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档99次,安陵容反手拿捏皇权》 第1章 选秀遇夏冬春,觉醒怨念 “你若跪下向我叩头请罪,我便大人大量,饶了你。”夏冬春的声音尖利。 安陵容膝盖发软,几乎就要折下去,脑海里却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命薄如纸,跪也无用。】 那声音不像人声,又冷又平。 安陵容浑身一僵,眼睫乱颤,四下望去。 对面夏冬春依旧仰着下巴趾高气扬,蔻丹鲜红的指甲几乎戳到她鼻尖:“跪啊!怎么,耳朵也跟骨头一样贱,听不懂人话?” 【抬手。扇她。】 四个字,再次平平地从脑中碾过。 扇夏冬春? 这念头刚冒头,安陵容便被自己吓得一颤,手指猛地攥紧,掐进掌心。 夏冬春是包衣佐领家的千金,而她身后,只有一个在县衙里赔笑的父亲。 她眼眶一热,眼泪在睫毛上晃了晃,到底没掉下来。 临行前父亲的叮嘱在脑海中回响,她不敢惹事。 【你甘心么?】那声音顿了顿,又起,【扇她。我带你活。】 脑海中声音不断,安陵容心头巨震。 是魇着了么……还是她本就疯了…… 正恍惚间,一道清婉声音插了进来。 甄嬛款步而来,笑容温温,开口却句句占理。 不急不缓地把夏冬春顶了回去,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左右秀女都听得真切:她甄嬛,是个肯为弱小出头的。 夏冬春脸上挂不住,恶狠狠瞪了安陵容一眼,随即甩袖离去。 周围秀女顿时一片低语,甄嬛却已转身,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风一过,安陵容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着脊骨。 而脑海里那声音还在说什么。 她尽力忽略掉那声音,垂着头,对着甄嬛、沈眉庄规规矩矩地福身道谢,嗓子干得发涩。 【我是你咽不下的一口气。旁人听不见,唯你能闻。】 脑海中,那声音又响了,【你上一世死得太不甘,这口执念憋着,拽你回了这来时路。】 死?她还死过? 安陵容闻言倒抽一口凉气,肩背一缩,觉得真是天方夜谭。 偷眼看去,甄嬛神色温温,沈眉庄端然沉静,其余秀女或低语或嗤笑,无一人侧目。 无人听见,唯她一人…… 甄嬛还在说着什么,摘了朵秋海棠替她簪上,那一点艳色,反衬得她脸愈显惨白。 安陵容用力咬了下舌尖,用痛楚逼自己清醒,忽略掉脑海中声音。 不能表现出来,若被当作失心疯逐出宫去,父亲的前程、安家上下数十口人的指望,便全完了! 甄嬛浅浅一笑,当着一众秀女的面,解下自己耳上那对羊脂玉坠子,拉过安陵容的手,将坠子放入她掌心。 “姐姐衣饰略素雅了些,这对儿耳环就当做见面之礼。” 沈眉庄在一旁看着甄嬛含笑点头,带着一种“你做得极好”的赞许。 安陵容怔怔地摸上那对耳坠。 【看清楚了么?】 脑海里的声音冷笑,却无笑意,【她给你的每一分体面,都是在众人面前替自己攒的声名。 而你,天然欠她一份债,往后你若有半分违逆,旁人不会骂她伪善,只骂你忘恩负义。】 安陵容指尖一颤,到底还是垂首,规规矩矩地福了个身:“……劳姐姐破费。” 随后垂下头,她在心底尝试回应那奇怪声音:【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不过一介选秀女子,若被当作失心疯逐出宫去,会连累我家里了……】 她颤声道,【求大仙莫要害我……】 话还未说完,脑海里的声音便打断了她:【你若不信,便等着瞧。】 【若等会落选,就在心里喊一声“重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翻盘。】 她,会落选? 安陵容紧紧捏着袖口,掌心变得有些黏腻。 就在这时,太监尖锐的嗓音恰在此时从前方传来。 “传安陵容,易冰清,江如琳,戴莹,刘莲子,戚思琴六人觐见!” 这声通传如同催命,安陵容双腿一软,又硬生生撑住。 决定命数的时刻到了!虽然脑海中那个诡异的声音还没解决,她却已无暇理会。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一步步向那座高不可攀的大殿走去。 高高的宝座上,皇帝已看了大半日的秀女。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态,对前头几人只略微摆手。 太监拉长了调子高喊“撂牌子”。 每一次听到这三个字,安陵容的肩膀便不可遏制地瑟缩一下。 “松阳县丞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终于,太监哑着嗓子喊出了她的名字。 安陵容脑中‘嗡’的一声。 她双腿发软,伏倒在地:“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大殿内静得出奇,她微弱怯懦的声音得连一点回音都没能激起。 高座之上,皇帝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随意扫了一眼。 那身毫无点缀的素净衣衫、拘谨怯懦的姿态,加上一个县城之女的低微门第,显然入不了这天下之主的眼。 片刻的沉默后,皇帝并没有多问她半句,只是略一抬手,意思明确。 候在一旁的司礼太监立刻会意,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上空盘旋:“撂牌子!赐花——!” 五个字,千斤重,直直砸在安陵容的心口。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捧着绢花盘的小太监已走上前来,伸手要引她退下。 她真的落选了…… 夏冬春那张鄙夷的脸,父亲在临行前殷殷叮嘱的模样,安家那点摇摇欲坠的盼头,在她眼前绞成一团。 小太监手中的绢花擦过她的指尖,远处太监的唱名声像隔了一层,耳边嗡嗡作响。 安陵容伏在地上,指尖抠进金砖缝隙。 她听见自己血往头上涌的声音,比太监的唱名还响。 赐花的小太监弯腰来扶,那动作与其说是搀,不如说是赶。 ……她真的,就这样完了? 不!她不甘心! 横竖是个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赌这一遭! 安陵容猛地闭上眼,破釜沉舟的在心底呐喊:【重来!】 刺啦! 眼前骤然一花,像有人凭空扯住了眼前金碧辉煌的画面,从中间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2章 重来,入选 眼前景致倏地一晃。 似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拧了半圈。 原本已经转过身去的小太监,竟一下子退回了原位。 大殿两侧燃去半截的巨烛火苗一跳,违背常理地拔高了一截儿。 安陵容尚陷在无尽的震愕中未及回神。 脑海里声音便乍然响起:【别愣着了,那太监马上就要喊你出列了。】 【不要抖,声音抬高!把你那股子怯劲儿压下去,利用好你的长处,让皇上的耳朵先记住你。】 “松阳县丞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在耳廓炸开,音调、气口,竟与方才分毫不差。 大仙所言竟是真的!时光真倒流回了被赐花的前一刻! 安陵容心头最后一丝疑云顷刻消散。 她提裙屈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论其长处,自幼便有不少人夸她的声音好听……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这次嗓音扬高了三分。 “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咬字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味道,让人仿佛沉浸在了江南烟雨中。 高座之上,皇帝原正百无聊赖地捻着一串佛珠,十分漫不经心。 闻声,那拨弄的动作倏地一顿。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懒懒地扫下来,在那素净的身影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安陵容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心口跳得飞快。 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垂着眸,唇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不多,不媚,刚好。 司礼太监见皇帝久未言语,已习惯性地张开了嘴,那声“撂牌子”几乎要冲口而出…… 就在此时,一只斑斓彩蝶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 彩蝶在安陵容头顶盘旋两圈儿,翅尖掠过她乌黑的发髻。 最终,彩蝶翩然落下,稳稳栖在素净的珠花上。 这一幕完整落入高座之上的帝后眼中。 皇帝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一凝,他身子微微前倾。 那双看惯了庸脂俗粉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真切兴味。 太后面上漾开温润笑意,指尖点了点:“哀家瞧着,这倒是个有福气的。” 皇帝轻轻击掌,眉宇间积攒的倦色霎时消散大半,难得逸出一丝赞许。 “既已戴了花,便不必再赐了。” 他目光落在那蝶恋花的景致上,补了一句,“……留用吧。” 司礼太监的手中拂尘一甩,硬生生将那半个“撂”字咽了回去。 随即拖长了调子,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安陵容膝头还抵着青砖,闻声却怔了一瞬。 眼眶有些热。 她忙垂了眸,掩去眼底的水光。 她,竟真的入选了…… 微风吹过,珠花上的彩蝶似得了号令,翅尖一振,转瞬消失在了殿外。 安陵容拜下去谢恩。 退出大殿时,她手中已攥了枚香囊。 方才还绝望的心,此刻被狂喜与对“大仙”的敬畏填得满满当当。 【成了。如今你才算真正踏进这局里。】 【你有一次“天机赐福”的机缘。等做好准备,在心里默念便是。记住,只此一次,你心要是不诚,赐福便不灵。】 大仙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又冒出来。 这次,这声音落在安陵容耳中简直仙乐还动听。 天机赐福?机缘? 她眼帘低垂,跟着引路宫女往外走。 脚步不停往外走着,心里却把这些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个遍儿。 绕过雕着祥云飞鹤的大影壁,长长的宫墙甬道映入眼帘。 不远处,甄嬛与沈眉庄正并肩站立,似乎在等候名册最后的通报。 瞧见安陵容手里那抹刺眼的明黄,甄嬛微微一怔。 随即迎上前来,自然地牵起安陵容冰凉的手:“陵容妹妹竟真的入选了。” 她的视线顺势掠过安陵容发间那朵素净的珠花,唇角笑意漾开些许。 语气温和:“方才见你进去时怯生生的,倒没料到,妹妹是个有大福报的。” 沈眉庄也稳步走来,面上带着端庄喜气:“入选了便是天大的好事。” “日后咱们在宫中也能相互做个伴。你家里若知道了,定也十分高兴。” 听见“家里”二字,安陵容鼻尖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忙低下头,十分拘谨:“都是托了二位姐姐的福……” “若非甄姐姐替我簪花,陵容断不能有此造化。大恩,陵容没齿难忘。” 周围散场的秀女三三两两走过,偶有异样的目光扫来。 安陵容生怕自己怠慢了,惹来“大仙”不悦。 趁着甄嬛与沈眉庄寒暄的间隙,她敛尽杂念,用最虔诚的意念,在心里轻轻道: 【天机赐福。】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不断颤动的阴影。 那声音在识海里顿了一瞬,随即才再次响起。 【初级制香图谱一卷……机缘抽中了制香,尚可。另附碎银二两,你可自行处理。】 安陵容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 制香…… 早年家里经营香料,她长期耳濡目染,本就熟悉各类香料。 只是家中贫穷,她也只当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闺阁闲趣。如今大仙以此相赠,分明是给她指了条最实在的活路。 她垂着眼,在心底恭恭敬敬地叩谢:【陵容明白,定不负大仙所赐之物。】 下一瞬,右侧空荡荡的袖袋底部忽然轻轻一坠。 安陵容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蜷了蜷指尖,竟真从中触到几块冰凉坚硬的碎银。 凭空造物! 这位看不见的“大仙”,神通竟至此。 安陵容心头剧震,几乎要觉得今日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 可袖中那点沉甸甸的凉意,却又告诉她今日这一切都是真的。 【收收你的嘴角,现在可别高兴得太早,旁人可都还看着你呢。】 大仙这句冷冰冰的提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把她从美梦中浇醒了。 安陵容袖中蜷着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力道。 她忙敛了敛神,偷偷掀起一点眼帘,视线却刚巧撞上甄嬛投来的目光。 她对甄嬛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又垂下头去,将那点刚冒头的得意死死按回心底。 第3章 银子能买来笑脸,权力能买来命 一想到自己方才差点在狂喜中露出马脚,安陵容就觉得后怕。 她缩了缩肩膀,双手绞着手中素色绣帕,再次上前表示感谢。 “陵容出身卑微,若没有两位姐姐照拂,今日怕是早被夏家姐姐赶出去了……” “如今侥幸入选,心里却总觉得脚下悬着,只盼日后在宫里……莫平白惹了笑话。” 见安陵容这副拘谨模样,甄嬛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同时柔声安抚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日后咱们同在宫中,相互照应便是,你且放宽心。” 沈眉庄亦笑着点头附和,语气温和:“正是呢。今日折腾了大半日,你也受了惊吓,早些出宫回去给家里报喜吧。” 安陵容感激地屈膝福了福身,这才转身跟着引路的宫女往外走。 红墙夹着的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那句关于“初级制香图谱”的话在脑海中盘旋着。 安陵容原本无措的心底因为大仙的出现,凭空生出一丝底气。 仙人赐下的东西,定然是不一般的。 快出宫门时,那引路的宫女停下脚步。 不冷不热道:“安小主,奴婢就送到这儿了,小主慢走。”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袖中紧握的右手终于松开,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碎银,轻轻塞进宫女手心里。 “有劳姑姑为我引路了,一点心意。” 宫女指尖一捏,原本敷衍的神色顿时活泛起来。 那张脸堆满殷勤:“哎哟,多谢安小主赏!奴婢就在这儿先祝小主日后圣宠不衰、步步高升!” 一路将她送至宫门。 见周遭只剩安陵容,那宫女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小主,奴婢和您多嘴一句。宫里华妃娘娘可正盯着这一批新人的动静呢。 您今日得了蝶恋花的彩头,往后入了宫里……可千万得多留个神,别得罪了那位。” 华妃…… 安陵容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怯怯地点头:“多谢姑姑提点。”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这银子花得值!虽买不来忠心,却足以买来一句紧要的忌讳。 安陵容推开了客栈下房那扇掉漆的木门。 一股陈年霉味以及劣质灯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逼仄阴暗。 木板床嘎吱作响,窗户纸上还破了几个小洞,冷风顺着缝隙呼呼往里钻。 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 安陵容有些疲惫地在床沿坐下,将包裹里仅剩的几件旧衣裳拢了拢。 就在半日之前,她还在这间屋子里对着铜镜暗自垂泪,生怕落选后连盘缠都凑不齐。 而现在,她已经成功的被天子留用。 只是囊中羞涩,连续住店的钱都不充裕了。 按照宫规,新晋秀女需得归家静待宣召入宫。 可这一等,谁知是几日? 那平稳无波的声音撞进脑海:【记住刚才的感觉。】 【以后该花的别吝啬,银子能买来笑脸,权力能买来命。】 【回头把那份香谱看熟吃透,对你自有用处。】 银子能买来笑脸,权力能买来命。 这话狠狠烫在了她最软的心事上。 她眼前蓦地闪过母亲在昏暗房间里熬瞎的眼睛。 母亲那双曾如秋水般的眼,因为刺绣熬的浑浊无神,换不来父亲哪怕一刻回眸; 还有夏冬春在宫门外那张视她如泥尘的嘴脸…… 那些或冷漠、或鄙夷的脸,那些或刻薄、或怜悯的眼,归根结底,不过是在掂量她手里有没有银子,有没有靠山。 安陵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将那布料揉皱在掌心。 是啊……这世道,若无钱无权,便只能如蝼蚁般任人践踏。 哭瞎了眼,也不过是给旁人添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既然大仙说香谱对她有用途,她就好好读! 安陵容缓缓闭上眼睛,按照大仙之前的指引,在脑海里触碰那份制香谱。 顷刻间,无数繁复的香料配比、火候讲究与炮制手法,清晰浮动在她的脑海里。 步骤看起来十分的详细。 安陵容自幼跟着家里耳融目染,原本以为自己也算精通此道。 可此刻一对比,她才惊觉自己从前所学的那点还真是皮毛。 图谱中所载的“冷梅香”、“鹅梨帐中香”等古方,她更是闻所未闻。 这点真本事,让她心里又多了一份踏实。 在她正为此暗自欣喜时,那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你打算继续依附着旁人,还是趁机给自己做些准备?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安陵容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甄嬛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庞。 以及,对方替自己簪花时那副施恩却又温婉怜悯的姿态。 那是她生命中少有的亮色。 可那亮色太刺眼了,刺得她愈发看清自己的寒酸与卑微。 甄嬛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入宫后必定盛宠优渥。 眼前依附于甄嬛,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庇护。 大树底下固然好乘凉,若做一辈子的藤蔓,便永远见不到属于自己的天光。 她不要做藤蔓,她要蛰伏,要长成大树。 安陵容猛地睁开眼。 目光一扫这间破败的客房,那层常年挂在眼底的怯懦躲闪散去大半。 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在心中给了一个对方没想到的答案,【回大仙……陵容两样都要。】 【甄姐姐家世出众,如今陵容犹如浮萍,断不能贸然推开这座靠山。】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是,陵容绝不愿把自己的命一直拴在别人的衣带上。 旁人赏的恩惠再好,终究是比不得自己握在手里的。 我要努力往上爬,爬到再也没人敢随意折辱我的位置!】 说完,安陵容静了一瞬。 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句:【我要让那些曾俯视我的人,终有一日,不得不仰头看我。】 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不错。】无波无澜的声音在逼仄的客房内荡开,带着一丝丝不明显的赞赏。 【牢牢记住你此刻的话,收起你多余的清高……有人来了,你去吧。】 说完,大仙便彻底安静下来,没了声音。 安陵容缓缓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抹温和柔顺的浅笑。 第4章 那点光,够你死几次? 安陵容呼吸顿时一滞,尚未将那句指示咀嚼透彻,突然有几声闷响传来。 “砰!砰!” 外面一阵哐当,本就有些歪斜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门框簌簌抖着。 “安小主!安小主您在里头吗?” 掌柜的嗓子如往日般尖薄,脸却像是换了张。 “哎呦,这破门隔音不好,小的刚听说您入选的喜讯,这心里头一激动,就顾不上规矩了!”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啊!您这是一步登天啦!” “吱呀。” 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掌柜的满脸堆着笑,缩着脖子挤了进来。 那双绿豆眼滴溜溜一转。 先扫过安陵容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寒酸行李,又迅速掠过她身上那件没什么花纹的素衣裙。 “小主,您瞧瞧这屋子……” “潮湿阴冷,四处漏风,实在委屈了您这金贵的身子!小的这就让人给您换到楼上临街的暖阁去。” “您放心,那屋里床是新打的,被褥都是刚换成杭绸面的新棉花,炭盆也给您加双倍!” “还有,这几日的开销,就当是小的一点心意,给小主贺喜了!往后小主发达了,可别忘了照顾小的啊……” 掌柜的也不提这几日的房钱、饭钱,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两步,搓着手,眼神里全是精明算计。 萧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一愣,攥着安陵容袖口的手却松了些。 安陵容整个人僵坐床沿,看着掌柜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胃里却翻涌起一阵钝钝的恶心。 这便是权势的滋味么? 昨日还是人人可踩一脚的泥泞蝼蚁,今日便成了旁人急着烧香的菩萨。 可这恭敬,不是敬她,是敬她身后那座看不见的深宫高墙。 她压下那股翻腾的情绪,眼睫低垂。 在掌柜的视线死角里,将唇角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怯懦弧度。 出口的声音略显得有些细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多谢掌柜的好意,这次也不过是侥幸……” 她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兵刃轻碰的脆响,混着沉稳如钟的脚步声,硬生生将掌柜那粘腻的贺喜声掐断。 “哪儿来的腌臜泼才在此喧哗?惊扰了贵人,尔等有几个脑袋?” 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正朗阔,带着世家子弟浸淫诗书礼仪养出的底气。 随即便是一阵杂乱的退避声和低低的惊呼。 方才还在这破屋里滔滔不绝的掌柜,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再多出一口。 “我家小主想念友人,特命我等来接安小主入府暂住。” 一名身着锦袍的壮仆跨进门来。 他面无表情,随手一枚沉甸甸的雪花银锞子掷在旁边那张破旧开裂的木桌上。 “拿着银子,滚远些!莫要脏了小主的眼。” 掌柜的如蒙大赦,扑过去一把抄起银锞子塞进怀里。 弓腰后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谄笑,连声应着,“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倒退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溜出了门,哪还有半点方才的殷勤与算计。 空气里残留着掌柜身上的汗酸味,被一股清冽的风冲淡。 风里还夹杂着甄家少爷身上熏衣的淡香,与这陋室的霉味格格不入。 安陵容敛着眉目,由萧姨娘搀着,踏出那间不见光的晦暗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目光刚好触及甄家少爷硬朗的面容,以及他身后侍卫那簇新的锦袍。 她单薄的脊背立刻有些弯了下去,头垂得很低。 跟着甄家少爷走出那条阴暗的胡同,坐上了一顶稳当的青色小轿。 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晃了她的眼,一明一灭,恍如她此刻骤然见光的心境。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脸颊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红晕。 【蠢。】 脑海中,那冰冷的声音猝然砸下,毫不留情。 【才离了狼窝,便想着攀高枝、生妄念? 甄家抬举你,买的是你日后入宫的分量,不是给你这蝼蚁做春秋大梦的。 那点光,够你死几次?】 这些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安陵容浑身一僵,那点不合时宜的羞涩谷瞬间被冻住。 她死死咬住下唇,借着疼痛将那颗差点飘起来的心,狠狠按回冰窖里。 傍晚时分,甄府的快雪轩内烛火通明。 案上的紫铜错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蔷薇香,烟气细腻如丝。 安陵容被引至厅中。 目光扫过四周精美的紫檀家具与甄嬛身上那件软绸衣裳,呼吸微微放轻。 “陵容见过姐姐。”她膝盖一弯,盈盈然拜倒。 眼眶在的映照下泛起恰到好处的湿红。 “多承姐姐怜惜。此恩此德,陵容不知何以为报……” 甄嬛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手腕。 那双手温暖又柔软,带着世家千金特有的细腻触感,与她那双略显粗糙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你我既以姐妹相称,何故行这样的大礼?” 甄嬛说着,拉着她入座。 那双柔和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眼底满是诚挚的关切。 “住在我家就如在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要是缺什么或是下人伺候得不好,只管告诉我,断不能委屈了自己。” 安陵容顺从地回握住那双温暖的手,眼底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陵容不知修了什么福气,才得姐姐这般顾惜。” 她的声音细碎颤抖,透着十二分的真心实意。 “陵容只有以真心为报,一生一世与姐姐扶持,相伴宫中岁月。” 她低着头,任由甄嬛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鼻尖萦绕着甄嬛身上那股清雅的女儿香。 在那副楚楚可怜的面皮之下,制香图谱上的百十种香料名字正快速地在她脑海中交织。 【这就是你爬上去的阶梯。】 脑海中,那冷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安陵容没有回应,只是将甄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唇角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些阶梯,她会踩得稳稳当当。 直到有一天,让别人都需要仰头看她。 第5章 赐号 养心殿。 选秀大典方毕,一众新晋秀女已定,只余下位份、封号与居所待钦定。 “臣妾听闻,沈自山的女儿端雅持重,很有当年敬嫔的风范。”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手执绢帕,端站在下首,话锋微转。 “而那位甄氏……眉眼瞧着,倒是活脱脱像……” 她话里暗藏机锋,并未说尽。 她早已听闻皇帝殿选时的异样。 这酷似纯元的女子,或许已入了帝王心底。 她这番话,实则是想探一探皇帝的心意,也好提前拿捏分寸。 “只是眉眼处有几分相像罢了。”皇帝不耐打断。 仿佛提起那张脸,也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皇后见好就收,温声问:“那甄氏,皇上预备给个什么位份?” “给个贵人吧。” “好,就贵人。”皇后应下,面上情绪不显,继续开口。 “只是,除满军旗富察氏、蒙军旗博尔济吉特氏封了贵人,汉军旗秀女中正好也有两位贵人了。” 说着,她口中有些迟疑。 “……这一下子封了四位贵人,会不会太过显眼,惹后宫非议?” 皇帝闻言,指尖摩挲着扳指,眸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光。 那光转瞬便化作帝王惯有的权衡。 “沈氏封贵人无可厚非。甄氏初入宫闱,年岁尚轻,那就给个正六品常在吧。” “皇上明鉴。”皇后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恭谨。 “虽是个常在,”皇帝目光落在甄嬛的名册上,似透过纸面看到了那张肖似脸。 他稳稳道,“朕还是要拟个封号。赐号‘莞’。” 殿内空气微滞。 寻常新晋常在,从无赐封先例。 封号是帝王恩宠,是身份殊荣,区区一个常在得专属封号,那是破格恩典。 皇后心中冷笑,果然皇帝对这甄嬛格外不同。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只柔声应和:“‘莞’字清雅,皇帝册封的真是恰到好处。” 她垂首,目光扫过名册末尾那个不起眼的名字,继续请示。 “那剩下的安氏?其父安比槐只是松阳县丞,家世寒微。” “依规制,安氏只可封答应。” 皇帝听着,垂眸,视线落在“安陵容”三字上。 那日在殿外,她伏在地上,声音清婉入耳。 还有那只停在鬓边的蝶…… 家世虽不显,人确实有几分特别,给他留下了些印象。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在“安”字上轻轻一点,才缓声道:“安氏……赐号‘韵’吧。” “韵?”皇后瞳孔微缩,抬头看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答应赐号? 这紫禁城里,已多少年没听过这等荒唐事了? 这安陵容不过一届县丞之女,何德何能? 皇帝却已收回目光。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安氏的声音朕听着顺耳。有个‘韵’字,也好。” 皇后迅速敛去眼底惊疑,低头应是,心下却已翻江倒海。 一个常在赐号“莞”,已是僭越; 一个答应赐号“韵”,更是荒唐。 新一波秀女得皇帝这般厚爱,看来,这后宫的风向,要变了。 “是,臣妾遵旨。”皇后福身应下,心底却比来时多了一份警惕。 第6章 甄府夜制香 是夜,更漏声穿过窗棂,滴答作响。 甄府的偏院里,伺候的丫鬟早已在前院歇下,留给安陵容的这间厢房透着静谧。 一盏如豆的油灯下,安陵容披着件半旧的单衣,正伏在案前。 白日里,她陪着甄嬛裁衣、品茶,做足了乖巧感恩的妹妹姿态。 到了夜里,这方寸之地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她小心地从一旁摸出几个纸包。 里面是她白日找了由头,让萧姨娘用仅剩的银子在偏僻药铺里抓来的廉价香料。 有甘松、藿香、白芷,还有一点点沉香屑。 案头摆着一只粗瓷小钵,那是她从厨房讨来的。 安陵容有些紧张的屏住呼吸,指尖小心捻起药材,确认了三遍图谱上的分量,才一点点投入钵中。 木杵与粗瓷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安陵容却浑然不觉,眼神反而透着前所未有的专注。 大仙赐下的这图谱精妙。 只需在炮制时加上几滴无根水与半钱蜂蜜,那些下品香料的气味便能蜕变得更加温润绵长。 她本就有手艺在身,做起这些事来十分得心应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撮淡褐色的香粉终于在钵底成型。 安陵容用指甲挑起一点,凑近鼻尖轻嗅。 暗香清雅,别具一格。 没有半分低廉之气。 她眼底迸发出难掩的喜色,双手将那粗瓷小钵捧在胸前。 她真的做出来了! 安陵容在心底欣喜呼唤:【……大仙,您在吗? 陵容已用香谱试着配出了味安神香,虽用的都是粗鄙材料,但味道绝对不差。 陵容愚笨,不知可还入得了大仙的眼? 接下来的日子,陵容是继续练这香,还是……有别的差事?】 她紧紧攥着衣角,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等待着那个声音再次降临。 【勉强算个入门。 别急着得意,明日宫里便会来教引嬷嬷,学规矩时把心思藏严了,不要露出破绽。】 脑中声音落下,安陵容捏着木杵的手指一顿。 随即,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好……我知道了,大仙。” 她小声应着,声音轻,却没了最初的惊恐与盲从。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冷冰冰的存在。 人家大仙说话虽总不留情面,却句句戳在实处,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有用得多。 她动作轻巧地将钵底那点淡褐色的香粉仔细刮拢起来。 小心翼翼倒入几张裁好的油纸中,又将纸页折成一个个小方块。 站起身,她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 掀开床上那床被褥,将香粉包深深塞进自己从老家带来的包袱最底下。 用了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严实地压好。 明日正好让萧姨娘寻由头去外头卖了。 一部分给萧姨娘留作返程盘缠,一半儿正好用来初入宫打点。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手背抹了抹额头细密的汗珠,这才安心地躺回榻上。 在淡淡的香料余味中沉沉睡去。 天光破晓,晨雾还未散尽。 “韵小主,起了吗?宫里派来的教引姑姑已经到了正厅了。” 门外传来浣碧清脆的催促声。 安陵容猛地睁开眼,困意瞬间褪去。 她没耽误,迅速翻身下床,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角。 拉开门时,她恰好捕捉到浣碧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安陵容即刻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眼底那抹光芒瞬间被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心模样。 甄府正厅内,茶香袅袅。 甄嬛早已梳洗停当,端立在侧,看起来气度十分高雅。 安陵容垂首而入,带着萧姨娘与甄家一行人一并跪下接旨。 左首是一位一丝不苟的嬷嬷。 身着靛蓝宫装,浆洗得挺括,透着股久居深宫才有的气质。 右首的宣旨太监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嗓音平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少卿长女甄嬛,着封为正六品常在,赐号莞……” “谢皇上隆恩。”宣读完,甄家人叩首,安陵容在大仙提点下没动。 稍顿,宣旨太监又取出一份。 念道:“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着封为正七品答应,赐号韵。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赐号“韵”?! 安陵容伏在地上谢恩,指尖微微一颤。 连一旁的甄嬛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皇帝竟也给这小家碧玉赐了号? 安陵容缓缓起身。 品阶比甄嬛低一品,这结果与她预判的不差。 甚至,这正是此刻的最优解。 若与甄嬛同位分,便成了对方威胁,会早早断了“姐妹情深”的路。 如今这“答应”,虽比人低了一头,却正合了她眼下情景。 更能让甄嬛觉得放心,暂时忽略掉她的存在。 而且,竟然还有赐号这意外之喜! 韵也,音也,指声音悠扬…… 是因为她那日大方展示的嗓子吗? 原来,她也不是一无是处…… 宣旨太监宣读完圣旨离去,只留下宫中教导礼仪的芳若姑姑。 “时辰不早,老奴这就带二位小主熟悉宫中禁例。” “这宫里,是一步错,步步错。还望小主们将宫中规矩谨记于心。”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安陵容与甄嬛并肩立在厅中。 两人一遍遍重复甩帕、屈膝、低头的动作。 安陵容本就聪慧,看一遍便能领会要领,动作甚至比甄嬛更显恭顺。 待请安规矩练得差不多,芳若便同二人说起如今后宫局势,介绍皇上与诸位宫嫔。 “……这当今皇后娘娘是先皇后的亲妹妹,最是端庄宽和、母仪天下,皇上对她也十分敬重……” “而翊坤宫的华妃娘娘……” 芳若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情绪不明的敬畏。 “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在王府之时便是专房盛宠。两位小主日后入宫,说话做事,务必要避开华妃娘娘的锋芒。”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面上维持着惶恐受教的神情,不时地点头附和。 细心将芳若说的那些名字与势力划分,一字不漏地刻进心底。 在听到“华妃”二字时,她仿佛第一次听见一般,还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7章 窥见温实初 午后日头偏西,光从窗外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暖意里透着凉。 芳若姑姑被请去用膳,这场教导总算散了。 安陵容拖着酸胀的腿回到偏院。 一进门,她便反手将房门掩实。 背靠着门板缓了口气,在心底低唤了一声。 【大仙……方才芳若姑姑也提起了那个华妃,他们说的华妃,真的很可怕吗?】 【知道怕,就做事谨慎,别莽送性命。】 那声音冷硬,毫无波澜的提点着。 【入了宫,想个法子搭上太医院。在后宫里讨生活,身后不能没有自己信得过的医官。】 安陵容指尖无意识地在门板上划着木纹,胸口微微起伏。 太医院? 她一个七品答应,无宠无势,拿什么去撬动太医? 怕是只能从不入流的医士入手,先搭上一条线,再慢慢往里渗。 可那得花多少银子?她袖中也是空空如也……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陵容记下了。】 她换了身稍体面的素衣裙,提着裙摆往甄府后头小厨房去。 灶台前,几个婆子正围在一起择菜说闲话。 安陵容走进去,从袖里摸出一些碎银,悄无声息地塞进管事常嬷嬷的手里。 笑道:“嬷嬷辛苦。天气转凉,我想亲手给甄姐姐熬一盅百合银耳羹,不知可方便借个火?” 常嬷嬷捏了捏分量,老脸上立刻堆出花来:“小主折煞老奴了,东西您只管用,缺什么只管吩咐就是!” 安陵容站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地洗着百合,指尖被凉水浸得发白。 她状似无意地搭话:“方才过来时,瞧见前院几位大人进出,想是甄伯伯公务繁忙……只是咱们女儿家不懂这些,总怕冲撞了贵客。” 那几个婆子刚得了好处,嘴上便没了把门的。 几人叽叽喳喳接话:“小主宽心,那几位都是老爷的至交。大理寺同僚还有济州协领沈大人,是为着选秀的事儿通气呢。” 沈眉庄的父亲…… 安陵容垂下眼帘,将洗净的百合推入滚水的砂锅中。 水汽氤氲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难怪选秀那日沈眉庄会与甄嬛一同替她解围,原来两家早已是绑定的同盟。 半个时辰后。 羹汤熬得软糯香甜,甜香弥漫开来,压住了厨房原有的杂味。 安陵容端着托盘,沿着抄手游廊往快雪轩走。 刚到院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将身子往廊柱的阴影里缩了缩。 一个小厮正引着一个背药箱的年轻男子往内厅走。 那男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衣袍,面容清俊儒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殷殷关切。 “温太医,您里边请。”小厮打着帘子道。 温太医?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 太医院……这可是大仙点名的要紧之处。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端着托盘不疾不徐地跟了进去。 屋内,甄嬛倚在小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集。 听见动静,她抬头,眼中是常有的温和:“陵容怎么过来了?快坐。” 那男子正隔着丝帕为甄嬛诊脉,闻声规矩地收回了手,垂首往旁边让。 “天气渐凉,妹妹亲手熬了羹汤,想让姐姐润润肺。” 安陵容走上前,将托盘放在小几上。 她微微侧过身,借着盛汤的动作,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温实初与甄嬛之间流转。 温实初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黏在甄嬛的侧脸上。 那绝不是一个寻常太医对小主该有的眼神…… 那里头有担忧,有珍重,还有一种近乎贪婪又不敢逾矩的压抑。 而甄嬛呢? 她神色坦然,语气客套中带着几分疏离,像对待一位再寻常不过的世交兄长。 “甄姐姐,这位是?”安陵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疑惑,轻声问道。 “陵容,这位是太医院的温实初温大人,与我家里是世交。今日他来拜访我兄长,顺道替我瞧瞧。” 她说着,叹了一声,“我这几日内里有些火旺。” 甄嬛介绍罢安陵容,又转向温实初,“温大人,这位是与我同选入宫的安妹妹。” 温实初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微臣见过韵小主。” 安陵容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福身还了半礼。 她眼神清澈,关切问道:“原来是温大人。不知甄姐姐具体是怎么了?身子可打紧?” 温实初提笔在案上写下一张方子,温声道:“小主只是思虑过重,按这方子吃上三剂,便可安枕无忧。” 待到温实初背着药箱离去,安陵容陪着甄嬛说了会儿体己话,才端着空托盘退出了快雪轩。 她走在甬道里,脚步不自觉放慢。 【甄家与济州协领沈家私交甚密。还有那位太医院的温实初……】 心底一字一句地念叨:【他看甄嬛的眼神不对。大仙,我看得可对?】 【对,又如何?】 大仙声音无波无澜,直指核心。 【他眼里只有甄嬛,你若凑上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要用这种人,就得把刀架在他的软肋上。好好琢磨琢磨这其中的关窍。】 安陵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略显粗糙的指尖,【软肋……】 若想让别人的棋子为己所用,就只能从棋子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温实初的软肋,明明白白摆在脸上,是甄嬛。 她现在并不想害甄嬛。 甄嬛是她眼下唯一能攀住的浮木。 可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多捏着一张底牌,自己才能活得长久些。 若有一日,甄嬛成了她路上的绊脚石,或者她急需温实初这条线时……这张牌,未必不能变成勒紧对方的绳索。 【我懂了。】 她在心底轻声回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坚决。 【有时候,拿捏胜过讨好,我会慢慢筹谋的。】 【脑子很活。】那冰冷的声音难得没有讥讽。 只道,【但眼下,入宫在即。安陵容,你可准备好了吗?】 安陵容抬起头,望向甄府高耸的屋檐。 天空蓝得刺眼。 她,准备好了。 第8章 大仙,您这是夸我? 很快到了进宫的日子。 天还没亮,教引姑姑芳若早早地便来到了偏院,指挥着粗使丫鬟们搬运行李。 安陵容的东西不多,只装了两只半旧的红漆木箱。 换上内务府发的答应服制,铜镜里的人眉眼清丽,旗头一戴,倒别有一番风味。 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芳若姑姑的声音隔着半开的窗棂透进来,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小主,吉时快到了,莫要耽误了时辰。” 安陵容敛起心神,站起身。 萧姨娘站在角落里,红着眼眶递上一个荷包。 里面塞着几块碎银,干瘪得可怜。 安陵容反手将荷包推了回去。 她紧紧握住萧姨娘粗糙的手指,声音极轻却坚定,“姨娘留着傍身。” “这回去路上也是要用钱的。陵容进了宫,自有月例,不会饿着。” 她说着,没有多余的话,转过身,挺直了脊背走出门。 甄府的大门外,车马喧天。 甄嬛那边围满了送行的亲眷。 甄远道老泪纵横,母亲与妹妹们哭成一团,连丫鬟婆子们都在抹眼泪。 那一派喧嚣的热闹,越发衬得她这顶小轿孤零零得让人心酸。 她低头钻进轿厢。 帘子落下的瞬间,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小轿至神武门下轿,再沿顺贞门偏门入内。 这便正式入了宫。 一路上,安陵容眼角余光瞥见别的宫苑外头,早有管事姑姑带着一列列宫女恭迎主子。 门前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透着鲜活的喜气。 可领路的黄门太监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略显陈旧的宫门前。 那宫门斑驳,朱漆剥落,牌匾上三个大字有些模糊:延禧宫。 “这里以后就是小主的住处了,小主住西偏殿,和富察贵人还有夏常在同一宫。” 太监例行公事地报完,便缩到一旁。 安陵容还未说话,延禧宫的朱漆大门内猛地传出一阵尖锐的呵斥。 “你们这些个没长眼的东西!这可是苏绣的锦缎,若是磕碰坏了一个角,扒了你们的皮都赔不起!” 伴随着宫人惶恐的求饶声,一道身穿石榴红织金锦缎宫装的身影被簇拥着映入眼帘。 一迎面,那满头珠翠先晃了人眼。 正是选秀那日对她百般羞辱的夏冬春。 看到她,夏冬春先是一愣,随即扭腰走下台阶。 那目光放肆地在安陵容那身素净的服制上扫了个来回。 “真是晦气,怎么是你?” 夏冬春拖长了调子,“内务府怎么办差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延禧宫里塞,真是平白污了本常在的眼。” 言罢,她甚至用手帕掩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 领路太监一见夏冬春这等作派,立刻猜到对方家世不凡。 他躬身退到一旁,全无替安陵容解围的意思。 风从安陵容单薄的肩膀上刮过。 她垂着眼,脑中闪过的却不是屈辱,也不是恐惧,而是初时大仙那句冷硬的话。 【莽送性命】。 夏冬春这般愚蠢莽撞,何必为两句口舌和她撕破脸。 不如就捧着她,惯着她,看她如何作死。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迎上夏冬春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扬起了一抹有点怯生生的笑。 “夏常在吉祥。” 她规矩福了福身,声音轻细却清晰,“妹妹初来乍到,以后还要请夏姐姐多多指教了。” 说完,不等夏冬春反应,她便垂着头,提着裙摆,径直从夏冬春身边擦肩而过,走向了西偏殿。 夏冬春被她这反常的镇定噎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安陵容已经走远。 她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却只能对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尖声道:“装模作样!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西偏殿门口,早有两宫女两太监候着。 见安陵容进来,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奴婢给小主请安。” “奴才给小主请安。” 安陵容静了一瞬,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 安陵容目光扫过,是两名宫女,两名小太监。 一宫只配一位掌事姑姑,如今应当归延禧宫主位住着的富察贵人调配。 眼前这四人,便是她如今全部的班底。 一名宫女伶俐地站出来报了名姓,殷勤开口。 “奴婢宝鹃,见过小主。这是宝鹊。这是小新子,小恒子。”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特意要让整个偏殿都听见她的懂事。 安陵容没急着说话,只看着宝鹃。 这宫女看着殷勤,眼神也格外活络。 安陵容不由多看了一眼,才拿出早已备好的几块碎银分赏下去,让他们退下。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她独自坐在冰冷的床沿,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以后要居住的地方吗? 【做得不错。】脑海里,那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没被那夏冬春激怒,算是有些长进。】 安陵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大仙,您这是夸我?】 那向来冷硬的声音顿了一下。 【……哼。先别得意。除了夏冬春,这宫里还住着富察贵人。满军旗出身,心高气傲,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你且想想,怎么在这阴沟里走出自己的路吧。】 安陵容闭了闭眼,收起香粉,起身唤了一声:“宝鹃。” 话落,宝鹃立时从廊柱后转了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殷勤:“小主您有什么吩咐?” 那双眼睛在昏影里亮得有些过头。 安陵容瞥她一眼,淡淡开口:“这殿里有些潮气,去讨些炭来熏熏。” 顿了顿,又道,“再把那两箱子行李拿出来,把衣裳都挂出来通通风。” 宝鹃脸上的殷勤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厚:“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宝鹃转身走出去,安陵容才缓缓踱到窗边。 窗纸破了个洞,风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她伸出食指,轻轻抵在破洞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爬到心口。 【大仙,这宝鹃瞧着太活络,我觉得不是个好用的。但眼下我身边无人,也只得先用着。】 安陵容在心中说着,指尖在窗棂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此处还真是简陋。 这是她的起点,比想象中更糟。 但是没关系,人也不可能一直在谷底。 第9章 入延禧宫,初遇夏冬春 炭盆搬了进来,火星噼啪一响,驱散了些许殿内陈旧的味道。 宝鹃手脚麻利地替她挂着那几件洗得发旧的衣裳。 一边挂,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小主,富察贵人那边规矩大,每日都要过去请安。今日您初到,富察贵人吩咐了,让收拾妥当了,即刻过去请安。” 安陵容“嗯”了一声,指尖抚过袖口褶皱,忽然问:“宝鹃,你进宫几年了?” 宝鹃一愣,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又堆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回小主,奴婢是内务府拨出来的,今年十四,进宫三年了……” “三年……” 安陵容转过身,目光直直看着她,“那你该知道,在这宫里,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我身边,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更容不下耳朵太长、嘴太碎的。” 宝鹃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膝盖一软,差点就地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奴婢……奴婢不敢!奴婢对天起誓,绝无二心!” 安陵容看着她脸色煞白的模样,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宝鹃冰凉颤抖的手里。 银子入手,宝鹃愣了一下。 “别怕,我就是随口一问。我这人不看重以前,只看重以后。”安陵容安抚了一句。 “你往后既在我跟前当差,就少动些不该动的心思,多干该干的活计,我自不会亏了你,明白了吗?” 宝鹃磕头如捣蒜:“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多谢小主赏!多谢小主!” 安陵容摆摆手,宝鹃低着头,恭顺退了出去。 殿内又归于寂静。 安陵容伸手,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 那是上次试制“初级安神香”剩下的最后一点。 她捻起一点,凑近鼻尖。 香气清幽,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怎么,想用它去讨好富察贵人?】冰冷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一丝漠然。 【不,只是给自己静静心。】安陵容轻轻摇头。 她将香粉重新收好,【这礼太浅,富察贵人出身高,定看不上。我今日去请安,不靠香,靠自己。】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通传。 声音尖细,却带着十足的气势:“景仁宫掌事江福海,奉皇后懿旨前来颁赏——” 安陵容立刻敛去所有神色,换上一副恭谨惶恐的模样,快步迎了出去。 院中站着一身着蓝色长褂的大太监,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 江福海虽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公公,可依着宫里尊卑礼法,后宫妃嫔无论位份,皆是主子,奴仆见了必要行礼参见。 江福海带着人规矩行了礼:“奴才江福海,参见韵答应,小主吉祥。” 安陵容忙侧身避让,右手虚扶,谦和的开口:“公公快快免礼,起身回话便是。” 江福海直起身,垂手回话:“皇后娘娘体恤新晋小主初入宫廷,特命奴才们送来些布料首饰,给小主添置些体己。” “另,请小主三日后卯时,到景仁宫觐见。” 说着,抬手示意身后小太监将礼盒呈上。 才又补充道:“娘娘吩咐,小主初居延禧宫,若是日用物件有所短缺,只管遣人往景仁宫递话便是。” “后宫之中,中宫自会照拂。”说话间,江福海的目光在安陵容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带着几分打量。 安陵容垂眸,做出受宠若惊状。 只是那“中宫自会照拂”一句话,她听得分明。 皇后这是在撒网,想看她这条小鱼,会不会投诚。 安陵容口中道谢不迭,命人收下赏赐,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塞了赏钱,好好将人送了出去。 紧接着,其他嫔妃的赏赐也陆续送来。 虽多是些面子上的东西,却也让这冷清的西偏殿一时门庭若市。 安陵容一一谢过,皆给了打赏。 比起这些赏赐,她给出的那些,倒真是九牛一毛了,也算大大的回本了。 送走人,安陵容转身回殿。 她着人收拾了一下那些东西,思索着该从赏赐里挑些什么拿去给富察贵人请安。 外间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从窗户抬眼望去,正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女从夏冬春那边出来。 那宫女气质沉稳,步履从容,周身气度竟比寻常小主还要矜贵几分。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疑惑,脑海中那声音道,【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剪秋。】 安陵容微微挑眉。 各新人的中宫例赏不都是掌事太监送的吗? 皇后竟让剪秋单独给夏冬春送了一份,这是有意在拉拢夏冬春? 夏冬春亲自送人出来,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声音更是一下拔高了八度,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哎,华妃娘娘赏的东西再好,也不及皇后娘娘半分!” “姑姑您慢走,我回头就把娘娘赏的这料子做身新衣裳!日日穿着,也好时时感念娘娘恩典!” 那话语里的炫耀与站队,毫不掩饰。 安陵容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丝嘲讽在眼底一闪而逝。 蠢货。 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皇后娘娘虽然是六宫之主没错,可华妃的势大更是有口皆碑。 这夏冬春倒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巴结皇后的心思嚷得人尽皆知不说,还顺带踩了华妃一脚。 这哪是站队,分明是自己往刀尖上撞。 “走吧,我们去给富察贵人请安。”安陵容收回目光,踩着花盆底鞋往外走。 出门时,她特意将头低下,只看着脚下的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她踏出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一行人从富察贵人的殿里出来。 为首的大太监面容阴鸷,走路一瘸一拐的。 腿上是有残疾,那人却偏带着一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转瞬消失在转角。 身旁,一直沉默的宝鹊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提醒道:“小主,那是华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周宁海……周公公。” 这宫女倒是机灵。 安陵容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多看了宝鹊一眼,才淡淡应声。 只是她心里清楚,有这周宁海那一眼,那夏冬春,怕是好过不了几日了。 第10章 鄙视同盟 安陵容踩着花盆底儿鞋,一步步往富察贵人住的正殿走。 一进门,一股子裹着甜腻熏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她抬眼一扫。 博古架上错落摆着几件精美的瓷瓶,墙上挂着描金的画。 就连脚踏上铺着的羊毛毯,也是番邦进贡的新鲜纹样。 屋内堆叠太多,活像是把“有钱”两个大字裱起来挂在墙上了。 安陵容眸光微垂,只匆匆一瞥,心里便有了数: 这富察贵人,好面子,爱虚荣,享受优越感。 对付这种人,得把她捧到天上去,让她觉得自己是这延禧宫里唯一的真凤凰。 富察贵人端坐在黄花梨雕花椅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发髻上那支步摇坠子大得晃眼。 见安陵容进来,她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汝窑茶盏,掀了盖子,轻轻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安陵容在殿中央站定,垂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声音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 像是被这满屋子的富贵气场压得胆怯:“嫔妾韵答应,给富察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富察贵人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哟,韵答应来了。” “本贵人还当你今日被皇后娘娘的恩典砸懵了,忘了这延禧宫里还有个主位呢。” 这话尖刻,安陵容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微微发颤,透着一股子惶恐:“贵人恕罪……” “嫔妾愚钝,见了皇后娘娘的恩典,确是有些手足无措。方才在殿外,连脚步都软了,生怕冲撞了贵人清净。”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继续说:“皇后娘娘恩典,嫔妾自然是感激涕零。只是嫔妾位份低微,实在惶恐。 她说着,将东西呈了上去。 “嫔妾特从赏赐里挑了几件成色好的料子,拿来孝敬贵人,只盼贵人莫要嫌弃这点粗陋心意。” 富察贵人这才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东西是其次,她不缺这点。 主要是这份“懂进退”,让她极为受用。 她最烦那些在她面前拿乔的。 比如住在东边那个夏冬春,今日得了皇后宫里剪秋姑姑亲自送赏,便恨不得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 真真令人讨厌。 而眼前这个韵答应,出身卑微,倒是个知趣的,至少这模样看着顺眼。 “皇后娘娘坐镇中宫,自然是要照拂后宫所有新人,你不必惶恐。” 富察贵人放下茶盏。 瓷器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在这宫里,人最要紧的就是晓得自己的斤两。” “别学那夏冬春,太把自己当根葱。其实,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蹦得越高,越是惹人耻笑。” “是,贵人教诲的是。”安陵容身子又矮了半分。 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子纯粹的崇拜,“陵容愚钝,不像贵人家世煊赫,样貌气度更是拔尖,一举一动皆是章法……” “陵容能在贵人这等光华的羽翼下有个立足之地,已是天大的福分。” “往后,还得仰仗贵人多多提点,免得陵容无知,做了那跳梁小丑而不自知。” 这些话捧得极高,却又捧得极巧。 将富察贵人捧上云端,又巧妙地提到了“跳梁小丑”,无形中与富察贵人达成了对夏冬春的鄙视同盟。 富察贵人眼底最后一丝审视散去,换上了几分真心的轻慢。 她喜欢这种被人奉承的感觉。 “不懂也没事,你一个小门小户出身,也不需要懂这些。” 富察贵人语气缓和了些,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施恩般的笑意。 “本贵人自会提点你。毕竟,这延禧宫里,总不能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污了本贵人的眼。” 她指了指旁边宫女捧着的一只锦盒。 那盒子不如皇后赏赐的精致,只是普通的红漆木盒,却比安陵容那身行头要体面得多。 “这是赏你的几匹云锦,我瞧你这身料子太过素净,初次拜见皇后,可别失了咱们新晋秀女的体面。” 安陵容当即推辞。 富察贵人摆手,“收着吧。往后在这延禧宫,只要你安分,没人敢欺负你。” 这便是收编了。 虽然这“庇护”薄得像纸,但至少消除了很多潜在威胁。 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聊胜于无。 只是安陵容心里清楚,真出了事,富察贵人第一个扔出去的就是她。 安陵容福身谢过,双手郑重接过锦盒。 她微微抬起眼,眼眶适时地泛起一层薄红。 “陵容……多谢贵人赏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贵人厚爱,陵容铭记在心。” 富察贵人听得极为舒坦,又懒懒地挥了挥手:“知道就好。你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是,嫔妾告退。”安陵容再次福身,动作缓慢而恭顺,退出了正殿。 转身的那刹那,她脸上那副怯懦的表情缓缓褪去。 宝鹃宝鹊早已候在门外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 宝鹃刚想开口询问,却对上了安陵容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安陵容没看她们,脚步不停,径直往西偏殿走。 脑海里,那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次倒是不露痕迹,把自己放得足够低。 那富察氏被你捧得飘飘然,只当自己是这延禧宫的土皇帝了。】 安陵容在心底无声地回了一句。 【她既爱听奉承,我便说给她听。几句话,白得了几匹云锦,何乐不为……】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三日后是拜见皇后的日子。