头。” 王三强站起来,一样一样地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里。念山晒的那几块石头是她在东沟捡的,灰白色的小卵石,每块上面都有不同的纹路,她分门别类地排成一排,像是她自己的一个小展台。王三强把石头一颗颗捡起来放在屋里的窗台上,又出去收了晾衣绳上的褥单和墙根底下晒着的山葡萄干。做完这些他站在院子中央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比刚才更低了,压得人胸口发闷,空气里多了一股子凉丝丝的、干燥的气味,那是雪即将到来前特有的征兆——雪本身的气味还没有渗入地面,但天已经在呼吸它了。 他推开栅栏门,沿着屯子土路往合作社走。走到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刘解放正蹲在树下把一捆干柴往背上捆,旁边放着几根削好的木桩和一卷新鲜的麻绳。 “解放,你干啥呢?”王三强走过去。 “三强叔,俺想着今儿要是下雪了,明儿雪地里好认脚印,俺想提前备好绳套。”刘解放把柴捆紧了,“听说头场雪后的脚印最新鲜最好认。” “行,你有这个心思就好。明儿一早合作社门口见,俺带你走一趟兽道看看雪后的印子。”王三强蹲下来看了看他捆柴的手法,绳套打得干净利落,受力均匀,柴捆在背上稳稳当当的,“麻绳搓得不错,比上回紧实了。” 刘解放把背篓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俺回去再搓几根,明儿带过去。”他转身往屯子东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天上看了看,云层已经压到了老黑山的山腰,整个山头都看不清了,像被一块灰色的大布蒙住了半边。“三强叔,这雪怕是不小。” “不小才好。”王三强也站起来,“雪小了盖不住地,脚印踩上去就化了。大雪封山,雪地里踩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刘解放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走了。王三强蹲在老榆树根边,又点了一根烟,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没有被云遮住的淡蓝色正在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天光里格外醒目,像是暮色深处最后一点余烬。 二、雪来了 雪是申时开始落的。开始只是几片零星的雪花,小小的,白得跟纸屑似的,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枯草叶上停了一瞬就化了。可没过多久,雪片就密了起来,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在风里翻飞着、旋转着,像是有人在云层上筛着一把永远也筛不完的白米。天色更暗了,屋顶、院墙、栅栏顶、老榆树光秃的枝丫上,都开始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地面上的霜被新雪盖住了,变成了另一种白——更软、更蓬松、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飘满了雪的气味,那是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冷,把平日里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全部压了下去。 王三强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这场雪。念山趴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小手伸出屋檐去接雪花。雪片落在她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融化了,手心里只剩下一小片湿漉漉的凉意。她缩回手看了看掌心的水渍,又伸出去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乐此不疲。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从屋里跑出来挤在门口看雪,五丫伸手接了一把雪搓成一个小雪球,在手里攥了攥,又放了回去。六丫蹲在门槛边,她穿得最厚,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裹成一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跟飘落的雪花交织在一起。 “爹,这雪能下多大?”五丫仰头问他。 “看这云层,怕是能下到明天早上。”王三强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雪片在他掌心里停留了比念山手心更久一些——他的手比念山的凉——能看清雪片的形状,六角形的边缘细细的,带着极对称的精致纹路,像一小片从天空裁下来的蕾丝。“头场雪能把地面盖严了,明天一早咱上山,地上全是印子。” “俺也想去!”五丫立刻说。 “你明天上学。” 五丫撅了撅嘴,缩回门槛内面去了,蹲在她娘的灶台边继续看雪。雪越来越大了,从零星变成了绵密,院子里那些昨天还露着褐色的地面,这会儿已经全白了。老榆树的枝丫上积了一小层,每一根细枝都裹着一道白边,像是被什么人用白颜料细细地描了一遍。屋檐下的冰溜子还没来得及形成,但雪已经开始在瓦片缝隙间堆积,不断有新雪覆盖在旧雪上,一层层地垫高了屋顶的轮廓。 三、雪夜 那天晚上的饭桌比平时热闹。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粥,粥里放了去年秋天晒的干蘑菇和几片切碎的山萝卜,热气腾腾的,暖得人从胃里往外冒暖气。念山坐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小块玉米饼子啃着,啃着啃着就睡着了,玉米饼子从她松开的指缝间滑落,掉在炕席上。覃晓敏把饼子捡起来放回碗里,把她从王三强腿上抱起来放到炕上,她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继续睡着。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挤在窗户边,用嘴哈着气把窗玻璃上的霜雾化开一小块,往外看院子里的雪。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了,月光被云层挡住了,只有屋里透出去的灯光落在雪面上,在白色的覆盖物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扇形光斑。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沙沙响,像是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不停地叩着瓦片。九丫十丫早就在炕上睡熟了,呼吸声细细的,在满屋子暖烘烘的灯火与雪声里几乎听不到。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收拾明天进山的工具。他把猎枪的枪管又擦了一遍,在枪膛里薄薄地涂了一层油防止雪水渗进去生锈。猎刀在磨刀石上过了几遍,刀刃上泛着青灰色的冷光。然后他检查了绑腿和鞋,鞋底用旧布条缠了一圈防止在雪地上打滑。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在炕沿边,码好了,又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水。 “明天雪停了你就进山?”覃晓敏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头也没回。 “嗯。头场雪之后的脚印最好认,带上解放去走一趟。趁着雪还没化,把秋狍的兽道和野猪的路线都踩一遍,心中有数。” “穿厚点。雪后山里比屯子里冷得多。” “知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可仍然密密地落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弯了,像一个弓着背的人佝偻在月光照不到的墙角。屋檐上开始挂冰溜子了,细短的一截一截垂在瓦片边缘,在雪光的映衬下泛着微微的透明色。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完全看不见了,整个山体都淹没在雪幕后面,只剩下一片比天色略暗一些的灰白色的模糊影子,像是山本身已经融化进了雪里。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又看了一会儿雪,然后进屋掩上门,把雪的冷气和外面的寂静一起关在了门外。炕上已经摆好了被褥,覃晓敏正把念山往被窝里挪了挪,在她身侧的空位留出一截暖好的褥子。他脱了外衣躺下去的时候,褥子温热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睡过一样。窗外的雪声还在继续,沙沙的,不急不慢,均匀地填满了整个夜色。 第429章 初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就醒了。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得多——是雪的反光,把屋里照得跟月夜似的,泛着一层冷冷的银白色。他披了袄子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带着雪后特有干爽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整个冬天的空气都压缩在了这一口呼吸里。院子里的雪积了有一拃多厚,平整得像一块刚铺好的白毯子,上面还没有任何痕迹,连鸟爪印都没有——第一场雪后的清晨,万物都还在等待。 他蹲在门槛上系鞋带。院子里的枣树被雪压得枝条低垂,每一根细枝上都裹着一层圆润的白,像是被什么人用棉絮细细裹了一遍。屋檐上的冰溜子比昨晚长了一截,在晨光里泛着浅蓝色的半透明光泽,像一排挂在屋檐下的水晶短剑。远处的老黑山终于能看见了——整座山被雪覆盖了,从山顶到山脚,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个别峭壁和陡坡露出深褐色的岩面,在白底上像几道淡淡的墨痕。山脊线被雪描得格外清晰,像用白粉笔在蓝灰色的背景上画了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推开门,沿着屯子的土路往合作社走。路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第一行脚印,歪歪扭扭的,深一脚浅一脚,是早起的人留下的。他踩着那些脚印往前走,脚下的雪发出吱嘎吱嘎的细响,在清冷的早晨格外清晰,像新雪在鞋底下面被压实时发出的低语。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刘解放已经蹲在雪地里了,面前摊着他那个灰布包,里面露出几根新搓的麻绳、一把木桩和一只小本子,本子翻开的那页上已经画了几道草图。 “三强叔,”刘解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雪停了。俺准备好了。” “走吧。”王三强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鞋底——鞋底缠着旧布条,跟自己的鞋一样,防滑的——又看了看他的手套,厚实的棉手套,指头处缝了补丁,可还算暖和。“今儿不看别的,就看脚印。雪地上什么都有。” 两人出了屯子,沿着后山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往山上走。王三强走在前头开路,每一步都踩实了,在齐踝深的雪地里踩出一行深色的脚窝。刘解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雪后的山林跟秋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所有的树都穿着白色的冬衣,枝条低垂着,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噗地一声砸在下面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整个林子安静极了,连鸟叫都没有,只有他们走路时积雪被踩实的吱嘎声,和偶尔从枝头落下的雪团砸在地面上的轻响。 “解放,”王三强在一棵白桦树旁边停下来,蹲下身,指着树根旁边雪地上的一串印子,“你看这是什么。” 刘解放凑过来蹲下,顺着王三强手指的方向看。雪地上有一串细碎的脚印,从树根边缘的雪面上延伸出去,消失在几步外的灌木丛里。脚印不大,五个脚趾印和一个掌垫印排成一小朵梅花,步幅很小,间距均匀,落脚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过这里。 “山兔?”刘解放不确定地说。 “对。山兔的脚印,前脚小后脚大,走的时候后脚落在前脚前面,所以脚印是两前一后。”王三强用手比了比脚印的间距,“这是后半夜踩的,雪还没完全冻硬。山兔天不亮就出来活动了,天亮之前又回去了。你看这串脚印的方向——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中间在树根这儿停了一下,应该是在这儿啃了几口树皮。” 刘解放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又在他本子上画了一排脚印的草图,在旁边标注了间距和方向。然后他站起来,跟着王三强继续往前走。 走到南坡那片柞树林的时候,王三强又停了。他蹲在一棵老柞树的树根旁边,拨开了树根周围一小片积雪——雪只有薄薄一层,下面是干结的落叶和苔藓。落叶和苔藓表面有一串脚印,跟刚才山兔的完全不同:分两瓣的,前面窄后面宽,比山兔的印子大多了,步幅也大得多。 “狍子。”王三强说,“这串脚印比山兔的新,应该是天快亮的时候从这儿过的,往东沟方向去了。你看这个步幅,它走得不急不慢,边走边停,大概是在找吃的。” 刘解放蹲在旁边,把他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画了几个特征。他画得很细,把两瓣的形状、深浅、间距都标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狍子,南坡柞树林,距泉眼约二里。” 他们继续往东沟走。越往里走雪越厚,有些地方的雪已经没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刘解放走得有些喘了,可他没有停,跟在王三强身后一步不落地走着。走到东沟入口处的时候,王三强又停了。他蹲在沟口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后面,朝沟底看了一眼,然后打了个手势让刘解放也蹲下。 “你看那里。”他用下巴指了指沟底靠近泉眼的方向。 刘解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泉眼周围的雪地上,脚印多得让人眼花——大大小小的、各种形状的脚印交错叠放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幅复杂的简笔画用脚印的方式画在了一片银白色的纸上。狍子的分瓣印、獾子的爪印、山兔的小圆点、狐狸的细长爪痕,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印子,在泉眼周围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新印叠旧印,有的已经被新的雪覆盖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这是动物们喝水的地方。”王三强压低声音,“雪后的第一件事,所有动物都会来找水。只要找到水源,就能找到所有走兽的踪迹。” 刘解放蹲在原地没有说话,眼睛在那片交错的脚印上来回移动着,像是在脑中逐一辨认和分类。他看到某些印记时呼吸会微微顿一下,又继续往下看。泉眼上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动着,在冰层下面反射着细碎的、深绿色的光。 他们在泉眼边蹲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雪后初晴的山谷里安静到了极致,连风都不怎么动,头顶的树冠上偶尔有一小团雪滑落,在静得仿佛透明的空气里发出一声闷响。气温虽然低,但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光又把光线折射开来,在林间空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冷调的光。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吧,该看的都看到了。下雪之后,这片山里谁来过谁没来过,雪地上都记着。” 刘解放也站起来。他最后朝泉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霜降后头场雪,东沟泉眼处脚印密集。天晴,雪深一拃。”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屯子。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白得晃眼。新雪的反光让人的眼睛有些不适应,每踩一步雪面都在光里碎出细小的闪。王三强眯着眼睛走在前面,刘解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在雪地上,一前一后的,被斜照的阳光拉得很长。 走到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了一下。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每一根细枝都裹着一层白,像一棵用冰雕出来的树,比秋天的时候瘦了一圈,可更干净、更利落。几根粗枝的树皮上还残留着昨天秋天就有的裂纹,如今裂纹里填满了细雪,形成一道一道白色的细线。 王三强蹲在老榆树根边,把鞋底上结的雪块磕掉。刘解放也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本子收进灰布包里。“三强叔,”他说,“下雪之后山里的脚印比俺想的清楚多了。每种动物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样,只要看懂了印子,就能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往哪走了。” “这就是冬猎的基础。”王三强站起来,“雪是猎人的朋友,它把什么都摆出来给你看。你要学会看它、读它、顺着它走。”他把雪块磕干净之后,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僵的脚趾,往屯子里看了一眼——屋顶的雪在阳光下已经开始融化了,屋檐边缘挂着一排细细的、比早晨更长的冰溜子,阳光下棱角分明,像一道道凝固的光线。念山正站在自家院子里的雪地上,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个小雪人,正在用脚在雪地里画着什么图案。她看见王三强回来了,举起手朝这边使劲挥着。 王三强朝她的方向也摆了摆手,转身对刘解放说:“明儿还来。” “明儿还来。” 刘解放沿着雪地里的脚印往屯子东头走了,他的影子在雪地上越拉越长,过了转角之后与屋檐的阴影融在了一起。王三强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雪地里的脚印从屯子口一路延伸到栅栏门口,然后又从栅栏门口延伸到屋门口,再延伸到门槛后面暖和的灶膛边。他推开栅栏门的时候,念山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歪歪扭扭的,一堆大小不一的圆圈像从她小手里长出来的藤蔓,正一个接一个地向着屋门口的方向蔓延过去。 第430章 雪地追踪 一、雪后的清晨 头场雪停了之后的第三天,天彻底放晴了。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用清水洗过一遍之后晾在了那里。阳光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得眯着眼才能看清远处的山脊线。气温比下雪那几天更低了一些,早晨出门的时候哈气成霜,睫毛上凝一层细密的白,眨一下眼就能感觉到那层冰晶在眼睑上轻轻刮过的微涩触感。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一副新做的雪地鞋套绑在鞋底上。鞋套是用旧轮胎皮剪的,钉了几排粗铁丝拧成的短齿,绑在鞋底上能在雪地上抓地不滑。他绑好了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冻硬了的雪面上发出咔咔的细响,稳当得很。 “解放,”他抬头喊了一声,“你过来,俺教你咋认雪地上的脚印。” 刘解放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他那根卷尺和一截麻绳。他在王三强面前蹲下,从棉袄兜里掏出那个已经用得卷了边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夹在指间准备好了。 “雪地上的脚印分几种,”王三强蹲下来,用一根干树枝在雪地上画了几个简图,“野猪的脚印圆而深,分两瓣,大小跟鸭蛋差不多;狍子的脚印也是两瓣的,但更细长,前尖后圆,比野猪的小一圈;狐狸的脚印带爪印,四趾分开,步幅均匀,走直线;山兔的前脚小后脚大,走的时候后脚落在前脚前面,所以脚印是两前一后。” 他在雪地上把每一种脚印的简图画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大小和特征。刘解放蹲在旁边一笔一划地抄在本子上,边抄边用卷尺比着图上画出来的尺寸,在标尺旁边又加了一行说明。雪地里的枯草叶尖顶着霜,在早晨的光线下微微发亮,远处老黑山被雪覆盖的轮廓在透蓝的天幕下像一幅被定了稿的铅笔画,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的。 “今儿就在这片林子里转一圈,”王三强站起来,“看看雪地上有啥印子,你认认看。” 二、林子里的足迹 两人出了屯子,沿着南坡上山。雪后的林子比前两日更安静了,连树枝上的积雪都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枝丫顶端的凹槽里还存着一小撮一小撮的雪,像被随手撒上去的白棉絮。地面上的雪被晒了两天,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不会陷太深,脚底下的触感从松软变成了酥脆。林子里的光线通透得几乎能看到每一棵树干背阴面的纹理和裂缝。 走了不到一里地,王三强就在一棵老柞树根旁边蹲下了。树根的积雪面上有一串脚印,分两瓣的,前尖后圆,比鸭蛋小一圈,步幅均匀,间距中等,从树根旁边经过之后往坡上延伸了一段距离,最后消失在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面。 “这是啥?”王三强用树枝指着那串脚印。 刘解放蹲下来,盯着脚印看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宽度,又量了量步幅间距,在本子上翻到自己画的那页简图比对了一会儿。“狍子。”他说,“看步幅不大,应该不是成年的公狍。脚印边缘还算清晰,踩下去的时间应该是昨晚后半夜,雪面还没完全冻硬的时候。方向是往坡上走的。” “对。你再看看它走得快还是慢。” 刘解放又看了看步幅的间距和脚印的深浅:“步幅不大也不小,深浅均匀,走得不算快,边走边停过。你看这儿——”他用树枝点了点脚印之间的一处小凹痕,“它在这儿停了一下,可能是在听动静。” 王三强点了点头:“行。记住了。狍子的脚印是山里最常见的印子之一,你只要认得它的特征,走到哪儿都能认出来。”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刘解放跟在他身后。走了大约一里多地,王三强又停了一次,蹲在一条窄窄的兽道旁边。兽道上的积雪表面有一串明显比刚才那串狍子脚印更粗大的足迹,又圆又深,分两瓣但瓣间距更宽,落脚的力道也更大,每一步都把雪面踩实了,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凹坑。 “这个呢?” 刘解放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又量了量宽度和深度,把卷尺在雪面上比了又比:“野猪。比狍子脚印大一圈,深度也深,说明体重更大。这个步幅比较均匀,间距比狍子略短,说明它走得不快。方向是往山沟去的,可能是去泉眼喝水。” “时间呢?” 刘解放又看了看脚印边缘的雪况:“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里面填了一些细碎的雪粒。应该是昨天晚上下的雪停了之后踩的,比刚才那串狍子脚印早一两个时辰。” 王三强没有再说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可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淡的弧度——刘解放每次辨认的时候都会从口袋里掏出卷尺量一遍,用数字说话,不凭感觉瞎猜。这是他自己的习惯,不是王三强教的。这种习惯在王三强看来比打中多少猎物都重要。 三、狐狸的踪迹 穿过南坡那片柞树林之后,地势逐渐高了起来,脚下的雪也比坡下厚了一些。王三强在一处灌木丛旁边停下来,用手指着雪地上的一串细长的足迹:“你看这个。” 那串足迹跟之前看到的都不一样。印子更细窄,每两步之间的距离均匀得几乎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几乎是一条直线穿过雪地,没有任何歪斜或停顿。脚印的四趾分明,前面有浅浅的爪痕,步态从容而连续,看起来像是从灌木丛里出来之后沿着兽道的边缘一直往北面去了,中间没有任何犹豫或折返。 刘解放蹲下来,用卷尺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间距,又量了量爪痕的深度。他量完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又把那串脚印从头到尾顺着走了一段,仔细观察了每一处细节,然后走回来蹲回王三强旁边:“狐狸。” “说细点。” “脚印窄、步幅均匀、走直线、爪痕浅。它的体重比狍子轻,所以下陷不深。走直线说明它目标明确,不绕道,可能是在找猎物,也可能是在回窝。” “再看看脚印的深度变化。”王三强用树枝点了点脚印深度的变化趋势,“从这儿开始,脚印在逐渐变浅,然后从那个位置又逐渐变深。” 刘解放顺着树枝所指的方向重新看了看,果然发现脚印的深度在雪面上有一个逐渐变浅又逐渐变深的变化弧线:“它的步幅没变,但落脚的力度在变。浅的地方踩得轻,深的地方踩得重……这是有起伏的地形?” 王三强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看:“前面有一道沟。狐狸在下坡的时候落地轻,上坡的时候落地重。它走过去的时候这道沟还没被雪填平,印子的深浅变化就留下来了。你下回再看到这种情况,先想想地形。” 刘解放蹲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道沟的边缘看了看沟的走向和深度,又走回那串脚印旁边重新看了一遍。他在本子上的狐狸简图旁边加了一行批注:“深度变化反映地形起伏,雪地印记中隐藏着多种信息。” 四、山兔的圆点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丛干枯的艾蒿旁边,王三强停了一下,用手拨开艾蒿根部一小片浮雪,露出下面几串细小的圆点印迹。那串印迹极小,直径只有指头肚那么大,像有人用一支圆头笔在雪面上点了一排整齐的标点符号,步幅短而跳跃,前后脚的间距差异明显。 “这个你应该认得。” 刘解放蹲下来,没有急着量,先凑近看了看:“山兔。”他指着其中几个印子,“前脚小后脚大,后脚落在前脚前面,所以脚印是两前一后。”他用手指顺着脚印的走向比了比,“它从东边过来,在这儿停了一下,可能是啃了一口艾蒿根,然后又往西边跑了。”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脚印在几丛灌木之间停了一下又转向,沿着一条兽道边缘走了几丈远,又转向另一丛干草:“它在这片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找吃的。动作不快,步伐间停得比较密集。”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等刘解放说完了他才开口:“山兔冬天就在灌木丛附近活动,白天不出来,天快黑的时候才出来找吃的。你顺着它的脚印走一圈,能看出它活动的范围有多大、在哪一片找食最勤。明年秋天下套,就知道往哪儿放了。” 刘解放点了点头,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面上,把那些山兔的小圆点照得格外清晰。 五、獾子的爪印 快到正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南坡和北坡交界处的一道山梁上。这里的雪比山下薄一些,风把表层的浮雪刮走了不少,露出下面一层已经有些冻结的旧雪壳。旧雪壳的表面有一些模糊的印痕,不太清晰,像是被风沙反复打磨过之后褪色了的痕迹,边缘已经不太分明了。 王三强蹲下来,用手掌在雪面上拂了拂,把那层浮雪扫开,露出底下几道约莫半指长的爪痕,深深浅浅的,不规则地分布在雪面上。爪痕的走向有些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儿刨过一阵又走了。 “獾子。”刘解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爪痕的深度和间距,“跟山兔和狍子的印子都不一样。獾子有爪痕,刨地的时候痕迹是乱的,不像狐狸那样走直线。它应该是昨天晚上来过的,在这儿刨了什么东西。” “你猜它在刨什么?” 刘解放又低头看了看那片爪痕,又看了看周围的雪面:“底下有草根?獾子冬天也能找到吃的,它刨雪找下面的东西。” “没错。”王三强站起来,“獾子冬天不冬眠,但活动范围小了。它是杂食的,冬天找不到果实和昆虫,就刨雪找草根和掉落的树籽。你把獾子的爪印记住了,以后看到这种乱糟糟的刨痕,就知道是獾子来过。”他把浮雪重新盖回那片爪痕上,像是替那张已经被风沙磨旧的雪地图收了个尾,“走吧,下山吃饭。看了一上午了,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刘解放站起来,把本子收进灰布包里。他最后又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些已经被他仔细辨认过的印子——山兔的圆点、獾子的乱痕、狐狸的直线步态、野猪的宽深印记、狍子的均匀步幅——它们安静地躺在雪地里,像是用不同的笔迹写在同一页纸上的几段句子,等着被解读,也等着被记住。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亮堂。午后的阳光把雪面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反光晃得人眼晕,得眯着眼走路。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来时的脚印下山,每一步都踩进自己踩出的旧脚窝里,鞋底跟冰雪发生熟悉的摩擦。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王三强停下来,把鞋底上结的雪块磕掉。刘解放也在他旁边蹲下来磕雪,磕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三强叔,今儿俺认了五种脚印。还有没有别的?” “多了。狼的、鹿的、野鸡的、黄鼠狼的、貂的,大山里的脚印多了去了。你先把这五种认熟了,明年开春俺再教你认新的。” 刘解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沿着屯子的土路往自家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从灰布包里掏出本子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放进包里,继续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像是那些印子已经印进了他的步态里。 王三强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又蹲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阳光照在雪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投在白地上,光秃的枝丫在雪面上投出一张细密交错的网。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树根边的雪地上,啄了几粒看不见的东西,又飞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密的爪印——每一枚都像是被一把极小的尺子裁出来的。 第431章 寻猎狗 一、栓子的消息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栓子推开了王三强家的栅栏门。他手里攥着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条,蹲在门槛边喘了半天才把气喘匀——他是一路从屯子东头跑过来的,棉袄领子翻着,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在灶间透出来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三强,”栓子把纸条递过来,“老林子那边有动静了。老白头的徒弟今儿下午托人捎来的,说白老头前些天在北沟那边发现了一窝好狗,细犬跟当地土狗串的,说是既有细犬的速度又有土狗的耐力。一共五条,三条成年的两条半大的。老白头说你要是想要,自己去看看。” 王三强把纸条接过去凑到灶火边看了看。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烧过的柴火棍写的,笔画粗粗细细的,可意思清楚:“北沟猎户白家,狗崽子五条,细犬串,相中了就来。路滑,带干粮。”底下没有落款,可那个“白”字的写法王三强认得——白老头不识字,这纸条是他让徒弟代写的,底下那个“白”字是白老头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一竖一横折,像一把撇开的柴刀。 “白老头啥时候发现的?”王三强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说是大半个月了。他一直在那窝狗附近蹲着,看了看狗的品相和性子,觉得有一对半大的值得养。他知道咱在找新狗,就让徒弟捎了信。”栓子蹲在灶台边,接过覃晓敏递来的一碗热水喝了一口,“他那个窝棚离这儿有两天脚程,得翻两道山梁,路不好走。”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想了想。追风走后,狗队就剩雪豹和山鹰两条壮年狗,追雪还在长,长途追猎体力还不太够。冬猎需要狗,尤其是大雪封山之后的野猪围和狍子围,两条壮年狗跑不开阵型,万一遇上大牲口追雪撑不住场面。他需要一条能跑、能跟、能补位的新狗。 “明儿一早出发。”王三强站起来,“栓子,你跟俺去。” 二、雪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三强和栓子就出了屯子。雪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像是把月光冻在了地表上。两人沿着北坡那条通往老林子深处的山路走,脚下是冻硬了的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道清晰的脚窝。背篓里装着干粮、水壶、两条厚麻袋和一捆麻绳,枪斜挎在肩上。雪豹走在最前面开路,追雪跟在栓子脚边,两条狗在晨光里的影子被拉得细长细长的,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两道移动的墨痕。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了第一道山梁。山梁上的风比山下硬得多,迎面吹过来带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一样。王三强蹲在山梁背风的一面歇了一歇,从背篓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栓子,两个人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了。 “白老头说的那个北沟,还得走多远?”栓子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 “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再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王三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白老头在山里住了几十年,他说好的狗,差不了。” 他们继续走。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树上的积雪把枝条压得低垂着,有些地方得弯腰才能从枝条下面钻过去。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少了——这里离屯子远,很少有人进来,只有偶尔的兽道穿过林子,被雪覆盖着,只剩一道浅浅的凹陷,在白色的背景下几乎看不出来。空气里有松树和枯木的气味,干冷的,吸进肺里带着一丝针叶特有的涩味。 雪豹在前面跑出去一段又跑回来,尾巴高高翘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是它在巡看前方动静的痕迹。追雪跟在它后面,步伐比刚出门的时候稳当了不少,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林子里细碎的声响。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王三强在一道山谷入口处停了。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棵老松树从石壁的裂缝里斜伸出来,枝条上挂着长长的冰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山谷入口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是人的——不新鲜,大约是一两天前留下的,脚印不大,步幅稳健,像是一个常在山里走动的人留下的。 “白老头来过这儿。”栓子蹲下来看了看那行脚印,“脚印的方向是往谷里去的,应该是他去看狗留下的。” 王三强没有接话。他沿着那行脚印往山谷里走,雪豹跟在他脚边,追雪跟在雪豹身后。越往山谷深处走,两侧的山壁越陡,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蓝灰色缝隙。又走了大约一里地,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上,他看见了一间用桦树皮和松枝搭成的窝棚。 窝棚不大,低低地贴在山坡上,屋顶的积雪盖了厚厚一层,只露出烟囱口一小圈没有被雪覆盖的黑。窝棚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着件灰扑扑的旧皮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眯缝着的眼睛。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早就灭了,可他还在吸着,像是已经在那儿蹲了很久了。 白老头。 三、狗窝 白老头看见王三强和栓子从山谷口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他还是在窝棚门口蹲着,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来了?” “来了。”王三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捎信说的那窝狗,在哪儿?” 白老头朝窝棚后面努了努嘴:“在后面。有个避风的石窝子,狗妈在那儿做的窝。狗崽一窝五个,三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是前年那窝出的,小的是今年春天那窝。大的那三条性子已经定了,小的这两条还能养。”他停了停,把烟袋锅子重新装了一袋烟丝点上,“你自个儿去看看。” 王三强站起来,绕过窝棚往后面走。窝棚后面是一片被石壁半包围的凹陷地,地势比前面低一些,风被石壁挡住了大半,积雪也比其他地方薄。在石壁根部的凹槽里,果然有一个用干草和树皮垫成的窝。窝里蜷着一只灰黄色的母狗,个头中等,耳朵半垂着,眼神警惕而安静。它的身边趴着五条狗——三条大的,灰黄色,肩背宽厚,骨架粗壮,眼神中带着一种对来者已经熟悉的平静;两条小的,浅灰色,比大的小一圈,挤在母狗肚子旁边,缩成两个毛团,正在互相舔着耳朵。它们看见王三强走过来的时候,大的三条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小的两条则竖起了耳朵,目光怯怯的。 王三强没有靠近。他蹲在距离狗窝大约五六步远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那两条小狗。它们看起来大约四五个月大,毛色比大的浅一些,灰中带白,耳朵还没有完全立起来,半垂在脑袋两侧,像两片毛茸茸的绒布。它们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亮亮的,带着一种幼兽特有的好奇和警惕。其中一条个头稍大一点,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像一小团雪落在耳尖上;另一条瘦小一些,缩在大的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鼻尖粉嫩嫩的,微微抽动着,像是在分辨陌生人的气味。 白老头也从窝棚那边走过来了,蹲在王三强旁边:“那小点的是公的,大点的也是公的。母狗是当地土狗,爹是细犬。这窝狗有细犬的快,也有土狗的耐寒。你相中哪个了?” 王三强没有马上回答。他又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条大的小狗——耳朵尖上有白毛的那条——从窝里站起来了,走了两步,歪着头朝王三强的方向看了看。它没有叫,也没有躲,就那么站在母狗身边看着他,尾巴低低地垂着,微微晃了一下又停住了。那条瘦小一点的还缩在母狗后面,可它的耳朵也竖起来了,透过母狗身侧的一道缝隙,露出一只浅褐色的眼睛也在看着王三强,像是在打量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认识的陌生人。 “那个大的,”王三强指了指耳朵尖带白毛的那条,“它不怕人。另外那条也行,可它胆子太小,得养一阵才能跟人走。” 白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你说得对。大的那条性子稳,带回去好教。小的那条也能养好,就是得费些时日。”他蹲回窝棚门口,旱烟袋重新叼回嘴里,“你要大的还是小的?” 王三强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两条小狗。大的那条已经在母狗旁边蹲下了,尾巴盘在身侧,正用前爪扒拉着窝边的一截草茎,不再看王三强了,像是在确认了来者没有威胁之后便收回了注意力。小的那条从母狗身侧露出半个身子,鼻尖还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目光扫过王三强的方向,又扫回大的那条身上。 “大的。”王三强说,“那条耳朵上有白毛的。” 白老头站起来,走到狗窝旁边蹲下。母狗看见他靠近没有动,只是把尾巴扫了一下地面。白老头伸手摸了摸母狗的脑袋,然后把那条耳朵带白毛的小狗轻轻抱了起来。小狗在他手里没有挣扎,只是歪着头看了看窝边的母狗,又看了看白老头,然后安静地蜷在他掌心里。 白老头把狗递给王三强:“它还没名字。你自己起。” 王三强接过小狗的时候,觉得掌心一沉——比想象中重一些,温热的,带着一股子奶香和干草的气味。小狗在他掌心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离得很近,瞳孔里映着他蹲着的轮廓,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他的呼吸声。 “就叫追云吧。”王三强说,“追着风跑,云里来雪里去。” 追云在他掌心里打了个小喷嚏,粉嫩的鼻尖喷出一小团白汽。然后它把下巴搁在王三强的掌缘上,像是一个确认了来者身份的小小仪式,安静地蹲住了。 四、回程 白老头留他们吃了顿晌午饭。说是晌午饭,其实就是在窝棚里的火堆边烤了两块饼、煮了一锅干蘑菇汤。窝棚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火堆把棚顶的桦树皮烤得微微卷曲,火光映在低矮的棚壁上,把那些粗糙的树皮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白老头蹲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着柴火,火舌舔着锅底,蘑菇汤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这狗你好好养,”白老头说,“它娘是条好狗,去年冬天一个人追了一头半大野猪回来,追了三里地没松口。它爹是细犬,腰细腿长,跑起来像一阵风。这崽子两条都占了。” 王三强蹲在火堆另一边,追云蹲在他脚边,已经蜷成了一个灰白色的毛团,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窝棚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今天的路程太远,他们要在白老头的窝棚里住一夜,明天再走。 “白老头,”栓子蹲在火堆旁烤着手,“你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头,也不冷清?” 白老头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把一块烧了一半的松木翻了个面,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冷清惯了。山里头住着清净,不用听人吵吵。”他看了一眼蜷在王三强脚边的追云,“以前也养过狗,后来老死了,就没再养。这窝狗是给你们的,你们那边人多狗多,能养好。” 夜里的窝棚里,火堆烧了大半夜。王三强靠着棚壁坐着,追云蜷在他怀里睡着,偶尔在梦里蹬一下腿,小爪子在空中划一下又缩回去。它睡得安稳而放松,湿漉漉的鼻尖在王三强的棉袄前襟上蹭了蹭,又埋进了那层灰白色的毛团深处。棚顶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正在一点点地从灰蓝变成深蓝,风在棚外低低地吹着,卷着枯叶和细雪掠过桦树皮的表面,发出细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的声响。窝棚里火光跳动,映在白老头蹲坐的轮廓上,像是把一个沉默的老人刻进了一幅剪影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和栓子就起身往回赶。追云被王三强揣在棉袄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归程的步子本来就比去程轻快些,加上怀里多了一团活蹦乱跳的暖意,脚底的雪似乎也不那么滑了。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和狗的影子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拖得长长的。追云从王三强怀里探出脑袋,圆圆的眼珠转动着打量这个它刚刚开始认识的世界——雪、树、天、光——然后又把头缩回了暖和的棉袄里。 第432章 训狗 一、灶台边的角落 追云到屯子的头三天,几乎没离开过王三强家灶台边的那个角落。 那是一小块被灶膛的热气烘得温热的泥地,紧贴着灶台的侧面,正好能放下一个垫了旧棉褥子的柳条筐。王三强把柳条筐放在那儿,又往筐底铺了一层干稻草和一块旧绒布,用手按了按,软硬刚好。追云第一天被放进筐里的时候,蜷成了一个灰白色的毛球,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和一小截鼻子尖,整条狗缩得像是要从这个新世界里消失一样。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它浅灰色的毛皮上,在它的耳廓边缘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轮廓线。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放学回来的时候,围在灶台边看了半天。五丫蹲下去伸手想摸追云的脑袋,手还没碰到,追云就把头往柳条筐角落里缩了缩,耳朵平贴在头皮上,像是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五丫的手停在了半空,没有继续伸过去。 “爹,它怕人。”五丫抬头看她爹。 “刚到新地方都这样。让它先认认气味,别急着摸。”王三强蹲在灶台边,从锅里捞了一小块煮熟的土豆,晾凉了掰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放在一只浅碟里搁在柳条筐边缘。追云没有马上来吃,只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黑亮的鼻尖在空气中微微抽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碟子里食物的气味。过了好一阵,它才慢慢地把脑袋从毛团里伸出来,小心地凑近碟子边沿,叼起一块土豆缩回去嚼了,然后又探出头来叼第二块。 念山蹲在离柳条筐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块她自己的玉米饼子,小眼睛盯着追云吃东西的样子。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悄悄地把她手里的玉米饼子掰了一小块放在自己脚前面的地上,又退回去蹲着看。追云把碟子里的土豆吃完了,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念山和她脚前那块玉米饼,又低下头,没有过去吃。 “它还不认得你,”王三强说,“等它认得了,它就吃了。” 二、骨头汤 追云到屯子的第四天,开始吃念山放在地上的东西了。 那天傍晚,念山又在柳条筐旁边的地上放了一小块饼。这一次她没有蹲在旁边看,而是跑去院子里玩雪了。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剁菜,余光瞥见追云从筐里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了周围没有人,才慢慢爬出来走到那块饼旁边,低头闻了闻,叼起来缩回筐里吃了。吃完了之后它又探出头来,朝念山刚才蹲过的位置看了一眼,鼻子在空中抽动了几下。 王三强没有出声,继续剁他的菜。 那天晚上,念山端着一碗热骨头汤蹲在灶台边喝。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把碗放下,从碗里挑了一块还连着一点碎肉的骨头,放进那只浅碟里,端到柳条筐边沿搁着。她退后两步蹲下,看着追云。追云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着碟子里的骨头,又看了看念山。这一次它没有犹豫太久,从筐里爬出来,低头叼起那块骨头,就在碟子旁边蹲下来开始啃了。它啃骨头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念山,又低头继续啃,尾巴在身后的地面上扫了一下。 念山蹲在那儿没有靠近,只是看着追云把那块骨头啃完了。追云把最后一点碎肉舔干净之后,抬起头来看着她,耳朵竖了竖,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朝她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住了。 念山没有动。追云又走了一步,走到她脚前,低头闻了闻她的鞋尖,然后抬起头来,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念山的手指头还沾着骨头汤的油光,凉丝丝的,追云的鼻尖碰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去,让追云再碰了一次。 “爹,”念山头也没回,“它闻我了。”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看着念山蹲在地上的背影和追云站在她脚前的浅灰色小身体,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像是那些光自动避开了他的眼睛。 三、雪地上 追云到屯子的第六天,开始跟着人出门了。 那天早晨,王三强去合作社喂鹰。鹰站在院子里的架子上,歪着头看他,尖喙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追云跟在王三强脚后跟走了几步,到了院子门口又停住了,像是跨过那道门槛需要下很大的决心。它蹲在门槛内测,耳朵竖着,看着门外的雪地和远处的老黑山。它出过门——从白老头的窝棚到屯子,它跟着走了两天山路——可那是在王三强怀里揣着走的,眼前这一片盖着厚厚白雪的陌生地面还需要它用自己的爪子去重新试探。过了好一会儿,它慢慢抬起一只前爪,踩在了门槛外面的雪地上。雪面微凉,在它的肉垫下面轻微下陷了几毫,像一个无声的接纳。 “出来走走。”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朝它招手。 追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脚下的雪,然后迈出了门槛。它走了几步,在雪地上留下几串小小的爪印,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它的尾巴垂着,时不时夹一下,又松开。走过一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灌木时,它被枝条上一团滑落下来的雪砸中了脊背,猛地跳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团雪在地面上散开的样子,又继续走了。 他们沿着屯子的土路走了一圈。路上碰到五丫六丫上学去,五丫远远看见追云,喊了它一声,追云停了一下,竖起耳朵朝五丫的方向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跟着王三强走了。六丫蹲下来朝它招手,它没有过去,可它的尾巴比刚才抬高了一点,在身后缓慢地摆了一下。 走到屯子口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停住了,蹲下来朝追云伸出手。追云走近他,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蹲在他脚边,两只前爪并拢着,尾巴盘在身侧。它蹲在那里,看着远处老黑山被雪覆盖的轮廓,耳朵微微转动着,把风里的声音一一收进来又放走。雪地反光映在它的瞳孔里,让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起来像两块被磨亮了的琥珀。 王三强蹲在它旁边,没有摸它。两个人——人和狗——就那么蹲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脚下的雪,看着雪地上那一串从门槛延伸到这里的歪歪扭扭的小脚印。过了一会儿,王三强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追云站起来跟在他脚边,跟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快走了两步走到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尾巴比刚才翘得高了一些。 四、雪夜 那天晚上,念山把追云从柳条筐里抱了出来,放在炕沿上。追云在炕沿上蹲了一会儿,四只爪子踩在暖和的炕席上有些不知所措,转了一圈,在念山的枕头旁边卧了下来,缩成一个灰白色的毛团,下巴搁在前爪上。灶膛里的火已经压小了,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暖意从灶台方向缓缓漫过来,把屋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推。念山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头离追云的鼻尖只有一掌的距离。追云偏过头,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缩回头,闭上了眼。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收拾东西,看见炕沿上那一人一狗卧在灯影里的轮廓,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又继续了。覃晓敏坐在炕桌边缝着一件棉袄的领口,从针线活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念山和追云的方向,低头继续缝线,没说什么,只是窗台上的油灯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在追云的耳朵尖上画了一个淡淡的、跳跃的光圈。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一片银白。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而寂静,像一幅用银粉画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画。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炉膛里偶尔有炭火塌陷的轻响,和炕沿上念山与追云各自均匀的呼吸声,一高一低,一浅一深,像是两个节奏正在慢慢向彼此靠拢。 