这料子正好裁件新衣裳。】 她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富察贵人不过是井底之蛙,真正的战场,还在三天后的景仁宫。 而皇后身为一宫之主,肯定不会像富察贵人这样,被几句好话糊弄过去。 那才是她需要拿出十二分精神应对的第一个对手。 第11章 景仁宫请安,借刀杀人 三日后,天色犹暗,安陵容便已起身。 头一遭觐见中宫,又是众妃毕至的场合,马虎不得。 她换了富察贵人赏的那身料子,色泽得体,也不至于寒酸。 换好衣裳,她指尖却探入一个油纸袋,捻起了一小撮这两天依初级制香图谱炮制的又一香粉。 乱神香。 这香取自宫中常见的材料,经特殊炮制后,药性变得极为刁钻。 能无形撩人心火,令人烦躁难耐。 但气味极淡,混在寻常脂粉香中极难察觉。 天光才刚透亮,景仁宫殿内却已灯火通明。 安陵容到得甚至比规定的时辰还早了半刻,垂首立于末排。 她只和甄嬛还有眉庄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小心,透着初入宫闱的拘谨。 不多时,后妃们陆续而至。 脂粉香气混杂着殿内的熏香,十分热闹。 众人依位份在皇后下首两侧落座。 安陵容随着新晋小主们排成两列,立于庭中。 她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扫过头顶,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而后,皇后才被众人簇拥着坐上上首的位置。 下首右侧第一席空着,左侧首位亦然。 曹贵人似无意道:“说来,许久未见端妃姐姐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串娇慵又挟霜的笑语。 人未现,声已至:“怎么,那病秧子又起不来床?可真是越发金贵了。” 紧随其后,华妃那一身明艳逼人的绯红宫装才映入众人眼帘。 所过之处,连殿内的灯光都似乎被夺了几分亮度。 她身后跟着的宫人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比旁人轻了三分。 华妃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才朝着皇后方向敷衍地一福:“臣妾来迟,皇后娘娘恕罪。” 这一福做得极不走心,腰肢刚弯下寸许便直了起来。 皇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未变:“华妃来了,坐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隐隐透出中宫威仪。 华妃也不客气,径直走向右侧首位之下的席位坐下。 安陵容眼尾微动,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能感觉到,那抹绯红身影坐下后,整个景仁宫的气氛都凝滞了几分。 华妃这一来,便将端妃踩了一脚,连皇后都不曾放在眼里,果然如传闻中厉害。 下一刻,她却瞥见不远处的夏冬春撇着嘴,用胳膊肘撞了撞富察贵人。 低声同富察贵人嘀咕道:“瞧她这声势浩大的,做给谁看啊……” 富察贵人翻了个白眼,不着痕迹地往另一侧挪了半步。 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夏冬春,仿佛怕夏冬春沾染了什么晦气。 掌事太监江福海高唱见礼。 新人们三拜九叩。 皇后端坐主位,笑容慈和:“都起来吧,也见一见各位嫔妃。” 接着是向华妃行礼。 安陵容随着众人跪下,借起身低头的间隙,飞快抬眼觑了一下。 只一眼,那明艳中的凌厉便让她心头一凛,赶紧垂下眼帘。 原来这便是盛宠在身、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华妃啊! 果然既有艳压群芳的姿色,又藏着凌驾六宫的锋芒。 华妃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与皇后闲扯了几句,才似想起什么,懒懒道:“都起来吧。” 江福海引着新人起身。 华妃的目光在新人中逡巡,忽而停在夏冬春身上:“听闻,有位夏常在很是能干?” 夏冬春闻言,脸上顿时溢出掩不住的得意。 她扭着腰肢出列,还特意挺了挺胸,让众人看清身上那件衣料。 接着,又不伦不类地请了安:“回娘娘的话,嫔妾正是夏冬春。皇后娘娘仁慈,对嫔妾多有照拂……” 话里话外,无不透着“我乃皇后心腹”的优越。 华妃见她如此轻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不再理会。 转而道:“莞常在与韵答应,又是哪两位?” 安陵容和甄嬛二人连忙出列,规规矩矩行了礼。 华妃细细打量,这两位新人初入宫便得封号,确有些扎人眼。 安陵容只一副胆怯的样子,由着甄嬛在皇后和华妃间左右逢源了一番。 华妃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错来,最后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揭过。 皇后笑着打了圆场,命众人跪安。 安陵容随着众人行礼,借起身低头的间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那点“乱神香”粉末随着她的衣袖摆动,悄然飘向前方正得意洋洋的夏冬春。 她动作自然,连袖口都未有明显晃动,无一人察觉。 而后,她便与甄嬛、沈眉庄同行,刻意压慢了速度。 不过片刻,夏冬春如预期般追了上来。 药效已然发作。 她脸色微红,呼吸微促。 追上来后便冲着安陵容和甄嬛咋呼了起来:“哼,别以为有个什么封号就了不起!不过是些狐媚货色!” 安陵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抹绯红的身影在宫人簇拥下缓缓靠近,心中冷笑。 等的就是这个。 下一刻,安陵容非但没躲,反而上前半步,挡在了甄嬛身前。 她冲夏冬春福身,惊颤劝慰道:“夏姐姐慎言……莫要惊扰了还在附近的各宫娘娘仪驾。此处风大,我们还是快快回宫要紧。” “你敢教训我?本常在有皇后撑腰,还怕谁不成?!” 夏冬春脾气本就暴躁,如今被那香粉弄得理智全无,尖叫着,扬手便要向安陵容脸上掴去。 安陵容早有防备,灵巧地一闪,便躲开了。 躲开时,脚下却似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后,更靠近了华妃一行人。 夏冬春扑了个空,又惊又怒,扭身追上去又要去打她。 恰在此时,周宁海阴恻恻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哟,这是做什么?” 说罢,他那只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夏冬春再次挥出的腕子。 那力道之大,瞬间就让夏冬春凄厉痛呼出声,脸色由红转白。 安陵容像是才发现,转身朝着华妃一行人跪下。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颤与无辜:“嫔妾参见华妃娘娘,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甄嬛、沈眉庄及众宫人亦慌忙跟着跪下。 第12章 那就赏夏常在一丈红吧 华妃居高临下,目光先扫过状若疯癫的夏冬春,又掠过一旁的安陵容,忽而笑了。 那笑声娇媚,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秋来御花园的景致正好,本宫方才还同颂芝说,这红枫如画一般。怎么总有那扫兴的人,专来搅本宫的清静。” 夏冬春疼得五官扭曲,原本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弄脏。 她眼底却因药效残留着一股浑浊,仍在挣扎尖叫:“放开我!贱人!我乃陛下亲封的常在!你敢动我……华妃娘娘,不是嫔妾,都是、都是这贱人她……” 话未说完,周宁海转着她的手腕猛地一拧,骨头错位发出的轻微“咔嚓”声令人牙酸。 “贱人?” 华妃红唇微启,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慵懒地抚了抚鬓角。 “啧,这紫禁城里,竟有人敢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周宁海,你说说,这该当何罪?” 夏冬春浑身一抖,哭腔里带着一丝清醒的恐惧:“娘娘饶命啊!嫔妾没有说娘娘,嫔妾是说这阉人!” 周宁海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夏冬春瞬间疼得闭了嘴,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 “回娘娘,按宫规,以下犯上,当掌嘴三十,罚俸半年。” 周宁海阴恻恻地一笑,继续补充。 “若是……在娘娘仪驾前喧哗斗殴,更是罪加一等。” “掌嘴三十?”华妃轻笑一声,“那岂不是要破了相了?” 她话音一落,周宁海心领神会。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夏冬春脸上。 “啊!”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周宁海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夏冬春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摔倒在地。 夏冬春半边脸颊瞬间就肿起老高。 安陵容跪在地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将头埋得更低。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鼻息,生怕吸入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气味,扰了她此刻需要的冷静。 “住手!” 这时,景仁宫内一阵骚动,皇后在内殿听得外面动静,早已带着一众人移步至这边。 “华妃。”皇后扶着剪秋的手,缓缓走过来。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端庄的笑意,只是眼底已没了温度,“教训新人固然是该,但一大早的,何必如此动怒?惊扰了新来的妹妹们,也不好看。” 华妃掀起眼皮,懒懒地瞥了皇后一眼。 她只微微侧身,算是行了半个礼:“皇后娘娘。臣妾原也不想动怒,只是这夏常在……当真是能干得很……” “方才在殿内,夏常在便口出狂言,不将臣妾放在眼里。” “如今出了殿,夏常在竟当街殴打嫔妃,扬言‘有皇后娘娘撑腰不怕诸位娘娘’。” 华妃说着,漫不经心挑了夏冬春一眼,“这若是不教训传出去,岂不是往后人人都敢这般放肆?” 皇后目光扫过地上哭得涕泗横流的夏冬春,心中冷笑。 这蠢货,真是不堪大用。 此刻还成了华妃打她脸的由头。 她缓步走近,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中宫的威仪,“哦?竟有此事?夏常在,你可知罪?” 夏冬春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后脚边。 连连哭喊道:“娘娘!娘娘救我!是她!是韵答应先挑衅的!还有华妃娘娘,她……她无故打嫔妾!” “放肆!”皇后沉声一喝,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事到如今,你还敢颠倒黑白?” “华妃乃一宫之主,岂会无故责罚于你?分明是你不知礼数,冲撞了华妃,才招致此祸!” 皇后这番话,看似训斥夏冬春,实则是把锅都推给了华妃,同时也撇清了自己。 华妃看着皇后这副虚伪的嘴脸,心中腻烦,懒得再纠缠。 她本就不在乎夏冬春是死是活,不过是借这蠢货的头,给这满宫的新人立个规矩。 她目光掠过一旁开得正艳的枫树,忽而起了几分兴致,口中喃喃道:“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 颂芝眼珠子一转,立刻乖巧接话:“奴婢听说,那枫叶须得以鲜血染就,方能红得好看呢。” “是吗?”华妃掩唇轻笑,那笑容艳丽不可方物,却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寒。 “那就赏夏常在‘一丈红’吧,就算用她的血为宫里的枫叶积点儿颜色,也是她的福气了。” “一丈红?!”夏冬春带着些不明所以的惊恐抬头。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娘娘饶命!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我!” 可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吹过树梢。 周宁海蹲下身拽人,故意凑到夏冬春耳边,阴恻恻解释,“夏小主,一丈红,就是用那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从腰打到腿。” 他啧了一声,“打完后筋骨寸断,那血渗出来,红艳艳的一丈长,颜色那叫一个漂亮。夏小主,请吧。” 夏冬春闻言顿时吓得骨头都软了,拼命挣扎求饶。 内监毫不留情地将她拖走。 凄惨的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华妃这才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安陵容。 目光在她侧脸上停顿片刻,忽而一笑:“韵答应是吧?方才就是你与那蠢货起的争执?” 安陵容浑身一颤,将额头抵得更低。 她声音细弱,盛满了惊惧与委屈,“嫔妾惶恐……只怕夏姐姐在此高声喧哗,会惊扰娘娘们清净,这才斗胆劝阻。” “谁知夏姐姐她反而要打嫔妾。嫔妾胆小,幸得娘娘相救……” 她说着,身体不由缩得更紧,一副胆怯的模样。 方才的“一丈红”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脑海里。 让她亲眼见识了这宫里的残酷,也亲眼看见了华妃的狠绝。 原来,人的性命,在权势面前,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华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胆子小?本宫瞧着你倒是机灵得很。” 她今日目的已达,该立的规矩立了,该敲打的人敲打了。 至于这韵答应,不过是只刚进宫的蝼蚁,若识趣便留着;若不识趣,碾死也不过是抬抬脚的事。 第13章 后宫第一课 于是,华妃便漫不经心道,“难得你初入宫闱能如此识大体,但此事终究因你而起,夏氏咎由自取,你也不是省心的,回去抄上十遍《女诫》交给本宫。” 安陵容伏地应下,声音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今日之事,实乃嫔妾无能,未能及时劝住夏姐姐,致使惊扰娘娘,娘娘罚的是。” 华妃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这韵答应,比那蠢货夏冬春顺眼多了,至少懂得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她嘴角的弧度真实了几分:“你倒是个伶俐的,往后在这宫里,多学着点。”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臣妾就不打扰皇后娘娘了。周宁海,回宫!”说罢,华妃带着一众宫人扬长而去,那气势比来时更盛。 安陵容依旧跪在地上,直到华妃的软辇走远,皇后的脚步声也消失在景仁宫内,她才在宝鹃宝鹊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 甄嬛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关切:“陵容,你没事吧?方才那一幕,可吓坏我了。” 安陵容回握住甄嬛的手,指尖冰凉,脸上却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多谢姐姐关心……陵容没事。只是……只是没想到夏常在她……”她话说一半,肩膀微微缩起,似是后怕不已。 沈眉庄也走上前,拍了拍安陵容的另一侧肩膀,语气沉稳:“好了,嬛儿,莫再问了,陵容想来受惊不浅,先回去歇着吧。不过陵容,你也莫要太过忧心。华妃此举意在杀鸡儆猴,你夹在中间,抄这十遍《女诫》也不算坏事,权当是避过了一场风头。只是往后行事,须得更加谨慎才是。” 安陵容闻言,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沈眉庄,又看向甄嬛,轻轻点头:“眉姐姐说得很是,陵容都记下了。” “别怕,”甄嬛安抚地拍了拍安陵容的后背,与沈眉庄一起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我们走吧。” 回到冷清的延禧宫西偏殿,安陵容屏退左右,只留宝鹊在门外守着。 殿内只剩她一人,安陵容缓缓闭上眼,今日景仁宫外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夏冬春的癫狂、华妃的冷笑、皇后的伪善…… 【今日做得不错。】脑海里,那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夏冬春,便是你递给华妃的第一份投名状。如今,你成了她眼中一块值得琢磨的新棋子。若能借此‘抱上大腿’,我便再赏你一份中级制香图谱。】 安陵容心头一喜,【真的吗?】 【做到再说。】那声音毫无波澜,打断了她的期待,【这图谱记载的很多东西,可不是初级图谱那么简单的。】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磨墨,铺纸,提笔,一笔一划地抄写,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认真。 【那正好……借着送《女诫》的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踏入翊坤宫,近距离看看那位盛宠在身的华妃娘娘。】安陵容顿了顿,又在心底问,【大仙,那“一丈红”……是真的吗?】 她亲眼见了这后宫立威的手段,那血肉模糊的画面和凄厉的惨叫让她心中难免有些惊惧。 【你亲耳所闻,还需怀疑?】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这紫禁城,从来不缺死人。夏冬春是自己蠢,怨不得人。你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推了一把。即便没有你,她也活不下去。】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安陵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我明白。在这宫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正思索间,外间传来宝鹊轻柔的通传声:“小主,莞常在派人给您送了些安神的汤药过来,让小主用了静心。” 安陵容眸光微动,“请人进来。” 浣碧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只白玉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她笑着行礼,那笑容虽甜,眉梢眼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仿佛她是代表主子来施舍的:“韵小主,我们小主吩咐人炖了几碗安神汤,让您趁热喝了,安稳心神。” 宝鹊接过,给安陵容盛了一碗出来。 安陵容笑:“劳烦你跑一趟。” 浣碧道:“韵小主今日受惊了。我们小主说了,若小主心里还是害怕,晚些时候她再来看你。” 汤药气味微苦,安陵容垂着眼,将碗中的药一点点喝完,直到碗底见空。 “回去替我谢谢甄姐姐,我心里好受多了,让她不必挂念。”她将空碗递还给浣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送走浣碧,安陵容脸上的虚弱缓缓褪去,恢复了一片沉静。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 刚写下两个字,宝鹃便端着茶悄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小主……奴婢刚从外听来的消息,实在吓人……方才御花园那口废井里……撞见了一具尸首……” 安陵容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宝鹃。 “听说……是华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福子,还是早年皇后娘娘赏的人。可华妃娘娘只说……是失足落井……”宝鹃吓得不敢看人,盯着地面,“还有东偏殿的夏常在,听说双腿筋骨尽数折碎,连太医都没叫,直接……直接送去那地方了。” 安陵容低头,缓缓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将那刺骨的寒意咽入腹中。 这后宫还真是吃人不见骨的修罗场。 华妃杀伐果决、恃权横行,又有帝王默许。而皇后,表面看似仁慈,却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或者……她根本无心去护。 就像今日,皇后明明一句话就可以救下人,却眼睁睁看着夏冬春被赏下“一丈红”。 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华妃的刀,够快,也够直接。而皇后的“仁慈”,则裹着一层厚厚的糖衣,里面是穿肠毒药。 至少眼下若暗中向华妃投诚,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至少,华妃的善恶,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第14章 识破欢宜香,藏拙! 秋日晌午的日头很是毒辣。 翊坤宫前的青石板上被晒得发亮。 周宁海接了帖子,声音懒散。 “请韵小主安,我们娘娘正在殿内歇午觉,吩咐了谁也不见。您在外头候一会吧。” 宝鹊刚想开口争辩,安陵容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摇头。 安陵容垂眸,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双手捧着《女诫》,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那滚烫的青砖上。 热气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着膝盖,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既然娘娘正歇着,嫔妾便在此处等候。”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嫔妾那日惊扰了娘娘仪驾,特来领罪。娘娘不召,嫔妾不敢起身。” 周宁海一愣,随即转身进了殿。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安陵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衣裳,没怎么施脂粉。 可在烈日下,她额角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渐渐的她的嘴唇被晒得有些发白,呼吸也变得灼热。 但她没有动,甚至闭上了眼睛。 在这令人昏沉的热浪中,她敏锐地捕捉到风中飘来的一股独特香气。 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用本能去分辨那缕与众不同的气息。 【里面有青藿、苜蓿、甘松、白檀、丁子、煎香……还有一味……】 其香若有若无,隐隐藏着一股腥甜,闻之令人心悸难安。 【是……是金贵的马麝香!而且年份极足!】 安陵容心底暗暗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前面的几种都是配料,都是为了中和最后这位。 这马麝香被调和得极好。 寻常人只会觉得香气馥郁,若不是她近日研读初级制香图谱有所精进,也绝难分辨出来的。 可麝香此物极其伤身,马麝香更甚。 女子久闻此香,气血必受侵扰,莫说是受孕,即便是已有身孕,怕是也…… 是谁?竟敢给盛宠不衰的华妃娘娘下这样狠毒的药? 安陵容心头狂跳,却立刻死死压住了这股惊骇。 她深知这些内情有多敏感。 一旦点破,背后的主使绝不会让她活口。 她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闭口不言,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吸入过多这要命的香气。 殿内,华妃慵懒地倚在软榻上。 颂芝正替她捶腿。 窗纱半卷,正好能将外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娘娘您瞧,那韵答应跪下了。” 颂芝低声道,“这日头这么毒,怕是跪上个把时辰就得晕过去。” 华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护甲,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纱,看着外面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身影在烈日下跪得稳稳的,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 “呵。”华妃红唇微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有点意思……” “本宫以为她就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软柿子,没想到脑子倒清楚。” 这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颂芝,让她进来。” 华妃懒懒地吩咐,“本宫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股清凉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 安陵容屏住呼吸,福身请安:“嫔妾见过华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怨怼,只声音因久晒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恭敬。 “起来吧。”华妃眼皮都没抬,“东西呈上来。” 安陵容起了身,双手将纸张呈上。 周宁海接过,转呈上去。 华妃随手展开,懒懒扫过去。 上面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然而,她的目光却瞬间被那墨迹上透出的淡淡色彩和幽香吸引。 她鼻翼微动,一股清冷之气顿时钻入鼻息。 那香气不似寻常脂粉甜腻,反倒带着一股独特清气。 她连日因燥热积攒的烦闷,都因这清气莫名消散了几分。 华妃那双凌厉的凤眼微微眯起。 “本宫让你抄书,没让你弄得这么香。” 她说着,指尖捻起纸张一角,语气带着点儿挑剔,“怎么,想用这点子小聪明,来贿赂本宫?” 安陵容垂眸:“嫔妾位低,用的墨略有异味,怕污了娘娘的金殿,便用花瓣汁液浸染了下。略遮掩墨味,亦能借花香静心。” “嫔妾愚见,以为娘娘协理六宫烦累,若能被这清香抚慰,亦是嫔妾之幸。”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想入华妃眼,不能一事无成,但也不能直接漏了底牌。 “哦?” 华妃挑眉,凑近那纸张深深嗅了一下,果然有一股子花香。 她眼中的慵懒褪去,换上了一丝探究,“用花瓣汁液写字?倒是新鲜,你这香,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算不上什么香。” 安陵容继续道,“嫔妾不过幼时随家里学过一点,知道有些花香且宁神,便斗胆用了些。” 华妃放下纸张,盯着安陵容,“你倒是会折腾,心思也巧。” 她摆手,“坐吧。” “谢娘娘恩典。”安陵容颤巍巍地在宝鹃搬来的小凳上坐下。 华妃似乎心情不错,随手拨弄了一下身身旁香炉,漫不经心问。 “韵答应既懂花香,可闻得出本宫宫中焚的是什么香?”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 她立刻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无知的样子。 声音透着几分迷茫与拘谨:“此香浓郁,贵气天成,想必是极少见的珍品。只是嫔妾见识浅薄……” 华妃看着她这副没什么见识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傲然。 “叫做欢宜香,宫中唯有本宫一人可用。这是皇上独赐本宫的恩典。” 安陵容指尖一颤。 这毒辣的绝子香,竟是皇帝的手笔……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她忽然懂了,华妃那般鲜花着锦的恩宠,原来也不过镜花水月。 皇帝予她泼天富贵,却早已亲手断了她孕育的根脉。 这深宫之中,连圣眷都能作刃,还有什么可恃? 而她呢? 一介小小答应,无族可倚,无势可仗,如今误撞破这天大的隐秘,着实是险中之险。 这香里的杀子之局,便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再提一字。 往后御前侍候,她更是不能展现通晓香道。 否则,便是催命符至,死期不远了。 第15章 偷听甄嬛避宠 日头偏西,安陵容才从翊坤宫回去。 今日翊坤宫这一局,她算是拿捏住了分寸,递对了投名状。 华妃不是善茬,但善茬活不到最后。 这尊翊坤宫里的活阎王,眼下断不会轻易折了她这枚才摆上桌的棋子。 起码,会多留她几日看看成色。 安陵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前脚刚踏进延禧宫,江福海踩着点晃了进来。 尖着嗓子宣皇后懿旨,“……自明晚起,新晋小主预备侍寝。” 安陵容垂眸听着,指尖却无声地掐了掐了掌心。 欢宜香那股霸道的麝味还在鼻尖萦绕,早已将她从“一朝选在君王侧”的幻梦里惊醒。 待江福海打着千儿退下,安陵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因欢宜香而萦绕心头的阴霾,此刻被这侍寝消息压得沉了几分。 又想起甄嬛昨日遣浣碧送来安神汤,于情于理,该去道一声谢。 安陵容换了身月白的宫装,取了匣中几方自己精心绣的帕子带上,慢吞吞往碎玉轩走去。 碎玉轩内门窗紧闭,外间静谧得有些异常。 安陵容刚踏上台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便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她刚想出声,却猛地听见里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安陵容脚步一顿,贴在冰凉的朱红柱后,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声音……温实初? 是那日在甄家替甄嬛诊脉的温太医。 “……宫中勾心斗角如此厉害,我不想侍寝……”是甄嬛的声音。 声音带着哭腔,娇弱无助,“实初哥哥,我真害怕……” “别怕……”温实初的声音低沉,却掩不住那份逾矩的疼惜。 “微臣给小主开一个方子,药性温和,只消养上几日,脉象便会有异常,也定不会被人察觉。” …… 安陵容静静站着,没动,也没出声。 直到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她才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避宠……装病…… 甄嬛竟与温实初合谋,用这种方式蒙蔽上面,躲避初入宫的锋芒? 安陵容小心转身出去,一步一步回了延禧宫西偏殿。 回到殿内,她坐下灌了口凉茶。 【……大仙,甄嬛装病蒙蔽圣听,温实初也敢替她遮掩。】 她在心底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这宫里,有人替她铺路,有人替她挡风。而我,只有你。】 脑海里的声音冷淡:【所以呢?你羡慕?】 安陵容缓缓起身,踱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指宽的缝。 晚间微凉的风裹着秋日气息刮进来,直扑她的胸口。 她轻轻摇头,若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她会得再多,终究比不过别人投胎的本事。 可更多的,是一种被冷风吹过的清醒。 家世是天生的,改不了。 可这深宫里,谁规定只有镶金嵌玉的才叫本事? 她深吸一口气,【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更要往上爬。大仙之前说的中级制香图谱,什么时候可以给陵容?】 【你脑子里那卷已升级成了中级制香图谱。自己慢慢消化去吧。】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按你这样,明日怕是连握香匙的力气都没。】 安陵容没答话,只将那道窗缝又推开了半指。 她单衣单裤,冻得猛地一哆嗦。 牙关却咬得紧,硬生生站在风口,迎着那一灌就是一个时辰的冷风。 出头的椽子先烂。 她家世不显,又刚向华妃递了投名状,更不敢抢在前头露头。 还不如和甄嬛一样,养精蓄锐一番。 这做戏,就得做全套。 若是装病,太医院的眼睛瞒不过;唯有真病一场,才最稳妥。 【正好……趁这场病,把图谱吃透。】 院子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安陵容立刻关上窗,倏地转身,几步掠回床榻,扯过薄被将身子一裹,缩成一团。 宝鹃进来送茶,被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刺骨寒意吓了一跳,忙道:“小主您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凉得像冰似的!” “许是白日里吹了风的缘故……” 安陵容半倚着床柱,嗓音微微沙哑,“有些发寒,不妨事,今晚盖严实点,歇一晚或许就好了。” 宝鹃手脚麻利地替她掖被角,脸上堆着讨巧的笑,可那双眼睛却活泛得过了头,像是在掂量什么。 安陵容将她那点心思尽收眼底,掩唇低低咳了两声:“我这点小毛病,莫要声张,免得惊扰了上头……不合宜。” 她得再拖一晚。 让这寒气再往骨头缝里钻一钻,让这病来得再猛些。 病得越重,戏才越真。 清晨,天光未亮。 宝鹃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小主,您身子好些了吗?” 说着,她点上了炭盆,搓着手站起身,邀功似地笑道,“奴婢特去给小主要了些炭火……” “黄规全公公今儿告假不在,是个没见过面的小管事当值。奴婢费了老大口舌,他们这才拨了半篓银丝炭过来。” 自入宫,小主似乎更倚重宝鹊,宝鹃心里发慌,不得不拼了命地献殷勤。 只是她那眼神飘忽,泄露了底虚。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掩唇,又止不住费力地咳了两声。 眼尾泛着一点病态的嫣红:“咳……难为你有心了。” 说话间,她慢慢坐直了身子,一把攥住宝鹃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透着股依赖。 宝鹃被她掌心的热度和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连忙道:“小主这是怎么了?可是严重了?” “我实在有些扛不住……咳咳……” 她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你去……帮我请个太医来。” 她顿了顿,眼睫微颤,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我如今这身份,那些有头有脸的,怕是不愿来的……” “咳咳……也不拘是谁,只要是个能瞧出病来的……就行。” 太有名头的太医,她现在也拿捏不住,反而容易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不如找个没根基的小太医,看能不能拉拢一手,作为日后自己的一枚暗棋。 第16章 收买蒋太医,赠方 宫人引了个青年太医入暖阁。 “臣蒋慎之,拜见韵小主。” 安陵容无声打量。 那太医低眉顺眼地行礼,一身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隐隐都磨出了毛边。 这般衣着、又不到中年的太医,多半是不得志的底层。 所以,只能做一些旁人不愿意去的差事。 比如,给她这个微末答应看病。 她半倚在宝座床上的靠背上,声音气弱:“蒋太医不必多礼,有劳了。” 蒋慎之行过礼后,在脚踏边屈膝跪下,取出脉枕置于她腕下。 一旁宝鹊忙取了素帕铺在安陵容手腕上。 蒋慎之伸出三指搭脉,闭目静静凝神,动作一丝不苟。 安陵容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蒋慎之。 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节处却长期研磨留下的茧子,有些粗糙,是穷苦出身、靠手吃饭的人才有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安陵容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特殊草药味。 这气味十分熟悉。 青葙子?还有……密蒙花、谷精草……? 这可都是治疗眼疾的草药! 而且,这气味已浸透他的身体,说明他不是偶尔接触,而是常年累月亲自煎药。 宫中并没有听说哪位主子有眼疾。 这蒋慎之,定是身边有人常年受眼疾之苦,他日日侍奉汤药,才让这药味渗进了骨子里。 殿内静得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宝鹃宝鹊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蒋慎之收回手。 他道:“韵小主这是寒气入体,郁结于心,故而发热咳嗽。脉象浮紧,是伤寒之症。” 他说得平淡,但安陵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 这种天气,白日尚且有些热,夜间的寒凉若非刻意沾染,病也不会来得这般急。 这蒋慎之或许看出了她的病有蹊跷,但识趣地没有当场点破。 “可要紧?”安陵容轻声问,咳嗽了两声。 “静养几日,服两剂麻黄汤,发发汗便好。” 蒋慎之说完,移步至一旁案前,提笔写了药方,递与一旁宝鹃收好,嘱咐按方去御药房抓药。 嘱咐完,他又凭着医者仁心添了一句规劝:“小主底子弱,日后还需仔细,莫要损耗元气。” 安陵容笑,“我这等微末小恙,劳烦蒋太医奔波一趟了。” 蒋太医垂首:“臣分内之事,小主不必客气。” 宝鹃去抓药了,安陵容看向宝鹊:“太医辛苦了,取些银两奉上。” 蒋太医猛地抬手,作揖:“微臣不敢领受。” 安陵容道:“不过一点薄酬,蒋太医不必推辞。还望太医在脉案上……行个方便。” 她说着,示意宝鹊拿出银子。 那是她提前备好的。 几乎是她如今在宫中所有的银子,足够寻常太医一年的嚼用。 蒋慎之却猛地抬眼,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里瞬间腾起一股抗拒。 声音却还压着:“小主这是何意?微臣虽官职低微,却也知医者本分!” “小主若真病了,微臣自当医治;若没病,微臣也断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坏了规矩!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不是个钱财能收买的,很好。 安陵容闭上眼,在心底郑重喊:【重来!】 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安陵容猛地睁开眼。 时间退回到了太医刚进门的时候。 诊完脉,开完药方,太医收起了赏赐,再次行礼,准备退出殿外。 就是现在!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再次道:“蒋太医,留步。” “小主还有何事?” 安陵容垂下眼帘:“蒋太医方才诊脉,眼下青黑,想必是近日忧思过甚。若我没看错……” 她顿了顿,缓缓道:“可是身边人……患有眼疾?” 蒋慎之脸上的冷淡瞬间僵住,转而被难以置信取代。 这韵小主怎么会知道他母亲有眼疾? 他从未对宫里任何人提过自己家事! “小主……您……”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蒋太医身上这药味……浸透了衣襟,怕是煎药有些时日了。” 安陵容轻声解释着,“我并非懂医理,只是……因这味道想起了家母。” 说着,目光却越过蒋慎之,看向虚空,仿佛在回忆起了伤心事。 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悬在她眼角,却不肯落下。 “她有一手好绣活,却因常年劳碌不休,熬坏了眼睛。” “到最后,双目失明,只能摸着黑绣……” “我那时便想,若能寻到一副好方子,哪怕只是缓解她一丝痛苦也好……” 最后,她叹了一声,“可惜,我那时太穷,连一副像样的草药都抓不起。” 蒋慎之身形微震。 他母亲为一家子操劳,积劳成疾,双眼视物模糊已有数年。这种无力感,他深有体会! 看着对方的神情,安陵容知道火候到了。 她不再多说,只是招手让宝鹊拿了纸笔来。 提笔写了一个方子,她放在桌沿,轻轻推了过去。 “这方子,是我遍求名医,一位祖传郎中赠的。说是对眼疾有奇效。” 她叹了一声,“只是……太晚了,我母亲用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蒋太医若是不弃,便拿去给家人试试吧。这药虽不名贵,却胜在温和,不伤元气。” 蒋慎之死死盯着那个方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方子确实看着精妙。 配比得当,比他平日里摸索着开的方子要高明不少。 若是真有用……母亲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看向安陵容,眼中的惊骇化为了复杂…… 有感激,有疑惑,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安陵容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只留下一句虚弱的话:“咳咳……我的脉案,就劳烦太医了。我这病得难受,想来需静养些时日。” 这一次,蒋慎之没有甩袖而去。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伸出手,极其珍重地拿起了方子。 然后,再次躬下身。 这一次,他腰弯得很低,声音沙哑:“微臣谢韵小主大恩……小主放心,微臣心中有数。” 他将方子收入怀中,恭恭敬敬退出了殿外。 那背影虽依旧清瘦,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第17章 搬入东偏殿 安陵容缓缓靠回靠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场“戏”太耗神。 但她知道,她捏住了这个软肋。 这蒋慎之起码有一半已经被她拿住了。 蒋太医走后不到小半个时辰。 宝鹊便端着个小巧的药罐进来了,脸上带着几分讶异。 “小主,刚才太医院派人送来的,说是专门给小主配的润肺的蜜炼川贝枇杷膏,怕小主咳多了伤了根基。” 安陵容睁开眼,接过那药罐,揭开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一抿。 甜中带苦,却回甘悠长。 这配比显然是好东西,绝非太医院应付低位妃嫔用的寻常药品。 分明是蒋太医领了她方子的情,又借太医院这块名目示好。 没有私下直接送来,说明蒋太医很懂分寸,做事也仔细。 安陵容盖上盖子,安心将药罐放在桌上。 她没看错人。 这蒋慎之不仅是个知道“投桃报李”的,也是个知道规矩的。 【他母亲有眼疾,倒是让你闻出来了。你比我想的更会看人。】脑海里大仙的声音响起。 安陵容:【……我哪知道,只是他身上那味儿浸得深,这般亲力亲为,多半是为至亲所备,我顺着推的。】 她并不确定,只是赌一把,好在赌赢了。 却没想到,是蒋太医母亲有眼疾。 看来,蒋慎之也是个可怜人。 安陵容一时来了兴致:【大仙您怎么如此神通,连有眼疾的是蒋太医母亲都知道,您还知道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大仙冷哼一声,【我若是事事提点你,你到最后也只能是个离不开拐杖的废物。】 安陵容:【……】 她习惯了这声音的刻薄,甚至觉得这刻薄比某些甜言蜜语更真实。 大仙顿了顿,道:【你选这人性子倒是硬,若非今日这般情景,怕是不会轻易低头。】 【如此正好。】 安陵容在心底低语,【太软的棋子,容易折,也容易被人收买。像蒋慎之这样,有软肋,又有清高,一旦认了主,反倒会死心塌地。】 她说完,闭上眼,消化着脑中那份升级后的中级制香图谱。 那些复杂的香料配比、炮制手法,在她脑海中一一排开,清晰无比。 有了蒋慎之这层关系,日后她要在这宫里弄点“特殊”的材料,便有了稳妥的渠道。 这蒋慎之,若是用得得当,或许能成为她在这宫里第一个真正的心腹。 不过,心腹得慢慢磨。 当务之急,是好好“病”上几日,躲过这波风头,把香谱吃透。 至于蒋慎之,来日方长。 - 午后天光柔和,皇后斜倚在景仁宫暖阁的宝座床上,慢悠悠修剪着一盆兰草。 剪秋躬身立在一旁,低声回禀:“娘娘,内务府刚递了话,太医院那边也回了消息……” “莞常在自从‘一丈红’事过后,心悸受惊,诱发了时疾,不宜出门。” “延禧宫的韵答应偶感风寒,虽是寻常外感,但病症来得急,也需闭门静养了。” 皇后修剪的动作骤然一缓,眸底掠过一丝深思:“这倒是巧,宫里一下子病倒两人?” “莞常在病得更重些。”剪秋低声道,“不过这些都只是对外的说辞,娘娘可要细细过问?” “太医院都看过了,也没什么好过问的。” 皇后淡淡一笑,这才缓缓道出心中盘算,“既然这莞常在是时疾,便令淳常在先搬出去,迁居咸福宫吧。” 她放下剪刀,“此事办得低调些,皇上日理万机,这些小事不必烦扰他。” 剪秋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将淳常在调走,独剩那莞常在在那冷清的碎玉轩里。 没有什么人气儿,甄嬛的病说不准儿会越来越重。 而且,碎玉轩本就偏远,独留一人,慢慢也就淡出了陛下视野。 这便是最温和又不留痕迹的杀招。 剪秋屈膝行礼:“奴婢即刻去安排……” “娘娘放心,碎玉轩本就偏,淳常在再一走,莞常在怕是要好好‘静养’上一阵子了。” 皇后端起茶盏,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至于这韵答应……夏冬春原来住的那间既空出来了,便让她搬过去养病吧。” 剪秋轻声道:“娘娘宽厚仁慈。只是……那夏冬春住过的屋子,前阵子刚出了那等事,这韵答应瞧着也是个胆小的……” 皇后闻言,唇边那抹淡笑更深了几分。 她护甲轻轻敲击着茶盏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害怕才好。” - 延禧宫里。 安陵容正在自己屋里默诵着香谱。 宝鹃端着炭盆进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小主,方才内务府来人了。” 安陵容缓缓睁开眼。 宝娟道,“皇后娘娘体恤小主,让小主搬去夏常在那间屋子,养病住得舒服些。奴婢瞧着,那屋子倒是十分宽敞……” 安陵容捻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夏冬春的屋子。 这夏冬春可才出事不久,带着煞气。 她垂下眼,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娘娘恩典,自然得领受。只是……那屋里可还留着夏氏的旧物?” 宝鹃一愣:“旧物?娘娘放心,早被内务府清干净了。” “既如此,便搬吧。” 安陵容心中冷笑。 皇后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想让她每晚枕着夏冬春的噩梦入睡,逼她多病上一病。 傍晚时分,内务府的宫人帮着安陵容把东西从西偏殿挪到了东偏殿。 富察贵人缓步经过,瞥见这一幕,嗤笑一声:“难为你和莞贵人,这感情好,病都能病到一块儿去。” 安陵容连忙福身,轻咳着请安,“富察贵人安好。” “安好?你这病秧子别把病气传染给本贵人就好。” 富察贵人离远了些,顺带翻了个白眼。 “听闻碎玉轩的淳常在搬出去了。莞常在如今一个人住,你们倒不如搬一起做个同命鸳鸯。” 听着那讥讽,安陵容垂眸,声音不急不缓:“富察贵人说笑了。” “陵容病体沉疴,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要嫔妾安心静养。贵人若是觉得吵,陵容日后定当更安静些。” 富察贵人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径直拂袖而去。 第18章 病中制香,沈眉庄来访 秋风浓,东偏殿的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安陵容披着件半旧的石青色小褂,坐在暖阁的窗下。 低垂着眼,手里不紧不慢地研磨着干花粉末。 臼底是一种淡褐色的粉末。 主料是她前几日让蒋慎之夹带出来的草药。 这些草药有很强的宁神之效,是做来给华妃示好用的。 自从那日借病避宠,太医院的名簿上,她便成了个缠绵病榻的药罐子。 起初宫里还有人送来些不痛不痒的慰问,如今这延禧宫东偏殿,倒真成了无人问津的死角。 连内务府送炭都隔三差五地克扣。 但蒋慎之恨知恩图报,每隔几日来请平安脉时,都会带些她暗中点名要的寻常草木。 这些东西零碎不起眼,单拿出来也只是宁神理气的普通药材。 若按照脑海中那中级制香谱的方子炮制,便能合出截然不同的香。 安陵容磨好就一一收集起来,分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你这香倒是制得越发精细了。】脑海里,大仙的声音响起。 【你日日在这屋里装病,阖宫都快忘了你这号人了。 你再看看沈眉庄的风头,皇上亲赐了“存菊堂”的名头,又让她协理六宫…… 你不怕自己最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安陵容半点不急,【眉姐姐如今看似风光,可这恩宠烫手。 华妃协理六宫多年,根基深厚,岂能容忍一个刚入宫的新人分一杯羹? 前几日,富察贵人不是就被华妃叫去磋磨了一番,回来时脸都绿了。 眉姐姐那好性子,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宝鹃隔着门帘,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沈贵人来看您了。” 说曹操曹操到。 安陵容迅速将桌上的制香器具扫入漆木匣子,塞进软榻暗格。 这才虚弱地应声:“咳咳,快请眉姐姐进来。” 棉帘被打起,一股幽冷的菊花香气涌入内室。 沈眉庄一身藕荷色菊纹的缎面宫装,头上簪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珠花。 那通身的气派,与初入宫时相比,平添了几分从容贵气。 却也隐隐透着一丝疲态,不是妆容能遮掩的,像是连着几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 她身后跟着宫女采月,手里捧着几个精巧的锦盒。 “咳咳…眉姐姐……” “妹妹快躺着,别起来拘礼了。” 沈眉庄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正欲起身行礼的安陵容,顺势在床沿坐下。 伸手握住安陵容的手腕,她眉头微微一皱,“手怎么这样凉?这炭盆烧得也不旺,内务府的人真是越发怠慢了。” 安陵容顺势靠在迎枕上,咳嗽了两声,眼尾泛起一抹惹人怜惜的微红。 “我这病反反复复的,怕过了病气给姐姐,也不敢出门,想去看看甄姐姐,也是有心无力。姐姐如今怀有大好前程,不该来我这晦气地方的。” “你这说的什么胡话?”眉庄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薄怒。 说着,又关切道,“咱们一同入宫,本就该相互照拂。我刚从嬛儿那儿回来,她略好些了,让你也不必挂心。” 她转头示意采月将锦盒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些:“这是太医院送来的上好阿胶和燕窝。我挑了些好的给你送来,你留着好好补补身子。如今这宫里,只有把自己身子养好了,才谈得上别的。” 安陵容攥紧了被角,面上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多谢眉姐姐惦记。只是……陵容何德何能,受姐姐如此厚爱。” “给你你就收着,我们姐妹莫要推辞。”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推辞。 随即,却又叹了口气。 安陵容轻声问:“姐姐今日瞧着,似乎有心事?可是外面的事烦了心?” 沈眉庄端起宝鹃刚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 只用茶盖撇着浮沫:“皇上抬举,让我跟着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学习打理六宫事务……” 安陵容抬眼看去,“那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沈眉庄叹气,“可其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晓。内务府的账目繁杂琐碎也罢了……华妃娘娘性子强,这几日总挑我的不是。” “可不是,我们小主万事小心,今日还是被她斥责了半个时辰。”采月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采月!” 沈眉庄呵斥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隐忍与屈辱,“我资历浅薄,也只能忍让,生怕行差踏错。” 安陵容听着,心底那面明镜擦得越发亮了。 华妃分明是借机逼沈眉庄认清谁才是这后宫里真正的主事者。 可眉庄出身名门,心高气傲,表面上忍了,心底那股气却必定越积越深,迟早要爆。 “眉姐姐受委屈了。” 安陵容反握住眉庄的手,指尖微凉,声音细软的安抚着,“华妃娘娘盛宠多年,自然见不得旁人分了她的权。” “但皇上让姐姐帮忙协理六宫,定是十分看重姐姐才干。姐姐万不可因一时意气,与华妃娘娘起了正面冲突,反倒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忍得一时,方能守得云开。姐姐如今越是忍让,皇上瞧在眼里,心里便越是疼惜姐姐的懂事。”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字字敲在点子上。 既劝了“忍”,又肯定了她的“委屈”和“才能”。 既安抚了眉庄的自尊,又让她觉得安陵容是站在她这边的,是在帮她分析局势。 听着她那些话,沈眉庄反手握紧安陵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得对。我心里也晓得,只是这日子,过得真是如履薄冰。”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直到眉庄记起还要去景仁宫一趟,沈眉庄这才匆匆离去。 安陵容注意到沈眉庄离去的步子有些虚浮,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心力交瘁的表现。 看来,圣宠也不是那么好的。 安陵容收回目光,掀开被子下床。 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走到那堆锦盒前。 打开锦盒,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阿胶和燕窝。 东西再好,也是别人指缝里漏下来的施舍。 不如自己得来的。 宫里第一波风波过去了,局势也观望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慢慢病好起来,回到人眼前了。 第19章 初获帝王青眼 年节将近,宫里的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安陵容的病也“渐渐”地好了。 腊月底的年赏发了下来,虽然她淡出宫中视野许久,但是因背后讨了华妃的好,赏赐并不算薄。 除夕夜,宫里正办着合宫夜宴,丝竹管弦隔着几重宫墙飘来,透着纸醉金迷的热闹。 虽然她已上报了病愈,但皇后以“病体初愈,不宜劳累”为由,免了她今日的宴席,甄嬛更是因“时疾未愈”被困在碎玉轩。 阖宫上下,唯有她们被遗忘在这除夕夜的冷清里。 安陵容提着一盏羊角灯,往碎玉轩去。 除夕佳节,两个孤家寡人,不如凑个伴。 可还没踏进碎玉轩的院门,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裹着披风溜了出来,提着灯往外去。 看那身形,竟是甄嬛? 安陵容脚步一顿。 皇后口谕言犹在耳,甄嬛竟敢在这当口偷溜出来?就不怕被人撞见? 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满宫的奴才都去前朝凑热闹了,巡夜的内监也懒散得很,防守松懈,一路畅通无阻。 安陵容跟了半天,鼻息间忽然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原是到了倚梅园。 风卷着细雪落在枝头,红梅映着洁白雪光,景色甚美。 安陵容躲在树后,看着甄嬛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老梅树下停下,挂上了一个红纸剪的小像,双手合十,闭眼低语。 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安陵容耳中:“一愿父母兄妹安康顺遂;二愿在宫中平安一世,了此残生……” 继而不知想到什么,甄嬛忽然提高声音,长叹一声:“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道男声毫无预兆地在这空旷的雪夜里响起:“谁在那里?!” 甄嬛吓得浑身一颤,立刻吹灭了灯,缩进阴影里不敢动弹。 安陵容心头狂跳,脑子却异常冷静。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甄嬛抱病,这会儿若被抓个正着,便是欺君大罪;可自己若现身顶替,诗书并非强项,未免闹了笑话。 安陵容又多看了一眼,树枝花团交错,那人身形完美融入暗夜,只隐约看到偏下的位置露出的团龙密纹。 今日宫宴,遍请王公贵戚,能衣着团龙密纹,来人身份定不俗! 没有听见回答,那男声再次响起,“再不说话,便让人把整个倚梅园翻过来!”声音冷冽,带着天潢贵胄独有的压迫感。 这声音……安陵容心头一震。 她听出来了,这是皇帝! 今日合宫夜宴,皇帝竟提前离了席,独自来这倚梅园赏梅? 甄嬛称病告假不敢露头,那这次便权当还她一个人情。 更何况,甄嬛自己要避宠,那这倚梅园的露头机遇她便笑纳了。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暗道一声:【重来!】 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时光倒转,回到了甄嬛还未挂上小像许愿的那一刻。 一切事情都未发生,皇上也还未走近,安陵容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的冷气,从树后款款走出。 她长在江南,音律是刻在骨子里的,江南曲调更是信手拈来。 此刻,她清了清嗓子,素手轻攀上一枝旁逸斜出的梅枝,嗓音清清透透地响起:“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声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好一个‘花开堪折直须折’,你是谁?” 下一刻,高大的身形从暗影中缓缓踏行近,长靴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 安陵容受惊一般,松开攀附着梅花的手指,退后半步,才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像是没认出对方一样,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嫔妾乃延禧宫答应安氏,不知尊驾是……?” 她演得极真。眼中只有对陌生人的警惕和一丝被惊扰的怯意,绝无半分刻意卖弄的痕迹。 素净的冬衣裹着纤细的身段,发髻上未缀繁复珠翠,看了一晚上浓妆艳抹的嫔妃,这般清丽打扮,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皇帝缓缓上前,停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记起了宫中抱病的事,摩挲着扳指,不紧不慢道,“原来是你,朕记得你。” “……皇上?”安陵容重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道,“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垂眼看她,见她肩膀微僵,显然受了惊吓,缓缓放下了摩挲扳指的手,负于身后,“免礼。既病着,就不该在风口里站着。” “不在宫里好生休养,怎么跑来倚梅园了?” 安陵容又福了福身,解释了一句,声音轻柔,“嫔妾久病初愈,听闻倚梅园梅开得好,便想着悄悄地看一眼,并非有意冲撞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皇上缓步走上前,在距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花开得确实好,你方才的歌声也不错。” 那一瞬间,属于帝王的压迫感,夹杂着清冽的龙涎香扑面笼下。 安陵容视线堪堪落在皇帝靴尖上,定了定心,恭顺回道:“嫔妾自幼长在南方,会一些小调。除夕之夜,因心生几分思乡之情,一时忘情,竟惊扰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嫔妾安陵容。” “安陵容。”皇上低声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似想了起来,“你的封号是‘韵’?” “是。” “音韵流转,余音绕梁,你的好嗓子衬得起这封号。”说罢,皇上解下身上大氅,将那件带着帝王体温的大氅,披在了安陵容肩头。 沉甸甸的分量猝不及防地压下来,安陵容身子微微一僵,立刻跪下谢恩,额头触及冰冷的雪地:“嫔妾惶恐,谢皇上恩典。” 安陵容的斗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霜,垂着头,在白雪映衬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惹人怜。 “有花堪折直须折……”皇上低声念出这一句,目光流转,落在她方才抚过的那枝红梅上,“这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你既喜欢,折一枝去便是。” “雪夜苦寒,你病体初愈,不宜在此受寒。”皇上说罢,抬手亲自扶了她,“待你养好了,朕会去延禧宫看你。” 第20章 苏培盛亲自登门 “谢皇上。”安陵容趁势起身,稍稍抬起头,清凌凌的眸子像两汪化不开的秋水。 下一刻,皇帝缓缓抬起右手,径直伸向她身侧。 “咔哒”一声脆响,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被折断。 他将那枝红梅递向安陵容的方向,“既喜欢,折一枝带回去,也算你今夜没白跑这一趟。” 安陵容面颊微红,低着眉眼,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枝红梅。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皇帝的手背,冰凉与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她像是受惊般微微一颤,随即便极有分寸的谢了恩,“谢皇上赏。除夕佳节,嫔妾不打扰皇上了,先行告退。” 紧接着,便捧着花,裹紧了身上大氅,转过身,循着来时的路没入重重幽暗的梅林深处。 走远后,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梅树的暗影,看向方才甄嬛藏身的方向。 那处空无一人。借着微弱的雪光,只隐约看见雪地上几枚极轻的脚印,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花掩盖了痕迹。 她本可以缩在暗处不出声,甄嬛或许会躲过去,或许会因私自出现在倚梅园而受罚……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机遇如今是她的了。 这深宫里,有人避宠,便有人争宠。 谁抓住了机会,机会就是谁的。 安陵容勾起唇角,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枝红梅的花瓣。 她进宫就是奔着这个来的,甄嬛是家世好,要“岁月静好”,可她已经受够了底层的苦,只想让自己活出个人样。 一路到延禧宫附近,一直等在外围的宝鹊提着灯小跑过来,猛地见到她身上那件刺目的明黄大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角灯摔在雪地里。 “小主,这、这是……” “回宫吧。”安陵容没有多做半个字的解释,径直进了延禧宫。 那明黄大氅让宝鹊的眼睛瞪得溜圆,脚步都有些踉跄。 但安陵容知道,从今晚起,延禧宫的风向,要变了。 