第433章 打枪围 一、冬猎的号令 十二月中旬,老黑山的雪积了将近一尺厚。山坡上、沟谷里、树冠上,全都裹着一层白,一眼望过去只有雪和天空之间的那道线还看得出山的形状。屯子里的烟囱冒着白烟,烟在冷空气里升得又直又慢,到了屋顶上方才被北风吹散,像一缕被拉伸到极限的细纱。屋外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呵气成霜,睫毛上凝一层细密的白毛,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冰晶摩擦眼睑的微涩。 那天早上,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猎枪的枪管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枪管在寒冷的空气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枪膛里的油已经冻得有些凝稠了,他用干布反复擦了几遍才擦干净,又在关键的弹簧和活动件上滴了一小滴防冻油。栓子蹲在他旁边,也在擦枪,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雪地上只有擦枪布反复蹭过金属表面的细微声响。 刘解放从屯子东头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翻毛皮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冷风吹得发红的眼睛。他蹲在院子门口,从灰布包里掏出几发独头弹,一颗一颗地在手心里检查了一遍,然后装进腰间的皮囊里。 “三强叔,”他把皮囊扣好,“咱今儿打啥?” “打野猪。”王三强把枪装好,站起来拉了拉枪栓,清脆的金属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亮,“西梁那窝野猪冬眠了,不好动。南坡那边又新来了一头,个头不大,可老在屯子边缘的苞米地附近转悠,拱了几户人家的菜窖。这畜生不除,开春还得祸害。” 栓子也站起来:“狗队带几条?” “雪豹、山鹰、追云都带上。追云不用上前,让它跟着看就行。”王三强把枪背好,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今儿的围子不小,得在西坡那边把阵型布开。” 三人出了屯子,沿着南坡山路往上走。雪地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了一层,踩上去每一步都是新的,没有旧脚印可循。追云跟在雪豹后面,步伐比半个多月前稳当了不少,耳朵转动着,尾巴微微翘起。它还不完全明白这次出门意味着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跟以往遛弯时不同的紧张节奏——人的步子更快、更稳,说话更少,连呼吸的频率都变了。每当雪豹停下竖起耳朵时,它也会跟着停下,学着雪豹的样子把尾巴放平,前爪微微扣进雪里。 二、布围 王三强选定的围场在南坡西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里。山坳三面是缓坡,一面是陡峭的崖壁,狍子和野猪经常从这片山坳里经过。他在山坳南侧的一道土坎后面蹲下来,用手扫开一小片雪,露出下面的干土和碎石,然后把枪架在土坎上。 “解放,你守东头那片灌木后面。栓子,你守西边那块石头后面。俺守中间。”王三强用手势比划了一下三个位置,“雪豹和山鹰从北边往上赶,追云跟着雪豹走,不用往前冲,跟在后面学会怎么跑位就行。” 刘解放端着枪往东头走去,在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蹲了下来。他把枪架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用枯草和积雪把枪身微微遮蔽了一下,然后趴下,用枪托抵着肩窝,右眼顺着准星朝山坳里看去。栓子在西侧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蹲好了,把枪架在石头上,朝王三强打了个手势。 王三强回了一个手势。然后他朝雪豹的方向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雪地里传得格外清楚,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冷空气中振动开来。 雪豹动了。它从山坳北侧的灌木丛中钻了出来,贴着雪地低低地跑着,耳朵平贴在头上,尾巴放平,四爪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追云跟在雪豹身后,学着雪豹的样子压低了身体,在齐踝深的雪地里小步跑动着。山鹰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两条狗呈八字形散开,开始从北侧向北坡的方向驱赶。 山坳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北坡那片密密的灌木丛中有了动静——先是几根枝条晃动了一下,雪团从枝头簌簌落下,然后一头灰黑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那头野猪个头不大,大概一百五六十斤,毛色灰黑,脊背上立着一排不算太长的鬃毛,嘴边的獠牙刚刚冒出来一小截,还是一头不算太老成年的公猪。它被雪豹和山鹰从北侧逼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犹豫,站在灌木丛边缘停了片刻,耳朵转动着,似乎在判断该往哪个方向突围。雪豹在它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蹲下了,没有逼近,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它,像是一个被布置好了的哨位。山鹰在另一侧也蹲下了,两条狗像两颗被钉在雪地里的钉子,把野猪的所有退路一一封死。 野猪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山坳东侧的方向跑了过去。 三、东头 刘解放蹲在灌木后面,心跳已经快了起来。他能看见那头野猪正朝他的方向跑来,灰黑色的身躯在雪地上像一块移动的礁石,每一步都带着猪类那种特有的沉重和扎实。雪地被它踩得碎雪四溅,在午后清冷的光线下形成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管抵着树枝,右眼顺着准星追着那头野猪的移动轨迹。 第一枪。 他吸了半口气,屏住,在准星与野猪肩胛骨交会的瞬间扣动了扳机。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回音在两侧的山壁上撞了两下,震落了附近树枝上的积雪。弹头击中了野猪的前腿根部,那畜生猛地跳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条前腿在空中悬着,不敢着地,一瘸一拐地改变方向朝山坳西侧冲去。 刘解放没有来得及补第二枪。野猪的速度虽然慢了,但还在跑着,瘸着一条腿在雪地里拖着跑,蹄印在它身后留下了一长条深浅交错的刻痕。栓子的枪响了——在西侧那块大石头后面,枪声比刘解放的第一枪更沉更稳,在雪地的背景下像一记没有拖泥带水的手掌拍在硬木上。弹头从侧面穿入野猪的胸腔,野猪往前冲了几步之后突然跪了下去,前腿一软,整个身子侧翻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王三强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枪背好,朝东头看了一眼:“解放!过来看看!” 刘解放从灌木后面站起来,端着枪走到野猪旁边。野猪侧躺在雪地上,胸口的弹孔周围洇开了一小片暗红色的雪,热气从伤口的边缘升腾起来,像一小团正在散开的蒸汽。它的獠牙很短,牙齿上还沾着冻硬了的泥土,侧面有几道被灌木刮过留下的细长疤痕,深浅不一。刘解放蹲在旁边看了许久,他的目光从弹着点移到獠牙上,又移到鬃毛根部的旧疤上,像在看一本用动物的身体写成的书。 栓子也走过来了,蹲在野猪的另一侧:“你小子第一枪打在腿上了,虽然没放倒,但把它的速度降下来了。俺补的那枪才能打准。”他伸手拍了拍刘解放的肩膀,“可以了。第一回打枪围就能打中,比俺强。” 王三强蹲在旁边,检查了一下野猪身上的弹着点——刘解放那一枪打在前腿关节处,弹头嵌在骨头里,把关节打碎了,所以野猪跑不快了。栓子那一枪从侧面穿入胸腔,直接命中肺部和心脏交界处。“你这一枪虽然偏了,”王三强站起来,“但偏的位置有用。打围子不要求一枪毙命,把猎物逼到别人枪口下面也是贡献。你做到了。” 刘解放蹲在雪地里,伸出手去摸了一下野猪的鬃毛——粗糙的、冰冷的,鬃毛根部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凉了。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雪,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心的残雪,没有说话,但蹲在那儿不肯走。 四、回程 野猪被他们用粗麻绳捆了四蹄,中间横了两根粗树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下山。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拖痕,像一道被翻开的旧伤疤。王三强走在前面,栓子走在后面,刘解放走在中间扶着野猪的身体防止它在杠子上滑偏。追云跟在队伍最后面,它全程没有靠近野猪,但也没有躲远。它跟在雪豹身后走了一段之后,慢慢走到野猪被拖过的那道雪痕旁边,停下脚步低头闻了闻雪面上残留的气味——血的味道、皮毛的味道、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它闻了很久,久到前面的队伍停下来等它,它才抬起头来,转身跟上了队伍,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 回到屯子的时候,野猪被挂在了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下。王三强蹲在猪头旁边,用刀割开猪颈部的皮肉把弹头取了出来。两颗弹头,一颗已经变形了,是栓子那枪从侧面穿过胸腔的那颗;另一颗嵌在前腿关节的骨头里,还保持着大致完整的形状。他把两颗弹头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把那颗保持完整的弹头递给了刘解放:“收着。你打中的第一颗。” 刘解放接过来的时候,弹头还带着一点微温。他把它在棉袄上擦干净了,放进里怀兜里,跟那个本子放在一起。 野猪的肉当晚就分了。李老根家被拱过的菜窖这回补了两条后腿,他蹲在院子里抱着猪腿蹲了半天才站起来。刘解放家分到了半扇排骨和一条前腿,他家灶台的火比往常早烧了两刻钟,院子里飘出来的肉香让路过的五丫蹲在门口多闻了好几下,才被她爹喊回家吃饭。王三强家留了猪头和一副猪肚,猪头用盐水泡上搁在灶间阴凉处,猪肚洗净了搁在盆里,备着过几天卤。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洗猪肚的时候,念山蹲在旁边看他洗,追云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闻一闻灶台方向飘来的气味,又趴回去,闭上眼睛,像是已经学会在肉香里睡觉了。 第434章 打鹰围 一、白老头进屯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早晨,白老头踩着齐膝深的雪进了屯子。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皮袄,狗皮帽子压得很低,肩上一根桦木杆子挑着个布兜,兜里鼓鼓囊囊的,露出来一截麻绳头和几根野鸡翎子。他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雪豹正蹲在院子里舔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只是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个见过面的老熟人打招呼。 王三强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看见白老头进来,把手里的活停了一下:“白老头,你咋来了?” “打鹰围。”白老头在院子门口蹲下来,把布兜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今年海东青多,老鹰也多。你上回说想学打鹰围,俺这阵子正好有空,过来教你。” 王三强把刀收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走到白老头面前蹲下:“打鹰围得用啥家伙?” “网,活饵,还有一双手。”白老头从布兜里掏出那卷麻绳和几根野鸡翎子,“网俺带来了,是俺自己编的,细麻绳,不伤鹰。活饵得现抓,最好用山鸡。你屯子里有人养山鸡不?” “没有。山上的野山鸡倒是有。” “那咱今儿上山抓一只。” 王三强站起来:“栓子!解放!白老头来了,今儿打鹰围!” 栓子从仓库里探出头来,看见白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白老头,你这把年纪了还能打鹰?” 白老头把狗皮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眯缝着的、被风霜磨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鹰又不会因为你老了就不飞。走,上山。” 二、抓山鸡 白老头带着王三强和栓子上了南坡。雪地上的脚印稀稀疏疏的,几只山雀从灌木丛里飞起来又落下去,在雪地上留下几串细小的爪印。白老头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雪硬的地方,几乎没有留下太深的脚印。他边走边观察着路边的灌木和草丛,偶尔停下来,用手拨开一小片雪,看看底下的土和草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白老头在一丛密密的灌木后面停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一棵老橡树底下。王三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橡树的根旁边,有一小片被拨开的雪,露出底下干枯的草根和几粒橡子壳。雪面上的爪印不大不小,像是某种禽类留下的。 “山鸡。”白老头压低声音,“刚才来过这儿,翻雪找吃的。不会走远,就在附近。”他蹲下来,从布兜里掏出几根野鸡翎子,又摸出一截细麻绳和一根削尖的细木桩,“俺在这儿下个套,你们去那边蹲着等着,别出声。” 王三强和栓子退到几步外的一丛浓密的灌木后面蹲下来,看着他忙活。白老头把细木桩斜打进雪地里,只露出小半截,麻绳的一端系在木桩上,另一端松松地挽了一个活套,平放在雪面上,活套周围撒了几粒橡子。然后他又掏出两根野鸡翎子,插在活套两侧的雪里,翎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小片被惊起的野鸡羽毛还没来得及落回地面。 “好了。”白老头也退到灌木后面蹲下来,“等。” 三个人蹲在灌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擦过灌木的枯枝,发出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摸索着经过的声响。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老橡树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了动静——先是枝条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只灰褐色的山鸡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它警惕地停了一下,脑袋转动着四周看了看,尖喙微微张着,然后低下头,开始啄雪面上露出来的草籽。它啄了几口,看见了雪地上那几粒橡子和两根在风里晃动的野鸡翎子,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然后慢慢走过去,低头啄了一粒橡子。 就在它低头啄起第二粒橡子的瞬间,它的脚爪踩进了麻绳的活套里。白老头猛地一拉手中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在他蹲着的灌木后面——活套收紧,勒住了山鸡的一只脚爪。山鸡扑腾着翅膀想飞起来,可脚爪被套住了,只能原地蹦跳着扑打翅膀,在雪地上扬起一小片碎雪。 白老头走过去,蹲在山鸡旁边,用手按住它的翅膀根部,把它从活套里解了出来。山鸡在他手里挣扎了几下,然后安静了,黑亮的眼珠转动着,看起来像是在评估和观察。白老头从布兜里掏出一根细麻绳,在山鸡的脚爪上轻轻绑了一圈,又把它翅膀合拢了,整个身子裹在他的皮袄里。 “行了。活饵有了。” 三、悬崖 他们带着活山鸡继续往北走。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陡峭的悬崖下面。悬崖面朝东南,高约四五丈,崖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缝和凹槽,几棵老松树从岩缝里斜伸出来,根系暴露在岩石表面,像几条被冻住的褐色筋络。崖顶的积雪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刺目的白光。 “海东青常在崖顶筑巢。”白老头在悬崖下面的一片开阔空地上蹲下来,把活山鸡放在脚边,“咱们在崖下布网,用山鸡做诱饵,等鹰从崖顶俯冲下来抓山鸡的时候收网。” 他从布兜里掏出一卷细麻绳编成的网,网的网眼大约两指宽,边缘缀着几块小铅坠,能让网在落到鹰身上时迅速裹紧。他把网在空地上展开,四角用木桩固定在雪地里,中间留出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空间。山鸡被放在网中心,脚爪上的麻绳系在网边缘的一根木桩上,让它不能跑远。白老头又在网周围撒了几把雪,把网线尽量掩饰在雪面下。 “然后咱就等着。”白老头退到悬崖对面的一丛灌木后面蹲下来,“鹰看到山鸡就会俯冲下来,等它进了网的范围,你就收网——拉这根绳子。” 他把网的主绳递给王三强:“你来收。” 王三强接过绳子,在手里攥了攥。麻绳粗糙干燥,在指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能感觉到这截绳子从白老头手里传递过来的余温,虽然只有极微弱的、附着在纤维表面的一丝暖意。“俺拉着,你看着。”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蹲在灌木后面,目光落在空地上那只被绑在网中央的山鸡身上。 四、鹰来了 他们蹲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崖壁的阴影在雪地上从短变长,午后的暖意正一点一点地被从山谷深处漫上来的寒意取代。山鸡在网中央时而啄啄地上的雪,时而抖抖翅膀,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叫,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脆。白老头蹲在王三强旁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漫长的等待,呼吸平稳,目光散淡地望着天空。栓子蹲在几步外的另一丛灌木后面,抽了一根烟,烟被冷空气压得很短,两口就灭了,他把烟蒂收进了兜里。 然后,天空有了变化。 从崖顶的方向,一个黑点从云层边缘滑了出来。黑点起初很小,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几乎分辨不出它移动的轨迹,可它在不断地变大——翅膀展开着,一动不动地滑翔着,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它俯冲的速度越来越快,翅膀收拢了,整个身体像一颗被投石器抛出的铅弹,带着重力赋予的加速度从高空直直地坠下来。 “来了。”白老头用气声说。 王三强攥紧了手中的主绳。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空气里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鼓点。那只鹰已经收拢了双翼,朝着地面俯冲而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只能看见一道褐色的流线型影子在落日的角度里被拉得又直又长。 鹰的爪尖在即将触及山鸡背部的瞬间,王三强猛地一收主绳。 网从雪地上弹起来,细麻绳在空中展开成一个伞状的罩面,铅坠带着网沿向中心合拢。鹰被网兜住了——它的双翼被网线缠住,挣扎着扑腾了几下,爪子在网眼里乱抓,却越缠越紧。它的眼睛在网眼里透出来,黑亮亮的,带着一种愤怒和不甘的光芒,像是在说“我本应抓住那只山鸡,却被这些线抓住了”。 白老头从灌木后面站了起来,走过去蹲在被网罩住的鹰旁边。他没有急着解网,而是先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鹰的眼睛和爪子的形状,确认了鹰没有受伤,然后才慢慢地、小心地把网从鹰身上解开。他把鹰从网里抱出来的时候,鹰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又被他的手掌轻轻按住了。它的胸脯快速起伏着,尖喙微微张着喘气,爪子在白老头的袖子上抓了一下,没有抓透皮袄。 “好鹰。”白老头把鹰抱在怀里,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它的头。鹰的挣扎在蒙上黑布之后立刻减弱了,只有胸脯的起伏还在表明它是活的,正在努力适应从高空跌落到人怀里的转变。“爪粗、翅长、眼神亮。这只值。” 王三强蹲在旁边,看着白老头怀里的鹰被黑布蒙着头,安静地缩着翅膀,爪尖微微蜷曲着,抓着白老头皮袄上的褶缝。它的体型比他想象中更大一些,肩背宽厚,羽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金属光泽,每一根覆羽边缘都带着细微的、近乎墨绿色的光晕。他伸出手,在距离鹰背一拃的地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它,只是感受了一下从它羽毛间散发出来的热量,像一块刚刚冷却的石头还在散发出藏在深处的余温。 “这只鹰,”白老头站起来,“你得熬它。” 王三强也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只被蒙着头、被裹在网里的鹰。鹰在他怀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活物特有的、有重量的温热,隔着两层布料的厚度渗进他的掌心。“熬。” 五、鹰在架上 当天晚上,鹰被带回了屯子。白老头在合作社院子里搭了一个鹰架——两根粗木桩交叉钉在一起,上面横了一根手臂粗的榆木杆,杆上缠了一层细麻绳防滑。鹰被放在架上,脚爪上绑着细皮绳,皮绳的一端系在架子的横杆上,长度刚好能让它在架上活动,但不能飞走。 鹰站在架上,黑布已经取掉了。它在暮色里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院子、人、狗、远处的山。它没有叫,也没有扑腾,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转动一下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把每个人的轮廓和动静一一纳入视野,像正在记忆和判断。白老头蹲在架子前面抽了一袋烟,看着鹰在暮色里慢慢梳理被网缠乱了的羽毛,把每一根歪掉的覆羽用喙重新理平,理完了就把头埋进翅膀里休息片刻,又抬头继续理。 “它认得你吗?”栓子也蹲在架子旁边。 “现在不认得。熬过了就认得了。”白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熬鹰得有人陪着它,不让它睡觉。它困了想闭眼你就敲一下架子,让它醒着。鹰的性子烈,你只有比它更能熬,它才会认你。” 王三强在架子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只鹰缩在架杆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他是不是一个需要记住的轮廓。它看了几秒钟就把头转过去了,继续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白老头站起来:“今儿晚上你守着它,别让它睡。明儿早上俺再来。”他推开合作社院子的木门走了出去,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小,拐过土路的转角就不见了。 王三强在鹰架旁边蹲着,没有起来。他看了一眼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山影和院墙,又看了看架子上那只缩着翅膀的鹰。鹰在暮色里已经把头埋进翅膀里了,他伸手轻轻敲了一下架子横杆,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回去了。夜色慢慢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院子、架子、人和鹰一起卷进了一层被星星和雪光染得微蓝的寂静里。 第435章 熬鹰 一、第一夜 白老头走后的那个夜晚,王三强没有离开合作社院子。 他在鹰架旁边蹲了下来,把枪靠在院墙上,又把猎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膝盖旁边,靠着墙垛,坐稳了。冬夜的寒冷像一层浸透了的凉布裹在院子四周,从地面和墙壁渗出来。风小了一些,可温度比白天降得更低,呵出的白气在面前聚成一团又散开,在空中形成一片短暂的雾幕。雪地上泛着月光,白亮亮的,把院子里的一切——老榆树光秃的枝丫、墙角的柴火垛子、半开的仓房门——都照得轮廓分明。 鹰站在架子上,头已经埋进翅膀里了。 王三强等了一小会儿,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伸手敲了一下架子横杆。铛——树枝敲在榆木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它看了看王三强,然后把头又重新埋回翅膀里。 王三强没有等太久。隔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又敲了一下。铛。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马上把头埋回去,而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在确认那个敲杆子的人还会不会继续敲,然后才把头缓缓转回翅膀下面。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的山脊线偏移。院子里的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雪地上的月光从银白变成了暗蓝。鹰每一次被敲醒的时候,抬起头看王三强的眼神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从最初的警惕、疑惑,逐渐过渡到一种带着评估的注视,像是在判断这个坐在架子下面的人到底想要什么。有一回它抬起头之后没有立刻把头埋回去,而是偏过脑袋,用一只眼睛看着王三强,看了很长时间。王三强蹲在架子下面,没有敲架子,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回看着它。一人一鹰在月光下对视了一阵,像是完成了一个无声的、复杂的确认程序。 天快亮的时候,王三强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了。他用手掌搓了搓脸,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凝的一层薄冰。架子上的鹰还在站着,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像是在伸懒腰。它看了王三强一眼,这一次它的目光里没有了那种反复被打断睡眠的烦躁,反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平稳。 白老头在天亮透的时候推开了合作社院子的门。他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冒着热气,里面是热茶。他走到架子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鹰的状态——鹰的眼睛虽然还有些充血,但瞳孔的对焦清晰,脖子上覆盖的小羽没有被油污或泥块粘住的痕迹——然后看了看王三强:“一夜没睡?” “没睡。” 白老头把搪瓷缸子递给王三强:“喝口茶。鹰的性子已经开始稳了,再熬两天,它就认你了。” 王三强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茶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打了个寒颤,然后暖意从胃里开始往外扩散。他捧着缸子蹲在架子旁边,看着鹰站在架杆上梳理被晨风吹乱了的覆羽,一根一根地用喙把羽毛表面存在的灰尘和草屑清理干净,把歪了的羽毛理回原状。鹰梳理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蹲在架子下面的王三强,像是确认了自己在这段共处的夜间时光中并未受到真实的威胁。 二、第二夜 第二天晚上,刘解放来了。他蹲在院子门口看着王三强坐在鹰架下面,又看了看架子上站着的鹰,在门槛边蹲下来:“三强叔,俺替你守一会儿。” “不用。熬鹰得同一个人守,换了人鹰不认。” 刘解放没有走。他在院子门口蹲了一会儿,看王三强每隔一阵就用树枝敲一下架子横杆,鹰抬起头,又埋下去。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从院门口递过去:“三强叔,吃点东西。” 王三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含含糊糊地说:“解放,你回去睡吧。” “俺再看看。”刘解放蹲在门槛边没有动。他看着架子上的鹰在月光下抬起头的动作,看着鹰的瞳孔在被敲醒时那一瞬间的光泽变化,看着鹰如何在越来越短的间隔里保持清醒,把自己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微微转动脑袋来重新适应昏暗的夜光。他蹲了大约一个时辰,才站起来:“三强叔,明天俺带饼来。” “嗯。” 刘解放走了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月亮被云遮了一会儿,又出来了。雪地上的光从亮变暗又变亮,影子在院子里慢慢地移动着位置。鹰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是两粒被磨亮了的棕色玻璃珠,安静地映着王三强缩在墙根下的轮廓。 三、第三天 第三天白天,白老头又来了一趟。他蹲在架子旁边,用一根细长的草茎拨了拨鹰的脚爪,又看了看鹰的翅膀根部有没有被皮绳磨伤的痕迹。鹰在架杆上站得稳了一些,不像第一天那样缩着脖子了,背羽微微蓬松着,偶尔用喙整理一下翅膀底下的绒羽。白老头把草茎收起来,站起来说:“差不多了。它开始习惯你在下面了。”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让它在你手上待着。”白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只厚皮手套递过来,“戴上这个。把鹰从架子上接下来,让它站在你手上。刚开始可能会抓你,手套厚,不怕。” 王三强接过手套戴上,皮手套厚实硬挺,里面衬了一层棉花,指节处还缝了一块加厚的麂皮。他走到架子前面,伸出手臂,让戴着皮手套的前臂靠近鹰的脚爪。鹰低头看了看那只靠近的手臂,又看了看王三强的脸,没有动。王三强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鹰挪动了一下脚爪,一步,两步,然后其中一只脚爪踩到了手套的麂皮面上。爪尖微微蜷曲了一下,搭在手腕处的缝线上,像是试探地抓住了一块新地面。王三强感觉到手臂上多了一个重量——不算太重,三四斤的样子,但带着活物特有的那种微妙的平衡感,正在通过脚爪的抓握和身体的轻微移动来调整重心。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手臂稳稳地托着,没有晃动。 鹰站在他的前臂上,偏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轮廓和身后灰蓝色的天空。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喙啄了啄手套边缘缝线处的一个线头,又把头抬起来,恢复了原本的平衡姿态。 白老头蹲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行了。它认你了。” 四、鹰认人 熬鹰的第四天,王三强开始带着鹰在院子里走动。鹰站在他的皮手套上,爪子稳稳地扣着麂皮面,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随着他走动的节奏一起一伏地调整重心。雪豹蹲在院子角落里看着架子上的鹰,耳朵转着方向,追云趴在雪豹旁边,好奇地抬着头看那个新来者。鹰低下头,用琥珀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场景和生物,又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念山蹲在门槛上看着鹰。她手里攥着一小块饼,想递过去又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王三强托着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让鹰跟她平视。鹰偏过头,看了看念山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念山的眼睛,然后低下头,轻轻啄了一下她手指旁边的一小块饼渣。念山的手指头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把饼掰了一小块放在门槛上,退后两步看着。鹰从王三强的手套上跳下来,站在门槛上低头啄了几口饼渣,仰头咽了,又低头啄了几口。 “爹,”念山蹲在门槛另一边看着鹰,“它吃东西了。” “嗯。它开始认人了。” 鹰吃完了饼渣之后,从门槛上跳回王三强的手套上,站在那儿收拢了翅膀,把喙在皮手套上蹭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念山。念山蹲在门槛另一侧,跟鹰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阳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落在鹰的背羽上,把那层暗褐色的覆羽照得微微泛着暖光。 五、夜里的目光 那天夜里,王三强把鹰架搬到了自家堂屋里。 鹰站在架子上,脚爪扣着横杆上的麻绳,在煤油灯的光线里慢慢梳理着翅膀底下的绒羽。念山躺在炕上已经睡着了,追云蜷在她枕头旁边,在梦里时不时蹬一下腿。屋里暖乎乎的,灶膛里的余火把整个屋子烘得像一个半封闭的壳。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着热水,偶尔抬头看一眼架子上的鹰。 鹰梳理完了羽毛之后,没有把头埋进翅膀里。它侧过头来,看着王三强,琥珀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润光。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低下了头,像是在打盹,可耳朵后面的细羽还在微微颤动着,证明它并没有真正睡着。它只是知道,在这个屋里,在这个人的旁边,可以以这种方式待着。 王三强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没有去敲架子。他靠着墙垛,看着灯影里那只缩着头的鹰,它正以它自己确认过安全的方式停靠在这一小片暖光里。他看了一会儿,也慢慢闭上了眼。 灯还亮着。架上的鹰还在那儿站着,睁着一只眼看了一眼闭着眼靠着墙垛的王三强,然后把头埋回了翅膀里。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余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和被窝里念山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第436章 放鹰 一、雪后的天空 熬鹰之后的第五天,又是一个大晴天。老黑山的天空被前几天的风雪洗过,蓝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青石板,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屯子里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升上去,升到老榆树的高度才散开,像几缕被拉伸开来的灰色棉絮。 白老头一大早就来了。他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检查了一遍鹰的脚绊和皮绳,又看了看鹰翅膀底下的覆羽有没有在架上被磨秃,确认了所有细节都没问题,然后抬起头对王三强说:“今儿该放鹰了。你要是光熬不放,鹰就废了。” 王三强站在鹰架旁边。鹰站在他的皮手套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脖子微微转动着,像是在确认距离。它的爪子扣着麂皮面的纹路,翅膀半张着,随时准备展开。 “放哪儿?”王三强问。 “东沟那边,野兔多。头一回放,不能太远,也不能太难。让鹰抓一只兔子,让它知道自己能成。”白老头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只绑了红布条的短木棍,“俺在远处扔这个,你看着鹰怎么飞。头一回别催它,它自己的本能会动。” 王三强托着鹰,栓子和刘解放跟在后面,一行人出了屯子往东沟走。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着,每一步都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窝。鹰在王三强的手套上蹲着,偶尔展开翅膀平衡一下身体的晃动,又收拢了。它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望着东沟那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和草坡,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 到了东沟入口处,白老头让所有人停住了。他在一片开阔的雪地中央站定,手里攥着那根绑了红布条的短木棍,朝远处大约五十步远的一丛灌木比了比:“待会儿俺往那边扔木棍。鹰要是飞出去抓了,你就吹一声哨。它回来落你手上,你就给它一块肉。反复几次,它就知道你是给它猎食的,不是跟它抢食的。” 他顿了顿:“头一回放鹰,别嫌它慢。它得先弄明白自己是鹰,你是放鹰的人。” 二、第一次展翅 白老头往远处扔了那根绑着红布条的短木棍。木棍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雪地上,红布条在雪面上格外显眼,像一小片凝固的血迹。 王三强感觉到手套上的鹰微微动了一下。它的爪子收紧了一些,头偏向了木棍落地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缩了缩,整个身体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拉开的弓——先是翅根处的肌肉微微隆起,然后是翅膀开始展开,覆羽之间的缝隙里透出底下浅色的绒羽。它没有立刻飞,而是站在原地调整了几次重心,爪子在手套的麂皮面上依次抓握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脚下的支撑物是否牢固。 王三强没有催它。他托着鹰站在原地,手臂稳稳地伸着,把鹰的目光对准木棍的方向。 鹰终于动了。它展开双翼,猛地一蹬爪子,从手套上腾空而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噗——噗——噗——先是几下短促的扑翼声,然后是平稳的滑翔。它飞出去的时候并不高,贴着雪面的上方大约一丈的高度划过,翅膀几乎没有再扇动,借着刚才那几下扑翼的惯性,在空中画出一道接近笔直的线,朝着雪地上那根红布条的方向飞去。它的影子在雪面上迅速移动着,比鹰本身大了一圈,轮廓边缘模糊而流畅。 鹰接近木棍的时候,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下,身体倾斜了一个角度,爪尖探出,朝着那根红布条伸了过去。它的爪子触及红布条的那一刻,木棍被爪尖带起来在雪面上翻了个滚,鹰也因为这个多出来的附带的重量而微微失衡了一下,翅膀又展开来拍了两下,重新稳住了高度。然后它抓着那根缠了红布条的短木棍飞了回来,落在王三强伸出的手套上,爪尖依旧扣着那根木棍,歪着头看了看王三强,像是在等他处理这个它从雪地上带回来的东西。 王三强从兜里掏出一小块鲜肉——白老头事先切好的兔肉,巴掌大小,还带着微温——递到鹰的喙边。鹰低头啄起来,仰头吞咽了,在手套上磨了磨喙。它的胸脯快速起伏着,羽毛微微蓬松,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股腾空而起的自由气息。 “成了。”白老头蹲在不远处的雪地上,“它知道怎么回来了。” 三、野兔 第一次正式放猎是在当天下午。白老头带着王三强和鹰往东沟深处走了一段,在一片相对开阔、灌木稀疏的雪坡上停了下来。雪坡上有一串新鲜的野兔脚印,从一丛干枯的艾蒿根下延伸出去,沿着坡面一路蜿蜒,在雪地上画出细碎而均匀的标点。 “有兔子。”白老头蹲在艾蒿根旁边,用手指了指那串脚印,“刚走过不久,应该还在附近。你把鹰放出去,让它自己去找。” 王三强托着手套上的鹰,让它看到雪地上那串野兔的脚印。鹰低下头,偏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雪地上的印子,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它展开了翅膀,没有等王三强吹哨,自己飞了出去。 这一回它飞得比上午高了许多。它从手套上腾空而起之后没有沿着地面低飞,而是径直向上攀升,翅膀拍打的频率稳定而均匀,以一道螺旋形的轨迹升到大约三四丈高的空中,然后在那里盘了一圈、两圈,翅膀平展开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如同一只被钉在天空与雪地之间的墨色纸鸢。它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雪坡上那串野兔脚印延伸的方向。 王三强蹲在艾蒿丛旁边,仰头看着鹰在高空盘旋。鹰翅膀边缘的覆羽在阳光里透出暗金色的微光,每一根飞羽都像是被精确调试过的,在气流中几乎没有多余的颤动。它的盘旋半径在慢慢缩小,高度在微微降低,像是在把目标区域圈定得越来越具体。 然后它收拢了翅膀,俯冲了下去。 那一下俯冲的速度比上午追木棍时快了不知多少倍。它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一道快速移动的暗影,如同一把被掷出的猎刀嵌入地面之前的那一瞬间。野兔在最后一刻意识到了危险——王三强看见雪坡上一团灰褐色的小影子猛地弹起来,朝着一丛灌木的方向窜去——但鹰的速度更快。它的爪尖在野兔窜入灌木之前的刹那扣住了它的背部,把它按在了雪地上。野兔挣扎了几下,蹬着腿,雪屑在它周围飞溅起来,然后慢慢地不动了。 鹰蹲在野兔旁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猎物,又抬头看了看王三强蹲着的方向。它没有自己啄食,而是蹲在那儿等着,翅膀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维护它刚刚完成的作品。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来,把野兔从鹰爪下取出来,从兜里掏出另一块鲜肉递给鹰。鹰接过去吃了,在雪地上蹭了蹭喙,然后跳回王三强伸出的手套上,蹲了下来。它胸口的起伏比上午放鹰时更加平稳,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带着一层被满足过的、润泽的光泽。 白老头蹲在几步外的雪地上,把旱烟袋点上,抽了一口:“它知道你是放鹰的人了。往后它飞出去多远,都会回来找你。” 王三强蹲在雪地上,手里托着鹰。鹰蹲在他的手套上,正在用喙整理翅膀底下一根被风吹乱的飞羽。午后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鹰的背羽上,照在王三强那只戴着厚皮手套的手上——鹰的脚爪扣着麂皮面的纹路,爪尖微微弯曲着,正安稳地搭在他手背的位置。 四、回屯 回屯的路上,鹰一直蹲在王三强的手套上,没有飞走。它偶尔展开一只翅膀平衡一下身体的晃动,又收拢回去,在皮手套的麂皮面上换了一下脚爪的位置。经过屯子口老榆树的时候它偏过头,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又看了看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然后把头转回前方。 五丫六丫正在屯子口玩雪,远远看见王三强托着鹰走过来,扔了雪团跑过来:“爹!它抓兔子了没?” “抓了。” “多大一只?” “这么大。”王三强空着的手比了一个长度,“够一锅炖的。” 五丫蹲下来,仰头看着手套上的鹰,想伸手又不敢。鹰低下头看了看她,侧了侧脑袋,把视线移开了,像是不太在意这个蹲在它面前的小观察者。六丫也蹲了下来,安静地看着鹰脚爪上扣着的那根细皮绳和绳索末端的结扣,看了一会儿问她爹:“爹,它有名字没?” 王三强想了想,看着鹰站在手套上在午后的光里偏过头来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中像两粒被点燃的松脂,微微眯着,像是正在同时看着远处和近处的一切。他的目光从鹰的爪尖移到它的喙尖,又移到它脖颈上一小片颜色略深的覆羽。 “叫追风吧。”他说。 栓子蹲在几步外的雪地上,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抽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雪地里了。 鹰在手套上歪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名字做了一次评估,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继续蹲着,像是已经认可了这个被赋予的标记。念山从院子里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爹托着一只鹰站在门口,她在门槛上蹲了下来,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鹰也侧过头看了看她,然后在手套上换了一下脚爪的位置,像是在为接下来还可能出现的更多轮廓预留空间。 第437章 打狗围 一、老白头的狗群 白老头在屯子里住了三天之后,对王三强说了一件事。“俺那条老狗群还搁在北沟那边的窝棚里,三条成年狗,两条半大的,细犬和土狗串出来的。你这边狗队有雪豹、山鹰、追云,追云还在长。要是把俺那几条狗拉过来跟你这边的狗合一块儿,打一场狗围够用了。”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雪豹趴在他脚边,追云蹲在雪豹身后,追风鹰站在架子上一动不动。“你的狗听你话?” “听。”白老头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俺的狗跟了俺好几年了,它们的口令跟你们的可能不一样。得让狗群先认认人,跑一场围子试试。” “那就跑一场。”王三强站起来,“你回去牵狗,俺这边准备好。” 白老头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北沟,傍晚的时候牵着五条狗进了屯子。三条成年狗,两条半大的,毛色从灰黄到深褐不等,身形比雪豹矮一些,但骨架结实,胸背宽厚,一看就是在山里常跑的猎狗。它们跟在白老头脚边,步子稳健,目光在陌生环境中缓缓扫视着,没有慌张也没有多余的兴奋。雪豹从合作社院子里走出来,站在五条狗面前,低低地蹲了下来,尾巴微微扫了一下地面,没有说话。五条狗也在白老头脚边蹲下了,两边狗群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像是在彼此评估。 白老头蹲下来,挨个摸了摸狗头,又抬头对王三强说:“明天打一场狗围。野猪还是狍子?” “野猪。北坡那边有头公猪,三百斤往上,一个人不好动。狗围打它最合适。” 二、布阵 第二天天没亮透,王三强、栓子、白老头、刘解放和孙大勇就带着九条狗上了北坡。狗群由白老头的三条成年狗打头阵,雪豹和山鹰居中,追云和两条半大狗跟在后面,整个阵型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贴着雪地向山坡上推进。追风鹰蹲在王三强的手套上,翅膀半张着保持平衡,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前方雪面上所有的痕迹和纹路。 白老头蹲在一处缓坡上,用手指了指坡下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那儿有个窝,俺前天路过的时候看见过。野猪应该还在里面,冬天它懒得挪窝。”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地形。灌木丛背靠一面石壁,三面是缓坡,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进出,像是天然设计好的围猎场地。“栓子守东口,孙大勇守西口,解放跟俺从正面驱赶。白老头,你带着狗群从侧面围。” 白老头点了点头,朝他那三条成年狗打了几个手势——手掌下压、手指横划、指尖朝斜前方点了一下。狗群按照他的手势无声地散开,沿着两侧的缓坡呈半圆形分布,把灌木丛三面包围了起来。 “放鹰?”白老头问王三强。 “放。” 王三强抬手,抖了一下手套。追风鹰展翅腾空,朝着灌木丛的方向飞了过去。它没有俯冲,只是在灌木丛上方盘旋了几圈,翅膀平展着像一幅被固定在空中的暗色剪影,然后在一处灌木比较稀疏的位置上方停住,降低了一些高度,像一根被钉在空中的标记。 “在那边。”王三强顺着鹰盘旋的位置指了指,“野猪就在那丛灌木底下。准备驱赶。” 他端着枪,从正面朝灌木丛走去。雪地在脚下被踩实的细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雪豹跟在他脚边,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了,前爪微微扣进雪里。它知道前面有东西,也知道该怎么处理。 灌木丛里有了动静——先是枝条晃动了一下,雪团从枝头簌簌落下,然后一头灰黑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它体型不小,肩背宽厚,獠牙在晨光里泛着暗白色的润光,被狗群的包围惊扰之后,带着警惕和烦躁在灌木丛边缘来回踱了几步,像是在评估哪个方向更适合突围。 白老头那三条成年狗没有等命令。它们从侧面包抄过去,呈扇形散开,压低身体贴着雪面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落得又轻又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响动。它们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野猪大约五六步远的位置停住了,蹲在雪地上,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包围弧线。 野猪被逼停之后,低下头,獠牙朝着最近的一条狗拱了一下。那条狗轻巧地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开了獠牙的挑刺方向,又蹲回原来的位置,像是在告诉野猪:你往哪个方向走,都有狗在等着你。 雪豹动了。它从正面压上去,速度不快但压迫感极强,每走一步都踩实了雪面,在野猪的视野里逼近。野猪被雪豹吸引了注意力,转身朝雪豹的方向拱了一下,雪豹往侧后方跳开,野猪扑了个空。而就在它扑空的那一瞬间,山鹰从侧面窜了出去,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后腿关节。 野猪嚎叫了一声,猛地甩腿,把山鹰甩开了几步。山鹰落地的瞬间调整了身形,重新蹲伏下来,继续盯着野猪的动作。白老头那三条成年狗也动了,两条从左侧逼近,一条从右侧绕到野猪身后,在野猪转身应对雪豹的时候从它视野的盲区叼了一口它的臀部。追云和两条半大狗蹲在更靠后的位置,没有上前,但也没有后退,它们蹲在各自的阵位上,前爪紧扣雪面,像是这场围猎的边界标记。 王三强端着枪蹲在正面,观察着野猪的动作。野猪在狗群的包围中转了三四圈,每一次转向都有一两条狗逼近它的侧翼或后方,每一次逼近都让它不得不调整方向。它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嘴角开始挂出白沫,步态也明显不如刚开始时灵活了。它的注意力大部分时间被雪豹和山鹰吸引着,反复转着身子去应对两侧的逼近,把侧面的空隙暴露在枪口方向的时间越来越长。 王三强等到野猪第三次转身应对左侧狗群的时候,端稳了枪。准星套在野猪的肩胛骨后方,他在呼气末扣动了扳机。砰——弹头穿过野猪的胸腔,野猪往前冲了两步,前腿一软跪了下去,挣扎了几下之后侧翻在了雪地上。 雪豹蹲在野猪旁边,没有咬,只是蹲着看了看,然后退后两步坐了下来,伸出舌头喘着气。山鹰也蹲下来了。白老头那三条成年狗围在野猪周围也蹲下了,蹲成一个半圆,把倒下的猎物围在中间,没有一拥而上撕咬。它们在等待确认这场狩猎已经结束之后的下一个指令。 白老头从侧面走过来,蹲在野猪旁边检查了一下弹着点的位置,伸手摸了摸野猪颈背的鬃毛,然后站起来对王三强说:“狗围成了。你的枪法准,狗群的配合也对路。”他蹲下挨个摸了摸那三条成年狗的头顶,它们各自用尾巴扫了一下雪面,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这本来就是该做的”。追云从稍远处慢慢走到野猪旁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闻了闻野猪鬃毛上渗出来的血迹,又抬起头看了看雪豹,像是在模仿它接下来的反应。 三、分狗的默契 野猪抬回屯子之后,在合作社院子里分了肉。王三强割了一条后腿递给白老头:“这是给你的。” 白老头没有推辞。他把猪腿接过去,用一条旧麻袋裹了,斜挎在肩上,然后又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五条狗正蹲在墙根底下舔着脚爪上的泥雪和细血丝。“那五条狗你留着用。俺年纪大了,跑不了几回狗围了。狗在你这儿能跑得开。” 王三强蹲在白老头旁边,看着那几条狗正在雪地上并排蹲着休息,尾巴在身后扫着雪面,偶尔有一只站起来走几步换一个位置又蹲下。“白老头,你的狗认你,跟俺们跑得开不?” “认你就跑得开。你跟它们多跑几回,它们就认你了。”白老头站起来,把猪腿在肩上正了正,朝屯子口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狗群打架,看的是气味和声音。你让它们多闻闻你,多听听你,它们就跟你了。” 白老头走了。五条狗没有跟他走,而是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屯子土路走远了,消失在老榆树的枝丫后面。雪豹站起来走到那五条狗面前,在它们面前蹲下来,尾巴盘在身侧,安静地蹲了一会儿,像是完成了一段简短的、不需要任何声音的确认。那五条狗也安静地看着雪豹,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然后雪豹站起来,转身朝王三强走了一步,停住了,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移动方向的信号。 追云从雪豹身后慢慢走出来,走到那五条狗面前,也学着雪豹的样子蹲了下来,尾巴盘在身侧。它的个头比那些成年狗小了一圈,蹲着的时候肩背线条还没完全展开,可它蹲得很稳,目光在每一条狗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逐一登记它们的面孔。那五条狗看了看追云,又看了看雪豹,然后各自把头转向王三强蹲着的方向,像是在说:你带路,我们跟上。 第438章 冬狍 一、深冬的林子 腊月里,老黑山的雪已经积了将近两尺厚。山路上几乎看不见路了,只有偶尔露出来的树干和石头还在提醒人们哪里是山坡哪里是沟谷。树上的积雪把枝条压得低低的,有些松树的枝丫已经被压断了,断口处的木质露在外面,在严寒中冻成了灰白色。气温低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片霜雾,睫毛和眉毛上都结着一层细密的白毛,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冰晶在眼睑上摩擦的微涩触感。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枪管擦了三遍。枪油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已经冻得有些凝稠了,他用了更多的力气才把油布推过膛线,推了三次,直到枪管内部泛出一层均匀的暗光。栓子蹲在他旁边,也在擦枪,可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冻得不太灵活,握布条的指节有些发僵,搓两下就得揣回袖子里暖一暖再继续。 “三强,”栓子把枪装好,“今儿打冬狍,雪太深了,狍子跑不快。” “嗯。冬天狍子体力不如秋天,膘倒是厚了。这时候打狍子,肉最肥。” 刘解放和孙大勇也来了。刘解放蹲在院子门口,把绑腿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又一遍,系到脚踝处勒紧了才松手。孙大勇在墙根底下跺着脚取暖,脚上那双棉鞋的鞋底已经被雪水浸透了,他偶尔抬起一只脚在另一只脚的小腿上磕一磕,磕掉鞋底粘着的冰块。 王三强站起来,把枪背好:“走。今儿去西梁那边的山坳,那儿有几头狍子常在那儿活动。雪这么深,它们跑不远。” 二、雪中跋涉 出了屯子之后,路就不好走了。齐膝深的雪让人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走不了多远就喘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又凝成一团。