【大仙。】安陵容一边踏着积雪,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若是陛下召见,你觉得我下次用上梅香如何?】 她要的,不是皇帝一次两次的临幸,而是让他加深印象,记住这初遇的美好。 【你若想成为替身,便去做。】 安陵容一愣,在大仙高冷的解释下,才得知了陛下和先皇后在倚梅园的情意。 原来今日还借了先皇后的光,但若她日后一味模仿,只会彻底沦为替身。 她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幸好有大仙,否则我便栽进去了。】 她要做的是“安陵容”,一个有着好嗓子、会制香、会刺绣、懂得在任何关键时刻抓住机遇的安陵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背影远去,眼底掠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芒。 踩雪的“咯吱”声从后方传来,“今年的花开的,和从前一样好啊。” 是果郡王,他似乎正往袖中放着什么,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皇上没回头,拇指指腹习惯性地转着那枚玉扳指,叹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果郡王知道他又忆起了纯元皇后,便道,“华妃折了许多梅花插瓶,她不是有意的。” “是朕有心,华妃进王府晚,她什么都不知道。”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么多年了,皇上还放不下吗?” 皇帝眼神立刻凌厉了一分,回头,“朕放不下什么?……朕现在就等着,天气暖了,你来陪朕说话话、下下棋。” “皇兄之意,正中臣弟下怀。”果郡王立刻顺着台阶下,语气轻松,“不过此时臣弟闻得梅香醉人,想喝杯酒了。” “这等美事,朕与你同去。”皇帝转过身,两人同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陵容消失的方向,心底那点兴味,悄然生根。 - 次日,大年初一。 皇城的规矩,正月初一免朝,正经主子要按例赏赐各宫。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上好的龙涎香在紫铜炉中袅袅升起。 皇帝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昨夜倚梅园中,那女子裹在斗篷里单薄的肩头,以及她接过红梅时,指尖那抹微凉触感。 “苏培盛。” “奴才在。” “韵答应久病未愈,身子虚弱,拟给她的那份新年赏赐添些补品。另外,传朕的话,让她好生把病养透彻,不必勉强出门吹风。” “奴才遵旨。”苏培盛垂着眼,心底却是明镜一般。 整个正月免了请安,对于一个位分不高的答应来说,这不仅是恩宠,更是帝王有意让她安心养身,等养好了再细细把玩。 旨意与赏赐随着宫人细碎的脚步声,一路送到了延禧宫前。 朱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领头的太监手里捧着托盘,苏培盛的声音打破了院落里的死寂。 寻常年节份例,原是不用他这御前总管跑腿的,可安陵容这份是皇上亲自点的,他便来了。 “奴才给韵小主请安。”苏培盛压着嗓子,语气中透着妥帖的尊敬,“陛下口谕。说小主既然身子刚愈,只管在这偏殿里安心养着,莫要受了风寒。” 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内,“这炭火若是不够,小主尽管差人来言语一声,奴才自会安排妥当。不知小主这里可有什么短缺的?” 安陵容当即让人给了赏银,“有劳公公辛苦来一趟,这点心意就当请公公喝茶。” “不敢当,不敢当,这太贵重了。”苏培盛客套推辞着,指尖触及那荷包重量的瞬间,立刻微惊。 原以为这位出身不显又称病不出的小主手头紧得很,没成想有远见,半点不小家子气,不由让他重新掂量起来。 在安陵容坚持下,他才将荷包拢入袖中,“多谢小主。这都是陛下体恤小主,奴才也不过是跑个腿的本分。” 他示意身后小太监将赏赐奉上,“这都是温和的补品,太医院仔细挑过的,最适合您这久病初愈的身子。” 说完,苏培盛极有眼色地后退了一步:“小主病才好,要多休养。奴才还要回去向陛下复命,不打扰小主清净了。” 言罢,他领着那几个送东西的小太监躬身退出了院落。 第21章 倚梅园之后 “公公慢走。” 安陵容静立在檐下,目送苏培盛带着一众太监踏出延禧宫门。 回到屋内,宝鹃、宝鹊望着案上堆叠如山的赏赐,目光灼灼。 上好东阿阿胶、血燕、百年老参,几匹色泽鲜亮的贡缎,再加一对鎏金暖手炉,这些绝非寻常答应能领到的份例。 宝鹊按捺不住喜色,声音压着,却难掩雀跃:“小主这下总算熬出头了。” 宝鹃眉眼飞扬,屈膝一福:“奴婢恭喜小主!贺喜小主!连延禧宫正殿富察贵人今日都未有这般厚重赏赐……” “住口。” 安陵容淡淡一瞥,声音不高,却让宝鹃话音骤然卡在喉间。 宝鹃脸上喜色瞬间褪尽,慌忙屈膝:“小主恕罪,奴婢一时得意忘形。” “替我欢喜无妨。只是才沾一点恩眷便四处张扬,便是祸端。” 顿了顿,安陵容自妆匣取出几锭银锞,塞到二人手中,语气轻缓,分量却重,“这些银子你们和底下人拿去分了。眼下这点恩宠看着风光,但后宫人人盯着,往后你们行事,口舌更要谨慎。” “奴婢谨记小主吩咐!”宝鹃与宝鹊攥紧沉甸甸银两,齐齐屈膝应下。 遣宫人妥善收纳赏赐,暖阁里只剩安陵容一人。 她斜倚软榻,眸色沉沉。 苏培盛亲自带队送赏,这般声势浩荡,落在旁人眼中,不知要生出多少揣测。 正殿方向陡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桑儿低声劝慰的话语。 安陵容听得分明,唇角勾起一缕极淡的凉笑。富察贵人素来心气高傲,如今被偏居偏殿的答应压过一头,胸中积怨可想而知。 不多时,门外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你这院子倒是热闹得很。” 富察贵人扶着桑儿跨过门槛,人未到,讥讽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安陵容从容起身,屈膝福礼:“嫔妾给贵人请安。” 富察贵人几步走进来,上下打量安陵容清丽的面容,话语尖刻:“除夕阖宫设宴你托病不出,原来是暗地里耍见不得人的手段,博取皇上垂怜。” 安陵容垂着眼,姿态恭谦:“贵人说笑了。昨夜嫔妾只是偶然遇到皇上,皇上体恤嫔妾病弱,才赐下药材。论恩宠,嫔妾哪里比得上贵人自入宫便备受垂爱。” 富察贵人冷哼:“你倒是自知分寸。皇上不过一时兴起,赏你些玩意儿罢了。” 她嘴上贬低,心里却酸得发疼。 安陵容依旧柔声应和,不多争辩,从容将富察贵人送出偏院。 富察贵人只是嘴上逞凶,不足为惧。真正需要提防的,是那些笑里藏刀之人。 纵使她再三约束宫人,消息依旧悄无声息传遍六宫。 一个入宫后染病许久、默默无闻的透明答应,引得皇上雪中驻足、亲手披衣,苏培盛亲自押送赏赐,还免去正月朝贺让她养身。 这般际遇,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一时间,各宫陆续遣人前来,名义上恭贺她病愈,实则皆是探听风向。 最先来的是翊坤宫颂芝。她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带着翊坤宫惯有的骄矜:“韵答应,咱们娘娘听闻小主身子好转,又得皇上眷顾,特地命奴婢送来几匹新贡锦缎。小主裁制新衣,也好体面见驾。” “劳烦华妃娘娘挂怀,陵容微末,实在惶恐。”她让人接过,心底透亮,这份赏赐既是恩惠,亦是敲打。 她转头给了厚赏,又拿出用香浸好的香囊奉上。 颂芝见她如此识时务,面上笑意真切几分,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脚步较来时轻快不少。 自从用了韵答应的香,他们娘娘脾气都好了许多,鲜少再因小事大发雷霆,他们底下人也轻快。 紧接着,景仁宫剪秋携皇后赏赐抵达,温声传话:“皇后娘娘嘱咐小主安心休养,切莫辜负皇上一片苦心。” 各宫宫人的拜访陆续散去,延禧宫终于清净下来。 安陵容并无歇息之意,心中早有盘算。 阖宫上下皆知昔日甄嬛对她照拂良多,如今她大病初愈又得圣心,这份人情,总要摆上台面。 更深一层,她要亲自前往碎玉轩,看一看甄嬛心中究竟作何想法。若甄嬛当真如所说的那般淡然无争,她心中自有计较。 片刻后,安陵容更换衣衫。一身浅蓝素面夹袄,发间仅一支素银簪,妆容浅淡,处处透着大病初愈、不欲争辉的模样。 “宝鹃,取一盒皇上赏赐的老参备好,随我去碎玉轩。” 宝鹃一愣:“小主,外头天寒地冻,小主何必亲自跋涉?遣人送过去便是。” 安陵容缓缓抚平袖口褶皱,语声轻柔:“甄姐姐往日多有照拂。我卧病多日不能登门探望,如今身子稍好些,理当亲自前往。” 一行人踏着薄雪行至碎玉轩。流朱入内通报,片刻后引着安陵容进了暖阁。 甄嬛斜倚软榻,面色比往日更为苍白,眼下一圈浅青,瞧着尚未将养妥当。 不等甄嬛开口,浣碧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掩藏的芥蒂,“韵小主如今不一样了,这般风雪天气,原不必劳烦亲自过来。” 甄嬛抬眼示意浣碧退下,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妹妹快坐。” 甄嬛心绪纷乱复杂。一方面暗自庆幸倚梅园那晚没有暴露,躲过祸事;另一方面,听闻安陵容骤然得到皇上青睐,心底不免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安陵容依言落座,柔声道:“听闻姐姐染恙,前些日子我缠绵病榻,有心探望却力不从心。今日身子略松快些,立刻过来瞧瞧姐姐。” 甄嬛指尖轻轻摩挲榻沿,缓声道:“劳妹妹挂心了。” 安陵容微微垂眸,像是随口提及:“昨夜除夕家宴热闹,我闷在屋里养病,一时兴起想去倚梅园折几枝红梅插瓶,不料竟巧遇皇上……” 她故意停顿,观察甄嬛的反应。 甄嬛闻言,长长静默一瞬,缓缓开口:“说来凑巧,昨夜,我也去过倚梅园。” 安陵容身子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真切讶异,抬眸看向甄嬛:“姐姐也去了倚梅园?” 第22章 帝王夜宿延禧宫 甄嬛看着安陵容那双清澈的眸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避宠,安陵容却抓住了如此机会。 或许,这就是命吧。她选了清冷,安陵容选了热闹,如今这热闹,却烫得她心里发酸。 “是啊,我也去了,”甄嬛的声音很轻,笑容挂在脸上,“只是我在园中转了一圈便回了。倒是妹妹,得了皇上如此眷顾,我真为你高兴。” 安陵容垂眸,“姐姐说笑了。皇上不过是怜我病弱,随手赏了些东西罢了。姐姐往日对我的照拂,陵容一日不敢忘。这盒老参,是皇上赏的,姐姐慢慢调养身子。咱们姐妹,往后还要相互扶持才是。” 甄嬛轻轻颔首,眉宇间笼着一层忧思,“只是……昨夜我随身带了小允子剪的一纸小像,慌乱遗失。今晨悄悄让人去寻了,却一无所获。若落入旁人手中,难免生出祸事。” 她抱病又私自去倚梅园本就不合规矩,若是她的肖像剪纸被人拿去大作文章,后患无穷。 安陵容怔了怔,微微倾身,伸手轻轻覆住甄嬛冰凉的手背,柔和安抚:“姐姐不必太过忧心。即便真有风声传出,总有说辞周旋。只盼没有人借此生事。” 甄嬛静静看着相握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只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借妹妹吉言。” 安陵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光微动:“倚梅园雪夜冷冷清清,偏巧姐姐在,皇上也在。人世间的机缘际遇,真是难以揣测。” 甄嬛叹了一声:“世事无常,大抵皆是如此。” - 安陵容静坐梳妆镜前,望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 眉目清丽,却绝非倾国倾城的绝色。静养这些时日,让她肌肤养得莹润细腻,可骨相天生如此,在佳丽如云的后宫,终究算不上夺目。 可她并非全无依仗,她手中有香。 她连夜反复研读图谱,刻意避开一切与梅花相关的香料,甄选数味珍稀香材,搭配晒干的梨花碎细细熬炼、沉淀提纯,制成一味秘香。 此香淡到近乎无形,唯有肌肤体温烘拂之时,近身才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韵,缠人心神。 她给此香取名为沁骨香。 犹如天然体香,入体侵骨、无声惑人。 它不是那种一闻就让人惊艳的浓香,而是那种让皇帝在拥她入怀时,淡淡上瘾的香。 翌日一早,蒋慎之背着药箱入内请平安脉。 三指搭脉片刻,他缓缓收回手,高声回话:“恭喜小主,脉象平稳,沉疴尽去,病体已然痊愈。” “数月来劳蒋太医费心照料。”安陵容微微示意,宝鹊立刻上前,奉上一封厚重赏银。 蒋慎之略一颔首:“诊治小主乃是微臣本分。微臣回宫便拟定脉案,递交太医院。” 安陵容指尖轻轻抚过妆台边缘,语气漫不经心:“太医院往来公务繁杂,想来总会有人把脉案递去养心殿那边吧?” 蒋慎容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放心。这份脉案,必会第一时间送到苏总管手中。” 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满意。 蒋慎之办事,果然牢靠。 暮色将至,苏培盛亲自登门:“韵小主,皇上口谕,说您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今晚……摆驾延禧宫。” 闻言,安陵容心口骤然一震,心跳急促,心神却异常清明安定。 她从容起身,命人备下热水,再度沐浴熏香,身上萦绕的,正是她耗费无数心力炼制的沁骨香。 到了晚些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苏培盛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正院富察贵人一身盛装打扮,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安陵容却不慌不忙,携宫人缓步上前,屈膝稳稳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大步走入庭院,目光掠过盛装刻意讨好的富察贵人,不曾停留分毫,径直走向东偏殿门前的安陵容。 “免礼。” 视线落在她身上。一身浅粉底素面夹袄,梳简约大方的随常髻,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周身清清淡淡,不见半分艳色,全无后宫女子争相邀宠的急迫姿态。 安陵容引着皇帝踏入暖阁。殿门合上,隔绝外面料峭寒风,屋内暖意融融。 皇帝轻嗅了一下,深邃眼眸掠过一丝讶异。 此处室中并无浓烈熏香,不闻脂粉俗味,反倒萦绕一缕混着松竹清气的淡香,分外沁人心脾。 “你这屋里的味道倒别致。”皇帝走到软榻前坐下,目光打量着四周。 安陵容恭顺奉上一盏热茶,声线依旧温婉动听:“回皇上,嫔妾素来不喜浓郁香氛。先前缠绵病榻,蒋太医送来此香安神,嫔妾闻着舒心,便一直留着了。” “既是有功,当赏。”皇帝接过茶盏,掀开茶盖,茶水清澈,漂浮着两朵极小的茉莉。他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难得容儿有这般静气。”皇帝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纤细手腕,轻轻一带,让她顺势挨坐在身侧。 指腹摩挲着她腕间肌肤,皇帝的语气放柔了几分:“病可全好了?” “托皇上洪福,已然大好了。”安陵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莹白后颈,面颊浮起一抹怯生生的薄红,“除夕倚梅园那夜,若不是皇上相赠大氅,又接连赐下滋补物件,嫔妾怕是难以好得这般快。” 皇帝看着她这般柔顺乖巧的模样,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夜雪地里的身影,以及那句“花开堪折直须折”。 眼前女子,没有华妃那般灼人浓烈,亦无皇后端肃沉闷。恰似幽谷静兰,安静蛰伏,自有一番动人韵味。 “既然大好了,便不必再拘在这屋子里。”皇帝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感受着她软下来的身骨,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他扬声朝向门外,声音威严低沉:“传旨,今夜朕留宿延禧宫,令敬事房备好档册。” 门外响起苏培盛响亮的应和声。 安陵容顺势靠在皇帝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这深宫盛宴,她安陵容,终于要正式入席了。 第23章 得宠,晋常在 皇帝长臂一揽,安陵容整个人便陷进了他宽厚的怀里,整个人被妥帖地抱起。 “皇上……”她娇怯低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那片龙纹织金袖口,下颌虚虚抵在他肩窝,脸颊充血,连耳垂都跟着微微发烫。 雕花硬木架子床微微一沉,织锦帐幔顺着黄铜钩子无声滑落,围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二人目光交汇,眼底都像是黏着扯不断的丝。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细腻肌肤,体温将她身上那股秘制的沁骨香一点点蒸出来。 那香气极刁钻,初闻像雪后初霁般清冷冷的,待到人体温攀升,汗意氤氲,才从骨子里透出甜。它不张扬,却偏像钩子一样,勾得人想抓住点什么,却又总是抓不住。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角,嗓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餍足的慵懒:“容儿……好香。” 安陵容没有应声,只是顺着他加重的力道微微仰起颈,指尖掐进身下软缎的褶皱里,掐出一片细密的凌乱。 她抿着唇,不肯泄出那些刻意邀宠的声音,最难挨时,也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带着江南水乡软糯调子的气音,转瞬即逝。 渐渐的,帐内只剩交错的呼吸,和那缕怎么也抓不住的香,在浓郁的夜色里温柔合并…… -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微光透过窗纸,将帐内景色映得分外朦胧。 苏培盛的指节在雕花门板上叩了三下,力道拿捏得刚好,不至于惊驾,却又足够醒神。 皇帝眉心微动,从深眠中醒转。 他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身侧的女子早已穿戴妥当,正跪在榻前,素手捧着一方温热的湿帕子,垂首道:“皇上醒了。嫔妾伺候皇上更衣。”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晨起的微哑,平添了几分娇柔。 “起得这样早,怎么不多睡会儿?”皇帝掀开凌乱的被褥坐起身,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昨夜他睡得沉,连梦都没有,这是多年来少有的安稳。 “嫔妾愚钝,承蒙皇上不弃。今日还要向皇后娘娘请安,嫔妾断不敢因私废礼,失了规矩。”安陵容声音细软,手里敷脸的帕子温度调得刚刚好。 皇帝由她伺候着净面、穿衣。 末了,他伸手按住她的肩,把人重新按回软褥上,顺势捏了捏她的腮,嘴角带着一抹纵容的笑:“你身子刚大好,昨夜服侍朕辛苦了,再睡会儿。” 那捏脸的动作,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随意亲昵。 临出门前,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帐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安陵容。昨夜闻到的体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不浓,却挥之不去。 “你身上自带的香甚好,比那些熏香好。”皇帝夸了一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愉悦。 他转身又吩咐苏培盛,“去挑两匣子珠花,连同那两匹新贡的织金锦,一并送到延禧宫来。另外,传话下去,韵答应伺候有功,晋为常在。” 苏培盛立刻躬身应下,心底已将这位新晋常在的分量重新掂量了一番。 寻常新人都是被裹锦被抬去养心殿侍寝,皇上肯亲自登门留宿,本就是恩宠破例;竟还在侍寝次日就迫不及待地晋了人位分,这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彻底变了。 “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皇帝说罢,大步踏出了东偏殿。 “嫔妾多谢皇上隆恩。”安陵容额头抵在锦被上,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欢喜,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被面上织就的百子暗纹。 自带的香……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皇帝信了,信以为真是她天生的体香。 这香比任何锁链都管用,专拴那些喜新厌旧的猎奇心。 按规矩,新人头次侍寝后要去给中宫请安,安陵容并未听从皇上“再睡会儿”的吩咐,很快就从床上坐起。 “小主,皇上赏的东西已经抬进外间了!”宝鹊听到动静,端着铜盆进来,满脸喜气地伺候她穿衣,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皇上临走前还吩咐了,说小主身子刚好,晚些起也无妨。但小主若真是身体无碍,早些去总是没错的。” “小主,方才奴婢去打水,瞧见富察贵人那边的宫女,那眼睛翻得都快到天上去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宝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平道。 安陵容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掬起一捧温水拍在脸上,仿佛与自己无关:“随她们去。在这宫里,若是连这点口舌酸气都受不住,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自己吃了肉,总不能拦着不让吃不到的人跳脚。 正说着,便听见富察贵人尖着嗓音喊道:“没长眼睛的下贱蹄子!连个茶水都端不稳,我留着你们有什么用?别以为这宫里有了新人得意,你们就能怠慢了我去!” 那声音尖利,隔着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指桑骂槐,句句都是冲着她来的。 宝鹊有些愤愤不平,却知道自家小主低调:“小主,外面聒噪,要不要闭紧门窗?” “开着吧。”安陵容拿起布巾,细细擦干手上的水珠,“让她骂几句,她心里那口气顺了,反倒不会太难看。若咱们堵了她的嘴,火气窝大了反而更不好。”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眼神掠过一排衣裙,最终停在那件桃粉色的宫装上。 “帮我拿那身桃粉的衣裳过来,其余一切从简。” 她现在根基尚浅,不宜张扬。 安陵容坐到妆台前,任由宝鹃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髻,配了些低调配饰。最后,她指尖沾了一点口脂,在唇瓣上细细匀开。 今日要去景仁宫请安,这是她侍寝后第一次正式亮相。 桃粉不艳,刚刚好。她要的不是大张旗鼓的炫耀,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感。让所有人都看到,她依然是那个低调的安陵容,却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走吧,先去给富察贵人请个安。”安陵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唇角那抹浅淡的弧度深了几分。 第24章 景仁宫茶话会 走出东偏殿,院子里的残雪还没化尽。 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 庭院里,富察贵人披着一件狐白大氅,正横眉立目地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发作。 见安陵容不仅没躲着,反而从容地走出来,她顿时冷笑出声。 “哟,我还当是谁呢。韵常在昨夜辛苦,怎么不在屋里多躺会儿?若是再吹了风受了寒,皇上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嘴上说着,富察贵人目光死死盯着安陵容。 皇上昨日来延禧宫,宁愿去偏殿睡一个刚病好的答应,也不看她一眼。而她,自入宫时侍寝几回后,便再没被皇上掀过牌子,连内务府都跟着敷衍起来。 安陵容停下脚步,微微福身,半点没动气:“给富察贵人请安。昨夜皇上歇在偏殿,想必动静扰了姐姐清梦。只是皇上恩典,妹妹也不敢推辞,还望姐姐海涵。” 这话软中带刺,把皇上搬了出来,不卑不亢地戳中了富察贵人的痛处。 富察贵人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安陵容脸上:“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宫里,家世才是立身的根本!你那点子恩宠,也不过是皇上一时新鲜罢了!” “姐姐说得是。”安陵容听见“家世”二字,正面迎上富察贵人吃人的目光,“妹妹出身低微,自然比不得姐姐家世显赫。” “只是妹妹愚钝,只知这后宫是皇上的后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妹妹也不能如何。姐姐若觉得委屈,大可去圣驾前分辨一二,但……”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不知皇上,得不得空见姐姐……” “你……!”富察贵人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便要打下来。 安陵容不闪不避,只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富察贵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没敢落下。 如今安陵容刚承宠晋了位分,这风头正盛的时候动手,皇上不会轻饶了她,皇后碍于规矩也不会饶她。 “哼,风水轮流转,我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富察贵人狠狠甩下袖子,带着宫女怒气冲冲地回了殿,门摔得震天响,仿佛要把那点不甘都摔在门板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宝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在打颤:“小主……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 “怕什么。”安陵容抚了抚发间的胭脂绢花,转身往外走,“富察贵人的敌意都摆在明面上,不会暗中设局,比很多人都要可爱。” 至少没事斗斗嘴,也全当解乏了。而且身边有个这样的人,越发能衬得她懂礼。 安陵容带着人,加快脚步往景仁宫去。 还未到景仁宫,远远地,便看见一顶华贵轿辇从另一头行来。轿旁跟着的,正是翊坤宫的颂芝,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带着翊坤宫惯有的骄矜。 那是华妃的轿辇。 安陵容停下脚步,带着宫人退到红墙边避让,微微低下头,做足了恭敬姿态,等待着那顶轿辇的靠近。 轿辇缓缓经过,华妃眼皮都没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韵常在倒是个知礼数的。” 安陵容垂首,姿态愈发恭顺,声音清亮:“嫔妾愚钝,多亏有娘娘提点。” 这话不动声色地提醒华妃,我是你的人。只要华妃离不开她的香,她在华妃这儿就能站稳脚跟。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算是应了。随后轿辇继续前行,带起一阵淡淡的欢宜香风。 景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混着甜腻的果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众人分别行礼以后,首位上的皇后端正地笑着,单独点名了安陵容,召她上前。 安陵容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下:“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声音温和,“昨日皇上留宿延禧宫,可见妹妹是个有福气的。今后更要尽心侍奉皇上,莫辜负了皇上的一片怜爱之心。” “嫔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安陵容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华妃狭长的凤眼斜斜地扫过去,“韵常在入宫后病了这么久,可算是见着人了。” “刚承宠便晋了位分,韵常在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曹贵人似无意道。 此话一出,景仁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眉庄坐在不远处,有些担忧地看了安陵容一眼。 她见安陵容一夜之间从小透明变成宠妃,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替她高兴的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刚想开口帮腔,却被身后的采月轻轻拉了拉衣角,便作罢。 安陵容微微垂着头,能感觉到好几道交织着嫉妒、审视与敌意的目光齐刷刷扎在自己身上。 她交叠在腹部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暗道这曹贵人真是一张利嘴,这火引得可真够准。 心底感叹着,她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笑意清浅的曹琴默,福了福身,自嘲一笑:“曹姐姐当真抬举妹妹了。嫔妾入宫数月有余,大半时间都在延禧宫里跟汤药作伴,连阳光都少见,哪里比得上诸位姐姐福泽深厚。” 华妃听了这话,嗤了一声:“曹贵人不过是说你得宠不易,你倒扯出一大堆苦水来。” 安陵容忙转过身,福了福身:“娘娘说得是,是嫔妾失态了。嫔妾只是想起病中日子,实在惶恐。” “好了,”皇后适时地开口,声音四平八稳,“韵常在,你既然承了恩典,往后就要养好身子,多为皇上开枝散叶,最好生个阿哥出来。曹贵人,你说是不是?” 曹贵人一噎,眼波流转:“……可不是,说不准还要生个伶俐的阿哥呢。到时候,咱们这后宫,可就更热闹了。” 齐妃紧攥了一下帕子,指节泛白。欣常在则在一旁淡淡地接了一句:“这生阿哥的福气,也不是谁都有的。” “只要是皇嗣,生儿生女都好。”皇后笑着打了圆场。 华妃有些无趣地收回目光,嗤笑一声:“皇后娘娘若没别的事,臣妾就先告退了,翊坤宫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臣妾去瞧呢。” 随着华妃离去,众人都跟着散去。 第25章 有人坐不住了 安陵容刚走出不远,便看见沈眉庄站在不远处的红墙影里。 那处墙根背阴,衬得她一身藕荷色宫装愈发素净。那双看向安陵容的眼睛中,虽还带着平日的温婉,却隐约透出几分落寞。 “陵容,恭喜你了。”沈眉庄从影里走出来,先开了口。 安陵容紧走几步上前:“姐姐莫打趣我了,我这心里一直悬着,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得罪了哪路神仙。” 沈眉庄看了看她,语气复杂的轻声道:“刚开始是这样的,你有这份机缘也是好事。只是这后宫路长,步步都要当心。” 安陵容垂首,“协理六宫不易,姐姐万事也要多小心。若是有什么,尽管来延禧宫找我说说话。” 她这话是真心,也有假意。 真心是她们曾一同入宫,相互扶持的那点情分。 实际上,她清楚知道,沈眉庄与甄嬛二人才是走得最近的好姐妹。她这个后来者冷不丁得了宠,两人关起门来,指不定如何揣测编排她。 虽然眼下还没有积怨,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同。 她们或许还能做“姐妹”,也或许会因为立场各自为营,谁也说不准。 安陵容笑着与人告别。 有些话,点到即止。真正的聪明人,不会在关系变质前,就把路走死。 - 回到延禧宫时,东偏殿已经焕然一新。 内务府那帮人突然换了副嘴脸,屋内的案几换了紫檀木的,上面摆着一套霁蓝釉的茶具。妆台上堆满了各宫送来的贺礼,锦盒摞着锦盒,缎子压着缎子,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发酸。 “小主,这珠花真漂亮,您若是戴上,皇上定然更喜欢。”宝鹃捧着皇上赏的珠花,在一旁殷勤凑趣。 安陵容看了眼那珠花,珠圆玉润,确实华贵,但她目光却落在了宝鹃脸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警醒:“宝鹃,你服侍我也有几月了。我这人胆子小,最怕身边的人有二心。你说,咱们这东偏殿,往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上下一心吗?” 宝鹃被她盯得心头发毛,那点子喜色瞬间僵在脸上,立刻跪下表忠心:“小主这话折煞奴婢了!奴婢的一颗心全在小主身上,断不敢有半分虚假!小主若是不信,奴婢愿对天起誓……” “行了,”安陵容虚扶了她一把,指尖掠过她颤抖的肩头,“记住你说过的话。我这身边,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你若是真心,我不会亏待你。” 宝鹃连声应着,爬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带着几个小宫女去归置赏赐,动作比往日轻了三分,眼神里也多了些小心。 等人把东西一一登记造册,安陵容以“想静一静”为由,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桌前,指尖划过那些锦缎,这是苏杭进贡的云锦,那是内务府新打的赤金簪子,从前她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像不要钱的白菜似的堆了满屋。 她想起母亲。母亲熬了那么多年,绣瞎了眼睛,若当年家里有这些东西,哪怕只是一匹缎子、一支银簪,母亲何至于此? 她闭上眼,指尖搭在桌沿,慢慢抚过那些冰凉的锦盒。 这些日子日日与香料打交道,她的鼻子比从前更灵了。满屋子混杂的气味里,她不用深嗅便能分辨。 指尖忽然停住。 桌角搁着一枚缠枝莲纹香囊,针脚细密,配色端庄。她隐约记得,这是齐妃宫里打发人送来的贺礼。 安陵容微微俯身,将那枚香囊拈起,放在鼻尖轻嗅。 表层混着沉香的气息,温温吞吞,闻着并无不妥。可在这股温和气息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涩味。 寻常太医便是凑上来闻,也只会当是香料放久了的陈味。 她拔下髻上的银簪,挑开香囊边缘的缝线。碎屑里,紫褐色的粉末混在渣子里,细得不明显。 零陵香。 这东西没有即时毒性,可女子若是日日佩戴,日子久了,就会损伤生育能力,等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是温水煮蛙式的慢性绝孕手段。 安陵容看着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粉末,眼底没有惊恐,反而思索起来。 齐妃是潜邸旧人,膝下有三阿哥,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脑子一根筋,不是那种能想出这种阴毒手段的人。这香囊,要么是有人借她的手递进来,要么是她被人怂恿当刀使了。 安陵容把香囊重新缝好,随手搁回了桌上。 她不打算告发。 齐妃是一宫主位,背后有三阿哥撑腰,她一个刚承宠的常在,拿着个香囊去告状,非但定不了罪,反而打草惊蛇,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这笔账,她记下了。 【大仙,看来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皇上夸她身上“自带的香”好,往后她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不碰任何外来香料。可若是有人往吃食里、药里动手脚,那就不是鼻子能防得住的了。 她需要一个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的太医。 “宝鹊。” 门帘一掀,宝鹊低着头进来:“小主有何吩咐?” “去太医院,请蒋太医来一趟,就说我想请他诊个平安脉。” 之前她和蒋太医是条件互换、各取所需,今日,她要把这根线系得更紧些,确保人为她所用。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蒋太医背着药箱进了东偏殿。他行了礼,取出脉枕,指尖搭在安陵容腕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小主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已经不用再吃药了。” 安陵容给宝鹊递了个眼色。宝鹊无声地退了出去,守在廊下。 安陵容端着掐丝珐琅手炉,寒暄一般开口:“蒋太医,令堂的眼疾,近日可好些了?” 蒋太医神色一肃,随即撩起袍角跪下,额头几乎触到青砖:“托小主的福。自从用了小主赐下的方子,家母眼睛里的白翳淡了许多,夜里也不喊疼了。前几日,她竟能穿针引线了,一直念叨着要微臣替她给小主磕头。小主大恩,微臣……微臣没齿难忘。” 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发哽。 “蒋太医快起来。”安陵容微微倾身,“你是个孝子,这是你的福报,我不过是借花献佛。今日请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蒋太医抬起头,屏住呼吸。 安陵容把手炉搁在膝上,微微倾身:“这宫里的日子,往后还长。我想与蒋太医,做一桩长久的买卖。” 第26章 再侍寝 “太医院的太医多如牛毛,想要出人头地,单医术精湛可不够。”安陵容走到桌边,指尖拨弄着那枚缠枝莲香囊,“不知蒋太医可愿真心实意为我做事?” “你放心,我不叫你替我害人。”她把香囊搁回桌上,“只是这宫里吃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我得有双眼睛,替我盯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安陵容盯着他头顶的官帽,郑重道,“从前我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答应,没资格谈什么条件。如今我证明了,这宫里的事,只要我想,就没有做不到的。蒋太医可愿跟我搏一条出路?” 她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我不会让你做伤阴骘的事,只让你帮我防着别人害我。若真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你不做便是。” 蒋太医垂着眼,盯着青砖地上的一道裂缝。 昨日不过因为韵常在一句话,他便得了皇帝赏识。这宫里的太医,熬十年也未必有这等体面。 跟着她,或许真能搏出一条出路。 他双手伏地,郑重地叩首:“微臣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小主的。刀山火海,但凭小主差遣。” 安陵容满意地勾起一侧唇角,扶起人,“不需要蒋太医上刀山。帮我把这单子上的几味药材配齐,别外传。” 蒋太医双手接过,粗略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的药,性状各有不同,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心里虽有疑惑,却一个字没多问,只将纸仔细折好,仔细塞进贴身的袖袋藏好:“微臣明白。微臣会亲自去药库挑,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宝鹊端来赏银,沉甸甸的两锭银元宝。安陵容示意蒋太医收下,又唤了小恒子低声叮嘱几句,送他出去。 日头还挂在檐角,离用午膳尚有些时候。 “宝鹃,”安陵容起身,“把皇上赏的那两匹料子包起来,一匹给甄姐姐,一匹给眉姐姐。宝鹊,去把我前几日做的那几方帕子拿来,咱们去一趟翊坤宫。“ 帕子不过是个由头,上面早已浸了她特制的清心的香。 宝鹊应声去了,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包好,又取来一件银鼠皮斗篷。 华妃那性子,最恨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招摇。她还得亲自去这一趟,否则翊坤宫的那把火,迟早要烧到她身上。 - 翊坤宫外,颂芝正抱着手炉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微微扬眉,“韵常在怎么来了?” 安陵容笑着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颂芝的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顺势滑进了对方袖筒:“颂芝姑娘辛苦。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全仗着娘娘庇佑才有今日。”她偏过头,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做了几方帕子,按家乡的方子浸过香,特意给娘娘送来。” 颂芝手指在袖中一捏,那荷包的份量让她眉梢软了三分,看了眼室内,有些顾虑道:“我们娘娘这会儿刚歇下呢。韵常在若是有心,不如先把东西留下,等娘娘醒了,奴婢自会禀报。” “谁在外面吵吵闹闹?”殿内突然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 颂芝吓了一跳,赶紧隔着门帘回话:“回娘娘,是延禧宫的韵常在,说是来给娘娘谢恩的。” 里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华妃漫不经心的声音:“让她进来。”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热浪混着欢宜香扑面而来,那香气浓得几乎要在空气中凝成实质。她垂下眼,微微屏住了呼吸。 华妃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盯着自己的护甲看,嘴里带着点嫌隙,“韵常在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冷清地方来?” “娘娘折煞嫔妾了。”安陵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嫔妾能有今日,全赖娘娘庇护。嫔妾亲手做了几方帕子,给娘娘送来。” 宝鹊赶紧将锦盒呈上。 颂芝接过去,华妃斜睨了一眼:“手艺倒是还行。不过,本宫这里,难道还缺你这点东西?” “娘娘什么都不缺,但这是嫔妾对娘娘的心意。”安陵容上前一步,“娘娘仔细闻闻,嫔妾换了几样花,加了薄荷和冰片,帕子在香露里浸了,不知娘娘是否喜欢……” 听到这话,华妃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颂芝一眼。颂芝忙将锦盒递到华妃手边。 华妃拈起一方帕子,凑到鼻尖。一股清冽的香气钻进来,她不自觉地又深吸了一口,眉心那道习惯性的褶皱竟松开了些。 “你这手艺,倒是不错。”华妃拿着帕子,重新看向安陵容,语气不再似那般生硬,“难为你有了恩宠,还没忘了本宫。” 安陵容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恭敬:“嫔妾只求能在娘娘庇佑下,安稳度日。至于其他,嫔妾不敢多想。” “行了,东西本宫收下了。本宫困了,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歇着吧。”华妃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嫔妾告退。”安陵容福了福身,缓缓退了出去。 出了翊坤宫,冷风一吹,安陵容才觉出后背有些潮。她紧了紧斗篷,抬头看了眼那高高的飞檐。 华妃那人,骄横是真骄横,可也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只要让华妃觉得自己还有用,就算有人挑拨,华妃也不会全信。 回到延禧宫,宝鹃迎上来替她解下斗篷,拍去上面的雪花,眉目间透着欣喜,“小主赶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外面冷。” 安陵容接过茶盏,见她面上难掩激动,便问,“嘴都合不拢了,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方才敬事房的徐总管亲自来了,”宝鹃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喜意,“说是皇上吩咐,让小主预备着晚上再侍寝。小主不在,徐总管就先走了,奴婢擅自替小主给了赏银。” 安陵容抿了口热茶,嗯了一声:“你做得好。” “小主昨儿才侍寝,今儿皇上又传召,”宝鹊也喜道,“皇上待小主真好!” “去备水吧,我要沐浴。” 沐浴后,安陵容取出一个紫砂小罐,旋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香粉,在腕内侧、颈后、耳后细细抹匀。 擦拭完,她拿起一块湿润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粉末一点点擦干净。 万事大吉,只等人来接了。 第27章 养心殿的灯熄得很晚 天色渐暗,宫灯依次亮起。 安陵容换上一身轻软的月白色寝衣,长发半干,宝鹃在后面替她梳发。 刚收拾妥当,外面就传来了小太监尖细的通禀声,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司寝的刘嬷嬷带着人来了,引她去养心殿。 不是皇帝亲自来,而是接她去。 也是,昨日已经是破例,皇帝不可能日日屈尊降贵往延禧宫的偏殿跑,那不合规矩。 肩舆晃晃悠悠,一路停在养心殿偏门。 安陵容被扶着进了养心殿暖阁,龙涎香的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空间,明黄色的幔帐低垂着,透着天家独有的威严。 芳若姑姑引着人到了龙榻边,脸上带着一贯的和善笑意:“皇上还在书房没忙完,小主在此稍候片刻。” 安陵容一愣,下意识地问:“姑姑,不用先去更衣么?” 前面刘嬷嬷教过规矩,说嫔妃要沐浴后,用锦被裹了,由太监抬进寝殿,那是宫里的规矩。在延禧宫没按规矩来,她还以为是到了这边再更衣,走那套流程。 芳若姑姑笑了笑,扶她坐下:“是皇上特意吩咐的,小主身子刚大好,不必折腾。” 屋内很暖和,连地砖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软软的。 待芳若出去后,安陵容脱下了厚重的披风,身上只剩那件月白寝衣。 衣料轻薄,像一层月光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曲线,在明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她没有像别的妃嫔那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榻边等,而是缓步走到殿内那尊瑞兽香炉前,仔细打量起来。 那香炉是铜质的,兽耳威严,炉身刻着云纹,正袅袅吐着龙涎香的烟。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铜质兽耳,【果然是皇帝用的香,很别致。】 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培盛刻意压低的声音,“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从外间走了进来。 安陵容立刻转身,快步迎上前福礼:“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皇帝面色有些疲倦,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什么烦心事缠着他,“今日事忙,倒是冷落你了。” “皇上操劳国事,嫔妾愚笨,不能替皇上分忧,只盼着能伺候皇上松快些。”她抬起头,清秀的脸上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皇帝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本紧蹙的眉头稍微松了些:“你素来懂事,替朕按按。” 安陵容应声起身,走到皇帝身后,将微凉的手指贴上他的太阳穴,力道拿捏得十分温柔。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沁骨香的韵味,随着动作,那香气若有若无地钻进皇帝的鼻腔。 皇帝原本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容儿这体香,真是越发好闻了。”皇帝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隔着薄薄的寝衣,用力一揽,声音渐渐变得暗哑。 “皇上……”她轻声唤,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娇媚,却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 殿内炭火暖融,皇帝正要把人揽入怀中,忽然想到什么。 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普通男人的温柔:“除夕夜那天你不是说想家了么?朕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他抬手示意,内侍们便鱼贯而上。先奉上一壶温好的桂花冬酿,随后是几碟糖渍橙丝、雕梅与蜜渍枇杷,皆是南边进贡来的,色泽诱人。 主菜上来,是刚从御膳房传出来的“鱼羹”,取冬日鲜鲈鱼剔骨熬制,羹汤醇白,另配了一盏蟹粉狮子头,旁边是一盘“腊味合蒸”,进贡的腊鱼腊肉,底下铺着软糯的香芋,油润咸香…… 满殿暖香浮动,倒像是把一整个江南的味道都搬进了这冬夜的深宫里。 “都是按你家乡的方子做的,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皇帝并没有急着动筷子,只轻轻抿了一口酒,示意宫人夹了块最嫩的鱼腹肉给安陵容,“尝尝。” 看着她张嘴咬住那块鱼肉,细细咀嚼着,皇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味道如何?”他问了一句,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拭去一点并不存在的酱汁,指腹在唇瓣上停留了片刻,触感让他眼底升起层暗火。 暖黄色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亲密。 吃罢,安陵容净了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伺候他净手。 皇帝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眼前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她无法逃脱,“这只手……” 说着,他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透着一股危险意味,像野兽在玩弄即将入口的猎物,“昨晚挠得很厉害啊。”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空气瞬间热了几分。 显然,他想起了昨晚里的荒唐事。 那时候这只手,紧紧攀附在他的背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安陵容脸颊瞬间爆红,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像受惊的兔子:“哪、哪有……陛下别说了……”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娇憨的嗔怪。 “怎么现在害羞了?”皇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拉了一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失去平衡。 安陵容惊呼一声,跌在他腿上,顺势依偎下去,柔顺得像只猫儿,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来一阵微痒。 皇帝看着她,深邃的眼底倒映着暖黄的烛光,也倒映着她那张泛着红晕的脸。“朕的容儿当真讨人喜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安陵容被他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指尖紧紧绞着皇帝胸前的衣襟,连声音都透着羞赧:“皇上又拿嫔妾打趣了。嫔妾只是个微末之人,哪里当得起皇上如此厚爱……” “当不当得起,朕说了算。”皇帝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安陵容眼底那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彻底取悦了皇帝。 他低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张宽大的龙床。 明黄色的幔帐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寒意,只留下这一室旖旎。 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熄得很晚。 第28章 延禧宫前的下马威 次日清晨,安陵容醒来时,殿内早已空了。 昨夜烛火燃到很晚,她动了动,腰腿间泛起一阵酸软,连抬手都有些费力……都怪昨夜折腾得太久,竟连皇帝起身都没能惊醒她。 她正有些慌地撑起身子,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培盛并未立刻进来,只隔着帘子低声吩咐宫女:“仔细着些,小主昨夜辛苦了,皇上吩咐莫要惊着。” 听到里间传来窸窣的动静,他才领着宫人躬身进来。 “请韵小主安。”他语气恭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讨好,“皇上卯时去前朝前,特意绕到榻边看了好几回。见您睡得沉,便压着手势不让奴才们叫起,还嘱咐说,让您好生在养心殿歇着,不必急着起身。” 安陵容垂眸,并未真的恃宠而骄,任由宫人伺候着起身洗漱更衣:“劳公公挂心了,替我谢过皇上体恤。” “哎,都是奴才该当的。”苏培盛垂头站在外间,又笑道,“皇上吩咐的早膳已备下了,都是南边的口味,小主可要现在就用些?” 安陵容抬眼,从鎏金铜镜里看见自己颈间一抹淡红,耳根微热,只轻轻“嗯”了一声。 在养心殿用完了早膳,苏培盛让人抬了轿辇送她回延禧宫。 轿辇行在红墙金瓦之间的夹道里,冷风直扑面颊,安陵容却不觉得寒冷。 她微微后靠,陷在柔软的靠背里,目光扫过轿辇两侧随行太监,众人皆小心翼翼,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着了她。 这种被簇拥着、敬畏着的感觉,她以前真是连做梦都不敢想。 刚拐过长街,快到延禧宫正门,一阵尖锐的女声便打破了寂静,直直刺入耳膜。 “贱骨头!瞎了你的狗眼,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长记性为止!”紧接着,便是清脆的巴掌声和压抑的闷哼。 安陵容抬了抬手,示意轿辇停下。随行太监们立刻定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搭着宝鹃的手走下轿子,脚步略快地跨进延禧宫的大门。 院子里,富察贵人披着一件狐狸毛滚边的猩红大氅,横眉怒目地站在廊檐下。 阶下的雪地上,她屋里的小恒子整个人跪坐在地,脸颊高高得肿起,嘴角渗着血丝。 富察贵人的贴身宫女桑儿正挽着袖子,左右开弓地扇着小恒子耳光。 宝鹃见状,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呵斥,却被安陵容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心里很清楚,小恒子不过是个由头,这几巴掌,是富察贵人隔山打牛,想扇在她这个新宠脸上的。 “姐姐大清早的好兴致。”安陵容向前迈了两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妹妹给富察贵人请安。” 富察贵人冷哼一声,眼皮微掀,声音里透着酸气:“哟,原来是咱们延禧宫的贵人回来了。这连着两夜恩宠,我还当你都要长翅膀飞了呢。” 桑儿停了手,退到一旁。 小恒子见主子回来了,强撑着爬起来,声音嘶哑:“小主……奴才该死,扫雪时不留神,冲撞了贵人小主……” “既然知道自己是个没规矩的,还不赶紧磕头认错?”富察贵人厉声打断,下巴微扬,说着话,却直视安陵容,“韵常在,你屋里的人这般毛手毛脚,惊了我,我替你管教管教,你没意见吧?” 安陵容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恒子,当着她的面打她的人,富察贵人分明是故意要踩她的脸面。 “姐姐教训得是。”安陵容眸子一转,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她缓步走到小恒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奴才笨手笨脚,扰了姐姐的清静,是该罚。”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宝鹃,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宝鹃,把小恒子带回东偏殿,罚没两个月月钱,让他好好长长记性。以后见着主子,腿肚子得知道转筋。” 富察贵人眉头一皱,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安陵容一招顺水推舟把处置权抢了回去。可人在东偏殿关起门罚,真罚假罚还不是安陵容自己说了算? “慢着!”富察贵人上前一步,“这奴才冲撞的是我,自然该由我来处置,哪里轮得到你带回去徇私?” 安陵容转过身,直面富察贵人。 她不再似方才那般笑脸迎人,反而有些平静地迎上那盛气凌人的视线。 “姐姐此言差矣。”安陵容声音听着轻柔,却字字掷地有声,“小恒子是内务府拨给东偏殿的人,姐姐身为一宫主位,自然有训诫之权。只是,若就为了这么一个粗使奴才,气坏了姐姐金尊玉贵的身子,那便是妹妹的罪过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昨夜妹妹在养心殿伺候皇上时,皇上还特意问起咱们延禧宫。嫔妾就对皇上说,富察贵人端庄持重,我们延禧宫上下和睦安宁。皇上听了十分欣慰,还说后宫女眷当以和为贵,莫要生事扰了前朝的心……” “姐姐大清早为了个奴才大动干戈,这事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皇上怪罪妹妹说昨晚说谎事小,若是误会了姐姐,那可就不好了。” 一番话软中有硬,绵里藏针,把皇上都搬了出来。 富察贵人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硬是没找出反驳的词来。 她再跋扈,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皇上的霉头。 “你……你少拿皇上来压我!”富察贵人指着安陵容,手指微微发抖,显然是气极了,却硬是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姐姐消消气,妹妹不是那个意思,妹妹也只是为了姐姐的好名声着想。” 安陵容微微一笑,福了福身,姿态无懈可击,“这冰天雪地的,外面冻人,姐姐还是早些回屋暖和吧。小恒子,嫔妾自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碍姐姐的眼。宝娟、宝鹊,带人回去。” 说罢,她不再看富察贵人那张五官错位的脸,径直带着宝鹃、宝鹊扶着小恒子回了东偏殿。 徒留富察贵人在原地气得跳脚。 第29章 奴才归心,姐妹离心 回到东偏殿,屋内早已提前燃好了银骨炭,一进屋便暖意融融。 安陵容解下披风,方才在院子里站了那一会儿,竟已冻得指尖冰凉,看来她这身子也是得好好调养一番。 她在宝座床上坐下,从宝鹃手里接过暖暖的手炉,捂在掌心。 小恒子立刻跪在脚踏边,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连连磕头,声音透着感激:“奴才多谢小主救命之恩!奴才蠢笨,给小主惹麻烦了!” 安陵容抚摸着手炉上的镂空纹暖了暖手,目光落在小恒子红肿的脸上,那肿痕像两条发面馒头,也亏得他眼底没有半分怨怼。 “你是个机灵的,知道方才若是还嘴,只会死得更难看。”她看了半天,不疾不徐,“今日这顿打,你是替我受的。富察贵人心里有气没处撒,拿你做了筏子。你受委屈了。” 小恒子眼眶一红,眼泪混合着血水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有小主这句话,奴才不委屈!奴才这条命是小主的,便是让贵人打死,也绝不怨小主半句!” “我身边不养轻易会死的人。”安陵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收服的工具,“伤好之后,你就不用打扫院子了,近前伺候吧。宝鹊,拿一瓶上好的金疮药给他,再支五两银子让他好好养伤。” 小恒子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五两银子!他辛辛苦苦干上一个月也就二两银子,还得扣掉各种名目的孝敬。 而且,从打杂粗使太监提拔到近侍太监,这是破天荒的恩典,意味着他跳出了最底层,从此有个盼头了。 他毫不犹豫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哽咽:“奴才誓死效忠小主!若违此誓,奴才天打雷劈!” 安陵容点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那身影踉跄着退出门,背影却比进来时挺直了许多。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安陵容拨弄着手炉,【大仙,这富察贵人倒是个极好的垫脚石。不如也让皇上看看她的跋扈。】 她在心底慢慢盘算着,眼神幽深,不起半点波澜。 正逢此时,厚重的棉毡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宝鹊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福了福身:“小主,莞常在和沈贵人来了,正在院外呢。” 安陵容眼底的沉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温婉。 她立刻站起身,将手炉搁在小几上:“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便亲自迎到了外间。 甄嬛穿着一身鸦青色的斗篷,脸上略带些苍白,像一朵经了霜的秋菊;沈眉庄则是水红色的斗篷,仪态端庄。两人携手走进来。 “两位姐姐快进来坐,仔细冻着了。”安陵容迎上前,亲手扶着两人,又转头吩咐,“宝鹃,快上热茶,再端两盆炭火来,把这屋子烘暖和些,让两位姐姐暖和暖和。” 一番张罗,两人解了斗篷落座。 “陵容如今气色大好,倒比前阵子看着丰润了些。”沈眉庄端起茶盏,拂去浮沫,笑着打趣,“可见皇上待咱们的陵容是极好的。” 安陵容微微低头,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声音细细的:“眉姐姐又打趣我。” 那羞涩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做作。 甄嬛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安陵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颈间那抹淡红上,随即笑道:“只是方才我们进来时,在外面见有个脸肿得老高的小太监,似是受了罚,不知是怎么回事?” 安陵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与无奈,开口道:“让姐姐们见笑了。” 她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像在为一件麻烦事烦恼,“那是内务府拨给我屋里的小恒子。今晨那奴才出去扫个雪,不知怎么就惹了富察贵人不快。