雪豹在前面开路,它的身子在雪地里一陷一浮的,努力为后面的人踩出更宽的道来。追云跟在雪豹身后,它的个头还小,雪几乎没到了它的肚子,每一步都要高高抬起前腿再踩下去,走得歪歪扭扭的,偶尔踩进一个雪坑里拔不出来,得蹦一下才能继续往前走。追风鹰蹲在王三强的手套上,偶尔展开翅膀平衡一下身体的晃动,大部分时间都缩着脖子,像是在保存热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西梁那片山坳。山坳里比外面风小一些,可雪更厚,有些地方的雪深得能没过膝盖。王三强蹲在山坳入口处,用手扫开一小片雪,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和碎石,把枪架在膝盖上。栓子在他旁边蹲下,也架好了枪。刘解放和孙大勇分两侧散开,蹲在灌木丛后面的雪窝子里,枪口朝山坳中心方向。 “雪太深了,”王三强压低声音,“狍子跑不起来,走路也得趟雪。咱们就蹲在这儿等,它们要是从山坳那头过来,跑不快的。” 他们蹲了将近半个时辰。山坳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从树冠上掠过时带下来的细碎雪粒。追云蹲在王三强脚边的雪窝子里,身子几乎被雪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竖着的耳朵。它的耳朵不断转动着方向,把山坳里所有的声音收进来又送出去,鼻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把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都纳入判断。 然后,山坳北侧的灌木丛动了。 一头狍子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成年的母狍,毛色灰褐,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把前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步子沉重而吃力,像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它走出灌木丛之后停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开一小片雪,露出下面的枯草根,开始慢慢地吃。 接着,第二头狍子出来了。体型略小一些,也走得很慢,跟在母狍后面,一步一顿地挪着步子。然后是第三头——一头半大的狍子,还带着冬天才有的那种还没长开的柔软轮廓。三头狍子在山坳中间的雪地上慢慢地走着、吃着、走着,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蹄印,像一行行被按进雪面里的印章。它们的步伐比平时慢得多,笨拙而吃力,每一步都耗着力气。 王三强蹲在土坎后面,透过准星看着那三头狍子。他的目光在最前面那头成年母狍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后面那头半大的狍子身上,然后收回了目光。 “放过领头的,”他压低声音,“打后面那头半大的。” 栓子点了点头。刘解放和孙大勇也从各自的瞄准位置看到了狍群的方向和组成,没有移动枪口。他们蹲在雪窝子里等着,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慢慢散去。 狍群慢慢走近了。半大的狍子走在队伍最后面,它走得更慢,脚在厚厚的雪地里陷得更深,每迈一步都显得比前面两头更费力。王三强的准星随着它的步子在移动,在它停住低头吃草的那个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弹头穿过空气,击中了那头半大狍子的胸腔。狍子往前栽了一步,跪在雪地里,挣扎了一下,侧翻在雪面上。血从伤口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瓣。前面的两头狍子被枪声惊得跳了一下,可它们的速度太慢了——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跑起来像在泥浆中挣扎,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又陷进去。栓子的枪响了,第二发弹头贴着领头母狍的肩胛擦过,没有命中要害,可它被那发子弹的冲击力带偏了方向,转身朝山坳西侧的灌木丛跑去,孙大勇补了一枪,击中它前腿,它栽倒在了雪堆里,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三头狍子——那头走在中间的——已经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雪地上只剩下一串深浅不均的蹄印,沿着山坳西侧延伸向更深的林子。那条蹄印在灌木丛边缘被积雪重新覆盖了一部分,只剩几道断断续续的凹痕还在提示着它撤退的方向。 王三强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枪背好:“两头够了。走,过去看看。” 三、雪地上的处理 他们走到两头狍子倒下的地方。半大的狍子侧躺在雪地上,伤口处的血已经冻住了,在灰褐色的毛皮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了。刘解放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狍子颈侧的皮毛——毛已经开始变凉了,只剩根部的皮肤还带着一丝残余的温度。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狍子的眼角,把那只半睁的眼睛合上了,然后站起来,把沾了雪水的指腹在裤腿上蹭了蹭,动作比前几次打狍子时更轻了,像是已经学会了用指腹的力度来分辨血液的温度和皮毛的凉意开始接触的瞬间。 王三强蹲在另一头狍子旁边检查了伤口的弹着点,用手量了量弹孔的位置和角度,站起来把狍腿用麻绳绑好,横在两根粗树干的抬杠上:“栓子,你抬小的,俺抬大的。解放和大勇在旁边扶着。” 他们把两头狍子捆好,一前一后地抬着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能迈下一步,脚下的雪既滑又松软,带着额外的重量下坡需要更多的平衡感。王三强走在前面,杠子压在他肩上,在棉袄的肩部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栓子走在后面,呼吸声在冷空气中粗重而悠长。刘解放扶着抬杠中间的位置,防止狍子在抬杠上滑偏。孙大勇走在最后,手里端着枪警戒着四周。 追云跟在队伍后面,它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了——或许是因为回程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又或许是因为它已经学会了用更短的步幅踩在前人踩过的脚窝里。它跟在栓子后面,每一步都落在栓子的脚印里,不偏不倚,节省着力气。追风鹰站在王三强肩上——手套已经被狍子的重量占用了,他让它站在肩头——两只爪子扣着棉袄的肩部布料,在颠簸中偶尔展开翅膀保持平衡,可大部分时候只是稳稳地蹲着。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榆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横在路上的深色栅栏。念山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玩雪,看见她爹肩上蹲着一只鹰、杠子上抬着一头狍子从山坡上走下来,从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站在院子门口等着。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跑出来了,围在两头狍子旁边看着。五丫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灰褐色的毛皮:“爹,冬狍的毛比秋天的厚。” “嗯。冬天冷,狍子得长厚毛过冬。”王三强把狍子从杠子上解下来,挂在了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下,“今晚上炖狍子肉,你们几个回去帮你娘烧火。” 五丫一溜烟跑了。六丫跟在她后面,七丫拉着八丫也跟上去了。念山还蹲在狍子旁边没有走,她伸手摸了摸狍子的耳朵——耳朵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的手在狍子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站起来跑回院子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栓子和她爹把狍子吊起来准备分割。追云在她脚边蹲了下来,也在看着那些被挂在树下的狍子,耳朵微微转动着。追风鹰已经从王三强的肩上飞回了合作社院子里的鹰架上,正在用喙整理翅膀底下的覆羽,把飞羽间沾着的雪粒和细草屑逐一啄掉。 四、冬狍的滋味 那天晚上,王三强家的灶台上炖了一大锅狍子肉。肉块切得厚厚的,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加了干红蘑、土豆和几片老姜,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味从灶台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五丫蹲在灶台边帮她娘烧火,六丫在炕桌上摆碗筷,七丫把念山抱到炕上坐好,八丫站在门口使劲吸着鼻子,把满屋子的香气都吸进去。 念山坐在炕桌边,手里攥着一双比她手指长一截的筷子,专注地等着锅里的肉好。追云趴在门槛边上,鼻尖朝着灶台的方向微微抽动着,不时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像是已经学会在等待食物的时候不要显得过于急切。追风鹰站在院子里的鹰架上,隔着一道门和一面墙,也正侧着头,用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堂屋亮灯的窗户里人影晃动和热气升腾的样子。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用筷子扎了一下锅里的肉块,试了试肉的软硬,转头对覃晓敏说:“差不多了。” 覃晓敏把锅盖掀开,白汽猛地涌出来把她的脸遮了一下,蒸汽散开之后露出锅里面汤稠肉烂的模样。她盛了一大碗肉,又往碗里舀了几勺汤,端到炕桌上放在念山面前:“慢点吃,烫。” 念山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比她拳头还大的狍子肉,又抬头看了看她爹:“爹,这狍子是你打的?” “嗯。” 念山低下头,用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肉,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了,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嘴角还沾着一小块油光:“好吃。”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也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慢慢地吃着。窗外老黑山的轮廓在月光下白茫茫的,北风从山谷里吹下来,把屋檐上的雪卷起来在半空中扬了一下又放下。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把墙壁映成暗红色,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几个闺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挤在一起,把冬天的寒气挡在了门槛外面。 第439章 冰钓 一、三九的早晨 腊月二十三,三九的第六天,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院子里的水缸表面结了一层半寸厚的冰,用瓢敲下去只震出一道白印,得用斧头背才能凿开。屋檐上的冰溜子垂了一尺多长,在晨光里泛着浅蓝色的半透明光,像一排被冻住的细长琥珀。门轴上的油冻得发涩,推开的时候吱嘎响一声,像是木头在冷空气里收缩发出的叹息。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热粥,粥里放了干蘑菇和几片老姜,滚烫滚烫的。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有些发僵的腿脚,膝盖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嚓声。念山蹲在他旁边,也学着他在灶台边蹲着喝粥,碗比她脸还大一圈,她两只手捧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爹,”五丫从里屋跑出来,一边套棉袄一边问,“今儿上哪儿?” “去石潭。”王三强从墙角的背篓里拿出一个冰镩——铁头木柄的,镩尖磨得锋利,在灶台的光线里泛着冷光,是他前两天专门磨过的。他又拿出一卷麻线、几枚鱼钩和一盒玉米面搓成的饵团,放在背篓里。“念山也去,给她裹厚点。”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石潭那边风大,别让念山在冰面上待太久。” “知道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跑出来了,一人裹着一件厚棉袄,围巾缠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念山被覃晓敏裹成了一团,里三层外三层,帽子、围巾、手套、厚棉裤,整个人圆滚滚的,只能看见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帽檐和围巾之间的缝隙里眨巴着,像一只裹在棉被里的小熊。 王三强背上背篓,扛着冰镩,推开院门走了出去。五个闺女跟在他身后,雪豹和追云走在最前面开路,在雪地里跑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等一等。追风鹰蹲在王三强肩上,爪子扣着棉袄的肩部布料,偶尔展开翅膀保持平衡,大部分时候缩着脖子安静地蹲着。 二、石潭 石潭在老黑山西北侧的一道山沟里,从屯子走路过去大约半个时辰。潭不大,丈许见方,四周被低矮的石壁围着,夏天的时候水是清澈的,能看到潭底的沙石和游鱼。冬天水面结了厚冰,表面覆着一层薄雪,远远看去像一块镶嵌在山沟里的灰白色镜面,边缘的冰层微微隆起,说明水在结冰时体积膨胀推挤了岸边。 王三强蹲在潭边,用冰镩敲了敲冰面。镩尖落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是冰层厚实的声音。“冰厚两尺多,”他用手量了量镩尖凿出的浅坑深度,“够安全了。你们别往潭心走太远,就在边上活动。” 他选了一处离岸大约五六步的位置,开始凿冰。冰镩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均匀的力度,镩尖凿进冰层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咔”——没有冰层裂开的脆响,只有那种厚实到极点的、被凿穿时才会发出的带余音的闷响。冰屑飞溅起来落在雪面上,白亮亮的。大约凿了一盏茶的功夫,冰面上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冰洞,边缘的冰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用力撕开又冻住的旧伤。 冰洞凿开之后,底下的水涌上来,在洞口边缘漫了一圈又冻住了。王三强蹲在洞边看了看水面——清澈的,带着深绿色的暗光,像是从冰层下面透上来的另一层天空。他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得刺骨,指尖一碰就缩回来了——然后把麻线系上鱼钩,钩上挂了一粒玉米面饵团,顺着冰洞放了下去。铅坠带着麻线沉入水下,在幽暗的潭水中坠落,直到触到一段看不见的深度才停下来。 “等着。”王三强把麻线的另一端缠在一根短木棍上,横架在冰洞口,然后退到潭边的石头上蹲好,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蹲在冰面上,也学着王三强的样子把鱼线放进了冰洞的水里。念山太小,不能靠近冰洞口,被五丫安排在潭边的雪地上坐着,面前放着一根短树枝,树枝上用麻线绑着一枚小钩,垂在一小片被敲开的薄冰缝隙里。她坐在雪地上,戴着手套的小手握着那根短树枝,对着冰洞的窄缝聚精会神地盯着,围巾缝隙间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细雾,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 三、鱼来了 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五丫的那根鱼线忽然有了动静。麻线先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把横架在冰洞口的短木棍都带得歪了。 “爹!有鱼了!”五丫蹲在冰洞口,手指攥着麻线,她能感觉到线那头有活物在拽着线挣扎,那种挣扎的力度顺着麻线传上来,传递着水底那个鲜活生命的体重和力气。她用力往上一提,麻线绷紧了,线那头的重量沉甸甸的,把麻线拉出一个几乎垂直的角度。 “别急,让它跑一下再提。”王三强蹲过来,伸手轻轻按住五丫的手腕,“鱼刚上钩的时候力气大,你硬拽容易脱钩。等它跑累了再提。” 五丫攥着麻线等着。她能感觉到线那头的鱼在水里游了一阵又停了一下,然后又游了一段,来回几次之后挣扎的力度逐渐减弱了。王三强在她旁边数了三个呼吸,然后松开她的手腕:“提。” 五丫双手交替着把麻线往上拉,鱼在水里被一点一点地提向冰洞口。洞口的水面开始翻动,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从水面中心向外扩散,然后一条银白色的鱼从冰洞里被拎了出来——柳根鱼,巴掌大小,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腮盖一张一合的,身上还带着水珠,一离开水面就立刻被冷空气冻得僵硬了,连挣扎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只有尾巴还在微微摆动着。 “柳根鱼!”六丫凑过来看了一眼,“俺也想要一条!” 五丫把鱼从钩上摘下来,鱼身还在微微痉挛着,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捏着鱼尾对着其他姐妹亮了亮,然后放进带来的木桶里——桶里提前装了小半桶潭水,鱼入水之后缓了一阵,腮盖又开始起伏了,慢慢地恢复了游动的姿态,在木桶里缓缓转了一圈。 没过多久,六丫的鱼线也动了。她比五丫沉得住气,等了一会儿才提,提上来一条比五丫那条略小一些的柳根鱼。七丫的鱼线在七丫等得快要打哈欠的时候猛地一沉,她一个激灵差点把短木棍掉进冰洞里,七手八脚地提上来,是一条巴掌大的山鲫鱼,背脊微黄,在阳光下闪耀着杂色的光。八丫等了半天没有动静,蹲在冰洞口眼巴巴地看着水面,就在她以为不会再有鱼的时候,鱼线轻轻抖动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一提,钩子上挂着一根水草,鱼没见着,饵团已经没了。八丫撅了一下嘴,又重新挂了一粒饵团放下去。 念山蹲在潭边的雪地上,手里的树枝一直没有动静。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围巾上结了一层白霜。她低头看了看冰缝里那根垂着的麻线,麻线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被拉动的晃动,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握紧树枝,小小地提了一下,树枝那头传来一点沉甸甸的感觉,她使劲往上一拽,一条手指长的小鱼被甩到了雪地上,银光一闪,在雪面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爹!”念山举着那条小鱼跑过来,“俺也钓着了!” 王三强蹲下来看了看那条小鱼——比柳根鱼更细长一些,脊背略青,是山沟里常见的小白鱼。“念山真厉害。这条鱼今晚给你单独炖汤。” 念山把小鱼放进木桶里,蹲在桶边看它在水里游了一小圈,然后把头转向冰洞的方向,像是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一竿该放在哪个位置了。 四、冰上野炊 中午的时候,王三强在潭边背风处升起了一堆火。松枝烧起来噼啪响,烟和香味被冷空气压住了一小会儿才散开,在雪地上空形成一小片被风吹歪了的白雾。他把钓上来的鱼清理了几条,用树枝串了架在火堆上烤。鱼皮在火上慢慢变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焦黄,油滴落在火堆里滋啦滋啦响,带着一股干燥的焦香和河鲜的气味,扩散开来。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围着火堆蹲了一圈,各自手里举着一根串着烤鱼的树枝。念山坐在王三强腿上,手里也举着一根,她爹帮她举着,她就负责吃。鱼皮被烤得酥脆,鱼肉嫩滑,带着火堆的烟熏味和一丝野生的清甜,她用牙一点点地撕着鱼肉吃,小嘴被烤鱼的热气呵得红红的,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脸上有被火光照亮的笑意。 五丫啃完了自己的那条,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爹,咱下次啥时候再来?” “等雪化了再来。开春冰化了,鱼更多。” 六丫蹲在火堆旁边,从自己烤的那条鱼上撕下一小块鱼肉,吹凉了递给坐在旁边的雪豹。雪豹偏过头来接了,嚼了咽下去,又抬起头看着她。六丫又撕了一块递给追云,追云小心翼翼地接过,吃完了之后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用这个动作完成了确认和登记。 追风鹰蹲在附近的石头尖上,远远地看着火堆边的一圈人和烤鱼冒出的热气。王三强从自己手上的那串鱼上撕下一小条肉,朝鹰的方向伸了伸手。追风鹰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王三强伸出的手套上,叼走了那条鱼肉,仰头咽了,然后蹲在手套上,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火堆周围的人和狗,又扫回王三强脸上,像是已经学会了如何在群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火堆上的松枝烧完了最后几根细枝,火苗渐渐矮下去,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余烬,在冷空气里慢慢变黑、变暗。王三强把烤鱼剩下的骨头和鱼刺收进雪地里埋了,把火堆用雪盖灭,收拾了背篓和冰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回家。” 木桶里的鱼游了一上午,已经适应了桶里的空间,在桶底安静地摆着尾巴。念山蹲在桶边看了好一会儿,抬头问她爹:“它们到了家还会活着不?” “活着。回家养在缸里,能吃好几顿。” 念山点了点头,站起来拉着她爹的衣角,跟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从头顶开始往西边移动了,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又细又长,从石潭边缘一直延伸到山沟的拐弯处。雪豹和追云走在最前面,追风鹰蹲在王三强肩膀上,一行人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了暮色初降的老黑山的林子里。 五、回家的鱼 到了家,王三强把木桶里的鱼倒进灶间的一只大水缸里。水缸里提前装了大半缸清水,鱼一入水就恢复了活力,在缸底缓缓游动起来。念山蹲在水缸边看鱼游的样子,看着它们在水里转圈、在缸壁边沿碰一下又弹开,看着看着就在水缸边睡着了,手搭在缸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呼吸绵密均匀。 王三强把她抱到炕上放好,盖了一块小毯子,然后把冰镩和背篓收拾了,在灶台边蹲下来,把今天钓上来的鱼里最大的那条柳根鱼拿了出来,刮鳞去内脏,洗净了放在案板上备着晚上炖汤。 追云蹲在灶台边,看着王三强处理鱼。它的目光跟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从他刮鳞时刀刃的角度到他去内脏时手指顺着鱼腹伸进去的熟练程度。王三强刮完鳞之后把案板上的鱼鳞和内脏收进一个旧铁皮桶里,回头看了一眼追云:“晚上有鱼骨头给你。”追云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说“我等着”。 窗外,石潭的方向已经被暮色和山影遮住了。潭面上那个被冰镩凿开的冰洞,在一夜的严寒中会重新结上一层薄冰,在第二天的太阳下泛着浅蓝色的光,然后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住,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凿开过一样。可冰层下面的水还在流动着,鱼还在水底游着,沿着它们的路线游过这个冬天,等待着冰面融化之后重新回到水面附近时的那个日子。 第440章 石潭野炊 一、雪后的石潭 腊月二十六,头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不大,可绵密,落在老黑山的林子和山谷里,把原先踩出来的脚印和路痕全盖住了。清晨推开屋门,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平整得像一块刚铺好的白毯子,连鸟爪印都没有。远处的石潭方向被雪雾笼罩着,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山沟入口处那几棵老松树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几把半收未收的伞。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对覃晓敏说:“今儿带孩子们去石潭野炊。前天钓的鱼还养着,带几条过去烤了吃。”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切了一半的酸菜:“天这么冷,别让念山在雪地里坐太久。” “俺背着她走,到了潭边生火让她坐火堆旁边。”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穿戴整齐了,五丫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两回觉得不够紧又解开重新系,六丫在灶台边找了一卷油纸包饼,七丫把念山的帽子从炕上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娘,八丫蹲在门槛边等大家出发,手里攥着她自己用柳条编的一只小篮子。 王三强背上了背篓,背篓里装着前天钓的几条鱼——养在水缸里还活着,用湿布裹了装在背篓底层防止冻死——以及一小袋干蘑菇、几块饼和一罐咸菜。冰镩扛在肩上,枪斜挎着,追风鹰蹲在他的皮手套上,爪子扣着麂皮面的纹路。念山被裹成了一团棉球,坐在他背上用背带兜着,两只小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和一小截冻得微红的鼻尖。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王三强身后出了院门,雪豹和追云跟在她们身后。追云已经长了不少,个头比刚到屯子的时候大了几乎一倍,它跑在雪豹旁边时肩背的线条已经开始舒展,耳朵也比从前更灵敏地转动着。新加入狗群的几条白老头的成年狗也跟在队伍后面,保持着距离,各自选定了自己认为合适的位置蹲下或行走,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集体行动时的队形和节奏。 雪后的山路比前两日更难走,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新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雪粒。王三强走在前面,脚步稳当,在雪地里踩出一行脚窝。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踩着他的脚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偏,像是在雪地上玩一种需要保持队列的谨慎游戏。念山趴在他背上,脑袋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只被裹在棉被里的小动物,正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点一点地进入半睡半醒的微眠状态。 二、潭边的火 到了石潭,王三强把念山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在石头周围围了一圈干草和松枝挡风,又用一件旧棉袄垫在石头面上让她坐。念山坐在棉袄上,脚够不到地面,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看着她爹和其他人在潭边忙活。 王三强在潭边背风处选了一块平地,用冰镩把积雪铲开,露出底下干结的泥土和碎石地面,然后架起火堆。松枝和干柴堆成金字塔状,底下垫了一层细碎的桦树皮引火。他蹲在火堆前,用火折子点着了桦树皮,火苗从树皮边缘窜起来,舔着松枝的尖端,几秒的功夫就烧旺了,噼啪作响的火星从燃烧的松脂中炸开,在冷空气里划出几道橘红色的细线。火堆的热气把周围的雪烤得开始融化,湿漉漉的地面在火光的范围里不断扩大。 五丫蹲在潭边,把背篓里的鱼取出来。湿布揭开之后,鱼在背篓里弹了一下,银白色的鳞片在雪地上反射着日光和火光的混合光芒。她用木桶装了半桶潭水——冰洞口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冰,她用瓢把碎冰拨开才舀上水来——把鱼放进去让它们恢复一下活力。六丫蹲在火堆边,把她带来的干蘑菇用刀切成薄片,每切一片就整齐地码在一块洗净的桦树皮上。七丫八丫在潭边捡枯枝,八丫边捡边甩掉枝头的积雪,七丫接过来码成一捆,两个人一起抬到火堆旁边堆好。 王三强蹲在火堆旁,用一根削尖的粗树枝串上了一条处理好的柳根鱼,架在火堆上方慢慢转动着。鱼皮在火舌的接触中开始变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焦黄,油滴从鱼皮表面渗出来落在火堆里,滋啦一声激起一小撮白烟。烤鱼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扩散得格外快,顺着风向飘满了整个石潭周围的山沟,念山坐在石头上,鼻尖抽动了几下,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扭头朝火堆的方向寻找香味的来源。 三、烤鱼 第一条烤鱼熟了。王三强把树枝从火上拿下来,鱼皮表面烤得微微起泡,边缘处有一层焦脆的薄壳,热气和油光在鱼身上交替着闪现。他吹了两下,用筷子把鱼皮上烤焦的部分剥掉,露出底下白嫩嫩的鱼肉,撕下一小块在嘴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念山:“慢点吃,烫。” 念山接过去,小手捧着那块鱼肉吹了又吹,吹了好一会儿才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她眯起了眼,嘴被塞得鼓鼓的,费力地咽下去之后抿了抿嘴,又伸着手朝她爹要第二块。王三强又撕了一小块鱼肉仔细吹凉了递过去,念山接住又塞进嘴里,如此往返了好几次。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各自串了自己钓的鱼,蹲在火堆周围烤着。五丫烤得最急,不停地把鱼翻面,结果有一面烤焦了,黑色的焦皮在鱼身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痕。她用小刀把焦的部分刮掉,里面的肉还是好的,她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松了口气,继续守在火堆边盯着下一面。六丫烤得稳,把鱼架在火堆侧面温度不高不低的位置慢慢转着,鱼皮烤出了均匀的金黄色,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像是用铁锅煎出来的一样。七丫和八丫共烤一条大鱼,两人轮流拿着树枝转动,谁也不肯多占一会手,偶尔互相推让几句,又继续转着,确保鱼在火上受热均匀。 王三强又烤了两条鱼,一条用干蘑菇片夹在鱼腹里一起烤,蘑菇的香味渗进鱼肉中,在火堆旁边弥漫出另一种更深层的香气。覃晓敏带来的饼也用树枝架在火堆侧面烤热了,饼面微微焦黄,掰开的时候有一股小麦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暖香。咸菜罐子打开,酸咸的腌萝卜条在阳光和火光的双重照明下,泛着湿润而粗朴的暗光。 念山吃了一整条烤鱼和半张烤饼,小脸上沾满了油光和饼渣,围巾解下来搭在腿上,她坐在棉袄上仰头看着火堆上方被热气搅动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合拢。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吃完了,五丫蹲在火堆边把鱼骨头埋进雪里,埋得很深,像是怕什么小动物会顺着气味找来扒开雪。六丫把用过的树枝收集起来放回背篓里以备下次再用。七丫和八丫用雪把火堆周围的余烬盖好,踩实了,确认没有火星残留。 四、潭边的时光 吃过饭之后,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分散到石潭周围各自活动。五丫又回到冰洞口,重新挂了饵团放下去,虽然明知道这个季节鱼不会在午后频繁上钩,她还是蹲在冰洞口等着,像在践行某种不需要结果的仪式。六丫蹲在潭边观察冰层下的水纹,隔着冰面能看到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七丫和八丫在潭边的雪地上堆了一个小雪人,用松果当眼睛,用干树枝当手臂,雪人的鼻子是用一根从火堆边捡来的细炭条戳进去的,歪歪扭扭地立在雪人面部中心的位置。 念山在石头上坐够了,滑下来走到潭边,蹲在七丫八丫堆的雪人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掰了雪人一只松果眼睛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安回去了,松果在雪人面部的圆洞里卡得不够紧,偏了一边,雪人看起来像是斜着眼在看远处的东西。八丫想把松果重新安正,念山已经蹲到另一边去研究雪人身上那道炭条鼻子的倾斜角度了。 王三强蹲在火堆旁的余烬边,重新添了几根细柴让火保持微燃。追风鹰从手套上飞起来,在石潭上空盘了一圈,落回附近一棵老松树的枝头,蹲在枝条上看着火堆旁边的人群。雪豹和追云趴在火堆外围的雪地上,像是已经适应了这一圈活动的节奏,半眯着眼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间或动一下耳朵,像是在确认周围环境的每个微小变化都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 太阳开始从头顶向西边移动了。石潭周围的雪地上多了许多杂乱而活泼的痕迹——脚印、烤鱼时滴落的油迹、火堆留下的黑灰印子、雪人旁边被小手反复调整过的碎雪坑,像是冬天在这一小片山沟里被翻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温热空间。念山玩累了,走到她爹身边蹲下来,靠着他的膝盖坐着,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树和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缓缓散开又缓缓合拢。 王三强没有催她们收拾东西。他坐在火堆边的雪地上,旁边靠着装鱼的背篓和那只空了的咸菜罐子。几只麻雀飞落到石潭边缘的干草丛里,蹦跳了几下,在雪面上留下极浅的印迹,飞走时翅尖掠过积雪的表面,掀起一层轻飘飘的雪雾。远处的老黑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几乎透明的白,山脊线像一道被冻住的、极细的墨痕横在天空的底部边缘,把高处和低处隔开来。 五丫的鱼线有了动静。她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山鲫鱼从冰洞里被甩了出来,在雪地上弹了两下,银光一闪。五丫举着那条鱼对着太阳看了看,把鱼放进木桶里,仰头朝天空的方向笑了一声:“又一条!”六丫从潭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用一把雪搓了搓手,蹲下来摸了摸追云的头顶。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背篓收拾好,冰镩扛上肩,朝石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几个闺女说:“走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家。”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拿起自己的东西跟上来,念山走在他脚边,走了一段路之后拉住他的衣角,仰头问:“爹,咱下次还来不?” “来。开春了再来。到时候鱼更多。” 念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衣角,走到六丫身边牵住了六丫的手,跟着她往前走。六丫的手指被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的布料传过去,像一小团被焐热的火种,在初冬冰面的雪地和逐渐变短的天光里,留下一段长短不一的温暖刻痕。 第441章 冰瀑 一、腊月的消息 腊月二十九,王三强蹲在院子里劈柴,把最后几根松木桩子劈成整齐的柴火块码在柴火垛上。念山蹲在他旁边,把劈柴时溅出来的松木碎片捡起来拢成一堆,说要留着引火用。雪豹趴在老榆树底下,耳朵偶尔转一下又停住,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形痕。 栓子推开栅栏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烟,还没点:“三强,北坡那个冰瀑,今年结得比往年好。俺昨天去看了,从崖顶到沟底全冻实了,跟一面墙似的,阳光照上去发蓝光。明儿腊月三十,没啥事,带孩子们去看看?一年就这么一回,冰瀑最漂亮的时候也就这几天。” 王三强把斧头立在木桩上,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北坡的方向。北坡被一片白茫茫的雪覆盖着,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可他知道栓子说的是哪一处——北坡那道石壁,夏天的时候有一股细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崖壁流下来,冬天冻成一道冰瀑,从崖顶直垂到沟底,往年结得好的时候能有几丈长,像一面悬挂在山腰的玻璃幕墙。 “明儿去,”王三强说,“正好腊月三十,看完了冰瀑回来过年。” 栓子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那明儿一早合作社门口集合,俺把二丫也叫上。她画画这么多年,还没画过北坡的冰瀑。” 二、北坡的路上 腊月三十早晨,天晴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面升起来的时候,把整个老黑山的雪面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刺得人眼睛发酸。北坡的路比南坡难走,坡更陡,雪更厚,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不过走在这样的雪地上也有好处,新雪把所有的棱角和坑洼都填平了,走在上面反而比化了冻的冰面稳当。 王三强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长木棍探着前方的雪深,遇到特别深的地方就用木棍先敲实了再迈步。念山坐在他背上用背带兜着,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棉帽子外面还裹了一层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后面,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八丫走一段就喊一声“姐等我”,七丫就停下来等她赶上了再一起走。雪豹和追云在前面开路,追云的个头又长了一些,雪已经没不到它的肚子了,它在雪地里走的时候抬腿的幅度比以前利索了不少。 二丫走在队伍中间,背上背着她的大画夹。画夹用帆布包着,边角已经磨得发了白,里面夹着几幅画了一半的素描和几支炭笔。她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山形,用目光大致比一下尺寸和比例,然后继续走,像是在用脚步和目光同时丈量着前方的地貌。大丫也来了,走在二丫旁边,手里攥着她的笔记本,预备着回去写一篇记录。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之后,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北坡那道石壁从林子的间隙中露了出来,远远的,在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和深褐色的山岩背景中,有一道从崖顶垂到沟底的银白色冰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光。 “冰瀑!”五丫第一个喊了出来。 念山从王三强背上探出脑袋,顺着五丫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搂着她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三、冰瀑 走近了看,冰瀑比远远望见的时候更让人说不出话来。它从石壁顶端大约三四丈高的位置垂下来,顺着崖壁的起伏和裂缝一路向下延伸,在崖壁的凹陷处积得更厚,在突出的岩石表面则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冰棱,像无数根透明的钟乳石从崖顶垂挂下来,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冰面的颜色不是单纯的白色——靠近崖壁的冰层泛着青灰色的暗调,阳光直接照到的部分则是半透明的浅蓝色,冰层内部的裂缝和气泡在光线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绿色光泽,像是在冰层深处封存了一整片被压缩过的天空。冰瀑底端的雪堆得像一座小丘,被从上方落下来的碎冰和雪屑层层覆盖着,边缘处冻成了一片光滑的冰坡,在阳光下像一面微微倾斜的镜子,倒映着崖顶裸露的岩石和几根从岩缝里伸出来的老松枝。 念山从她爹背上滑下来,站在雪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冰瀑,帽檐下的眼睛映着那些在阳光下折射着蓝光的大片冰层。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被冷空气压得很轻:“爹,这冰是蓝的。” “嗯。冰厚了就是蓝的。越厚越蓝。” 二丫已经在距离冰瀑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拂去了石面上的雪,坐下来打开画夹,开始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冰瀑的轮廓和明暗交界线。她的手在冷空气中微微发红,可笔没有停,在纸面上走得很稳,从冰瀑最高处的边缘开始画,顺着崖壁的起伏一路向下,把那些细长的冰棱和崖壁上裸露的岩纹一一纳入笔下。大丫蹲在旁边,也翻开笔记本,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冰瀑示意图,标注了高度、宽度和冰层的厚度,又在旁边写了几个观察性的短句:“冰瀑高约四丈,宽约三丈,冰层最大厚度约三尺,底部堆积冰丘高约五尺。”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在冰瀑下面的雪地上散开了。五丫蹲在冰瀑底端的冰坡旁边,用手套摸了摸冰面的边缘,指尖顺着冰层的纹理从下往上滑了一小段,又缩回来在手套上搓了搓。六丫蹲在另一边,用一根细树枝轻轻敲了敲冰瀑侧面的冰层,树枝落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余音在冰层内部游走了一段才消失,像是敲在某种乐器上。七丫和八丫蹲在一起,八丫从冰瀑边缘掰下一小截冰凌,冰凌在她手心里迅速融化,水珠顺着她手套的边缘滴落在雪地上,留下几个细小的浅坑。念山走到她旁边,也伸手掰了一小截冰凌,含进嘴里,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可没有吐出来,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张开嘴,冰棱已经在嘴里化得只剩一小块薄片了,边缘滑滑的,像一小片没有味道的晶块。 雪豹和追云蹲在冰瀑旁边,抬起头看着那面巨大的冰幕。阳光照在冰面上,又反射到它们身上,在灰白色的毛皮上投出斑驳的淡蓝色光影,像是被水面上的波光罩了一层流动的、透明的鳞片。追风鹰从空中落下来,蹲在附近一棵老松树的枝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冰瀑,又把目光转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像是它也在用鹰的方式理解冰和光之间的关系。 四、冰瀑下的阳光 太阳在慢慢移动,把冰瀑上的光影从一侧推到另一侧。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到冰面上的时候,整个冰瀑像是被从内部点亮了一样——冰层深处的蓝色变得更加透亮,裂缝和气泡的边缘折射出比之前更细碎的闪光,像是有人在冰层里埋了一层碎水晶。崖壁上那些被冰覆盖的岩石纹理在透光中浮现出来,灰色的岩纹在冰层下方变成了一道道深色的脉络,像是一棵倒挂的树把根须伸进了冰里。 二丫已经画完了冰瀑的整体轮廓,开始添加细节——冰层表面的裂纹和气泡、崖壁上被冰覆盖的岩石纹理、底端冰丘的起伏形状。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炭笔,在纸上用短而密的线条画出冰棱边缘的透明感,每画一段就抬起头来对比一下实物,再继续画。风从崖顶吹下来,带着冰面特有的那种干冷的气息,把她画纸的一角吹得翻起来,她用手腕压住,继续画。炭笔在纸上走出的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和重复,像是她已经在看冰瀑的那段时间里把它的结构刻进了脑子里。 大丫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正午阳光直射时,冰瀑内部呈半透明蓝色,裂纹呈树状分布,底端冰丘表面光滑如镜。”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到二丫身后看了一会儿她画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她看了好一阵,才轻轻地走开,蹲到雪豹和追云旁边,伸手把雪豹耳边沾的一小片松针摘掉,把沾了雪水的松针轻轻放在雪地上。 念山蹲在冰瀑边缘,用一根细树枝在雪地上画着冰瀑的形状。她的画歪歪扭扭的,冰瀑在她的笔触下变成了一排锯齿状的曲线,可她能看出自己画的是什么——那道从崖顶垂下来的白线,底下散开的冰棱是几条向不同方向伸展的细线。五丫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捡了一根树枝,在自己的雪地上画了一条更直的线,又在底下加了几个圆点。 太阳开始偏西了,冰瀑上的光线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午后的暖金色。冰瀑的蓝色在斜阳里逐渐变淡,边缘处染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是有人用极淡的颜料在冰面上薄薄地刷了一层暖色。二丫把最后几笔画完,收了炭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久了的腿脚,看着自己画完的那幅画——冰瀑在纸上立着,深色的崖壁和浅色的冰面交替着,炭笔的线条在纸面上织成了一张疏密有致的网,冰面的透明感被她用留白和细线处理了出来。 “走吧,”王三强站起来,“太阳快下山了。回去过年。” 念山从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末子,走到她爹身边让他把自己重新背起来。她趴在王三强背上,头侧过来看着冰瀑在暮色中慢慢变暗——冰面的蓝色正在褪去,先是从冰层深处消失,然后从表面退到边缘,最后整个冰瀑的轮廓融进了暮霭和山影里,只剩那些细长的冰棱还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泽。她看着冰瀑被暮色一点一点地吞没,直到转过了山梁的拐角完全看不见了,才把头靠回王三强的肩膀上,跟随着队伍的脚步,在雪地上印下一行凌乱而渐渐收拢的脚印。 第442章 猎人小屋 一、白老头的地图 正月初三的早晨,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用桦树皮画的地图。地图是白老头画的,线条是用烧过的柴火棍描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条山脊、每一道沟谷、每一处水源的位置都对得上。地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方框,旁边用炭条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屋顶形状,底下标了一行只有白老头自己才完全清楚含义的短线和符号。 栓子蹲在旁边,把地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白老头说这儿有间猎人小屋?” “嗯。他年轻时搭的,后来搬到北沟那边住了就没再回去。屋子还在,就是有些年头没修了。”王三强把地图折好放进兜里,“今儿去看看。要是还能住,明年冬天巡山的时候就不用赶着天黑回屯了。” 刘解放从院门口走进来,肩上背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干粮、一捆麻绳和一把小斧头:“三强叔,俺把修屋顶用的干苔藓和细松枝也带来了,还有一小捆桦树皮。” “行。栓子,你带上工具。俺们走一趟。”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白老头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往老林子深处走。雪地里的路不好找,可白老头画的路线很准——每到一个岔口,地图上都有对应的标记,有时是一块形状特殊的石头,有时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王三强走一段就蹲下来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比对一下,确认了方向再继续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翻过一道被积雪覆盖的山梁,在一处避风的缓坡上,他们看见了那间小屋。 二、小屋 小屋比王三强想象中更小。一间屋,木板和桦树皮搭的,屋顶已经被多年的积雪压得微微塌陷了,中间凹下去一块,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重量长年压着。外墙的木板被风雨侵蚀成了深灰色,边缘处有些腐朽了,露出了底下浅褐色的木质。门是几块木板拼的,用铁皮条固定着,门轴已经有些歪了,虚掩着,露出里面一小片暗沉沉的空间。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口被雪堵了大半,只留出一道细缝。小屋的朝向是东南,背靠着山坡,左右有树挡着风,虽然破旧,但看起来还能看出当年选这个位置时的用心。 王三强蹲在小屋前面的雪地上,用手扫开门口的积雪。雪层下面是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地,虽然已经冻硬了,但看得出当年经常有人进出,地面比周围高出一截。“进去看看。”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人从睡梦中推了一下。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光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光线照到的地方,能看见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灶台,灶台里的灰烬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边缘处有几块被火熏黑的石头还保持着当年垒砌时的位置。灶台旁边是一张用粗木板搭成的床铺,上面铺着一层干苔藓和松枝,虽然被多年的灰尘覆盖了,但还能看出当年有人在这里铺开铺盖卷睡过觉的样子。墙角立着一只木架,架子上还放着几样东西——一只被灰尘蒙住的陶罐、一截麻绳、一根用旧了的猎叉头。墙面上有一些刻痕,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有几道交叉的线条,底下连着几条日期不明、已经模糊不清的短划。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缘那块最厚的石头。石头被火烤得表面发黑,可摸上去还是温的——不是余火的热,是石头的材质本身吸收了一整天的微弱太阳热量之后慢慢散发出的余温。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墙上的刻痕。那些交叉的线条像是一幅简略的地图,跟白老头画的那张桦树皮地图有些相似的风格,只是更粗糙、更随意。他伸手沿着刻痕的走向摸了一下,像是跟着白老头当年划下这些线条时的力度走了一遍。 “这屋子还能修。”王三强转回身,“屋顶换一层松枝和苔藓,外墙补几块木板,清理一下灶台和烟囱,把床铺重新铺一遍。” 栓子蹲在门口检查门轴:“门轴换个新的就能用。” 刘解放已经蹲在屋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被积雪压弯了的松枝:“三强叔,俺带了干苔藓和细松枝,还有一捆桦树皮。屋顶能补。” “那就动手。” 三、修屋顶 刘解放爬上了屋顶。他先把屋顶上那些已经腐朽的旧松枝拆下来,一根一根地递给栓子码放在屋檐下面。旧松枝干得透了,一碰就碎,断茬处漏出一层木粉,在正午的阳光下飘散开来。拆完旧松枝之后,他露出屋顶底下的木梁结构——几根粗桦木横杆,虽然被多年的积雪压弯了,可还没有断裂,用手敲上去声音是实的。他把带来的新松枝一根一根地铺在木梁上,铺一层松枝压一层干苔藓,苔藓在松枝之间的缝隙里填充紧实了,再把桦树皮盖在最上面,用削尖的木钉固定住。每一层都铺匀了才铺下一层,接缝处重叠了一个手掌宽的距离,刘解放每铺几层就退后一些检查排水的坡度,确认中间高两边低之后才继续。 栓子蹲在门口修门轴。他把旧的门轴拆下来,用斧头削了一根新的柞木轴,比对着门框上的孔洞慢慢修整到严丝合缝,然后涂了一层松脂润滑,把门重新装了上去。门安好之后他推了两下,门轴转动平滑,不再发出之前的嘎吱声,像是年久的木门被重新校准过之后恢复了它原本的开口轨迹。 王三强蹲在屋里清理灶台。他把灶膛里的旧灰掏出来装在一条旧麻袋里,堆在屋外的墙根下,露出灶膛底部被火烤得发黑的石块。灶膛里的烟道被多年积灰堵了大半,他用一根细长的松枝捅了捅,松枝在烟道里探了一段之后遇到了堵点,他换了一根更粗更硬的木棍用力推了几下,堵住的烟灰和碎屑从烟囱口里喷出来落到屋顶的雪面上,在雪面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烟道通了之后,他用手掌在灶膛口试了试,能感觉到从烟囱口有微弱的空气流动,在冷天里透过烟道渗下来的那股气流带着干冷和微尘,像是沉睡了多年的小屋终于重新开始透气了。 刘解放从屋顶下来的时候,手上和脸上都沾着干苔藓的碎屑和松脂。他蹲在灶台边,把带来的干柴放进灶膛里,用火折子点着了。火苗从柴火缝里窜起来,先是试探性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稳稳地烧旺了,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屋里照亮了。灶台的烟囱功能正常,烟顺着烟道升上去,从屋顶的烟囱口排了出去,没有倒灌回屋里。火光映在斑驳的墙壁上,把那幅刀刻的地图和那些旧日刀痕都照了出来,屋里的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墙上的旧痕慢慢重新磨合。 四、夜宿 那天晚上,他们决定在小屋里住一夜。刘解放把床铺重新铺了一遍——干苔藓打了底,上面铺了一层细松枝,又在松枝上面盖了一条他从背篓里带来的旧棉褥子。三个人围着灶台坐着,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屋外的风在雪地上低低地吹着,偶尔有一团雪从屋顶边缘滑落,落在墙根雪堆上发出一声闷响。屋内不算宽敞,但把灶火一生,温度很快就升了上来,三个人的身形在跳动的火光中各自有了着落。 栓子蹲在灶台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柴火:“白老头当年一个人在这屋子里住了好些年?” “嗯。他说他年轻时在这儿住过好几年,一个人打猎、过日子。”王三强靠着墙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些刻痕上,“后来才搬到了北沟那边的窝棚。” 刘解放蹲在灶台另一边,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在灰烬里划着:“一个人在这儿住,冬天不冷清?” “他习惯了。”王三强说,“山里有山里的伴法。” 夜里火慢慢矮了,三个人各自靠着墙睡了。