贵人发了好大的火,当场便让桑儿掌了他嘴。”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委屈,“我回来撞见,本想替这奴才求情,可富察贵人不依不饶……唉,我也只能忍气将人领回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三言两语点出了富察贵人的跋扈,又彰显了自己的隐忍懂事,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 甄嬛微微颔首:“你如今正得圣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延禧宫。若是为了个奴才与富察贵人起了争执,传出去反倒不美。” “甄姐姐说得是。”安陵容顺从地应声。 喝了几口茶,沈眉庄话锋一转:“富察贵人尚且是小事。陵容,你如今得了恩宠,华妃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她那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入宫后受宠的多多少少都受过她磋磨,你行事千万当心。” 安陵容放下茶盏,神色自然:“眉姐姐放心,陵容省得。昨日,陵容已经去了一趟翊坤宫,给华妃娘娘请安谢恩了。顺道,还送了几方自己绣的帕子。” 她把皇上赏的料子都给他们分了,送华妃,竟只送了几方帕子吗? 甄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抬眼看向安陵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那华妃可有为难你?” “华妃有些训斥……说我不懂规矩,帕子也绣得一般。”安陵容迎着甄嬛的目光,叹了口气,眼神黯淡,“敷衍收了帕子后,便打发妹妹回来了。华妃娘娘协理六宫,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只盼华妃娘娘别大动肝火就好。” 又闲叙了半个时辰,两人便起身告辞。 安陵容亲自将人送到延禧宫门口,看着两人携手在雪地里渐行渐远的背影。水红与雅青交织,显得格外亲密,容不下第三人插足。 三个人的关系,本来就是拥挤的,不是不珍惜,是挤不进去。 她站在风口里,脸上的温婉一点点凝固成嘲弄。 她们看她的眼神,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试探。怕她受宠后忘本,怕她倒向别人,就好像她做的一切,都该向她们报备,都该永远只是那个需要被施舍的、不如她们的县丞之女。 “回去吧。”安陵容转身,裙摆在雪地上扫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第30章 算尽苦肉局 “小主,外面风大,仔细吹了头疼。”宝鹃拿着手炉迎上来,语气里满是关切。 安陵容接过手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啊,风这么大,谁能一辈子躲在别人的斗篷底下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出来才行。” 回到东偏殿暖阁,她褪下厚重的外披,站在炭盆边烤了烤手。 没过多久,小恒子快步走到门外,隔着厚重的棉帘磕了个头:“小主,奴才去太医院走了趟,蒋太医说,小主要的东西,他都寻齐了,全在这个包袱里。” “拿进来。” 小恒子双手捧着包袱,恭恭敬敬地递到案几上,连头都没敢抬,便立刻退了出去,本分地守在门外。 安陵容使了个眼色,宝鹊心领神会地走到门边,放下了最里层的防风毡帘,将屋外的杂音彻底隔绝。 她伸手解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防潮的油纸包。打开油纸,药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安陵容指尖划过那些干瘪却炮制得十分干净的制香药材,眼神深邃。 蒋太医果然是个懂分寸的聪明人,不仅药材挑了成色最好的,分量也给得足,且没留任何太医院的封签记录。 她将几味药材分别放入不同的青瓷小碟中,拿起银制的小剪刀,慢条斯理地将大块的药材剪碎。 剪刀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安静的暖阁里分外清晰。 【大仙,】安陵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野心,【富察贵人今日闹这一出,反倒给了我个绝佳的机会。皇上今晚定然还会来,我要让他看到。】 她将剪碎的沉香放入小号的铜臼中,拿起捣药杵,耐心地捣碾着。 【你打算如何做?】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定然见惯了嫔妃争风吃醋,早就厌烦了。】安陵容一边磨药,一边在心底缓缓盘算,捣药杵重重落在铜臼底,【我要让他看到,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依然顾全大局、替他分忧的解语花。】 她想起母亲当年为父亲熬坏了眼,转头父亲就带回来年轻貌美的姨娘。母亲的一生都在委曲求全,被动等着男人的怜惜,可被动等待没有活路,还是得自己算计。 冬日的白昼总是短促得出奇。 未时刚过,天际便泛起了灰蒙蒙的暮色。 安陵容将碾碎的药粉倾倒出来,那粉末已经细腻如尘,她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轻嗅,这次的香调配得味道正好。 不多时,皇帝身边的小厦子便来通报了,声音尖细,带着一丝讨好:“韵常在,皇上晚上要来用膳,让您早些预备着。” 沐浴更衣后,安陵容站起身,伸手挑了一支玉簪,身上也换了一身碧色常服,料子虽好,却素净。 不施粉黛,衣衫素净,偏偏这般打扮,将她那股子楚楚可怜的风情烘托到了十分。 “小恒子呢?”她转身问宝鹊,眼神平静无波,“让他去廊檐底下找个避风口用收集的雪水煮茶,找个显眼的位置。” 宝鹃应声退下。 廊檐下光影明明暗暗,正巧能把小恒子那张高高肿起的脸照得触目惊心。 她转头又吩咐宝鹊:“把刚刚那铜臼用热水烫三遍,一点味道都不许留。” 宝鹊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端着铜臼退了出去。 夜幕彻底降临,宫灯亮起,不多时,外头一道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皇上驾到——” 安陵容站在暖阁的门帘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面孔,带着宫人迎了出去。 皇帝穿着一身常服,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走进来。 “嫔妾给皇上请安。”安陵容屈膝行礼,腰肢柔软如柳条。 皇帝低头看见跪在地上的安陵容,一身素净,脊背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怜惜,主动伸手将她扶起。 起身后,他顺势将安陵容拉近了些,鼻尖微微耸动:“外头风雪大,还是你这屋里暖和。身上的味道也让人安心。” 安陵容脸颊微红,任由皇帝牵着她的手走到宝座边坐下,声音细细软软:“皇上说喜欢,嫔妾沐浴连花瓣都没有用,只用了些清水。” 皇帝捏了捏她的手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这样干净,很好。” 两人坐下,正说着话,小恒子端着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 “皇上请用茶。这是嫔妾采集了花瓣上的雪水,特意让人泡的花茶。” 安陵容亲自从小恒子手里的托盘中端起茶盏,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茶盏,正要低头喝,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跪在脚踏边准备退下的小恒子。 哪怕小恒子头埋得极低,可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在明晃晃的烛光下依然无所遁形。 皇帝的手一顿,茶盖磕在瓷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屋内的气氛隐约冷凝下来。 “你这奴才的脸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天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瞧见一次,他还可以忽略,瞧见两次,便忍不住了。 安陵容猛地站起身,随即双膝一软,端端正正地跪在了皇帝面前,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眼眶红着,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皇上恕罪!都是嫔妾管教无方。这奴才今日做事笨手笨脚,惹了祸事,嫔妾一时气急,便掌了他嘴。惊扰了圣驾,嫔妾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眯起眼睛,目光在安陵容瑟瑟发抖的肩膀和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转了一圈。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小几上,冷笑了一声:“你说是你打的?” “是、是嫔妾打的。”安陵容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虚,仿佛一个撒谎被戳穿的稚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皇帝看了看小恒子脸上的伤,那指印下手极重,哪里是一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常在能打出来的。 再看安陵容这副慌张心虚又不敢说真话的模样,皇帝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第31章 富察贵人遭贬 “苏培盛。”皇帝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苏培盛立刻弓着腰走进来:“奴才在。” “去查查,这延禧宫今日出了什么事。” 苏培盛常年在御前伺候,这后宫里的风吹草动哪里瞒得过他?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仿佛才知道一样:“回皇上的话,奴才方才在外头,倒是听说了两句。说是今晨,韵小主身边的小恒子在外扫雪,惹了富察贵人清净。富察小主便让人扇了小恒子几十个巴掌,还是韵小主回来,百般说好话,赔了不是,才把人带回的。” 闻言,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富察氏仗着出身,平日里骄纵些也就罢了,如今竟跋扈至此?这看似打的是一个奴才,何尝不是打他这个正宠爱着韵常在的皇帝的脸? 安陵容叩首,声音哽咽却急促:“皇上明鉴!富察姐姐出身名门,金尊玉贵。今晨确实是小恒子手脚粗笨,扰了姐姐的清静。姐姐替嫔妾管教奴才,也是嫔妾的福分。嫔妾只盼着延禧宫上下和睦,千万不要因为嫔妾身边的奴才,伤了姐妹之间的情分,让皇上烦忧!” 这番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她没有趁机告状,没有哭诉委屈,反而把所有的错处都揽到自己头上。 她越是这般委曲求全,富察氏那跋扈嚣张的嘴脸就越发显得可憎。 “你这性子好,就是太软弱了些。”皇帝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怜惜,伸手将地上的安陵容扶了起来,动作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安陵容抬起头,水汽在眸子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副“强忍委屈”的模样,比任何哭诉都更能戳中皇帝的心窝。 皇帝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泪花,指腹传来的湿意让他心头一软:“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跟朕说?反倒要把这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若不是朕盘问,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安陵容顺势靠进皇帝怀里,脸颊贴着他常服上微凉的缎面,声音柔婉中带着哽咽:“嫔妾不觉得委屈。富察姐姐位高,教训宫里的奴才本就是理所应当。嫔妾若是因这点微末小事跟皇上告状,让皇上为了后宫这些琐事烦心,那就是嫔妾的罪过。只要皇上心安,嫔妾怎样都好。” 一番话说得皇帝心头十分熨帖。 这般懂事、隐忍、又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女子,实在难得。后宫里那些争风吃醋的,若是都像她这般省心,他也不必头疼。 “你这般懂事,朕又怎会让你受委屈?” 皇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看向苏培盛,声音冷硬,“传朕的话,富察贵人骄横失德,褫夺贵人位份,降为常在,迁居西偏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韵常在温良勤勉,晋位贵人,以此嘉勉。” “奴才遵旨。”苏培盛领命退下。 危机解除,大仇得报。 “如今,你位分比她高了,不必再怕她。你屋里伺候的人也太少了些,你那小太监又带伤,明日,朕让内务府给你拨些得力的人手过来管事。” 安陵容面上却显出几分惶恐,顺从地将脸颊贴在皇帝宽大的掌心里,“谢皇上……” 皇帝顺势捏住她的软腮,迫使那张涨红的小脸正对着他。 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光,仿佛藏了一池春水。 这眼神,太软,也太勾人。 “今夜,朕歇在这儿。”皇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安陵容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她羞涩地垂下眼睑,轻声应道:“那嫔妾伺候皇上更衣。” 帐幔层层落下,内里暗香浮动。 安陵容顺从地伏在帝王身侧,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清楚地知道怎么利用自己,也知道自己肌肤上渗出的“沁骨香”会在床笫之间发挥出怎样的效果。 外头备下的膳食,凉了被端去热,热了又变凉,如此往复了不知多久,帐内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皇帝靠在软枕上,随手揽过安陵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披散在枕畔的青丝。 “你今日受了惊吓,明日就不要早起了,朕会让人吩咐下去。”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安陵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眸微微垂下。 她短短数日连升两级,富察遭贬,这消息等不到明日,就会插了翅膀一样传遍六宫。 她现在的恩宠太盛了,可她如今的根基却浅得可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眼下还只是富察氏明着刁难,若是明日再不收敛收敛,引来一堆人联手打压,才是麻烦事。 安陵容微微撑起身子,将被角往皇帝肩膀处掩了掩,这才柔声开口:“皇上体恤嫔妾,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嫔妾明日还是早点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皇帝微微侧头看她:“你身子本来就弱,何必强撑着?”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嫔妾理应按时晨昏定省,不该怠慢。”安陵容垂着眼眸,声音越发轻柔,“再者,富察姐姐今日受罚,延禧宫出了这样大的变故,嫔妾若是不去,旁人只怕要议论皇上偏私嫔妾,反倒带累了皇上的清誉。” 皇帝听着她这番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后宫里的女人,得了宠谁不想着多炫耀几分,偏她这样谨慎守礼,处处为他这个皇帝的名声考虑。 “你总是这般为朕着想,朕既然罚了富察氏,便是给你撑腰,谁敢非议?” 安陵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皇帝,水润的眸子里满是赤诚:“皇上的恩泽,嫔妾纵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正因如此,嫔妾才更不能恃宠生娇,让皇上为难。” 她顿了顿,顺势将头靠回皇帝肩侧,声音里带了一丝刻意的落寞与惶恐,“皇上,嫔妾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第32章 请分宠 难得听到她嘴里的请求,皇帝挑了挑眉,“你说。” 安陵容语声恭顺:“嫔妾本是蒲柳之姿,承蒙皇上连日垂怜,嫔妾欢喜,又惶恐。” 皇帝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今日吓着你了?富察氏莽撞,朕已罚过,你莫怕。” 她摇了摇头,斟酌着字句缓缓道来,“嫔妾不怕。只是时常暗自思量,后宫妃嫔皆是侍奉皇上之人。倘若圣恩接连独落,难免惹来旁人非议。” “谁敢说什么,你只敢说于朕听。” “皇上心系天下,前朝万事操劳,若后宫因此积了怨怼,反倒要让皇上分心劳神。臣妾不愿做那引得六宫不宁之人。皇上是圣明君主,嫔妾斗胆恳请皇上恩泽普施。” “旁人都巴不得朕去,你倒把朕往外推。”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安陵容抬眼飞快掠了一眼帝王神色,又迅速垂下长睫,“臣妾并非那等不知好歹的,只是……嫔妾更愿六宫安稳,皇上舒心。”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端的是一副委曲求全的做派。 皇帝心中大为触动。 前朝政务繁杂,后宫总为了争风吃醋闹得乌烟瘴气,眼前人却愿意把自己的恩宠推出去,只为他省心。 “你啊,就是太懂事了。”皇帝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怜惜,“你既这般为朕着想,朕依你便是。只是委屈了你。” “只要皇上心里有嫔妾一个小小的角落,嫔妾就不委屈。”安陵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掩去了眼底那抹算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安陵容轻手轻脚地起身,亲自伺候皇帝穿戴整齐。 皇帝神清气爽,看向安陵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存:“外头冷,你不用出去送了,再睡会儿。” “嫔妾多谢皇上体恤。”安陵容福了福身,目送皇帝的仪仗远去。 宝鹃一边伺候着她梳洗,一边压低声音,“小主,正殿那边闹了一宿。听说富察答应昨晚得知被降了位分,哭喊着要去求见皇上,被苏公公带来的人给拦住了。今儿一早,听说搬家的时候砸了不少东西。” 安陵容绞了把热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闷在毛巾里,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平日里高傲惯了,一时受不了这等落差也是有的。你让咱们院里的人把嘴都闭严实了,谁若是在这个时候去触她的霉头,或者在外头胡说八道,别怪我不讲情面。” “奴婢省得,一定交代下去,主子放心。”宝鹃连忙应下。 “走吧,去景仁宫请安。”安陵容搭着宝鹃的手,稳步迈出东偏殿。 走到外面时,正巧撞见富察答应从狭窄的西偏殿走出来。 富察常在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昨夜的哭闹显得憔悴不堪,眼底满是怨毒。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安陵容顿住脚步,神色平静。 按照位份,如今她是有封号的贵人,富察氏是常在,地位已然逆转。 富察常在死死盯着安陵容,手指绞着丝帕,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在桑儿的搀扶下,敷衍的屈了屈膝,咬着牙挤出几个字:“韵贵人安。” “富察常在免礼。”安陵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妹妹昨夜歇得不好么?这脸上的粉怎么都没匀开。咱们做妃嫔的,面见皇后娘娘,仪态最是重要,妹妹可要多加注意才是。” 富察常在脸色一白,再也忍不住,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安陵容轻轻勾了勾唇角。 这口恶气,她吞得下,也吐得出来。 在景仁宫少不得又应付了一圈虚情假意的恭贺。回来时,内务府总管黄规已领着一排宫女太监站在院子里了。 一见她,黄规全立刻迎上前,那张圆润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手里的拂尘甩得格外利索:“奴才给韵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皇上念着小主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够,特命奴才挑了几个机灵的拨过来。都是内务府调教好的,小主您看看,可合眼缘?” 安陵容微微颔首,目光从那一排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身上扫过。 【他是华妃的远亲黄规全,靠着年家的裙带关系坐上的内务府总管。】 “黄公公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安陵容听着脑海里大仙的提醒,走到那几人面前,细细打量。 几个宫女们个个生得清秀,太监们也看着老实。可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长着老实脸的探子。 “都抬起头来。”安陵容轻声吩咐。 八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却不敢直视她,纷纷落在她的裙摆上。 安陵容指了指其中两个看着稍显木讷的宫女和两个看着身板结实的太监:“就他们四个吧,其余的,还劳烦黄公公带回去。” 黄规全一愣:“韵小主,旁边那几个也都是伶俐的。您如今可是贵人,身边缺不了人伺候……” “我素来喜静,身边不用那么些人伺候,还是留给其他姐妹吧。”安陵容截断了他的话,微微偏头看向宝鹊,“宝鹊,拿十两银子,请黄公公喝茶。黄公公跑这一趟不容易,一点子心意。” 宝鹊立刻递上银子。 黄规全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心知这位主子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再劝,堆着满脸笑谢了恩,领着剩下的几个人退下了。 东偏殿这边重新安静下来。 被留下的四个人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安陵容拢了拢披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进了这东偏殿,你们就是我的人。我不管你们以前的主子是谁,也不管你们背后有什么心思,但既然留下了,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 四人连连磕头:“奴才(奴婢)谨遵小主教诲。” “我这里的规矩也简单。”安陵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第一,不许多嘴;第二,不许乱跑;第三,若是让我发现有人吃里扒外,一律打一顿扔去慎刑司,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安陵容摆了摆手,“小恒子,你带着他们下去认认规矩,就先让他们在外院伺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内殿。” “是!”小恒子顶着红肿消退了些的脸,精神抖擞地上前应了声,将人带了下去。 第33章 杏花微雨果郡王 那日内务府送人后,安陵容越发收敛。 虽然早已劝过皇上雨露均沾,可论翻牌子的次数,还是她占多数。这恩宠在新人里算是头一份。 她深知自己根基浅薄,盛宠之下必有隐患,便连着大半个月闭门不出,只埋头在屋里做绣活,透着一股“安分”劲儿。 借着感念教引姑姑教导之恩的名义,她还亲手缝制了一对厚实的护膝送给了芳若。 那护膝绣得极精细,夹层里还缝了些晒干的艾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暖膝也暖心。 芳若偶尔给太后那边送东西,被太后瞧见了那手艺,太后随口一问,芳若自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太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知道这其中弯绕,但她念着安陵容这份不忘旧恩的周到,还是夸了她几句心灵手巧。 安陵容便顺着这根杆子往上爬,不几日便亲自捧着一条绣工精湛、内里缝了几味寻常安神干草的抹额去了寿康宫。 太后年纪大了,本就常年睡眠差,见她说是老家的土方子,虽不名贵却胜在心诚,便试着戴了几日。没想到夜里竟真觉得安枕了些,不再被梦魇惊醒。 于是,太后当着皇帝的面夸了她几句“温婉恭顺,是个安分知礼的”。 有了太后这句评语,旁人纵然心里再捻酸吃醋,明面上也不好过分苛责她。 紫禁城的冬日熬人,可一旦熬过去,这春便来得浩浩荡荡。 转眼间已是三月。 宫里的杏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风一吹,如雪片般纷纷扬扬。 延禧宫东偏殿里。安陵容刚换上一身葱白底的春装,领口袖口滚了一圈细细的银边,越发衬得她肌肤细腻、人比花娇。 她如今正受宠,内务府那边的用度自然不敢克扣,就连手腕上戴着的,也是前几日皇上新赏的玉镯子。 “小主,新出锅的桃花酥装好了,您尝尝。”宝鹃提着一个雕花食盒走进来,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是春天的味道。 “小主,今儿日头好,御花园的花开得正盛,不如咱们带着点心,出去走走吧。顺便依着您的吩咐,采些花露回来。”宝鹊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编篮子,闻到那味道,轻声提议,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安陵容欣然应允:“闷在屋里久了,骨头都锈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三人一路避开了主道,专挑僻静的小径走,边采花边笑闹着。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御花园一角的那片繁盛的杏花林里。 安陵容刚抬起手,准备折下一支半开的杏枝,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阵悠扬的箫声。 那音调微微呜咽,藏着一缕深锁深宫的怅惘。 安陵容的手顿在半空,微微偏头,透过重重花影,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只见杏花林深处,架着一架扎满了翠绿藤蔓的秋千。 称病了几个月的甄嬛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秋千上,低头吹着手中的箫,侧脸在花影下显得格外清丽。 安陵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春天到了,这满园的春色都关不住,少女的心思自然也关不住。 甄嬛这假病,恐怕是快痊愈了…… 毕竟谁又甘心在冷宫般的院子里蹉跎一辈子呢。 不远处,一抹明黄衣角悄然停驻。 安陵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迅速收回手,身体下意识地往一株粗壮的杏树后藏了藏。 “小主,那好像是皇上……”身旁,宝鹃惊喜地想要出声。 “嘘!”安陵容一把抓住了宝鹃的手腕,拉着人后退,“皇上微服独行,显然是不想让人打扰,咱们此时出去,只会扫了皇上的兴,也断了甄姐姐的念想。” 宝鹃吓得立刻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宝鹊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甄嬛从秋千上下来,朝着皇帝行了个礼。 几句攀谈,皇上竟兴致大发,还隐瞒起了自己身份,假冒起了果郡王。 安陵容站在花影深处,沉静地看着那两道攀谈并邀约下次的身影。 若是以前那个懦弱的县丞之女,此刻定然会感到一阵没顶的恐慌,觉得自己又要变回那个无人问津的可怜虫。 但现在的她,思绪清明得可怕。 【大仙,最近华妃看我的眼神,越发像要生吞了我一样。太后那边的情分也只能保一时。皇上再宠我,也没有面面俱到的时候。所以……】安陵容在心底道。 【所以,你是想让甄嬛出来分宠?】大仙立刻明白了安陵容的意图,接口道。 【甄姐姐她家世好,模样好,皇上瞧她也比旁人还多了几分新鲜感。今日这事若成,宫里有个新宠登场,华妃皇后她们哪里还有闲工夫来整日盯着我?】 到时候,她就安全了。 大仙:【可你那点恩宠,在她的光环下,恐怕很快就会黯淡无光,你可准备好被冷落的空窗期了吗?】 【我不怕黯淡。】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笑,【只怕恩宠太盛烈火烹油,淡些才好长久。】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红墙上的一截枯枝,【在这宫里,做那个最得宠的,不如做那个最长久的。】 眼前一时的长短算什么。只要皇上离不开她身上的沁骨香,心上有多少朱砂痣都无所谓。 大仙欣慰道:【不错。懂得隐忍,懂得留白。既然你有这番算计,那我便再赠你一份中级制香图谱的进阶解析,好好钻研吧。】 随着大仙的声音落下,安陵容只觉脑海中忽然涌入一阵清明,许多原本在图谱上晦涩难懂的配比和炮制手法,瞬间豁然开朗。 她手指用力一攥,眼底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又被她极好地掩饰下去。 “小主……”宝鹊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长久没说话的主子。 “嘘。”安陵容掩下激动,垂眸将折下的那支杏花随手扔在一旁草丛里,“这里花开得太艳,招人眼,我们回吧。” 宝鹃和宝鹊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主子身后,顺着来时的幽僻小径悄然折返。 第34章 坐看甄氏承新宠 一路无话,直到回了延禧宫东偏殿,宝鹃终于按捺不住,嘟囔着:“小主,方才……您如今正得宠,皇上方才若是瞧见您,定要留步的,何苦要把这天大的好机会白白让给莞常在?” 安陵容半点不急,反倒轻轻笑了一下:“甄姐姐今日能出来,想必这病也是大好了,那桃花酥不错,再拿一盒来,我们去看看甄姐姐……但今日的事儿都不许外传,皇上有心瞒着,我们也不要扫兴才是。” 一路穿过夹道,往碎玉轩去。 碎玉轩的位置偏,越往这边走,周遭便越萧瑟,院门前的青石板上甚至还生着几缕青苔,透着股久无人问津的冷清。 安陵容走到门前,示意宝鹃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浣碧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了一身葱绿色的宫装,发髻上还簪着一朵新鲜的绢花,瞧着倒比寻常宫女多几分娇俏。 看清来人是安陵容,浣碧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屈膝行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热络:“奴婢给韵小主请安。韵小主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安陵容将浣碧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浣碧心高气傲,以往觉得同她差不多,面上还过得去,如今见她风光,心里自然泛酸。 她并不点破,只温和地笑着,伸手虚扶了一把:“今日小厨房做了新鲜的桃花酥,我尝着味道好,便想着给甄姐姐送些来。姐姐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浣碧站直了身子,让开一条道,垂着眼帘回话:“劳小主挂心,我家小主今日精神大好,方才还去御花园透了透气,这会儿刚回屋歇着呢。” 安陵容微微颔首,带着宝鹃宝鹊二人步入碎玉轩的内院。 打起挑着珠子的软帘,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女儿家特有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甄嬛正坐在窗下的宝座床上,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反而有些怔忪地望着窗外,显然还沉浸在方才御花园的初遇中。 “莞姐姐。”安陵容走上前,柔声唤道。 甄嬛如梦初醒,慌忙放下手中的书卷,掩饰般地理了理衣襟,起身迎上去:“陵容来了,快坐。浣碧,上茶。” 安陵容依言在宝座床另一侧坐下,位置恰好与甄嬛隔着一个炕几。 浣碧端上了一壶热茶,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在安陵容手腕的那只名贵玉镯上转了一圈,咬了咬唇退到一旁。 安陵容让宝鹃将食盒放在炕几上,亲自打开盖子,“我瞧着外头春光正好,想着姐姐养病沉闷,便送些点心来给姐姐解解闷。” 她说着,捏起一块递到甄嬛面前,“方才在院子里听浣碧说,姐姐今日去了御花园?我瞧姐姐这气色,果然是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想必是园子里的春色养人。” 甄嬛接过桃花酥,指尖微微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在杏花林中,那个自称“果郡王”的男子的身影,还有他不凡的谈吐。 安陵容注意到,甄嬛此时连眼底的光泽都比往日要明亮几分,但……皇上今日和甄嬛见面可是扮的果郡王啊…… 一瞬愣神后,甄嬛咬了一口点心点头,掩饰性地笑了笑:“是啊。这几日总觉得屋子里闷得慌,便去后边的杏花林里荡了会儿秋千,倒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 安陵容拿起帕子,替甄嬛拂去落在指尖的一点酥皮碎屑,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姐姐身子若能好起来,那就是极好的。” 甄嬛叹道:“唉,我这身子,太医都说得慢慢来……倒是你,气色这样好,恩宠也稳固,我在这病中都替你高兴。不像我,整日里对着药罐子,人都熬垮了,镜子都不敢照。” “哪有,方才我见姐姐坐在窗前,那模样,连我一个女子看了都觉得心动。姐姐若是哪日真想通了,定能一举宠冠六宫。”安陵容说着,抬起眼,诚恳道,“姐姐这样的名花倾国,若是因病在这深宫里蹉跎了,才是可惜。” 甄嬛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嗔怪道:“你这张贫嘴,如今越发口无遮拦了。我这病躯,哪里配得上什么名花倾国宠冠六宫,只盼着能平平安安度日便罢了。” 虽然嘴上说着推辞的话,但安陵容分明看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明亮的光彩。 那是对情爱的期许。 “御花园的杏花开得正盛,姐姐该多出去走走。”安陵容不着痕迹地引了一句。 说完,她便适可而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宫中一些无关痛痒的琐碎趣事,哪个宫的猫生了崽,哪个小太监摔了跤,气氛显得格外温馨融洽。 两人在屋里说说笑笑,直到日影偏西,安陵容才起身告辞,叮嘱甄嬛好好休息。 甄嬛亲自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思。 几日后,下了一场大雨,春寒料峭,皇上也跟着病了一场,说是给太后请安,在御花园淋雨染了风寒。 华妃在身边殷勤伺候汤药,自己熬着夜,眼底都熬出了青影,也不给旁人机会。 只有安陵容坐得住,依旧每日做绣活,暗中制下香,仿佛这宫里的风吹草动都与她无关。 小恒子从外头急匆匆地打起帘子进来,带进一阵裹着湿意的凉风:“小主,外头都传遍了。碎玉轩的那位莞常在,今日在御花园里碰见皇上,不知怎么的,竟是皇上亲自抱着回碎玉轩的!” 宝鹃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火钳“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在青砖上。 安陵容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平缓应了一声,“知道了。” 宝鹃慌忙弯腰捡起火钳,连拍着胸口,压低了声音道:“小主,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那可是从御花园一路抱回去的!这也太……” “急什么?”安陵容从容地将绣花针别在绸布上,抬起眼眸,“甄姐姐生得那般容貌,得皇上青眼是迟早的事。她如今大好了,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第35章 安陵容避风头看戏 宝鹃咬着唇,低头将地上散落的灰烬一点点扫进簸箕。 明明这些日子,他们延禧宫才是皇上最常踏足的地方。偏那天在杏林,小主硬是拦着没让出去。如今让碎玉轩起来了,皇上的心,怕是要被莞常给勾了去。 可她如今既已死心塌地跟着这位主子,便不敢多言,只将那点不服气死死咽进肚子里。 安陵容将视线从小恒子身上掠过,声音平淡:“去外头传话,给咱们的人都提个醒。碎玉轩得宠,是莞常在的福气,谁若是在底下捻酸吃醋,说些不该说的话,惹出事端来,我可不轻饶。” 小恒子麻利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安陵容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在心里轻声道,【大仙,这阵风要吹起来了。】 前些日子她得宠,若不是处处低调安分,又有太后那句夸奖挡在前面,宫里的明枪暗箭早该落下来了。 如今甄嬛以这般招摇的姿态露头,后面若还不收敛,定会一下把宫里所有的眼红嫉妒都吸引到碎玉轩去。 不过多时,整个皇宫都热闹起来。内务府的太监们排成了长龙,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流水似的赏赐往碎玉轩送。 此刻太惹眼,安陵容没跟着去凑那个热闹,想着等这风头过去些再去探看,既全了情分,又避了锋芒。 她独自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着大仙新赠予的那份《中级制香图谱进阶解析》。繁复的药理、香料的相生相克、炮制温度的微小差异,那些原本一知半解的文字被拆解得清晰无比。 这可是好东西!安陵容心头大喜,一时看得入了神。 未料,傍晚时分,沈眉庄竟来了。 沈眉庄步子迈得急,裙摆带风,一脸喜色地闯进来,拉起安陵容便要走:“陵容,你听说了吗?快随我去给嬛儿庆贺!” 安陵容顺势起身,领着宝鹃,带了几方早就备好的、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随沈眉庄一同去了碎玉轩。 通往碎玉轩的夹道上,此刻与往日都不同,灯火通明,碎玉轩连值夜的小太监都换上了新浆洗的衣裳。 甄嬛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面若桃花,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清亮了几分。 沈眉庄一见到甄嬛,便兴奋地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好!好!总算是苦尽甘来了!我在宫中坐着,听到消息还以为是讹传,直到看见这满屋子的赏赐,才信了是真的。” “甄姐姐大喜。”安陵容也快步走上前,端的是一副欢喜的模样,眼角眉梢挂着些羡慕。 “你们都来了。”甄嬛亲热地迎上来,一手拉一个,三人牵着手在宝座床边坐下。 眉庄笑道,“古人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你吧。这恩宠来得又急又烈,连皇上都为你破了例。” “姐姐熬了这么久,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安陵容将那方并蒂莲帕子轻轻塞进甄嬛掌心,“妹妹特来贺喜。这帕子上的并蒂莲,妹妹绣了许久,只愿姐姐和皇上恩爱长久,如这莲花一般。” 甄嬛反手紧握了她的手,语气越发柔和,带着一丝刚得宠的娇憨与感怀:“陵容学坏了,这般打趣我。只是……委屈你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用力回握住甄嬛:“姐姐说的哪里话。咱们入宫前便说过要互相扶持,如今姐姐有了出头之日,妹妹也跟着高兴。” 沈眉庄在旁边看着,也动容地点了点头,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然:“陵容说得是。只要咱们姐妹同心,这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安陵容放下茶盏,目光在屋内堆积如山的赏赐上扫过,最终落在甄嬛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庞上,话锋一转,劝了一句:“只是姐姐,这恩宠来得烈,风头太盛,难免会招了旁人的眼。尤其翊坤宫那位,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她想找人一起分宠,可若甄嬛太张扬一下子没了,到时候她又该成为独一份的靶子 此话一出,屋内那股热腾腾的喜气微微一滞。 沈眉庄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正色道:“陵容说得不错。只是嬛儿,你已经受人瞩目,若是现在逃避,将来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她手上紧握了下,“况且,有皇上的保护,总比你一个人来得好吧?” 甄嬛神色微敛,目光中透出一丝坚定:“我明白。我原只想求安稳,可这深宫之中,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迎难而上。只要咱们姐妹齐心,定能在这后宫里站稳脚跟。” “姐姐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了。”安陵容柔顺地附和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滑向窗外深邃的夜色。 迎难而上?安陵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华妃那里是能“迎”的吗?听宫里那些传闻也知道,那是刀山火海。 甄嬛现在不过是刚从冷灶冒头,就以为自己能翻天了。这“迎难而上”四个字,听起来慷慨激昂,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实则天真得可笑。 一番姐妹情深的戏码唱罢,不过几日,宫里便传出了莞常在痊愈的脉案。 紧接着,养心殿的恩典便流水般送进了碎玉轩,更破例赐了莞常在去汤泉宫沐浴。 皇上去行宫,皇后识趣地未跟着去,那汤泉宫的暖雾,彻底将甄嬛从一个“病中人”熏成了“莞贵人”。 当晚,沈眉庄竟又来了延禧宫。 她掀开帘子便在安陵容对面坐下,半晌不语,只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那张平日里端庄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言的复杂。 安陵容替她斟了杯温茶,心中感慨。 沈眉庄与甄嬛看着情同手足,甄嬛承宠,她本该高兴才是,可这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模样,瞧着分明是心里还有点酸涩在作祟。 由此可见,姐妹间关系再好,也会因为个男人生出芥蒂。 可在这深宫里,皇帝的恩宠终究是水月镜花。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筹码,才是实打实的。 安陵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深思。 第36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三日后,甄嬛从汤泉宫归来。不过短短三日,她便正式从那个抱病避世的透明人,成了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整个后宫的风向,瞬间变了。 一时间,碎玉轩成了整个紫禁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相比之下,延禧宫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眼见又一个人压过她去,西偏殿的富察答应气得又砸了许多东西。 安陵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除了安分地去景仁宫请安,便是闭门钻研。 指尖轻轻捻过一撮香屑,她低头一边看着脑海里图谱一边跟着炮制。 只有她把手艺练好了,在这宫里底牌才会更足。 忽而,小恒子打外头探听了消息回来,压低声音禀报:“小主,华妃娘娘今日犯了头风,把内务府的人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太医开的方子都摔了。听说,是因为碎玉轩椒房之宠的事儿……” 安陵容将手上的药渣仔细擦干净,“既然华妃娘娘身体不适,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二。” 今日天色微沉,夹着几分倒春寒的凉意。 安陵容初一踏进翊坤宫的院门,便觉一股冷气压扑面而来,连廊下的小太监都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安陵容眼观鼻、鼻观心,放轻了脚步。 果然,还没进正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华妃恼怒的娇斥:“什么汤泉宫沐浴椒房之宠!贱人!一露头就勾得皇上连魂都丢了!本宫看她就是狐狸精转世!” 颂芝战战兢兢地跪在碎瓷片旁边,小心翼翼劝道:“娘娘息怒,仔细伤了手,若是真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安陵容停在门外,待里面动静稍歇,才低垂着眉眼,由宝鹊扶着跨进了门槛。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赤金护甲狠狠抠着凭几的边缘,见是安陵容,她冷笑一声:“本宫还以为你多了不得,如今还不是被人顶了你的恩宠?你倒是坐得住。” 安陵容垂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华妃娘娘说笑了。嫔妾出身微寒,容貌寡淡,不过是借着娘娘的福气才得了几日恩宠,哪里敢跟莞贵人比。莞贵人如今得宠,可嫔妾心里也明白,这宫里唯有娘娘的恩泽,才是嫔妾真正的依靠。” 这番温顺伏低的话,稍稍抚平了华妃心头的邪火。她微微坐直了身子,拨弄了一下鬓边的流苏:“你倒有自知之明,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强。” 安陵容适时地让宝鹊递上新做的帕子,“娘娘切莫为了那些事气坏了身子。嫔妾新绣了些帕子给娘娘,虽比不上内务府的贡品,却也是嫔妾的一番心意。嫔妾也没别的本事,只盼着能为娘娘分忧一二。” 华妃扫了一眼那帕子,眉头微松。 帕子这东西,浸了香也不持久,之前的早没了味道。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颂芝接下,“算你有心,你有这手艺,本宫自不会亏了你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是曹贵人抱着温宜公主,和丽嫔一并来了。 几人互相见礼,气氛略有些凝滞。 曹贵人多看了眼安陵容,安陵容正准备告辞,华妃倒一挥手,“都坐吧。” 竟是没有让她避开的意思,看来是已然把她当半个自己人了。 丽嫔穿着一身艳丽的宫装,一来便带着气,还没坐稳便抱怨道:“那莞贵人,不过刚成了贵人,就明着打我宫里人的主意,这以后还不定什么样子呢!那康禄海,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华妃瞥了丽嫔一眼,语气冷冷:“你自己管不住下人,怨不得旁人。” 安陵容坐在一旁,听了这一耳朵,心里便全明白了。 她之前听小恒子提过,碎玉轩的首领太监康禄海是个见风使舵的。先前瞧着甄嬛久病无宠,便找门路跳槽去了丽嫔处。如今一见甄嬛得了盛宠,又巴巴地想跑回去。甄嬛自然不收这种背主之奴,这事闹开了,丽嫔嫌丢了脸面,也瞧不上那奴才了。 看看旁边两个,再看看丽嫔那副藏不住事的模样,华妃越发恨铁不成钢:“本宫看你那急三火四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得有点儿韵贵人、曹贵人的安静才是。” “臣妾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丽嫔一扭腰坐下,气鼓鼓地撇过头。 曹贵人轻轻拍着怀里的温宜,温声细语地搭话:“莞贵人还算是胆小的,她怕着娘娘,让着娘娘呢。” 华妃缓缓站了起来,赤金护甲在昏暗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走到曹贵人跟前,伸手抚摸着襁褓中小温宜细嫩的脸颊,动作轻柔,口中却训着丽嫔:“她没失态,你倒动那么大的气,失了分寸了。” 顿了顿,华妃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不就是刚承宠吗?皇上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 “刚承宠?”丽嫔立刻拔高了音量,“皇上连椒房之宠都赐下了,这不明比着娘娘的例子吗?皇上这个月去后宫可勤着了,十有八次都是莞贵人陪着呢。” 安陵容听见丽嫔的话,默默打定主意,往后得离丽嫔远了些。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迟早要惹祸上身。 果不其然,下一刻,华妃凌厉的眼刀子直挺挺扫了过来:“不说话会变成哑巴吗?” 丽嫔被这眼神一蛰,吓得立刻噤了声,不敢再触霉头。 曹贵人见状,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茬,声音轻柔却带刺:“娘娘可曾见过好狗?这会咬人的狗,不叫。” 空气中一静,华妃陷入沉思。 安陵容见话已至此,自己再留下去便不合时宜了,当即恭顺地福身:“嫔妾屋里还有些琐事,就不打扰娘娘与两位姐姐说话,先行告退了。” 转身跨出殿门的瞬间,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下。 【大仙,你听见曹贵人的话了吗?这会咬人的狗不叫,表面上像是说甄姐姐,可我看她那双眼睛,未必没把我也算进去。】 安陵容在心底叹了一声,这紫禁城的日子,果然没有一刻是消停的。 第37章 七日独宠惹众怒 一连七日,养心殿的敬事房只翻莞贵人一人的绿头牌。 这破天荒的独宠,彻底让后宫炸了锅。 各宫都在嚼舌根,说皇上这是把心都掏给碎玉轩了。更是把华妃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翊坤宫里伺候的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翊坤宫内。 华妃端坐在主位上,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脂粉都快遮不住了。 她咬牙切齿,手里的敬事房册子几乎要被抓烂,那封面纸页在她掌心皱成一团:“莞贵人……前儿个晚上侍寝,昨儿个晚上又侍寝,今儿下午陪皇上下棋,这会又在养心殿。皇上这眼里,怕是早装不下旁人了。“ 丽嫔捏着手帕,满脸的愤恨,附和着骂道:“狐媚东西,就知道纠缠皇上。这般不知收敛,断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规矩。” 华妃冷冷睨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冰渣:“那是皇上喜欢她缠,别人想缠还缠不住呢。” 丽嫔被噎得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 曹贵人坐在一旁,用银签子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核桃。她轻笑着看了一眼安陵容,不咸不淡地把话头引了过去:“说起来,韵贵人前阵子承宠时,也不像她那个样子。还是韵贵人识大体知进退。” 冷不防被点到名,安陵容心底警铃大作。 这曹贵人心忒黑,时不时就要把她拉出来烤一烤,试图挑拨华妃对她的不满。 不过,曹琴默今日的试探,也说明她这明面上的恩宠虽弱,却依然碍了别人的眼。 听闻这曹贵人家世早已败落,生下温宜公主才晋为贵人,在宫里她能依附的也只有华妃,如今看到自己往华妃身边站,怕是有了危机感。 “曹姐姐折煞妹妹了。”安陵容微垂着头,声音柔和,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自惭形秽,“妹妹粗笨鲁钝,自己有几分斤两,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只盼着能在宫里安安顺顺呆着,便心满意足了,哪里敢跟各位姐姐争辉。” 一番话,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顺带表明了自己“没什么出息”的态度。 华妃听了,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她眼里,安陵容这副温顺,是翻不起浪的。 - 翌日晨起,春光明媚,又到了给皇后请安的时候。 皇后端坐在正位凤座上,一身明黄衣服衬得她端庄雍容,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似乎半点没受这几日盛宠风波的影响。 诸位嫔妃依序落座,却是少了一人。 眼看着茶都上过两巡了,门外才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甄嬛扶着浣碧的手匆匆走进来,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潮红,显然是刚从养心殿赶来。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嫔妾来迟了,还请娘娘恕罪。”甄嬛福身行礼,身姿如柳,眼波流转间尽是承宠后的娇艳与春情。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微不可察地在甄嬛眼角的余韵上停顿了一瞬。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男人疼爱过的光泽。 【大仙,这恩宠,当真能让人脱胎换骨。】她在心里默念。 这才几日,那个在碎玉轩里小心翼翼、称病避世的甄姐姐,如今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一股不同的模样。 皇后和颜悦色道:“不迟,你年轻,皇上又疼你,难免贪睡。” “多谢娘娘体恤。” 华妃斜倚在座位上,护甲在紫檀木扶手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轻响,冷笑一声。她虽没有说话,但那笑声里的嘲讽却比刀子还利。 甄嬛微感窘迫,复又转过身,对着两边福身行礼:“嫔妾给各位姐姐请安。”礼罢,还是皇后唤了起,浣碧才上前扶了甄嬛起来。 皇后宽和道:“你这几日侍奉皇上辛苦,本宫也不便差人送东西去你那里。藏教喇嘛大师进贡了几匹开过光的万字福寿棉被来,本宫给你留了一件。你盖着睡觉,也好早日得个皇子。” 甄嬛红着脸谢恩:“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冷笑,打破了殿内虚假的和气。 “可不是嘛,若来日诞下皇子,就能赶上齐妃了。”华妃慵懒地靠着,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毒。 齐妃本是看戏的,冷不防被卷了进来,脸色涨红,半张着嘴,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丽嫔坐在齐妃下首,闻言阴阳怪气地接腔道:“齐妃娘娘那是有福气的,千万不要像四阿哥他娘那样没福气。都来不及看上四阿哥一眼,人就没了。” 一句话,殿内温度骤降。 皇后的声音骤然一厉,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好端端的怎么又提四阿哥。皇子也是能随便议论的?这话在景仁宫说说便罢,如果传去皇上那里,皇上可是要生气的。” 华妃丝毫不惧,反而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丽嫔,四阿哥的生母没福气,又何必把没福气的人挂在嘴上呢。平白沾了晦气。” 丽嫔被堵得哑口,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皇后扫了她们一眼,似乎不愿再纠缠,扶着剪秋的手站起身:“好了,你们也请过安了,都散了吧。本宫要去给太后请安了。” 众嫔妃起身,齐齐福礼:“恭送皇后。” 皇后走后,齐妃才敢拍了一下丽嫔的手背,心有余悸地埋怨道:“你说你好端端的提什么四阿哥呀?没看娘娘生气了吧。” 华妃斜了齐妃一眼,冷哼一声,扶着颂芝的手往外走:“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子,你怕什么?”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下满殿的尴尬。 安陵容也低头随着人群往外走。 【大仙,这宫里的戏,一日比一日精彩。看来这四阿哥的生母是皇上的忌讳,还有丽嫔这口无遮拦的嘴,迟早要吃大亏。】 走到景仁宫外,正好瞧见甄嬛与沈眉庄并肩走在前面。 甄嬛偏头与沈眉庄说着什么,神色间似有担忧,眉头微蹙,而沈眉庄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安陵容停下脚步,没有上前。 【你不过去?】大仙道。 【她们姐妹情深,我若是此时凑上去,倒显得我刻意了。】 第38章 华妃的刁难与挑拨 景仁宫外。 安陵容原是不想凑上去的,却见前方两人不知说起什么,沈眉庄四处望了望,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忙招手:“陵容快来,站在后面做什么?” 安陵容敛了心神,换上一副温软的模样,迈着碎步上前,轻声问道:“刚才被殿里的事吓着了,还没回神……两位姐姐说什么呢?” 甄嬛拉过她的手,低声道:“刚说起四阿哥,也不知他生母是谁。皇后娘娘那样和蔼的人,刚才在殿内竟然提到他们就生气了。” 沈眉庄机警地环顾四周,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倒是隐约听人提起过,说这四阿哥的生母卑贱丑陋,皇上并不喜欢,也连带着不喜欢四阿哥。所以一直养在圆明园行宫,不许入宫的。” 甄嬛惊讶地抬起头,满脸不解:“既是四阿哥生母卑贱丑陋,皇上当年又怎么会宠幸呢?” 沈眉庄一把拉着二人往旁边避了避,声音压得更低了:“小点声。好像皇上当年还是亲王时酒醉误事,还因此事被先帝申斥了。当时九王夺嫡险象环生,也不怪皇上迁怒四阿哥。这是宫里的大忌讳,你们就当不知道。” 安陵容与甄嬛齐齐应道:“谢姐姐叮嘱。” 安陵容在心底暗忖,这宫里的秘辛当真不少,沈眉庄对此倒是门清。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华妃和丽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三人见避无可避,侧身行礼:“参见华妃娘娘,参见丽嫔娘娘。” 华妃眼皮微抬,漫不经心道:“起来吧。” “谢娘娘。” 丽嫔上下打量了甄嬛一眼,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莞贵人给皇后娘娘请安一向起得早,今儿怎么迟了呀?当真稀罕。” 甄嬛垂首,语气不卑不亢:“诸位姐姐勤勉,是妹妹懒怠了。” “倒不敢说莞贵人懒怠,连日伺候圣驾难免劳累,哪里像我们这些闲人那般清闲。”丽嫔毫不避讳自己话里的酸意。 华妃白了丽嫔一眼。 甄嬛面色一僵,却并未像以往称病时那般隐忍。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慢条斯理怼了回去:“丽嫔娘娘侍奉圣驾已久,自然知晓‘非礼勿言’四字。妹妹年轻,刚入宫不久,见识浅薄,若言语有失,还望娘娘不要见怪。” 丽嫔脸色一沉,眼睛一瞪便要发作。 华妃在一旁冷眼看着,此时慢悠悠地拨弄了一下赤金护甲,将矛头调转,对准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沈眉庄。 “近日来莞贵人忙于侍奉圣驾,沈贵人倒也清闲。不知有没有空替本宫抄录一卷《女论语》,也好时时提醒后宫诸人恪守女范,谨言慎行啊。” 沈眉庄身子一僵,脸色微微发白。 华妃这话分明是借故刁难!可她只得屈膝顺从道:“娘娘吩咐,嫔妾怎会不从。只是不知娘娘什么时候要?” 华妃却偏不给个确切时候,眼角斜飞,语气轻飘飘的:“也不急,你且慢慢抄录着。本宫要的时候,自会命人去取的。” 这简直比给了时间还要刁难人! 沈眉庄脸色微变,却不敢辩驳。 丽嫔在一旁捏着帕子掩嘴偷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安陵容安静地站在一旁,半垂着头,看着众人唇枪舌剑。 这明显是杀鸡儆猴。 如今甄嬛正得宠,华妃若这时候动她,倒像是在给皇帝上眼药,这口气只能撒在与甄嬛交好的沈眉庄身上。 如此风头无两的盛宠是甄嬛自己选择的,那随之而来的暗箭是必然的。之前言语提醒上两句就罢了,她安陵容,绝不去做那替人挡刀的。 华妃挪步上前,眼神在沈眉庄身上打转:“沈贵人似乎轻减了些,可是近日皇上没有召你的缘故吧?” 沈眉庄勉强扯出一抹笑:“娘娘见笑了,不过是因为天气闷热,没有胃口。” “哦~原来如此啊。本宫还以为莞贵人圣眷优渥,沈贵人心里不自在呢。” “嫔妾不敢。” 华妃轻笑一声,目光又转回甄嬛身上,不动声色道:“莞贵人聪敏美貌,得到皇上眷顾那是情理中的事。旁人也就罢了,莞贵人与沈贵人情同姐妹,怎能忘了专宠之余,分一杯羹给自己的姐妹呢,嗯?” 沈眉庄看了眼甄嬛,不卑不亢地答道:“娘娘让嫔妾抄录女论语是为训示六宫女眷,嫔妾又怎能不知妒忌怨恨乃为女子德行之大亏。嫔妾虽无才愚钝,德行却万万不敢有亏。” “你虽德行无亏,难保别人不是这样。本宫在宫中多年,人心凉薄,反复无常之事,可是见得多了。” 华妃说着,话锋猛地一转,直指安陵容,“还有韵贵人,先前可是颇得圣心,如今倒好,也被自家姐妹抢了风头,只能在这儿坐冷板凳了。看来这同一批进宫的情分,也不过尔尔。”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 甄嬛看了一眼身侧的安陵容,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见安陵容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安陵容声音温柔细软:“华妃娘娘折煞嫔妾了。都是侍奉皇上的,嫔妾心里只有替姐姐高兴的份,断不敢生出半点争风吃醋之想。” 华妃听了,冷哼一声:“韵常在倒是识趣。只盼着莞贵人真能长久这般明艳照人,别像那等不知好歹的花儿,开败了惹人嫌弃。” 甄嬛身侧的手紧紧捏着帕子,面上还要维持着恭顺的笑意:“多谢华妃娘娘提点,娘娘既让眉姐姐抄录《女论语》训示后宫众人,为的就是防止后宫争宠,招惹事端,娘娘用心良苦,妹妹们一定谨慎。” “莞贵人这嘴皮子功夫真是不可小觑。”华妃懒散地扶着颂芝的手,“一大早就给皇后请安,又说了这会子话,还真是乏了,回去吧。韵贵人,本宫有件衣裳刺绣刮花了,你来翊坤宫帮本宫看看。” 让一个后宫妃嫔帮她去看衣服,这话表面看像极了主子使唤奴才的折辱。 这话一出,顿时打消了沈眉庄与甄嬛心头的疑虑——看来陵容三不五时去翊坤宫,也是被华妃刁难的。 第39章 红墙内外,人心两般 “是,嫔妾遵命。”安陵容低声应下,跟在华妃身后。 由此,几人分两拨散去。 安陵容低着头,踩着花盆底跟在华妃身后没走多远,却被华妃带到了旁边的一处转角。 