刘解放睡在靠里的位置,栓子睡在灶台旁边,王三强睡在门边。屋外风声低缓,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拉着一把旧弓弦,把紧绷的风音一点点放出去,又收回来。透过门缝能看见外面的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老黑山的树影在月光下像一排排静立的哨兵,树冠顶部的积雪被风偶尔吹落一小片,在月光中像细碎的银粉一样洒落在地面上。王三强半睡半醒的时候,能感觉到屋里的热气在寒冷的包围中维持着一小块温暖的领地,火堆余烬的暗光在墙壁上缓缓移动着,把那些旧日的刀痕和线条从黑暗中浮出来又沉下去,像是在夜色中反复书写一页只有余火才读得懂的文字。 五、晨光 第二天天没亮透,王三强就醒了。灶膛里的余火还剩一小堆暗红色的炭,他用细柴和干苔藓重新引着了火,在灶台上烧了一壶水。水在壶里慢慢响起来的时候,他把冻硬的饼在火上烤软了,分给栓子和刘解放。三个人围着灶台吃了早饭,屋外的晨光正从东边的树梢漫过来,透过窗户板缝隙在墙上画出一道斜长的金色光带。 栓子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刘解放蹲在屋外,用雪把昨天施工留下的碎屑和木渣清理了一遍,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检查了屋顶新铺的松枝是否都固定牢了。王三强蹲在墙根下,用手指顺着墙面上那道刀刻的地图的线条又摸了一遍,从起点摸到终点,像在用手指读一段旧日的笔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关了门,沿着原路往回走。门轴在白老头当年安装时的位置安静地转动着,新榫与旧榫之间贴合得严丝合缝。小屋蹲在缓坡上,像一枚被轻轻拧紧的螺丝钉。屋顶的雪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烟囱口有一缕极细的白烟正在升起来,被冷空气压得又直又慢,从屋顶的高度升到树冠的高度,然后融进了老黑山早晨灰蓝色的天空里,像是屋子在收拾好之后,又醒过来了一次。 第443章 寻狼 一、白老头的消息 正月初五,白老头又来了。他踩着一双自己编的雪鞋走进屯子的时候,肩膀和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他直接走到合作社院子里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确切地说不是纸,是一块桦树皮,背面用炭条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线。 “老林子那边有狼了。”白老头把桦树皮摊在地上,“北坡翻过山梁的那片林子,俺前天去巡了一圈,雪地上全是狼脚印,大圈的,爪印深,不像是单独的一头。从脚印的数量和大小看,至少有三头以上。它们已经在那儿待了几天了,可能是从更深的老林子那边过来的。有狼在附近,山里的狍子和野兔就待不住,开春之后屯子边上怕也不安生。”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张桦树皮上的简图。白老头的画法还是那种烧火棍风格——歪歪扭扭的线条,可每一条都指向明确的位置:“有多远?” “从这儿走,大约两个时辰脚程,翻过北坡那道山梁就到了。路不好走,雪深,可能还要更久一些。”白老头把桦树皮收起来,“你要是去,俺带路。俺认得那片林子,也认得狼的走法。” 栓子蹲在院子门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狼群要是盘在北坡不走,开春以后狍子就不来了。没有狍子,明年秋天的猎就不好打。得去。” 王三强站起来,进屋把枪取了出来,又往腰间的皮囊里多装了几发独头弹:“栓子,你跟俺去。解放,你在家看着狗群。白老头,你带路。” 二、雪鞋 白老头拿出三副他自己编的雪鞋。雪鞋是用细柳条编成的,椭圆形,前端微微翘起,用皮绳绑在鞋底上,走在雪地里像踩着一对放大了的脚掌。王三强把雪鞋绑好试了试,踩在雪上果然比直接穿鞋走省力了不少,脚底不会陷进雪里去,每一步都有更大的接触面积。 “这东西好用。”王三强走了几步,“你编的?” “嗯。年轻时候跟一个鄂伦春老猎人学的。雪鞋不能太硬,柳条得用湿的编,干了之后就定型了,又轻又耐用。”白老头也绑好了雪鞋,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不大不小,像是在自己编织的支撑面上重新熟悉了一回步态。 三个人踩着雪鞋出了屯子,沿着北坡的山路往老林子深处走。雪鞋踩在雪面上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比直接用脚踩雪的声音轻,像是每一步都在雪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空气垫。白老头走在最前面,他的雪鞋在雪面上留下一道宽宽的、网纹状的痕迹,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被放大了数倍的印章盖在白色的纸面上。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翻过了北坡那道山梁。山梁另一侧的林子比这边更密,树冠交错着,把天空遮得只剩斑驳的碎片。地面上的雪比向阳坡厚得多,有些地方没过了膝盖,雪鞋在这片区域的优势就更明显了,走起来虽然还是费力,但不会一脚陷进雪里拔不出来。白老头在山梁背风的一面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用手扫开一小片雪,露出底下几道深深的爪印。 “到了。”白老头指着那些爪印,“你们看这个。” 三、狼的足迹 王三强蹲在白老头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雪地上的爪印。爪印比狗的大一圈,比成年猎犬的足迹更长更窄,爪尖的痕迹比狗的更深,脚垫的印子也比狗的更有力地嵌入雪面。脚印呈直线排列,间距均匀,每一脚都落在同一条线上,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准。从脚印的大小和间距来看,至少有三条狼在这片林子里活动过,而且走得很从容——它们没有跑,没有绕圈,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来停留太久,像是一支正在匀速推进的巡逻队伍。 “三头。”王三强用手量了量其中一枚爪印的长度和深度,“或者更多。脚印的间距这么均匀,可能是狼群在巡边。它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几天了,把这一片的地形踩熟了。” 白老头蹲在旁边,顺着爪印的方向往林子深处看:“它们的窝应该在这片林子更深处,靠近北面那道石壁下面的山洞。俺上次没敢走太近,怕惊动了它们。” 栓子蹲在另一侧,沿着爪印的方向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又蹲下来看:“还有别的印子。这边像是爪印叠着另一串爪印——路过的频率不低。” 王三强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它们的窝。” 四、狼窝 他们沿着爪印的方向往里走了大约一里地。林子越走越密,树冠逐渐收拢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覆盖层,脚下的雪也越发厚实,表面覆着一层被风刮出的硬壳。白老头在前面领路,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每隔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像在确认这片林子此刻的回音结构是否正常。 在一处被石壁半包围的凹陷地前面,他停住了。石壁底部有一个不规则的裂缝,入口大约两尺多宽,被垂下来的枯藤和积雪遮掩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裂缝前面的雪地上,爪印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处都密集——大小不一、新旧交错的爪印层层叠叠地覆盖着雪面,有些边缘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带着刚踩出来的清晰纹路。裂缝入口处有被蹭掉的雪痕,像是有东西反复进出过,在磨蹭中把入口边缘的雪抹出了一条窄窄的、略深于周围雪面的通道。 “就是这儿。”白老头蹲在距离入口大约二十步远的一棵老松树后面,“狼窝就在里面。”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透过松树枝丫的缝隙观察着那道裂缝。裂缝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气味是存在的——一种动物长期居住后留下的混合气息,混着干草、泥土和腥膻味,以及一种灵长类也能捕捉到的活物领地特有的气味。没有声音,没有活动,像是狼群此刻不在窝里,又像是它们正在暗处观察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它们不在。”王三强压低声音,“洞里没动静。可它们不会走太远,这个时间可能是出去巡边了。”他蹲在雪地上,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层最清晰的爪印边缘的雪面——“这串脚印还是湿的,踩下去不超过一个时辰。它们就在附近。” 栓子端着枪蹲在另一侧,枪口朝下搭在膝盖上:“那咱们就在这儿等?” “不等。”王三强站起来,“知道它们在哪儿就行了。现在打狼不是时候——冬天狼群抱团,打了其中一头,剩下的会记得这片林子,以后更难对付。俺们先退回去,等开春狼群散了再寻机会。” 他最后朝那道裂缝看了一眼——裂缝深处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从入口处灌进去又出来的气流,把入口边缘的几根枯藤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白老头走在前面,栓子走在后面,三人在雪地上留下的那排雪鞋印记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在雪面上,像一行被按进白纸里的署名。走到山梁边缘的时候,王三强回头朝那片林子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和雪地之间那道模糊的灰白色界线,在午后的光里维持着山的沉默。 五、回程的对话 回屯的路上,白老头走在王三强旁边,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更慢的速度重新感受这段已经走过了的路。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等狼群散了再打。你知道狼群啥时候散不?” “开春。狼是冬天抱团,春天产崽,那时候公狼会离开母狼独自活动。” 白老头点了点头:“你是对的。冬天打狼窝,狼崽子活不了。”他把旱烟袋掏出来点上了,在暮色初降的山路上慢慢抽着,“俺年轻的时候打过一回狼窝,打了一头母狼,剩下的狼崽子都死了。后来那一片林子里好几年没再见过狼,可狍子也没了——没有狼,狍子就多了,多了就啃树皮,树死了林子就稀了。人看着像是打了狼,可山不这么看。”他抽了一口烟,烟在暮色中飘散,“后来俺再也不在冬天打狼窝了。” 王三强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只是又回头看了一下北坡的方向。暮色正从林子的边缘漫过来,把那片凹地、那道裂缝、那串狼的爪印一并收进了灰蓝色的阴影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比白天更明显的寒意,掠过他们踩出来的那行雪鞋印记的边沿。白老头的烟头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一行人走出了山脚,重新踏上了通往屯子方向的土路。 第444章 白老头的往事 一、雪夜的火 寻狼回来的那天晚上,白老头没有回北沟。他蹲在王三强家的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里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被灶膛的暖流卷散。念山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小块饼,咬了一口,嚼着,目光在白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雪豹趴在灶台侧面,追云趴在雪豹旁边,两只狗都安静地卧着,偶尔有一只耳朵动一下。 粥喝到一半,白老头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灶间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升腾,在灶膛上方被热气流搅散了。他没有看王三强,只是看着灶膛里跳动的那团火,像是那些火苗里有什么他正在回看的画面。 “三强,”白老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俺今儿跟你说说年轻时候的事。” 王三强蹲在他对面,把手里的一根柴火棍放下,没有出声。 白老头又吸了一口烟:“俺二十岁那年,跟一个叫老温的人搭伙赶山。老温比俺大十几岁,是个老猎人,在这一片山里走了几十年了,哪条沟通哪道梁、哪片林子出啥东西,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俺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是他带着俺,一步一步地把这片山的走法认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点上一锅:“有一年秋天,俺们去老林子深处打狍子。那天天气不好,天阴着,可老温说狍子群秋天从北坡下来,正是好时候,阴天狍子警觉性低,容易靠近。俺就跟着他去了。” 烟在灯影里浮着。白老头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像在斟酌后面的话要怎么接上。 “俺们走了大半天,翻过三道山梁,在一片松林里找到了狍子群。老温让俺蹲在东边那片灌木后面,他自己绕到西边去包抄。俺蹲在那儿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听见枪响了,又听见狍子群跑动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来。俺端着枪等着,可狍子群没有朝俺这边跑——它们被老温那一枪惊动了之后,顺着山坡往北跑了。” 白老头又吸了一口烟:“俺等了一会儿,没见老温过来。俺站起来去找他。走到西边那片林子的时候,俺看见一头熊。黑熊,个头很大,正蹲在一棵倒了的树旁边,低着头在啃什么东西。俺走近了几步,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人——老温。他已经不动了,熊正在啃他。” 火堆里有一根柴火塌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台边的泥地上,亮了几秒就灭了。念山坐在门槛上低头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停下了,像是被屋里的某种安静冻住了动作。王三强在灶台边蹲着,手里的柴火棍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白老头把烟袋放下:“俺那时候手里有枪。俺端起来对着那头熊,可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怎么也扣不下去。俺蹲在树后面看着那头熊把老温啃完了,站起来走掉了。俺蹲在那儿,一直到天黑,才走过去看老温。他已经不成样子了,只有他身上的皮袄还认得出来,那件皮袄的袖口上有他自己缝的一道补丁。” 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屋外有风穿过老榆树枝丫的声音,穿过院墙的缝隙渗进屋来,又迅速消失在灶膛的暖意之中。 “俺一个人把老温背出了林子。背了三天。第一天背到天黑,第二天背到傍晚,第三天下午才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俺把他埋在了屯子东头那片山坡上,埋完了之后在那儿蹲了一整夜。天亮了之后俺回到老林子里,找到了那头熊,打死了它。它正在溪边喝水,俺从后面接近它,一枪打在脑袋上,它栽倒在水里。俺把它的皮剥了下来,熊皮现在还在俺窝棚里铺着。” 白老头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干净了,收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自己那只空粥碗洗了,搁在碗架上,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穿鞋。穿鞋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从那时候起,俺就一个人住了。不再跟人搭伙赶山。”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看着白老头蹲在门口穿好鞋,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推开了屋门。门外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和夜里的寒意,在灶间的热空气里撕开一道窄窄的口子。白老头跨过门槛走到了院子里,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和那件旧皮袄的肩背上,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屋门,像是在呼吸屋外的冷空气,又像是在用这种寒冷把自己从刚才那番话的余温里剥离出来。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屯子的土路走了出去,身影在月光下的雪地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老榆树光秃的枝丫后面。 念山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手里的饼只咬了两口。她抬头看着王三强:“爹,老白爷爷说的那个人,是死了吗?” “嗯。” 念山低下头,用指头把饼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空碗放在她刚才看见白老头放碗的位置,又走回来,在门槛边蹲下,看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和那道已经消失了的背影。雪豹和追云先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也朝着白老头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像是用它们的鼻子和耳朵在确认那道已经远去的气味中残留的、依然能被读取的温度。 二、火光里的停顿 王三强还蹲在灶台边,没有站起来。他看着灶膛里那团正在慢慢变矮的火,火舌舔着松木的表面,把那些干燥的年轮纹路烧成炭,炭又碎成灰,灰再被气流卷起来落在灶膛边缘,像白老头说那些话的时候,炉火正好在某个节点上跳动了一下,又被冷空气压了回来。 覃晓敏从里屋出来,走到王三强旁边蹲下来,把念山从门槛边拉了进来,轻轻拍了拍她身上的凉气,把她送进里屋。然后她走回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又重新旺了起来。 王三强蹲着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俺以前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些。” “有些人不说,是因为说了别人也听不懂。”覃晓敏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他能跟你说,说明他觉得你能听懂。”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一片银白,白老头踩出的那行脚印从栅栏门口延伸到屯子土路上,在月光下像一行被按进雪地里的印章。风从老黑山的方向吹过来,把一些被风刮起的雪尘带着细碎的光粒掠过那行脚印的表面,像在缓慢地擦拭和重新覆盖那些刚刚踩下的印记,把一部分正在变冷的余温和正在变淡的气味一起收进了夜的底层。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那团重新旺起来的火,没有再说别的。他听完了该听的那段话,白老头也离开了。那些话的一部分留在了这间屋子里,在灶台和门槛之间、在火堆的余烬和尚未落定的灰烬之间,慢慢冷却成一层透明的薄膜,薄得经不起再次开口去触碰,却足以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在沉默中重新认识那些曾被埋在雪下的重量。 第445章 雪夜迷路 一、巡山的早晨 正月初七,刘解放和周小满进山巡线。这是王三强安排的——开春之前,把老黑山北坡和东沟那几条兽道再走一遍,看看入冬以来有没有什么变化,顺便在白老头画的那张地图上补几条新的标注。两人天没亮就出发了,每人背着一个灰布包,包里装着干粮、水壶、一卷麻绳和几根木桩。刘解放的枪斜挎着,周小满没带枪,只带了一把猎叉和一把小斧头,背上还捆着一捆备用的细柴,以防路上需要生火。 天刚亮的时候他们翻过了南坡那道山梁,沿着东沟边缘往北走。晨光透过稀疏的树冠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把林间的一切都照得轮廓分明。前几天的雪停之后,地上的脚印又多了起来——狍子的、山兔的、狐狸的,偶尔还能看见几道细长的爪痕从灌木丛下穿过。刘解放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印子,在遇到新鲜的痕迹时就蹲下来量一下间距和深度,在本子上画一个简图,标注好位置和时间,再继续走。 周小满跟在他后面,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天——灰蓝色的,云层比早晨厚了一些,可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边缘处有些微微发灰。“解放,你说今天能下雪不?” “看着不像。”刘解放抬起头也看了看天,“云不厚,风也不大,应该是个晴转阴。咱们下午就能回去。” 他们沿着东沟一直走到北坡边缘,在白老头地图上标注过的那道山梁下面停了一下,查看了一处兽道的积雪状况。然后刘解放决定沿着山梁往西走一段,把上次没走到的那片杂木林也看一眼。 那时是午后,天还亮着。 二、雪来了 他们沿着山梁西侧走进那片杂木林的时候,天开始变了。 变化很慢,几乎不显眼。先是云层加厚了,把太阳遮住了,林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灰白。然后是风——从北边来的,一阵一阵的,不是平时那种沿着山坡缓缓吹下来的风,而是一股压下来的、带重量感的空气,像是从云层本身坠落下来的。刘解放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已经变成了铅灰色,厚墩墩的,整个天空像被一块沉重的不透光的布蒙住了,连远处的山影都看不清了。 “小满,咱得往回走了。”刘解放把本子合上收进包里,“要下雪了。” 他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开始走的几百步还算顺利,脚下的雪虽然比白天又软了一些,可路标都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那块形状像卧牛的大石头、那丛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干枯灌木——他还认得它们的位置,沿着这些路标走不会迷路。 然后雪就来了。 雪来得又快又密,跟头场雪那种细碎的飘落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雪片像是从云层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兜头泼下来的,又密又急,四面八方地灌满了人的视野,眯着眼都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东西。风也起来了,把雪片卷起来横着吹,打在脸上像细砂一样发涩,像是原本垂直下落的雪正在被强制改变方向。周围的一切——树、石头、远处的山坡——在雪幕中渐渐失去了轮廓,融成了一片不断移动的、灰白色的模糊屏障。 刘解放蹲下来,把手掌挡在额前,试图分辨方向。他能看到的是:雪地里原有的脚印正在被新雪迅速覆盖,他们来时踩出的那些印记正在一点一点地填平、消失;树的形态也看不清了,周围每一棵树的轮廓看起来都一样,分辨不出哪一棵是刚才路过的标志物;雪幕的厚度遮蔽了所有距离感,连头顶树冠的轮廓都被抹平了。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满——周小满站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棉帽子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正用手擦着脸上的雪水。 “解放,俺们是不是走岔了?”周小满的声音从雪幕里传过来,比平时远了一些。 “可能是风把方向吹偏了。”刘解放从兜里掏出白老头画的那张桦树皮地图,想对照一下地形,可地图上的线条在灰白的雪光里跟周围的雪面几乎分不清,能辨认的只有在树干间重复出现的、千篇一律的暗色线条。“小满,先找个地方避避风,等雪小了再走。” 三、松树底下 他们在一棵老松树的背风面蹲了下来。松树的树干粗壮,树冠低垂,正好在树干和地面之间形成了一个可以勉强容身的凹陷空间。刘解放用斧头砍了一些松枝搭在头顶的树冠上,又用麻绳把几根粗枝绑在了一起,搭成一个简易的遮挡,挡住从侧面灌进来的雪。周小满蹲在里面,把背上的细柴解下来放在脚边,用火折子试了两次,终于在松枝的遮挡下点燃了一小堆火。火不大,被雪幕和风压得像一盏被蒙住的油灯,可橘红色的光在雪地的反光中总算有了一个可以被目光锁定和跟随的定点,哪怕只有一小片。 两个人挤在松枝搭成的遮挡下面,靠着树干坐着,膝盖碰着膝盖。火堆在他们之间烧着,把彼此的轮廓从暗影中解救出来,又让外面的雪幕显得更加厚重——那些不断落下的雪片在火光边缘被照亮了一瞬间,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解放,”周小满搓着手,“你说三强叔他们会来找咱不?” “会。”刘解放把火堆边一根烧了一半的松枝往中间推了推,“雪停了他们就会上山。俺们只要不挪地方,等雪停了就能走出去。” 周小满没有再说话。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把冻得发僵的手指揣进袖子里,蜷在树干根部的凹陷处,目光落在火堆上,像在从那一小片暖光里汲取需要熬过这个夜晚的全部热量。刘解放把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嚼了,咽下去后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两人就靠着树干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四、夜 天完全黑了。雪还在下着,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但没有停。火堆里的柴烧完了,刘解放从周小满背上那捆备用细柴里又添了几根,火焰重新跳起来,在雪地的反光里像一个被密封在玻璃罩里的小太阳,照亮了周围不到几步远的范围,照亮他们呼出的白气和各自被火光映出轮廓的侧影。头顶的松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一小团滑落下来落在火堆边缘,发出噗的一声细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生活的角落里轻轻触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刘解放靠着树干坐着,能感觉到背后的木纹正隔着棉袄的厚度把松树在冬天特有的那种冷意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他没有睡着,只是半闭着眼,听着雪落在松枝上的细密声响和火堆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用这些声音间隔的长短和频率判断着这场雪逐渐减弱的趋势。 周小满靠着树干另一侧,把棉帽压得低低的,缩成一团,偶尔动一下又不动了。他的肩膀在寒夜里微微颤抖着,但在火光和松枝遮蔽的狭小空间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体温维持着一个足够撑过这个夜晚的最低值。 他们等到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五、天亮 天亮是从树冠边缘开始变亮来显示的。先是那些低垂的松枝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带着被雪覆盖的白色边缘,然后是不远处几棵树的树干开始有了深浅之分,再远一些的树林仍在晨雾和残存的雪幕中,可方向已经开始可辨了。刘解放从遮挡下爬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了的腿脚,眯着眼看了看四周——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昨晚透亮了不少,能看见远处山脊线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隙中露出了一段模糊的轮廓,像一条被擦淡了的墨痕。 他在雪地上站了一会儿,辨认着方向。老松树的位置他记得——在这片杂木林的西侧,靠近山脊线,面朝东南。从白老头的地图上看,东南方向走下去应该能走到东沟的上游,再沿着东沟往下走就能回到南坡那条熟悉的山路上。他转回身,把火堆用雪盖灭了,拍了拍还缩在遮挡下的周小满的肩膀:“小满,雪停了。走了。” 周小满从松枝下面钻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扶住了树干才稳住身子。他用手扫了扫帽子和肩膀上的雪,跟着刘解放往东南方向走。雪地里的新雪深可没膝,走起来比昨天艰难得多,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两个人轮流在前面开路,走在前面的人踩出脚窝,后面的人踩着脚窝往前走,走一段就换一次,让走在前面的人歇一歇气。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片被雪覆盖的坡地上,他们遇见了一个正沿着坡面往上走的人影——王三强。他手里端着一杆枪,穿着件深色的棉袄,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他在看见刘解放和周小满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时候停住了,站在雪地上,没有往前迎,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出现在视野中的两个轮廓确实是完整的人形,然后才继续迈步朝他们走过来。 王三强走到他们面前停住,蹲下来,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放在雪地上:“干粮和水,先垫一口。体力不够的时候走不了远路。”他从包里拿出两张用油纸包着的饼和两壶水,递给刘解放和周小满。两人蹲下来接了,各自掰了一角饼放进嘴里嚼着,慢慢地喝了水。王三强蹲在几步外,没有催他们,等他们把饼和水都咽下去了,才站起来:“走。俺带你们回去。” 三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王三强走在前面,刘解放走在中间,周小满走在最后,在雪地上踩出一行新的脚印。他们走出那片杂木林的时候,太阳正从云层边缘露出来,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刘解放走在阳光里,眯着眼看了看前方的路——南坡的柞树林就在前面不远了,屯子的屋顶已经在山坡下面露出了灰褐色的轮廓,烟囱里正冒着白烟。 王三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在那丛曾被雪压弯的灌木旁边停了一步,侧过身,等刘解放跟上来。然后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积雪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像是一行被写进雪里的、逐渐展开的短句。 第446章 野猪窝 一、正月的山 正月初十的早晨,天又放晴了。雪停之后的第三天,阳光把满山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屯子里的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烟囱里的烟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升上去,像是有人在每一座房子上面种了一株灰白色的细苗。老黑山的轮廓在白日的晴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林子的边界、每一条沟谷的走向,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摊开在眼前一样。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白老头画的那张桦树皮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看了看,又卷起来揣进兜里。栓子蹲在院子门口,正在系雪鞋的绑带。刘解放蹲在旁边,也在绑雪鞋,他手指头的动作比上回更熟练了,绳结打得紧实利落。 “三强叔,”刘解放绑好了站起来,“今儿去哪儿?” “南坡那边,上次发现野猪窝的地方。”王三强把枪背好,“白老头说冬天野猪窝里可能有猪仔,去打窝会伤到幼崽。可入冬前那头公猪在屯子边上拱了好几回,冬眠之后要是安分了就留着,要是开春还下山,就得寻个时机处理掉。今儿去看看它还在不在,窝里有没有动静。” 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南坡的山路往上走。雪地里的脚印比前几日少了一些,新雪把大部分的痕迹都盖住了,只偶尔能看见一串新鲜的兽印从灌木丛边穿过,在雪面上留下清晰的符号。追风鹰蹲在王三强手套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前方被雪覆盖的林地,偶尔偏一下头,像是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观察那片区域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王三强在一个熟悉的山坳边缘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手势示意栓子和刘解放也停下,然后朝山坳深处扬了扬下巴:“就在前面。” 二、洞口 山坳深处有一处隆起的土包,土包前面是一个被反复拱过的凹陷,洞口周围的雪被踩得光溜溜的,像一面被磨平的浅色冰面。洞口不大,直径约莫二尺多,边缘被进出的身体蹭得发亮,雪层与裸露的冻土在洞口边缘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深色的土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雪更温暖,像是洞穴本身释放出的微弱热量在不经意间形成了这一圈标记。 王三强蹲在距离洞口大约三十步远的灌木丛后面,把枪架在膝盖上,透过准星观察着洞口。洞口没有动静,但洞口边缘的雪面上有几道新鲜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拱动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时蹭掉的碎雪,落在洞口边缘,颜色比周围的雪略深。洞口的土面上还残留着几根被咬断的树根,断茬处的纤维还是白生生的,表层有细齿切过的咬痕,说明在最近两天内还有东西进出过。 “有东西在里面。”王三强压低声音,“冬天野猪不爱动,尤其是带崽的母猪,能在窝里趴一天不出来。你们看洞口那几道新印子——是翻身的时候蹭掉的雪。洞里的猪还活着。” 他蹲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洞口周围的痕迹分布:“从洞口的大小和进出痕迹来看,里面应该不止一头。可能是母猪带着去年秋天生的崽子,挤在一起越冬。公猪冬天不怎么进窝,它另外找地方过冬。” 栓子蹲在另一侧,端着枪:“那今儿打不打?” “不打。”王三强把枪放下了,“冬天打窝,伤着崽子划不来。俺看看位置和地形,知道它在就行。开春雪化了再看情况。”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本子上画了一幅简图——洞口的位置、朝向、周围的地形特征、最近一次活动的痕迹位置。画完之后他把本子收好,站起来:“走,去别处看看。” 三、窝里的动静 就在王三强站起来准备转身的时候,洞口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细微的声响从洞内传出来,像是干草和泥土被蹭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沉的呼噜声——闷闷的,带着睡意和饱足后的慵懒,像是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之后又调整了一下姿势。紧接着,洞口光线暗了一下,一个灰黑色的鼻子从洞口探了出来——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分辨空气里是否有陌生的气味。 王三强蹲回了灌木丛后面,朝栓子和刘解放打了一个手势——别动。三个人都蹲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颗脑袋在洞口停留了一会儿,左右摆了摆,像是在确认外面的世界没有变化,然后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第二个脑袋探了出来——比第一个小一圈,毛色略浅,带着冬天还没褪尽的一层细密的绒毛,鼻尖也更短更圆,像是去年秋天出生的崽子。它在洞口停的时间更长,像是比它的母亲对这片白色的外部世界有更多的好奇,鼻尖在空气中快速抽动着,把洞口的冷空气和雪的气息吸进去,又通过鼻腔的温度加热后呼出来,在洞口形成一小片淡淡的、短命的白雾。然后它也缩回去了,洞口的阴影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和深度,那些被触碰过的雪痕也正被从洞内带出的暖气和地表蒸发出的水汽重新抚平、融合进雪层中。 王三强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洞口恢复了平静,才慢慢站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撤出山坳。三个人退出了山坳的开口,走出去几十步之后才重新直起腰来。 “两头。”王三强把本子又掏出来,在那幅简图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洞口出现两次,一大一小,母猪带幼崽。”写完他把本子收好,“冬天它们在这儿窝着,只要不被打扰,就不会下山祸害屯子。开春雪化之后再看。” 栓子把枪收起来:“那俺们回去?” “回去。” 四、回来的路上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雪地被斜阳照成一片暖金色,三个人在雪地上踩出的一行脚印被拉成长长的影子,每一步都在雪面上投下一道深色的凹痕。刘解放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开口:“三强叔,野猪带崽子过冬,崽子能活下来多少?” “看运气。”王三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冬天冷,食物少,母猪能活就不错了。崽子要是能活到开春,就能长成半大的。要是遇上雪太厚或者天太冷,崽子就留不下。”他停了一下,“所以冬天不打带崽的母猪。你把母猪打了,崽子活不成。” 刘解放没有再问。他跟在后面走着,脚步踩在王三强踩出的脚窝里,一步不偏。走出山脚的时候他回头朝那个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从林子的边缘漫上来,山坳的轮廓正在模糊,洞口所在的那片缓坡已经完全融进了雪地和树影的界线里,像是被重新收回到了山的内部,什么都不剩了。 第447章 狼皮 一、白老头的礼 正月十五那天,白老头又来了。他背着一条用旧麻袋裹着的长条形东西,沉甸甸的,在雪地里走过时脚下的印子比平时深了半分。他在王三强家院子门口蹲下来,把麻袋解开,露出里面一张叠好的狼皮。 狼皮是灰褐色的,毛色很深,接近炭灰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润光。皮毛保存得很好,针毛完整,底绒丰厚,边缘被仔细地裁齐过,像是经过了用心的处理。王三强从屋里出来蹲在白老头旁边,伸手摸了摸狼皮的毛面。毛尖粗硬扎手,底绒厚实柔软,接近根部的地方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皮质细腻而有韧性。 “白老头,”王三强的手在毛皮上停了一下,“你这是干啥?” “给你的。”白老头蹲在门槛边,把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这是俺年轻时打的那张熊皮底下的那张。狼皮垫在炕上不凉腰,你家人多,给小孩子铺着用。”他没有看王三强,目光落在院子里雪地上那些被踩出来的脚印上,像是狼皮已经搁在那里了,话也已经说了,接下来无论对方怎么回应,他都不会再补充或收回。 王三强蹲在狼皮旁边没有马上接。他看了看那张狼皮的毛色和保存状态——边缘裁切整齐,针毛几乎没有脱落,说明这张皮被存放得很仔细,不像是随手翻出来的旧东西,而是刻意留着的。白老头有张熊皮他知道,熊皮底下压着一张狼皮这件事他没听说过。能在这时候拿出来给他,说明这张皮在白老头的存放顺序里是被压在最底下、留到最后的那些东西之一。 “你要是有别的用场,俺还给你。”王三强说。 “没有别的用场了。”白老头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这张皮在俺那儿放了快三十年,没用上。你家人多,小孩子能用到。” 王三强没有再推。他把狼皮卷起来抱进屋里,放在炕上摊开。狼皮摊开之后比卷着的时候大,几乎能铺满半铺炕,毛色在屋里的光线下泛着深灰色的暗光,底绒在炕席的硬面上铺展开来,像一层半厚的毯子。念山蹲在炕沿边看着那张狼皮,伸手摸了一下毛面,手指头穿进针毛之间碰到底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层触感是否真实。 “爹,”她抬头,“这是啥的皮?” “狼的。” 念山又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蹲在炕沿边看了一会儿那张铺开的狼皮,像是在用目光完成对一件新事物的登记。 二、铺在炕上 那天晚上,覃晓敏把狼皮铺在了念山的小褥子底下。狼皮铺上去之后,褥子比平时高了一些,念山躺上去的时候先侧着感受了一下,又翻了个身平躺着,像是在适应这层新增的厚度带来的高度变化和微弱的、持续的温热感。她的手指从被角伸出去,在狼皮的边缘摸了摸毛面的触感,又收回去攥住了被角。 “娘,”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声音从被子的边缘透出来,“这皮摸着暖和。” 覃晓敏把被角给她掖好:“好好睡。” 念山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从细碎的初始调整渐渐过渡到均匀的起伏状态,手指头搭在狼皮的边缘上,像是靠着那层粗硬的针毛和柔软的底绒,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住的地方。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烧水,听见里屋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没有站起来进去看。覃晓敏从里屋出来,在灶台边蹲下,把一壶水放在灶台边角:“白老头今儿来送皮,你留他吃饭没?” “留了。他急着走,说窝棚那边还有活。” 覃晓敏没有再问。她在灶台边收拾了一会儿碗筷,站起来看了一眼炕上摊着的那张狼皮在煤油灯的光线里泛着的暗灰色光面,然后把灯芯捻小了一些,转身去了里屋。 三、白老头的脚步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几块冻狍子肉和一些干粮去了白老头的窝棚。他走到的时候白老头正蹲在窝棚门口劈柴,斧头落在松木桩上发出均匀的闷响。看见王三强来了,白老头放下斧头:“来了?” “来了。”王三强把背篓卸下来放在窝棚门口,“带了些肉和干粮。” 白老头没有推辞。他把斧头靠在墙根上,蹲在门口接过了背篓,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放在脚边:“坐。” 王三强在他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窝棚门口的火堆还燃着余火,白老头往里添了一根松枝,火苗重新跳起来,把两人面前的雪地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斑。白老头没有提那张狼皮,王三强也没有提。两个人蹲在火堆边,听了一会儿风从窝棚顶上的桦树皮缝隙间穿过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白老头说:“你家里暖和。” “嗯。人多。” 白老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背篓里的肉取出来挂在窝棚里通风的地方,又把干粮收进一个陶罐里盖上盖子,然后走回门口蹲下,继续劈柴。斧头落下的时候,碎木屑从木桩上飞溅开来落在雪地上,在晨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弹开的琥珀色碎屑。 王三强蹲在火堆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木桩旁边散落的碎木片拢了拢,码在柴火堆边上。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老头,俺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白老头没有回头,只是斧头在落下的间隙顿了一下:“嗯。”像是已经确认过这一段路的终点和起点都一样,中间那段路各自走着,用各自的方式记着就行了。 王三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屯子。他走到半路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朝白老头的窝棚方向看了一眼——窝棚的轮廓在晨光里灰扑扑的,烟囱口有细烟正升上来,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飘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了。 四、屯子里的日子 那张狼皮在念山的小褥子底下铺了几天之后,念山逐渐习惯了底下的那层厚度和触感。她每天早晨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会用手掌在狼皮表面按一下,感受那层在夜晚的体温烘烤后还保留着余温的毛面,然后把褥子叠好放在炕角,露出底下的深灰色毛皮。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路过的时候偶尔会蹲下来摸一把,都说这皮子比她们褥子底下的棉褥子暖和。五丫问念山睡在上面做不做梦,念山想了想说“做了”,问她梦见啥,她又想了一会儿,说“梦见一只灰色的东西在跑”,具体是狼还是狗还是别的什么,她描述不出更清楚的形状。 正月十五过了,白老头没有再进屯子。王三强每隔几天会背一些东西去窝棚看他,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干粮,有时候是一小坛覃晓敏腌的酸菜。白老头每次都在窝棚门口蹲着,有时候在劈柴,有时候在编东西,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蹲在那儿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王三强把东西放下,蹲在火堆边坐一会儿,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不说,只是蹲在各自的木桩上,把同一段时间用各自的方式安放过去。 那张狼皮一直铺在念山的小褥子底下,每天夜里被被窝里的热气烘着,在白天的炕上渐渐凉下来,然后在夜晚重新被暖透。它的毛色在炕席的映衬下显得深而沉稳,接近炭灰和熟褐色之间的某一种颜色,像深冬枝丫间那道最暗的阴影被剖开、摊平、缝上了边缘,变成了一个可以铺展在炕上的形状。屯子里的人偶尔会问起那张皮,王三强说是白老头送的,问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像是他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铺在炕上、让小孩子睡在上面的。 第448章 年关 一、年关将至 腊月二十八,老黑山的雪又厚了一层。早起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漫过了门槛边沿,得先用铁锹铲出一条路才能走出去。屋檐上的冰溜子垂了将近两尺长,在晨光里泛着浅蓝色的半透明光,像一排悬挂的冰棱帘子。屯子里的烟囱冒出的炊烟比平时粗了一倍,是家家户户都在提前炖煮年货的缘故,白烟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升上去,在屋顶上方才慢慢散开,把整个屯子拢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松木劈成柴火块码在屋檐底下。雪豹趴在他脚边,耳朵偶尔动一下又停住,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道浅痕。追云蹲在雪豹旁边,个头又大了些,肩背的线条已经接近成年狗的轮廓了,蹲在那里的时候尾巴盘在身侧,目光安静地扫视着院子里的动静。追风鹰站在院墙的架子上,羽毛蓬松着抵御寒冷,琥珀色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把院子里的一切纳入视野,又收回目光。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三强,年货都备得差不多了。肉、菜、干粮、酸菜、冻梨都有了。就差你今儿带几个孩子上山打趟年猎,弄点野味回来添盘菜。” “这就去。”王三强把斧头立在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松木碎屑,“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呢?” “早就准备好了,蹲在门口等你呢。”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果然蹲在堂屋门槛上,一人穿着一件厚棉袄,围巾缠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五丫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套着一双她娘新打的毛线手套,六丫的背篓已经背好了,七丫拉着八丫的手,八丫正在试图把她的一只手套从棉袄袖口里拽出来。 王三强进屋取了枪和背篓,又往背篓里塞了一张油纸包着的饼和一小罐咸菜。念山从里屋跑出来,棉帽歪戴着,围巾系得松垮垮的,跑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衣角:“爹,俺也去。” “你在家跟你娘备年饭。” “俺想跟你们上山。”念山仰着头,小脸被围巾遮得只剩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尖,可她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像是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等这一刻说出来。 王三强蹲下来把她的围巾重新系好,帽子正了正:“山上冷,路不好走。” “俺不怕冷。” 王三强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把她抱起来放在背篓旁边:“那你跟着六丫走,走累了让人背。”念山立刻点了点头,跑过去牵住了六丫的手,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像是已经把自己安排进了这个队伍里。 二、年猎 王三强带着五个闺女出了屯子,沿着南坡的山路往林子里走。雪地里的路比前几日好走了一些,是前几天踩出来的旧脚印被新雪盖了一层之后又被风刮薄了,踩上去硬实,没有陷太深。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王三强身后排成一串,念山走在六丫旁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可她不喊累,喘匀了又继续走。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南坡那片熟悉的柞树林边缘。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用手势示意孩子们也蹲下。他指了指前面大约二十步远的一片雪地——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兔子和野鸡的脚印,从一丛灌木下面延伸出来,向着一片被雪覆盖的枯草坡方向去。 “五丫,你带着妹妹们在那边灌木丛后面蹲着别动。俺去前面看看有没有野鸡。” 五丫带着妹妹们在灌木丛后面蹲了下来,一字排开,像是几团被搁在雪地上的彩色棉包。念山蹲在六丫旁边,把围巾从鼻子底下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目光好奇地注视着她爹的背影。 王三强放轻脚步,沿着野鸡的脚印往枯草坡方向绕了一段路,找了一处视野较好的位置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枯草坡边缘的雪地上出现了一只野鸡——灰褐色的羽毛,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正低着头在雪面上啄食着什么,把雪粒和草籽一起吞进嘴里,又仰头咽下去。王三强端枪瞄准,在野鸡低头啄食的间隙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安静的林子里炸开,回声在山壁间来回撞了几下才散尽。野鸡在雪地上扑腾了几下,不动了。雪地上留下几道细碎的羽毛印,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煤灰。 “爹打着了!”五丫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跑了过去。六丫七丫八丫也站起来跟上去了。念山跑在最后面,小短腿在雪地里踩得歪歪扭扭的,可也跑到了那只野鸡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伸手摸了摸野鸡的羽毛——褐色的,夹杂着黑色和金色的斑纹,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金属光泽,已经被冷空气冻得僵直了。 “爹,还有兔子不?”五丫蹲在野鸡旁边仰头问。 “附近还有。不急,先把这只收好。”王三强把野鸡放进背篓里,用干草盖好,“再往前走一段,看看能不能撞见山兔。”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林间一处开阔的雪地上,追云突然停住了。它蹲在一棵松树根旁边,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了,目光锁定了前面一丛灌木的方向。雪豹也停住了,蹲在追云旁边,两只狗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王三强蹲下来顺着追云的目光看过去——灌木根部的雪面上有一串山兔的脚印,新踩的,边缘还带着一层湿润的雪粒。“有兔子。追云,你去找。”他朝追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做了一个“去吧”的手势。 追云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它看了一眼王三强的手势,又看了一眼雪豹——雪豹蹲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用自己的静止告诉追云:“这次你去,我看着。”追云转过头,放低身体,沿着那串脚印的方向慢慢地向前移动。它的步子比之前轻了,每一步都踩在硬雪上,不发出多余的响动。它追踪的那串兔子脚印在灌木根部的雪地上画出一条弯弯扭扭的弧线,然后延伸进一丛枯草之中。追云在枯草边缘停了下来,蹲下,侧耳听了一会儿枯草丛中的动静。忽然之间,一只灰褐色的山兔从草丛里弹射出来,朝着左侧的空地狂奔,在雪面上踏出一串细碎而急促的痕迹。追云猛地追了出去,速度比平时快得多,四爪在雪地上蹬起一片碎雪,像一条绷直的弦贴着雪面推进。 山兔跑得快,在雪地上左拐右拐地改变方向,想甩开追云。追云没有叫,只是埋头追着,在每次山兔转弯的时候调整方向,缩短距离。追了大约二三十步之后,它在山兔转弯的瞬间扑了上去,前爪按住了山兔的后背,把它按在了雪地里。山兔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追云蹲在它旁边,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王三强蹲着的方向。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追云的头顶:“行。你学会了。”