隔着一堵高耸的红墙,风中裹挟着沈眉庄与甄嬛的体己话,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沈眉庄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疲惫:“今日你也算见识了……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当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甄嬛语气透着几分歉疚:“华妃也就罢了,姐姐可怪我?” 墙那头停顿了片刻,才传来沈眉庄温和却笃定的声音:“若不是你,也会有旁人。若是旁人,我宁愿是你。别怪我说句私心的话,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天会来害我。嬛儿,你不会。” “眉姐姐……” “宫里这么多人,我能信的也只有你。陵容她……她虽与我们交好,终究不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有些话,我也不敢全对她说。” “姐姐……不论是否得宠,我与姐姐的情谊一如从前。纵得皇上宠爱,姐姐也莫要与我生分了。” 沈眉庄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优越感:“以你我的天资,得宠是意料中事……”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裙摆摩擦青石板的声音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安陵容站在转角处,半边面容隐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缓了。 ——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天会来害我。 ——不敢全对她说。 ——以你我的天资…… 好一个情同姐妹。好一个门第之分。 哪怕早有预料,听着这些话,她心底依然泛起了一丝冷意。 华妃站在她身侧,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赤金护甲,语气里满是挑拨得逞的得意:“瞧瞧,这就是你们一同进宫的情分。本宫早说过,人心凉薄,人家眼里哪里有你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妹妹?” 安陵容并非不知华妃的挑拨。她太清楚了。 只不过,她本就是顺水推舟。 华妃既然都搭好了台子,那她就演上一场“寒心”与“倒向”的戏。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迎上华妃的目光,眼底恰如其分地浮现出几分受伤自嘲,她微微屈膝道:“娘娘说得是。嫔妾明白,这宫里,只有娘娘才是真心提点嫔妾的人。” 华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去吧,本宫那衣裳不急在这一时。” 辞别华妃后,安陵容带着宝鹃、宝鹊径直回了延禧宫。 回到东偏殿,门帘一落,隔绝了外头的冷风与窥探,安陵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日这一出,于她而言,不是打击,是收获。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甄嬛和沈眉庄的姐妹同盟是排他的,她永远走不进去。 既然走不进去,那她便不必再费心维持那份三人行了。往后,她只需要让她们觉得她还是那个温顺无害的安陵容,而她自己,则可以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步步把路走宽。 室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几分初春的寒意。 她走到妆台前,净了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精细的制香工具。 银碾子、细筛、药匙、香笺,每一件都被她擦拭得锃亮。 【大仙。】安陵容一边将几味风干的香料放入小银碾中轻轻研磨,一边在心底呼唤,【今日这一出,华妃应该是放心我了。接下来,她定会盯实了碎玉轩,我这里总算能松口气。】 脑海中,大仙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别高兴得太早。】 【我知道。华妃放心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没威胁。可最低调的,往往活得久。】安陵容手下动作不停,银碾子压过干枯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 【甄姐姐如今这般高调,华妃视她为眼中钉,皇后也是坐山观虎斗。甄姐姐是个聪明人,今日吃了华妃的挂落,肯定也会避上一避。要不要我们赌上一把,我若猜中了,你就把下一卷……】 【中阶香谱解析现在已经给你了……高阶别想,一口吃不成胖子。】大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小算盘。 安陵容叹了口气,撅了撅嘴,【哦……】 她将研磨好的粉末倒出,动作轻柔地过筛,不疾不徐。 如今她恩宠虽不如甄嬛热烈,但也细水长流。 她要的,是皇上每次去完别人那里觉得心烦意乱时,能想到延禧宫这能让他安心的气息。 争一时之长短,不如徐徐图之。 外面下起了暴雨,风卷着雨星子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敬事房端着绿头牌上去,皇帝自然而然又翻了甄嬛的牌子。 第二天,皇帝去给太后请安,听说沉着脸从寿康宫出来。 傍晚时分,敬事房的太监急匆匆走过长街。 宝鹃挑开帘子进来,压低声音禀报:“小主,方才敬事房传出消息,皇上今夜翻了齐妃娘娘的牌子。听说皇上都大半年没翻过齐妃娘娘的牌子了……” 安陵容闻言,眼帘微垂,没有接话。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心里却是一阵清明:定然是太后敲打了。皇上连着几夜宿在碎玉轩,太后都看不下去了。 今日皇上选择去长春宫看望三阿哥的生母齐妃,那是情理之中,也给足了太后面子。 宝鹃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还有,翊坤宫那边……华妃说是要替皇上分忧,调教沈贵人熟悉六宫事宜,叫了沈贵人去她宫里抄账本。一屋子的陈年旧账,连个掌灯的都不留,黑灯瞎火的……” 华妃这招够狠。借着皇上的名义,让刚被皇后指派协理六宫之权的沈眉庄根本推不掉。 抄账本?不过是变着法子磋磨人。黑灯瞎火的,眼睛都要熬坏了。 华妃这把火,先烧到了沈眉庄头上。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做那个推手,宫里有的是人容不下风头大的。 安陵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淡淡道:“知道了,这种事咱们管不着,听过就算了,别在外面说。” 第40章 夜半,咸福宫惊变 夜幕彻底降临。延禧宫东偏殿的烛火摇曳着,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温软。 安陵容沐浴完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已褪去怯懦的脸庞,指尖挑起一点特制的“透骨香”,细细揉进耳后与手腕的肌肤里。 这香粉她日日都涂着,为的是更好的沁入体内,也防范于未然。 安陵容正准备吩咐宝鹃吹灯就寝。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苏培盛刻意压低的唱报。 本该在长春宫的皇帝,竟撇下齐妃,转头来了她这儿。 【大仙,看来长春宫那位拉拉杂杂的话,连九五之尊也熬不住。】安陵容在心底忍俊不禁道。 【齐妃一念叨起三阿哥来没完没了,皇帝能忍到此时已经是极限了。】大仙道,【你这香粉用得正是时候。】 穿着明黄色常服的人带着几分夜里湿气跨进屋,挥退了跟进来的宫人,大步走向内室。 安陵容刚沐浴完绞干了头发,此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 见他走近,她仿佛被吓了一跳,随即眼眶泛红,福身行礼,顺势便埋下头,将半张脸藏进阴影里,声音细若蚊蝇:“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皇上不是去了齐妃娘娘那里么,怎么……” 皇帝本是听了齐妃半宿唠叨,心烦意乱才借故躲了出来。此刻见她这般欲语还休的吃醋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前些日子还那么贤良淑德,劝朕恩泽普施,现在知道吃醋了?”皇帝挑了挑眉,伸手拉着那一抹纤弱的身影,一起在榻边坐下。 安陵容咬着下唇,偏过头去,假意挣了挣,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丝属于小女儿的倔强:“嫔妾才没有吃醋,嫔妾只是……只是怕后宫不宁,让皇上担忧。” “口是心非。”皇帝嘴上说着,双手却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股刚被热水洗过的干净皂香,混合着她肌肤上那股丝丝缕缕、极淡却极诱人的清甜“体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那香味仿佛长了钩子,瞬间抚平了他原本的烦闷,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皇帝眼神暗了暗,正准备抱着人往榻上去。 就在这时,灯笼的光影在窗户上凌乱地晃动,外头一下子喧闹起来。 “皇上!”苏培盛微促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旖旎,“外面有人来报,沈贵人不慎在千鲤池落水了!” 皇帝的脚步猛地停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安陵容靠在他怀里,慢慢睁开眼,压下眼底的清明,装出一副惊惶的模样,反手攥住皇帝的衣襟:““皇上,沈姐姐平日里最是稳重,怎会无端落水?嫔妾心里害怕,皇上带嫔妾一同去看看姐姐吧。” 皇帝见安陵容肩头微微发颤,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外面风大,你身子弱,穿好衣服再跟来。” 夜风透骨,咸福宫存菊堂内乱作一团。 皇帝带着人步入殿内,一屋子的宫人与太医纷纷跪地请安。 皇帝沉声问道:“如何?” 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回话:“回皇上的话。沈贵人已无大碍,只是呛了水又受了惊风,还未能转醒。臣等已经开好了方子,但小主受惊不小,怕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才能完全恢复元气。” 皇帝嘱咐了几句,挥退了太医,带着人上前。 安陵容跟在皇帝身侧,小心地凑上前探望,“眉姐姐……” 榻上,沈眉庄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地躺着,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皇帝转头,冷声斥责宫人:“你们是怎么伺候小主的!” 一众宫女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连忙跪地请罪。 敬嫔站在一侧,敛容答道:“臣妾方才问过,说是沈贵人落水的时候,他们一个去取鱼食,一个随翊坤宫的颂芝去取墨,都不在身旁。” 安陵容垂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细细思量。 【大仙,沈眉庄今日去了翊坤宫抄书,又落了水,难道真是华妃想害她?】 没等大仙回话,她又冷静道:【可千鲤池就在翊坤宫附近,沈眉庄又是刚从她那儿抄完账本出来,真闹出人命,华妃根本脱不了干系。】 大仙不疾不徐地回她:【所以人才没淹死,只是病上一阵。挫其锐气,乱其阵脚罢了。】 果然是华妃。安陵容钓出了确切的答案,暗中弯了弯唇角。 就在此时,苏培盛自殿外小跑着进来禀报:“皇上,华妃娘娘到了。” 话音刚落,华妃便扶着颂芝的手快步走了进来。 皇帝坐在圈椅上,看着她说道:“外头夜深风凉,你怎么过来了?” 华妃虽是匆匆赶来,头上的珠翠却一丝不乱:“臣妾听闻沈贵人溺水,实在放心不下,忙赶了过来。沈贵人可好些了?” 皇帝指了指内室:“你去瞧瞧吧。” 华妃应了一声,走到榻前蹙眉关切了几句,转过身来,又自责了一番侍卫巡查不严,是自己协理六宫失职。 随后,华妃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如刀子般扫向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彩月和小施,厉声斥责:“糊涂东西!怎么伺候你家小主的!让皇上如此忧心。” 皇帝叹了口气:“不中用啊……” 华妃立刻接口:“这样的奴才,连主子都护不住,留在沈贵人身边也是个累赘。臣妾以为,不如打发了去慎刑司。” 安陵容站在皇帝侧后方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原来如此。华妃想借着落水这档子事,名正言顺地把沈眉庄身边的左膀右臂拔除,这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安陵容转过身,恰到好处地挡在皇帝身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与后怕:“皇上,华妃娘娘所言甚是。” 皇帝闻声转头看她。 “姐姐平日里待下人最是宽厚,可这两人竟这般不知轻重。千鲤池水那么深,姐姐落水时该多害怕呀。若不是巡夜的侍卫发现得早,只怕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肩膀随着抽泣颤抖,仿佛受惊不小。 第41章 惩处采月和小施 华妃瞥了安陵容一眼,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她接着道:“正是,若不严惩这些不用心的奴才,今后奴才都像他们这么当差,御湖里岂不是掉满了人了?” 敬嫔见状,上前一步,温声求情:“皇上,他们纵然有照管不周的过失,但毕竟事出有因,也不至于送进慎刑司那等地方……” 华妃冷冷瞥了敬嫔一眼,“咸福宫的奴婢不济事,敬嫔也难逃其责!” 敬嫔被华妃将了一军,只得福身退让:“臣妾悉听娘娘教诲,日后一定好好整顿。” 彩月在地上砰砰磕头,哭得满脸是泪:“奴婢有罪,没有照顾好小主,但求娘娘让奴婢照顾小主醒了,奴婢定去慎刑司请罪!” 华妃哼笑一声,“奴才就是贱,赖在这儿,想等你们主子醒了替你们求情啊?” 安陵容见状,细声道,“姐姐如今病着,身边更需要稳妥细心的人伺候,断不能再留这等疏忽怠慢之人在跟前了。” 皇帝本还有些迟疑,可听了安陵容这番说辞,心便偏了过去,再看跪在地上的宫人,眼神也冷透了。 “韵贵人说得在理。”皇帝一锤定音,“连主子都照顾不周的奴才,留着也是无用。苏培盛,把这两个贱奴打发去慎刑司严加管教。再让内务府挑几个手脚麻利、懂规矩的过来伺候沈贵人。” 底下的采月和小施顿时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着求饶。 苏培盛一挥手,几个太监立马上前,捂嘴的捂嘴,拖拽的拖拽,利落地将两人往外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眉姐姐!”甄嬛扶着浣碧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恰好与被拖出去的采月撞了个正着。 看着被死死捂着嘴挣扎的眉庄陪嫁丫鬟,甄嬛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微白。 “等等!” 她深知那采月是沈眉庄的心腹,此刻被发落,无异于断了眉庄的臂膀。 她快步进殿,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喘息,匆忙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给华妃娘娘请安,给敬嫔娘娘请安。嫔妾失礼,请皇上恕罪。” 皇帝见她急成这幅模样,温声道:“起来吧,你也是听见消息赶来的?” 甄嬛强稳住心神,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榻上昏迷不醒的沈眉庄,又看向站在皇帝身侧正拿着帕子拭泪,一脸担忧的安陵容。 “皇上,方才嫔妾在门外看到彩月她们被带走,不知这两个丫头犯了什么大错?”甄嬛试探着问道。 没等皇帝开口,安陵容便迎上前两步,一把握住甄嬛的手:“甄姐姐可算来了。眉姐姐落水,险些连命都没了!都是那两个奴才粗心大意,皇上和华妃娘娘震怒,要将他们打发去慎刑司。” 甄嬛刚到,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听这话更是云里雾里,但她相信采月不会害主,断然求情道,“这……皇上,可他们是眉姐姐用惯了的人,最知晓眉姐姐的脾性习惯。若在眉姐姐尚未醒来时将人发落了,换了不知根底的人来伺候,万一有什么闪失,恐耽误了眉姐姐的病情……嫔妾以为,不如叫他们将功折罪。” 安陵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正想着如何开口又不暴露自己。 华妃冷笑一声,护甲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一扣:“莞贵人这话真真好笑。什么叫用惯了的人?用惯了还能让主子跌进水里差点丢了性命?若是真留着他们,明日不知还要生出什么泼天大祸来。”说着,华妃哼了一声,“还是莞贵人以为皇上罚错了?” 甄嬛急忙垂首:“嫔妾没有,只是觉得如今眉姐姐还未醒,身边一时没了得力的人,反而不好。” 皇帝捻着手中的佛珠,眉头深锁,似乎在两端之间衡量。 安陵容轻轻挪了一小步,走到甄嬛身边,“甄姐姐心善,念着旧情,妹妹同姐姐也是一样的心思。可……” 她话音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依赖和信任看向皇帝,又诚惶诚恐地看了看华妃。 “可眉姐姐身子娇贵,这些奴才今日让姐姐掉入池中,可见是照顾不怎么经心的。今日是皇上福泽庇佑,姐姐才捡回一条命。若明日他们再这般疏忽,惹出别的事端,姐姐这般柔弱,哪里还受得住第二次惊吓?就算是不罚,也不能再让他们贴身照顾着。” 安陵容说着,伸手轻轻握住甄嬛的衣袖,满脸真诚地担忧:“甄姐姐,咱们心疼眉姐姐,就更该为她的长远安危打算。旧人虽好,可他们护不住自己主子,终究是个隐患。眉姐姐病着,不如暂且换些办事稳妥的宫人来伺候,姐姐用着安心,皇上也不必跟着日夜悬心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完全是一个为姐妹安危操碎了心的好妹妹形象;暗地里,却顺着华妃的意,把甄嬛的那些话堵得死死的。 华妃微微挑了挑眉,看向安陵容的目光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满意。 这安氏,倒是个极有眼色的。 甄嬛僵在原地,转头看向了安陵容。 那张素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每一分担忧都显得那么真切。甄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陵容打着‘安危’的旗号,她若是再坚持留下那些人,倒显得她是不顾眉庄死活,只顾念着奴才了。 皇帝听完安陵容的话,原本纠结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他摆了摆手:“行了,此事已定,这些奴才失职,若不重罚了,如何服众?又如何保得沈贵人日后平安?” “嫔妾知道了。”甄嬛垂下眼眸,手指紧紧掐在掌心,指节泛白。 她知道,这局算是她输了。 华妃掩唇轻笑一声,端足了协理六宫的架子:“皇上圣明。臣妾明日便去内务府盯着,定要给沈贵人挑几个妥当的人过来。” 下一刻,却听甄嬛道,“皇上,嫔妾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闻言,华妃心里微感不妙。 第42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了甄嬛一眼:“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甄嬛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扫过华妃,缓声道:“眉姐姐落水,固然有奴才不在跟前的缘故。但千鲤池一带夜间本有侍卫巡逻,姐姐落水呼救,侍卫却未能及时赶到救援,可见当值之人懈怠散漫。嫔妾斗胆,恳请皇上撤换千鲤池至翊坤宫一带的侍卫,另行挑选精干之人戍守。否则这次是眉姐姐,若下次有什么不当心的,伤及了华妃娘娘,那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华妃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她厉声呵斥道:“莞贵人真是好深的心思。你适才还说奴才用惯了最好,不让发落那两个贱婢,如今却要换本宫宫禁周围的侍卫。这般前言不搭后语,明摆着是针对本宫来了。” 甄嬛垂下眼眸,声音里透着几分执拗:“嫔妾不敢。嫔妾只是为了娘娘的安危着想,皇上一向爱重娘娘,怎可让这样粗心懈怠的奴才守护娘娘宫禁,置娘娘于险地而不顾呢?不如另外调一批用心的侍卫。” “你这分明就是借题发挥,拿沈贵人的事来给本宫泼脏水。”华妃冷笑连连,转身向皇帝娇嗔道,语气里带着委屈的颤音,“皇上,莞贵人这般信口雌黄,臣妾实在委屈。” 皇帝坐在圈椅上,看着底下剑拔弩张的两人,眉心皱得更紧了。他本就心烦意乱,此刻被这争风吃醋的戏码吵得更是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安陵容静静地站在皇帝身侧,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烦躁。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副替皇帝倒茶的模样。随着她的动作,耳后与手腕处那一抹特制的“透骨香”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借着殿内的暖意,无声无息地钻进皇帝的鼻腔。 那淡雅的香气带着一股安神宁心的奇效,皇帝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股幽香的抚慰下,眉心的褶皱也舒缓开了几分。 安陵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随即转身,用细软轻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皇上息怒,娘娘息怒。甄姐姐一心牵挂眉姐姐,乍见姐姐受苦,难免心急失言了些,断没有针对华妃娘娘的意思。” 她转过头,看着华妃,目光里满是恭顺与体贴:“华妃娘娘协理六宫,日夜为皇上操劳,这千鲤池的侍卫未能及时赶到,定是他们自己个儿偷懒,辜负了娘娘平日里的教导。” 这番话说得宛如春风化雨。 看似是两边都帮了,又好像两边都没帮。 华妃虽然不甘心失去千鲤池一带的眼线,但安陵容这番话给足了她台阶,她若再纠缠,反倒显得小气。 皇帝喝了一口安陵容递来的茶,面色彻底缓和下来,点头赞许道:“别的事儿都不要紧,只是这样的事儿再也不能发生了。侍卫不用心,就该撤换。苏培盛,明日你亲自去挑一批御前得力的侍卫,换下千鲤池一带的旧人。” 华妃见皇上已经发话,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的笑颜:“臣妾多谢皇上挂念。” “臣妾来时带了两只上好的山参来,给沈贵人压惊补身再好不过的。”华妃说着,一副妥帖的模样,让人将山参奉上。 皇上看了眼华妃,面色稍缓,“你成日惦记着六宫诸事,这么晚了还要如此劳心,早点回去歇息吧。” 甄嬛站在一旁,看着安陵容三言两语便化解了这场风波,心中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陵容今晚看似处处在帮她说话,可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像根针扎在心上,不深,却隐隐地疼。 此时,华妃上前一步,殷勤笑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也不宜太过操劳,臣妾出来的时候让人炖了阿胶桂圆羹,想来现在已经好了,皇上先用些再去休息吧。” 闻言,安陵容微微抬眸——华妃原来是有备而来,连这种截胡后招都提前给准备好了。 “还是你心细,忙活了半天,朕也饿了,你们也一起去用些吧。华妃宫里的吃食在宫里是拔尖的。” 华妃看了二人一眼,敷衍着道,“皇上这样说,臣妾真是惭愧,你们也同去吧。” 可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敢去试试。 甄嬛垂首,声音温婉却坚定,“嫔妾哪里有这样的好口福,不如请皇上把嫔妾那一份给用了吧,嫔妾想在这里照顾眉姐姐。” 安陵容怯生生地看了甄嬛一眼,又看了看昏迷的沈眉庄,懂事地退后半步:“眉姐姐尚且未醒,嫔妾还是留下陪着甄姐姐一起照顾眉姐姐。就不打扰皇上与华妃娘娘了。” 一句话把“顾全大局”的小女儿姿态拿捏到了极致。既不得罪华妃,又让皇帝和甄嬛觉得她重情义。 皇帝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眼中多了一抹怜惜:“好吧。朕改日再去看你。” “恭送皇上,恭送华妃娘娘。” 华妃与圣驾同行,转身的瞬间,不动声色地与安陵容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似乎带着赞许。 目送圣驾离开后,甄嬛转身,对敬嫔道,“今日夜已深静,这里还有我们,敬嫔娘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敬嫔叹了一声:“好吧,你们也别太过劳累了。” 人一走,甄嬛便抓住安陵容的手,急急问道,“陵容,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陵容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姐姐,我也是半路跟着皇上一道来的,一来便听说他们守护不当,让眉姐姐落了水。这等子玩忽职守的奴才,该罚,姐姐莫要因为他们气坏了身子。不然眉姐姐醒来瞧见,岂不是更要难过?” “采月他们不是那样的人,此事……此事定有隐情……”甄嬛手指攥紧了安陵容的手腕,喃喃自语道。 她看了眼安陵容,本想说什么,可转念一想,陵容毕竟不了解采月,自然也不懂采月的重要性。一时又将那份隐隐的不安压回了心底。 第43章 这药味闻着不对 存菊堂内,灯火昏黄,甄嬛静下来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忽然反手扣住安陵容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白,那双素来清明温和的眼里,此刻浮着一层极淡的审视。 “陵容,你方才……为何要顺着华妃的话,把采月他们发落了?” 安陵容腕上一疼,没挣,肩膀却本能地缩了一下。 “甄姐姐……”她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惶恐和茫然,细得几乎散在空气里,“难道……难道是陵容今日做错了什么?” 她急急地解释,“我只是见皇上动了怒,华妃娘娘又步步紧逼,那些奴才本就失职没尽到心,那换了就换了吧。只要眉姐姐能平安无事,不惹皇上心烦,比什么都强……”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帕子按在眼角,声音闷了下去:“若是姐姐觉得不妥,陵容明日一早便去养心殿外跪着,求皇上把人给换回来……姐姐别生我的气……” 甄嬛看着眼前哭得眼睛发红的少女,只见那张素净的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与自责。 她紧绷的神经忽地泄了气,缓缓松开了手。 陵容出身低微,在宫里本就活得小心翼翼。遇到华妃发难,第一反应不是正面辩驳,而是顺从地保全自身与姐妹,这份心思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一个在夹缝里讨生活的人,遇事本能就是先低头,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倒真是她自己关心则乱,在这儿疑心生暗鬼了。 “罢了,”甄嬛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语气软了下来,“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只是采月毕竟是眉姐姐从家里带进来的,跟了她多少年,情分非比寻常。我只怕姐姐醒了,一睁眼身边不是熟面孔,心里要伤心。” 安陵容抽噎着点点头:“姐姐说的是,这次是陵容思虑不周了。只是当时华妃步步紧逼,皇上脸色又不好看,我怕僵持下去连累了姐姐……” “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甄嬛拍了拍她的肩膀,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道,“夜深了,眉姐姐还未醒,我们都挤在这里也无用,你先回去歇着吧。等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让人告诉你。” 安陵容福了福身:“那陵容告退了。” 甄嬛还礼,由浣碧扶着,转身没入偏殿看药。 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安陵容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帕子,面无表情地擦去眼角湿痕,“回宫。” 四下无人,宝鹃快步跟上,小声嘀咕,“陛下明明是同小主一起来的,华妃娘娘就这样把人截走了……” 安陵容脚步未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无妨,今晚收获已经颇丰了。” 宝鹃一脸茫然。 夜色浓重,安陵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皇上被华妃截胡了,她根本不恼,这水越浑,她这尾小鱼才越好潜游。 她在心底悠悠唤了一声,【大仙,今夜这出戏,我唱得如何?】 脑海中那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你今夜这出‘和稀泥’演得精妙,借力打力,两边不得罪,还卸了眉庄的左膀、华妃的右臂。不错。】 顿了顿,那声音又沉了下来:【只是甄嬛不傻。你今夜的举动占着理,找不到破绽是一回事,心里存了芥蒂又是另一回事。她已经开始犯嘀咕了。接下来几日,你得去存菊堂勤走动,把这出姐妹情深的戏唱圆满了。】 安陵容搭着宝鹃的手,踩过湿滑的青石板,往延禧宫走去。夜风拂过脸颊,她眼神清明如水:【甄姐姐再聪明,眼下也没工夫疑我了。今日她那一招釜底抽薪,可把华妃得罪死了,反噬迟早要来。等她们斗起来,我才能在这夹缝里,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 沈眉庄失了采月、小施,成了孤家寡人。甄嬛满心焦灼,却不知自己已入了别人的局。 而华妃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路回到屋内,宝鹃赶紧端上热茶。 安陵容抿了一口,身上那点夜露的寒意散了些。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打量自己:镜中人眼尾还红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无声笑了笑,由着宝鹃卸钗环、绞了热帕子擦脸,安心地躺下了。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景仁宫。 华妃称病未至,沈眉庄依旧昏迷不醒。皇后面色沉冷,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了咸福宫当值的奴才,又吩咐太医院务必尽心医治,不可懈怠。 甄嬛站在殿中,眼眶红肿,眼下一片青灰,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请安散后,众人三三两两退出。 安陵容落在后头,见甄嬛往外走,快步跟了上去。 “甄姐姐。” 甄嬛脚步微顿,回头见是她,神色缓了缓。 “眉姐姐今日可好些了?”安陵容声音轻轻的,带着真切的关切。 甄嬛叹了口气:“劳妹妹记挂。太医说脉象稳了些,只是人还没醒,且要慢慢养着。” “妹妹宫里还有些太后赏的参片,回头便给眉姐姐送过去补身。”安陵容顿了顿,又道,“姐姐昨夜没睡好吧?脸色这样差。” 甄嬛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无妨,守着眉姐姐,睡不睡的也不打紧。” 安陵容低声道:“姐姐也要保重身子。眉姐姐还需照顾呢。” 回了延禧宫,换了身素雅的宫装,带着几样清淡的补品,便前往咸福宫探病。 存菊堂里药味浓得呛人。 敬嫔正坐在外间核对昨日的账目,见安陵容来了,温和地点了点头:“你倒有心,这么早就过来了。莞贵人回去换衣服了,沈贵人刚喝了药,还在睡着。” 安陵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嫔妾心里记挂着眉姐姐,便想着早些来看看。敬嫔娘娘劳心了。”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端着砂锅从内室退出来,锅底还冒着热气,看方向是要去院子里倒药渣。 小太监侧身经过时,那股热腾腾的药气扑面而来。 安陵容脚步微微一顿。 自打得了那制香图谱,她日日与香料药材打交道,鼻息间的功夫早已远超常人。 这药味闻着不对。 第44章 给华妃的投名状 安陵容又深深吸了一口。 那苦涩的汤药气息中,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酸涩味,不是寻常驱寒发汗的方子该有的气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朝那小太监开口:“公公且慢。” 小太监停步回头。 “眉姐姐这药,瞧着颜色深,闻着苦极了。”安陵容语气关切,像是纯粹心疼姐姐,“姐姐素来怕苦,不知可否多放些甘草调味?” 那小太监是个生面孔,想是内务府新拨来的,恭敬道:“回小主,这是太医院刘太医开的方子,奴才不敢擅动。不过底下都备了蜜饯,喝了药能甜一甜嘴。” 安陵容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有劳公公尽心伺候了。” 小太监端着砂锅走了。 安陵容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轻轻掐进了掌心。 刘太医。内务府新拨的人。 这药里有什么,她不敢笃定。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这碗药,绝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 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安陵容垂下眼帘。 【大仙。】她在心底唤了一声,【那药里似乎加了相冲的药材。药效对冲,吃不死人,但能让人整日昏沉无力,拖上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你觉得呢?】 大仙很快响应:【我没鼻子。】 安陵容:【……】 套话失败。 但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沈眉庄这一病,十天半个月起不来,那协理六宫的大权自然又落回华妃手里。受益人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你打算怎么做?】大仙问,【去告诉甄嬛?】 【大仙觉得我是个痴儿?】华妃那边只要知道有人坏了她的局,转头就能捏死她。 安陵容在心底嗤了一声,慢慢踱到内室暖阁旁,隔着纱帘,隐约能看见沈眉庄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从咸福宫出来,春风迎面,还夹着几分早春的寒意。 安陵容没往延禧宫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宝鹃道:“去翊坤宫。” 翊坤宫内,华妃正由颂芝伺候着试戴新进贡的护甲,指尖微微抬起,在光下转了转,端详那点翠上的光泽。 见安陵容请安,华妃连眼皮都没抬。 “韵贵人倒是勤快。”华妃懒懒地开口,目光还落在指甲上,“一大早不在自己宫里待着,跑本宫这儿来做什么?” 安陵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开口:“嫔妾方才去咸福宫探望沈贵人,见沈贵人病重难愈。想着六宫诸事繁杂,如今唯有娘娘能主持大局,怕娘娘忙起来顾不上自己身子,特来向娘娘请安。” 华妃动作微顿,掀起眼皮打量着跪在下首的人,轻笑一声:“你这嘴倒甜。沈贵人不过是落个水,太医都说了将养几日便好,怎的到你嘴里,就成了病重难愈了?”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迎上华妃打量的目光。 眼底没有丝毫躲闪,反而透着一种近乎驯服的顺从。 “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嫔妾方才在存菊堂,闻见那药渣里的气味……不对。” 华妃指尖一顿。 “不是寻常风寒药的方子。”安陵容一字一顿,“想来,沈贵人这病,怕是要缠绵病榻好一阵子了。” 大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颂芝端着护甲盒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华妃慢慢收回手,那对护甲‘嗒’一声搁在案上。 “韵贵人好大的胆子。”华妃的声音不疾不徐,“竟敢妄议太医的药方。” 安陵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稳:“娘娘恕罪。嫔妾不是妄议。只是想告诉娘娘,嫔妾的眼睛,只看得到娘娘想让嫔妾看到的东西。嫔妾的鼻子,也绝不会闻到不该闻的气味。”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温婉:“嫔妾知道,娘娘协理六宫辛苦。沈贵人既身子不适,这宫里的担子,自然还是得娘娘亲自来挑。嫔妾位卑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绝不会让那些不知所谓的人,扰了娘娘的清规。” 这番话,是一份彻头彻尾的投名状。 她点出药渣的秘密,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证明:你的手段我能看破,我有这个本事,但我不会说出去,还会替你遮掩保密。 华妃盯着安陵容看了良久,忽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敷衍,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赏。 “都说你小门小户出身,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华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如今看来,你这丫头倒是比旁人都要强得多。” “承蒙娘娘夸赞,嫔妾全仰仗娘娘栽培。” “既然你这般懂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华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只是记住了……这宫里的聪明人若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下场可是会很惨。” 安陵容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那片清明与野心。 “嫔妾铭记在心,惟娘娘马首是瞻。”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倒是出奇地安静。 沈眉庄在存菊堂昏睡了两日才悠悠转醒。可人刚醒又烧了回去,来来回回地折腾,原本圆润的脸颊生生凹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看着像换了个人似的。 甄嬛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衣不解带,连给皇后请安都告了假。皇上倒是惦记,隔三差五派人送来补品药材,可人到底没露面。只苦了甄嬛一个人,熬得憔悴了许多。 而华妃那边,借着沈眉庄病重的由头,让黄规全派去存菊堂的人,十有八九是翊坤宫的眼线。如今沈眉庄身边,可以说连个自己人都剩不下了。 甄嬛想了办法,从自己宫里挑了个叫菊青的丫头过去伺候,可一个顶什么用?存菊堂里里外外,早就被看死了。 【大仙,你看这局势。】安陵容倚在窗边,指尖拨弄着案上香粉,心底轻笑,【旁人把路都铺好了,我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脑海中,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少说两句。好好享受你来之不易的清净。】 安陵容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清闲是暂时的。她心里清楚。 第45章 救、还是不救? 这日午后,安陵容提着食盒前往存菊堂探病。 还没迈进院子,就觉出不对劲。外头守着的人换了好几张生面孔,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不是伺候人的奴才该有的眼神,倒像是盯梢的。 她垂下眼,照旧迈了进去。 内室里药味浓得发闷,混着一股子久不通风的浊气。 甄嬛靠在床榻边的雕花椅上,单手支着额头,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眼底一片乌青,脸颊瘦得微微凹下去,看着竟比床上躺着的沈眉庄还要憔悴几分。 “甄姐姐……”安陵容轻唤了一声,放轻脚步走过去。 甄嬛见是她,强撑着牵了下嘴角:“陵容来了,坐吧。” 安陵容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发紧,像是真的心疼,“甄姐姐,你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如此不爱惜自己。眉姐姐病着,你若再熬倒了,谁来撑这个局面?” 甄嬛摇了摇头,目光落向床上昏睡的沈眉庄,声音低哑:“让旁人照顾,我终究是不放心。眉姐姐吓着了,这几日夜里总惊梦,我得亲自守着她。” 正说着,门外打起珠帘。 浣碧端着一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上头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小主,这碗温太医特意给您开的。”浣碧把托盘搁在小几上,“这几日您劳心劳力,汤里加了凝神补气的药材,让您趁热喝了,提提精神。” 甄嬛实在困倦,摆了摆手:“先放那儿吧,我一会再喝。” “姐姐,”安陵容温柔地起身,走到小几旁端起那碗药,“药凉了药效便减半了,还是趁热喝了吧。” 她纤细的手指拢着温热的碗壁,另一只手拿起调羹,慢慢搅着。 一股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 安陵容搅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味道……她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可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她后颈的寒毛却轻轻竖了一下。 她不敢笃定有问题,但那味道就是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心思微动,【大仙,这汤里是不是加了什么?】 大仙懒洋洋的,像是打了个哈欠:【倒也不是什么毒药。但若长期服用,初时只会觉得困倦疲惫,慢慢头晕乏力,不出半年,神智便开始涣散,到最后形同痴呆。】 安陵容眼神一闪。 这碗药是温太医开的。温太医是甄嬛的人,肯定不会在药里动手脚,那问题就只可能出在煎制的过程中。 可端药进来的,是甄嬛的心腹浣碧,药也是他们宫里自己熬的,还有谁能把手伸到碎玉轩不成? 安陵容微微蹙了蹙眉,想不出什么头绪,只端着碗站在小几旁,慢条斯理搅弄着那碗汤药。 现在,救、还是不救? 甄嬛若真把这碗药喝下去,一点一点疯了,她安陵容就少了一块最大的挡箭牌。往后华妃的刀、皇后的网,全都要直接冲着她招呼了。 可要是救,又该怎么拦? 直接挑明,那躲在暗处下药的人转头就能捏死她,她现在连对方是谁都还不敢笃定。 安陵容垂下眸子,端着药碗走近甄嬛,将碗递过去,语气一如既往的温软:“姐姐趁热喝。” 甄嬛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接,指尖刚刚碰到碗沿…… “哐当!”一声脆响。 瓷碗脱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洇进砖缝里。 两人一下都愣住了。 “陵容!你没事吧?”甄嬛被动静吓了一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安陵容像是自己也懵了,呆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忙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姐姐,是陵容手滑了,竟把姐姐的药给打翻了!” 她一脸为难,“我让宝鹃再去帮姐姐熬一碗过来吧。” “无妨,”甄嬛连忙摆了摆手,“只是一碗汤药罢了,没伤着你就好。浣碧,去打水来给韵小主擦擦。” 浣碧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应声带着人去了。 屋里的人一走,内室忽然空了下来。 只剩下昏睡着的沈眉庄,和她们两个。 安陵容垂着头,和甄嬛一起擦着手上的药渍。擦着擦着,她鼻尖微动,忽然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奇怪的味道……” 甄嬛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什么?” 安陵容没答话,伸手拔下头上的银簪,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瓷片。 她蹙起秀眉,困惑地喃喃道:“这药汤里的气味……好像不大对。我父亲在地方上时,曾审过一桩用药毒害人命的案子,那气味我闻过一次便记住了,可姐姐这明明是补气的汤呀……“ 此言一出,甄嬛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夺过安陵容手里的银簪,凑到烛火下细看,簪头并未变黑。 但银簪没黑,也不代表没问题,有些东西,银针试不出来。 甄嬛本就心思敏锐,经安陵容这么一说,再一联想自己这几日莫名困倦、怎么睡都醒不过来,背脊上瞬间跟着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攥紧了簪子,指节有些发白。不管这汤药有没有事儿,她还是要小心为妙,回碎玉轩查一查。 “姐姐,”安陵容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抬起头,“怎么了?” “无事,许是巧合罢了,”甄嬛将簪子还给她,目光扫过门外,确认人都还没回来,才压着声音道,“陵容,今日之事,还有刚刚这些莫须有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免得宫里人心惶惶。” 安陵容垂下眼,乖顺地点了点头:“甄姐姐说的是,陵容知道。” 目的达到,她坐了一会儿,识趣地告退:“姐姐无事,我便放心了。我先回去换衣裳,改日再来看望眉姐姐。” 甄嬛点点头,起身送她离去。 安陵容一出存菊堂,廊上有风迎面吹来,指尖残留的那点药味很快散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以甄嬛的机敏,只要起了一丝疑心,就绝不会罢休。 只是不知道,那个在药里动手脚的人,能不能扛得住甄嬛的手段了。 第46章 丽嫔娘娘,你害得我好苦啊 两日后,小恒子挑帘进来,压低声音道:“小主,您吩咐奴才留意的事……碎玉轩那边果然出事了。“ 安陵容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莞贵人身边的小允子,夜里把丽嫔娘娘宫里的小印子从碎玉轩外头捆了,堵了嘴押去后院,动静压得极死,旁人谁也没瞧见。” 安陵容垂下眸子,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不吝夸奖,“你做得很好。” 夸完后,她才道,“这几日入夜后,咱们院里落锁,谁也不许往外头走。你夜里多留个心,别让咱们宫里的人撞上不该撞的。” 小恒子应了声是,脚步还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陵容瞥他一眼:“还有事?” “奴才就是……好奇。”小恒子挠了挠头,“小主您是怎么知道碎玉轩那边会出事?” 安陵容没答,只轻轻敲了敲桌案,“知道得太多,容易折寿。去吧。” 小恒子打了个寒噤,忙不迭退了出去。 小恒子退下后,安陵容靠回软枕上,在心底道:【大仙,甄嬛动作倒快,这么快就顺藤摸瓜揪出了幕后之人……】 大仙很快回应:【是温实初帮她确认了汤药被人动了手脚。甄嬛当晚就锁定了碎玉轩里一个粗使宫女,几番威逼利诱,那宫女供出是丽嫔身边的小印子拿了银子指使她干的。】 【真是丽嫔做的吗?】安陵容眉心微蹙。 就丽嫔那个等于没有的脑子,想得出下药这种手段? 她摇了摇头,【大仙,我觉得和华妃脱不了关系。如今单凭两个奴才的口供,华妃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丽嫔弃车保帅,说不定还会反咬甄嬛一口。甄嬛眼下按兵不动,想来也是还没想好怎么收网。】 【甄嬛确实没打算直接捅出去。】大仙道,【她找由头处置了那宫女,打算这几日让小允子扮作冤魂,借着夜色和阴雨天去吓唬丽嫔。】 【装神弄鬼?】安陵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丽嫔再蠢,也不至于被个宫女鬼魂吓破了胆吧?】 既然甄嬛要扮鬼,那她得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毕竟丽嫔若是倒台,华妃身边就少了一员干将,那她离获得华妃的信任就更近了。 安陵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里装的是蒋太医按她吩咐寻来的曼陀罗干叶,配以几种特定香料,制成的一种能令人恐惧放大、催生幻象的香粉。 她将瓷瓶仔细收拢进袖中的暗袋里,既然甄嬛要闹鬼,那这东西说不定有用。 - 翌日,天空堆叠着铅灰色的厚云,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沉闷压抑的水汽,看样子要下一场大雨了。 景仁宫里,请安照例是一场好戏。 华妃端坐在侧位上,唇角噙着笑,话里话外却刀子似的往甄嬛身上扎,“莞贵人倒是好福气,自己姐妹病着,天天衣不解带地守着,这孝悌之名传出去,怕是连皇上都要动容呢。” 皇后坐在主位上,不咸不淡地打着太极,两边都不得罪,只说“莞贵人也是一片赤诚”,便不再接话。 华妃轻笑一声,转了转腕上的镯子,没再追着说下去。 熬了近半个时辰,众人终于从景仁宫退了出来。 外间天色愈发昏暗,乌压压的云层压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天边一道闪电劈下来,风也刮得更急了。 似是山雨欲来。 安陵容没急着走,找了茬,和富察答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不多时,便见丽嫔穿着一身艳丽的蜀锦宫装,扶着宫女的手,跟在华妃身后花枝招展地走了出来。 安陵容垂首请了安。在丽嫔经过时,她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指尖极轻地一弹。 那一抹香粉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丽嫔的袖口。 “丽嫔娘娘今日的发簪真好看。”安陵容温声奉承道。 丽嫔得意地抬手抚了抚发鬓,袖口随动作轻轻一荡,一股极淡的暗香窜入鼻息。她浑然不觉,只扬着下巴道:“本宫戴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华妃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嗤笑了一声:“韵贵人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地甜。” 安陵容福了福身,放慢了脚步,远远坠在后面。 宫道上,风越来越大。 就在一行人走到夹道拐角处时,一阵狂风骤起。 “呜——!” 风中忽然夹杂着一声凄厉悠长的哭嚎,幽幽怨怨的,听得人后脖颈一阵发麻。 富察答应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煞白,攥住身边安陵容的手四下张望:“什么声音?你听见了吗?” 安陵容也停了下来,微微偏头,像是也在仔细听。 “没有啊。”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 话音未落…… 红墙根下,一道披头散发、白衣染血的影子倏地一闪而过! “啊!!!有、有鬼啊!!!”富察答应尖叫一声,双腿一软,被身后宫女死死搀住才没滑下去。 走在前面的丽嫔被富察答应那声尖叫惊得浑身一僵。 她本就因为下药之事日夜难安,听闻那宫女出事,她这几日睡梦里全是那宫女的脸。方才又在潮湿的空气里吸足了袖口上的香粉,此刻被吓得呼吸逐渐急促,药效猛烈发作。 旁人眼里,那白影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但在丽嫔充血的瞳孔里,那白衣女鬼非但没走,反而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地朝着她猛扑了过来! 那张脸她看得分明。就是那个被她撺掇着下药的宫女。 “还我命来……丽嫔娘娘,你害得我好苦啊……”凄厉的声音像是从耳膜深处炸开的,贴着她的脑子往里钻。 “什么东西!啊!!你别过来!” 丽嫔彻底崩溃。 她尖叫着挥舞双臂,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摔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头上的珠翠簪环噼里啪啦散落一地,膝盖也磕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一样尖叫着。 “有鬼!有鬼啊!!!” 安陵容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袖中的手缓缓松开了,任由风吹散了剩下的量。 第47章 抢人 走在最前面的华妃猛地回过头,脸色铁青,“你瞎叫唤什么?!还不快闭上嘴!” “有鬼!不是我!别找我索命!”丽嫔声音凄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脸,精致的妆容瞬间花了,“药是我……药是我弄的……我没让她害死莞贵人!不是我!是华妃……是华妃娘娘!”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妃嫔们僵在原地,宫女太监们齐刷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几步冲过来,怒不可遏:“大白天的,你在这里发什么疯!周宁海!把她给本宫扶起来,堵上嘴带走!” 周宁海立刻上前,伸手去捂丽嫔的嘴。 可陷入深度幻觉的丽嫔力气大得惊人。她一把挠在周宁海的脸上,厉声尖叫起来:“走开!别碰我!快拦住她啊!华妃娘娘救我,不是我!别让她抓我!” 华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今日之事绝不简单,若再让丽嫔喊下去,整个翊坤宫都要陪葬。 “丽嫔失心疯了!满口胡言!还不快把她的嘴堵上,带回翊坤宫去!”华妃咬牙切齿地下令。 就在周宁海等人强行按住丽嫔,准备下死手拖走的时候,一直站在暗处冷眼旁观的甄嬛,适时开了口。 “丽嫔娘娘今日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莫不是真冲撞了什么脏东西?” 有脏东西。 这一声像火星子落进了油锅。 嫔妃们吓得四下退散,宫人们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捂嘴,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皇后娘娘驾到——”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景仁宫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皇后由剪秋扶着,缓步走来,目光如炬地扫过乱作一团的宫道。 丽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朝那个方向喊:“皇后娘娘救我!有鬼!有鬼要索我的命!” “宫门重地,疯言疯语成何体统!” 皇后目光先落在华妃脸上,华妃脸色微白,强撑着镇定。 而后她又看向地上疯狂挣扎的丽嫔,最后将视线钉在周宁海身上,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威压,“丽嫔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宁海,你一个奴才怎么敢捂着丽嫔的嘴?真是以下犯上!” 华妃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上前一步勉强笑道:“皇后娘娘,丽嫔突发失心疯,满口胡言。臣妾正打算让人把她带回翊坤宫去延医问药,免得在此扰乱人心。” “失心疯?”皇后冷笑一声,目光锐利,“本宫方才在殿内,可是听得真真切切。丽嫔口口声声喊着什么下药,事关后宫嫔妃安危,本宫岂能坐视不理?江福海,把丽嫔护送回景仁宫。本宫倒要看看,这后宫里是谁敢行此等腌臜之事!” 剪秋带着几个强壮的宫人,直接从周宁海手里抢下了丽嫔。 皇后一行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夹道尽头,连带着那凄厉的疯叫声也一并远去。 华妃死死盯着景仁宫的方向,最后猛地一甩袖子,冷着脸大步流星地离去,连身后的曹贵人都顾不上搭理。 留下的嫔妃们惊魂未定,三三两两地散开。 安陵容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眸,盯着青石板上被踩碎的一支珠花。 【大仙,这把火,够把丽嫔烧得起不来了。】她在心底轻声道。 丽嫔这张牌,华妃肯定保不住了。 而甄嬛经此一役,虽除掉了丽嫔,却也将自己与华妃的仇怨彻底摆上了明面。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甄嬛从不远处走来的身影。 甄嬛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她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让小允子扮了个鬼影,丽嫔竟然会疯癫成这样,甚至将华妃都和盘托出。 “甄姐姐。”安陵容立刻换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方才方才丽嫔娘娘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说什么索命……真是吓死我了。” 甄嬛反手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许是平生做了亏心事,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降下责罚了吧。” 安陵容重重地点头,拿帕子按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姐姐说得是。太吓人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甄嬛点点头,由浣碧扶着,转身往碎玉轩的方向走去。 安陵容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又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往翊坤宫去。 翊坤宫正殿内,气氛压抑。 满地都是碎瓷片和散落的瓜果,一只上好的粉彩大尊被砸得粉碎,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曹贵人抱着温宜坐在角落里,低声哄着。 华妃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艳丽的面庞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蠢货!真真是个蠢货!平日里瞧着咋咋呼呼,遇见点小事就吓得魂飞魄散!如今落到了皇后手里,皇后还不知道要借她的嘴怎么编排本宫!” “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安陵容清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她由周宁海引着跨过门槛,对满地的狼藉视若无睹,避开锋利的瓷片,稳步走到大殿中央,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华妃眼神烦躁地扫过去,“你来做什么!” 安陵容迎上华妃盛怒的眼睛,沉静道,“嫔妾是来给娘娘出主意的。” 华妃眉头一拧,“出主意?你有什么主意?” 安陵容看了一眼旁边的曹贵人,声音压低了些:“娘娘,丽嫔娘娘此刻在景仁宫,皇后娘娘定会连夜审问。” 华妃盯着她,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丽嫔娘娘如今神志不清,定然会依着皇后的意,把所有的脏水都往翊坤宫泼。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如何把丽嫔救出来,而是娘娘如何摘干净自己。” 华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她若是敢攀咬本宫——” “她神智全无,有什么不敢的?”安陵容上前半步,“娘娘,恕嫔妾直言。六宫皆知,丽嫔娘娘平日里行事就有些张狂,如今她自个儿嫉妒莞贵人得宠去下药,娘娘何不顺水推舟?” 曹贵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安陵容。 第48章 踏入华妃心腹圈 安陵容继续道:“娘娘只需抢在皇后向皇上发难之前,先去养心殿请罪。只说管教不严,却实在不知丽嫔娘娘因嫉生恨,竟敢做出毒害宫嫔的腌臜事。娘娘不仅要撇清干系,还要主动恳请皇上重重惩罚丽嫔,以此彰显娘娘协理六宫的公允。”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弃车保帅。 这四个字安陵容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再直白不过。 华妃盯着安陵容看了许久。 她素来知道这丫头小有聪明,却没料到她能在这等关头,提出如此果决的断尾求生之策。 干净果决,不发慈悲,一刀下去,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这些倒是很对她的胃口。 曹贵人眼见华妃神色有所松动,立刻跟着顺水推舟:“娘娘,韵贵人说得在理。丽嫔今日那疯癫的模样大家有目共睹,皇后若是拿这般疯话来定娘娘的罪,皇上也未必信。只要娘娘咬死不知情,那此事便是丽嫔一人所为。娘娘切不可因一时心软,连累了自己啊。” 华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果决。 “韵贵人看着柔弱,”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忌惮的意味,“关键时候,心肠倒是个硬的。” 安陵容垂头,声音温顺如水,“娘娘是我们的主心骨,嫔妾只知……娘娘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颂芝,更衣,备辇。”华妃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仪,“本宫要去养心殿见皇上。” 离开翊坤宫时,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安陵容由宝鹃撑着伞,踩着积水,不紧不慢地往延禧宫走。 回到东偏殿,她遣退了众人,独自坐在妆台前。 净房送来热水,她将双手浸入其中,仔仔细细地搓洗着指尖,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那点若有若无的药味彻底洗刷干净,才拿干布巾擦干。 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评价的意味:【这宫里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关键时刻敢递刀子的人。你今日这一手,虽然狠辣了些,倒很合华妃的胃口。】 安陵容拿干布巾擦净了手,唇角微微勾起,【旁人有家世撑着,自然可以清高孤傲。我若处处学她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宝鹃打起帘子,小恒子抖着满身的雨水走了进来,顾不上擦一把脸,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主,养心殿和景仁宫那边有准信了!” 安陵容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慢慢说,不急。” 小恒子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华妃娘娘冒雨去了养心殿,跪在外头请罪。皇上本在气头上,不肯见。谁知太后娘娘派了身边姑姑过去,亲自把华妃娘娘扶了起来。后来皇上发了话,说丽嫔失心疯,不堪侍奉,直接打入冷宫。至于华妃娘娘……” “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安陵容抿了一口茶,语气笃定。 小恒子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小主神机妙算!上面只说华妃娘娘管教宫人不严,收回了六宫的对牌,重新交由皇后娘娘全权打理。不过,华妃娘娘的位份和恩宠,倒是一点没动。” 安陵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果然不出她所料。华妃有年羹尧在前朝撑着,只要华妃哥哥还在带兵打仗,太后和皇上就不会真的动她。而丽嫔这一疯,所有的罪名全背在了她自己身上。华妃虽然折了权,却不伤元气。 “知道了。你今夜辛苦,下去换身干爽衣裳,宝鹊煮了姜汤,你去喝一碗去去寒。”安陵容淡淡吩咐。 “奴才多谢小主赏赐!”小恒子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 安陵容叹了一声:【皇后赢了面子,华妃保了里子。甄嬛费了那么大劲,最后也只扳倒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丽嫔。华妃这棵树,根还稳得很。】 大仙道:【你现在是翊坤宫的功臣了。】 【功臣?】安陵容轻笑,没再说话。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洗刷得金光锃亮。 安陵容刚用过早膳,翊坤宫便来人了。 颂芝亲自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端着红漆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盖着红绸,鼓囊囊的,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给韵小主请安。”颂芝今日的态度与以往大不相同,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我们娘娘说,小主昨日受了惊吓,特意命奴婢送些压惊的东西过来。娘娘还说,小主是个通透人,往后有空,多去我们翊坤宫坐坐。” 安陵容连忙站起身,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亲手上前扶起颂芝:“华妃娘娘真是折煞嫔妾了。嫔妾也不过是尽了些本分,哪里当得起娘娘这般赏赐。” 她看了一眼,一个盘子里放着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另一个盘子里则摆着一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头面,华贵非常。 “娘娘的心意,奴婢可是送到了。”颂芝眼神里透着几分亲近之意,“韵小主是个明白人,我们娘娘心里都有数。东西都送到了,奴婢就不打扰小主歇息了,还得回宫伺候娘娘。” “宝鹃,替我送送颂芝姑姑。”安陵容亲自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进颂芝手里,“劳烦姑姑跑一趟,我改日定亲去翊坤宫给娘娘谢恩。” 送走颂芝,安陵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套红宝石头面。宝石冰凉,颜色如血,处处透着贵气。 这些赏赐,恰恰说明她终于彻底踏入了华妃心腹圈,抱稳了这个大腿。 午后,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雨后初晴的湿润气息。 安陵容换了一身宫装,带着宝鹃去御花园散心。 刚转过假山,便瞧见曹贵人独自坐在太湖石旁的石凳上,望着池子发呆。温宜也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影显得有些纤瘦。 第49章 温宜是她的命脉 安陵容走过去。 太湖石旁,池水泛着微光,折射在曹琴默面上,衬得她眉眼间有股散不去的忧虑。 “曹姐姐。”安陵容停下脚步,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阵没骨头的春风。 曹琴默转头,目光先落在她发髻上——听闻华妃才送了她一副扎眼的红宝石头面,可安陵容今日却依旧素净,没戴出来张扬。一如既往的低调。 就像如今,两人位分相同,安陵容有封号,说起来,本就高出她一些,安陵容却依旧一口一个姐姐敬着她。 曹琴默面上迅速浮起惯常的笑意,起身同她福礼,亲热地招呼:“是韵贵人啊。今日太阳大,韵贵人怎么没在自己宫里歇着?” “刚下过雨,屋子里潮气有些重,便想着出来透透气。”安陵容由宝鹃扶着,在石凳的另一侧落座。 曹琴默拿丝帕按了按唇角,所有情绪都藏在温柔的笑意底下:“妹妹如今可是翊坤宫跟前的红人。昨日那般兵荒马乱的场面,连我都乱了阵脚,妹妹倒能拨云见日,三言两语就替娘娘解了围。这等定力,我可是万万及不上的。” 安陵容指尖绞紧了手中的绣帕,面上适时流露出惶恐之色,低头道:“姐姐真羞煞我了。昨日我也是怕极了,一想到若是娘娘出了事,咱们这些依附翊坤宫的,哪还有好过?不过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侥幸罢了。” 【曹琴默在试探你。】大仙冷淡的声线在脑海中浮现。 【她没了丽嫔这个挡箭牌,华妃脾气又暴烈,她怕我顶了丽嫔的位置,甚至越过她去。】安陵容在心底回应,【得让她对我放心才行。曹贵人脑子好使,又没有大威胁,往后或许可以成为一大助力。】 曹琴默打量着她。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任何突如其来的示好都淬着毒。她不信无缘无故的靠近,心里依旧保持着警惕,客套应声,“韵贵人果真谦虚,办事儿又漂亮,也难怪华妃娘娘夸你。” 安陵容抬起眼眸,目光坦诚地看着曹琴默,“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出身松阳,没有显赫的家世,在宫里就像这池子里的无根浮萍。我所求的,不过是不被人踩在脚下,在这宫里全须全尾地活下去。至于那些风光体面,原不是我这种身份配去争的。”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曹琴默语气缓和下来,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池水中游弋的锦鲤,“在这宫里,谁不是为了安生活下去呢。只是,有些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姐姐说得是。”安陵容顺着她的话头,声音更低了些,“莞贵人如今盛宠正浓,昨日之事虽未直接牵扯到娘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就是冲着翊坤宫来的。往后,咱们的日子怕是更要谨慎了。” 提到甄嬛,曹琴默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甄嬛这一手装神弄鬼,惹得华妃被皇上冷落也就罢了,到时候华妃又要借她的温宜来争宠。 “莞贵人是个有心气的。”曹琴默冷哼一声,“只是她到底年轻,不知道这宫里的水有多深。一次打不着蛇,必遭反噬。” 安陵容点点头,拿起石桌上的鱼饵,捏碎了洒向池中,引得一群锦鲤争相抢夺。 “姐姐有温宜公主,那是皇上的心头肉,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公主替姐姐撑着。”安陵容看着水面翻腾的红尾,状似无意地说,“我却什么指望都没有,只能事事仰仗娘娘了。” 温宜。 这两个字一出,曹琴默捏着丝帕的手微微一紧。 温宜是她的命脉。 华妃无子,平日里对温宜虽有几分喜爱,但更多的是利用,稍有不顺心便将怒火撒在她母女头上。她为了护着女儿,只能像条狗一样对着华妃摇尾乞怜。安陵容看似在羡慕,实则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她的痛处。 曹琴默深深地看了安陵容一眼。这个看似怯弱的女子,心思缜密得令人心惊。 【你提温宜戳她的心窝子,不怕她恼羞成怒?】大仙问。 【她越是痛,越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安陵容默默道,【华妃这次失了协理六宫之权,必定要把怨气撒在下面人身上。曹琴默首当其冲。我此时示弱,向她表明我绝不会抢她的位置,她会把我暂时当成可以分担华妃怒火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安陵容迎着曹琴默的目光,眼底一片澄澈,甚至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坦然。 “姐姐定然觉得我交浅言深了。” 她轻轻拍落指尖残余的鱼饵碎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只是昨日看着丽嫔娘娘的下场,我这心里实在惶恐。丽嫔娘娘貌美,母族也算可以,在这翊坤宫里也曾是风光,可真到了危机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她尚且如此,何况咱们?” 曹琴默的眼睫猛地一颤,这番话直直地戳进了她心底最恐惧的角落。 安陵容转过头,看着随风飘落在水面上的柳絮,语气里透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姐姐的母族不显赫,我也只是个县丞之女。不像莞贵人,有大理寺少卿的父亲撑腰,也不像眉庄姐姐,是济州协领的掌上明珠,富察氏更是满军旗大姓。她们有家世做底气,就算失宠也能安稳度日。咱们有什么呢?不过是随时可以推出去挡灾的罢了。” 这话算是彻底撕开了两人身上那层遮羞布。 曹琴默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几分。 她深知安陵容说得句句属实。华妃张扬跋扈,将她们这些依附者视为草芥。若是哪天有什么落难,她们也少不得被推出去顶罪。 就像之前,华妃每每有些失宠,就要推温宜出来邀宠。 “妹妹这番话倒是掏心。”曹琴默叹息了一声,眼角泛起一丝红意,声音也跟着哽咽了几分,“我在这宫里熬了这些年,日日如履薄冰,为的不过是温宜能平安长大。公主就是我的命,只要她能好好的,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第50章 结交同盟 安陵容见她的防线已经松动,便自然地伸出手,覆在曹琴默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姐姐的慈母之心,妹妹看得真切。” 安陵容的神色赤诚,声音压低了些,“正因姐姐有温宜公主,才更要为长远计。公主年纪还小,身子娇贵,最是受不得惊吓。这几日连绵阴雨,想必公主夜里睡得也不甚安稳吧。” 曹琴默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眉宇间挂上愁云:“可不是嘛。昨夜温宜哭闹了半宿,太医院的太医来看过,开了些安神定志的方子。可公主那么小,哪里灌得下那些苦药汤子,我这做额娘的看着,心都要碎了。” 她说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些。 安陵容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熟稔与亲切:“太医院的方子虽好,但到底伤脾胃。我在松阳老家时,曾跟着家里的老人学过一些乡下治小儿夜啼的土法子。不用吃药,只消拿沸水滚过新鲜的松针和陈皮,放在炭盆边上慢慢烘着,让那股清爽温和的草木气味散在屋角,能去潮气。再配上一点推拿手法,轻轻按揉小儿的耳后与足底,保管公主夜里睡得香甜。” 她绝口不提制香的窍门,只把这说成是乡野人家常用的粗鄙法子。这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经验,反而最符合她县丞之女的出身,也最能打消曹琴默的疑心。6 曹琴默听罢,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她深知是药三分毒,一直不太愿让温宜喝药。安陵容这个法子不走口,只是驱散屋里的潮气加上外在的推拿,实在是再稳妥不过。 “妹妹竟懂这些?”曹琴默反握住安陵容的手,这次脸上的亲热是发自内心的,“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若是这法子管用,温宜少受些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妹妹才好。” “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安陵容温婉地回握着她,“咱们姐妹同在翊坤宫屋檐下讨生活,本就该互相扶持。我在这宫里没什么依傍,日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姐姐提点。能为公主出点微薄之力,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两人相视一笑,有什么东西在笑容中悄然散开。 一个需要经验老道的盟友在华妃身边打掩护,一个需要不具威胁的新贵来分担后宫的明枪暗箭。两个出身同样不高的女人,在这个雨后的午后,凭着对生存的渴望和对子嗣的软肋,达成了一种微妙而隐秘的同盟。 “妹妹。”曹贵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斟酌什么,“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安陵容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曹琴默目光闪烁,声音压得极低,问出了心中芥蒂,“昨日,你给娘娘出的那个主意……” “姐姐心里清楚我那番话,不过是替娘娘把‘弃车保帅’这四个字先说出来罢了。”安陵容叹了一声,抬眼看向曹琴默,“姐姐觉得,我就算不说,华妃娘娘难道还会替丽嫔扛着吗?” 曹琴默沉默了许久。 对,与其说安陵容那番话是断丽嫔后路,不如说,她是替华妃主动止损了。 “还是妹妹想得深。”曹琴默语气有些复杂。 “不是想得深,是看得清。”安陵容淡淡道,“姐姐比我看得更清。只是姐姐平日里太小心,反倒把自己困住了。” 曹琴默苦笑了一下:“在这宫里,不藏,怎么活?” “所以咱们才需要彼此。” 曹琴默起身,这次没有犹豫,郑重地道:“改日,我定带温宜去叨扰妹妹。” 看着曹琴默带着宫女渐行渐远,安陵容面不改色,迎着微风,贪婪地呼吸了一口这难得的清爽空气。 【大仙,你看。这宫里的人,只要找准了痛处,再硬的壳也能敲开。】安陵容在心底静静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战战兢兢,多了一层属于猎手的笃定。 【曹琴默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你今日拿温宜做饵,确实是一招好棋。】大仙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般冷淡,却透着几分洞察一切的犀利,【不过,你别忘了,她护女心切,若是温宜有什么,她反咬一口的时候也会比别人狠十倍。】 【我给她的,是纯粹的好处。】安陵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迈过一道门槛,【我没有显赫的家世去压她,也暂时没有子嗣去跟她争夺。只要我护着温宜,她就会把我当成可以借力的同伙。华妃如今失了协理六宫之权,脾气必定更加暴躁,曹琴默一个人承受不住那股邪火,她也需要我这个‘新人’去帮她分担。】 大仙不再说话,似乎默认了她的分析。 回到延禧宫东偏殿,宝鹊立刻迎上来替她解下有些沾了湿气的披风,转身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红枣燕窝茶。 “小主出去转悠这一趟,气色倒是瞧着好多了。”宝鹊笑着奉上茶盏。 安陵容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白瓷边缘,“方才在御花园遇见了曹贵人,多聊了两句。曹贵人是个和善的,我们说起温宜便忘了时辰。” 宝鹊眼珠子转了转,接话道:“曹贵人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对谁都客客气气。只是奴婢听说,华妃娘娘如今心情不好,翊坤宫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曹贵人带着公主,日子怕也是不好过。” 安陵容抿了一口甜润的茶汤,半晌才道:“上面的事,咱们心里有数便好,嘴上可不能多言。”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宝鹊,“还有,我不希望哪天听到外面传出什么咱们宫里妄议是非的闲话。宝鹊,你是个机灵的,知道该怎么管束底下的人。” 宝鹊连忙垂首应承:“小主放心,奴婢定会管好他们的嘴,绝不给小主惹麻烦。” 安陵容点点头,摆手让她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清秀却不够明艳的面庞。 要想在这后宫中站稳脚跟,光靠个人的算计是不够的,还得让自己拥有些真心与她同盟的。 而曹贵人聪明,又有子嗣傍身,是个很好的人选。 第51章 递出一把软刀 褪去了最后的春寒,紫禁城里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连日闷热,让人愈发心浮气躁。 贵人份例的冰本就不多,屋里更是气闷。 安陵容坐在窗下。 宝鹊在一旁摇着团扇,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不怎么顶用。 “小主,各宫的份例又减了。”宝鹊压低声音道,语气有些浮躁。 安陵容应了一声,心里早有数。 沈眉庄协助打理六宫,皇后说开销大,她便在景仁宫说各宫份例都用不完,提议从中削减省钱…… 她自己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在乎少吃几口肉、少用几块冰。 可,这宫里多的是靠着那点份例熬日子的低位嫔妃和下人。 这一刀砍下去,沈眉庄落了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却也把整个后宫得罪了个干净。 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正想着,宝鹃从外头打起帘子,压低了声音禀报:“小主,曹贵人带着温宜公主来了。” 安陵容立刻敛了神色,将桌上的方子顺手压在书卷下,亲自起身迎了出去。 曹琴默抱着温宜跨进门槛,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温宜小小的一个,趴在她肩头,小脸热得有些发红,精神有些恹恹的。 “姐姐快坐,这大热的天,怎么亲自把公主抱过来了。” 安陵容连忙迎上前,吩咐宝鹊去端来温凉的酸梅饮子。 又亲自抱过温宜,拿团扇轻轻扇着风,“哎呀,这天气,小温宜也跟着受苦了。” 曹琴默脱力般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舍不得带她出来受这暑气。华妃娘娘那边……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自打丽嫔进了冷宫,皇上便以朝政繁忙为由,大半个月没踏进翊坤宫半步。 加上皇后从中作梗,华妃丢了协理六宫的权力,这阵子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满腔怨火无处发泄,自然全倾倒在了当初出主意的她头上。 “娘娘逼着我去皇上面前转圜。” 曹琴默捏着丝帕,指骨微微发白,苦笑了一声。 “她今日一早发了好大一通火,将皇上昔年赏她的那支凤穿芍药的步摇给了我,好让我带温宜见皇上时,戴着步摇过去……” 曹琴默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可皇上那般人物,岂能看不出这背后的算计?只是我也别无他法。”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面上跟着浮现出忧虑与关切。 这是个好机会。 曹琴默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在向她问计。 【你要帮她出主意?】脑海里,大仙问。 【顺水推舟,送佛送到西,顺便借个刀。】 安陵容看向曹琴默,柔声开口道:“姐姐顾虑的是。皇上是何等明察秋毫之人,越想遮掩,反倒越显得刻意。” 曹琴默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娘娘的死命令压着,我若是不去,或是办砸了,到时候去了翊坤宫,温宜便要跟着我吃挂落。” “姐姐不妨反其道而行之。” 安陵容说着,微微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既然遮掩不住,那便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曹琴默一愣,抬眼看她:“妹妹的意思是……” “皇上认得那支簪子,自然知道是娘娘给的。姐姐到时候戴着便是,无须主动提及惹皇上多心。”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便真是皇上问了,姐姐也只说见不得娘娘苦楚,又深知皇上心里惦记娘娘,这才壮着胆子戴了簪子来。越是坦诚,皇上越觉得姐姐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 曹琴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这法子妙就妙在,把华妃的逼迫,化作了她曹琴默的“不忍心”。 既成全了华妃的脸面,又在皇上面前树立了自己贤惠忠诚的形象。 “对了。”安陵容转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迷你荷包。 “近日天热,蚊虫也多,我昨日用老家的法子,拿干薄荷与艾草叶子熏了这个小荷包。” 她走回来,把荷包递到曹琴默手中,“姐姐去见皇上时,只管把它系在公主的襁褓外。” 曹琴默捏着那个精致的小荷包,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只觉神清气爽,却不解其意。 “皇上日理万机,这几日又被前朝的事和这闷热的天气扰得心烦。抱公主时闻到这股药草味,应当会问。” 安陵容说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到时候,姐姐也不用提旁的,只无意中提一句,公主热得整夜啼哭,姐姐没法子,只能弄些草药给公主防暑气,皇上自会顺理成章想到削减份例的事。” 曹琴默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荷包的手倏地收紧。 沈眉庄削减份例的事,她也深受其苦。 安陵容这一招,不仅是帮了她,更是一把软刀子,回给了风头正盛的沈眉庄。 皇上可一向疼爱温宜。 若是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因为沈眉庄所谓的“贤良”受了这些委屈,那些“贤良”立刻就会变成刻薄。 且两相对比下,华妃昔年协理六宫时,虽奢靡,但至少没短缺过后妃子嗣的吃穿用度。 皇上心里的天平,自然会向华妃倾斜。 “妹妹这番玲珑心思……” 曹琴默看着安陵容那张温柔的面庞,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这把刀是指向别人的。 “姐姐别嫌弃妹妹小家子气便好。” 安陵容微微低头,语气依然那般绵软,“我只求咱们自己日子好过些,小温宜公主好过些。还有华妃娘娘无事,这翊坤宫的屋檐,才能一直为咱们遮风挡雨。” 曹琴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仔细地将那针脚细腻的荷包塞进温宜的襁褓中。 她深深看了安陵容一眼:“妹妹的情分,我曹琴默都记在心里了。” 安陵容温婉一笑道:“咱们姐妹一条船,曹姐姐不必同我客气。” 她起身相送,看着曹琴默抱着温宜远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 刀已经磨好了,接下来就看曹琴墨的发挥了。 第52章 圆明园避暑 午后申时,养心殿的偏殿外。 曹琴默抱着温宜,发髻上端端正正地簪着那支华贵异常的凤穿芍药步摇,坐在皇帝下首。 一切正如安陵容所料。 皇上见她戴着华妃的旧物,起初眉头微皱。 但听曹琴默红着眼眶诉说华妃的憔悴,再加上温宜在他怀里哼唧,皇上的神色彻底软化了。 凑近时,他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怎么想起来用这东西?”皇上闻着那味道,不由问。 曹琴默垂下眼,带着几分无奈道:“近来天气酷热,公主食欲不振……” “虽有华妃娘娘匀了自己冰例给嫔妾,可还是……” 她欲言又止,“嫔妾也是怕公主热出病来,才用了些无害的偏方,否则公主晚上都睡不好。” 她说着,将温宜往皇上怀里送了送,“嫔妾受些委屈不要紧,只是可怜了温宜受不住这热……” 小公主似乎真热得脸颊通红,哼唧了两声,小手攥着皇上的衣襟不放,好不可怜。 皇上的脸色瞬间微沉下来。 削减各宫份例本是出于有益考量,沈眉庄提出来,他当初也点了头。 可如今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被热成这样,道理便显得不足为道了。 “苏培盛!”皇上冷声唤道。 “奴才在。” “传旨内务府,温宜公主的冰例不许短缺半点。另外,传朕口谕,过两日移驾圆明园避暑。” 皇上定了一堆人选,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支凤穿芍药的步摇,语气缓和了些,“让华妃也跟着去罢。她待公主仔细。” 曹琴默伏在地上谢恩,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消息传回延禧宫时,晚霞正好染红了半边天际。 安陵容正在修剪一盆吊兰的枯叶,“咔嚓”一声,剪刀利落地落下一截残枝。 外头传来一阵急碎的脚步声。 宝鹊打起帘子钻进屋。 “小主,外面传遍了,养心殿传了旨意,说要移驾圆明园避暑。” 说着,宝鹊快步走到跟前,“曹贵人抱着公主去养心殿。不过半个时辰,皇上就定下了这事。” 说完这个,她喜滋滋道,“随行的主子名单皇上也已经定下了!” “咱们延禧宫里,皇上只点了小主您的名儿!连隔壁的富察答应都没选上呢!” “华妃娘娘呢?”安陵容放下剪刀,拿丝帕擦了擦指尖。 “华妃娘娘的名字也在列。” 宝鹊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还有,听说皇上在曹贵人走后不久,去了一趟咸福宫。” 安陵容示意她继续说。 宝鹊小声道,“听闻皇上面色不虞,数落了沈贵人几句……” “怎么说?” “似乎是说她虽有心节俭,但行事不知变通,苛待了后宫的子嗣。” 宝鹊道,“还让沈贵人自次不用去了,留在宫里跟太后学学怎么协理六宫。” 安陵容抬起眼眸,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十分冷静。 沈眉庄太急了。 急于在皇后和皇上面前立规矩、显贤良,却忘了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规矩。 皇上自己可以提倡节俭,那是圣明天子体恤万民。 但后妃若是把这节俭的刀子割到了皇上的心头肉上,那便是刻薄寡恩。 只要略施小计,沈眉庄苦心经营的贤惠招牌,瞬间便会被击个粉碎。 “好了,我知道了,你做得好。” 安陵容摆摆手,“去把行李规整规整。把压箱底的几件轻薄衣料找出来,行装要低调些,别抢了旁人的风头。” 几日后,圣驾浩浩荡荡地离了紫禁城,前往圆明园。 比起红墙黄瓦、四方天的皇宫,圆明园可谓是处处透着一股舒朗之气。 一番忙碌后,众人都妥当安顿下来。 安陵容被安置在荷花坞。 离皇帝的居所不远不近。 但三面临水,推开窗便能瞧见大片的荷叶。 小风一吹,带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倒是舒爽。 安顿好后,她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轻纱宫装,领着宝鹊前往清凉殿给华妃请安。 清凉殿名副其实,刚迈进殿门,一股带着奇香的凉风便将暑热驱散得一干二净。 殿角四个巨大的铜缸里,堆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块。 几名宫女正拿着蒲扇轻轻扇动,将凉气均匀地散布到殿内的每个角落。 华妃斜倚在玫瑰椅上,身上穿着海棠红的软烟罗,发髻上插满了簪花。 整个人光彩照人,哪里还有前几日在紫禁城里暴躁。 曹琴默坐在下首,温宜正安然睡在她怀里,呼吸匀净。 那枚薄荷艾草荷包就系在温宜襁褓一角,隐隐透出清苦的香气。 安陵容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声音温婉:“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华妃心情大好,破天荒地让颂芝给安陵容端了冰镇的酥酪。 “这园子里舒坦,本宫瞧着你们的气色也好了不少。不像前几日在宫里,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曹琴默笑着接话:“都是托娘娘的福。那么多人都留在了宫里,若不是娘娘罩着,嫔妾和韵贵人哪有这等福气,能来这地方避暑。”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两人懂的默契。 华妃笑了一声,伸手拨弄着护甲上的宝石,眼神轻蔑。 “那沈氏自作聪明,成日里装模作样,裁减这个、省下那个。她自己想博个贤良的名声,偏要拿旁人来垫脚……” 说着,华妃冷笑一声,“如今惹了皇上厌弃,活该她留在咸福宫里反省。” 安陵容垂下头,“沈贵人到底年轻,不知当家理事的艰难。她哪懂得什么协理六宫。” 她手里捧着小巧的白玉碗,抿了一口。 然后,继续道,“还是娘娘统领六宫时,最懂得体恤人心,事事都安排得妥帖。” 华妃听了这番顺耳的奉承,眼中笑意更浓。 她不由多看了安陵容一眼,越发觉得她有眼力见。 “颂芝,把内务府才送来的那几副头面拿出来,让韵贵人挑挑。”华妃大手一挥。 “那嫔妾就多谢娘娘厚爱了。” 安陵容立刻起身谢恩,面上满是诚惶诚恐的感激。 第53章 荷花坞外引圣驾 从清凉殿退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没有那么毒了。 曹琴默与安陵容并肩走在夹道上,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曹琴默看了一眼安陵容身后捧着盒子的宝鹊,轻笑了一声。 “妹妹如今算是彻底入了华妃娘娘的眼了。” “这也离不开姐姐提携。” 安陵容微微侧身,目光澄明,“若不是姐姐肯拉我一把,我哪有今日这等福分。” 曹琴默收起笑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极低:“我能有今日,也是托了妹妹的福……” “妹妹那荷包里的草药效果好,温宜这几日夜里睡得安稳极了,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错开了目光。 各自的筹码已经在暗中交锋过一轮,彼此都很满意对方在这个同盟里的分量。 回到荷花坞,宝鹊喜滋滋地帮她将新得的头面收起来。 安陵容打发了宫人出去,独自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看着窗外随风起伏的荷叶。 水面波光映在她清冷的瞳孔里,思绪却已经不在景致上。 【大仙,这次做的怎么样。】 安陵容在心底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复盘的从容。 【沈眉庄失了差事,皇上虽然没厌弃她,但起码心里已经留下了点‘不够仁厚’的印象。】 大仙道,【你做事越来越熟练了,最近连‘重来’都没有用。而且几次下来,半点没弄脏自己的手。】 【我没有家世,也还没有孩子,羽翼未丰,自然得借力打力。】 安陵容纤细的手指抚过榻上的凉席,感受着竹篾的纹理。 她道,【不如藏在华妃的羽翼下,看着旁人去争去斗。等她们互相撕咬得精疲力尽,才是我的机会。】 【可你若一直这样蛰伏,恩宠早晚会被耗干。】大仙道。 闻言,安陵容却不慌不忙躺了下去,微微眯起眼睛。 【我知道,恩宠这东西,就像这满池的荷花,花期短,容易谢。所以……】 所以,她这段时日一直在钻研中级制香图谱,提高自身。 虽然受限于条件,暂时无法配制太复杂的奇香,但弄些夏日沁人心脾的小东西,她还是有把握的。 她靠在软枕上,双目阖上,【我要的,是皇上习惯我,而不是一段时间的痴迷。】 伴着蝉鸣,安陵容静心睡了一觉。 稍晚些,她换了身月白色软烟罗的常服。 头上只插了几根素簪,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篮,领着宝鹊沿着水榭的木栈道慢慢走着。 栈道两旁的浅水区长着茂密的香蒲和薄荷。 安陵容时不时俯下身,拿着银剪子仔细挑着最鲜嫩的叶片剪下,放进篮子里。 【听说,这几日皇上被西北军报烦得焦头烂额。】 安陵容说着,掐断了一根薄荷,清凉的气味在指腹散开。 大仙像是看不懂她的悠闲:【你就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善解人意地去送一碗清凉的解暑汤?】 【送上门的显得刻意。如今恩宠还在,不如等他自己寻来。】 安陵容将剪子递给宝鹊,又伸手去够一片初生的嫩荷叶。 在水边逛了一圈,采得差不多了,安陵容正准备回去,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咦……动静不用了,他来了。沿着西边的夹道,只有苏培盛跟着。】 闻言,安陵容指尖微顿,面上却没有分毫变化。 她将那片刚剪下的荷叶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唇角露出一抹恬淡的浅笑。 幸好她时刻都在准备着,每日沐浴后,便将制好的香涂抹在锁骨与耳后。 只这几日,她将“透骨香”方子略作改动,混入了一点点别的香料, 那味道依旧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有在体温的蒸腾下,或是靠得近时,才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清冷香气。 在这闷热夏日里,那清气就像是一捧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十足清爽。 不远处的夹道上,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缓缓踱步而来。 皇上面沉如水,眉心紧紧蹙着一个深刻的“川”字,手里转着一串佛珠,步伐透着烦躁。 西北军报连番递入,他批了半日折子,本想去碧桐书院那边散散心。 走到半路又嫌天热心烦,便半道折进了这条幽静的水畔小径。 苏培盛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半步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裹着水汽的晚风吹过,拂过水榭。 皇上脚步猛地一顿,只觉得鼻端掠过一丝淡淡的清凉香气。 那味道很轻,不像宫里那些嫔妃身上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子野趣。 像是雨后刚折断的嫩枝,带着点清苦,又带着点甘冽。 在这黏腻的暑气里,格外让人觉得舒坦。 他顺着气味看去,便瞧见木栈道上那个纤细素净的背影。 “谁在那儿?”皇上沉声开口。 安陵容似乎因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受了惊吓,手一抖,半片荷叶从指间滑落,打着旋儿飘进了水里。 她仓皇回头,待看清来人,立刻提起裙摆,快步走下木栈道,规规矩矩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嫔妾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分外细柔,“嫔妾不知皇上也在此,惊扰了圣驾。” 皇上紧绷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竹篮上…… 那篮子里铺着一层新鲜荷叶,上面堆着新鲜的薄荷和香蒲,数量不少,看来是费了一番时间采的。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这大热的天,怎么跑来水边了?” 安陵容借着宝鹃的搀扶站起身,垂着头,声音温婉:“回皇上,嫔妾住在这边的荷花坞。” “嫔妾才睡醒,在屋里呆着觉得闷得慌,便想着来水边透透气。” “见这薄荷和香蒲长得正好,便剪了些,想着回去放在屋角驱赶蚊虫。” “顺手采些荷花荷叶,明日做炸荷花配荷叶粥,也不算辜负这美景。” 她说着,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皇上一眼,又迅速垂下,像是怕冒犯了他似的。 第54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炸荷花?”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 “是。”安陵容轻轻点头。 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小时候家里人做过这个……” “将新鲜荷花瓣裹上薄面浆,下油锅轻炸,出锅后撒上一点白糖,入口酥脆,带着荷花清香,最是解暑。” 她说着,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又羞怯地抿了抿唇:“嫔妾一时多嘴了,皇上莫怪。” 皇帝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倒是个会享受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她发髻上。 没有华妃那般张扬的步摇,也没有别的妃嫔那般精致的玉簪,只有几根素簪子,干干净净。 月白色的薄衫被晚风吹得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膀,分外惹人怜。 “别人都有内务府送来的驱蚊香囊,怎么你倒要自己出来来采这些?可是内务府克扣了?”他问。 “没有,内务府并未亏待嫔妾,只是内务府的香囊名贵,嫔妾是个没见识的,不太闻得惯那些。” 安陵容说着,微微抬头,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 “在老家时,母亲常在夏天摘这些草叶子放在屋里。嫔妾闻着那气味,夜里睡得踏实。” 她这番话说得毫无遮掩,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低微出身,反而透出一种宫中难得的纯真质朴。 一阵微风再次吹过,皇帝鼻尖又嗅到了那股清冷的香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不过半尺,发现那味道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身上的味道,夏日倒清爽了些。” 皇帝深吸了一口,只觉得心旷神怡,“今日是熏了什么香?” 安陵容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红晕,细声道:“嫔妾并未熏香。” “只是近日闷热,用过些草叶煮水熏屋。皇上若不喜欢,嫔妾便不用了。” 皇帝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姿态,再对比那些绞尽脑汁往身上扑香粉、变着法儿邀宠的女人,不由觉得新鲜又舒心。 “朕又没怪你,这味道不错,清爽。” 皇帝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 触手生凉。 “手怎么这么凉?”皇帝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 “刚才摘荷叶时碰了点冷水。” 安陵容低眉顺眼地任由他握着,一副小女儿情态,“皇上的手是暖暖的……” 皇帝笑了一声,大手整个包裹着她的手,亲昵地拍了拍,“那就陪朕走走。” 苏培盛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悄悄冲宝鹃使了个眼色。 宝鹃会意,悄悄跟着退远了些,低头忍住了嘴角的笑意。 两人牵着手,沿着水畔的夹道慢慢踱步。 晚风吹过水面,荷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皇上都出汗了。”安陵容抽出自己的帕子,轻轻印在皇上的额角,替他拭去那层细密的汗珠。 动作很轻,帕子上同样带着那股清冷的草木气息,将他胸口剩下的那点儿郁结的闷气,一点点抹散了。 “前朝事多,皇上操劳,也要顾惜龙体。”安陵容收回帕子,声音轻柔。 “嫔妾不懂家国大事,但知道水满了要溢,弦紧了要断。皇上也要适时松快松快。” 皇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股子干净劲儿让他想起多年前在木兰围场骑马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不是皇帝,只是个朝气十足的少年…… 他转头喊:“苏培盛。” “奴才在。” “去传膳吧,今日就摆在荷花坞。” 皇帝牵着安陵容的手,转身往荷花坞的方向走去,“走吧,朕今晚,想尝尝你说的炸荷花和荷叶粥。” “那嫔妾亲手做给陛下吃。”安陵容乖巧地跟在他身侧,脚步轻盈。 下一刻,脑海里传来大仙不可思议的声音:【你还会做饭?】 安陵容诚实道,【不会。】 从前,她在家也没有条件学下厨,自然不会那些精巧花样。 能煮熟个粥就顶天了。 她一边毫不心虚地回答着,一边走进荷花坞的院门,【但重点不是谁做的,重点是他以为我在为他花心思就好。】 【御膳房的人早就候着了,我只需在最后撒把糖、摆个造型。】 说着,她在心底悠悠地叹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处没有算计的避风港,却不知道,这避风港里的一草一木,连气味都是精心计算好的。 男人啊,真以为这世上有天然的解语花么?】 几盏素面宫灯被安置在屋里角落,光线柔和。 窗子半支着,夜风卷着荷香徐徐吹入,十分惬意。 皇帝换了一件宽松的青色寝衣,靠坐在宝座床上,端起那只青瓷小碗,用银匙搅了搅。 粥熬得火候恰好,米粒开花,透着淡淡的碧色。 旁边那叠炸荷花也用心摆成了荷花原本的模样,花瓣层层叠叠,十分赏心悦目。 没有山珍海味的油腻,入口只有清甜。 在炎炎夏日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熨帖起来。 “这粥不错,荷花也不错。” 皇帝配着荷花点心,一连喝了半碗粥。 他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比御膳房那些加了参茸的药膳吃着舒心。那些东西,吃多了燥。” 安陵容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把绢丝团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风裹着那点若有若无的香往皇帝鼻息里钻。 “皇上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尝尝这乡野粗食,图个新鲜罢了。” 安陵容微微垂首,声音温软细碎,“若是天天吃,怕是要嫌弃嫔妾这里寡淡了。” 皇帝轻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她执扇的手腕,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容儿又妄自菲薄。” 皇帝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道,“外头闹腾,朕这心里就像点了把火,唯独走到你这儿,才觉得自在。” 安陵容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温顺地合上双眼。 窗外,荷香浮动,夜虫低鸣。 这一夜,皇帝没有翻来覆去,也没有在半夜惊醒,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 第55章 祸水东引 次日天亮,安陵容亲自伺候皇帝穿戴整齐。 皇帝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宇间透着神清气爽:“你那粥不错,今晚继续熬。” “是,嫔妾恭送皇上。” 安陵容静立在廊下,目送着人消失在曲折的夹道尽头。 皇帝能来虽是福气,却也给她稳稳地扎下了一根钉。 “宝鹃,替我更衣。”安陵容转身回了屋,在妆台前坐下。 宝鹃打开妆匣,殷勤地捧出一支皇上年前赏的步摇。 刚要在安陵容发髻上比划,就被她抬手挡了回去。 “今日去清凉殿,不戴这个。” 安陵容另从妆匣里挑出一根款式简单的簪子,“用这个。换那件藕荷色衣裳。” 宝鹃愣了愣,小声道:“小主明明得了圣恩,还总是这般素净,怕是会被其他小主轻视……” “轻视总比仇视好。”安陵容垂下眼眸。 华妃的脾气,最见不得别人分宠,定要因为皇上头一晚没去她那儿生气的。 不多时,安陵容便领着人往清凉殿走去。 清凉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周摆着几大盆碎冰,丝丝凉意混合着霸道的欢宜香,直扑面门。 还没过门槛,便听见华妃冷声道:“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敢克扣到本宫头上来了。” 安陵容收敛了呼吸,低眉顺眼地走进去。 迈过门槛,便瞧见华妃一身正红泥金团花旗装,斜倚在雕花榻上。 颂芝正跪在脚踏上替她轻轻捶腿。 曹贵人坐在下首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 安陵容行礼后道,“一大早的,是谁惹了娘娘不高兴?” “还不是沈贵人提议削减份例闹得。”曹琴默道。 皇帝给温宜添了用度,旁人的却依旧省着。 “她这次没跟来也就罢了,否则本宫定要她好看。”华妃冷笑一声,护甲重重地扣在紫檀木的扶手上。 安陵容劝,“娘娘消消火,沈贵人受皇上责难,想来这次会收敛一二。” 华妃冷哼了一声:“沈贵人先不提,韵贵人昨夜伺候皇上劳累,难得今天还来这么早。” 这话里夹枪带棒,字字透着酸气与敲打。 安陵容当即道:“娘娘说笑了。嫔妾粗笨。昨夜皇上不过是恰好走到嫔妾那地方散散心罢了。” 曹琴默适时地放下茶盏,掩唇轻声道,“这倒是,嫔妾听闻,皇上昨日原是摆驾碧桐书院的。” 闻言,华妃眉头稍松,又一紧。 安陵容抬起头:“是,皇上昨夜原是朝着碧桐书院的方向去的……只是走了一半,来嫔妾这儿歇了歇脚。” “不过……昨日皇上嘴里念叨的,可全都是娘娘。”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捏住了华妃的软肋。 点出皇帝原是要去找甄嬛的,转移了华妃大半仇恨值。 又强调皇帝在荷花坞还念叨她。 华妃虽然骄横,但心底里最渴望的便是皇帝的那份特殊怜惜。 果然,华妃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半信半疑:“皇上真是念着本宫?” “嫔妾绝无半句虚言!”安陵容斩钉截铁道。 曹琴默接话,“娘娘在皇上心里就是同旁人不一样的,这满宫里谁不知道?” 华妃听完这些话,面色已经阴转晴了。 她重新靠回软枕,理了理袖口,“本宫又没说什么,你们解释那么多。” 一旁的曹琴默放下茶盏,适时道,“倒是莞贵人昨日被截胡,此刻只怕正咬碎了银牙呢。” “哼,那个贱人。” 华妃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冷着脸道,“仗着有几分姿色,成日里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偏皇上还就吃她那一套!” 安陵容垂着眼,“娘娘国色天香,再美的花,也越不过娘娘去。” 华妃摆了摆手:“皇上既然喜欢你那里的清静,你便好好伺候着,免得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钻了空子。你们去吧,本宫也乏了。” “嫔妾告退。” 踏出清凉殿,迎面一阵滚烫热浪扑来。 日头分外毒辣。 小恒子机灵地撑开那把青绸大伞,遮去安陵容头顶的烈日。 一行人顺着柳荫小道慢慢往回走。 刚转过一座假山,便见一个穿着娇艳粉衫的宫女,领着两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迎面走来。 那宫女头上簪着成色极好的珠花,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安陵容停下脚步扫过去。 那是浣碧,穿得比寻常宫女招摇得多。 浣碧热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嘴里正埋怨着身后的小太监走得慢。 一抬头瞧见安陵容,她愣了一下,敷衍地屈了屈膝。 “奴婢给韵小主请安。” 小恒子看不下去了,喝道:“放肆!见了咱们小主,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 浣碧脸色一僵,咬了咬嘴唇,不甘不愿地跪了下去,端正地行了个大礼:“奴婢给韵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小恒子,不得无礼。” 安陵容抬手拦住了小恒子,声音温和,“浣碧姑娘这大热天的,不在碧桐书院伺候着,怎么跑出来了?” 浣碧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回小主的话,奴婢想着我们小主素来畏热,便去讨些冰来做酸梅汤……” “谁知内务府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小人,推三阻四的,真是狗眼看人低。” 安陵容看着浣碧那张不平的脸,心底觉得荒谬又可笑。 甄嬛聪明绝顶,怎么就留了这么个心比天高的丫鬟在身边。 还真是不怕给自己惹出什么祸端。 “内务府的人向来都是如此,浣碧姑娘也不必动怒。” 安陵容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只是姑娘说话要当心。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别人还以为是姐姐对皇上心生怨怼呢。你说是吧?” 浣碧脸色瞬间煞白一片,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她虽然骄纵,但也不傻,这顶“怨怼皇上”的大帽子扣下来,甄嬛也担不起。 “奴婢……奴婢失言。”浣碧低着头,声音发颤。 “好了,浣碧姑娘快去吧,晚了冰要化了。” 说完,安陵容没有再看浣碧一眼,带着自己人施施然离去。 第56章 引见楼惊弓,马背解君愁 翌日,阳光正好。 圆明园引见楼外的校场上,时不时传出几声马儿的响鼻声。 安陵容与曹琴默坐在射场外围的遮阳凉棚下。 曹琴默怀里抱着温宜公主,拿着一把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安陵容今日穿了身极利落的窄袖旗装,显得身段越发轻盈。 她手心端着一杯温茶,目光却越过重重护卫,落在远处的校场中心。 不远处,皇帝皇穿着利索的骑射服,手里挽着一把重弓。 站在他身侧稍欠半步的,是奉旨前来陪驾的果郡王。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羽翼声。 两只京西野鸽子在云端灵巧地盘旋,惹得底下几个小太监仰着头张望。 只见果郡王信手拈出一支长箭,搭在弦上,拉至满月。 “嗖”的一声锐响,长箭破空而出,直直没入云霄。 紧接着,便见半空中有重物笔直坠落,砰然落在远处。 太监小厦子一溜小跑过去拾那猎物。 待人回来,安陵容才看清,那一支羽箭竟将两只灵巧的鸽子贯穿四目,一箭毙命! 【这果郡王好俊的功夫。】 安陵容在心底暗暗评价了一句,【只是在皇帝面前一箭双雕,这……】 安陵容想着,目光投向大步走回凉棚的皇上。 皇帝面带笑容地将弓抛给身旁的苏培盛,接过太监奉上的大巾擦了擦手。 但那笑意却浮在皮肉上,一丝一毫都没有进到眼底。 这一幕被安陵容尽收眼底。 果郡王跟在后头步入凉棚。 曹琴默见状,连忙抱着温宜起身请安。 安陵容亦顺从地跟在身后,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皇帝看着太监呈上来的那两只被穿眸的野鸽子,淡淡地开口:“朕记得你的箭术,是皇阿玛手把手教的。” 凉棚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安陵容微微抬眸瞧了一眼。 听闻先帝在世时,格外偏爱还是皇子的果郡王,皇上不可能没有半点介怀。 如今果郡王年轻力壮,一箭双雕,皇帝的这句感叹,分明是妒忌与猜疑在作祟。 果郡王当即退后一步,深深躬身。 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皇兄的骑射师傅是满洲第一巴图鲁。臣弟愚钝,虽是皇阿玛亲手所教,却并没学到皇阿玛真传。” 皇帝脸上的笑意依旧很浅:“巴图鲁教的是箭术,皇阿玛给的是舐犊之情。皇阿玛还是偏心你的。” 这话有些重。 果郡王当即掀起袍角,拱手跪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恰恰是皇阿玛这一份偏爱,臣弟倒成了无用之人了。” 一番话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字字句句都在自污避祸。 皇上垂下眼睑,盯着果郡王看了好一会儿。 君威之下,曹琴默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怀里的温宜在这个节骨眼上啼哭出声。 几息后,皇上神色微缓,笑着虚扶了一把:“起来吧,你这性子,越发谨慎了。” 一场射猎,草草收场。 果郡王没再多待,很快便寻了个借口告退,离开了引见楼。 皇上坐在原处,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校场上那几匹正在吃草的骏马。 岁月不饶人,他虽大权在握,但方才看着年轻的弟弟弯弓搭箭,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犹如野草般疯长。 曹琴默谨慎,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只顾着轻轻拍哄温宜。 安陵容垂眸理了理发鬓,端起桌上的冰镇的绿豆汤,款步走到皇上面前。 她柔声道:“皇上,喝口绿豆汤润润嗓子吧。外头日头大,仔细晒着。” 皇上回过神,看着安陵容那张白净的脸,接过碗喝了一口:“朕是不如十七弟年轻了,这弓拉久了,膀子竟有些发酸。” 闻言,安陵容换了一副带着几分崇拜的神情。 她道:“嫔妾虽然不懂箭术,却觉得皇上威仪如天神一般。皇上的龙威,哪是果郡王能比的。”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 这番话全是歪理,却歪得极有技巧。 没否认果郡王的箭术,只抬高皇帝的身份。 箭术再高有什么用,也高不过龙威。 皇上被她这荒唐又真诚的语气逗得轻笑出声:“你是惯会哄朕开心。” “嫔妾字字出自真心。” 安陵容微微红了脸,眼底流转着碎光,“嫔妾从小长在小门小户,见过的男人都是弓着背算计铜板的。” “还是头一遭,见识到皇上这样能在马背上号令天下的男儿气概。” 她说着,羞赧垂下头,“嫔妾心向往之。” 皇上心底的阴霾顿时被她这番直白倾慕一扫而空。 男人那股骨子里的征服与保护欲被一下子点燃。 “可想骑马?”皇上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安陵容身子一缩,欲迎还拒地低头:“嫔妾不敢,害怕摔着……” “有朕在,你怕什么。” 皇上大步流星地拉着她往马场走,吩咐人牵过一匹高大的御马。 他身形精悍,双手掐住安陵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安陵容轻巧地托上了马背。 随后,他单脚踩镫,矫健地翻身跨坐到安陵容身后。 动作比刚才在校场拉弓时还要利落三分。 安陵容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倒去。 身子结结实实地撞进了皇帝宽阔的胸膛里,“皇上……” 后背贴着前胸,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胸腔里那颗跳动有力的心脏。 皇帝双手从她身侧穿过,握住缰绳,将小巧的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 马匹迈开四蹄,在宽阔的校场上肆意奔跑起来。 安陵容双手紧紧抓着马鞍,那份害怕与全然的依赖被她表演得淋漓尽致。 感受到怀里人儿的轻颤,皇帝大笑出声,不仅没放慢,反而故意收紧了手上的缰绳。 骏马随即配合着发出嘶鸣,四蹄腾空而起,一时跑得更快了。 安陵容小声发出一声惊呼,直往他怀里钻。 吹着那迎面扑来的风,皇帝胸中那口淤积的闷气终于散了。 这种完全操控一头强壮生物的感觉,被人仰慕依赖着的感觉,令他觉得十分爽快。 第57章 借果郡王挑拨离间 跑了两三圈,皇帝放缓了缰绳,操控着马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骑绕着校场边缘慢慢转着。 “还怕吗?”皇帝在她耳边低声问,带着方才纵马后的微喘。 安陵容半靠在皇帝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皇上在,嫔妾不怕。” 皇帝低笑了一声,骑马回去。 这趟驰骋实打实的痛快,他身上出了层薄汗,却神采奕奕,再不见半分之前的颓气。 到了地儿,他自个儿率先翻身下马,又伸出双臂,掐住安陵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安陵容双腿发软,脚一沾地便踉跄了半步,顺势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皇上好生厉害,嫔妾的魂儿都要吓飞了。” “若不是皇上护着,嫔妾怕是要摔进泥里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说向往。”皇帝十分受用,毫不避讳地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得意。 回到凉棚,曹琴默连忙奉上巾帕萨特笑着凑趣:“皇上英姿勃发,这一通骑射,倒叫咱们看了好生眼热。韵妹妹好福气,能得皇上亲自带着。” 皇帝擦了擦汗,看了安陵容一眼,眼底透着舒泰:“她是个胆小的,一路上怕是眼睛都不敢睁。” 安陵容抿嘴笑。 “若真要论起骑射,咱们后宫里,也就华妃娘娘了。”曹琴默笑着接话,语气轻巧。 这话一出,凉棚里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瞬。 安陵容垂着眼,看见曹琴默手指也紧张的蜷了蜷。 “行了,朕也出了一身汗,回勤政殿吧。”皇帝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像是没听见曹琴默提起华妃,又像是听见了,只是懒得接。 勤政殿内摆着两盆巨大的冰块,丝丝凉气被宫女们用团扇轻轻扇开。 一进来便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三人落座,品着果郡王献上来的雪顶含翠。 温宜公主被宫人先抱了下去,曹贵人喝着茶,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皇帝的面色。 安陵容捧着茶盏,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垂眸抿了一口。 听说这茶长在极北苦寒高山,世上仅十余株,采摘极难。 因靠雪水滋养,茶味清新冷冽,属于千金难得的珍品。 果郡王费尽心力寻来,只得了半斤进贡给皇上。 可这杯来之不易的茶摆在当场,又时时刻刻提醒皇上果郡王的出众。 安陵容放下茶盏,在心底与大仙暗自交流,【方才果郡王那样的锋芒,皇上这会儿喝着茶,心里估计又要泛酸水了。】 正说着,苏培盛弓着腰从外头走进来,拂尘一甩,禀报道:“皇上,莞贵人来谢恩了。” 皇帝手指微顿,沉声道:“叫她进来。” 甄嬛穿着一身青色旗装,步履轻盈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她脸颊微红,额角带着一丝细汗,想必是在外面走了好一会儿才过来的。 行过大礼后,皇帝赐了座,她便坐在了离皇帝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嫔妾听闻,皇上适才与王爷射猎,得了极好的彩头,怎的转眼就不见了王爷?” 刚喘匀一口气,甄嬛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这话问得太急了,曹贵人抓住时机,玩笑接话:“想必是听说妹妹貌美,特意避开避嫌去了。” 安陵容瞧了一眼,皇帝面色明显已经沉了下来了。 皇帝刚刚在引见楼因果郡王不快,此时提及,难免没有好脸色。 安陵容聪明地没有接话。 甄嬛以自己貌若无盐为由客气回怼,场面略有些微妙。 曹贵人笑容温婉,仿佛闲聊叙说一桩佳话般开口。 “嫔妾听闻,皇上当日初见莞贵人,便假借十七爷之名,与妹妹品箫弹琴,这才成就今日姻缘。当真是一段佳话呢。”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这分明是个陷阱。 虽没直接指控,却暗示当初动心的甄嬛,会不会爱上的是“果郡王”这个身份,而非眼前的皇上本人。 安陵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此事当日就只有甄嬛、流朱,还有她身边的人知道。 她这边并未往外说,曹琴默又是从哪儿得知的? 甄嬛捏着绢子的手一紧,面上却强撑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反问道:“这样私密的事姐姐也知道,定是皇上说的吧?”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朕可没说。” 甄嬛嘴唇微张,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安陵容静静地立在角落,嗅着空气中逐渐焦灼的火药味,笑了笑。 随即声音细柔地开口:“原来皇上与甄姐姐还有这等渊源。” “嫔妾在闺阁中时,便常听闻十七爷是京中女子人人倾慕的英杰。皇上当日借十七爷的名头,想来也是知道十七爷的盛名,怕姐姐一听是皇上便拘了礼数,反倒错失了良缘呢。”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甄嬛打圆场。 但皇帝本就心有芥蒂,被安陵容这般“无心”地一说,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冷哼了一声,看甄嬛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 曹琴默赞赏地看了安陵容一眼。 她趁热打铁,将矛头直指甄嬛:“是啊,十七爷风流倜傥,朝中多少官宦家的小姐都倾心不已,日夜渴求亲近。” “想必,妹妹在闺阁之中,也听闻过十七爷的盛名吧?” 句句暗示甄嬛当初动心,爱上的是“果郡王”这个名头,而非皇帝本人。 句句诛心。 甄嬛连忙打圆场,说自己久处深闺,并未听过这些闲言碎语。 可皇帝的脸如同僵住了一般,不带丝毫笑意。 曹琴默见火候已到,便道:“哎哟,时候也不早了,温宜应该饿了,皇上,嫔妾就先回去照顾温宜了。” 说罢,她站起身,顺势拉了安陵容一把。 “韵贵人,我瞧你那荷包手艺做的极好,不如去我那儿教教我,我想给温宜也做一个。” 安陵容像是迟疑了下,才顺从地福了福身:“那皇上,嫔妾也告退了。” 皇帝此刻脑子里全是曹琴默挑拨的话,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甄嬛,敷衍地挥了挥手。 第58章 曹琴默的提点 出了勤政殿,日头已经偏西。 一阵晚风拂过,稍稍吹散了些许暑气。 安陵容跟在曹琴默身后,听着身后厚重的殿门被苏培盛缓缓合上。 一场风暴彻底锁在里面。 曹琴默的步子不紧不慢,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是对刚才那场戏十分满意。 走过一条僻静的回廊,四周只剩下贴身的宫女太监。 两人的心腹都识趣地落在后头七八步远的地方,听不见她们说话。 安陵容与曹琴默在前面并肩而行,轻声道:“曹姐姐今日真是让妹妹开了眼界。只是……” “这等连皇上都不曾透露的隐秘,姐姐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她问。 