追云把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蹲在猎物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围过来了,蹲在山兔旁边看着。八丫伸手碰了一下兔子的耳朵,又缩回去了。念山蹲在最外围,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追云,像是正在重新认识它。追云看了看念山,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在身后的雪面上又扫了一下,像是一个简短的确认。 三、回屯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背篓里装着一只野鸡和一只山兔,在干草之间互相抵着,随着步伐轻轻地晃。王三强走在前面,五个闺女跟在后面,念山走累了,由五丫和六丫轮流背着走了一段,七丫八丫在两侧扶着不让她滑下来。雪豹和追云走在队伍两侧,追云的步态比来时更放松了,像是刚刚跑完的那一程把它身上剩余的紧张全部释放了出去,尾巴高高翘着,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 到了屯子口,暮色已经开始从东边漫过来了。老榆树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炭画,每一条枝干的末梢都精准而轻盈地伸向空中,在背景中逐渐变深的天色里形成了最后几笔可辨认的轮廓。王三强站在屯子口,背篓里的野鸡尾巴从干草间露出来一小截,在暮光中泛着褐金色的微光。念山趴在他背上,头靠着他的肩窝,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半梦半醒地感受着从背篓方向传来的、混杂着柴火气息和兽皮味道的温淡气息。 院子里有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从窗户纸里渗出来落在门槛外面的雪地上,像一小片被冻住了的蜜。覃晓敏正在灶台边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把窗纸映成一团跳跃的红色。五丫跑在最前面推开栅栏门冲进院子,在堂屋门口跺掉鞋上粘的雪块,带着一股从山野带回来的气息撞进了年关前最后的暖光里。六丫扶着念山跟在后面,七丫八丫扯着彼此的围巾边跑边拉,王三强走在最后,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里面最后一点从林子里带回的、活物的余温,正在暮色中慢慢散尽,像是冬日黄昏里最后一口被呼出来的热气,在寒气中凝成短暂的云雾,又缓缓融入了那一排烟囱升起的、灰白色的炊烟里。 第449章 解冻 一、冰裂声 三月初的一天早晨,王三强被一种声音叫醒了。 那声音从屋外的某个方向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断裂了,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压着慢慢移动。他披了袄子推开屋门站在院子里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老黑山北坡的方向来的,隔着一道山梁和几片林子传到这里时已经减弱了大部分,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响动还是能辨认出来,像一块巨大的玻璃正在被缓慢地拉伸到极限的边缘。 栓子从屯子东头跑过来,蹲在栅栏门口喘着气:“三强!北坡那边山沟里的冰裂了!俺刚才听见一声闷响,跟打雷似的,出去一看,东沟那段的冰面裂了一道大口子,水已经渗上来了。”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开春了。冰化了,山醒了。走,上山看看。” 他背上枪,带上雪豹和追云,跟栓子一起沿着北坡的山路往老林子方向走。山路上的雪已经开始松动了,踩上去不再是冬天那种硬实有弹性的触感,而是带着一层湿意的软,每走一步都会在鞋底留下一道浅痕。路边的灌木枝条上,冬日的枯灰中已经出现了些微的暗红色,是那些在冰雪中坚持了一整个季节的苞芽正在一点一点地鼓起来。 走到北坡那道山沟边缘的时候,王三强看见了那道裂缝。沟底的冰面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宽约两尺的缝隙,缝隙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块被撕开的厚布,露出了底下暗绿色的水流。水正在从裂缝中漫上来,沿着冰面表层缓慢地流动着,在阳光下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裂缝周围的冰面上,融水已经开始在冰与冰的交接处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像是冬天正在用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交出自己的位置。 栓子蹲在沟沿上,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和渗出来的水:“去年这沟里的冰一直冻到三月底才化。今年醒得早。” “暖冬,”王三强也蹲下来,“雪也化得快。再过半个月,山沟里的水就能通了。” 他站起来,沿着沟沿走了一段,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从裂缝中渗出的水。水凉得刺骨,可已经没有冬天那种能把指尖瞬间冻麻的力度了,透过那层凉意能感觉到一些更为温和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接近。他缩回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指腹上的水渍。 二、春天的痕迹 他们沿着北坡继续走了一段,发现解冻的迹象比比皆是。每一处向阳坡面上,积雪都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和枯草的根茬,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细薄的白气。几处山泉的冰盖已经裂开了,水从冰层边缘渗出,沿着沟底的碎石淌下去,汇成细细的水线,在尚未完全化开的冰面上凿出深色的水槽,水流的方向和范围都清晰可见。几棵老树的根部的雪已经化透了,露出盘结的树根,树根上有些地方的苔藓已经泛出了绿色——极浅的、几乎是试探性的绿,像是还不敢确定春天是否真的来了,所以只敢以最微弱的颜色先露个脸。 在一处朝南的缓坡上,王三强停了下来。他蹲在一丛枯草旁边,用手拨开草根处的落叶和碎苔藓。在枯草根部的缝隙里,有几片极小的、嫩绿色的叶子正在钻出地面——比指甲盖还小,边缘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像是刚从土里探出头来,还没完全适应阳光的温度。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卷着,带着一种从土里钻出来时保留的湿润光泽。 “草芽出来了。”王三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片叶子的边缘,没有用力,像是碰一下只是为了确认它们的存在,确认手指尖能感知到这层细小的、活着的绿色正在复苏。“再过半个月,这坡上就能看见绿了。” 栓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野菜也快有了。再过一阵子就能上山采婆婆丁了。” 追云蹲在坡底,正在用鼻尖嗅一株从石缝中探出的早春野花。它蹲得很稳,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像是这片正在变化的气息让它有些不习惯。雪豹已经沿着沟沿往下走了一段,停在水线边缘,低头舔了一口从冰面裂缝中渗出的水,又抬起头来,像是已经确认了这个季节正在发生的变化。 三、东沟的泉眼 他们走到东沟那道泉眼的时候,泉眼已经完全化开了。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沿着沟底的碎石往下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碎光。泉眼周围的泥地上,脚印比冬天的时候多了许多——狍子的、獾子的、山兔的、各种鸟类的爪印,新印叠旧印,把泉眼周围的泥地踩得光溜溜的。那些印子的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水光,没有冻结,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变干,又在下一波踩踏中重新被水汽浸透。 “它们都知道水开了。”王三强蹲在泉眼边,用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比冬天的泉温了一些,不再有那种能把牙齿冻得发酸的激凉感,虽然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里已经带着一种更柔和的质感了。他喝完了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动物比人先知道春天来了。它们闻到水的气味就知道冰已经化了。” 栓子蹲在泉眼对面,用手指顺着泉水流淌的方向划了一下:“再过半个月,这条沟里就能看见青蛙了。” “嗯。快了。” 他们在泉眼边蹲了一会儿,看着水从石缝里不断渗出来,在沟底汇成一股细流,绕过石头和枯草,流向山脚的方向。阳光照在水面上,把那些碎光点从泉眼一路铺到沟口,像一条用光串起来的路标,标记着冬天正在退却的路线和春天到来的方向。水面之下是渐渐松动、正在分崩离析的旧冰层,而在更深处,泉水正沿着山脉内部那些被冬天封存了一整季的通道,重新回到了地面。 四、下山的路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在西边偏下去了。天光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温润,林间那些积雪正在融化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像一首缓慢而低沉的、没有固定节奏的合奏曲。王三强走在前面,栓子走在后面,追云和雪豹在队伍两侧,偶尔停下来看看某处正在融化的雪堆下露出的一截草茎或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追风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之后落回王三强的肩上,爪子收紧的时候带着一层湿意——它刚从某棵树枝上飞下来,那棵树的枝条上还挂着正在滴水的残雪。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王三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坡的方向。暮色正在从林子的边缘漫过来,把那些正在融化的雪面和裸露出来的褐色泥土一一收进暗影里,只有沟底那条水流还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微微的亮色,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正在缓缓移动的银线。 栓子在他旁边停下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春天真的来了。” “嗯。”王三强转回头,推开屯子口那棵老榆树旁边半掩着的栅栏门,“回去告诉孩子们,过几天能上山采野菜了。” 他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暮色从四面的山坡上漫下来,把屋檐、栅栏和柴火垛的影子都融化进了同一种灰蓝色的调子里,只有屋里透出来的灯光还在门槛外面的雪地上保留着一小块被照亮的位置。覃晓敏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屋里飘出一股煮干蘑菇和酸菜混在一起的醇厚气味,带着冬日的余韵,又隐约有早春解冻时泥土特有的那种潮润。念山在门槛边蹲着,手里攥着一根从院子里捡来的干树枝,正在用它戳门槛前雪地上正在变薄变软的旧雪层。她看见王三强走进来,指了指门槛外那道从屋檐滴下的水线:“爹,雪化了。”王三强蹲下来看了一眼念山指着的水线,又看了一眼她从雪层底下露出的、微微湿润的泥土,把那根干树枝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门槛边,然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的雪屑,进了屋。屋檐的水滴声均匀地落在门槛外的泥地上,在暮色中像一盏被拧小了声音的钟摆,为这个正在从深冬苏醒过来的季节标记着第一轮清浅的节拍。 第450章 新芽 一、土松了 三月中旬,老黑山脚下的土终于松了。 头天夜里一场小雨过后,早晨推门出去的时候,空气中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比冬天那种干冷清冽的味道多了一层有重量的潮意。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墙根底下和枣树背阴面还残留着几小片灰白色的雪堆,边缘正在不断地缩小,像几块被搁在太阳底下慢慢融化的旧冰。地面露出来了,褐色的泥土上印着各种脚印——人的、狗的、鸡的——被雨水浸过之后轮廓清晰,边缘分明,像一幅刚画好还没被风干的速写。 覃晓敏蹲在灶台边,正在往背篓里装东西——几块饼、一壶水、几个旧布袋子。她把这些东西码好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土松了,山菜也该冒头了。你带孩子们上山采一趟吧。” 王三强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念山也去?” “去。让她认认菜,明年就能自个儿采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蹲在院子里等着了。五丫背着她的小背篓,背篓里塞着一把小铲子和一卷麻袋;六丫手里攥着几个布袋,叠得整整齐齐的;七丫拉着八丫的手,八丫手里捧着一只小篮,正在用另一只手试探性地触碰路边的泥土表面。念山蹲在她们旁边,面前放着一只比她的头还大的篮子,篮子里空空的,她正用手摸着篮子的边沿,像是在评估这件容器即将承担的任务。 王三强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上山采婆婆丁。” 二、山坡上的绿 南坡那片朝南的缓坡上,草芽已经从土里钻出来了。前几天还只是稀疏的几片嫩叶探出地面,现在已经铺成了浅浅的一层绿色,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画笔在褐色的地面上一笔一笔地点上去的。阳光照在那些嫩叶上,叶片上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微光,像是每片叶子表面都覆着一层极薄的水膜。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混合着解冻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正随着气温的升高从土壤深处缓缓渗透出来。 王三强蹲在坡地边缘,用手拨开一小片枯草和落叶,露出底下几株贴着地皮生长的绿叶。叶片是椭圆形的,边缘呈锯齿状,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晨光里像被撒了一层薄薄的霜,又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时还带着一层没来得及褪去的保护膜。 “婆婆丁。”王三强用手指轻轻捏住叶片根部,用小铲子斜着往土里一探,撬起一整株连着根的白嫩芽茎。他把芽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根茎部分白中带浅黄,切断后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在指腹上微微发黏。“这是刚冒出来的,嫩着呢。再过几天老了就苦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散开到坡地上各自找了起来。五丫蹲在一丛枯草边上,用小铲子沿着叶片根部的方向斜插进土里,把整株婆婆丁连着根撬起来抖掉泥土放进背篓里。她的动作比去年熟练了许多,下铲的角度和力度都控制得更准了。六丫没有用小铲子,她用手指顺着叶片根部往下探,摸到土下根茎的位置再轻轻拔起来,根须完整,一点土都不带,像是专门练习过这种手法。七丫八丫蹲在一起,八丫找到了一株叶片最大的婆婆丁,用小铲子挖了半天才挖出来,根茎断了一截,她举着那半截给七丫看,七丫又蹲下去重新帮她找了一株完整的。 念山蹲在坡地边缘,面前有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不久的婆婆丁,叶片还卷着没完全展开,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伸懒腰。她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贴着叶片根部挖下去,挖了几下没挖动,又用力铲了一下,土块松动了一角,她用另一只手去拽叶子——叶柄断了,根还留在土里,她手里只剩半片叶子。她蹲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半片叶子,又看了看土里还埋着的根,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这半片叶子是不是也算采到了菜。 六丫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指着那株断了一半的婆婆丁:“念山,挖菜的时候铲子要斜着进土,顺着根的方向走,不能直着往下挖。你看——像这样。”她用小铲子斜着插进念山那株婆婆丁旁边的土里,手腕一翻,一株完整的婆婆丁连着白嫩的根茎被撬了出来,根须上还带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她把那株完整的递到念山面前,“给你。” 念山接过来,把那株完整的婆婆丁放进自己那只大篮子里,又把手里那半片叶子也放了进去,然后把小铲子换了一只手拿着,重新蹲回刚才挖断了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铲子斜着插进土里,顺着刚才六丫示范的角度,轻轻一撬——一株较小的婆婆丁被完整地挖了出来,叶根相连,根须完整,断口处渗出一小滴乳白色的汁液,在早晨的阳光下微微反光。她把那株菜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像是完成了一桩比语言更早成型的小型裁决,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篮子里。 三、柳蒿芽和荠菜 除了婆婆丁,南坡上还长着柳蒿芽和荠菜。柳蒿芽长在沟边湿润的地方,茎杆细长,叶片狭长,嫩绿色的,掐断茎杆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带着一丝微微的苦涩和生涩。荠菜贴着地皮长,叶片呈羽状分裂,边缘不规则的锯齿状,在草丛里很难发现,要蹲下来仔细辨认才能从周围的枯草中找到它们深绿色的存在。 五丫找到了一片柳蒿芽密集的地方,蹲在那儿采了大半背篓。六丫蹲在荠菜旁边,用她自己的方法把荠菜连根挖起来,把根须上的土抖掉,整齐地码进袋子里。七丫八丫各自散开了,八丫蹲在一丛荠菜旁边用小铲子掘着根部,七丫在她不远处的沟边将几株鲜嫩的柳蒿芽从土中掐断,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念山蹲在坡地上,提着她那只大篮子,在几处刚刚有了绿意的草丛间寻找着。她在婆婆丁和荠菜之间来回切换着辨认。有好几次她挖起来的是一株外形相似的野草,叶子边缘的锯齿明显比婆婆丁更尖锐,颜色也偏暗绿发灰,她就蹲在那儿把它和篮子里那株完整的婆婆丁比了比,然后把它放回土里,用土重新盖好根部,再去找下一株。她用指腹轻轻压了压土面,像是补上了自己在这片坡地上留下的一个微小缺口。 四、背篓里的春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们的背篓和布袋都装了大半。五丫的背篓里婆婆丁和柳蒿芽各占了一半,密密地码着,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里泛着水光。六丫的布袋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荠菜,每一株都连根带叶完整无损,像是从土里被完整挪进了袋子里,被小心保存和排列着。七丫的背篓里装得最杂,有婆婆丁有荠菜也有几株她顺手掐回来的野葱,叶片细长,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嫩绿色光泽,根部还带着一层湿润的泥土。八丫的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野菜被压得紧紧的,有几片叶子从篮沿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扇动。 念山的篮子里只有半篮——几株完整的婆婆丁,一丛柳蒿芽,还有那半片被她放回去的叶子。可她蹲在篮子旁边,正用指头把那几株婆婆丁的根须一根一根地整理平整,像是它们不是野菜,而是需要在篮子里有自己的位置和落处的活物。 王三强蹲在坡地边缘,看着这一片在阳光里蹲着采菜的孩子们。他的篮子里也装了一些——几株大叶婆婆丁和一小把野葱,是他在附近沟边顺手掐的。阳光照在她们的后背上,把棉袄上的褶皱和磨旧的痕迹都照了出来,五丫的头发从围巾边缘散落了几缕垂在脸侧,六丫的棉袄袖口磨出了一道白边,七丫正用手背去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八丫的裤腿上全是泥渍但脚边放着一篮压得满满当当的野菜。这些痕迹在午后的光线里被一一呈现出来,像是春天正在用光照的方式给每一个人分发属于她们自己的标记。 念山整理完了她篮子里的婆婆丁根须,站起来走到王三强面前,把篮子举起来:“爹,俺采了这么多。” 王三强低头看了看她篮子里的野菜——不多,可每一株都完整,每一株根须上的泥土都被她仔细掸掉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明年你就能帮五丫她们一起采了。” 念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从半篮到满篮之间的距离和时长,估算自己需要经过多少个白天和多少次天亮才能走到那里。然后她把篮子放回脚边,蹲下来继续整理那些已经整理过一次的根须了。 五、回家的路 下山的时候,背篓和布袋在孩子们身后轻轻地晃着,能听到野菜的叶片在袋子里摩擦的细碎声响。王三强走在最后,手里提着念山那只大篮子,半篮野菜在篮底安静地搁着,根须朝同一个方向码齐。念山走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柳蒿芽的茎杆,边走边用指甲掐断茎杆边缘的细须,像是边走边在做一项不需要中断的手工活。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褐色的泥土路上交叠着向前延伸。屯子的屋顶已经在前方出现了,烟囱里有炊烟正在升起来,灰白色的,在午后的天光里像被掺了水的淡墨,沿着屋顶的瓦片边缘缓缓扩散,又消失在比屋檐更高的蓝灰色背景之中。 王三强走了一段,在屯子口那棵老榆树旁边停下来,蹲下身把念山采的那株断了一半的婆婆丁从篮子里拿了出来。那半片叶子已经有些发蔫了,边缘微微卷曲着,可断口处渗出的那滴乳白色汁液已经被风干了,在叶片背面留下了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薄膜。他看了看那半片叶子,又看了看树根旁湿润的泥土。念山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半片叶子,像是在等他把那半片已经蔫了的叶子放回去。王三强没有放回去,他把它重新放回篮子里,和其他完整的婆婆丁放在一起,让那半片叶子的边缘贴着篮沿,不至于继续压折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提起篮子,走进屯子。念山跟在他旁边,手里还剩一小截柳蒿芽的茎杆,她用指尖捻了捻断口处的断面,把它别在了自己棉袄的纽扣缝里,像一枚短小细长的别针。 第451章 踏青 一、春分的早晨 春分那天,天晴得透亮。阳光从东边山脊后面升起来的时候,把老黑山的南坡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绿——还不是深绿,是那种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带着绒毛和露水的嫩绿色,远远看过去像一层薄的绿雾浮在褐色的山坡上。空气里那种冬天的干冷已经彻底散了,换成了一种带着湿润草木气息的暖意,虽然还凉,但那种凉已经不再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了。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正在把背篓的带子重新缝一道加固。覃晓敏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他:“今儿春分,带孩子们上山踏青?” “嗯。念山念叨好几天了,说想去山顶看老青杨树。”王三强接过粥碗喝了,把碗放在灶台边沿,“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去。大丫二丫昨儿回来了,也说跟着去。” “那俺在家把念山的厚衣裳找出来,山上风大。” 一家人吃过早饭就出发了。大丫走在最前面,背着她那个硬壳笔记本,笔插在耳朵后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路边新冒出来的草芽,在本子上记几笔。二丫走在中间,背着画夹,边走边抬头看树冠上新生的嫩叶和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后面,八丫走一段就停下来采一朵路边的小黄花攥在手里,采了好几朵,她把花分给七丫两朵、六丫一朵、五丫一朵,留了一朵自己攥着,走几步就低头闻一下。念山坐在王三强背上的背带兜里,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小脸被春风吹得微微发红,围巾已经解下来攥在手里了,露出整张脸来,隔着一整个冬天之后,看起来像是又长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冬天时圆润了一点,发梢在春天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 雪豹和追云在前面开路,沿着解冻后的山路跑跑停停。山路上还有一些残留的雪堆,但已经不成片了,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在树根和石头旁边,边缘正在融化,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亮光。路边的草芽从枯草根下探出头来,矮矮的,贴着地皮长,像是刚学会呼吸还不确定该向哪个方向伸展。空气里的水分被阳光烘烤着,带着一层被晒暖的、介于草和土之间的气味,从每一寸正在解冻的地面上缓缓升起来。 念山趴在王三强肩膀上,看着路边的那些草芽和新叶,忽然指着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花说:“爹,那花开了。”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石缝里长着一株紫花地丁,紫色的花瓣刚从花苞里展开,边缘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来不及完全舒展开的褶皱,像是刚刚从这个季节里探出头来。他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了。 二、半山腰的歇脚 走到半山腰老青杨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把念山从背上解下来,让她在树根旁边的干苔藓上坐一坐。念山坐下之后,仰头看了看这棵老青杨树——树干还是那么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可跟冬天的时候不一样了,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浅绿色的嫩芽,疏疏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透亮的光,像整棵树正在缓慢地脱掉它灰褐色的旧外套。风穿过枝条的时候,那些嫩芽轻轻摆动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二丫已经在老青杨树前面支起了画架,用炭笔在纸上勾勒着树干和树冠的轮廓。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跟着树皮上那些裂纹的走向走,把那些已经长了一整个冬天的裂纹和正在冒出来的新芽同时收进画面里。大丫蹲在树根旁边,在本子上记着:“老青杨树已发芽,芽叶浅绿带绒毛,树冠覆盖范围约十步。树根周围有新冒出的蕨菜和野葱。”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在树根周围的空地上散开了。五丫蹲在树根下面,正在用小铲子挖一丛刚冒头的蕨菜。六丫蹲在她旁边,把挖出来的蕨菜根须上的土抖干净了码进背篓里。七丫和八丫在树根另一侧的草地上追着一只蝴蝶跑,跑了几圈蝴蝶飞高了,她们蹲下来喘气,又看见另一只蝴蝶从身边飞过,站起来继续追。念山坐在树根边的干苔藓上,手里攥着一片刚落下来的、还带着水光的杨树嫩叶,翻来覆去地看,又把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忆这棵树的形态和它今年新长出的部分的特征。 王三强蹲在树根旁边,伸手摸了摸老青杨树粗糙的树皮。树皮上的裂纹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些,是冻了一整个冬天之后自然收缩形成的。不过裂纹的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湿润的光泽了,像是树本身正在用春天渗上来的水分填充那些冬天留下的缝隙。他摸着那些裂纹,没有说什么。 三、山顶 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走林子越稀疏,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开阔,风也比山下大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种高处的、还没有完全被阳光晒透的凉意。念山没有再让王三强背着,她自己走了一段路,走在五丫和六丫中间,遇到陡坡的时候五丫会拉她一把,遇到石头多的地方六丫会走在前面替她踩稳落脚点。 到了山顶的时候,念山站在那块平坦的岩石上,被风吹得站不太稳,蹲了下来。她蹲着往南看——山下的屯子、田野、公路都变小了,像一幅被缩小了的画。远处的海依然看不见,但那天光线的通透度足够让人辨认出最远处那道比天空颜色更浅的带状亮线,沿着地平线的轮廓延展着,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正在反光的薄线。北面的老黑山主峰覆盖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在阳光照射下泛着一层暖色调的银白光泽,山脊线在山顶轮廓处形成一道清晰的切口,把天与地在视野中精确地分开了。 念山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风把她额前细碎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指在反复拨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最远处的浅色亮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山与海之间的距离和走向。过了一会儿她转头对她爹说:“爹,那远处亮的是啥?” “是海。” “能走到那儿不?” “能。沿着山下的公路一直走就能到。” 念山又转回头看了一眼那道亮线,然后低下头,用手指在岩石表面的苔藓上画了一根长长的线条,又从线条中间画了一道分叉的短弧,像是同时在记忆两个方向和一个转折点。 二丫在山顶的一块平整的石头前面支起了画架,把今天一路上画的那些速写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山顶的俯瞰图。她先画了最近处山坡上那些刚刚冒出来的春草和野花,然后画了山下那条蜿蜒的公路——线条弯弯曲曲地在田野和丘陵之间穿过,最终延伸到远处那道模糊的浅色亮线。她的炭笔在纸面上走得很稳,每一笔都跟在老青杨树下画树皮裂纹时一样稳,像是她正在用同一种笔触连接同一条链路的两端。 大丫蹲在二丫旁边,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简图,标注了山、屯子、公路和海之间的方位关系,在山和海之间加了一条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段距离约需乘车两日,步行更久,但可见。” 四、下山的路上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王三强招呼孩子们下山。念山走了几步之后走不动了,王三强蹲下来让她骑在肩头上,她坐在他肩上,两只手扶着他的帽沿,在视野被抬高之后重新看着来时的路和远处的海线。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走得慢,像是这段路已经不再是一条单纯需要被走完的路,而是需要被用更慢的速度穿过、用更长的目光和更频繁的停顿重新认领一遍——路边那些新开的野花,石缝里冒出来的翠绿蕨草,树根旁正在松动和扩张的土皮,它们都已经被标记过但值得再次确认。二丫走在队伍中间,边走边在画夹上添几笔,把新看到的细节补进已经画好的草图里。大丫走在最后,一路走一路把笔记本上上午画的那些简图重新描了一遍,把一些标注的位置和距离做了更细的更正。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横跨了整条土路,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屯子第一户人家的栅栏门口。几只麻雀从屋顶飞下来,在土路上啄了几粒什么又飞走了。王三强把念山从肩上放下来,她蹲在老榆树根边,弯腰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带在山上走松了,她系了两回才系紧。系完之后她没有站起来,蹲在树根边看了一会儿地面上那些正在变长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已经有些模糊了的、正在被暮色收拢的海线方向,才站起来,跟她爹一起走进了屯子。 屋里灯已经亮了,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覃晓敏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已经架好了锅,锅里的水刚烧热。灶间的窗户对着老黑山的方向开着,从窗框望出去,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隐去,只有西北侧最远的那道山顶轮廓还残留着一线比天色更深的窄边,像是被用铅笔头最后勾勒了一次。 第452章 寻参苗 一、春耕前的早晨 三月底的一个早晨,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正用一块湿布擦拭鹿骨钎子。钎子是去年秋天用过之后收起来的,在柜子里搁了一整个冬天,表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湿布沿着钎子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擦过去,把那些藏在缝隙里的灰垢清理干净,再用干布擦了一遍,钎子重新泛出润泽的骨质光泽,拿在手里微微发沉。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也在擦他新磨的一根鹿骨钎子——钎子是他自己用一块旧鹿骨削的,磨了大半个月,在磨刀石上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尖端的弧度和锐度都与王三强那根几乎一致才停手。 “三强叔,”刘解放把钎子对着光看了看,“去年秋天咱在南坡撒的那些参种,今年能出苗不?” “要看运气。”王三强把钎子收进腰间的皮囊里,“参种第一年冬天要在土里冻一冻,第二年春天气温够暖、水分够足才能出苗。要是冬天太干或者春天太旱,苗就出不来。去年秋天雨水好,种子埋得也够深,应该能出几棵。” 栓子从仓库里出来,蹲在院子门口:“今儿上山找参苗?” “嗯。去年秋天南坡那几片撒过种子的腐殖土,该去翻翻看了。苗要是出了,得记下位置,往后几年都得看着。” 栓子点了点头,把烟叼上:“那俺也去。”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南坡的山路往上走。春天的山路已经彻底解冻了,踩上去不再是冬天那种硬邦邦的感觉,而是带着一层柔软的、微微下陷的触感,像是地面正在从冰封中苏醒过来,重新开始接收和回应重量。路边的草芽比半个月前又高了一截,婆婆丁和荠菜已经开出了小朵的白花,在晨光里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风吹散的花瓣印章。雪豹和追云走在前面,追云已经长成了接近成年犬的个头,肩背宽阔,步伐稳健,在空气中辨认气味的动作也渐趋熟练,已经开始带着雪豹的某些姿态了。 二、南坡的腐殖土 南坡那片柞树林中间的空地上,去年秋天撒过参种的那片腐殖土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王三强蹲在那片土面前,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枯叶和干苔藓,露出底下的褐色土壤。土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壤略深一些,因为混了腐殖质和草木灰,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略带湿润感的深棕色调。土面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是冬天冻胀之后又解冻留下的痕迹,像是土本身在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收缩与膨胀周期后留下的记录。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拨开了一小片浮土,仔细检查着土壤表面。他拨得很慢,每一寸土面都不放过,遇到颜色略浅或有细微突起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尖轻轻触碰一下,确认那是不是种子破土而出的信号。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网格。 王三强在土层边缘找到了一处极细微的突起。土面微微隆起了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土面下方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以极缓慢的速度在压实的泥土中寻找一条向上的缝隙。他蹲在那里,用指尖小心地拨开隆起周围的浮土,顺着那层浅浅的鼓包向侧面清理了约一指宽的范围。在拨开的土皮边缘,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的淡绿色新芽露了出来,叶片还是卷着的,没有完全展开,紧贴着地面,像是刚完成从黑暗到光明的第一次过渡。 “出了一棵。”王三强蹲在原地,没有继续往下挖。他仔细看了那棵幼苗的叶片形状和颜色,确认了那是一棵人参苗,然后用手把刚才拨开的土重新拢回去,只让那棵小苗露出土面。他用手指在幼苗周围画了一个小圈,清了清那圈范围里多余的枯叶,把圈外的碎土轻轻拍平。 刘解放凑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棵小苗:“就这么小?” “嗯。第一年的参苗就这么大。”王三强用指尖比了一下那棵苗的高度,“它要在土里长五六年才能挖。这五年里它每年就长这么一小截,不着急,慢慢长。” 刘解放在自己那根鹿骨钎子的尾端系了一根红绳,轻轻插在幼苗旁边的土里,作为标记。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小截细麻绳,在红绳系好的位置旁边又加了一根,像是要用两道标记来确保这棵幼苗的位置不被误认或遗忘。 三、第二棵 他们继续在那片腐殖土区域搜寻。王三强沿着去年撒种时划出的边界线缓慢移动,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检查一段。刘解放跟在另一边,也做着同样的检查,在土面上寻找那些不易察觉的凸起或颜色差异。栓子蹲在稍远处,没有参与搜索,只是安静地蹲着,给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留出未被过多脚步打扰的节奏。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刘解放停住了。他蹲在一棵老柞树的根部附近,面前有一小片被落叶覆盖的湿润土面。他没有立刻用手去拨,而是先观察了一下那片土面的颜色和纹理,然后用鹿骨钎子的钝头轻轻拨开表层的落叶,像在拆除一层盖在脆弱之物上面的薄壳。落叶被拨开之后,下面露出一小片嫩绿色的叶子——比第一棵略大一些,已经微微展开了,叶脉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幅被微缩了的内部地图。 刘解放蹲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棵小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三强叔,俺找到了一棵。” 王三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棵小苗——叶片已经展开了一些,边缘带一层细密的绒毛,茎杆比第一棵略粗一些,可能是位置更向阳的缘故。“这棵比刚才那棵长得好。位置不错,光照足。” 刘解放也在那棵苗旁边系了一根红绳,然后在绳结附近又添了一根细麻绳作为第二道标记。他在本子上记下了这棵苗的位置——相对于那棵老柞树的方位、距离、周围的地形特征,写得比上次更详细,像是已经从之前的标记经验中学会了哪些信息在一年后可能更重要、更值得被记录。 他们在这片腐殖土区域又搜寻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共找到了五棵人参苗。加上去年已经出苗的那棵,这片区域现在有六棵小参。王三强在每棵苗旁边都做了红绳标记,又用细木桩在区域四角各钉了一根,划定了一个完整的范围。他蹲在区域中央看了看那些系着红绳的小苗——它们在地面上排成一排,各自占据着一小片被阳光照到或被树冠遮住的位置。从上方俯瞰,那些红绳在褐色土面上像一排极小的、正在被风吹动的标记点,看上去像是从地面里长出来的、用来标注时间刻度的物件。 四、回程的对话 下山的时候,刘解放走在王三强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系了红绳的木桩样本。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三强叔,参要长五年才能挖。那这五年里,俺每年春天都得来看它们?” “嗯。每年春天来看看它们还在不在,有没有被野兽拱了,有没有被雪压坏了。你看五年,到第六年挖的时候,你看着它从一棵小苗长成能挖的参,那根参的每一寸根须你都认得。” 刘解放没有再问。他把那根红绳标记的样本收进包里,走在王三强旁边,走得很稳。 回到屯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栓子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停下来,蹲在树根边抽了一根烟。王三强和刘解放也蹲下来歇脚。三个人蹲在老榆树底下,看着屯子里春天的景象——院墙根下的雪堆已经完全化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泥土上冒出了几簇嫩绿的草芽,贴着墙根向两边蔓延;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在瓦片缝隙间寻找去年秋天遗落的草籽;远处的田埂上,有人正在翻地,铁锹在阳光下闪着光。 刘解放把那根系了红绳的木桩样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像是仍在用眼睛复述它在地面上的朝向和标记方法。栓子抽完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三强,那六棵参苗都在这片坡上?” “都在这片坡上,红绳为记。五年后再来。” 刘解放把那根木桩收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俺五年后再来看它们。” 第453章 鹿群 一、春天的溪边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阳光暖得不像话,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微微的灼热感。老黑山南坡的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了,山坡上的草芽铺成了一层稀疏的绿色,从远处看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染色的旧绒布。溪水在沟底流淌着,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不少,哗哗地冲刷着那些被冰封了一整个季节的卵石,把石头表面残留的泥垢一点点清洗干净。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和草根的气味,偶尔夹着一阵野花的香气,淡而短暂,像是风从某片正开花的灌木丛经过时顺手捎带过来的。 王三强那天是一个人上的山。栓子去县里办事了,刘解放跟着五丫她们在东沟采野菜,雪豹和追云跟着孩子们走了,追风鹰留在了合作社的架子上。他本来也没打算打什么大东西,就是想巡一圈山,看看开春之后林子里有哪些变化。他从合作社取了枪和猎刀,沿着南坡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往上走,路边的鸟鸣比冬天稠密了许多,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树丛中传来,此起彼伏地交织成一张密密实实的声网。 他走到北坡那道溪谷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溪谷两侧的柳树已经冒出了新叶,细长的柳条在风里轻轻拂动着水面,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细碎的光纹。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空气里有新叶和流水混合的湿润气味,清冽而鲜活。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在溪谷对面一片新绿的缓坡上,一群马鹿正在吃草。 二、鹿群 那群马鹿大约有六七头,领头的是那头高大的公鹿——体态匀称,肩背宽阔,前胸的鬃毛比周围的母鹿厚实一圈,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褐色中带金的光泽。它的角已经完全长出来了,粗壮的主干上分出对称的枝杈,像是两棵被并排移植在头顶的幼树。它站在鹿群边缘的一处略高的草坡上,低着头嚼了几口草,然后抬起头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又低头继续吃。其余几头母鹿和一头去年生的幼鹿散在坡上,各自低着头啃食新长出来的草芽。它们的动作舒缓而从容,整个鹿群像一幅被展开的活着的画面,每一帧都保持着流畅而不急迫的节奏。幼鹿走在母鹿身边,低头啃草时动作不如成年鹿利索,偶尔会抬起头看看同伴们吃草的方式,像是在学习某种尚未完全掌握的技能。 王三强蹲在溪谷对岸的一丛柳树后面,把枪放在膝盖上,没有举起来。溪水的声响把他蹲着的位置和鹿群之间的空气做了自然的隔断,风的方向从鹿群那边吹过来,把他的气味带向了下游。鹿群没有察觉他的存在,继续在缓坡上吃着草。领头公鹿又抬了一次头,朝王三强的方向偏了一下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细微的、不同于流水和风声的声响,但它没有转动身体,只是偏了偏头,又恢复到了先前的专注状态,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嘴边的草上。 王三强蹲在柳树后面没有动。他透过柳枝的缝隙看着那群鹿,看着那头公鹿在坡地边缘来回走动,看着幼鹿跟着母鹿在草地上学习觅食的姿势。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鹿群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像是每头鹿都有两个身体叠在一起,一个被光照亮,一个被光延长,在嫩绿色的草面上缓缓移动着。山坡上的春风正从下游方向吹来,带着溪水的凉气和正在返青的草丛中散发出的第一层暖意。 他没有端枪。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鹿群在坡上慢慢移动,从溪谷这头的柳树附近吃到那头的老橡树根旁边。他看着领头公鹿的角在阳光下泛着的浅褐色光泽——角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那是新角还在生长时特有的质感。看着幼鹿在坡地上小跑着追赶母鹿,在草丛里蹦跳了几下,又停住了。看着鹿群逐渐移向坡地的边缘,然后在领头公鹿的带领下,慢慢走进了那片老橡树林的阴影里。 王三强还在柳树后面蹲着。他看着那片老橡树林的枝叶在鹿群进入之后晃动了一会儿又安静了,然后才慢慢站起来,在柳树根旁边蹲稳了,把枪架回膝盖上,安静地坐着。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像是刚才那些画面只是水面上的倒影,经不起再看一遍。 三、老橡树林 他沿着溪谷走了一段,在距离那片老橡树林大约一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选了一棵够粗的树,在树根旁边蹲下。从这里能看见那片老橡树林的边缘,虽然鹿群已经深入林间,看不清了,但偶尔能透过树干的缝隙捕捉到它们移动的轮廓——一片褐色的身影在深色树影之间快速闪过,又消失在另一排树干的遮挡中。 他在那儿蹲了大约两刻钟。阳光从头顶慢慢向西移动,树影在草地上从长变短又变长。老橡树林里的动静渐渐小了,鹿群像是已经穿过了林子,去了山坡的另一面。王三强站起来,走到那片老橡树林边缘,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上的痕迹。那些痕迹——蹄印和几处被踩断的草茎,还有一撮挂在灌木枝条上的鹿毛——都还是新的,边缘没有完全干燥,断口处的纤维依然湿润,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淡的亮光。有一片鹿毛挂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尺高的灌木枝条上,王三强伸手碰了碰那撮毛,又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指腹上的触感。 他沿着溪谷往下游走了一段,在老橡树林的另一侧发现了一处新的痕迹——一块被翻过的土,泥土表面还带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被什么东西拱过不久。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土翻开的范围,用指腹捻了一下土面的湿度和触感,又看了看周围的蹄印分布,然后站起来,把枪背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鹿已经穿过林子走远了,没必要追,也不该追。 四、下山的路上 下山的路走得很慢。王三强在经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柳树树干上新长出来的树皮——光滑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纹理,在手指的按压下微微下陷,又缓慢地恢复原状。他摸着那层新皮,又看了看溪谷对面那片已经空了的缓坡,然后继续往下走。下山之后他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看着榆树枝头那些正在展开的嫩叶——比半个月前看到的又大了一些,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浅绿,边缘已经不再卷着了,舒展开来,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像是已经从最初那个试探性的阶段过渡到了更舒展的状态。 栓子从县城的方向走回来,走到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看见王三强蹲着,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三强,看啥呢?” “鹿。”王三强把烟灭了,“北坡溪谷那边,一群马鹿,六七头,领头的是头公鹿,角刚长全。俺蹲着看了一下午。” 栓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北坡的方向:“打了没?” “没打。看了一下午。” 栓子没有再问。他在王三强旁边蹲了一会儿,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蹲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看着远处的北坡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暗下去。山坡的颜色从深绿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墨绿,太阳正在往西边的那道山脊线后面落,把树冠和草地的边缘一一染成暖金色,又逐一收回。 王三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揉,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下,等那声细响的余韵在关节里散尽了,才弯腰捡起靠在树根边的枪,沿着屯子土路走回家。在推开栅栏门的时候,院墙旁边新翻过的菜畦里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新鲜感,念山正蹲在畦边,用小铲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土面上挖出浅浅的沟槽,再把荠菜种子一粒粒按进去。她抬头看见王三强,先是展示了一下她手中的小布袋和已经埋好的几道沟槽,然后问了一句:“爹,你看着鹿了?”王三强蹲在菜畦边沿,把枪靠在墙边,用手把念山刚埋好种子的土面轻轻压了压:“看着了。一群。领头的公鹿角已经长全了。”念山听完,转过头,把自己刚填上土的那道沟槽又用手指压了压,像是在用她的方式加固那道刚刚被标注过的分界,然后低头继续埋下一粒种子。 第454章 鹰雏 一、白老头的口信 四月中旬的一天,白老头的徒弟气喘吁吁地跑进屯子,带来了一个消息——白老头在北坡那道悬崖上发现了海东青的巢,里面有两枚蛋,让王三强去看看。 王三强正在合作社院子里编一个新鹰架,听见这个消息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老头人呢?” “还在窝棚那边,说等你去了再一起上山。” 王三强去栓子家喊了栓子和刘解放,三个人背上干粮和水,沿着北坡的山路往白老头的窝棚走。四月的山林已经完全解冻了,山坡上的草长到了脚踝高,绿得鲜嫩。路边的映山红刚刚打出了花苞,紫红色的,鼓鼓的,还差一两场雨就能开满山坡。空气里有一种新叶和泥土混合的湿润气味,从山路两侧每一寸正在向上生长的表面散发出来。 走到白老头的窝棚时,白老头正蹲在窝棚门口编一只新的鹰脚绊,细皮绳在他手里穿过打结穿过去又打结。看见王三强来了,他把手里的活停了下来,鹰脚绊上的一个结已经打好了一半,线头还悬在指间,像是正准备收尾时被来访者按下了暂停。 “来了?” “来了。”王三强蹲在白老头旁边,“你徒弟说找到海东青的巢了?” “嗯。北坡那道悬崖,就是俺上回带你看过的那片。今年的鹰又来了,还在去年的老地方筑的巢。俺前天路过的时候用镜子照了一下,窝里有两枚蛋。”白老头把手里的鹰脚绊收好放进兜里,“估摸着再过半个月雏鸟就该破壳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看。” 二、悬崖下 他们沿着北坡的兽道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了几片正在返青的灌木丛和几条解冻后正在流淌的山沟,来到了那道悬崖下面。悬崖面朝东南,高约四五丈,崖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缝和凹槽,几棵老松树从岩缝里斜伸出来,树根像灰色的藤蔓一样紧抓着岩石表面裸露的缝隙和凹槽,沿着石壁向下蜿蜒延伸。 白老头蹲在悬崖下面一片被杂草覆盖的空地上,仰头看着崖壁上方的某个位置:“那儿。你看崖顶往下大约一丈的地方,有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岩石下面那个凹槽里,就是鹰巢。” 王三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崖壁中上段的一处凹槽里,有一堆用干树枝和枯草搭成的巢,形状大致呈碗状,边缘高出中间大约三四寸,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巢里隐约能看见两枚青白色的蛋,蛋壳上有褐色的斑点,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一点微弱的润光,像是刚被擦拭过不久。