曹琴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人。 这才低声道:“这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端看这墙砖里,有没有生了异心的虫子。” 安陵容故作诧异:“姐姐的意思是……莞贵人那里有人不安分吗?” “前些日子,她身边有个不安分的丫头在后宫里偷偷烧纸钱。” 安陵容捂嘴,“这在宫里可是大罪,若是闹到皇后娘娘面前,可轻不了。” 曹琴默点头,漫不经心地折了一段廊外的柳枝把玩着,“好巧不巧,那晚被我撞见了。稍微一诈,她便什么都说了。” 安陵容脑海中迅速闪过碎玉轩众人的面孔。 最终,画面定格在那个不像个奴才,倒像个主子的浣碧身上。 她问,“可是浣碧姑娘?” 曹琴默笑着点了点头,“那丫头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不该是个奴才的命,稍微挑拨两句,还做上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说着,她将掐断的柳枝随手扔进一旁的池塘里。 “那菀贵人自诩聪明,却把这么个祸患留在身边,真真是养虎为患。” 安陵容听罢,暗叹一口气。 【大仙,你说甄嬛怎么就看不透浣碧呢?】 她用余光瞥着池塘里半沉半浮的柳枝,【那般招摇过市,哪里像是个安分的下人。】 【当局者迷。浣碧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她心里总存着愧疚与补偿。】 大仙剖析道,【这种感情最容易被利用。】 安陵容惊叹,【竟有此事,那浣碧竟然是她的妹妹?那缘何又成了她的丫鬟?】 【浣碧是罪臣之女所生,生母也不过是个外室,见不得光。 甄家用她做丫鬟,既是压制,也是保护,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出去惹祸强。】 闻言,安陵容暗道,【怪不得,昨日见到,我便觉得她不甚安分。】 “韵妹妹想什么呢,这般出神?”曹琴默见她不答话,偏过头问她。 安陵容迅速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轻轻拍了拍胸口:“妹妹只是没想到,一时被这消息惊住了。” “还是曹姐姐心思灵巧,不仅发现这等秘事,而且只用几句闲谈,就精准勾起皇上对莞贵人的猜忌。” “那也是韵妹妹刚刚配合得好。”曹琴默笑了笑。 “曹姐姐搭好了台,我虽不知此事,也总得上去唱两句。” 安陵容垂眸,“只是……莞贵人心思机敏,咱们今日这一出,还不知会不会有效果。” 曹琴默轻笑一声:“没效果又如何?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岂是那么容易拔除的?” “咱们皇上可最是多疑。莞贵人再得宠,这根刺也扎在皇上心里了。” 两人一路说着,转过了游廊的尽头。 曹琴默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了没人。 她收了面上那股子笑意,压低声音道:“西北战事吃紧,皇上要拉拢年将军,有心制造机会给华妃台阶下……” “你这几日可注意着些,莫要触了霉头。” 闻言,安陵容微微颔首,福了福身:“多谢曹姐姐提点。”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能活得长久些。”曹琴默拿着团扇掩了掩唇角,转身施离去。 安陵容静立在柳树下,看着曹琴默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指尖轻轻绞紧了手里的丝帕。 【华妃要复宠了……】 她在心底冷静地咀嚼着这句话,【大仙,这后宫的恩宠,到底还是绕不开前朝。】 大仙直白道,【嗯,你没有,所以收敛着点。】 安陵容微微眯起眼,在心底道,【虽然我没有在外面征战的将军哥哥,但是我有一个有将军哥哥的大腿。】 一日之后,引见楼的事有了结果。 甄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抹平了皇上在引见楼生出的那点子疑心。 还顺的,借着沈眉庄琴技出众的由头,劝皇上将沈眉庄也从紫禁城接到了圆明园。 沈眉庄被安顿住在了闲月阁。 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安陵容命宝鹃包了两匣子精细的点心,亲自带着东西前去闲月阁给沈眉庄道贺。 刚迈进闲月阁的门槛,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酸甜梅子香,带着冰镇过的凉气扑面而来。 “这酸梅汤虽解暑,小主也已经喝了四五碗了,再喝下去,仔细伤了胃。” 采星站在一旁,端着个描金托盘,正温声细语地劝着。 里头传来沈眉庄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那也罢了,只是今日天热,我就偏爱喝这个味道。” 安陵容挑帘走进去,正瞧见甄嬛也坐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说话。 两人见她来,便都含笑招呼她坐下。 “陵容来得正好,快尝尝这酸梅汤,味道特别好。” 沈眉庄指了指桌上,示意采星倒了一碗,她面上透着几分红润,显是从紫禁城初到圆明园,心情极好。 安陵容尝了一口。 酸中带甜,确实可口。 她放下碗,问,“这酸梅汤倒是开胃爽口,是谁做的?” 一旁的采星笑着插话:“这酸梅汤,是咱们这儿的茯苓做得。” 甄嬛听到这个陌生名字,略带疑惑地抬眼问:“茯苓是谁?怎么没听过?” “回莞贵人的话,茯苓是行宫里的小宫女,今儿个刚拨来伺候咱们小主的。” 听闻只是个行宫拨来的,甄嬛的面色稍稍缓和,放下了心底那点疑惑,没再追问。 第59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安陵容端着那碗酸梅汤,心底同样存着些疑惑。 她却没多言,只将碗轻轻放回桌上。 旁人身边都没有,偏沈眉庄身边来了个新人,还这般殷勤妥帖…… 她用帕子沾了沾唇角,转移了话题:“温宜公主下个月十九就满周岁了,姐姐们打算送什么?” 沈眉庄已有了主意,道,“我让人去打了副小金锁。” 甄嬛语气里夹杂着几丝酸意,显然因为温宜想到了曹贵人,“我也在让人准备了。皇上近日见曹贵人次数多,如今在这园子里,她倒得意了。” 沈眉庄叹了口气:“这个人几句话就能挑到要害,让皇上疑心,不可小觑。” 甄嬛垂下眼:“也幸好那日安妹妹帮着说了一句,后来皇上也没再说什么。” “没再说,不代表没再想。” 安陵容细声嘱咐道,“姐姐可要小心些。” 沈眉庄也是心有余悸地看了甄嬛一眼,随即目光落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里透出一股执拗。 “在这宫里,没有子嗣终究是不稳固的……” “且看华妃就知道,纵然她纵横六宫,可没有实实在在子嗣,这手上的权势说没也就没有了。” 说着,沈眉庄苦笑一声,“就像前些日,不过一些小事,皇上便要罚我。若我有了子嗣,肯定不一样。” 安陵容道,“姐姐盛宠不衰,子嗣早晚会有的。” 甄嬛有些,奇道,“算来,姐姐服侍皇上也快一年了,怎么还不见好消息?” 沈眉庄面色一僵,勉强笑道:“皇上一个月才到后宫几次啊……如今我又帮着皇后娘娘料理琐事,越发顾不得了。” 安陵容道:“此事也急不来,但姐姐身子硬朗,只要安心调养,定然会有喜讯。” 甄嬛宽慰道:“是,我们都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姐姐就放心吧。” 看了两人一眼,沈眉庄忽而对采星使了个眼色。 采星会意,走到内室,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檀木雕花的锦盒。 沈眉庄从锦盒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展开:“我软硬兼施,才让江太医给我开了这张偏方。” 她压低声音,“他可是有名的妇科圣手,只要照着这方子调养,一定会得男孩。你们也看看,照方调养吧。” 安陵容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张薄薄的药方,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 一向自诩大家闺秀、行事稳重的沈眉庄,为了生个儿子,竟收买太医要生男偏方。 真是与她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 应该也是因为几次受挫慌了手脚,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被人抓住马脚。 甄嬛接过方子细细看看。 正说着话,外头的小太监隔着帘子打千儿通传。 “小主,江太医回家守丧去了,太医院派了刘畚刘太医,来向沈贵人请安问脉。” 沈眉庄闻言,道:“快请进来。” 安陵容见状,缓缓站起身:“既然刘太医来给姐姐请脉,妹妹在这儿怕是不方便,便先告退了。” 甄嬛跟着起身:“我也出来许久了,该回碧桐书院了,正好与安妹妹同路去了。” 两人辞别了沈眉庄,并肩走在圆明园青石铺就的甬道上。 安陵容偏头看了一眼甄嬛,忽然开口问道:“甄姐姐,眉姐姐的身体向来是江太医照看的,今日突然换了这刘太医,姐姐见过这人吗?” 甄嬛摇头,“我也未曾听说过这人,也不知靠不靠谱,只是温太医怎么没来?” 甄嬛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流朱便快嘴接了过去:“小主有所不知。护国公孙老公爷病重,温大人前几日就被点名应诊去了……” “听太医院的人说,是一应吃住全在孙府,得等孙老公爷病愈了,温大人才会回来呢。” 闻言,甄嬛点了点头。 安陵容微微垂眸,将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藏起。 沈眉庄身边多了个殷勤的行宫宫女茯苓,身边的太医也突然换成了陌生的刘畚…… 再加上,甄嬛身边那个绝对忠心的温实初,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去宫外看诊。 这网织得太密了,就像是有人在前面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可她一时想不透其中目的。 安陵容不由在心底轻唤,【大仙,您觉得,此事是不是有文章?】 大仙冷脸:【天机不可泄露。】 安陵容:【……】 算了,不可泄露就不可泄露吧。 但此事要说没有鬼,她是不信的。 这又是酸梅汤,又是新太医的,到底要做什么? 又是这是谁布的局?华妃?还是皇后? 安陵容思及此,心思突然一转,她急急道,【……大仙,我要重来!】 话音落,眼前虚影一晃。 四周景物短暂扭曲后瞬间重组。 下一刻,安陵容稳稳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鼻尖再次盈满那股浓郁的酸梅汤气味。 沈眉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若我有了子嗣,便不一样了。” 安陵容将目光落向那只白玉碗,顿了顿,忽而道:“方才说,姐姐今日一连喝了好几碗酸梅汤?” 沈眉庄不明所以,微微颔首:“是,这几日总觉得胸口有些泛酸,喝些凉的酸的才压得下去。” 安陵容沉吟片刻,“……妹妹在乡野时,常听周遭婆子们说起一句俗语,叫‘酸儿辣女’……” 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眸子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姐姐莫不是已经怀了个男娃娃吧?” 几人都未曾生育过,甄嬛也是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姐姐这月信,这个月可准时来了?” 沈眉庄脸色先是一阵茫然,眼珠微微颤动着,似乎在拼命回忆什么。 随后,一股不可思议的嫣红迅速从脖颈攀爬上面颊。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轻薄的夏裳捂住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我这月信,仔细算来,竟已推迟了好久了。”沈眉庄的声音都带上了轻颤,求救般地看向两人。 甄嬛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眉庄身边,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姐姐!这只怕真是天大的喜事!” 第60章 沈眉庄有孕 正巧此时,外头小太监打着千儿通传,说了江太医告假,太医院新派的刘畚刘太医到了。 甄嬛道,“快请进来。” 一个背着药箱、略显消瘦的中年太医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行事看着有些拘谨,跪地请安时,一口略带些许生硬的官话里,夹杂着十分明显的济州口音。 沈眉庄原本还有些防备,一听这口音,眼底的光柔和了些。 她温声道:“刘太医可是济州人士?” 刘畚惶恐磕头:“微臣正是济州人士,入太医院前,曾在济州待过许久。” “我老家正是在济州,刘太医与我竟是同乡。” 沈眉庄顿时对这位新太医多了层天然好感,唇角带笑,将手腕搭在迎枕上,覆上一层薄薄的丝帕。 “那就有劳刘太医了。” 刘畚上前,闭目凝神,三指搭上那脉搏。 屋内静悄悄的。 甄嬛紧紧攥着双手,屏住了呼吸。 安陵容坐在原处,目光却犹如实质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刘畚微微抖动的眼皮和下颌。 片刻后,刘畚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微臣恭喜沈贵人!贵人脉象圆滑如珠滚玉盘,正是喜脉!” “当真?!”沈眉庄猛地站起身,又被采星赶紧扶着坐下。 “确实,看这脉象,已有月余了!” 沈眉庄眼眶瞬间红了,泪珠滚滚落下。 她本就极度期盼能有个皇子稳固地位,一朝如愿,面上的喜色遮都遮不住。 甄嬛亦是喜极而泣,拉着眉庄的手连声道贺,“眉姐姐大喜……” 安陵容起身,勾起一抹笑:“恭贺眉姐姐如愿以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片刻间便传遍了整个圆明园。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快步冲进闲月阁的,连通传的太监都没赶得上他的脚步。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端庄沉静的皇后。 “眉儿!”皇帝满脸堆笑,一把扶住正欲行礼的沈眉庄,将她按回椅子上。 顺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是真的吗?” 沈眉庄看了眼太医,含羞带怯地低着头:“嫔妾也是刚刚才知晓。” 皇后微笑着转头,看向随侍在侧的太医刘畚:“可确定是真有孕了?” 刘畚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回禀了脉象。 一旁皇后点点头,转身向身后的剪秋递了个眼色。 剪秋立刻捧上一本描金的簿册,正是敬事房记录的的档案。 皇后接过敬事房簿册翻阅了两页,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将本子递给皇帝,手指着其中一行。 “皇上您看,日子也是能对上的。” 皇帝扫了一眼,笑意更深,连声道好,“好、好……” 他膝下子嗣单薄,且自他登基以来,除了温宜,便再无子嗣诞生。 这一直是他的心病,如今这突然而来的喜讯,叫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沈贵人有孕是宫中大事,一定要小心照料。” 皇后合上簿册,目光扫过屋内伺候的宫人,开口吩咐。 “你们都是近身服侍的,小心照料着,每日饮食起居都要向本宫回禀,切不可有一丝马虎。” 采星和茯苓跪在地上,磕头应下,“奴婢遵命。” “还是皇后细心啊。”皇帝看着皇后,满眼赞赏,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久违的温和。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皇后温婉一笑,又道,“如今沈贵人既然有了身孕,身边的太医也该找个稳妥的……” 她顿了下,道,“臣妾记得,以往沈贵人身边,都是江太医照看的吧?” 一旁有太监赶忙回禀:“回皇后娘娘,江太医家中出了白事,前两日丁忧回乡了。” 皇帝微微蹙眉。 沈眉庄道,“皇上,这刘大人与嫔妾是同乡,且这喜脉也是他诊出的,不如就先让刘太医照看着?” 听沈眉庄这样说,皇帝随即大手一挥。 “既然如此,以后沈贵人的胎便由你来照看。若有差池,朕拿你是问!若贵人母子平安,朕也重重有赏。” 刘畚身子一抖,受宠若惊道:“微臣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一场轰轰烈烈的认胎大戏,终于在帝后的赏赐中落下了帷幕。 第二日,圣旨便传了下来。 沈贵人孕育皇嗣有功,特赐封号“惠”。 流水般的赏赐从外面抬进闲月阁。 绸缎、珠宝、药材、食材,一箱箱一匣匣,晃得人眼晕。 就连远在紫禁城的太后都特意遣人来,亲赐了一支赤金和合如意簪,以示恩宠。 欣常在和芳贵人小产在前,皇帝这次格外上心,下了许多禁令来保护眉庄腹中的骨肉。 闲月阁周围五丈之内不得喧哗,各宫不得无故派人前往,就连送膳食的太监都要经过三道查验。 安陵容变顺势避开了那处是非之地,只呆在屋里日日安心制香,偶尔去外面的荷花池漫步,也不走远。 这日午后,她沿着池边甬道缓步而行。 宝鹃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行至一处假山拐角时,却隐隐听见了几声尖细的斥骂传来。 “跑什么!你当这是在自己那院子里呢?冲撞了各位小主娘娘,你担待的起吗?”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是被人推搡着撞到了石头上。 安陵容脚步一顿,给身旁宝鹊使了个眼色。 两人都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绕过假山。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服饰的半大少年,被一个管事太监教训。 那太监面白无须,嘴角下垂,一副刻薄相。 少年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看什么看?还不回你的院子去!” 管事太监挥了挥手,转身时却对上了安陵容平静的目光,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打千儿行礼,“奴才给韵小主请安。” 安陵容并未理会那太监,目光径直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这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岁年纪,身量还没长开,身形略显单薄。 但是,他那眉眼间轮廓瞧着却与皇上有些相像。 加上衣着,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下人。 第61章 荷花坞偶遇四阿哥 安陵容心思转动。 在这圆明园里,符合这般年纪身份的,只有那一位了…… 之前沈眉庄说过的,那个被养在圆明园的,生母身份卑微的四阿哥,弘历。 少年听见太监的请安声,微微抬了抬眼,飞快地扫了安陵容一眼,又迅速垂下头去。 【这位可是个聪明的。】 大仙徐徐道,【只是要不要管,还是看你,毕竟旁人再好,倒不如自己亲生的好。】 【好苗子……】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虽是不如亲生,可既是好苗子,那就不能让旁人给摘了去。 【怎么,动心了?】大仙问。 安陵容没有回答。 她走上前一步,看向那管事太监,带着责难开口:“你一个奴才,对主子这般言语无状,是谁给你的胆子?” 那管事太监一听,脸都白了:“奴才该死,是四阿哥到处乱跑,奴才怕他冲撞了贵人,情急之下这才……” “情急之下,便可失了尊卑规矩么?” 安陵容冷笑一声,看着那太监,“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总管手下当差?” 那太监顿时慌了神,连连磕头求饶:“小主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小主饶了奴才这一次吧!” 在这宫里,失了规矩被主子问罪,轻则打几十板子丢了差事,重则连命都没了。 四阿哥不受宠是一回事,但他若是因此被一个正得宠的贵人发落,那是谁也保不住他的。 安陵容摆了摆手,“今日之事,若再有下次,我便去请教请教皇后娘娘,这行宫里的规矩到底是怎样的。” “多谢小主,多谢小主!”管事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四周顿时清静下来。 宝鹃识趣地退后了几步。 假山前只剩下安陵容和那个少年。 安陵容看着人,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绢帕,递了过去:“擦擦吧,阿哥方才撞疼了没?” 弘历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安陵容。 那目光里掺着几分戒备、几分疑惑。 他自幼在冷眼中长大,看惯了人情冷暖,对突如其来的善意难免带着几分警惕。 这宫里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坏。 况且,原本计划想要投靠的人选之中,也没有这位。 只是几番动作下来,皇后连他面都不肯见,华妃也是对他视而不见…… 那些稍有脸面的嫔妃,都不待见他。 “您是?”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住在旁边荷花坞的韵贵人。” 安陵容微微一笑,把手中帕子又往前递了递,笑容温软,“擦擦吧。” 弘历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块散发着淡香的帕子,鼻翼微微动了动。 那香味很淡,像雨后荷花,清清爽爽的很舒服,不惹人厌。 “你若是想从我身上图点什么罢了,便找错人了。” 他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低了下去,“皇阿玛根本就不喜欢我。” 安陵容并不生气,随手将帕子收了回来。 她转身看向粉白相间的荷花池:“你说得对,我不图你什么。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弘历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 他以为会听到虚伪的安慰,或者别有用心的讨好。 却没想,等来这样一句大实话。 “我只是看不得那些人拜高踩低。” 安陵容回过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他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出身是人无法选择的,看到你,让我想起了自己……” “我出身不高,旁人也总会因此瞧不起我。”她大方道。 说着,她指了指池中盛开的荷花。 荷花亭亭,在夏日的阳光下开得不管不顾,热烈而张扬。 “你看这荷花,哪一朵不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 安陵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出身岂定九重高?它只能决定了人从哪里开始。但你若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烂泥,便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在弘历心上。 他自幼因生母之事备受冷落,皇上不愿见他,宫人们更是捧高踩低。 他心里有怨,有恨,有委屈,却从未有人告诉他这样直白敞亮的话。 没有人会和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掏心掏肺说这样的话。 “我……” 弘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股常年压抑的酸涩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发不出声音。 安陵容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声音比平常放柔了几分:“不要自怨自艾,更不是和那些奴才置气。你要读书,要明理,要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皇上看见你的机会。” 安陵容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到他手里。 那荷包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朵荷花,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绣的。 “这是提神驱虫的。是我做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只是夏日蚊虫多,你挂在身上也免得蚊虫叮咬。” 弘历接过荷包,眼眶忽地有些发酸。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随即后退一步,郑重地向安陵容行了一个大礼。 动作有些生疏,却恭敬十足。 “儿臣,多谢韵娘娘教诲。” “回去吧。”安陵容直起身,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 【大仙,你看这四阿哥,像不像当初的我?】 安陵容叹了一声,暗道,【一样的出身卑微,一样的满心不甘。只需要一点点光,就能往上发芽。】 大仙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你给了他光,他便会向着你生长。】 【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安陵容在心底应了一声。 随即转身,沿着甬道慢慢往回走。 宝鹃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主,四阿哥那边……” “不用特意做什么。”安陵容头也不回,“现在已经够了。” 种子已经埋下了,水也浇了。 她只需要耐心等着,等那一日,这株荷花从淤泥里长出来。 听着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宝鹃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第62章 周岁宴上各怀鬼胎 六月的圆明园,暑气渐渐重了起来。 荷花坞内。 安陵容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宝鹃将她一头黑发挽成一个精巧的小两把头。 今日是温宜公主的周岁生辰。 同时,也为了顺道庆贺沈眉庄有孕之喜,皇帝特意下旨设下家宴。 还邀了在圆明园避暑的诸位嫔妃与宗亲王爷同贺。 这样的场合,稍有不慎出尽风头便是招灾惹祸,低调才最稳妥。 她只挑了一身浅粉底子绣缠枝海棠的软缎宫装,发髻上点缀着几朵细巧的珠花。 整个人恰如其分,既不张扬,却自有韵味。 她拿起眉黛,在眉边轻轻扫了扫。 心底轻声道,【大仙,今日宴席,只怕又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华妃被沉寂了这么久,以曹贵人那日所说,今日华妃定然会有所动作。】 大仙并不语。 安陵容早习惯了这份沉默,只缓缓放下眉黛,由宝鹃宝鹊扶起,乘上软轿往设宴的大殿去。 今日宴席设在了临湖的大殿上。 舞姬们水袖翻飞,乐师们指尖流转,表面看着,端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 安陵容被底下人引着入席,依着位份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 不远处的上首,皇帝与皇后端坐主位。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皇后端庄得体,偶尔偏头与皇帝低语几句,满是从容。 倒是华妃今日依旧美艳动人。 一身正红洒金宫装,穿金戴银,安稳坐在皇帝下首一侧首位。 只是,她今日头上的首饰比起往日低调了几分。 她那双凌厉的风眸时不时扫过对面后头坐着的沈眉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如今的沈眉庄怀有身子,风头正盛,只差把“恩宠”二字写在脸上。 身旁不仅有采星伺候着,那个行宫新来的茯苓更是寸步不离,端茶倒水、打扇布菜,殷勤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安陵容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不动声色扫过茯苓那张看似恭顺的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茯苓出现得很蹊跷,行事又太过完美,反倒让人觉得这其中有诈。 视线微转,安陵容注意到对面一个宗亲席位后方,坐着富察答应。 皇后特意派人接了富察答应过来,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如今沈眉庄有孕不能侍寝,后宫里正得宠的人便少了一位。皇后这是盯上了这份空缺,想用富察答应来分一杯羹。 酒过三巡,大殿内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歇。 曹琴默带着满面春风,抱着被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般的温宜公主上前谢恩。 公主生得白净可爱,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的小衣裳,呀呀学语的模样惹得皇上龙颜大悦。 当场便连连厚赏,连带着看向曹琴默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笑。 这时,殿外太监尖声通报,“端妃娘娘到——” 久未露面的端妃娘娘竟然来了。 殿内众人皆是一静。 端妃常年缠绵病榻,以往可极少出席这样的宴席。 下一刻,端妃由身边宫女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 她身上穿着一身低调的暗青色常服,面容苍白如纸,看起来病殃殃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皇帝见她来,面上也透出几分惊讶。 只道:“外头日头那么大,你还赶过来,不过是小孩子家庆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端妃虚弱地笑了笑,“温宜周岁是大喜,臣妾定要过来贺一贺的。” 她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况且臣妾也好久没有见温宜了,上次见,还是温宜公主满月的时候。” 曹琴默惯会看眼色,闻言忙笑着招呼乳母:“快,快将公主抱去给娘娘看看。” 端妃看着宫人抱到眼前的温宜,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慈爱。 她坐下,虚弱道:“本宫有心想亲手抱一抱温宜,但……本宫这身子实在没有力气,反而怕摔了她。” 说着,她微微侧首,身旁的宫女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端妃亲手打开,取出一个镶嵌红宝石的赤金圈。 那项圈做工繁复,红宝石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连城。 她颤抖着手,亲手给温宜戴上。 皇上看清那项圈,神色更惊讶了:“这个项圈可是你的陪嫁,温宜还是个小孩子,怎么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端妃虚弱地回答:“皇上好记性。只可惜臣妾常年卧病好东西留着也是可惜。温宜这么可爱,给她戴正好。” 曹琴默眉开眼笑,喜不自胜地屈膝道:“嫔妾替温宜谢过娘娘了。” 一出母慈子爱的戏码唱完,殿内的气氛越发和乐。 甄嬛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她转过头,偏头同安陵容低声道:“我想出去走走。若是皇上问起,便说我即刻就回。” 安陵容微微颔首,面带温和:“姐姐去吧,仔细莫要受了暑气。” 甄嬛起身,带着流朱悄然退了出去。 过不多时,坐在前头的敬嫔微微侧眸往甄嬛空出的位子看了一眼,坐了片刻后,也跟着离席走了出去。 安陵容指尖轻叩着桌面,视线在空出的两个位子上转了一圈。 她偏过头,借着整理发髻的动作,侧身掩唇,用气声同身后的宝鹊吩咐了几句。 宝鹊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快也顺着大殿侧门,悄然隐入了长廊的阴影中。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宝鹊放轻脚步悄悄从一侧溜了回来。 趁着给安陵容斟酒的功夫,她贴在安陵容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 “小主,奴婢远远跟着,瞧见莞贵人去了殿外湖边。脱了鞋袜在水里戏水,还……” “还遇上了位年轻公子,奴婢没敢靠近,不知说了什么,莞贵人便匆匆回了。” “回来时,敬嫔娘娘在殿前头守着,拦着莞贵人去偏殿说话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在心底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哂。 没过一会儿,敬嫔与甄嬛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席上。 甄嬛的鬓发有些乱,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飘忽。 敬嫔倒是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出去透了透气,什么都没发生。 第63章 周岁宴上各怀鬼胎2 这边厢,曹琴默谢了众人的礼,却并未退回座上。 她眼波流转,掩唇娇笑道:“皇上,臣妾心想,今日之歌舞虽盛,却未免刻板了些。” “既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儿来凑凑兴,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这些日子频频翻曹琴默的牌子,本就是有意借着温宜的生辰,给华妃一个低头的机会,好借此拉拢年羹尧。 这会曹琴默主动递梯子,他自然乐见其成。 当下便点头允了,“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曹琴默笑吟吟道:“在座的姐妹既是陪伴圣驾,自然身有所长。” “不如将这些长处写在纸上抓阄。无论谁抓到了什么,便出来以娱宾客。皇上觉得这主意如何?” 皇帝抚掌赞同:“这主意倒新鲜,就按你说的办吧。” 很快,宫人们备上笔墨纸砚。 众嫔妃纷纷写下自己擅长之物,太监捧着放满纸阄的签筒上前。 曹琴默主持着这场游戏,手里拿着竹签,笑望向上首:“不如皇后娘娘先请吧?” 皇后欣然应允,随意抽了一张。 曹琴默展开纸条,扬声道:“抽到的是皇后娘娘的墨宝,请娘娘亲手书写一个‘寿’字。” 安陵容清楚地看到,曹琴默在念出内容后,手指一翻,很快将纸条团了起来。 根本未让任何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果然。】安陵容垂眸,【不管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念出来的,都只会是书法。】 曹琴默那般精明,今日也不是针对皇后的局,她肯定不会用这种游戏得罪皇后。 皇后笑着推拒了两句,便大方地下场。 挥毫亲写了一个大大的“寿”字,博得满堂喝彩。 刚要继续往下,端妃借口体力不支,由宫女扶着提前离了场。 曹琴默拿过一张纸条展开,目光落在甄嬛身上。 “这个呢,是莞贵人的。请作‘惊鸿舞’一曲。”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内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众人面色各异,齐刷刷地聚向了席间一袭碧色宫装的甄嬛。 谁人不知,惊鸿舞乃是已故纯元皇后的绝技。 自纯元皇后仙逝后,这宫中便再无人敢舞,唯恐犯了皇帝的忌讳。 曹琴默仿佛没察觉到气氛异样,笑意不减:“莞贵人姿貌本就翩若游龙,宛若惊鸿。这惊鸿舞,何该由妹妹来舞。” 安陵容抬眼,飞快地扫向上座 只见皇帝先是微微蹙眉,随即竟露出了一个略带期待的神情。 坐在另一侧的欣常在开口道:“这惊鸿舞本由唐玄宗梅妃所创,本已失传许久,但纯元皇后酷爱歌舞,几经寻求,又苦心孤诣地加以修改,曾一舞动天下。当年在宫中可是风靡一时啊。” 一旁的富察答应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话:“惊鸿舞最难学习,舞好了那是惊为天人,舞不好……那可就是东施效颦,惹人笑话了。” 欣常在摇头,辩驳道:“莞妹妹才多大呀,怎能作得了惊鸿舞呢。曹贵人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在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谓的“抓阄”,不过是故意设下的一个局。 欣常在一番辩驳,倒是仗义执言,向甄嬛示好了。 只是……欣常在这出发点恐怕也不全是为了甄嬛。 安陵容淡淡瞧了欣常在一眼。 同样是生了公主,欣常在的女儿却只能被抱去阿哥所养着; 而曹琴默的温宜却能养在生母膝下,受尽荣宠。 如此截然不同的待遇,欣常在心里肯定是有不平的。 借着维护甄嬛出来反对曹琴默几句,倒也在情理之中。 曹琴默面上笑意不减,声音温软却字字带刺:“莞贵人天资聪颖,这惊鸿舞本就是女子皆能舞的。倘若说舞得不如纯元皇后,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况且,在座的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礼呢。” 甄嬛显然已经看出了这是一个深坑,跳与不跳皆是风险。 她面色微白,推辞道:“妹妹之舞实在不登大雅之堂,恐怕要贻笑大方了。” 华妃斜倚在座位上,抚着手腕上的赤金护甲,慢条斯理接话:“不能跳就算了,何必勉强?纯元皇后之风姿,想必如今是无人能够媲美一二了。” 皇后下意识看向了皇帝。 皇帝并未开口。 倒是齐妃按捺不住,开口怼了回去:“华妃这话倒是激将了。” “若是莞妹妹不跳,那便扫了曹贵人和惠贵人的颜面……” “若是舞了,舞得不好也难免惹笑,舞得好就罢了,若仿了纯元皇后之舞,那恐怕是对先皇后不敬了。” 齐妃话音刚落,坐在宗亲席上的敦亲王冷笑一声,大着嗓门开了口。 “臣弟在外听闻皇上新得一位莞贵人,才貌双全,却一舞不会,连臣弟府内的歌舞伎都不如啊,怎能侍奉皇上?” “女人无才便是德,跳什么惊鸿舞?只是长得赏心悦目也就是了。” 另一位恒亲王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用着激将法,一下子把甄嬛架在了火上烤。 敦亲王继续在旁煽风点火:“如此说来,这才貌双全倒成了浪得虚名,只是以色侍人,更显得皇上以貌取人喽。” 皇后看了眼皇帝脸色,忙出来打圆场:“惊鸿舞易学难精,还是不要作了,换个别的什么吧。” 沈眉庄担忧地开口:“莞妹妹素来醉心诗书,并不曾于歌舞上用心。不如由莞妹妹填词一首,为公主贺喜吧。” 被亲王们拂了面子的皇帝沉了脸,缓缓道:“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也想看看。” “莞贵人,你随便一舞即可。”他道。 安陵容坐在下方,心底冷冷一笑。 【大仙,当真是帝王无情。皇帝看似盛宠甄嬛,如今为了他自己的面子,为难起甄嬛来也是毫不留情。】 甄嬛骑虎难下,缓缓起身应下,说要下去更衣。 敦亲王此时还不忘补上一句:“更衣便罢了,只要不是尿遁就好。” 这一句话透着粗鄙,生生把甄嬛找借口逃跑的退路也堵死了。 第64章 周岁宴上各怀鬼胎3 旁边的敦亲王福晋忙拉了拉他:“皇上面前,别说醉话。” 自家福晋发了话,敦亲王这才稍微收敛了些嚣张模样。 甄嬛前去更衣。 少顷,换了一身粉红舞裙出来。 人进来后,沈眉庄忽而站起身:“启禀皇上,寻常丝竹管弦太过俗气,不如让嫔妾抚琴,安妹妹高歌一曲,为莞贵人助兴吧。” 安陵容微愣,眼眸轻转。 眉庄这是要走法不责众的路线,把她也拉进来分担风险。 她款款从席间站起,盈盈一礼:“嫔妾出身微寒,不似姐姐们才貌双全。但愿以一曲相和,为姐姐伴唱,聊表贺公主周岁之喜。” 这番卑微的言辞,让局势稍缓。 皇上面上的不愉之色也散了几分:“难得你们有这份心。都准了。” 安陵容谢了恩,退到一旁准备。 她应下此事也是有自己的思量。 一来,能让皇上觉得她姐妹情深。 二来,落入华妃与曹贵人眼中,是她在帮着她们将甄嬛捧上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 一石二鸟,唱一嗓子不亏。 甄嬛整理了下粉红舞裙,站定。 耳边古琴声起,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朱唇轻启。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声音空灵澄澈,宛若天外仙籁。 甄嬛长袖翻飞,随着琴歌在殿内蹁跹起舞,舞姿中规中矩。 跳至中途,敦亲王不屑地评价:“美则美矣,毫无新意。” 齐妃立刻接话:“新意如何?失了敬意才不好。” 正当场面有些凝滞时,殿门忽然从外推开。 一曲悠扬的笛声伴随着一道年轻的身影缓缓而入。 正是果郡王。 甄嬛舞步微停,随即眼波流转,水袖高扬,接着跳起了更为惊艳的下半场。 那年轻身影给了沈眉庄一个眼神。 沈眉庄心领神会,指尖拨弄,琴笛之声瞬间交错融合。 甄嬛在这默契的乐声中越跳越起劲。 而旁边华妃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安陵容适时悄然退后,回头看了眼宝鹊。 宝鹊微微点头,示意方才在湖边的就是这人。 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怪不得会有这出英雄救美。 一舞终了,皇上龙颜大悦,连连夸赞。 甄嬛谦虚应声。 敦亲王笑了两声:“果然舞曲精妙,可与本王府第一舞姬相较。” 果郡王放下手中的长笛,淡淡开口:“十哥错笑了,莞贵人所舞,净得梅妃真传。” 敦亲王不服:“你又不曾亲眼所见梅妃起舞,哪来这些言之凿凿?” 一旁的十福晋连连咳嗽提醒。 奈何敦亲王斗嘴已经上了头,最后还是皇帝下场,才为这场争斗画上了句号。 皇帝亲指了甄嬛坐他旁边。 安陵容低头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席间,一直隐忍不发的华妃突然猛灌了一口酒,泫然欲泣。 皇后沉声质问:“华妃是怎么了?这么好的日子,干嘛要扫兴啊?” 华妃拿着丝帕按了按眼角,顾左右而言他,哀哀道:“臣妾并无什么委屈。” “只是见莞贵人惊鸿舞一时触动情肠。臣妾近来翻阅诗书,见有梅妃《楼东赋》一篇,读来触目惊心……” 皇帝颇感意外:“你一向在诗书上不甚用心,如今竟有如此兴致。” “惊鸿舞出自梅妃得宠时,而《楼东赋》则写于她被幽闭上阳宫时。今日见惊鸿而思《楼东赋》,臣妾为梅妃的境遇伤感。” 长叹一声,华妃楚楚可怜道:“臣妾愚昧,自知无才无德,若不修身养性,实在无颜面再侍奉皇上。” 在皇帝的应允下,华妃眼含热泪地背出了那篇《楼东赋》。 敦亲王有意向年羹尧示好,立刻站出来为华妃打圆场。 皇帝脸上刚刚因华妃那点子柔弱而升起的愧疚,在敦亲王开口的瞬间,顿时沉了下去。 但权衡之下,他最后还是松了口:“华妃,你住的地方太偏,朕若得空,便常去看你。” 华妃破涕为笑,盈盈谢恩。 安陵容端起冷茶,暗道:【甄嬛这拼死拼活跳了半天,眼下全成了华妃复宠的踏脚石。】 温宜公主的周岁家宴一直闹到亥时才散。 次日清晨,各宫嫔妃一早齐聚给皇后请安。 安陵容到得早,安静地落座。 不一会儿,华妃搭着颂芝的手,款款步入殿内。 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哪还有昨夜宴席上的半分凄苦,眼角眉梢皆是承宠后的春风得意。 显然昨夜皇上歇在了华妃的清凉殿。 不多时,沈眉庄也到了。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搭着采星,步子走得很慢。 请安过后,皇后例行关切了几句沈眉庄的胎像。 沈眉庄一一作答。 华妃斜睨着沈眉庄,慢条斯理地开口:“惠贵人这怀得可真娇贵。也是,到底是有身子的人。” 沈眉庄微微一笑,眉眼间全是为人母的骄傲:“多谢华妃娘娘关怀。皇上体恤,也嘱咐嫔妾万事以皇嗣为重,嫔妾自要小心。” “皇上自然是看重皇嗣的。”华妃冷哼一声。 目光却锐利如刀,“只是这宫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还得看生母的福气。” 曹琴默在一旁适时接话:“惠贵人如今不过月余,便这般仔细,日后月份大了,怕是连门都出不得了。” 甄嬛道:“眉姐姐初次有孕,谨慎些也是理所应当。曹贵人生养过温宜公主,想必最清楚这十月怀胎的艰辛。” 几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见火候差不多了,才从座上起身,走到沈眉庄面前,从宝鹃手里接过一个红木托盘,递到采星手中。 “妹妹连日赶制出来的几件婴儿肚兜,用的是最软的杭绸,姐姐看看可还入眼?” 沈眉庄眼神一亮,示意采星打开。 只见托盘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小巧精致的肚兜,上面用金线绣着金龙出云图。 金龙出云寓意着皇子,寓意极好。 想生皇子的沈眉庄当即喜笑颜开。 目的达成,安陵容重新退回自己的座位。 沈眉庄越坚信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到那时,哪怕是有人告诉她没有怀孕,她也不会信。 第65章 负心薄幸之人,死不足惜 自皇后殿中请安散后,外头的日头已升得老高。 安陵容并未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了个弯,带着宝鹃,径直去了华妃所居的清凉殿。 她今日当众给了沈眉庄送了寓意皇子的婴儿肚兜。 这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是姐妹情深;落在华妃眼里,若不解释清楚,只怕会生出嫌隙。 她如今还要仰仗华妃这棵大树,自然不能让华妃误会了去。 清凉殿内,冰鉴里放着新开的西瓜,冒着丝丝凉气。 华妃正懒懒地倚在榻上,曹琴默坐在下首,替她打着扇子。 见安陵容进来,华妃眼皮都没抬:“韵贵人今日倒是好兴致,那婴儿肚兜绣得这般精致,费了不少心思吧?” “本宫竟不知,你与惠贵人还有这等深厚的情谊。”说着,她冷笑了声。 安陵容面不改色。 她恭顺地行了个全礼,柔声道:“娘娘息怒。嫔妾送那肚兜,并非情谊,而是为了让惠贵人更安心些。” 华妃拨弄着护甲的手一顿,挑眉看她:“哦?此话怎讲?” 安陵容抬起头,目光坦然。 轻声细语地剖白:“惠贵人刚刚诊出有孕不久,难免会有些疑心。” “嫔妾这般顺着做,便是要在她心头再添一把火。金龙出云的寓意越好,她越会沉溺在皇子的美梦里无暇他顾。” 曹琴默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这本是她和华妃想的招,怕人多眼杂,并没透露出去。 “妹妹素来心思缜密,原来这局里的弯弯绕绕,妹妹都已经看了出来。那依妹妹看,此计如何?” “计策自是天衣无缝,娘娘与曹姐姐高明。” 安陵容说着,微微垂下眼帘。 “只是……这等杀头的罪名,不知执行之人可不可靠?若不可靠,断不能给娘娘留下什么隐患。” 她未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曹琴默思忖道:“娘娘,人心易变。那刘畚今日受娘娘指使,他日未必不会背叛娘娘。” 闻言,华妃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嗤笑一声:“那刘畚不过是个游方大夫出身,还没那个胆子。” “娘娘三思。” 安陵容解释道,“我瞧那刘畚是个滑头,若事发后他脚底抹油,再落入旁人手里,反咬娘娘,那便是百口莫辩……” 曹琴默本是个谨慎的性子,听了安陵容这番话,心中也觉得有理。 她立即顺水推舟地附和:“娘娘,韵贵人思虑周全,嫔妾也觉得需要早做打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把这人命脉捏在咱们自己手里,才最安稳。” 华妃看了看曹琴默,又看了看神色沉静的安陵容,思忖了片刻,终于颔首应下。 “罢了,就依你们所言。我自会让人握住他的把柄,让他不敢轻言背叛。” 安陵容温婉地低头一笑。 这下,此局重要的棋子算是锁死了。 踏出了清凉殿高高的门槛,一股热气扑来。 安陵容眯了眯眼,【华妃只图痛快,万一事后让人跑了,这把火迟早烧回翊坤宫。】 【我今日给她补了这个漏,大仙觉得如何?】 安陵容在心底对大仙说道,面上却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搭着宝鹃的手稳步走在回廊下。 大仙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浮现:【不错,把尾巴收拾干净,也免得火烧回自己身上。】 回到了荷花坞,安陵容换了身轻软的家常寝衣。 她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随手翻看着香谱,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在等,等清凉殿那边何时开始收网。 这一等,便是三日。 三日后的午后。 连日炎热的天气,今日却被大团乌云笼罩,看起来阴沉沉的。 看着风雨欲来,安陵容没出去乱转。 她倚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外递进来的家书。 那信纸粗糙,上头的字迹潦草凌乱,是家中管事托了人,加急给她送来的。 安陵容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墨迹,指尖蓦地收紧。 平整的信纸都被她揉出了几道深深的死褶。 她父亲安比槐出事了。 信上说,西北战事吃紧,父亲奉命随上司押送军粮。 却不想,途中遇袭,粮草尽失,上司也携款跑路。 如今圣上震怒,下令将随行一并拿问,她父亲已进了大牢。 安陵容呼吸一滞,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脊背。 伴君如伴虎。 前朝出事,后宫必受牵连。 她如今刚刚站稳脚跟,若是被冠上罪臣之女的名头,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大仙……】她紧紧攥着那封信,在心底急促地呼唤。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要不要用重来?若我提醒父亲告病,避开这趟差事,或许能躲过此劫。】 大仙安静了一瞬,才道:【你仔细想想,安比槐这个人,值得你费心吗?】 安陵容向来信任大仙。 大仙的这句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她心底那一瞬的慌乱。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泛黄的信纸,半晌没有说话。 是啊,那样的父亲,值得她费心吗? 脑海中浮现出松阳县那个破旧的小院。 母亲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刺绣熬瞎了双眼。 那一针一线为家中换来了银钱,为安比槐捐得这一个小小的县丞。 可他得势之后呢?转身便纳了一房又一房娇妾,生下一群庶出子女。 那些女人仗着他的宠爱,肆意克扣母亲的用度,甚至指着母亲的鼻子谩骂。 而安比槐,只会冷眼旁观,甚至嫌弃母亲是人老珠黄、上不得台面粗鄙盲妇。 这样的负心薄幸之人,死不足惜! 【大仙说得对……】 安陵容缓缓松开手指,将那封信抚平,【只要我母亲和萧姨娘安好,其余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她将手中信纸凑到烛火边,眼睁睁看着火舌卷上纸张,将那封信化为一团灰烬。 另一边,皇帝得知安陵容父亲的事后,特意下令封锁了消息。 大约是觉得安陵容向来胆子小,怕她听闻此事忧思过度,再伤了身子。 可后宫里,越是想要隐瞒的事,越是有人会急不可耐地要把它给捅破。 第66章 安比槐削职罚俸 傍晚,安陵容带着宝鹃去池边散步散心。 行至一处转角,便听见那边传来几个太监刻意拔高的交谈声。 “听说了没?前朝那运送军粮的案子,皇上可是动了真怒了,好几个都要秋后问斩呢。” “可不是嘛!那个叫安比槐的县丞,听说就是延禧宫那位韵贵人的生父。” “皇后娘娘念佛时还感叹呢,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断不会姑息了。” 安陵容停下脚步,没再往前。 皇后好算计。 知道皇上有意瞒着,便故意派人来她必经的路上“走漏风声”。 若是换作从前那个她,听到父亲即将问斩的消息,定会当场乱了方寸,哭啼啼地跑去勤政殿求皇上了。 如今前朝战事吃紧,皇上正值心烦意乱之际。 后宫嫔妃若此时去哭闹,只会惹得君王厌弃,连带着她辛苦积攒的恩宠付诸东流。 安陵容脑子一转,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身子一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小主!您怎么了!”宝鹃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她。 安陵容虚弱地靠在宝鹃身上,声音打着颤:“我……我没事,扶我回去歇着吧。” 那两个景仁宫的太监见状,立刻悄悄退了下去,想必是赶去复命了。 不久,皇帝听闻安陵容突然晕倒,急急赶来探望。 安陵容未施粉黛,只用胭脂在眼尾晕染出了点楚楚可怜的微红,像是哭红了眼一样。 看到安陵容那副脸色苍白,眼睛发红的模样,皇帝的眼神暗了暗。 他终究是没忍住,主动开了口:“你都知道了?” 安陵容走上前,却没有顺势依偎过去,而是提起裙摆,重重地跪在了那冰硬的金砖上。 膝盖碰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嫔妾惊扰皇上了。”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明显压抑的哽咽。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皇帝一怔,沉声道:“你父亲的事,朕原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 他紧紧盯着安陵容的脸,似乎在等着她开口哭求。 安陵容俯下身,纤弱的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额头叩下时,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嫔妾是皇上的宫嫔,父亲是皇上的臣子。可若父亲真有失职之罪,自当按大清律法惩处,嫔妾绝无怨言。” 她深吸一口气,大义道。 “皇上是天下之主,日理万机,切不可因嫔妾一家之私,乱了朝纲法度。” 眼泪成全了孝义,话语却是为君主着想。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极大的错愕。 他见惯了那些一遇母家获罪便哭天抢地,过来死缠烂打求他的嫔妃,何曾见过这般懂事得的女子。 “好,好一句不乱法度。”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声,亲自弯腰将安陵容从地上扶了起来。 触手处,她指尖一片冰凉,指腹还带着些眼泪。 皇帝心疼的将她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朕知你心里难过,难为你这般明事理。此事虽涉军粮,但到底不全是安比槐的过错。” 说着,皇帝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几分怜惜,“朕会让人查清,不会无故冤枉了任何人。” 安陵容伏在皇帝坚实的胸膛上,乖顺地闭上双眼,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 几日后,前朝传了旨意。 安比槐确系被所累。 虽死罪可免,但失职之罪难逃。最终,被判削去县丞之职,罚俸三年。 相比于其他被流放或砍头的,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旨意刚传遍行宫,荷花坞的门槛便被人踏响了。 “陵容!妹妹!”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甄嬛与沈眉庄相携走了进来。 甄嬛穿着一身水红色芙蓉衣,头上簪着赤金步摇,端的是明艳照人。 沈眉庄则是一身贡缎,由采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两人脸上的气色皆是红润饱满,与在荷花坞里因“连日担惊受怕”而面色惨白的安陵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姐姐怎么来了?眉姐姐身子重,快坐下。” 安陵容坐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甄嬛一把拉住安陵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带着满脸的心疼道:“妹妹受苦了!这几日你遭了这样大的难,怎么也不打发人去知会我们一声?” “若不是今日前朝传了旨意,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她叹道。 安陵容垂下眼帘,看着甄嬛拉着自己的,心底只觉得一片荒谬的冰冷。 昨日她在外“晕倒”,半个行宫的奴才都传遍了。 皇帝都得知了,连离得最远的华妃都托人送了口信,说会替她周全一二。 而甄嬛又怎么会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过是顾忌着皇上正在彻查军粮案,怕被她这个“罪臣之女”连累,早早地闭门谢客罢了。 如今风向转了,皇上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对她更添了怜惜,这“姐妹情深”的戏码便又敲锣打鼓地唱起来了。 “妹妹是不想连累姐姐。” 安陵容微微哽咽,“前朝之事,后宫原也不该多问,我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去扰了皇上和姐姐们的清净。”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眉庄叹了口气,一手抚着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眉头蹙起一抹忧愁。 “咱们是自家姐妹,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昨日夜里,我听闻你父亲出事,急得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安稳了。连夜写了家书,正准备今日托人送去,求我父亲替你父亲周旋一二……” “谁知还没等寄出去,皇上的恩典就下来了。皇上圣明,真是万幸。” 甄嬛也跟着叹息:“是啊,昨夜我本想立刻来荷花坞看你,又怕皇上正查着案子,咱们后宫走动频繁惹皇上忌讳,反倒害了妹妹……” “所以,我便想着先让太医院配些安神定惊的药给你。好在妹妹吉人自有天相,皇上明察秋毫,总算有惊无险。” 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一服没有送来的汤药。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这些话,面上一一应和着,心里却只觉得鼻尖萦绕着的气味十分腻味。 第67章 书信警告安比槐 寒暄了几句。 安陵容抬起头,脸上挂上感激涕零的笑。 那双清透的眸底盈着水光:“姐姐们待陵容这般好,陵容又怎能连累姐姐们。” 甄嬛连忙拉着她的手,说了些宽慰的体己话。 沈眉庄也命人送来了一堆名贵的燕窝人参,说是让她好好补补身子。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相携着离去。 安陵容站在廊下,目送着那两道光鲜亮丽的背影消失在尽头,脸上一片冷然。 【这就是你在意的好姐姐。】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适时响起,带着一丝看透世俗的凉薄。 【我早就不在意了,】安陵容毫不在意地转身走回屋内,【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雪中送炭,只有锦上添花。】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了一封书信。 转头又让宝鹃收拾了数百两银子。 到时候连同这封信,一并托信得过的人寄回安家。 银子是给母亲和萧姨娘的,信是给父亲安比槐的。 信中,她以严肃的口吻严厉敲打了安比槐。 警告他若再敢宠妾灭妻、纵容庶出欺辱正室,这宫里的富贵,安家便一分也别想沾染。 “寄出去吧。”安陵容将信纸折叠后装入信封,递给宝鹃。 【今日斩断这份亲情,你算是真正破茧了。】 大仙说着,又轻哼一声,【这封信足够让你那糊涂爹消停一阵。】 安陵容听着大仙的评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染墨的指尖。 【破茧不破茧的,总归是不能让人一直踩在泥里。】 她在心底淡淡道,【我已经想明白了,只要我在这宫里一日,他就得顾忌着我的脸色,母亲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大仙的声音接着在脑海里响起:【沈眉庄这几日的害喜反应逐渐减轻,甄嬛心思细,说不定会起疑,你最好还是劝华妃尽早收尾。】 【甄嬛心思再细,也抵不过沈眉庄自己深信不疑。】安陵容道。 说完,她又补充道,【沈眉庄太想要个孩子了,早迷了心窍。】 【加上那个刘畚在一旁巧舌如簧,谁说的话她都听不进去。 只要她不信,甄嬛就算觉得可疑,也只会让沈眉庄心烦。 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过两日我去看看便是。】 一转眼,又是几日过去。 安陵容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当口,带着宝鹃从荷花坞慢悠悠地逛到了闲月阁。 刚迈进闲月阁的院子,一股浓重的安胎药味便直直冲入鼻腔。 安陵容微微蹙眉,换上一副关切模样,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沈眉庄正半靠在堆着软枕的罗汉床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亢奋劲儿,连那素来端庄的眉眼里都浸透了掩不住的得意与骄矜。 坐在下首交椅上的甄嬛却截然不同。 甄嬛手里端着一盏茶,迟迟未曾递到唇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陵容来了,快坐。”沈眉庄抬眼瞧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她声音里满是喜色,“这几日我害喜的症状轻了不少,正念着想邀你来坐坐,你便过来了。” “姐姐身子安泰,便是天大的福气。”安陵容依言在甄嬛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沈眉庄的手指一直温柔地抚摸着小腹。 几人正说着话,她忽地眉头一蹙,随即眼底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她猛地转头看向甄嬛:“嬛儿你瞧!这孩子方才竟踢了我一下!这般有力气,想必是个身子骨壮实的小阿哥。” 听闻此言,甄嬛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顿。 “眉姐姐……”她将茶盏搁在旁边的小几上,眉头紧锁。 迟疑了一下,甄嬛才开口。 语气带着点儿严肃,“你这身孕满打满算还不足两个月。两月的胎儿连身形都未曾化全,哪里会有力气踢人?” 她握住沈眉庄的手,“姐姐切莫是这几日忧思过虑,生出幻觉来了。” 闻言,沈眉庄脸上原本的惊喜一下子褪去,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她收回手,“嬛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自己肚子里的亲生骨肉,难道我自己还会感觉出错不成?” 说着,她声音又冷了几分,“况且,刘太医早说过了,我这胎气血旺盛,孩子健壮,胎动得早些也是常有的事。” 看出沈眉庄有些不悦,甄嬛压低声道,“可刘太医终究是个外头来的,底细不清,不如温太医可靠。” 顿了顿,甄嬛又提议道,“不如我找人过来,替姐姐再把把脉,也好求个安心。” 听到甄嬛的话,安陵容心头一跳。 甄嬛的敏锐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快便察觉到了不妥之处。 可若是真让人来查验,戳破了假孕的窗户纸,华妃和曹琴默精心布下的这局便会前功尽弃。 安陵容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开口道:“甄姐姐这般为眉姐姐着想,自是好的。