巢的边缘有羽毛的痕迹——几根被蹭落的细小覆羽沿着巢沿垂下来,在风中偶尔晃动一下,像是巢本身的延伸部分,又像是从母鹰身上脱落、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的余迹。 “两枚?”王三强仰头看着那两枚蛋。 “两枚。一枚稍大一些,另一枚略小。”白老头蹲在他旁边,“海东青一般产两三枚蛋,但雏鸟破壳之后,体格弱的那只可能会被强的挤死,巢里最后能活下来的往往只有一只。这是鹰的规矩。” 栓子蹲在后面,也仰头看着那个巢:“那这两枚都能孵出来不?” “看运气。要是两枚都能孵出来,大的那只可能会把小的挤下去。”白老头站起来,把旱烟袋点上了,“你要是想再养一只鹰雏,等雏鸟破壳之后选一只,俺帮你拿下来。” 王三强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崖壁下面,仰头看着那个鹰巢,鹰巢边缘正在被午后的斜阳照出一层暖黄色的亮边,里面那两枚蛋的轮廓在光影的变化中若隐若现,像是被光反复地抚摸和量度。“等雏鸟破壳再说。先看看能活下来几只。” 三、巢下的观察 他们又在悬崖下面蹲了一会儿。风从崖顶吹下来,偶尔有一小片干苔藓从崖壁的裂缝中脱落,落在下面的草丛里,被风继续卷着往远处去。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过来,把鹰巢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在岩石的纹理间形成一道轮廓分明但不断移动的暗影。 白老头蹲在草丛里,从兜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子——边缘磨得光滑,背面缠着一圈细皮绳。他把镜子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阳光反射到崖壁上那个鹰巢的位置,镜面的光斑在巢沿上移动了一下,照亮了巢的内壁和两枚蛋的局部轮廓。光斑移过去的时候,其中一枚蛋的表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色斑点在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青白色的蛋壳内部调整着自己的位置,以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在等待、触碰和试探着壳壁的边缘。 白老头收了镜子,蹲回草丛里:“蛋还在,没被别的鸟叨走。母鹰应该就在附近,不过它暂时不会回来——有人在巢底下,它就在远处等着。”他顿了顿,旱烟袋已经灭了,他重新点了一锅,吸了一口,“等雏鸟破壳之后再来。到时候带个背篓,拿一根长竿,俺教你怎么把雏鸟接下来。” 王三强最后看了一眼崖壁上的鹰巢。午后的阳光正在从巢的表面移开,崖壁的阴影沿着岩石的纹路向上爬升,正在缓慢地接近巢的下沿,像一段暗色的潮水正在沿着垂直的陆地表面上涨。巢的轮廓正在从被光照亮的浅色调过渡到被阴影覆盖的暗色调,从能够看见内部结构的状态即将回缩成一段几乎看不出细节的暗色凹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着白老头沿着来时的兽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鹰巢已经融进了崖壁的阴影里,从远处看几乎看不出那里有一个巢,只有几根从岩石裂缝里探出来的枯草和细枝,在被风吹动时才会暴露它们的存在痕迹,那层细微的晃动在崖壁静止的表面上形成了一处极其微小的、不断复原的差动信号。 四、窝棚里的对话 他们回白老头窝棚歇脚的时候,白老头蹲在火堆边把旱烟袋装好,吸了一口:“那两枚蛋,要是都孵出来,你打算要哪只?” 王三强想了想:“要小的那只。” 白老头手里的旱烟袋停了一下:“为啥?” “小的要是能活下来,说明它从出壳开始就得跟大的抢食,活下来的那只性子更韧。”王三强蹲在火堆另一侧,“鹰到了天上靠的不是个头大小,是耐性。” 白老头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旱烟袋抽了一口,烟雾在窝棚低矮的空间里慢慢升起来,在棚顶的松枝和桦树皮之间盘旋了一会儿才从缝隙中散出去:“你说得对。鹰在天上,不是靠翅膀大飞的,是靠翅膀耐飞。”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等雏鸟破壳,俺带你去接小的那只。” 火堆里的松枝烧了一阵,又添了新柴。窝棚外面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暖黄,树枝的影子从墙角移到了门槛边沿,又被门槛挡住了去路,继续缓慢地向另一个方向转移。白老头蹲在火堆边,没有再说话,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脑海中重新练习一遍用长竿接鹰的姿势和时机。 五、下山的路 王三强从白老头的窝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兽道走回屯子,路上的光线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深灰——不是完全的黑暗,还保留着一层极薄的、从西边天际漫过来的微光,足以让人分辨出树干的轮廓和路面的走向。远处的屯子里已经亮起了几盏灯,暖黄色的,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山坡的脚下,像是有人在地面上钉了几枚被点燃的图钉。 他走到屯子口老榆树底下的时候,在树根边蹲了一会儿,靠着树干看着远处那片已经看不清轮廓的北坡山影。风从山坡上下来,带着新草和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脸和手,又继续向屯子里吹去,把他身后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透出的暖光摇了摇,又重新稳住。他在树根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和草屑,走进了屯子。 第455章 采药季 一、雨后的山坡 四月底的一场雨过后,老黑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洗了一遍。山坡上的草更绿了,树冠上的新叶更密了,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泥土、草根和湿润苔藓的气息,从每一寸正在生长和腐烂同时进行的土地表面散发出来。雨停之后的第二天早晨,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被雨水洗过的叶片上,每一片叶子的表面都覆着一层细密的水光,像是被薄薄地刷了一层透明的漆。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正在把背篓的带子重新缝了一道加固。三丫蹲在他旁边,面前摊着几本从医学院带回来的草药图谱,正在把几种春季常见药材的图片和文字描述重新看一遍,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做批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道墨水印,像是昨晚整理笔记时蹭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洗掉。 “爹,今儿上山采药?”三丫合上图谱,“春天的药材药性最好。” “嗯。你去喊四丫,再叫上解放和大勇。今儿去南坡那片林子里转转,看看黄芪和党参的苗长到多高了。”王三强把背篓背好,“你带图谱,到了山上对着认。” 三丫站起来去喊四丫和几个徒弟了。过了一会儿,四丫从屋里跑出来,背着她的小背篓,篓口插着一把小铲子和一卷麻绳。刘解放和孙大勇也到了,各自背着背篓,腰间挂着猎刀和水壶。五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南坡那条熟悉的山路往林子里走。路边的草叶子上还挂着雨后的水珠,裤腿走不了一会儿就湿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 二、黄芪 南坡那片林子里的黄芪苗已经长出来了。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柞树的根旁边,拨开表层的落叶和碎土,露出底下几株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叶子是羽状复叶的,对生,茎杆上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在晨光里像被罩了一层薄薄的霜。植株比去年秋天看到的又大了一圈,叶片更密了,像是这个春天给它们补上了去年秋冬欠缺的生长量。 三丫蹲在他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片上的绒毛:“黄芪,两年生以上的植株才会在春天长出这样密集的叶片。这株至少长了两年了。”她从背篓里掏出小铲子,沿着叶片根部的外围斜着铲了一圈,然后用手掌托住根部轻轻往上提——一整株黄芪被完整地挖了出来,根须呈纺锤形,黄褐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她用手捏了捏根须的中段,又凑近闻了闻断面处渗出的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豆腥特有的甜,从断裂处渗出的几滴汁液在空气中缓慢变深,像正在形成一层极薄的氧化膜。“药味浓,根须壮,是棵好药材。” 四丫蹲在旁边,也用她的小铲子挖了一株较小的黄芪。她的动作没有三丫那么流畅,铲子进土的深度控制得还不够稳,有一根侧根被她切断了一截。三丫让她把那株被切断了侧根的黄芪重新埋回土里:“侧根断了就长不回去了,让它留在土里继续长,明年还能用。挖的时候铲子要走弧线,顺着根系的外缘下铲。” 王三强蹲在旁边看着三丫的教学过程,像在确认她已经开始把那些知识传递出去。四丫把那株被切断了根须的黄芪重新埋进土里,用掌心压实了周围的土壤,又覆盖了一层枯叶和碎苔藓,像是已经记住了那个需要避开的切入角度。 三、党参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在一处坡度较缓、土质疏松的坡面上,王三强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拨开一丛覆盖在坡面上的蕨草,露出底下几株茎杆细长、叶片心形的植物。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茎杆的节间较长,像是正在向上伸展的过程中。 “党参。”王三强指着一株茎杆最粗的,“它的根也是纺锤形的,跟黄芪不一样的是,党参的根横纹更密,断口处的汁液是白色的。你们挖一株试试。” 三丫蹲下来,用小铲子顺着茎杆根部的位置开始挖。她下铲的角度比挖黄芪的时候略浅一些,像是已经掌握了党参根系分布的特点,知道它的根主要横向延伸,纵向深度不大。她顺着根系的走向把土一层一层地拨开,露出了底下浅黄色的根体。整株党参被完整地挖出来之后,她用手捏了捏根须的质地,又掰了一小截根尖看了看断面处渗出的白色汁液,然后把那截断根放回原位,用土重新覆盖好,轻轻压实。 四丫也挖了一株较小的党参。她吸取了刚才挖黄芪时的教训,下铲的角度比之前更斜了一些,铲子沿着根系的侧面轮廓线移动,没有切断侧根。她把挖出来的党参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根形完整,表皮浅黄,横纹紧密。三丫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棵不错,可以入药。” 刘解放蹲在旁边,把自己挖出来的两株党参根须放在一块干净的桦树皮上排开,用尺子量了量长度,然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南坡中段,党参,根长约七寸,横纹密,汁液白。”他记完之后抬头问了一句:“三丫,党参和黄芪的药效有啥不同?”三丫已经摘下手套正在整理她背篓里的几株药材:“黄芪补气,党参补血。一个有气无血的适合用黄芪,一个有血无气的适合用党参。野外采药的时候两种都采,回去分类晾干。” 四、柴胡和防风 除了黄芪和党参,他们在南坡还采到了几株柴胡和一丛防风。柴胡长在向阳的草坡上,茎杆直立,叶片细长,开出的花是黄色的小花,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小片被缩小的野菊。防风长在沟边的沙质土壤里,根粗壮,表皮有细密的纵纹,断面处有类似油点的小孔,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一层被均匀分布的微孔。三丫让四丫和刘解放各自挖了一株柴胡和防风,让他们比较两种药材根部的形状和质地差异。“柴胡根细长,防风根粗短。你们摸摸看,手感不一样。”四丫和刘解放各自摸了摸那两株挖出来的根,像是在用指尖记录下两种药材质地上的标记。 王三强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没有参与挖药,只是看着三丫带着四丫和刘解放蹲在坡地上辨认、挖掘、整理药材。她的动作已经比他印象中更流畅了,下铲的角度、取药的力度、对根系的判断,都不再需要他提醒。她教四丫和刘解放的时候也会等他们先说完自己的判断,再补充一句或纠正一个细节,那个等待的间隙显示出她已经从学习者过渡到了能够在场并观察判断的阶段。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下来,在三丫的灰布褂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蹲在地上整理背篓里的药材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没有伸手去拨,就让它垂着。 五、下山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在南坡的林子边缘蹲下来歇脚。背篓里装了大半篓药材——黄芪、党参、柴胡、防风各占一部分,用干草和树叶隔开防止粘连。三丫蹲在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把她今天采的药材按种类分开摆在石头面上,用手指逐一检查每一株的完整度和根须的粗细,再分类归置整齐。四丫蹲在旁边,也把自己的收获摆出来,三丫路过时帮她纠正了一株根须断裂的党参的摆放位置,又蹲下来帮她把另一株分类放错的柴胡重新归置到正确的区域。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王三强蹲在几丈外的老树根边,看着药草在石头表面分类排列的形态,像是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把这片林子里的某些东西收集起来带回去。几只鸟在头顶的树冠间跳来跳去,发出短促的叫声,像是也在以它们的节奏和方式记录这个下午的进程。王三强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好,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差不多了,下山吧。” 下山的时候,三丫走在王三强旁边,背篓里的药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爹,今儿采的这些,够用一阵子了。过半个月再来一趟,应该还能采到一批。” “那时候你来带队。”王三强说。 三丫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没有变慢。她走在王三强旁边,背篓里的黄芪和党参的根须在篓沿外面轻轻摆动着,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在暮色中渐渐变干,边缘正在沿着断口处形成一层浅褐色的干燥薄膜。 第456章 野炊 一、采药归来的午后 采药回来的路上,他们经过了一条山沟。沟底有一处泉水,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汪清澈的水潭,潭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王三强蹲在泉边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凉得沁人,带着石头和苔藓的气味,在舌尖上留下一阵清冽的余味。他把水壶重新灌满,拧好盖子,看了一眼天色——太阳正从头顶偏西,光线从直射变成了斜照,在林间投下比正午更柔和的光影。 “不急着回去。”王三强站起来,“这儿有水有荫,歇一歇,煮点东西吃了再走。” 三丫已经在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蹲下来,把背篓里的药材挪到荫凉处,腾出了背篓底部的空间。四丫在附近捡干柴,刘解放蹲在泉边用石板搭灶台。孙大勇蹲在几步外,正在用小刀削几根粗细均匀的树枝,准备用来串食物。 “三丫,”王三强蹲在泉边,“你想吃啥?” 三丫想了想:“蘑菇汤就行。” “那俺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蘑菇。” 王三强沿着山沟往上走了一段,在沟边一棵老椴树根底下的湿苔藓上发现了一丛松蘑——伞盖浅褐色,边缘微微卷起,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湿气,像是刚冒出来不久。他蹲下来摘了五六朵,又在旁边的腐木上采了一把木耳,用清水冲洗干净了带回来。 四丫已经生好了火。她在泉边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小堆火,松枝烧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在树冠的高度被枝叶挡住才散开,像一小截被拴在树枝上的灰白色细线。王三强把蘑菇和木耳用水冲洗干净,又取出几片干药材——黄芪和党参的切片,是去年秋天晒好的,搁在背篓里备用的——一并放进一只洗净的铁皮壶里,灌满泉水,架在火堆上用石块支稳了。 “蘑菇汤放几片黄芪,补气的。”王三强蹲在火堆边,“党参补血,放两片就够了。喝了下午走路有劲。” 三丫蹲在火堆另一侧,正在用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洗净的蘑菇。她串了五串,每串三朵,架在火堆边缘慢慢烤着。四丫在旁边用石头垒了一个更小的灶台,把一截洗净的嫩玉米用湿泥裹了,埋进了火堆底下的热灰里——是在路上顺手掰的,田埂边的野玉米,颗粒还没完全饱满,可煮出来又甜又嫩。 刘解放蹲在泉边,把削好的树枝浸在水里泡了泡防止烤焦,然后把从山上采的一把野葱切成细段,撒在蘑菇串上。孙大勇蹲在火堆另一侧,把他带的一小块咸肉切成薄片,用细树枝串了架在火上,肥肉部分在火上慢慢融化,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滋啦的细响。 二、火堆边 汤在壶里慢慢滚开了,黄芪和党参的药香味和蘑菇的清鲜味混在一起,从壶盖的缝隙里渗出来,扩散在火堆周围的空气里,跟松枝燃烧的烟气和野葱的辛辣气味交缠着,形成了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气息。王三强用一根树枝挑开壶盖看了看,汤色已经变成了浅褐色,黄芪的切片正在汤里慢慢膨胀,边缘逐渐软化,像是正在把它的药性通过沸水的力量输送到汤汁中去。他又往壶里加了一小撮盐,用树枝搅了搅,把壶盖盖回去。 “等一刻钟就能喝了。” 四丫从火堆边的热灰里扒出了那截裹着泥的玉米。泥壳已经被烤得硬邦邦的,边缘裂了几道缝,渗出一股被热气和蒸汽裹挟着的、带着土壳焦香的气息。她把泥壳敲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粒——表面微微焦黄,冒着热气,有一股焦糖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特殊甜味。她把玉米掰成几段,分给身边的人,自己也留了一小段。念山不在,但她的背篓里还装着采回来的黄芪和党参,那些药材正在荫凉处慢慢失去水分,边缘开始微微卷起,像是在为进入下一阶段的形态做准备。 三丫把那几串烤蘑菇从火上拿下来,分了一串给王三强。王三强接过来,蘑菇串还烫着,在手心里倒了几次才拿稳。他咬了一口——蘑菇表皮被烤得微焦,内部的汁液还在,咬开的时候渗出一点烫嘴的汁水,带着木头和火的气息,还有野葱的辛辣和盐粒的咸。他嚼着,又喝了一口壶里的汤,汤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意,黄芪的微苦和蘑菇的清鲜在口中依次显现又依次退场,像一条被煮沸了正在冷却的线。 刘解放蹲在火堆边缘,手里也举着一串烤蘑菇,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截烤玉米,正轮流吃。他吃完一口玉米之后喝了一口汤,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从这几种不同食材中同时进入嘴里的物质在混合后形成的味道。 火堆烧得旺了一阵,又慢慢矮下去了。阳光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过来,在泉边的草地上投下一片斜长的影子。王三强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壶里的黄芪和党参切片捞出来搁在一块石头上晾着,回头还能再用一回。他站起来,把石头上搭着的药材切片收进背篓里,又把火堆用泉边的湿沙盖灭,把灰烬和烧过的木炭掩埋在沙下,然后重新整理了一遍背篓里药材的摆放次序,确认了分界和垫层之间的稳固度,站起身来,把背篓的带子重新上了肩。 三丫和四丫也站起来了,各自背好背篓。刘解放把火堆周围散落的树枝和石片收拾到泉边一处不易被踩到的角落,用脚踩实了新盖的沙面。孙大勇走在队伍最后,手里还攥着一截没吃完的玉米棒,边走边低头啃着。 三、回程的路上 下山的路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清晰。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山路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在褐色的泥土上像一排不断移动的暗色刻度。王三强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在土路上延伸着,每走一步就缩短一点又伸长一点,像是在用连续的测量记录着太阳西沉的轨迹。三丫跟在他身后,背篓里药材的影子在她身侧的草地上交叠着、分开着、又交叠着,像另一层正在被翻动和重新整理的图层。 四丫走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截没吃完的玉米棒,边走边掰一颗玉米粒放进嘴里嚼着。她走了一段路忽然说:“爹,以后采药都带锅带盐行不?这比回家再做饭好吃。” 王三强没有回头:“只要天气好就带。” 四丫嚼完了手里最后一颗玉米粒,把玉米芯收进兜里准备带回去晒干了当柴火。她跟着队伍继续走着,在暮色中沿着山路向屯子的方向移动,在浅淡的天光里形成一串可以辨识的、正在缓慢收拢的印记。 第457章 母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8章 春狍 一、春天的早晨 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磨刀了。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去又推回来,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每推一次刀刃上就泛起一道青灰色的冷光。他把刀磨好之后用拇指肚试了试锋利度,又换了一面推了几次,然后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刘解放蹲在院子门口,正在把绑腿带子重新系了一遍又一遍,系到脚踝处勒紧了才打结。孙大勇蹲在墙根底下,把自己那杆短管猎枪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枪管用干布擦了三遍,确认枪膛里没有残留的潮气。栓子从仓库出来,把雪豹的脖套紧了紧,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追云的脖套。追云蹲着没动,抬头看着栓子的动作,尾巴在身后的地面上扫了一下。 “今儿打春狍,”王三强站起来,“春天的狍子刚从冬天缓过来,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肉也比秋天嫩。北坡那片山坳里最近常有狍子出入,前天俺去看过,草被啃了一片,蹄印是新的。” 栓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四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北坡的山路往上走。五月的山坡已经完全绿了,草长到了脚踝高,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裤腿走不了几步就湿透了。路边的映山红已经过了盛花期,大部分花都落了,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颜色比盛放时淡了一些,边缘微微卷着,像褪了色的旧绸带。空气里有湿润的草木气味,混合着泥土和正在生长的野花的气息。 走到北坡那片山坳入口的时候,王三强蹲下来,打了一个手势让其他人也蹲下。他把枪架在膝盖上,透过准星观察着山坳深处的地形——一片缓坡,草长得比别处高,像是这段时间被反复踩踏过又迅速长回来了。草叶的走向和颜色变化在晨光中形成了一条可供观察的通道和几个推测的觅食位置。 “狍子应该就在里面。”他压低了声音,“栓子,你守东头那片树丛后面。大勇,你守西边那块石头后面。解放,你跟俺从正面慢慢靠近。狗队跟着栓子走,雪豹带追云从侧面绕过去。” 二、山坳里 栓子带着雪豹和追云沿山坳边缘绕向了东侧,在树丛后面蹲了下来。孙大勇端着他的短管猎枪,在西侧那块大石头后面蹲好了,枪管架在石头顶端的凹槽里,用枯草和灌木枝叶做了一层简易的遮蔽。刘解放端着枪跟在王三强身后,从正面沿着缓坡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石头之间的实地上,踩出轻微的、被露水浸湿的闷响。 他们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王三强停住了,慢慢蹲下。他前面的山坡上,草被啃出了一片齐整的缺口,像是有人用剪刀在草面上剪出了一道弧线。缺口边缘的草茎断口齐整,露水还没有完全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刚吃过。”王三强用气声说,“就在附近。” 他刚说完,前方的灌木丛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细碎的声音——蹄子踩在枯叶和湿土上的那种声响,不太响,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然后一头狍子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背,最后是整个身体。 是一头成年公狍,毛色比冬天的浅了一些,带着一层夏天才有的棕黄色调,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它的角已经完全长出来了,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一圈,枝杈分明。它走出灌木丛之后没有马上吃草,而是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转动了一下脑袋的方向,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威胁。然后它低下头,开始啃食脚边那一片被露水打湿的嫩草芽,嚼了几口又抬起头来听一听,又低头继续吃。它的步态比冬天的季节从容,像是已经熬过了最难熬的那段寒冷,重新拥有了多余的能量和余裕。 王三强蹲在距离狍子大约三十步远的草丛后面,端着枪。准星套在狍子的肩胛骨后方,手很稳,呼吸平缓。他在呼气末端慢慢扣动扳机——但在即将击发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头狍子身后的灌木丛边缘,又有一个身影晃动了一下。 他停住了手。 灌木丛边缘走出了第二头狍子,比第一头小一些,毛色更浅,头上的角还没有完全长成形,像是一棵刚长出主干还没开始分枝的小树苗。它跟在第一头狍子后面,也低下头开始吃草,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周围,又低头继续吃。 王三强把枪口放低了一点,看着那两头狍子并排站在山坡上低头吃草的样子。他的目光在打头的那头公狍和后面那头半大狍子之间来回切换了一次,然后他放下了枪,朝身后的刘解放打了个手势——手掌下压,示意不要开枪。刘解放看到了他的手势,也放下了枪,蹲在原地没有动。 栓子从东侧透过灌木缝隙也看到了王三强的手势,他把已经端起来的枪也放低了,拍了拍雪豹的背让它保持在蹲位。孙大勇从西侧石头后面也看到了王三强放低枪口的动作,他虽然没有直接看到目标,但根据枪声未响和王三强的位置变动作出了判断,也把自己那杆短管猎枪从瞄准位置移到了膝侧。 三、蹲着看 王三强蹲在草丛里,看着那两头狍子在山坡上继续吃着草,从山坡的这头吃到了山坡的那头,然后在那头公狍的带领下,一前一后走进了林子更深处的一片灌木丛后面,消失在晨光和枝叶交错形成的暗影之间。 他蹲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枪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刘解放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三强叔,刚才为啥不打?” “它后面跟了一头半大的。”王三强把枪背好,“春天打公狍没问题,可后面跟着的可能是它去年秋天生的崽子。母狍冬天带着崽子过冬不容易,公狍开春之后还会带着崽子走一段时间。打了领头的,后面的那头不一定能自己活下来。” 刘解放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头狍子消失的那片灌木丛,伸手摸了一下自己挎在肩上的猎枪的枪带,手指从皮革表面滑过,落在枪托的木质部分上,停了一下。“下次,俺也能认出后面跟着的崽子了。” 栓子从东侧树丛后面走出来,雪豹和追云跟在他脚边。孙大勇也从西侧石头后面站了起来,把枪背好。四个人在山坳中间的草地上会合,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各自的影子在晨光中向不同的方向延伸着,像正在从同一个中心向外伸展的枝杈。 “走吧,”王三强说,“下山。” 四、下山的路上 下山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刘解放忽然开口:“三强叔,那头公狍带着崽子,能吃上整个春天的嫩草不?还是说等母狍来了它就得让开?” 王三强走在后面,想了一下:“公狍一般会带着崽子走到初夏,母狍回来之后它们再分开。现在这个季节,它还能带着崽子吃上一阵嫩草。” 刘解放没有再问。他走在队伍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在晨光中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到屯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朝北坡那片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已经升高了,把山坳里的草和树照得一片明亮的绿,那些被啃过的草痕和新鲜的脚印,在光线的变化中更加清晰可辨。 他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蹲了一会儿,把枪靠在树根边,伸手系了一回鞋带。鞋带没有松,他只是重新系了一回,打了一个跟原来一样的结,又站起来,继续走了。 第459章 摸鱼 一、夏天的邀请 六月初的一天,太阳晒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都打着卷了,空气又闷又热,像是谁把一口巨大的蒸锅盖子掀开了一条缝,热气正从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五丫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把树枝一扔,跑到王三强面前:“爹,今儿还上山不?” “山上也热。” “那去石潭?水凉快。” 六丫也从屋里跑出来蹲在五丫旁边:“爹,俺们想摸鱼。” 王三强想了想。石潭的水是山泉,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夏天也凉得刺骨,正好降暑。而且六月的山潭正是鱼多的季节,水暖了,鱼都从深水区游到浅滩来觅食。“行。喊上你几个姐,带上网兜和背篓,去石潭摸鱼。” 五丫立刻站起来往屋里跑:“六丫七丫八丫!爹带俺们去摸鱼了!”六丫也跟着跑了进去。不一会儿,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跑出来了,各自背着一个小背篓,五丫背篓里塞着一个用细麻绳编的网兜,六丫带了一只木桶。念山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她那只小篮子,蹲在门槛边等着出发。 王三强背上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着几条旧麻袋和两只木盆,又从屋檐下取了一根长竹竿——竹竿一头绑着一个用铁丝圈撑开的网兜,是去年秋天编好一直没用过的。他把长竹竿扛在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蹲在院子门口排成一排的闺女们:“走。摸鱼去。” 二、石潭的夏天 石潭还是老样子,只是跟冬天的时候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潭边的柳树已经长得枝叶茂密了,长长的柳条垂到水面上,在微风里轻轻拂着水面,像是在用柔软的指尖一圈一圈地拨动水纹。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游鱼——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正在浅水区缓缓游动着,偶尔尾巴一甩,在水面上留下一圈细碎的波纹。水草从潭底长出来,绿油油的,在水流中轻轻摇摆,像是水下也有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草地。 五丫第一个冲到潭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立刻缩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好凉!” 王三强蹲在潭边,把长竹竿上的网兜伸进水里试了试深度和流向,调整了一下铁丝圈的角度。“水凉才舒服。下水的时候小心,石头上有青苔,滑。” 他卷起裤腿下了水。水刚没过膝盖,凉意从脚底迅速沿着小腿往上蔓延,像是被一整块冰水混合物包裹住了。他站稳了,把长竹竿伸向一处水草茂密的区域,网兜贴着水底慢慢推进,然后猛地往上一提——网兜里兜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鱼尾在网兜里快速拍打着,溅起一串水珠。 “接着!”王三强把网兜往岸上一倒,两条鱼落在草地上弹了两下,五丫立刻扑过去用手按住了,把它们放进了木桶里,木桶里提前装了小半桶潭水,鱼入水之后缓了一阵,腮盖重新开始起伏,尾巴也恢复了摆动的节律。 “爹!俺也下水!”五丫脱了鞋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着潭边的石头下了水。“水底下滑不滑?”她用脚趾探了探潭底的触感,一步一步往前挪。“还好,不太滑。”她走到水草区,弯下腰,双手合拢伸进水里,像个慢慢合拢的容器一样等着。一条小鱼从她手边游过,她猛地一合手,捞了个空,水从指缝间哗地流走了,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愣了一下,又把手伸回水里等着。 六丫蹲在潭边,用一根细树枝绑了麻线和鱼钩,挂了一小团玉米面饵团,把线垂进一处水草稀疏的水域,等着鱼上钩。七丫八丫蹲在潭边的浅水区,用手在石头缝里摸索着——七丫翻起一块石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八丫也在旁边翻起一块较小的石头,惊呼了一声,一只小螃蟹从石头底下飞快地横着爬出来,八丫想去按住它,它已经钻进了另一块石头底下。 念山蹲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手里攥着她的那根短树枝,树枝上绑着麻线,线头垂在水里,安静地等着。她不像姐姐们那样频繁地抬起鱼线检查饵料是否还在,只是安静地蹲着,目光落在水面上,偶尔看到水面上泛起一道细碎的波纹,就把树枝握紧一些,但并不急着提,像是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节奏。 三、手到擒来 王三强在潭里走了几圈,网兜又兜了几条鱼,都丢进了木桶里。他走到浅水区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把手慢慢伸进石头底部的水里——指尖探入石缝,顺着石壁的走向缓慢移动,一直探到石缝的最深处。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一小会儿,触到了某种光滑的、略带弹性的表面。他的手指顺着那层表面慢慢移动,找到了边缘,然后轻轻一合——拇指和食指卡住了那个边缘的两侧,用均匀的力度将其从石缝中提了出来。 “河蚌。”他把那只河蚌举出水面。河蚌有他手掌那么大,壳面呈深褐色,边缘有几道细密的生长纹,壳缝闭得紧紧的,像是刚从冬天的沉睡中被唤醒,还没来得及适应水面的光照。 六丫从岸上跑过来蹲在潭边看:“爹,这么大个蚌!” 王三强把河蚌翻过来看了看壳面的纹路:“这蚌得有十几年了。”他量了量壳面的长度和宽度,又用手指试了试壳缝的闭合力,“让它继续长吧。” 他把河蚌放回水里,轻轻放在石缝底部的原来位置,然后把手从水中收回,在裤腿上蹭了蹭水渍。他站起身重新拿起竹竿网兜,往潭的另一侧走去,继续沿着水草边缘和潭底的石头缝隙寻找下一个可能藏匿着鱼类的位置。 五丫还在浅水区弯着腰摸鱼。她已经摸了快半个时辰了,从没摸到一条,可她还在水里蹲着,两只手合拢着伸进水里,等鱼自己游过来。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她脚边游过——她猛地合拢双手,感觉到了手心里有东西在扑腾。她用力握住,把鱼举出水面,鱼尾在她手心里啪啪甩着,水珠溅了她一脸,可她没松手。“爹!俺摸着了!” 她把鱼举着跑向木桶,王三强蹲在潭边,看着她满脸水珠和得意的样子:“行。这一条够大,回去给你炖汤。” 五丫把鱼放进木桶里,蹲在桶边看那条鱼在水里恢复游动,然后站起来,又跑回潭里去了。她的动作比之前更熟练了,下水之后弯腰摸鱼的速度快了不少,像是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式去解读水下的信息。 四、满载 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时候,王三强收竿上岸了。木桶里的鱼已经有十几条了——鲫鱼、柳根鱼、山鲤子,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在桶里缓缓转着圈。五丫也上岸了,裤腿全湿了贴在腿上,头发上沾着水珠,可她精神头十足,蹲在木桶边数鱼:“一、二、三……”念山也上岸了,她的短树枝还攥在手里,麻线末端挂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袖珍小鱼,她正在把手伸进木桶里放生。那条小鱼进入桶中之后,在桶底快速游了一小圈,绕过了几条大鲫鱼的尾巴,找到了一个无鱼问津的角落停住了,鳃盖重新开始平稳地开合。 六丫收了鱼线,线头末端的玉米面饵团已经被鱼啃掉了一半,但没有鱼上钩。她把剩下的饵团捏回手心,收好鱼线和钩子,走到木桶边看了看里面的鱼,又看了看七丫八丫。七丫和八丫翻了一下午的石头,翻了小半个潭边的浅滩,找到了一小把田螺,正码在一张柞树叶上,像一小排深褐色的纽扣。 王三强把竹竿网兜收好,把背篓里的木盆拿出来,把木桶里的鱼分了两盆。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背上了背篓和工具,念山蹲在潭边,在用手指把一颗田螺从柞树叶上按进一只小布袋里,按一个数一个,按了六个数,然后站起来,把布袋口扎紧,放进了自己的小篮子里。 “走吧,”王三强把木盆端好,“回家炖鱼。” 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在石潭的水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潭水在暮色中开始变暗,从清澈透明逐渐过渡到深绿色的、不透明的状态,只有水面上那层被风吹皱的细碎光点还在反射着最后一层天光。那些被翻过的石头已经有人把它们翻回了原状,被踩乱的水草也正在水流的作用下慢慢恢复原来的朝向和角度,像是水下的世界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重新整理它今天被搅动过的秩序。 念山走在六丫旁边,手里攥着她那只小布袋,布袋口扎得紧,田螺在里面安静地待着,偶尔有一颗从布袋的布料上滑过,被另一颗挡住,重新落在袋底。她走了一段,把布袋举起来贴在耳边晃了晃,听着袋子里几颗硬壳碰撞时的细响,又把它攥回手里。 五、厨房里的鱼 那天晚上,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杀鱼。他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又快又准,鱼鳞在案板上堆了一小堆,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小堆被打碎的薄贝。覃晓敏在灶台上架了锅,锅里倒了油,油热了之后把鱼一条一条地放进去煎,鱼皮在油里迅速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卷起,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香味从灶台扩散到整个堂屋。 念山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她那只小布袋,看着她娘把煎好的鱼一条条盛进盘子里。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围坐在炕桌边等着,筷子已经摆好了,五丫的碗旁边还放着一只空碗,是她给念山占的位置。念山把布袋里的田螺倒进一只小碗里,放在炕桌边沿,像是一个属于她的独立的餐盘,与姐姐们共享的鱼肉和饼分列两侧,互不相扰。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条鱼杀好了放在案板上,用清水冲了冲手上的鱼鳞和血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炕桌边蹲下。五丫已经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爹,明儿还去不?” “明儿不去了。过几天再去。” 五丫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念山碗里。念山低头看着那块鱼肉,把它拨到碗边,先掰了一小块饼放进嘴里嚼了,又夹起那块鱼肉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之后又拿了一颗田螺,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用一根细签子把螺肉从壳里挑出来,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像是在品味这餐饭里来自水边和岸上两种气味的交替与交汇。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老黑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是一道深沉的暗色剪影,石潭的方向已经被夜色和树影完全遮住了。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听着堂屋里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几个闺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堆在煤油灯下泛着银白色光的鱼鳞,把它们拨进一个旧铁皮桶里,盖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饭,在炕桌边蹲下来,夹了一筷鱼,慢慢地吃着。 第460章 采蕨菜 一、雨后的清晨 六月中旬的一场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雨才停。推开屋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叶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屋檐上滴着水,嗒嗒地落在门槛前的泥地上,已经砸出了一排浅浅的小坑,坑底的泥土被反复的水滴冲击得异常密实,颜色比周围的土面深了一个色度。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五丫背着她的小背篓,背篓里塞着两只布袋和一把小铲子。六丫也背着背篓,篓口插着一卷麻袋。七丫八丫各自拎着一只篮子,八丫的篮子里还垫了一层洗净的柞树叶,像是已经计划好用叶子来隔层码放蕨菜。 “爹,”五丫蹲在门槛边,“雨停了,蕨菜该长出来了。”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边沿:“嗯。雨后的蕨菜最嫩,再晚两天就老了。今儿去南坡那片榛子林,去年夏天那片蕨菜长得好,今年应该也差不多。” 他背上背篓,拿了一把镰刀挂在腰带上。念山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她那只小篮子——篮子是六丫给她编的,柳条细密,大小正好适合她抱在怀里——蹲在门口等着出发。六丫蹲下来帮她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她自己系时紧一些,确保她在山路上不会因为鞋带松了而绊倒。 王三强推开院门:“走。上山采蕨菜。” 二、榛子林的蕨菜 南坡那片榛子林在雨后显得格外鲜亮。榛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边缘滴着水珠,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林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雨水的浸润让那层地面变得松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脚底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块湿润的海绵上。而在那层松软的土壤表面,蕨菜正从地面各处探出头来。 它们的长势比王三强预想的还要好。蕨菜卷曲的嫩芽从腐殖土和落叶之间冒出来,像一个个被卷紧的绿色小拳头。深褐色的蕨根在土表上方收缩成密集的弧线,毛茸茸的茎杆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密的露水,每一株蕨菜顶部那卷还没展开的嫩芽,像攥紧了的小拳头,中间还夹着一丝还没完全舒展开的、比周围颜色更浅的绿色。它们密密地长在榛子树的根部周围、灌木丛的阴影里、落叶层较薄的裸露地面上,像是整个林子在雨后同时伸出无数只蜷着的小手,试探着此刻的空气温度是否适合舒展开来。 五丫第一个蹲了下来,用小铲子贴着一株蕨菜根部的位置斜着切下去,把整株蕨菜从土面上方截断,然后拿起那截断口还在渗着水分、指尖触感依然湿润的嫩茎,翻过来看了看断面的颜色和质地,放进了背篓里。“这茬真嫩。”她用手指捏了一下茎杆中段的弹性,茎杆在她指腹间轻微弯曲又恢复了原状。 六丫蹲在她旁边,也在采着蕨菜。她采得比五丫更仔细一些——把蕨菜的茎杆在贴近土面的位置掐断,断口处的汁液在掐断的瞬间渗出来形成一圈透明的薄膜,她把那层薄膜捻去,然后把蕨菜整齐地码进背篓底层,一层蕨菜垫一层柞树叶,像是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码放秩序。 七丫八丫蹲在榛子林边缘的缓坡上,八丫找到了一株比她的手掌还长的蕨菜,茎杆粗壮,顶部的嫩芽卷得紧紧的,还没散开。她小心翼翼地把它采下来,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茎杆的粗度和韧性,放进了自己的篮子里。七丫在她旁边采着,两个人的动作已经比去年更协调了,一个负责寻找,一个负责采摘,配合的间隙里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偶尔交换的眼神和手势。 念山蹲在八丫旁边,她找到了几株较小的蕨菜,茎杆只有手指那么长,嫩芽卷得比大蕨菜更紧,像一粒粒被压缩到极致的绿色弹簧。她试着用手掐断一株,但茎杆太嫩了,掐了几次都在指尖滑开。她从篮子里拿出她的小铲子,学着五丫的方法把铲子斜着贴进土面下,轻轻一切——茎杆被切断了。她捡起那株蕨菜,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放进了篮子里。她的动作比之前更熟练了,像是已经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径,从识别到采摘的流程在她的手和眼之间被压缩得越来越短。 三、林间的教学 王三强蹲在林间的一块岩石上,正在用镰刀削一根细树枝。他削好了树枝,把它插在一株被采过的蕨菜根旁边的土里,削尖的那一端朝上。“采蕨菜的时候要留一截根在土里,根还在明年就会再长出来。连根拔了,那一片以后就不出了。” 五丫回头看了看那根插在土里的细树枝:“爹,那咋知道哪株是被采过的?” “记住位置就行。同一片林子,蕨菜每年都在差不多的地方出。今年在这儿采了,明年还来这儿找。” 刘解放从林子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蕨菜,茎杆粗壮,长短不一,堆在他手弯里的数量不少但码得不算齐整。他在王三强旁边蹲下来,把采到的蕨菜放在面前的草地上排开,按长短分成了两堆:“三强叔,这片林子的蕨菜比去年多。” “雨水好。今年春天雨水足,蕨菜长得就旺。”王三强看了看他分好的那两堆,“你把长的和短的分开了,那长的用来晒干,短的今晚上炒着吃。” 刘解放点了点头,继续把采到的蕨菜按长度分类。他的动作已经比从前更简洁了,不再需要反复比量才能做出判断,拇指和食指在茎杆上滑过一次,就大致能确定它的归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两堆蕨菜上,把它们表面残留的水珠照成细碎的光点。 四、满载而归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的背篓和篮子里都装满了蕨菜。五丫的背篓堆得冒了尖,用一根麻绳横着扎了一道防止滑落;六丫的背篓装得齐整,蕨菜按长短码放,一层一层叠着,断口处微微渗出的水分已经被风吹干了;七丫八丫的篮子里装了大半篮,念山的篮子里也装了半篮,虽然不多,但每一株都是她亲手采下来的,茎杆上还沾着她手指触碰过的温度留下的微痕。 王三强把自己采的一小捆蕨菜放进背篓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脚:“够了。回去焯水晾晒,能存到冬天。” 下山的时候,五丫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蕨菜在身后轻轻晃动着。她走了一段路,回头喊了一声:“爹,蕨菜晒干了冬天咋吃?” “用温水泡发了,跟肉一起炖。或者凉拌,加点蒜末和香油。” 五丫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走。她走路的步子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一些,背篓的重量似乎没有让她感到吃力,那些蕨菜在她的步伐中保持着稳定的节奏,随着她的脚步在背篓里轻轻晃动,像一簇正在缓慢调节自身重心以保持平衡的绿色细枝。念山走在队伍中间,篮子里装着她自己采的那半篮蕨菜,她在走着的同时偶尔低头看看篮子里那些茎杆细长的蕨菜,像在沿途逐一清点自己这一整个上午工作成果的总量。 回到屯子的时候,阳光已经把院墙晒得微烫了。覃晓敏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烧着开水,准备焯蕨菜。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采回来的蕨菜洗净,用刀把根部老硬的部分切除,然后一捆一捆地扎好,放进开水锅里焯烫。焯好的蕨菜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茎杆变得柔软而有韧性,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被热水烫过的油润光泽。 念山蹲在院子里,把她采的那半篮蕨菜倒出来,按照长短分成了几堆,短的那堆放在左手边,长的放在右手边,中间码着几株长度最匀称的。她分完了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蹲在锅边焯蕨菜的王三强,又低头把自己分好的那几堆重新排列了一遍,调整了几株放置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整理和呈现这一天采蕨的所有成果和细节。 第461章 山谷野炊 一、六月的日子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天晴得透彻。阳光从早到晚地铺满了山谷和山坡,照得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连那些常年背阴的树根下的苔藓都被晒得泛出了鲜润的光泽。老黑山的映山红已经全落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撒在草丛里,风一吹就轻轻摆动,像是整座山都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呼吸。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铁锅、盐罐、干蘑菇、一小包米、一块腌肉、两只木碗、一把勺子、两卷麻绳、一把镰刀、一壶水。他确认了每一件都齐备之后,把背篓的带子重新紧了紧,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都准备好了没?”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从屋里跑了出来。五丫背着她的小背篓,背篓里塞着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和一小罐咸菜。六丫背着一卷旧褥子,准备铺在石头上坐。七丫八丫各自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只碗和一截洗干净的柞木砧板。念山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是她自己装的一小把干蘑菇,出门前蹲在灶台边一片一片挑好装进去的,布袋口扎得紧紧的。 二丫从县城回来了,也背着她的画夹,跟在队伍后面出了门。大丫从合作社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笔记本和笔,也跟了上来。 “今儿去哪儿?”五丫蹲在屯子口问。 “石潭上游那条山谷。”王三强把背篓背好,“那儿有溪水有荫凉,平地上能生火,正好野炊。” 二、山谷 那条山谷在石潭上游大约一里地的地方,比石潭更窄更深,两侧的山壁长满了苔藓和蕨草,阳光从山壁顶端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谷底形成一道道斜长的光柱。谷底有一条小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细流,在石头之间绕来绕去地流淌着,水质清透,能看见水底每一粒沙石的形状和颜色。溪边长满了水芹菜和野薄荷,空气里有一股清凉的、混合了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微微的薄荷凉意,像是在闷热的午后走进去时迎面而来的第一层降温。 王三强在溪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新草,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头顶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他把背篓放在草地上,把铁锅和盐罐取出来搁在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就在这儿。有水有荫,地方够大。”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散开了。五丫蹲在溪边,用石片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把铁锅架在上面。六丫在附近捡干柴,把枯枝和干苔藓拢成一堆抱回来放在灶台旁边。七丫八丫蹲在溪边洗野菜——水芹菜和野薄荷,是她们刚才在路上顺手采的,正用溪水冲洗根部的泥土。念山蹲在溪边一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用手捧起一小捧溪水喝了一口,水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捧了一口。 二丫在溪边找了一块视野好的石头坐下,打开了画夹,用炭笔开始画山谷的轮廓——两侧的山壁、溪水的走向、树冠之间漏下来的光柱、草地上正在活动的人影。大丫坐在她旁边,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野炊的食物种类、采集方式和烧制的工序。 三、生火 五丫已经用石片垒好了灶台。灶台不高,三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半圆,上面架着铁锅,底下留出了通风口。六丫把干柴和苔藓在灶台底下码好,用火折子点着了——火苗从干苔藓的边缘窜起来,舔着松枝的细端,几秒之后就把整堆柴火引燃了。火焰在灶台底下的通风口处稳定地燃烧着,热量聚集在铁锅底部,沿着锅壁向上传导。 王三强蹲在溪边,把带来的腌肉切成薄片,又把干蘑菇用溪水泡发了。他把切好的腌肉放进铁锅里,油脂在热锅里融化开来,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顺着山谷的风散开。五丫蹲在锅边,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爹,好香。” 王三强用木铲翻了翻锅里的肉片,又把泡发的蘑菇和洗净的水芹菜加了进去,倒了一些溪水,盖上锅盖:“焖一会儿就能吃了。” 七丫八丫把洗好的野薄荷端过来了,放在灶台边备用。念山把自己布袋里的干蘑菇也拿了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柞树叶上,排成一小排,像是专门摆在那里等待被选入锅中的样子。二丫从画夹上抬起头看了看锅里冒出的白汽和蹲在灶台边的那一圈人,低下头在画纸上添了几笔——锅里的热气是几道弧线,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升到画面顶端的树冠才散开,形成一层比周围炭笔线条更浅的柔和区域。 四、溪边的饭 锅里的菜焖好了。王三强揭开锅盖,白汽猛地涌出来,带着腌肉和蘑菇混在一起的咸香气,把灶台周围的人脸都遮了一下又散开了。锅里的菜还冒着泡,肉片和蘑菇在汤汁里微微翻动着,水芹菜已经变软了,颜色从鲜绿变成了深绿,边缘微微卷起。六丫把带来的饼在火上烤热了,用树枝串着翻了几次,饼面烤得微微焦黄,掰开的时候冒出一股小麦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暖香。 王三强用木勺把菜盛进木碗里,一人一碗,再掰一块烤饼放在碗沿上。五丫端着碗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把饼掰碎了泡进汤里,用筷子夹了一块肉片放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六丫端着碗坐在草地上,慢慢吃着,把蘑菇和肉片交替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咽下去。七丫八丫蹲在一起,两个人共吃一碗,你夹一块我夹一块,吃得慢但配合默契。念山蹲在灶台边的草地上,碗里盛了半碗菜和一块饼,她先把饼泡进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才夹起来吃,一口一口的,吃得认真。 大丫蹲在溪边,一边吃一边在本子上记:“腌肉炒干蘑菇加水芹菜,野薄荷调味,盐适量。饼在火上烤至微焦,泡汤食用更佳。”她写完了,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二丫从画夹上抬起眼睛看了看,没有放下笔,低头把面前碗沿上搁着的那块烤饼掰了一角放进嘴里。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也端着一碗菜吃着。他的碗比孩子们的大一些,菜也盛得多一些,可他吃得不快,像是在借着这顿饭的间隙重新梳理这个午后的进展和接下来的安排。他吃了几口之后,把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山谷上方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薄云正在从山脊上方飘过,形态缓缓舒展又收拢,像是用一种比风更慢的速度在空中移动。 五、午后 吃过饭之后,五丫蹲在溪边洗碗,六丫用沙土把灶台里的余烬盖灭踩实,七丫八丫把用过的石片和树枝收拢到溪边一处不易被踩到的角落。二丫还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坐着画,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炭笔,正在画溪水中的倒影——树冠、山壁、石头的轮廓,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镜像,像是正在画一种比树和石头更难以固定的物质。大丫坐在她旁边,正在整理今天记的笔记,把野炊的步骤重新排列了一遍,在旁边画了一个简略的灶台结构图。 念山蹲在溪边,把她带来的那布袋干蘑菇的布袋口重新扎紧,布袋外侧沾了一点汤汁,她用溪水把那个位置冲洗干净了,把袋子放在阳光下晾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王三强旁边蹲下:“爹,下回还来这儿?” “下回换个地方。老黑山里有的是能野炊的山谷。” 念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蹲在溪边,看着溪水里那些被水流不断冲刷和打磨的卵石在水底缓慢滚动、相撞又分开的过程,看了一会儿之后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六丫旁边,蹲下来帮她把采回来的野薄荷按长短分类,分好了放进一只布袋里。 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时候,王三强站起来,把铁锅和盐罐洗净了收进背篓里,又把灶台的石头重新垒回了溪边原来的位置。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背上了背篓和篮子,大丫合上了笔记本,二丫收了画夹。念山把她晾在草地上的布袋收回来,布袋里的干蘑菇已经从汤汁的气味中恢复到了原本的干燥状态,边缘微微卷起,像在晾晒的过程中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形状和干度。她把布袋口扎紧,放进了自己的小篮子里。 下山的路走得不快。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暖黄,树影从短变长,草叶上的露水正在重新凝结,在斜阳的照映下泛着细碎的光。走在前面的五丫边走边把一根野薄荷茎杆咬在嘴里嚼着,六丫走在她旁边,像是也在用某种自己的方式延长野炊的余韵。念山走在队伍中间,篮子里那布袋干蘑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晃动着,像是刚才午后的光线和气味一起被放进了那只布袋里,正在慢慢地沉淀成可以被带走的部分。 第462章 老猎人的来访 一、黄昏的敲门声 六月末的一个黄昏,太阳正要落山的时候,白老头来了。他在王三强家的栅栏门口蹲下来,卸下肩上用麻袋裹着的东西搁在脚边。念山正蹲在门槛边玩一根草茎,看见有人来了就抬头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见过白老头几回,也谈不上多熟悉,但她认出了那件灰扑扑的旧皮袄和那双在门槛处停步的姿势。 王三强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白老头?你咋下山了?” “来看看你。”白老头蹲在门槛边没有进屋,“顺道带点东西。”他把脚边那捆用麻袋裹着的东西拎起来解开,露出里面一只用细柳条编的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用干苔藓包裹着的风干狍子肉、一小袋新采的野蜂蜜,还有一捆用旧布条捆得整整齐齐的干草药。白老头在门槛边蹲着,没有急着往里走,像是在等待一个被邀请进门的明确信号。 “进来坐。”王三强蹲回门槛边,“吃过了没?” “吃过了。窝棚那边天黑前垫过一口。”白老头说。但他没有推辞进屋的邀请。他在门槛边脱了鞋,把鞋在门外沿上并好,踩着袜子进了屋,在那把靠墙的旧椅子上坐下来,像是多年没有踏入过这种有四面墙和屋顶的空间一样,身体的姿态经过了短暂的调整才与椅子的高度和靠背位置磨合完毕。 覃晓敏从灶间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旁边的桌上,白老头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了”,把水碗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有急着喝。 念山从门槛边跑进来,蹲在离白老头几步远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见过但还没正式交谈过的老人。白老头低头看了看她:“这是你家老三家的娃?” “最小的,”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念山。” 白老头从篮子里掏出那袋野蜂蜜,揭开布袋口,用手指沾了一点蜜递向念山。念山看了看她爹,见她爹没有反对,上前一步把那根沾了蜜的手指含进嘴里舔了舔,眼睛亮了一下,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白老头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把那袋野蜂蜜放在炕桌边沿:“给孩子吃。” 二、老猎人的话 白老头坐在椅子上,喝了两口水,把水碗放在膝盖上。“俺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如往年,翻山梁的时候膝盖疼。趁着还能走动,过来看看你们。”他目光从王三强脸上移到门外的山坡上,像是要在这个位置重新校对一遍他在窝棚里时根据地形记忆和季节变化推算出的大致进度。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手里搓着一条旧麻绳:“你那儿缺啥?俺过几天上山给你送。” “不缺啥。”白老头说,“一个人住,也吃不了多少。窝棚那边,柴火够烧到秋天了。皮子还有几张没鞣,慢慢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屋外的暮色正在加深,窗纸上的光亮从暖黄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接近墨色的深蓝,屋里煤油灯的光线开始占据主导地位。白老头把水碗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像在选择怎么把一句话装进一个合适的形状里:“三强,俺有句话想跟你说。” 王三强放下手里的麻绳看着他:“你说。” “俺年纪大了,往后可能走不动了。北坡那道悬崖上的鹰巢,往后你去看。窝棚那边的猎道和记号,你要是用得上,拿去用。”白老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话说到一半,在等下一句自然而然地成型。他换了一只手扶着水碗,“俺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有些东西不能带走。你比俺年轻,孩子也多。俺的东西给你,比跟着俺埋在山里强。”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白老头坐在椅子上的姿态——他的背微微弓着,手放在膝盖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像是已经在这个空间里找到了一个不需要更多调整就能安放自己的位置。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炕柜旁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新搓的麻绳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盐,放在白老头旁边的桌上:“这个你带回去。麻绳是今年新搓的,盐是上个月买的。你一个人,备着用。” 白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卷麻绳和那包盐,把它们收到脚边的柳条篮子里:“俺走了。天黑之前还能走到山脚。” 他站起来,把柳条篮子挎在肩上,走到门口蹲下来穿鞋。穿鞋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本身延长最后停留的时间。念山蹲在门边,看着他穿鞋、起身、跨出门槛。王三强跟到门口蹲下,两个人蹲在门槛边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院子外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山影和正在暗下来的老榆树枝丫轮廓。 白老头站起来:“行了。回吧。” 他沿着屯子的土路往北走,灰扑扑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小。走到老榆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说一句还没完全成型的话,但最终没有转头,继续走远了。老榆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斜铺在路面上,把土路从树的根部一直延伸到第一户人家的栅栏门口都遮在了树影里,白老头的身影走过那片影子,继续朝北坡的方向走去,在月色下变成了一枚越来越小的、可以被辨认的移动标记。 三、留在屋里的东西 白老头走了之后,王三强蹲在门槛边没有马上进屋。他蹲着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被暮色和月光共同涂抹的地面,又看了看远处已经看不清白老头身影的那条土路的尽头。风从北坡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新草和泥土的气息,也有那么一丝微微的、从更远处来的、干燥的树皮和柴火的气味。 他转回身进了屋。白老头留下的那只柳条篮子搁在炕桌旁边,里面那几块风干狍子肉、一小袋野蜂蜜和那捆干草药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经过仔细权衡的选放。覃晓敏把狍子肉挂在灶间通风的地方,野蜂蜜收进了碗柜上层,那捆干草药搁在窗台上晾着。 念山蹲在炕桌边,把野蜂蜜的布袋口解开又扎上,扎上又解开。她把手指伸进布袋里蘸了一点蜜放进嘴里舔了舔,又把布袋口扎紧了,放在炕桌边沿,像是对待一件不属于自己但可以代为看管的东西。 王三强在灶台边蹲下来,继续搓那截刚才放下的麻绳。麻绳在他手心里慢慢成型,从几股松散的细线被拧成一根紧实的绳索,绳股之间的缝隙随着搓动的力度逐渐均匀起来。他低头搓着麻绳,没有抬头看窗外。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月光照着院子里的土路,白老头的脚印在月光下从栅栏门口延伸到老榆树底下,然后模糊在树影和土路的交界处。他继续搓着绳子,搓完了一截,又接了一段新的线续进去。 第463章 鹰的训练 一、雏鸟出巢 七月初,白老头让徒弟带信来——北坡悬崖上那窝海东青的蛋已经孵出来了。 王三强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山,背着一个用旧麻袋改装的小背篓,背篓里垫了一层干苔藓和一块旧绒布,又在背篓的侧面和底部留出了通风口。白老头已经在崖壁下面等着了,蹲在草丛里仰头看着崖壁上方那个鹰巢的位置,窝里有隐约的动静——细小的、尖细的叫声,像是在向外界发出某种声音的请求,又像只是一个尚未习惯自身存在的新生命在练习发声的间隙中偶尔发出的测试信号。 “雏鸟出壳三天了,”白老头蹲在草丛里没有转头,“两枚都孵出来了。大的是雌鹰,小的是雄鹰。小的比大的瘦一圈,可精神头足。”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仰头看去。鹰巢边缘露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灰白色的绒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是两团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新芽。大的那只正低着头在啄巢沿边缘的什么东西;小的那只蹲在大的一侧,脑袋微微转动着,像是在适应周围的环境中光线的角度和强度,以及头顶那个比自己大出许多倍的空间的边界。 “俺把小的接下来?”白老头问。 “接下来。用长竿。” 白老头从身后抽出一根细长的桦木竿——竿头绑着一只用细藤条编成的小笼,笼门朝上,底部铺着一层柔软的干苔藓。他把长竿伸向崖壁上的鹰巢,动作极慢,像是一个正在以最低速度穿过空气的物体,在确保不会惊扰到巢内和周围生物的情况下缓缓靠近巢沿。他调整了一下竿头的角度,让藤笼的开口对准那只较小的雏鸟,然后稳稳地停住,让藤笼的边缘与雏鸟的落脚点对齐。雏鸟动了动,像是被某个光线变化或影子移动的方向吸引了注意力,朝着竿头的方向挪了挪,正好踩进了藤笼的开口。白老头手腕一沉,竿头微微下落,藤笼的笼门合拢了,把雏鸟稳稳地兜住了。 他把竿子收回来,笼底朝上地平放在草地上。雏鸟在笼里蹲着,绒羽蓬松着,瞳孔在晨光里收缩又放大,像是在短时间内多次适应新的亮度和高度。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只是蹲在苔藓上,偏着脑袋看着围过来的两个人,像是在用它的方式来登记这些正在靠近的轮廓。 王三强蹲在笼子旁边,伸手从笼门的缝隙里轻轻托起了那只雏鸟。雏鸟在掌心里比想象中轻,绒羽软软的,带着一层微温,心跳隔着薄薄的胸壁传到他的掌心,像是某种即将展开的节拍器的初版样本。它的爪子勾了勾他的指腹,力度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三强,”白老头蹲在旁边,“带回去养着吧。头三个月每天喂鲜肉,肉要切成细条,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等它长出飞羽,才能开始训。” 王三强把雏鸟小心地放进背篓里,用旧绒布盖好,只留出一条细缝通风。雏鸟在苔藓上蹲着,安静了一会儿,开始用喙啄了啄绒布的内壁,像是在测试这个新容器的质地和形状。他站起来背上背篓:“白老头,俺回去了。” 白老头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原地看着他:“嗯。过几天俺去屯子里看看它。” 二、第一周 雏鸟到王三强家的头几天,被安置在合作社院子里一个用细柳条编的鸟笼里。笼子不大不小,底部铺着干苔藓和软绒布,放在一个避风的位置,头顶加了遮阳的干草棚。王三强每天早晚各喂一次,把鲜兔肉切成细条,用筷子夹着递进笼缝里。雏鸟第一天不太吃东西,只是蹲在苔藓上看着递进来的肉条,偶尔啄一下又缩回去。第二天开始吃了几条,第三天就能在笼子里主动靠近送食的位置了。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每天都来看它。五丫蹲在笼子前面,把手指伸进笼缝想摸它,王三强轻轻拦住:“头一个月别碰它,让它先认气味。”五丫把手缩回去,蹲在那儿看着雏鸟在笼子里慢慢地移动着,从笼子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念山蹲在五丫旁边,手里攥着一小块饼,掰了一小粒递到笼缝边,雏鸟偏过头看了看她手指间那粒饼屑,没有吃,又转过头去整理翅膀底下新冒出来的覆羽。 到了第五天,雏鸟开始在笼子里扑腾翅膀了。它的飞羽还短,只能做小幅度的扇动,但那几次扑翼带着明确的向上和向前的意愿,像是在为日后更大的动作做身体层面的准备。翅尖的羽毛还保持着初生的形状,边缘比较圆钝,还保留着幼鸟特有的那种质地和柔和的边界线。 王三强蹲在笼子前观察了它的几次振翅动作:“再过一个月,就能放出来试飞了。” 三、长出飞羽 七月下旬,雏鸟的飞羽已经长齐了。深褐色的覆羽覆盖了全身,翅尖的羽毛展开了,边缘比初生时更锐利,带着一层微微的金属光泽。它在笼子里的活动范围也大了,能跳上架设在笼子中段的横杆,也能从横杆上扑腾着飞回地面,往返动作的幅度和精度都在增长。 白老头来了,蹲在笼子旁边看了一会儿。“可以放出来了。”他转头对王三强说,“头一回在屋里放,别在院子里。屋里地方小,它飞不远,出不了大事。” 王三强把笼门打开,雏鸟在门边停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出口——它的大小、光照、温度和气味——然后跳了出来,在屋里的地面上走了几步。它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房梁和窗户,然后张开翅膀扇了两下,离地飞起来,扑腾着飞到了窗台上。它在窗台上蹲下来,偏过头看了看窗外院子的景象,又转过头看了看屋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出空间的范围和边界。 念山蹲在门槛边看着它。雏鸟蹲在窗台上,偏过头来,用一种介于确认和等待之间的目光看着她。她蹲在门槛边没有动,目光追随着那只蹲在窗台上的鹰,看着它在新的高度和光线中慢慢适应室内的空间结构和边界条件。雏鸟在窗台上蹲了一会儿之后,展开翅膀飞到了炕沿上,爪子扣住了炕席的边缘,稳住了身体,偏过头看着念山的方向。 “它能飞了,”念山说,“还没飞远。”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看着鹰在炕沿上调整脚爪的位置:“它还小。等它长大了,就该飞远了。” 念山蹲在门槛边没有动,看着那只鹰在炕沿上蹲了一会儿,然后展翅飞回窗台上,重新蹲了下来,像是已经完成了一轮对室内空间的测绘,正在等待下一轮测试的开始。 四、第一次室外放飞 八月初的一天,王三强把鹰带到了合作社院子里。鹰站在他的皮手套上,爪子扣着麂皮面的纹路,翅膀微微张开着保持平衡,目光扫视着院子里的树木、墙头和天空。它的飞羽已经长全了,胸口的羽毛比初生时更密实,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泽,翅尖的羽毛边缘开始呈现出成年鹰才有的微小的深色斑点。 王三强抖了一下手套,鹰展翅飞了起来。它在院子里盘了一圈,越过了老榆树的树冠,又盘了一圈,然后落回了王三强伸出的手套上,爪子重新扣住了麂皮面的纹路,像是已经确认了自己具备从这个高度返回原位的技能。它在手套上蹲着,偏过头看了看王三强,又偏过头看了看远处老黑山的轮廓。 “行了,”王三强伸手拢了拢鹰翅膀下新长出来的飞羽,“明天开始往山上带。让它飞远一点再回来。” 鹰蹲在他的手套上,没有回答,也没有飞走。风从老黑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院墙和老榆树的树冠,把它翅膀边缘的初级飞羽掀动了一下又放平了。它收拢了翅膀,重新调整好爪子在手套皮面上的抓握位置,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远处的山脊线和近处的人影,在两者之间保持着随时可以切换的焦距。 第464章 山洪 一、天变了 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天变了。 上午还是晴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蝉在树上嘶叫得嗓子都快破了,连风都是热的。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蹲在院子里帮覃晓敏晒蘑菇,干蘑菇在竹席上铺了薄薄一层,晒得边缘微微卷起,泛出一层金黄色的干香。可到了午后,北边的云层开始堆积,先是灰白色的,薄薄的,从山脊线那边缓慢地翻过来,像是正在以匀速推过来的灰色窗帘。不到一个时辰,那层灰白就变成了深灰,又变成了铅色,像一块被不断加厚的棉絮压在整个天空上,把阳光彻底遮住了。空气里的闷热被一种沉甸甸的潮气压住了,风停了,蝉也不叫了,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屏息等待某个正在接近的分水岭。 王三强正在合作社院子里编一个新背篓,抬头看了一眼天,放下手里的柳条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先把院子里晾着的几件衣裳收了,又把墙根底下那些还没晒透的干药材搬进屋里,把几个敞口的麻袋口扎紧。雪豹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耳朵朝着北边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蹲了回去,尾巴盘在身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存储即将到来的湿度和气压变化的读数。 五丫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爹,是不是要下雨了?” “要下。还不小。”王三强把最后一个麻袋口扎好,“天黑之前都会待在屋里,别出去了。”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的。先是大颗的雨点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雨势猛地加大,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密集的倾泻——雨水从天空直灌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白色的水花。屋檐上的水从瓦片缝隙里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屋檐边缘垂下来,在门槛前形成一排比手指还粗的透明水帘。雨水落在院子地面上,很快汇成水流,流向低洼处,又从低洼处的沟渠排出院墙,带着院墙根部的松土和细碎草屑一起冲向屯子外的排水道。 二、夜里的水声 夜里雨没有停。王三强蹲在门槛边,听着院子里的水声。风从北坡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阵阵更加密集的雨幕轮流拍打着屋顶和窗户,像是有人在不断调整泼水的角度和力度。念山在炕上翻了个身,被雨声吵醒了一次,睁开眼看了看屋里煤油灯的光,又闭上眼继续睡了。雪豹趴在灶台边,耳朵偶尔动一下又停住,像是把每个方向吹来的不同风声和水声都单独确认了一遍。追云蹲在门槛内侧,雨水溅落在它面前的地面上,它看着那些不断砸开的水花,没有往后退。 王三强蹲在门槛边没有睡。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水流声——不是院子里的排水声,而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山洪特有的那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水声比风声更低,比雨声更厚,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沿着山坡向下移动。 “晓敏,”他站起来叫醒了覃晓敏,“俺上山看看。东沟那边的水位怕是要涨了,沟口有几户人家地势低,涨水可能淹到院子。” 覃晓敏从炕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现在上山?天黑路滑——” “俺沿着山路走,不去深沟。看看沟口的水位就回来。” 他披上蓑衣,戴上草帽,又在腰间挂了一盏马灯——灯罩是铁皮的,能防风,光线在马灯里被玻璃和黄铜反射成一道稳定的、略微摇晃的暖黄色光柱,在雨夜的黑暗中划出一小段可见的前沿。雪豹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外,像是已经做好了随行的准备。追云也站起来走到雪豹旁边。王三强看了它们一眼,把马灯提在手里,推门走进了雨夜。 三、沟口 雨还在下。蓑衣上的雨水很快就浸透了外层,顺着衣摆往下淌。山路上的雨水汇聚成水流,顺着路面的沟槽往下淌,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鞋底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流水正在从高处往低处移动。王三强提着的马灯在雨中形成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域,照亮了前方的路面和路边的灌木轮廓,光域边缘的雨丝被灯光映成细密的银色短线条,在灯光的照射下像一层不断移动的珠帘。 他沿着山路走到了东沟沟口。沟口的地势比屯子低一些,有几户人家的院子紧挨着沟边的缓坡。他蹲在沟沿上,把马灯举高了一截,灯光照向沟底——原本只有一尺多深的溪水已经涨到了将近三尺,水色浑浊,带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枯枝和碎石,水流在沟槽中翻涌着,撞击着两岸的石头,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水声,像是在这片夜色中有一种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改变着地形的力量在运行。水位距离最近的院子后墙还有大约一尺多的距离,但如果雨继续这样下,再过一两个时辰可能就会漫过墙根。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屋里亮了灯,一个老头披着衣裳开了门,看见是王三强:“三强?这么晚了——” “老孙头,沟里的水涨了。你家后墙离沟太近,先把值钱的东西挪到高处,后院别留人。” 老孙头披上蓑衣跟着王三强走到沟沿看了看,脸色变了:“乖乖,昨儿下午还是清的——” “把后院的东西收了,人和牲口先挪到前院去。” 王三强又去敲了另外两户人家的门,都打了招呼,让他们把低处的东西搬一搬。沟口的水位在雨声和马灯光圈的边缘持续上涨着,水流的方向和力度也在不断调整着每一次石块的碰撞和每一次岸边的冲刷深度。他蹲在沟沿上又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了水位上涨的速度和走向之后,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雨水在他的草帽沿上汇成细流,从他眼前垂落,在灯光的边缘形成一道更细的、持续更新的水帘,他在那道水帘后面看着前方的山路,一步一步地踩着积水和泥泞,穿过雨夜往屯子里走。 四、天亮以后 王三强回到屯子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放亮了。雨势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墙根底下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浅的槽痕。他蹲在门槛边把蓑衣脱了挂在屋檐下,又用一块干布擦了擦枪管上沾到的水汽,把枪管重新抹了一层薄油。然后他蹲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和屋檐上还在滴落的水珠,没有进屋。 天亮之后,王三强又去了一趟东沟。水位已经退了,比夜里低了一大截,虽然沟底的水还浑着,但已经能从水面下看到沟底的轮廓和部分石头的顶部了。那三户人家后墙根底下的泥地被水泡了一夜,留下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水痕标记,枯草被水冲刷后呈现出同一方向的倒伏状,像是整个区域被同一股力量梳理过一遍。水痕最高的地方距离门槛大约还有半尺左右,没有淹进屋。 老孙头蹲在沟沿上,看着沟底的浑水:“三强,昨晚上幸亏你来了。俺把后院的东西搬前院去了。” 王三蹲在沟沿上,看了看水位退去的速度和沟底被冲刷的痕迹,站起来:“水退了。这几天别往后院走,墙根下的土还软。等干透了再看看地基。”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屯子,一路走一路看路上的积水和被水流冲刷过的痕迹。雨水还在下着,但已经小了很多,像是这场雨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完成它的收尾。回到院子的时候,念山正蹲在门槛边,看着他湿漉漉的蓑衣和草帽,又看了看他蹲在门槛边拧干衣摆的动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爹,你昨晚上出去了。” “出去看了看水。” 念山蹲在门槛边没有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整理和存放这个雨季里特有的温度变化。王三强拧干了衣摆,站起来,拍了拍门框上溅到的泥点,把蓑衣重新挂好,然后转身进了屋。灶台边火已经烧起来了,暖意正在把屋里的潮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推,他蹲在灶台边伸出手烤着火,看着窗外正在变亮的天光,听着屋檐上的滴水声从密集变成稀疏,又从稀疏变成偶尔一滴。 第465章 采蘑菇 一、雨后的清晨 山洪过后第三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把每一片叶子上的水珠都照成了细碎的光点。空气里有一股混合了泥土、腐殖质和草根的气味,湿润的,带着一种被水泡过之后重新暴露在阳光下的特殊气息,像是大地刚刚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清洗,正在用缓慢的呼吸把多余的水分蒸发出去。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正在把几只空背篓的带子重新检查了一遍。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蹲在院子门口等着,五丫的背篓里塞着一只麻袋和一把小铲子,六丫的背篓里装着几只布袋和一卷细麻绳,七丫八丫各自拎着一只篮子。念山也蹲在她们旁边,手里攥着她那只小篮子,篮子里垫了一层洗净的柞树叶。 “爹,”五丫蹲在门口,“雨停三天了,蘑菇该出来了吧?” “嗯。山洪之后,林子里的菌丝被水泡透了,加上这两天太阳一晒,蘑菇比平时出得快。”王三强把背篓背上肩,“今儿去西沟那片松林,去年秋天在那儿采过松蘑,菌根还在,今年应该还能出。” 他们出了屯子,沿着山路往西沟走。山路上的积水已经干了大部分,但有些低洼处还残留着浅水坑,踩上去水花溅起,裤腿湿了一截。路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是整条路被撒了一层碎银子。空气中有一种菌类特有的、湿润而略带甜腥的气息,从路两旁的林地里渗出来,像是雨水和光照的共同作用正在加速某种发酵和转换的进程。 二、西沟的松林 西沟那片松林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松树的树冠密密的,把大半天空都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束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的松针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松针地毯铺得厚实而柔软,踩上去像是踩在棉垫子上,脚底下有一种微妙的、带着弹性而非完全坚实的触感。在那层湿透的松针和苔藓之间,雨后新冒出来的蘑菇星罗棋布地散布着——松蘑的伞盖是浅褐色的,边缘微微卷起,伞面上带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松针底下被顶出来的新鲜痕迹;牛肝菌的伞盖更厚实,颜色更深,边缘是圆钝的,像是一颗颗被雨水泡过的深色卵石从苔藓中拱出地面;榛蘑的伞盖小而薄,边缘呈波浪状,颜色浅褐带灰,在低矮的灌木根部一丛一丛地聚集着,像是刚从地面裂缝中被涌出的新质地。 五丫蹲在一棵老松树根旁边,用小铲子贴着一株松蘑的根部切下去,把整株蘑菇从松针层里撬起来。“爹,这片松蘑比去年多好多!”她的铲子沿着蘑菇根部的走向探入松针层,手腕一翻,蘑菇连着底下细长的菌索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雨水好,菌丝也活了。”王三强蹲在她旁边,“采的时候留一截根在土里,明年还能长。” 六丫蹲在五丫不远处,正在采一丛牛肝菌。她的动作比五丫更稳,下铲之前先用手指探了一下蘑菇根部周围土层的松紧度,选好了切入的角度和深度才落铲。她把牛肝菌一朵一朵地从土里取出来,在手中轻轻拍掉根部沾着的松针碎屑,码进背篓里。 七丫八丫蹲在松林边缘,正在采一丛榛蘑。榛蘑长得密,一丛里面有七八朵,大小不一,大的伞盖比铜钱大一圈,小的还只是圆溜溜的蘑菇纽。八丫用小铲子把大的一朵一朵采下来,小的留着没动,像是已经学会了分辨哪些该取走、哪些该留给下一轮生长。七丫蹲在旁边,接过八丫采下来的蘑菇,用手指清掉根部的泥土和松针,整整齐齐地码进篮子里。 念山蹲在七丫旁边,她找到了一丛只有三朵的小榛蘑,两朵大的和一朵小的。她采了两朵大的放进自己的篮子里,留着那朵小的没动。然后她站起来,在附近又找到了一丛新的,再次执行了同一套判断标准和操作流程——大的采走,小的留下。她的操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快速和精准,手眼之间的配合已经压缩到了接近自动化的程度。 三、林间教学 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松树根旁边,正在用小刀切开一朵被虫蛀了一半的松蘑,教刘解放辨认虫蛀的痕迹。“蘑菇被虫蛀了之后,伞盖背面会有细小的孔洞,用手捏一下伞盖边缘,软塌塌的说明里面已经坏了。好的松蘑伞盖挺括,捏下去有弹性,断口处是白的。”刘解放蹲在旁边,接过那朵被切开的蘑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手捏了捏伞盖边缘的弹性和断口处散发出的气味,把它放回松针层里。 大丫蹲在附近的横木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一幅蘑菇的速写——伞盖的形态、菌褶的分布、根部的形态。她画得很细,每一笔都像是把实物放在纸旁边临摹一样,伞盖上的细微突起和菌褶间的微小纹理都一一纳入,像是要把今天在这片松林里看到的每一种蘑菇的特征都留在纸上作为参照。 二丫今天没来,她在省城的工作室。但大丫在笔记本的蘑菇速写页边写了一行小字:“二丫看到这些蘑菇的形态线条应该会喜欢。”她没有再多写,只是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画面上松蘑伞盖边缘那道卷曲的弧度。 四、满载 太阳从头顶偏西的时候,她们的背篓和篮子里都装满了蘑菇。五丫的背篓里松蘑和牛肝菌各占了一半,松蘑的伞盖在背篓里挤在一起,牛肝菌的厚实轮廓在筐沿处若隐若现。六丫的背篓里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层蘑菇之间用松针隔开,像是经过仔细分选后的陈列。七丫八丫的篮子里装了大半篮榛蘑,八丫的篮子边沿还挂着几朵被她顺手摘的松蘑。念山的篮子里装了半篮小榛蘑,每一朵都完整,根部没有粘连过多的泥土,像是经过一道道细致的处理后才被收纳进去的。 王三强把自己采的一小捆松蘑放进背篓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久了的腿脚:“够了。回去晾晒,能存到冬天。” 下山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在褐色的山路上拉得长长的。五丫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蘑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六丫走在她旁边,步子比上山的时候沉了一些,背篓的重量让她每一步都踩得更实。七丫八丫走在中间,念山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小篮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里面那半篮榛蘑的伞盖在暮光中泛着湿润的暗光。 回到屯子的时候,覃晓敏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竹席和架子,准备晾晒蘑菇。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蹲在院子里,把采回来的蘑菇倒出来摊在竹席上,按照大小和品种分类摆放。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几朵伞盖较大的松蘑用细麻线穿起来,挂在屋檐下通风的位置,让它们慢慢风干。 念山蹲在院子角落,把她采的那半篮榛蘑一朵一朵地摆在一块小竹席上,大的放一边,小的放另一边,断口朝上排列整齐。覃晓敏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伸手帮她把一朵放歪了的榛蘑正了一下位置,又起身去挂下一串蘑菇了。念山把剩下的几朵摆好之后,站起来走到屋里,把那块小竹席放在窗台上,像是为自己这一天的成果找到了一个可以独自显示而不与其他收获混淆的位置。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伞盖边缘微微卷曲的榛蘑上,把它们表面残留的水珠照成细小的金色光点。 第466章 青石崖 一、白老头的邀约 八月初的一天,白老头又托人带了句话来——让王三强抽空去一趟青石崖。 “青石崖?”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正在给追风鹰的脚绊换一副新的细皮绳,“白老头说没说去干啥?” 传话的是白老头的徒弟:“没说。就说让三强叔去一趟青石崖,他在那儿等你。” 王三强换了新脚绊,站起来:“行。俺明天就去。” 青石崖在老黑山北麓更深处,比白老头的窝棚还要远大半天脚程,是白老头年轻时独自住过两年的地方。王三强只在白老头的话语里听过这个地名,知道那是崖壁上一处天然的浅石穴,背风向阳,能住人。他带了干粮和水壶,背上枪和猎刀,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屯子,沿着北坡的山路一直往老林子深处走。雪豹跟在他脚边,追云跟在雪豹后面,两只狗在晨光中的山路上跑一段停一段,偶尔回头等他跟上。 走了将近四个时辰,翻过了三道山梁,又穿过一片密密的白桦林,他终于在暮色初降的时候看到了那道青石崖。崖壁比白老头描述中更高更陡,像一堵从地面直接升起的石墙,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和凹凸,被夕阳照成一整片暖黄色的光,边缘的暗影正在随着光线的移动缓缓向上攀爬。崖壁中段有一处天然凹陷,不大,但足够遮风避雨,像是被风和水在漫长的时间里从岩壁上雕刻出来的一个弧形内室,入口处的石面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多年进出的人影反复打磨过。 白老头蹲在石穴入口处,旁边生着一小堆火,火堆上架着一只铁皮壶,壶里的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他看见王三强从林子里走出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新烟丝点上:“来了?坐。” 王三强在火堆另一侧蹲下来,把背篓卸在脚边:“白老头,你喊俺来青石崖,有事?” “没事。”白老头抽了一口烟,“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个地方。俺跟这儿有缘分,将来老死了,你就把俺埋在这儿。” 王三强蹲在火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堆中的火舌在石穴入口处的气流中轻微摇曳:“你说这干啥?你身子骨还好好的。” “七十几的人了,也不算太早了。”白老头把旱烟袋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兜里,“你回去之后,把俺以前交代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收好。俺这儿的皮子、鹰具、猎刀,到时候都给你。” 火堆里的松枝烧了一阵,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石穴入口处的光景正在从黄昏的橘色过渡到暮色的灰蓝,白老头蹲在火堆边的轮廓在火光与暮光的交界处像一幅用炭笔和暗色皮革拼接而成的简笔剪影。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被暮色收拢的老黑山的轮廓,又转回目光,像是对着一段已经完成了划定的路径做了最后一次测量,然后把那段测量的结果以火堆和石穴的位置作为基点存储在了比语言更持久的介质里。 二、石穴 他们蹲在火堆边吃着带来的干粮和用溪水煮的蘑菇汤时,白老头指了指石穴内壁:“当年俺在这儿住的时候,一个人过了两个冬天。冬天雪封了山,人出不去,就在这石穴里待着,劈柴、烧火、鞣皮子。”他站起来走进石穴深处,手电筒的光在石壁上扫过,照出几道用刀尖刻在石壁上的横线——一组一组的,每组五道,像是用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石壁的另一侧还有一些更粗的线条,像是动物的轮廓,或者地图的一部分,在光线的移动中短暂浮现又隐入暗影,像是在与光线的配合下完成对自身存在的一次次确认。 王三强跟着他走进去,用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的深浅和间距:“你在这儿住了两个冬天?” “两个冬天,一个秋天。第三年春天才搬走的。”白老头在石穴边缘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来,“那时候年轻,不觉得冷。现在年纪大了,再让俺在这儿住一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他转头看着石穴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三强,俺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记着。你记住这个位置就行了。往后俺不在了,你路过的时候来看看,烧张纸,别的啥都不用。” 王三强在石穴入口蹲下来,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融入天空的深色背景。他没有回答白老头的话,但他在石穴入口处蹲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看到的每一条树梢线和每一块崖壁的轮廓都记进心里,与来时的路对应起来,在内心重建一次从屯子到这处石穴的完整路径和节奏。 三、火堆边的夜晚 那天晚上,王三强没有下山。他和白老头在石穴里住了一夜。火堆在石穴入口处烧着,把石壁上的刻痕在火光中照亮又让它随着火苗的跳动而隐现,像是这些刻痕本身也在随着火光的节奏呼吸。白老头靠着石壁坐着,把一张旧狍子皮盖在膝盖上,没有躺下。他靠着石壁坐了很久,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当前这个位置的坐标和它与周边地形的相对关系,然后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王三强靠着另一侧石壁坐着,也没有躺下。他听着火堆燃烧的细碎声响和外面风吹过崖壁时产生的低频回响,又看了看白老头靠着石壁的姿势和呼吸的节奏。他在煤油灯的微光下靠着石壁坐了大半夜,像是在用这段时间重新整理今天在崖壁上看到的那些空间和标记,以及它们与来路之间的坐标关系。 天亮的时候,白老头醒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把火堆重新点燃,烧了一壶热水。两人喝完了热水,王三强站起来把背篓背好:“白老头,俺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白老头蹲在石穴入口处,看着他:“不用常来。该来的时候来就行了。” 王三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青石崖所在的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穴在崖壁中段的凹陷处,在早晨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傍晚时更浅一些,更像一道浅浅的凹痕而不是一个洞穴,像是随着日照角度的变化又回缩进了岩壁内部。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沿着山路继续走。雪豹和追云在他脚边跟着,踩过清晨湿润的山路,穿过正在被阳光照亮的林子,走向屯子所在的方向。 四、回屯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王三强在屯子口蹲下来歇了一口气,把背篓里的水壶拿出来喝了几口。雪豹和追云趴在树根边的荫凉处,雪豹伸出舌头喘着气,追云趴在雪豹旁边,也在喘气。走了一整天,两只狗都累了,各自找好了位置趴着恢复体力。王三强蹲在老榆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和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 院子里,五丫六丫七丫八丫正在帮覃晓敏收晾在竹席上的干蘑菇,蘑菇被晒了一整天,边缘已经完全卷起来了,干透了。五丫蹲在竹席边,把干蘑菇一朵一朵地收进布袋里,按照大小分类装好。念山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块荫凉处,正在把她自己的那一小篮子干蘑菇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朵都已经彻底干透了,才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放在窗台上。 王三强进了屋,把枪靠在墙边,蹲在灶台边洗了把脸。念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爹,你昨晚上去哪儿了?” “青石崖。去看白老头。” 念山蹲在他旁边,像是想了一会儿:“白老爷爷住的地方远不远?” “远。走了一天才到。” 念山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她那袋干蘑菇的袋口重新扎紧了一次,又看了看窗外远处老黑山在暮色中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估算从屯子到某个她还没见过的地方之间的距离。 第467章 养鹰心得 一、记录的本子 八月过半,追风鹰的飞羽已经长全了。它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的鹰架上,羽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泽,翅尖的初级飞羽微微张开着,像是一面被风轻轻撑开的帆。它已经能飞到老榆树的高度再落回王三强的手套上,往返之间没有犹豫,落地时爪子扣住麂皮面的力度均匀而稳定,每一次落点都精确在同一个位置。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用旧作业本纸裁成的本子,封皮是牛皮纸糊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卷了。他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之前记的那些内容——喂食的记录、训练的步骤、鹰的体重变化、飞羽的生长进度。翻到后面,空白页还剩不少,像是这本笔记的前期内容是被慢慢填满的,而后续部分还没来得及被写上那些尚在成型中的记录。 大丫从屋里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本新的笔记本——硬壳封面,纸张整齐,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爹,俺给你买了一本新的。你那本快记满了,该换一本了。” 王三强接过那本新本子翻了翻:“旧的还能再写一段。” “那就把旧的记满了再换新的。”大丫在石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爹,你这本笔记记了多久了?” “从第一只鹰熬出来就开始了。”王三强把旧本子翻到第一页,“你看看——鹰食、喂食时间、训练时间、每次飞行的距离和高度变化。白老头说要记这些,记久了就能看出鹰的脾气和状态。” 大丫接过旧本子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不工整,但清晰可辨,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日期和天气状况,后面的内容形成了可追溯的序列。她翻到最近一页:“飞羽长齐,室外放飞三次,最远飞到老榆树,每次返回时间逐渐缩短。” 她合上本子还给王三强:“爹,你这笔记跟俺的账本一样,都是记给将来看的。” 王三强把旧本子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本新本子翻了翻纸页的厚度和间距:“这本你留着,等你以后养鹰的时候用。”大丫接过新本子,翻开封面,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写完后把本子合上收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准备回合作社:“行。等俺开始养鹰的时候,就用这本。” 二、飞行的记录 追风鹰第一次飞到老榆树之外的距离,是在八月下旬的一个早晨。王三强站在院子中央,手套上托着鹰,让它看到远处山坡上那棵最高的松树——大约比老榆树远一倍的直线距离。鹰站在他的手套上,偏过头看了看那棵松树的方向,又偏过头看了看他的脸。王三强抖了一下手套,鹰展翅飞了出去。 这一次它飞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它的翅膀在晨光中稳定地扇动着,保持着匀速的高度和节奏,越过老榆树时没有停留,继续向前,向着那棵松树的方向飞去。它在松树树冠的上方盘了一圈,然后落回王三强的手套上——不是在院子里,而是在他沿着山坡往上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地方接住它的。鹰在手套上蹲着,喘了几口气,胸脯微微起伏着,爪子扣住了麂皮面的纹路,像是在确认自己完成了刚才的飞越之后,依然能够准确定位并回到这个与之前相同的手套面上。 王三强在斜坡上蹲下来,用手轻轻拢了拢鹰翅膀底下新长出来的覆羽。鹰没有躲开,在他的手掌下面调整了一下脚爪的位置,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初步校准和磨合的流程正在被进一步细化。他蹲在斜坡上托着鹰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走回院子,在当天的笔记里记了一行:“第一次飞到山坡松树距离并返回,归巢定位准确。飞行时间较前次缩短约三分之一。体力恢复时间短于预期。”追风鹰蹲在架子上,正在用喙整理翅膀下缘的覆羽,把几根被风吹乱的飞羽逐一梳理整齐,像是已经在等待下一次被递进更大范围的测试。 三、喂食的训练 九月开始,王三强开始训练追风鹰从远处飞回取食。方法很简单——让鹰飞到远处,然后在它视线可及的位置放置一小块鲜肉,吹响哨子,让它根据哨声定位并飞回取食。开始的几次鹰飞回来之后找不到肉,在院子里的地面和架子上反复起落了几次才注意到目标的位置。后来王三强把肉块放在一块白布上,白布在绿色背景中形成可辨识的视觉靶标,鹰的降落位置逐渐接近了布面正中央,落点和取食之间的时间差也在逐步缩短。 刘解放蹲在院子门口看了几次训练过程。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三强叔,为啥要让鹰记住哨声?” “野外放猎的时候,鹰飞远了看不见人,哨声能告诉它该往哪儿飞。”王三强吹了一声哨,追风鹰从老榆树上飞回来,落在手套上,从他手里叼走了那块鲜肉。“它记住了哨声,放出去多远都能叫回来。” 刘解放蹲在门口继续看了一会儿追风鹰进食和整理羽毛的过程,站起来:“那俺以后巡山也带个哨子。遇上啥情况,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王三强把鹰放回架子上:“带一个。哨声也能让你在山里有个固定的声音坐标,别人能循着声找到你。”刘解放点了点头,转身回去搓麻绳了,像是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哨子应该用什么样的材质和形制才能在山林环境中保持最远的传播距离。 四、训鹰笔记的延续 九月中旬,王三强把那本旧笔记的最后几页也填满了。他在最后一页上记下了追风鹰最近一次的飞行记录:“最远飞到北坡第二道山梁并返回,途中在松树和岩石上两次短暂停留后主动回到架杆,无需哨声或食物提示。定位准确,路线稳定。”他写完这行字,把铅笔搁在纸上,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新的笔记本,翻开封面,在第一页的左上角写下日期和鹰的名字,然后在第一行写下了新阶段的训练目标:“秋狝前完成放猎训练。目标猎物:山兔、野鸡。训练方法……”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纸上,抬头看了看窗外,像是在等下一个目标逐渐成型,然后重新提起笔,续完了那条正在成型的序列。 他写完之后把新本子放在抽屉里,跟那本旧本子并排放着。雪豹从院子门口走进来,在鹰架下面趴下来,追风鹰从架子上低下头看了看雪豹的位置,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山脊线的方向。旧本子和新本子在抽屉里并排放着,旧的纸边已经卷了,新的还保持着刚开封时的平整边缘,在穿过窗纸的午后光线下并排成了一层被不断更新的记录层。 第468章 夏夜 一、枣树下的风 八月底的一个夜晚,暑气终于开始退了。白天的时候太阳还是热的,可到了傍晚,风里已经带了一丝不同于盛夏的清冽感,像是什么看不见的边缘正在轻轻地从季节的这头推到那头。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从墨绿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一种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暗蓝,只有山顶那一线还在天光中泛着微弱的、比夜色略淡的轮廓。 王三强家的院子里,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不远处用细纸折着什么东西。念山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块西瓜,西瓜是用井水镇过的,冰凉凉的,咬一口激得牙发酸,可她又舍不得放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瓜汁沿着下巴流下来,滴在领口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子。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蹲在院子里,各人手里都有一块西瓜,五丫啃得最快,已经快啃到皮了;六丫啃得干净,瓜皮上几乎没有红瓤残留,像个被清理过的外壳;七丫八丫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各自的西瓜被啃出不同形状的边缘。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的门槛上,手里也攥着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在嘴里含着,慢慢让那股子井水冰过的凉意在舌尖化开。覃晓敏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里还剩最后几块切好的瓜,放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转身进屋去了。她的身影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被屋里某样需要调整的东西引开了,又继续走回去。 雪豹趴在枣树根底下,面前也放着一小块瓜皮,它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像是从没试过这种甜味和水分混合在一起的质感。追云蹲在雪豹旁边,也在舔一块瓜皮,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围坐在院子里的人,又低下头继续舔。 二、枣树上的星星 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还剩一道暗橘色的光带,薄薄的,像是被谁在天际线的边缘涂了一笔水彩。过了一小会儿,那道橘色也褪尽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天顶附近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东边新升起的几颗,像是有人正从这一侧开始按亮一盏盏排列好的小灯。又过了一段时间,满天的星星都出来了,密密的,把深蓝色的天幕铺成了一条闪光的宽带,从这边山脊延伸到那边山脊,流动着向同一个方向微微偏移。 “爹,”念山蹲在门槛边,指着天,“那个是啥?” 王三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是银河。” “银河是啥?” “是天上的河。老辈人说那是牛郎织女分开的地方。” 念山把最后一块西瓜皮放在地上,站起来走进院子中央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她用眼睛追着那道流动的浅白色光带的方向,像是在顺着它的流向寻找某个可能存在的出口。五丫也仰头看着:“爹,织女是谁?” “天上的仙女。她跟牛郎隔着一道河,每年七月初七才能在桥上见一面。” 五丫蹲在枣树底下想了一会儿:“那他俩现在见面了没?” “刚过完七夕,见过了。” 五丫点了点头,低头把自己手里的瓜皮放在雪豹面前,拍了拍手,仰头继续看着那些正在变亮的星星。风从老黑山的方向吹下来,穿过院子里的枣树,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又继续穿过院墙和栅栏,吹向更远处的田野和丘陵。追云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在院子角落里听人说话、等夜色变深的节奏。 三、画里 二丫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本速写本。她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来,翻开速写本,开始画院子里的夜景。她的笔先在纸上轻轻勾勒出老榆树枝丫的轮廓——那些细枝在夜空中交错着伸向各方,像是被墨水细笔一遍遍修改后留下的最终版本——又在树丫之间点了几颗星星,用铅笔的侧锋涂抹出银河的大致走向。然后她画了蹲在灶台边的王三强,画了仰头看天的五丫和六丫,画了蹲在枣树底下的雪豹和追云,画了门槛上端着一块西瓜还在慢慢啃的念山——她在画念山的时候停顿了片刻,铅笔举着没落纸,像在对比念山啃西瓜的姿势是不是昨晚就跟她现在坐在门槛上的角度一致,然后落笔完成了最后几笔轮廓。速写本上的线条流畅而克制,没有多余的重复或犹豫,像是已经在一遍遍观察中完成了对动作节奏的捕捉,此时只需要将它们复现到纸面上。 五丫蹲到二丫旁边看了一会儿:“二姐,你画了俺?” “嗯。你仰头看天的样子。” 五丫又蹲着看了一会儿,指着画面上她自己那只正在啃西瓜的轮廓:“俺的西瓜画得比俺的脸还大。”二丫低头看了看那个轮廓,没有修改,像是确认了那个比例在画面上能成立之后,继续画枣树底下那道正在变长的树影。 四、夜渐深 夜更深了。星星比刚才又亮了一些,那些在暮色中还辨不清轮廓的树冠和屋顶,在星空下又渐渐浮现出来。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把瓜皮收进一只旧铁皮桶里,蹲在水缸边洗了手,陆续进屋去了。念山还蹲在门槛边没有动,她手里的西瓜早就啃完了,手指头上还沾着残留的汁水,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她蹲在那儿看着远处老黑山的轮廓逐渐融入夜色,又看了看头顶那些正在移动的星星,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延长这个夜晚的长度。 王三强还蹲在灶台边,没有进屋。他把手里那块西瓜的皮放在灶台边沿,又倒了一碗凉茶端在手里。风吹过院子,把老榆树上几片干枯的叶子吹落下来,飘到地上。那些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干枯后特有的苍白色。二丫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走到屋里去了,走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有说什么,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像在记录王三强此刻的位置和角度,然后继续走进去了。 念山蹲在门槛边,还在仰头看着天空。她的目光正在跟随着一颗移动的星缓慢地横跨过她的头顶视野,穿过那排已经空了的大半的树枝,移向屋顶后方。她的手指搭在门槛边缘的旧木纹上,慢慢地摸着那道被反复摩擦过的凹槽,风又来了,从老黑山的方向吹下来,吹过枣树和院墙,吹过院子里那些还没收进屋里的空背篓和晾衣绳,吹过门槛边蹲着的念山和她身后正在变暗的堂屋。夜还很长,风还在吹,星星还在慢慢地移过天空,像是正在以自己的节奏把属于这个夜晚的时间一段一段地计数、标注并装订成册,等待着被汇入更大的序列中去。 第469章 秋收准备 一、早晨的院子 九月初的一个早晨,空气里第一次有了秋天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用鼻子闻出来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早晨的风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比夏天更薄、更透的凉意,像是季节本身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把自己拉薄一层,从厚实的夏装变成更贴身的秋衫。院子里的枣树上,枣子正在由青变红,从青绿到青白再到带着红晕的浅褐色,大部分还挂在枝头,在晨光里像一串串不规则的、大小不一的小灯笼。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把猎枪的枪管拆下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从枪口到枪膛一点一点地擦过去。枪管表面泛着暗青色的冷光,他在擦完干布之后,又上了一遍薄油,让枪管内部保持一层细密的保护层,准备迎接秋狝季的到来。擦完之后,他把枪管重新装回枪身,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响声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栓子,”他抬头朝院门口喊了一声,“把家伙什搬出来,该修的修,该磨的磨。” 栓子从自家院子里拖出来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满了猎叉、鹿骨钎子、细麻绳、几卷旧皮子和两副皮手套。他把背篓放在院子中央,蹲在石磨旁边,开始检查那一堆家伙什的状况。他把猎叉的叉尖逐个按过一遍测试牢固度,把鹿骨钎子对着光看了看尖端有没有被磕伤或出现裂纹,把麻绳解开又重卷了一遍,确认每一股都没有断丝或磨损处。 刘解放和孙大勇也来了。刘解放蹲在院子墙根底下,把自己带的绳套和木桩重新检查了一遍,绳套拧紧了,木桩用刀重新削尖了尖端。孙大勇蹲在另一侧,把他那杆短管猎枪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去年那样笨拙了,拆枪、擦枪、装枪的节奏更加顺畅,像是通过多次重复已经把这套流程内化成了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二、修工具 王三强蹲在石磨旁边,拿起一把猎叉检查了一遍叉尖的锋利度,叉尖已经有些钝了,边缘不太平整。他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开始一下一下地磨叉尖。磨刀石粗糙的表面上,刀刃推过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每推一次就有极细的铁屑从叉尖上脱落下来,在晨光里像一小片被磨掉的铁灰色碎屑。他磨好一把,用手指肚试了试锋利度,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把开始磨。 栓子蹲在背篓旁边,正在补一副旧皮手套的指缝。手套的皮面已经磨薄了,指尖处裂了几道细缝,他用一块新羊皮裁成合适的小片,用粗针和麻线一针一针地缝上去,缝完之后用手指试了试皮套的贴合度,确认了接口处的平整度没有影响抓握的手感。 刘解放蹲在墙根底下,把他自己带来的那捆麻绳重新搓了一遍。麻绳的几个连接处已经开始磨损了,他解开了一截磨损最严重的部分,把新麻线接进去,在接缝处用了更密的绞合手法,反复确认了连接处的紧度和强度才把整根绳子重新卷好。 念山蹲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这一片忙碌的景象。她手里攥着一根昨天捡的干松枝,用指甲在松枝表面划着浅痕,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秋收前的准备。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院子里蹲着的人影在地面上拉长,每个人的轮廓都带着一层被晨光照透的、金黄色的边缘。 三、检查狗队 栓子修完手套之后,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在雪豹面前,检查了一遍雪豹的脖套。脖套的皮面还结实,铜扣环的磨损程度也在正常范围内。他用手顺着皮子的纹理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开裂或松动,然后把脖套的松紧度重新调了调。雪豹蹲着没动,尾巴盘在身侧,等着他调整完毕,然后偏过头舔了舔栓子的手背。 追云蹲在雪豹旁边,栓子检查完雪豹之后也检查了追云的脖套。追云今年已经长成了一条成年犬的体量,肩背宽阔,腰身紧实,在晨光里的轮廓接近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应有的样子。它的脖套是去年冬天新换的,皮面还带着没有完全磨开的硬度。栓子用手指顺着脖套的内侧试了试贴合度,确认了边缘没有磨损或缝线脱落,然后给追云调了一下松紧,把铜扣搭扣的卡槽清理了一下。 “追云今年能跟着跑了。”栓子蹲在追云面前,“雪豹打头阵的时候它能在侧面补位,不用再在后面看了。”他拍了拍追云的脊背,追云蹲在原地,尾巴在身后的地面上扫了一下。白老头给的那几条狗也蹲在院子角落里,五条狗排成一排,各自蹲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已经适应了在行动之前先等待指令的模式。 四、备干粮 覃晓敏在灶台边忙着备秋狝期间的干粮。她把新磨的面粉倒进盆里,掺了水和面,揉成一个一个的面团,擀成薄饼后在铁锅里烙。饼在铁锅上滋滋地响着,边缘逐渐变成金黄,微微鼓起气泡,翻面之后另一面也烙出了相同的颜色和质地。她把烙好的饼一张一张地摞在案板上,用一块干布盖着,等它们凉透了装进布袋里。 五丫蹲在灶台边帮忙,她把烙好的饼按照大小摞好,边缘对齐了才放进布袋里。六丫在另一边往布袋里装咸菜和干蘑菇——咸菜切成段,干蘑菇用油纸包好,每一种装一个布袋,袋口扎紧,防止串味。七丫八丫蹲在院子里,把秋天第一批晒好的干蘑菇收进布袋里,八丫把袋子口扎紧之后还拍了拍,确认了口扎的结实程度,才放回柜子里。 王三强走进灶间,蹲在灶台边看了看案板上的饼和布袋里的干粮:“够吃半个月的。” 覃晓敏把最后一张饼从锅里铲出来:“半个月应该够。秋狝要是时间长,回来再烙。”她把饼摞好放在案板上,用干布盖好,又在布袋里加了一小罐盐和一小包茶叶,像是已经在这个季节的各种收成中为猎季储备了所需的全部供给。 五、黄昏的检查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所有修好的工具重新检查了一遍。猎叉的叉尖已经磨利了,皮手套的补丁也缝好了,麻绳和木桩都重新整理过。他把这些工具一样一样地放回背篓里,按常用的顺序排列,猎叉在左侧,绳套在右侧,木桩横放在最上面,然后把背篓提到屋檐下通风的地方放好。 栓子蹲在院子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正在收工具的王三强:“三强,秋狝啥时候开?” “过两天。等天再凉一点,獾子和狍子开始贴秋膘的时候。” 栓子点了点头,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了:“那俺回去把雪豹和追云的脖套再紧一遍。”他站起来推开栅栏门,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雪豹跟在他脚边,追云跟在雪豹身后,三条狗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三道逐渐收拢的、暗色的轮廓,从可见转为不可见,像是正在被夜色一寸一寸地收进自己的温度层里。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背篓的盖布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念山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她那根干松枝,正在往地面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爹,秋狝的时候俺能去不?” “等你能走远路了再去。” 念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腿的长度,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暗下来的山坡,像是在用自己脚下的尺寸估算那个距离所代表的大致时间跨度和体力消耗限度。她低头继续画那个圆圈,把刚才没画完的那段弧线补上了,又沿着弧线外缘添了一圈更粗的边线,像是为某个尚未成型的计划在纸面上做好预先的测量和标记。 第470章 秋狝开围 一、启程的早晨 九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透,合作社院子里已经聚了人。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袋干粮放进背篓里,在腰带扣上挂好了猎刀。栓子蹲在门口系绑腿带子,刘解放已经系好了绑腿,正在检查枪膛里的油是不是擦干净了。孙大勇蹲在墙根底下,把他那杆短管猎枪的背带重新紧了紧。五条狗蹲在院子中央——雪豹在最前面,追云在它身侧,三条白老头给的狗并排蹲在它们后面,各自的尾巴盘在身侧,像是在用相同的方式等待同一个信号。 “秋狝头一天,”王三强站起来,“走北坡。去年秋天在北坡山坳发现的那群狍子,今年应该还在。先打狍子,再看看野猪的痕迹。” 他推开院门,沿着屯子的土路向北坡方向走。晨光正从东边山脊后面铺开,把屯子里的屋顶和树冠染成一层淡金色。脚下的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腿,凉丝丝的,贴在脚踝上。五条狗跟在队伍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露水和泥土上的脚步声和狗爪落地的细碎节奏,像是整个队伍正在用自己的步频校准同一段路程的起点。 二、北坡山坳 走到北坡那道山坳入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但还没越过山脊线,光线斜斜地照进山谷里,把草尖上的露水照得一片亮晶晶的白。山坳里的草比去年秋天高了一截,长得密密的,边缘处有被啃过的痕迹——几丛草被齐刷刷地啃断了,断茬处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的草浅一些,在晨光里形成了几处可辨认的缺口。几只野鸟在灌木丛顶上跳来跳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楚。 王三蹲在山坳入口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打了一个手势——手掌下压。所有人都蹲下了,连狗群都安静地贴着地面蹲伏。他透过灌木的缝隙观察着山坳内部的缓坡和草地的纹理,目光顺着那些被啃过的草痕延伸的方向搜寻,在一处灌木丛的阴影中看到了一只狍子的轮廓。 只有一只。成年母狍,毛色已经开始换成秋天的灰褐色,在晨光里和周围的草叶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它正低头吃草,步子不急不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又低头继续吃。它吃得很从容,像是已经在这片山坡上度过了一整个没有受到打扰的季节,正在用一个经过验证过的节奏来完成每天早晨的进食。 “一只,”王三强压低声音,“今年秋天狍子还没聚群。可能是单独出来觅食的。” 栓子蹲在他旁边:“打不打?” “打。秋狍肉正是时候。”王三强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顺着灌木缝隙套在了狍子的肩胛骨后方,狍子正好在低头吃草,肩胛骨处的位置被草叶遮蔽了部分,但形成一个稳定的、清晰的目标。“你从侧面包过去,要是俺这一枪没放倒,你就补。” 栓子端着枪,带着雪豹和追云沿着山坳侧面的灌木丛边缘慢慢绕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裸露地面之间的空隙里,几乎没有声音。雪豹和追云跟着他的步调低低地蹲伏推进,肚皮贴着地面,耳朵平贴在头上。 王三强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弹头穿过空气,击中狍子的胸腔。狍子向前冲了两步,前腿跪了一下,侧翻在草地上。它没有跑出多远,在倒下之后挣扎了几下,腿动了几次,幅度逐渐减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侧躺在草地上,身侧的弹孔处渗出的血在灰褐色的毛皮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栓子从侧面的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枪口朝下:“行了。放倒了。” 王三强站起来,端着枪走到狍子旁边蹲下,检查了一下弹着点的位置和深度。狍子侧躺在草地上,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的弹孔周围渗出的血迹正在缓慢地扩大浸润范围。他用手量了量弹孔的距离和方向,确认了这是他所习惯的射程和角度。刘解放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了那处弹孔:“三强叔,秋狍比春天的肉肥。” “嗯。秋天狍子攒膘过冬,这时候的肉最香。”王三强把枪放下,从腰带上抽出猎刀,“来,俺教你剥皮。” 他蹲在狍子旁边,用刀尖从狍子后腿内侧的皮肤上切开一个小口,然后顺着皮下筋膜的方向把刀口扩大。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分界层移动,既能完整地分离皮肉,又不会破坏底下的肌肉纹理和筋膜连接处的连续性。狍子皮被完整地剥下来之后,在草地上摊开了一大块,灰褐色的毛面朝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被处理过的毛皮特有的光泽。 三、栓子那一组 当天下午,栓子带着雪豹和追云在山坳另一侧发现了一群野鸡。野鸡群躲在灌木丛底下的枯草丛里,羽毛颜色和周围的枯草、落叶几乎完全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雪豹先察觉到了,蹲在灌木丛边缘没有动,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追云在雪豹身后蹲下,顺着雪豹的目光方向看着那片枯草丛,学着雪豹的姿势保持了静止。 栓子端着枪蹲在几步外,顺着雪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在枯草丛和落叶之间的缝隙里,他能辨认出几个灰褐色的、带着暗斑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他放轻呼吸,在野鸡群中一只正在低头啄食的位置停住准星,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过之后,一只野鸡从枯草丛中飞起来扑腾了两下又落回了地面,其他野鸡四散飞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短暂地掀动了一层声浪。栓子走过去蹲下,把那只野鸡拎起来查看了一下弹着位置,又回头看了看还在灌木丛边缘蹲着的雪豹和追云,把野鸡收进了背篓里。 雪豹从灌木丛边缘站起来,走到栓子脚边蹲下,尾巴盘在身侧。追云也走过来了,蹲在雪豹旁边,看了看栓子背篓里那只野鸡,又偏过头看了看远处已经安静下来的灌木丛。 四、归程 夕阳西下的时候,王三强的背篓里装着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半扇狍子肉和一捆干柴。栓子的背篓里装着一只野鸡和几只山兔。刘解放和孙大勇各自背着一些当天捡到的干柴和几株秋季药材。五条狗走在队伍后面,雪豹走在最前面,追云在它身后一步的位置,三条白老头给的狗排成一线跟在后面,像是已经按照各自的功能和步速在行进中自动调整好了队列。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头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树影和屋顶的轮廓都拉长了一截。念山正蹲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野鸡翎子——是栓子前两天给她带回屯子的一根,褐色的,带着暗金色的斑纹——看见队伍从山坡上走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在屯子口等着他们走近。 王三强在屯子口蹲下来,把背篓卸下搁在脚边,把狍子肉从背篓里提出来放在老榆树根边的石板上:“今儿打了狍子,明天分肉。”念山蹲在旁边看着那块狍子肉,又看了看她爹手上沾着的血迹和皮毛碎屑,低头把她那根野鸡翎子插在狍子肉旁边的石板缝里,像是一个标记,又像是一个交接的凭证。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暮色把屯子和老榆树的影子一起收进了同一层灰蓝色的光里。王三强站起来,把狍子皮卷好放进背篓里,提起狍子肉,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去。念山跟在他脚边,走了一段路又回头朝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今天走过的路线和射程校准到内心的坐标系中,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上了她爹的背影。 第471章 采参 一、秋天的林子 九月底,老黑山的柞树叶子开始红了。从山脚往上,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像是有谁正拿着一只巨大的画笔蘸了颜料从下往上刷。南坡那片柞树林里,金红色的叶子铺满了树冠和地面,阳光从稀疏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层厚厚的落叶上,像是把所有的金色集中到了地面,与头顶尚未完全变色的大片黄绿形成了对照。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把鹿骨钎子从皮囊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钎尖的弧度。钎子在去年秋天用过之后收起来之前擦过一遍油,搁了大半年,表面还保持着润泽的骨质光泽。刘解放蹲在他旁边,正在检查他自己那根鹿骨钎子——他用手指顺着钎尖的弧度轻轻摸了一遍,确认没有裂痕,然后收进腰间的皮囊里。 “三强叔,”刘解放站起来,“今儿去采参?” “嗯。去年秋天在南坡系了红绳的那几棵参,该去看了。秋参的浆气最足,这时候采的参药性最好,根须的完整性比春天的更好剥离。” 栓子从仓库里出来,蹲在院子门口:“俺也去。雪豹和追云跟着,万一遇上啥东西也好有个应对。”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南坡的山路往那片柞树林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山路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斑,踩上去的时候能听到干透的柞树叶子在脚下碎裂的细响,像是每一步都踩碎了一片刚刚定型的秋天。空气里有干燥的、混合了落叶和松脂的气味,吸进肺里清冽而提神。雪豹和追云走在前面,追云的步伐比去年稳健了许多,走在雪豹身后一步的位置,不再需要频繁地停下来确认方向了。 二、红绳标记 他们走到了那片系了红绳的区域。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柞树根旁边,用手拨开树根周围一层新落的柞树叶和干苔藓,露出了去年系红绳的那根细木桩。红绳的颜色已经从鲜红褪成了暗红,边缘有些发毛了,被风霜磨过之后细丝松散了,但还系在木桩上,轮廓可辨。他在木桩旁边找到了那棵参的位置——土面微微隆起,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小截,像是下面的根须经过一年多生长后把土推高了一些。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拨开了一小片落叶,在木桩周围找到了另一棵参的位置。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棵参露在地面上的一小截茎杆,然后抬头看向王三强:“三强叔,去年这些参还只有两片叶子,今年长了三片。” “嗯。参每年长一片复叶,长到六片的时候就可以挖了。今年是三片,离能挖还有两三年。”王三强把树根周围的枯叶拢到一边,露出参的地上部分——三片复叶从土里伸出来,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绿色,叶脉在光线的折射中呈现出比周围颜色更浅的网状纹路,像是一幅正在被自然光线反复修改和润色的地图。他蹲在参旁边,伸手摸了摸土面的湿度和松紧度:“这片林子秋天雨水够,参长得比预想的好。” 刘解放把自己的鹿骨钎子插在第二棵参旁边的土里,也用手摸了摸那棵参周围的土质。他摸完之后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棵三片复叶的人参,像在用目光丈量它从去年到今年增长的高度。他收回手之后,从兜里掏出一截新红绳,在原来的木桩旁边又系了一根,系得比去年的那根更紧,打了一个更结实的结。 三、老林子深处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越往里走,树越老,落叶越厚,光线越暗。头顶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偶尔几缕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厚厚的落叶层上照出几个明亮的小圆点。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混合了腐殖质和陈年落叶的气息,脚下的土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像是一层被多年落叶堆积压缩而成的厚垫层。 王三强在一棵老椴树根旁边停住了,蹲下来用手扫开表层的枯叶和苔藓。苔藓层比前面的柞树林更厚,落叶更密,他拨了好几层才露出底下的褐色腐殖土。土面上有一些极微小的凹凸不平,不太明显,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表之下撑起地面的裂隙和轮廓。他顺着那排微小的起伏往下挖了几寸,把周围的枯叶和腐殖质清理干净后,露出来一株只有两片复叶的人参,比刚才那几棵都小,茎杆细弱,叶片颜色浅绿,带着一层没有完全展开的嫩意。 “这棵去年还没出苗,”王三强把周围的土重新拢回去,用干苔藓盖好,“今年刚出来的。位置好,树根底下湿度够,能长起来。” 刘解放蹲在旁边,也观察了一下那棵小参周围的土质和树冠的疏密情况:“那这棵再过个四五年就能挖了?” “嗯。你记下位置,过几年来看看。”王三强把那棵小参周围的落叶重新盖好,又拢了一些干苔藓覆在上面,站起身来,继续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四、林子边缘的收获 他们在老林子深处又走了一段,在另一棵老柞树的根旁边找到了第四棵参,四片复叶,比第一片区域的几棵更壮实一些,茎杆粗壮,叶面阔大。刘解放蹲在旁边看着那棵四片复叶的人参,像是第一次在同一个秋季里看到四种不同叶龄的参同时出现在同一片林子里,正在用目光构建一个完整的生长序列。 “这棵能挖不?”他问。 王三强蹲下来,用手轻轻探了探那棵参周围土层的厚度和根部的走向,感受了一下土面的松紧度,泥土在他指腹间裂开后又重新合拢:“四片叶,根龄在五到六年之间。可以采了。根须应该已经长成形了。” 他从鹿皮鞘里抽出钎子,用钝头一端沿着参体周围的土面开始松土。钎子尖在土里探行得很慢,每推进半寸就停下来,用手指把松开的土拨到一边,确认钎尖没有碰到根须后再继续。刘解放蹲在旁边看着,目光沿着钎子的移动轨迹跟进,每看到一次王三强停下来调整角度就默记一次对应的手法和力度。 土被一层层地剥开,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参体。参体的形态比预想中更规整——芦头完整,主根粗壮,侧根和须根向两侧均匀地伸展着,像是被土层的走向自然塑造成了这个形状。王三强用钎子顺着根须的走向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拨开,直到整棵参完全从土里露了出来。他用手掌托住参体根部,轻轻一提,整棵参连着完整的根须从土里被带了出来。 “这棵好。”王三强把参放在一块干布上,根须完整,芦头粗壮,表皮黄褐,环纹细密。“五到六年,正当年。” 刘解放蹲在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参的主根表面,指腹触碰着那层细密的横纹:“这棵参能卖多少钱?” “品相好的林下参,一根能卖几百块。这棵保存得好,能卖到三百以上。” 刘解放缩回手,看着那棵参在干布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根须完整,泥土已经被轻轻抖落,芦头上还带着几根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细草茎。王三强把这棵参用干布包好,收进背篓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刚才挖出参的那个土坑,用旁边的土和苔藓把坑填平了,恢复了地面的大致形态。 太阳正在从头顶往西边移动,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倾斜,树影在落叶层上被拉得更长。王三强把背篓背好:“走吧。下山。” 五、下山的路 下山的时候,刘解放走在王三强旁边,手里攥着一片他刚才从参茎上摘下来的叶子,在指间来回捻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三强叔,这片林子里还有多少棵参?” “俺也不清楚。每年秋天来转一圈,能找到几棵算几棵。山里的东西不会一次出完,总有一些在下一年等着你,每次能带走几棵就够了。” 刘解放把那片叶子收进兜里:“那明年秋天俺还来。后年也来。一直找到这棵参长到能挖为止。” 王三强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像是那句关于每年秋天重复同一件事的承诺已经被收纳进了一个被反复确认过的年度节律中,等待着被证实的时刻到来。 回到屯子的时候,夕阳正在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横跨了整条土路。王三强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把背篓里的参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掀开干布让参在暮色中透一透气。念山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玩一根鸡毛,看见她爹蹲在老榆树底下,手里托着一棵黄褐色的东西,就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了指参根部的须毛:“爹,这个能长到啥时候?” “长到根须上长满细密的横纹就能挖了,然后送到药铺去换冬天买粮的钱。再往下还能继续长。能长很多年。” 念山没有再问。她蹲在老榆树根边,看着她爹把那棵参用干布重新包好放进背篓里,然后站起来,背起背篓,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她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像是已经把这个过程通过自己的步幅和节奏印进了一段可以重复的路径里,作为她自己的坐标之一,在未来的每个秋天都可以回溯调用。 第472章 五味子 一、东沟的藤蔓 十月上旬,老黑山东沟的五味子藤挂满了红果。那些紫红色的果实一串一串地垂在藤蔓上,密密麻麻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珠子,把沟两侧的灌木丛和石壁都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藤蔓攀着柞树和石壁向上伸展,枝条交错着,形成了一张张密密的网,果实从网的间隙里垂下来,有些已经熟透了,被风一吹就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地被揉碎的红宝石粉。 王三强蹲在沟边的一棵老柞树底下,伸手够了一串五味子,把果实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果皮在齿间破裂,汁液的酸味先涌上来,酸得他皱了一下眉,然后是一丝缓慢的、在舌根处才显现的甜意,像是需要先通过酸这一关才能接触到的那层隐藏的甜。“熟了。可以采了。”他把那串果实放进背篓里,站起来看了看周围——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散在沟两侧,各自蹲在藤蔓前面,手里攥着剪刀或小铲子,准备开始采摘。 “采五味子的时候用剪刀贴着果穗的梗剪,别扯断藤条。藤条断了明年就不长了。”王三强蹲在一丛藤蔓前面,给五丫示范了一下用剪刀切下果穗的手法——剪刀刃贴着果穗根部切下去,切口平整,没有撕裂藤条的表面。“剪下来的果穗放在布袋里,别压得太紧,皮薄容易破汁。” 二、沟底的劳作 五丫蹲在一丛五味子藤前面,按照王三强示范的方法,把剪刀刃贴着果穗根部轻轻地剪下去。果穗脱离藤条落在她手心里,紫红色的果实挤在一起,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晨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把果穗放进身边的布袋里,又伸手够向下一串,剪刀在藤条间准确地落位、剪切、承接,动作越来越连贯。她采完了一丛藤蔓,又转到旁边的石壁根下,把剪刀伸向那些垂下来的枝条,在能够到的高处逐一采收。 六丫蹲在沟底另一侧,正在采一丛长在石缝里的五味子藤。她的动作比五丫更细致——每剪下一串果穗,她先用手轻轻拂去果实表面的尘土和碎叶,检查一遍果实的完整度,确认没有破损或虫蛀后才放进布袋。她剪了几串之后,把布袋口扎紧了一些,换了一个位置,继续剪下一丛。 七丫八丫蹲在沟口附近,正在采一丛低矮的藤蔓。藤蔓不高,八丫不用踮脚就能够到大部分果穗,她剪得很快,剪刀在藤条之间来回移动,剪下来的果穗在手里短暂停留后便进入布袋。七丫在旁边把她剪下的果穗接过来整理,把堆放得比较紧的果穗轻轻松了松,像是正在通过这个过程来为五味子的下一站做预处理。 念山蹲在沟边的石头上,面前也有一丛五味子藤,藤蔓不高,垂下来的果穗正好在她伸手能够到的范围里。她用小剪刀贴着果穗根部剪下去,剪下一串落在手心里,紫红色的果实比她的手指头还小,密密地挤在一起,像是被压缩到最小尺寸的一串宝石。她把果穗放进身边的小布袋里,又伸手去剪第二串。她的动作比去年更快了,几乎不需要停顿就能找准剪口位置,像是在反复多次的操作中已经记住了最佳的切口位置和角度。 王三强蹲在沟边,把自己采的几串果穗收进背篓里,起身沿着沟底走了一圈,检查着大家的进度。五丫的布袋已经装了将近一半,鼓鼓囊囊的,果穗在袋子里挤在一起,紫红色的果实在布袋表面透出淡淡的颜色。六丫的布袋装得更满,但码得更齐整,像是每串果穗都被找到了合适的叠放位置。七丫八丫的布袋也快满了,八丫正在为一串位置稍高的果穗踮起脚尖,七丫在下面帮她稳住树枝。 三、石壁上的藤王 王三强沿着沟底继续往深处走了一段,在去年秋天发现的那面陡峭的石壁前面停了下来。那棵老藤还在——粗如儿臂的藤干从石壁顶端的裂缝里垂下来,灰褐近黑的表皮上布满了皴裂的纹路,比去年又粗了一圈。藤干上挂着的果穗比沟口那些藤蔓上的更大更密,紫黑色的果实挤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像是被均匀地上过一层保护膜。 他蹲在老藤根旁边,用手摸了摸藤干的表面,皴裂的表皮在指腹下粗糙而干燥,像是把多年积累的风霜以纹理的形式留在了表面。他没有动手剪,只是蹲在那儿看着那些果穗在阳光下微微晃动着,最深处的果实颜色已经接近黑紫,像是已经到了成熟的最后阶段。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背篓换了个肩,继续往前走。 四、收工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们收工了。五丫的布袋已经装满了,果穗在袋口堆得冒了尖,她用一根麻绳横着扎了一道防止滑落。六丫的布袋也装满了,整齐地码着,像是一袋被仔细排列过的深色石片。七丫八丫的布袋各装了七八分满,八丫袋口还露着几串她最后顺手剪下来的果穗。念山的小布袋装了大半袋,她扎好袋口之后用手拍了拍布袋外侧,确认了袋内果实的堆积情况,然后满意地把布袋放在脚边。 王三强把各人的布袋收拢进大背篓里,果穗之间用柞树叶和干苔藓隔开,防止挤压破皮。他码好之后在背篓顶部盖了一层干苔藓,系好了盖布,把背篓背上肩。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背好自己带来的布袋和工具,念山提着她的那只小布袋走在队伍中间。 下山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一行人的影子在褐色的山路上拉得长长的。走在最前面的五丫,背篓里的五味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紫红色的果实从篓沿边透出一片深色的光泽,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深。六丫走在五丫旁边,步子稳当,像是背篓的重量已经在她肩上适应了。七丫八丫走在中间,念山走在最后面,她的小布袋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袋口扎得紧,果实与果实之间相互推挤碰撞,透过布袋能感觉到那些细小圆滑的轮廓随着步伐改变着堆叠的方向和紧密度。 回到屯子的时候,覃晓敏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一片竹席,准备晾晒五味子。王三强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院子里,打开盖布,把一袋一袋的五味子拿出来倒在竹席上。紫红色的果实在竹席上铺了薄薄一层,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边缘处的果实有些已经微微发皱了,像是正从水润状态过渡到干燥状态的开始。 五丫蹲在竹席边,用手把自己那袋五味子摊得更均匀一些,让每颗果实都能接触到空气。六丫蹲在另一侧,正在把那些颜色最深、已经接近黑紫的果实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单独晾晒。念山蹲在竹席边缘,把她自己那小袋五味子倒出来,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把它们摆开,像是按照自己的规则把那些紫红色的细小果实重新放回这片将要被晒干处理的空间中。 第473章 松子 一、松塔的秋天 十月下旬,老黑山的松树开始结松塔了。不是所有松树都结,只有那些树龄足够老、树冠足够密、阳光和水分条件都合适的松树,才会在秋天挂出那些褐色的塔状果球。它们挂在松枝上,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干裂的、微微翘起的鳞片,每一片鳞片底下都藏着几颗油亮的松子,像是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微小油囊。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一根长竹竿上的镰刀重新磨了一遍。镰刀的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去,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今年松塔结得比去年密。去年天气干,松子少。今年雨水足,松塔也大了一圈。”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五丫蹲在门口,背着一只大背篓,背篓里塞着一只麻袋和一根粗麻绳。六丫背着一只小一些的背篓,篓口插着一把细长的钩子。七丫八丫各自拎着一只篮子。念山蹲在她们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敞着,像是一只要为即将到来的收获准备承接空间的容器。 王三强把磨好的镰刀绑在竹竿上,试了试刀口的锋利度和绑扎的牢固度:“走。今年松子多,得赶在松鼠和鸟之前收完。” 二、松林里 他们到了南坡那片老松林。松树比人想象中更高,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勉强够得着,树冠伸展开来,在头顶形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阳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松针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松塔挂在树冠中层的枝条上,褐色的塔壳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干爽的、微微发亮的光泽,有的塔壳已经微微裂开了,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松子。 王三强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下树冠中松塔的分布位置,选了角度合适的站位,把长竹竿举起来,镰刀伸向树冠中层的一串松塔。手腕一勾一拧,镰刀贴着松塔的根部切了过去——松塔从树枝上脱落,带着几根细松枝和一小把松针,旋转着从半空中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松针地面上。 五丫跑过去捡起那个松塔,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松塔比她的手掌大一圈,鳞片张着,能看见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松子,颗颗饱满,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爹!今年的松子好大!”她把松塔放进背篓里,跑回树下,仰头等着下一串落下。 王三强又勾了几串下来,松塔落地的位置分散在树冠投影的不同方向。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跑向最近的落点,把松塔捡起来,抖掉表面的松针和碎屑,码放进背篓里。六丫捡到一个松塔之后,先翻过来看了看塔壳底部的状态,确认了鳞片的张开程度和松子的饱满度,才把它放进去。 念山蹲在一棵小松树底下,伸手够了够低矮的枝条。她的高度够不到树冠中层的松塔,但有一根低垂的松枝上挂着一颗小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的松塔,鳞片还没完全张开,像是还没到成熟期的。她用剪刀贴着小松塔的根部剪了一下,松塔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比她想象中重一些。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提前摘下的松塔,把它放在布袋里,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找下一棵矮枝上可能悬挂着的松塔。 王三强换了一棵树继续勾松塔。长竹竿在他手里像手臂的延长,镰刀切入塔梗的位置准确而稳定,落下来的松塔基本都保持完整,没有碎裂或开裂。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勾都有收获,松塔落地的节奏均匀而持续,像是用这种有节奏的采收方式来标记这个下午的进度。 三、树上的松鼠 五丫正在捡落在地上的松塔时,头顶的松枝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枝间快速移动。她仰头一看,一只灰褐色的大尾巴松鼠正蹲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一丈高的枝丫上,怀里抱着一颗松塔,正歪着头往下看。松鼠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已经塞了不少松子在嘴里,尾巴蓬松地垂在身后,像一面倒挂的、毛茸茸的旗帜。 “爹!松鼠!”五丫喊了一声。 王三强从另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只松鼠正蹲在枝丫上,用小爪子把怀里的松塔掰开,抠出一粒松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了一些。它吃完那粒之后,又抠了一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大了一些。然后它抱起那个被掰开的松塔,沿着树枝跑走了,在树冠间跳过几根枝条,消失了。 念山蹲在松林边缘,也看到了一只松鼠。那只松鼠正蹲在树根旁边的枯草丛中,用前爪翻着地面上的落叶层,像是在寻找之前藏起来的松子。它找到了几颗,塞进嘴里,又用爪子把落叶重新盖回土面上,然后跳上树干,沿着树皮向上爬去,在枝条间拐了几个弯,不见了。 “松鼠也在收松子。”王三强把又一串松塔勾下来,“秋天它们要存粮过冬。它们存得比人快,咱们得赶在它们之前把能收的收了。” 五丫蹲在地上,把她捡到的松塔按照大小分成了两堆,大的放在一边,小的放在另一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松林里划分出一块属于人的采收区域。 四、收工 太阳偏西的时候,背篓里已经装了大半篓松塔。五丫的背篓堆得冒了尖,她用一根麻绳横着扎了一道防止松塔滑落。六丫的背篓也装了大半,松塔码得齐整,一层一层叠着,像是经过仔细摆放的陈列品。七丫八丫的篮子里装满了松塔,八丫在篮子边沿又放了几颗她捡到的小松塔,没有用麻绳捆,只是小心地摆在最上面。念山的布袋里装了七八颗松塔,有大有小,像是她在这个下午从不同位置收集到的一组形状各异的样本。 王三强把长竹竿收好,镰刀用干布擦了擦,把剩下的松塔拢进自己的背篓里。“够了。回去剥松子。” 下山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松针地毯上拉出一片金黄色的光。五丫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松塔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塔壳在暮色中碰撞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六丫走在她旁边,背篓里的松塔码得紧,晃动的声音比五丫的小。七丫八丫走在中间,念山走在最后面,布袋里的松塔随着她的步伐在袋子里滚动着,像是秋天在布袋里被储存起来的一部分。 回到屯子的时候,覃晓敏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旧席子。五丫蹲在院子里,把松塔一个个倒出来,用木槌轻轻地敲松塔的鳞片,把松子从塔壳里敲出来。六丫蹲在另一边,用一块旧布垫着,把敲出来的松子按大小分开装进布袋。七丫八丫蹲在席子边缘,把剥下来的松塔壳收拢到一边,留作引火用。念山蹲在院子角落,把她那几颗松塔排成一排,先用剪刀撬开最上面几片鳞片,再一颗一颗地把嵌在塔壳缝隙里的松子取出来。她的手指在鳞片之间小心地移动着,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耐心和精细操作的工作。 王三强蹲在石磨旁边,也在剥松子。他的动作比孩子们快,手掌一翻一压,鳞片张开几片,松子就落在掌心里。他把剥好的松子收进布袋里,布袋底部在灯下逐渐形成一小堆浅褐色的油亮果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念山蹲在院子角落,把她剥好的那几颗松子收进一只小碗里,碗底只有浅浅一层,但每一颗都是她从完整松塔中一粒一粒剥离出来的,像是她在这个秋天里以自己的节奏完成的一部分收获。 第474章 鹰围 一、秋天的天空 十月底的老黑山,天高云淡。北方的冷空气还没完全压下来,但空气里已经能感觉到一层比夏天更薄、更通透的凉意,像是整个天空被人用某种方法提升了透明度,让更远的事物看起来也比夏季更近了。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追风鹰的脚绊换了一副新的细皮绳。追风鹰站在架子上,翅膀微微张开着保持平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秋日高处的天空,看着那些正在上升和下降的气流。 白老头也在院子里。他蹲在鹰架旁边,正在检查鹰翅膀底下的覆羽和飞羽的状态:“今年的鹰已经养成型了,该带出去打鹰围了。” “过两天就去。”王三强把新脚绊系好,用手指试了试松紧度,“北坡那边的老鹰,今年秋天多了一群。前两天巡山的时候看见有几只在空中盘旋,低飞了几圈又升高了,像是在圈定了什么目标之后重新确认了范围。” 白老头站起来,看了看架子上蹲着的追风鹰:“鹰围要用鹰打鹰。让追风鹰去驱赶老鹰,把老鹰赶到网的方向来。”他从背篓里取出那卷细麻绳编的网——网眼两指宽,边缘缀着小铅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被多次使用后留下的柔软触感。“网俺带来了,你收着。到时候用得上。” 王三强接过那卷网,掂了掂分量:“行。明儿上山试试。” 二、山脊上的等待 第二天一早,王三强带着白老头、栓子和刘解放上了北坡。追风鹰蹲在王三强的皮手套上,爪子扣着麂皮面的纹路,翅膀收拢着。他们沿着北坡的山脊线走了一段,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缓坡上停了下来。缓坡面向东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上空的天色与周边形成了几处气流交会处,适合鹰类盘旋和俯冲。 白老头蹲在缓坡边缘,把网在面前的地面上展开,四角用木桩固定在草地上,中间留出一个大约一丈见方的空间。网线埋在草里,被风吹动的草茎和落叶覆盖了大半,只在少数位置露出细麻绳的灰白色轮廓。“鹰的视力好,网线要藏好。人也要蹲在下风方向,别让鹰闻到气味。” 王三强蹲在白老头旁边,让追风鹰看到前方的空域。鹰站在他的手套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谷地上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正在对那片开阔空域的气流分布进行快速的测量和预判。 追风鹰飞了出去。 它从手套上腾空而起,翅膀展开,以一道平缓的弧线升向谷地上方的空域。它的飞行动作稳定而从容,像是已经在这个高度和这片区域的气流中完成了必要的校准。它在谷地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收拢翅膀,向谷地另一侧的一片灌木丛俯冲下去。 灌木丛中,一只老鹰被惊动,振翅飞了起来。那只鹰比追风鹰大一圈,羽色更深,翅展更宽,飞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重的、但被惯性调整过的稳定感。它像是被追风鹰的接近干扰了原有的停留状态,从灌木丛中升起之后向谷地中央飞去,试图拉开与追风鹰之间的距离。追风鹰从侧面追了过去,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近逼,像是在用自己的飞行路径划定一个范围,引导那只老鹰朝着缓坡的方向移动。 白老头蹲在网边,目光追随着空中两只鹰的相对位置和移动路径:“快了。等它飞到网的上方就收。” 王三强的眼睛也跟随着追风鹰和那只老鹰在空中的轨迹,他的右手攥着网的主绳。风从谷地的方向吹来,把草叶压向地面,网线在风中被草叶进一步覆盖和掩盖。追风鹰在空中调整了一次方向,把老鹰又往缓坡的方向逼近了一些。老鹰的飞行高度在缓慢下降,像是在持续飞行一段之后,正在寻找新的休息位置。 当老鹰飞到缓坡上空大约几丈高处时,王三强猛地一收主绳。网从地面上弹起来,在空中展开成一个伞状的面,铅坠带着网沿向中心合拢。老鹰被网兜住——它的翅膀被网线缠住了,爪子在网眼里挣扎了几下,越缠越紧,最终被网裹着落在了草地上。 追风鹰从空中落回王三强的手套上,蹲着喘了几口气,胸脯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完成一个熟悉的任务后返回起点,把接下来的步骤交给了别的人。白老头走过去蹲在被网罩住的鹰旁边,没有急着解网,先蹲着看了看鹰的眼睛和爪子,确认了它的飞行姿态没有在挣扎中受损,然后慢慢地、小心地把网从鹰身上解开。 “大鹰。”白老头把鹰抱在怀里,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它的头,“爪粗,翅宽,是只可以驯的猎鹰。”他在鹰的脚爪上系了一根细皮绳,把鹰放在地上让它站着,用黑布蒙住头部之后,它的挣扎幅度正在逐渐减小,像是正在用更缓慢的节奏来适应这一新状态。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只被蒙着头的老鹰在草地上站着,爪尖扣着地面,翅膀收拢着。“这只能训出来不?” “能训出来。”白老头蹲着,“只是比雏鹰更需要耐心。养几周,它会认人的。让它记住你的气味和声音,比雏鹰驯化时间长,但驯出来之后它的体力比从小养大的鹰更持久。” 三、第二只 王三强把蒙着头的老鹰放进背篓里,用干草和旧布盖好,留出一条细缝透气。白老头在缓坡边缘重新收拢了网,他重新卷好网线的同时,朝谷地方向看了一眼:“还有一只在那边。追风鹰飞过去再赶一次。” 追风鹰再次起飞。这一次它飞得比刚才更高,在谷地上空盘旋了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用更复杂的路径来测量这片空域的整体结构,然后收拢翅膀,朝着谷地深处俯冲下去。第二只老鹰从一处隐蔽的树丛中飞起来,被追风鹰的接近推向了缓坡的方向。它的飞行路径比第一只更急促,像是受到了比之前更大的压迫感。 白老头蹲在网边,王三强蹲在白老头旁边,手里攥着第二根主绳——白老头在网的同一套支架上预留了第二套牵引系统,便于连续作战。追风鹰在空中保持着一个稳定的位置,把老鹰推向了网的上方。王三强再次收绳,网弹起,第二只老鹰被网兜住,裹着落在了草地上。 白老头走过去,把第二只鹰从网里解出来,也蒙上了黑布:“今天的鹰围打完了。两只成鹰,都是好鹰。”他站起来,把网卷好收进背篓里,回头看了一眼空中——追风鹰已经落回了王三强的手套上,正在用喙整理翅膀边缘被风吹乱的飞羽,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一天的工作收尾。 四、归途 下山的时候,王三强的背篓里多了一只被蒙着头的老鹰。白老头走在他旁边,背篓里也装着一只。追风鹰蹲在王三强的手套上,偶尔偏过头看一眼背篓里那只一动不动、被黑布蒙着头的老鹰的轮廓,又转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栓子走在队伍后面,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三强,这两只鹰你打算咋办?” “养一只,放一只。”王三强走在前面,“带回去之后先养几天,看看哪只适应得好就留哪只。另一只等它恢复体力了就放回山里。” 白老头在旁边走着,没有接话。他背着那只被蒙着头的老鹰走在队伍中段,他的步伐与来时的节奏基本一致,像是载重量和方向的组合变化并没有打乱他已经形成的行进惯性。 回到屯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三强在合作社院子里蹲下来,把背篓里的老鹰取出来放在鹰架上——鹰架是提前搭好的,横杆上用细麻绳缠了一圈,防滑。老鹰站在架子上,爪尖扣着麻绳,黑布已经取掉了,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扫视着院子里的树、墙和人。它没有叫,也没有扑腾,只是站在架子上,像是在用一段足够长的时间来记录这个新环境中的一切坐标和轮廓。 第475章 秋狍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酿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7章 秋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