只是……” 见两人都来过来,她继续分析着利害。 “只是……那刘太医毕竟是皇上指定来给眉姐姐安胎的。” “咱们若瞒着刘太医,私下里去请别的太医来看诊,万一这事儿传到刘太医耳朵里,岂不是平白让人心生芥蒂?” 说到最后,她摇了摇头,“到时候觉得姐姐不信任他,往后不与眉姐姐一条心,岂不是因小失大呢。” 这话精准地踩在了沈眉庄的软肋上。 她如今最看重的便是肚子里的皇嗣,自然容不得照顾皇嗣的太医有半点离心。 沈眉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冷眼看向对面的甄嬛:“陵容这番话在理。刘太医是我济州同乡,这阵子替我安胎可谓是事无巨细。” “况且,他又是皇上亲口指定的人,我信得过他的人品与医术。” “嬛儿,你有温实初照应,我有刘太医尽心,这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莫要这般猜忌刘太医,回头若真引得人多心,反倒不美了。” 被当众驳了面子,甄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不安,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是我想差了,姐姐莫怪。” 安陵容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的笑。 甄嬛啊甄嬛,你再聪明,也敌不过陷入执念之人的盲目。 剩下的,就端看清凉殿那位打算何时收网了。 第68章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 听着沈眉庄兴致勃勃地讲着胎儿,安陵又坐了半个时辰。 觉得差不多了,便借口乏了,起身告辞。 几人出了闲月阁的院子。 宝鹃扶着她的手臂,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 小声嘀咕着:“惠贵人如今真是风光,连莞贵人都不敢对她大声说话。” 安陵容微微侧目:“风光?有时候风光未必是好事。” 爬的越高,摔得越惨。 【你断了甄嬛查验,一旦沈眉庄假孕的事东窗事发,甄嬛回过味来,说不定会猜到什么。】 脑海里,大仙提醒着她,【你可想好怎么应付了?】 听着大仙地话,安陵容不动声色回道:【她再是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也剥不开我的皮骨看个究竟。】 【若真来问我,我大可说自己见识浅薄,以为刘太医稳妥,怕生分才多了一句嘴。】 安陵容扶着宝鹃的手,稳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履比来时更显轻快。 很快,又过了一日。 清晨的日头刚爬上树梢。 知了在枝叶间不知疲倦的叫着。 安陵容早早换了一身素净绸衫,只在发髻上点缀了两支银制小簪,跟着三三两两的嫔妃一同去给皇后请安。 众妃按着位分坐定,唯独少了甄嬛与沈眉庄。 “呦,莞贵人今日怎么没来?” 齐妃摇着手里的团扇,往空着的位子上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酸意。 剪秋端着茶盘走上前,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回齐妃娘娘,莞贵人此刻正在碧桐书院伴驾。” 说完,又补充,“还有惠贵人,一早便派人来传了话,说是身子不爽利,告了假。” 华妃斜倚在紫檀木椅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惠贵人这胎怀得可是娇贵,这才几个月,就三天两头地告假,连给皇后娘娘的请安都免了。” 皇后端坐在上首,面容温和得如同一尊泥菩萨:“惠贵人身怀皇嗣,自当以身子为重。” “既然她身子不适,本宫身为中宫,理应去瞧瞧。各位妹妹若无事,便随本宫一同去闲月阁探望吧。” 皇后开了口,众人便应下。 换了以往,华妃定不稀罕去看一个有孕的低位嫔妃,今日却破天荒的应了。 临出门,华妃还看了眼曹琴默。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安陵容走在队伍的后半截,曹琴默给了她一个眼神。 安陵容了然。 今日闲月阁里,怕是有一场热闹看了。 众人到了闲月阁,那股子熟悉的安胎药味依旧浓郁。 沈眉庄见着皇后与众妃齐刷刷地进来,急忙福身请安。 “快坐下。” 皇后快走两步,亲自按住了沈眉庄的手臂,满眼关切,“你如今是有双身子的人,这些虚礼便免了。身子如何?” 沈眉庄坐回去,面色虽有些苍白,眼底的光亮却掩饰不住。 “多谢娘娘体恤,嫔妾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时不时作呕,唉,想来是这孩子闹腾的。” 众妃跟着虚情假意地附和了几句,安陵容立在人群后,微微垂着眼眸。 正当屋内众人各怀心思时,外头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莞贵人到——” 满室的嫔妃齐刷刷地转过身,屈膝同皇帝行礼。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甄嬛落后半步,眼波流转间,尽是承宠过后的滋润。 “都起来吧。” 皇帝一进来,目光便直接落在了沈眉庄身上,“朕听闻你不适,特来看看,不想你们都在。” 皇后笑着道:“沈贵人有孕在身,臣妾自然要多照看几分。” 华妃见皇帝进门后只顾着沈眉庄,余光又扫过立在皇帝身侧春风得意的甄嬛,心头那股火气便压不住了。 “皇上真是疼惜惠贵人,只是可怜了咱们这些姐妹,日日盼着皇上,皇上却只瞧得见碧桐书院和闲月阁的风景。” 她娇嗔着开了口,一甩手中的帕子,那股子醋意几乎要溢满整个屋子。 甄嬛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华妃娘娘这话便是折煞嫔妾了。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自然也是六宫姐妹的皇上。” 她说着,看向华妃,“娘娘若是想念皇上,大可直言,何必。” “你!”华妃柳眉倒竖,丹凤眼里喷出火来。 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一点点弥漫开来。 眼看两人就要彻底撕破脸,皇后适时地轻咳了一声。 端着温和的笑意打圆场:“好了,都是自家姐妹。” “正好,前两日伊犁将军进贡了些蜜瓜过来,本宫特意让人带过来给惠贵人,大家也一同沾沾喜气。” 随着皇后的吩咐,剪秋端着白玉盘走了上来。 盘子里码放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 果肉金黄透亮,散发着诱人的清甜香气。 屋内的紧绷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皇后亲捻了一块儿,递给皇帝,“皇上尝尝。” 这时,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徐进良猫着腰走了进来。 他手里稳稳端着盛满绿头牌的银盘,停在皇帝跟前:“皇上,时辰到了,该翻牌子了。”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华妃的目光立刻黏在了那银盘上,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炽热。 甄嬛虽然低着头,但捏着锦帕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其余人眼神也都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瞟。 皇帝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华妃,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甄嬛。 他深知,此刻若是翻了其中一人的牌子,这后宫便又不得安宁。 目光流转,皇帝最终落在了正端坐着、面带微笑的皇后身上。 “不必翻了。” 皇帝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朕今晚去皇后那儿歇息。皇后,你那儿若还有这蜜瓜,朕去你那儿吃。” 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面上却依旧端庄得体,连忙起身屈膝:“臣妾宫中自然备着。” 华妃的脸色瞬间涨得铁青,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甄嬛则轻轻舒了一口气,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都散了吧,让惠贵人好好歇着。” 皇帝没再理会众人的心思,撂下这句话,便带着皇后率先出了闲月阁。 第69章 眼看他楼塌了 迈出闲月阁院门,外头的天色已经擦黑。 回廊下的宫灯已经点亮,照得树丛间影影绰绰。 众人正欲散去,只听得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猫着腰,正慌慌张张地往阴影深处躲去。 皇帝脚下一顿,眉头拧紧,厉声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后头的侍卫反应极快,当即几步跨上前去:“看见你了!还不快出来!” 那黑影发出一声惊惶的短促尖叫。 连滚带爬地被侍卫从灌木丛里揪了出来,一把按倒在御前。 “别抓我!别抓我!奴婢是伺候惠贵人的!” 那宫女抖若筛糠,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藏青色包裹,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曹琴默站在华妃身侧,装模作样地探头看了一眼。 随即讶异地掩着唇:“呀,这……不是惠贵人宫里伺候的茯苓吗?怎么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沈眉庄刚由采星扶着走到门槛边,闻言脸色顿时一白。 她急步走下台阶,定睛一看,果真是自己宫里的茯苓。 苏培盛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拽了下茯苓怀里死死搂着的包裹。 他沉声呵斥:“大胆奴才,手上拿的什么东西?鬼祟成这样,莫不是偷了主子的东西,想夹带私逃?!” 沈眉庄见自己宫里的奴才在皇上和众妃面前闹出这等丑事,只觉得颜面扫地。 她又气又急,怒道:“好个没出息的下作东西!赶快给我拖出去,别在这儿碍了皇上的眼!” 皇帝见她动气,眉头微蹙,伸手虚拦了一下:“你是有身子的人,何必为个奴才动这样大的气。” 被侍卫死死按住的茯苓猛地挣扎起来,拼命朝着沈眉庄方向磕头:“小主!小主救救奴婢啊!” “你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叫我怎么容你?!” 沈眉庄只觉脸颊烧得火热,一心只想赶紧把这丢人现眼的丫头处置了。 她转头吩咐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拉下去!” 一旁,曹贵人莲步轻移,趁着侍卫去拉拽茯苓的空当,忽然弯腰,一把抓住了地上那散开的包裹。 “等等……” 曹贵人忽地惊呼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般,猛地将手里扯出的东西扔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地后退了半步,“这……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在地上。 那是一条素白色的绸缎亵裤,连同贴身的裙衫,而那些衣服上,赫然洇着大片大片暗红色血迹。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齐妃嫌恶地用帕子死死掩住口鼻。 她像是见了什么腌臜之物,直眉瞪眼地嚷了出来:“这裤子上怎么还沾着血呀?!” 华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装出一副懵懂受惊的模样,猛地往皇帝身边靠了半步。 声音却大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天呐!这大晚上的,这奴才怀里抱着带血的衣物……难不成,是有人在这闲月阁里谋财害命?!” 沈眉庄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她盯着地上的衣物,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时像丢了魂一样,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地上那件亵裤:“这事儿确实蹊跷。宫里的奴才若是手脚不干净,怎么专挑些沾了污秽之物的贴身衣裙偷?” 皇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适时地补上了一句:“这些是惠贵人的东西吗?只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沾上血了?” 站在安陵容前面的欣常在忽然低呼了一声,掩着嘴脱口而出:“天呐,莫不是……莫不是惠贵人见了红了?!” 这话一出,众妃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惊呼,所有的目光瞬间射向台阶上的沈眉庄。 沈眉庄如梦初醒,慌乱地摇着头,声音打颤:“没有啊……” 华妃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皇帝。 她语气笃定:“皇上,这丫头古怪的很,臣妾愚见,不如拖去慎刑司,好好查问一番,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沈眉庄此刻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神大乱。 加之方才丢了脸面,便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茯苓这个祸患清理干净。 她上前一步,指着茯苓怒喝:“手爪子这般不干净,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赶快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拷打!” 安陵容垂下眼帘,看着沈眉庄那副急切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 平日里那般云淡风轻,针扎在身上,稳重没有了,端庄也没有了。 这般急着要打死茯苓,落在多疑的皇上眼里,可不就是急于杀人灭口、销毁证据么? 果不其然,皇帝的面色愈发阴沉,冷冷地看着沈眉庄,却并未阻拦侍卫。 茯苓忽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猛地挣脱了那些侍卫的钳制,连滚带爬地扑向皇帝脚边。 茯苓声泪俱下,指着沈眉庄厉声控诉,“奴婢冒着死罪替您销毁证据,可您如今眼见事情败露,竟狠下心肠要将奴婢弃于死地!” “既然您不仁,那奴婢又何必再替您背这口黑锅!” 茯苓转过身,对着皇帝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她额头瞬间渗出血来。 凄厉的哭喊声在夜色中回荡着,格外刺耳:“皇上!事到如今,奴婢再也不敢欺瞒皇上了!” “惠贵人她……她根本就没有身孕!”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奴婢也没有偷东西!这带血的衣物,是小主前两天信期到了,弄污了衣裤……” 茯苓指着地上那件带血的亵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主特意让奴婢趁着夜深人静去丢弃的!这些就是铁证啊,皇上!” 沈眉庄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气血直冲头顶。 她险些栽倒在地,幸亏甄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死死扶住。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你胡说!”沈眉庄目眦欲裂。 她挣扎着要扑向茯苓,却被两旁的太监眼明手快地拦下。 “你这个贱婢!到底是谁指使你来这般害我?!” 第70章 要看他楼塌了2 沈眉庄转头,绝望地望向皇帝。 泪水跟着夺眶而出:“皇上,她……她污蔑嫔妾!嫔妾是真的有孕啊!” “太医……对,太医说过,嫔妾腹中孩子好得很……皇上,您要相信嫔妾啊!” 皇帝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咬着牙关沉声道:“惠贵人受惊了。去,去请太医来。” 沈眉庄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地冲着苏培盛喊。 “传刘畚来!去传刘太医!他一直替我安胎,他定能还嫔妾一个清白!” 苏培盛结结巴巴地回禀:“回小主……回皇上,刘太医他……他今日并不当值啊。” “那就去请太医院的院判章弥来!”皇帝极不耐烦地一挥手。 沈眉庄还欲分辩,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可是嫔妾的胎,一直都是由刘太医……” “无妨!” 皇帝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在沈眉庄脸上刮过。 “都一样是太医,难道章弥还验不出一个喜脉不成?!”他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众人重新进了内殿。 安陵容选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站定。 太医院的院判章弥两根手指搭在沈眉庄的腕脉上。 片刻后,章弥颤巍巍地收回手。 他整个人伏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 “回……回皇上,微臣方才反复切脉,惠贵人她……并没有胎象啊!” 这话一落,沈眉庄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章弥:“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没有胎象!” 甄嬛立刻上前。 她一把抱住沈眉庄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安抚:“姐姐少安毋躁,许是误诊了也未可知。” 章弥叩首:“臣在妇科千金一门上并不甚精通。皇上,若是为慎重起见,还是请江诚江太医一同来审定吧。” 皇帝面沉如水,坐在明黄色的圈椅上一言不发,只抬手挥了一下。 苏培盛立刻心领神会,打发小太监去太医院提人。 片刻后,江诚提着药箱匆匆跨入门槛。 他行过大礼后,上前为沈眉庄诊脉。 不过片刻,江诚便收了手,转身跪在皇帝跟前,语气笃定:“回皇上,惠贵人确无身孕。” 采月在沈眉庄身后急得红了眼,顾不得规矩插嘴辩解。 “江太医看错了吧!小主明明月信迟迟不来,整日里呕吐又爱食酸,不就是有孕的样子吗?” 江诚转过头,神色平静得毫无波澜:“依臣愚见,小主应当在前几日便来过月信。只是……” “小主月信不调,有晚至的迹象,从脉象上看,倒像是服用药物所致。” 说到此处,江诚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冲着皇帝磕了个头:“微臣想起来了。数月前,惠贵人曾找微臣要过一张推迟月信的方子,说是为了龙裔着想……” “微臣当时便觉不妥,只是小主她执意要讨,微臣也无可奈何。” 这一番话,像刀子一般直直捅进了沈眉庄的心窝。 沈眉庄当即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哭了起来:“皇上明鉴!嫔妾冤枉啊!” “嫔妾当日要那方子,是为了调理身子便于受孕,根本不是什么推迟月信!”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咬着牙道:“方子在哪里?拿出来,白纸黑字一验便知!” 沈眉庄抹了把眼泪,慌忙转头,揪着采星的衣袖催促:“快!去把妆匣底层的那个方子拿来给皇上看!” 采星连滚带爬地冲向内室。 殿内死寂无声,只听得里头翻箱倒柜的声响。 片刻后,采星捧着一个空荡荡的妆匣跑出来。 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小主……没有啊,里头什么都没有!” 沈眉庄身子一僵,不顾仪态地扑向那个妆匣,发疯一般将里面的珠翠首饰全数倒在地上。 玉簪金步摇摔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可能……明明就在这里的……” 沈眉庄双手颤抖着摸索空空的木底,眼底的最后一点光正在急速熄灭。 “别找了。” 皇帝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苏培盛,去把那个刘畚给朕找来!” 苏培盛弓着腰,战战兢兢地回禀:“回皇上,奴才方才就已经派人去寻了。可……” “刘太医的住处早就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留下啊。”他小心道。 “好一个人去楼空。” 皇帝怒极反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沈眉庄。 “沈贵人,当初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同乡,对不对?他能来替你安胎,也是你极力向朕举荐的,对不对?” 曹琴默立在华妃身侧,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她幽幽地补上一句:“刘太医若是清清白白的,这大半夜的跑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眉庄脑子里轰然作响。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绵绵瘫倒在遍地狼藉中。 甄嬛跪在沈眉庄身侧,猛地仰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她刚要开口为沈眉庄分辩。 皇帝猛地一挥衣袖,“谁敢再替沈氏求情半句,朕便以同罪论处!” 华妃站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快意。 她面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上息怒。” “臣妾本以为惠贵人是个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谁曾想她为了争宠,竟敢犯下这等欺瞒天听的大罪……” “若不是皇上今日恰巧碰见,只怕皇上还要被她蒙骗在鼓里,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乱子!” 齐妃素来是个没脑子的,见沈眉庄倒台,立刻想到了甄嬛。 直愣愣地道:“皇上,莞贵人与沈贵人一向交好,形影不离的。不知今日假孕这事儿,莞贵人……” “砰!” 皇帝刚与甄嬛浓情蜜意不久,有心袒护,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飞起,伴随着一声厉声:“住口!” 齐妃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磕头,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帝王一怒,满室的嫔妃、太监和宫女,哗啦啦全数跪倒在地。 闲月阁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安陵容跪在稍靠后的位置,眼帘半垂,视线却紧紧追随着殿中央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沈眉庄跟前。 沈眉庄瘫坐在那堆散乱的珠翠里,眼泪糊了满脸,呆滞地仰着头。 “欺骗朕,欺骗太后,你还敢戴着这个招摇!” 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裹挟着叫人头皮发麻的雷霆之怒。 话音落,皇帝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支稳稳插在沈眉庄发髻间的赤金合和如意簪。 那根簪子是太后亲赐下的。 代表着多子多福的期盼,更是沈眉庄这段时日傲视后宫的倚仗。 同时,它也是皇帝心底的一根刺。 此时此刻,看到这根簪子,皇帝的怒火不由更上了一层楼。 “哗”的一声轻响,他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扯,几根青丝连带着被硬生生拔了下来。 “皇上!”沈眉庄爆发出一声凄厉哭喊,眼泪决堤般顺着脸颊滚落。 她那平日里挽得一丝不苟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汗湿的碎发凌乱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旁。 曾经那个端庄高贵、备受荣宠的惠贵人,此刻形容不整地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上,十分得狼狈。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朕一向看重你稳重端庄,不想竟如此不堪,竟以假孕来争宠!真是叫朕失望透顶!” 沈眉庄拼命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哭喊着“嫔妾冤枉”。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出半句有用的分辨。 甄嬛跪在一旁,猛地叩首下去。 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请皇上念在姐姐素日尽心侍奉的份上,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提着裙摆,上前两步,跪在了甄嬛的身侧。 “皇上息怒。” 安陵容抬起一张挂着泪痕的脸,眼尾泛着微红,声音带着惹人怜惜的哽咽。 “眉姐姐一向端庄稳重,怎会做出假孕争宠、买通太医欺瞒圣听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其中定有误会。或许……或许是刘畚那个庸医误诊,为了讨好姐姐,才故意说了假话也未可知啊。” 甄嬛转过头,带着泪意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似是没想到素来胆小的安陵容,竟敢在这个当口站出来替沈眉庄说话。 华妃在不远处微微挑了挑眉,拿帕子掩着唇,眼底划过一抹讥诮的冷光。 这话听着字字句句都在求情,此时此刻落在皇帝耳朵里,却犹如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假孕争宠、买通太医、欺瞒圣听。 安陵容用最柔弱的声音,将这些字眼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到了明面上。 这无异于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皇帝的脸上。 这半个多月来,他对这个“皇嗣”的期盼,此刻全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后宫妇人为了争宠而愚弄至此! 皇帝的脸上本还有一丝彻查的犹疑,此刻却只剩了被愚弄的狂怒。 他豁然甩袖坐了回去,根本不再看地上的沈眉庄半眼:“贵人沈氏!德行有亏,欺君罔上,不可再居贵人之位!” “即日起,沈氏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幽闭闲月阁。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圣旨一下,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第71章 是她出马的时候了! 沈眉庄瘫软在冰冷的青砖上,仿佛连精神气儿都被抽干了。 甄嬛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开口,却被皇帝那骇人的威压死死按住,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安陵容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立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喘的苏培盛,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弓腰请示:“皇上,那逃跑的刘畚,还有外头那个……” “追捕刘畚,要活口!” “茯苓,杀!” 说完,皇帝起身大步向外走去,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分毫,气势十足。 话音落,外头立刻传来太监拖拽的声响。 茯苓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破布堵住了嘴,拖进沉沉夜色里。 伴随着众妃退出的脚步声,闲月阁的大门在安陵容身后缓缓合上。 “轰隆”一声闷响,曾经风光无限的惠贵人,如今的沈答应,被幽禁了起来。 - 待安陵容回到荷花坞时,夜色已深。 “沈答应昔日那般受宠,今日竟说倒就倒了……” 宝鹃一边替安陵容卸去珠花,一边唏嘘地拍了拍心口。 “皇上今日真是好大的火,奴婢在外头听着,腿肚子都打颤呢。” 卸完了妆容,安陵容道:“你们也受惊了,今日不必守夜,都早些去睡吧。” 屏退了人,安陵容靠在床上,习惯的在脑海中复盘:【大仙,这局算是落定了。】 【眼下,皇上雷霆震怒,众人却各怀心思,皇上肯定很需宽慰。】 她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思绪转得飞快。 所以,是她出马的时候了! 次日清晨。 天还未大亮,安陵容早早起了。 她亲自挽起袖子,在小厨房里守着炉火,看着人熬了一盅清火的百合莲子羹。 “小主,熬好了。” 宝鹃捧着食盒过来,“皇上昨夜发了那样大的火,咱们这会子去,会不会触了霉头?” “正因为皇上心里有火,才更需要暖心去火。” 安陵容说着,接过食盒,“咱们不求有功,只求皇上知道,这行宫里还有人不图别的,只惦记着他。” 说完,她提着食盒,缓步走向去勤政殿。 行至勤政殿外,苏培盛正站在廊檐下,愁眉苦脸地看着小太监们端出一份份未曾动过的早膳。 见安陵容走来,苏培盛微微一愣。 随即快步迎上前:“哎哟,韵小主怎么这会子来了?莞贵人才走,皇上没见,在里头动着气呢。” 提这话,便也是委婉提醒她,皇上不想见人。 安陵容应声,只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 “苏公公,我知皇上心烦,却恐皇上不思饮食,伤了脾胃。” 她眼神全是担忧,“这是我亲手熬的百合莲子羹,我也不进去,只劳烦公公替我送去。”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公公也不必提我。” “皇上若是不愿喝,届时只管倒了便是,但好歹公公全了我这片心意。” 说罢,她也不纠缠,递上食盒转身便走。 苏培盛提着那食盒,看了看安陵容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 他终是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提着食盒转身进了勤政殿。 离开勤政殿范围,宝鹃不解道,“小主辛苦来送汤羹,缘何也不留名?” 安陵容笑了一声,“不是不留名,而是让人觉得我不留名。” 苏培盛不可能真的瞒着皇帝。 如实告知,皇帝更会感觉她只是纯粹的为他好,不是过来讨好君恩。 入夜后,荷花坞。 一声通传声后,皇帝大步跨入。 没有人提前来报,显然是临时起兴。 他眉头紧锁,一进门,便重重地坐在了窗前的宝座床上,闭着眼,抬手死死捏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安陵容不疾不徐,款步迎上前去。 随着她的走动,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在殿内悄然散开。 她没有急着上前行大礼,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皇帝了身后。 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额角,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按起来。 初时,皇帝身子一僵。 在嗅到那抹熟悉的清宁气息后,他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长叹。 安陵容的声音压低,透着几分担忧,“旁的都是小事,只有皇上的身子才是大事。” 皇帝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睁眼,只是冷哼了一声:“没一个省心的,让朕如何不窝火!” 安陵容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按着,并未主动接口。 半晌,皇帝自己先憋不住了。 他猛地睁眼,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朕原以为,莞贵人是个知书达理的。谁曾想,她竟也是个糊涂的!” “朕顾念着旧情,没有要沈氏那个贱妇的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可甄嬛呢?不体谅朕,反倒还要替一个欺君罔上的罪人分辨!” 安陵容被捏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在这紫禁城里,皇上的面子比天还大。 事发后,甄嬛只站在沈眉庄立场,没有站在皇帝立场上,显然惹恼了皇上…… 她想明白了这茬,顺着皇帝的力道,柔柔地跪坐在皇帝膝边,“皇上息怒……” 她依赖的将脸颊贴在了皇帝手背上,“甄姐姐与眉姐姐自幼相识,情分非同寻常。难免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这番话,听着是在替甄嬛开脱。 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只是嫔妾实在心疼皇上。” “这些日子,皇上对那胎儿有多期盼,嫔妾都是看在眼里。” “如今这样,皇上心里的苦楚,怕是比谁都不少。” 她伸出双手,轻轻覆上皇帝的手掌:“嫔妾是个愚笨的,不懂那些,可皇上要是茶饭不思,嫔妾看着难受。” 皇帝听着这番话,原本暴躁的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伏在自己膝头,一心只为自己心疼的纤弱女子,心底那股被愚弄的烦躁终于被渐渐抚平。 自己被蒙蔽那么久,还丢了面子。 甄嬛嘴上口口声声说拿他当夫君,可遇到事情,却把旁人的事看得比他还重! 反观韵贵人,平日里不争不抢,关键时候,却最是让人舒心。 “还是你懂事。” 皇帝叹息一声,反手握住安陵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而后一把揽入怀中,“这宫里的女人,聪慧的太多,算计的也太多。唯有你,心思纯澈。” 皇帝的大掌抚上她的后背,声音满含温情:“日后,你便在朕身边,多陪陪朕。少学着那些不知轻重的人。” 安陵容靠在皇帝宽阔的胸膛上,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皇帝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帐幔缓缓落下。 安陵容闭上了眼。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将彻底不一样了。 第72章 君王懒朝政 翌日,晨光微亮。 安陵容徐徐转醒,感觉到自己脸颊侧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 她脸颊微红,稍稍动了动酸乏的身子,将被角往上扯了扯。 这一动,便惊醒了身侧的皇帝。 皇帝一醒,便欲要起身。 安陵容没像往常那样惶恐地跟着起身,反而半闭着眼滚了半圈,脸颊蹭到了皇帝的颈窝。 声音里带着还未睡醒的慵懒,嘟囔了一句:“皇上……嫔妾好困……” “娇气。”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评价。 那嗓音听起来有些冷硬,实际却透着一股连皇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更别提,他还在下一刻打消了起身的念头,顺势揽紧了身旁人。 他另一条左臂被安陵容枕了一整夜,此刻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可看着怀里全然依赖着自己的女人,他却并不想推开。 最后,皇帝索性任由那条胳膊继续麻着。 他侧过身,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安陵容披散的长发,眼神透着实打实的放松。 日上三竿后,皇帝起驾去了勤政殿。 安陵容也睡饱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梳妆。 用过早膳,她带着宝鹊去清凉殿见华妃。 准备顺便打听一下关于刘畚的后续事情做得可稳妥。 行至一处夹道,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与太监们的窃笑。 安陵容停下脚步,没上前,只隔着一丛开得正盛的花丛冷眼望去。 只见内务府总管黄规全领着几个小太监浩浩荡荡出行。 几人手里端着几盆明显已经败了的石榴花,径直往碧桐书院的方向走去。 “瞧瞧,这花儿多应景。” “沈答应如今倒了,莞贵人也惹了皇上厌弃。” “黄总管送这开败了的花去,可是替咱们华妃娘娘出了一口恶气!” 听着小太监们一句句谄媚,黄规全冷哼一声。 “那莞贵人素来清高,如今失了势,杂家自然得让她知道知道,这宫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走,把这花送过去让她好好赏赏!” 安陵容站在花丛后,目光落在那些枯败的石榴花上。 石榴多子,黄规全此刻送这败花给甄嬛,无异意有所指。 是在假孕的伤口上疯狂撒盐,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安陵容垂下眼帘,等着那些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转头便到了清凉殿。 华妃斜倚在美人榻上,心情肉眼可见的舒畅。 曹琴默坐在华妃下首,正剥着冰镇过的葡萄,剔了籽,小心放在白瓷碟子里。 安陵容行礼坐下。 口中状似无意地提起:“娘娘,嫔妾方才过来的路上,瞧见了内务府的黄公公。” 闻言,华妃挑了挑眉,“哦?” “黄公公端着几盆开败了的石榴花往碧桐书院去了,说是要给莞贵人添添景致。” 安陵容说完事情,又轻声说出自己见解,“黄总管虽是一片孝心,却只恐皇上还未放下莞贵人……” “这样明目张胆地作践,若传到皇上耳朵里,少不得连累娘娘的名声。” 华妃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道:“这点小事儿,也值当大惊小怪的?” “皇上连着几日都对她避而不见,黄规全要去踩上一脚也没什么。本宫就乐得看她受点教训。” 安陵容听罢,便不再多言,只温顺地端起茶盏喝茶。 反正黄规全不是她的人…… 如今黄规全自己蠢,赶着上去落人口实,她提了这一嘴也就罢了。 华妃今日不听,日后出了事也怪不到她头上,反而还要觉得她能未雨绸缪。 曹琴默将那一碟子剥好的葡萄递给颂芝,拿帕子擦了擦手。 这才转头看向安陵容,“说起来,韵妹妹当真神机妙算!那刘畚果真狡猾,见势不对,竟真让他给跑了。” “所幸有妹妹先前提点,娘娘拿捏着他家小做把柄,谅他逃到天涯海角,也不敢背叛娘娘分毫!” 这些话明显是在华妃面前替她邀功。 安陵容赧然一笑:“曹姐姐折煞妹妹了。妹妹不过是多留了个心眼,全赖娘娘权威,才能镇得住那些小人。” 曹琴默笑,“如今那刘畚把柄在娘娘手里攥着,沈答应这一次,恐别想翻身了。”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连着冷落甄嬛。 夜里多半歇在安陵容的荷花坞,剩下的时间便去了华妃的清凉殿。 这日傍晚,安陵容在外头吹风,正瞧见敬嫔行色匆匆地往勤政殿去。 半晌才出来。 皇帝素来不怎么见敬嫔,今日却见了。 况且,敬嫔走路从来都是四平八稳,今日这般步履匆忙,显然是出了事。 安陵容目光微凝。 【大仙,】她在脑海中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好大仙,敬嫔这火急火燎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仙:【天机不可泄露。】 安陵容软磨硬泡着:【大仙你瞧,这敬嫔去勤政殿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算哪门子天机不可泄露? 你透给我一两句,我才好防备呀,你总不忍心看我被蒙在鼓里不是?】 大仙本不欲开口,被她缠得没法,才开口:【敬嫔在闲月阁发现沈眉庄的饭菜里有毒,跑去告诉皇帝。】 安陵容听完,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饭菜有毒? 沈眉庄如今已被幽闭,华妃此刻正忙着复宠邀功,绝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毒杀她。 这么直白的手段,太粗糙,更不像是曹琴默的手笔。 那么这毒,会是谁下的? 安陵容转过身,看着池边泛起的涟漪,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但从受益来说,似乎敬嫔受益最大。 毕竟,敬嫔没有闹大,悄悄跑去同皇帝说这事,能在皇上面前博一个妥帖的好名声。 并且,敬嫔在沈眉庄遇难的时候,精准查获了毒饭菜,也能因此博得沈眉庄好感,拉拢沈眉庄。 联系上次温宜周岁宴,敬嫔暗中拉拢甄嬛的事,安陵容更觉得嫌疑最大的便是敬嫔。 安陵容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讨好地开口:【大仙?】 大仙才被她套了话,只冷哼一声,并不是很想理她。 安陵容只得自己在心底仔细思忖起来。 第74章 温宜被抢 这日,天气晴好。 安陵容坐在窗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自己摇着。 她在心底闲闲地唤了一声大仙,【皇上昨天去了碧桐书院,可是那边又有了什么新花样?】 这次,没等她软磨硬泡,大仙的声音很快在脑海中响起。 【甄嬛送了螺子黛给芳若,芳若画了个‘远山黛’眉去御前。皇帝昨夜便去了碧桐书院。】 安陵容摇扇的手微微一顿,低声呢喃,“远山黛……” 芳若姑姑是两个人的教引姑姑,略帮甄嬛一下也不奇怪。 可要帮甄嬛,为何画了一个‘远山黛’,皇帝就去了呢? 远山黛也代表不了甄嬛啊…… 安陵容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好大仙……】 刚开了个口,大仙便道,【天机不可泄露。总靠不劳而获容易变笨蛋。】 安陵容:【……行吧,那说点你能泄露的。】 大仙顿了一下,才道,【甄嬛现在想开了,不再提沈眉庄的事,只一味体贴伺候着。】 【对了,甄嬛还提前让人把那些开败了的石榴花摆在了皇帝必经之路。】 安陵容眸光一闪:【难道黄规全被发落了?】 正说着,小恒子挑了帘子快步走进来。 “小主,外头出事了!内务府的黄总管,今儿一早被皇上革职查办,打发去慎刑司服苦役了!” 安陵容面露惊讶:“怎么发作得这般急?那内务府总管……” “可不是嘛!” 小恒子感叹了声,又接着道,“华妃娘娘那边还没反应,皇后娘娘便雷厉风行,提拔了副总管姜忠敏。这会子,姜总管已经走马上任了。” 安陵容垂下眼帘。 这回甄嬛出了怨气,又在皇上面前扮了委屈;而皇后也一口将内务府这块肥肉咬进了自己嘴里。 华妃这下算是吃了个结结实实的哑巴亏。 此事她提醒过了,华妃一心想要给甄嬛个下马威,没办法。 说多了,华妃反而觉得他是护着甄嬛。 只有等事情真发生了,华妃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份诚意。 “你去准备几样清淡的糕点、茶水来。”安陵容放下团扇,吩咐宝鹃。 华妃气不顺,这行宫里,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宝鹃应声而去。 傍晚时分,曹琴默便寻到了荷花坞。 平日里精明强干的曹贵人,此刻发髻微微有些散,眼眶红着,连寒暄都顾不上,一见安陵容便直接落下泪来。 “妹妹,你可得帮帮我……” 曹琴默声音哽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安陵容连忙起身,亲自扶着她坐下,又递了盏温热的茶水过去:“姐姐这是怎么了?谁给姐姐委屈受了?” 曹琴默端着茶盏,手抖得厉害。 “华妃命人把温宜抱去了清凉殿!说是她要亲自抚养几日。” “可我的温宜还那么小,正认生的时候,离了我怎么能睡得安稳啊!”她哭诉着。 安陵容心底一片明镜似的。 皇上重新去了甄嬛那里。 华妃又同时失了内务府的肥差,肚子里难免憋着一团火,自然要做点什么。 抢了温宜,华妃一来可以借着孩子争宠。 二来,也是拿捏曹琴默,逼着曹琴默去替她去办事。 安陵容安抚道,“姐姐慈母之心,只是眼下急不得,华妃娘娘疼惜公主,想必也不会苛待了去。” “妹妹你哪里知道啊!” 曹琴默抬起头,满眼都是焦灼,“娘娘走的时候,留了话给我,让我这几日闲着,好好想想怎么替她排忧解难!” “你说说,这不明摆着吗?若我不能帮她出了心里那口恶气,她就不会把温宜还给我了!” 说着说着,曹琴默的眼泪又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唉,妹妹那天明明提醒过的,黄贵权的事儿,若是我那天帮着多劝上两句就好了。” 看着曹琴默这副崩溃的模样,安陵容心里微微起了波澜。 孩子就是母亲的软肋,华妃这一招确实狠。 如今她需要曹琴默这个盟友,就必须帮人稳住阵脚。 她微微倾身,按住了曹琴默颤抖的手,道,“姐姐先别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下来看清局势。” 曹琴默抽泣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巴巴地望着她:“不知妹妹可有何高见?” 安陵容慢条斯理道:“娘娘要姐姐排忧解难。那姐姐且想想,娘娘眼下最大的‘忧’是什么?” 曹琴默眉头紧锁,咬牙道:“自然是内务府被皇后夺了去,还有莞贵人的复宠。” “正是!”安陵容道。 “但内务府的事,已是板上钉钉,娘娘再气也是无可奈何。所以,这口气,只能往碧桐书院出。” 曹琴默迟疑道:“可……莞贵人如今正逢新宠,我若此时去触霉头,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便不去硬碰硬。”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姐姐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打蛇打七寸。” 曹琴默眼神微闪,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妹妹的意思是……” 见曹琴默似懂非懂,安陵容便说的更明白了些。 “皇上为何复宠莞贵人?不过是因为莞贵人收了性子,不提沈答应,且对皇上小意逢迎……” “可你想想,莞贵人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沈答应?不过一时强压着罢了。” 她说着,直直看向曹琴默。 “要有一个契机,让她觉得沈答应受了大委屈,或者是让她觉得皇上薄情……” “到时,她自然忍不下去。” 闻言,曹琴默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跟着起来。 安陵容微微一笑,知道曹琴默已经想通了。 曹琴默向来聪明,如今不过是丢了温宜,一时乱了心神,只需稍稍点拨就好。 “姐姐只需让娘娘的这口气出了,温宜自然会回姐姐身边。”她拍了拍曹琴默的手,道。 经过开导,曹琴默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 她起身,对安陵容深深福了一礼:“今日多谢妹妹提点,我明白了。” 安陵容连忙扶了一把,没让人拜下,“我们二人同气连枝,姐姐你又何须同我客气。” 第75章 华妃深夜被弃 当天晚间,皇上便前往了清凉殿。 温宜小小一只躺在摇篮里,小脸红扑扑的,看似睡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皇上站在摇篮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公主的脸颊,婴儿竟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依旧睡得格外沉。 “公主怎么这般贪睡?” 皇帝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华妃。 “前几日朕见她时,还活泼爱笑,怎么今日瞧着,倒像是恹恹的。可是身子哪里不痛快?” 华妃正摆弄着护甲,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 一旁的颂芝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脸解释:“皇上明鉴,公主白天爱玩闹,晚上自然就贪睡了些。” 皇帝便没追究,同华妃一起用了膳。 华妃宫里的膳食,向来是好的。 用完膳,两人早早就了寝。 到了夜里,原本还好好的天忽然下起雨来。 电闪雷鸣,雨点砸在屋瓦上,劈啪作响。 “轰隆”巨响,一道道紫电撕裂夜空,将整个荷花坞照得惨白。 安陵容被雷声吵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着一件单薄外衫,在灯下捋丝线。 她倒是不怕雷。 小时候在松阳,比这更骇人的雷雨夜她也经历过。 更穷的时候,夜半还要起来拿盆接屋顶漏下的雨水,哪有什么资格害怕。 听着外头愈发狂暴的风雨声,安陵容在心底问道,【这般大的雷雨,清凉殿那边,可还安宁?】 大仙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自然不安宁,皇帝都惊醒了。】 安陵容手里的丝线绕了个圈,【有如花美眷陪着,皇上难不成还怕打雷?】 大仙冷哼了一声:【皇帝是不怕,可他醒来一看,摇篮里的温宜公主在这等惊雷之下,却依旧睡得死沉。】 安陵容也“啊”了一声,【华妃不会是给温宜用安神药了吧?】 大仙不置可否,【皇帝也看出了蹊跷,华妃自然不会承认。但皇帝心里门儿清岂能不清楚?】 安陵容忍不住叹了一声。 温宜还那么小,刚过周岁。 便是再稳妥的药,给小孩子用也不甚合适。 幸得他们这位皇帝不是瞎子,也最恨被人愚弄,哪怕对方是年羹尧的妹妹。 发生这种事,华妃若是能吃点教训也好。 【那皇上可发落了华妃?】安陵容有些迫不及待地追问。 大仙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看戏的意味,【华妃不承认,皇上便丢下华妃,冒着漫天大雨,去碧桐书院了。】 安陵容绞着丝线的手猛地一顿,指尖被细线勒出了一道红痕。 漫天大雨,深夜弃华妃而去,还是去了甄嬛那里……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外面雨当真很大,瓢泼一般往下落。 “小主,”宝鹃端着热茶走进来,见状连忙去关窗,“您仔细受了风寒。” “说来也奇怪,这天都黑透了,方才小恒子来报,说看到皇上的御辇往碧桐书院去了。” 安陵容端起热茶,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雾气氤氲了她的双眼。 还没天亮,这事就已经传开了。 华妃素来骄傲,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皇上从她的床上起来,跑去了她讨厌的情敌那里,这恐怕比直接打华妃的脸还要让她痛苦。 如今,华妃对甄嬛的恨意,怕是已经到了顶点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园子里的树叶都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安陵容用完早膳,带着人去了清凉殿。 刚跨入殿门,便觉得一股森寒扑面而来。 地上虽然已打扫过,但角落里依稀还能看见几块没扫干净的碎瓷片。 连颂芝的脸上都顶着半张没有消退的巴掌印。 华妃端坐在正位上,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凤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显然一夜未眠。 曹琴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声音也不敢出,连看温宜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安陵容上前恭敬行了礼:“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别因旁人气坏了身子。” “住嘴!”华妃猛地一拍扶手,“你也赶来笑话本宫是不是!” 安陵容:“嫔妾只是担忧娘娘凤体。娘娘若是气坏了凤体,岂不是白白让让人称心如意?” “哐当!”一套粉彩茶具被华妃狠狠扫落,残茶溅得到处都是。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琴默身子微微发颤,却强撑着开口:“娘娘息怒。莞贵人不过是一时狐媚,借着几声响雷装可怜罢了。” “装可怜?”华妃冷笑一声,“她那是装可怜吗?她是在打本宫的脸!” “皇上歇在本宫这里,半夜却去看她。这满行宫的人,指不定怎么在背地里戳本宫脊梁骨!” 华妃猛地站起身,护甲深深掐进掌心,“本宫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剥了她那层狐媚的皮!” 安陵容微微抬眸,轻柔安抚:“娘娘说的是。只是这雷雨夜,满园人都瞧见了。娘娘若在此时发作,倒显得娘娘不容人。” 她起身走到华妃身侧,掏出自己袖中那方熏了香的帕子,轻轻替华妃拭去手背上的水渍。 “娘娘想啊,皇上不过是可怜她罢了。这等施舍来的恩宠,如何能与娘娘陪伴皇上多年的情分相比?” “所以,莞贵人风头只是一时的,娘娘只需高坐明堂,冷眼瞧着便是。” 那帕子上香气清幽,顺着呼吸钻进华妃的鼻腔,悄无声息地抚平了她心头的暴躁。 华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斜睨了安陵容一眼,冷哼道:“你说得对,皇上心里有本宫,本宫不急于这一时。” 从清凉殿出来时,曹琴默拉住了安陵容。 两人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被远远打发在后头。 曹琴默忧心道,“我的计划还没完全做好,但娘娘这口气一直憋着,只怕温宜……” 安陵容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曹琴默,“姐姐想了什么计划?” 曹琴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我想着,趁下次宴席,众人都在时,引甄嬛出席……” “到时候,我只需借着甄嬛单独离席的事,说甄嬛记恨我上次的话,所以对温宜下手……” “我到时提前安排浣碧去领木薯粉,这计划万无一失,只是少不得要委屈温宜……” 第76章 给浣碧透骨香 安陵容一下子敛了笑意,紧抓住了她的手,“姐姐是个慈母,怎么想出这样的事?” 曹琴默眼睛微红,“温宜是我的命,我也不愿借着温宜作筏子,可若是不做,我就要不回温宜……” “姐姐可真是急糊涂了!” 安陵容说着,拉着人绕到一棵树后。 “木薯粉虽说吃不死人,可公主才多大?若落下什么病根,姐姐就算要回了公主,又能安心吗?” 曹琴默眼泪夺眶而出,帕子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可我能有什么法子……” “温宜昨夜还被喂了药,我这当娘的心都在滴血!娘娘如今正在气头上,若是见不到甄嬛倒霉,她绝不会放过温宜!”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 她安陵容虽也不是什么善人,但要拿一个才满周岁的婴儿作筏子,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大仙,】安陵容在心底唤了声,【这木薯粉的局,若是真让曹琴默做成了,甄嬛能倒吗?】 大仙懒散的声音响起:【甄嬛顶多就吃个挂落,皇上心里还会疑心是华妃生事。昏招啊昏招。】 安陵容蹙眉。 既然扳不倒甄嬛,还平白赔上温宜,这笔买卖确实太不划算。 她抽出帕子,递给曹琴默:“姐姐快别哭了。那木薯粉一事,万万不可行。” “不过,要让莞贵人吃个亏,让娘娘出气,也不止这一条路。” 曹琴默止了泪,满含希冀地看着她:“妹妹可是有主意了?” “姐姐方才提到浣碧,倒是提醒我了。”安陵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碧桐书院的方向。 浣碧可是甄嬛身边最大的一条裂缝。 “我瞧着,莞贵人身边的那个浣碧,心气儿比寻常宫女高得多。穿戴打扮处处越矩,恐怕……早想飞上枝头了。” 曹琴默眼神一闪,立刻领会了安陵容的意思:“妹妹是说,从浣碧身上做文章?” “不错。木薯粉伤公主身子,我觉得不可取。但若是浣碧惹出事端,那可就怨不得旁人了。” 说着,安陵容靠近曹琴默耳畔,低语了几句。 曹琴默的眼睛越睁越大,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妹妹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不仅甄嬛要背上争宠不择手段的骂名,此事也会成为刺向她心窝子的一把刀。”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华妃娘娘这口恶气,定能出得舒坦!” “那就先这么定了,”安陵容盈盈一笑,“天热,我有些乏了,姐姐也快回去吧。” 看着曹琴默匆匆离去的背影,安陵容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往荷花坞走去。 【你倒心善,还知道护着个小丫头。】大仙打趣道。 安陵容冷笑一声:【我护的不是温宜,是我自己的底线。】 若连一个襁褓婴儿都不放过,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变成什么样。 【要争要抢,都是大人的事儿,犯不着拿一个奶娃娃垫脚。】 回到荷花坞,安陵容命宝鹃打来清水净了手,便一头扎进了内室闭门不出。 这件事儿只能她来做。 浣碧不是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吗?那她就送浣碧一份大礼。 次日午后,天气无云,阳光分外毒辣。 安陵容带着宝鹃,拎着一个小食盒,慢悠悠地往碧桐书院走去。 食盒里装着几碟子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盒她新配制的“清凉膏”。 刚走到碧桐书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安陵容停下脚步,只见浣碧正站在一棵合欢树下,头上簪着花,身上穿着件鲜亮的粉色宫装。 那料子,那绣工,哪里像个宫女。 便是寻常被冷待的答应,也未必穿得上。 正巧,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抬着一盆冰走过来,差点撞到浣碧。 浣碧柳眉一竖,呵斥道:“没长眼的东西!仔细惊到了皇上,还不快把这冰搬去小主屋里!”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应了,搬着冰进了屋。 浣碧站在树下,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得意。 安陵容理了理衣摆,迈步走了进去,“这大热天的,浣碧姑娘怎么在外头?” 浣碧见是安陵容,神色微僵,随即福了福身:“韵小主吉祥。我家小主和皇上在里面。” “哦……既然皇上在里面,我便不进去了。” 安陵容转头对宝鹃道:“把我做的点心给浣碧姑娘吧。” 宝鹃上前递上食盒。 安陵容笑着道:“我这儿还有两盒新得的清凉膏,夏日涂在身上不仅清凉不腻,气味也宜人。” 她顿了顿,将其中一盒拧开,再手上抹了一点。 顿时,一股奇香扑鼻。 浣碧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神痴迷,直到安陵容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 “这药膏我统共也就得了这两盒。一盒给姐姐,一盒……我看浣碧姑娘辛苦,整日在外奔波,便私心给你了。” “浣碧姑娘生的娇嫩,配上这清凉膏的清香,倒是极相宜的。” “只是给你的这份莫要张扬,”安陵容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可没多一份给流珠姑娘了……” 浣碧闻言,眼睛一亮。 她素来爱美,又自认不输旁人,安陵容几句话顿时把她捧得飘飘然了。 加上这清凉感闻着便不一般,又是只她和甄嬛两人都有的,她要得意上几分。 “多谢韵小主!”浣碧这次的语气真诚了许多,伸手接过了两盒药膏。 安陵容叹了一声。 “今日得空,本想来看看姐姐,既然皇上在里面,我便不进去打扰了。” 说罢,安陵容也没多呆,径直从碧桐书院转身离去。 走远以后,她唇角才浮起了一丝笑意。 给浣碧的那清凉膏里,表层她撒了一点点的“透骨香”。 分量很轻很轻,加上“透骨香”需要体温催化,寻常拿起来单闻也闻不出来味道差别。 便真是让人拿去查,表面那层抹两下早没了,两盒清凉膏再检查也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问题。 若是用了这香的人有心靠近那位,这香味,便能钓人上钩。 毕竟,皇帝如今对她的“透骨香”可是有些瘾的。 第77章 浣碧被封官女子 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浣碧那丫头心比天高,你给她香膏,她不往皇上跟前凑才怪。】 安陵容心下回道:【我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梯子。若是她自己本分守己,这药膏顶多让她夏日凉爽些。若她偏偏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啧……】 【那就等着看好了。】大仙似乎笑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安陵容回到荷花坞,日子照常过。 外头烈日炎炎,她便躲在屋里看香谱,静静等着消息发酵。 转眼,过了两日。 小恒子一路碎步从外头跑进来。 他走到安陵容跟前,打了个千儿,压低声音道:“小主,您不是让盯着碧桐书院那边,那边出大热闹了!” 安陵容睁开眼,“别急,慢慢说,出什么热闹了?” “今儿个晌午,皇上去碧桐书院看莞贵人。听那边洒扫的太监说,浣碧姑娘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纱衣裳,打扮得那叫一个娇艳,抢着进去奉茶。” 小恒子说着,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谁知皇上接茶的时候,硬是盯着浣碧姑娘看了好几眼。说是浣碧姑娘身上清香,好闻得很。” 安陵容眸光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示意他继续。 小恒子压着嗓音:“皇上当场就夸了浣碧姑娘,说她‘粉娇惹人爱’!” 安陵容垂下眼睫,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那透骨香的威力,她最是清楚。 混着温热的体温,会往人骨头缝里钻。 皇帝本就对她这香气有依赖,乍一闻到,再配上浣碧那几分像甄嬛的容貌,自然把持不住。 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丫鬟,穿红着绿地勾引自己的夫君,甄嬛那样心高气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只怕气极了。 “知道了。”安陵容放下茶盏,赏了小恒子一吊钱。 “这事儿咱们听听就算了,约束好底下的人,别出去乱嚼舌根。” 小恒子欢天喜地地领了赏退下。 一夜之间,浣碧被封官女子的消息已传遍六宫。 清晨,各宫嫔妃齐聚,给皇后请安。 皇后还没来,众人倒先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起来。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动静,甄嬛被流朱扶着缓步走入。 甄嬛今日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看得出来,一夜未曾好眠。 而跟在后面的浣碧,却是一反常态。 她穿了件崭新的柳绿色衫子,头上还插着支珍珠步摇,随着走动,珍珠流苏熠熠生辉。 几乎压过了甄嬛这个前主子的风头。 安陵容与曹琴默对视了一眼。 曹琴默眼底闪过一抹快意,感激地朝安陵容点了点头。 华妃斜倚在宝座上,目光一扫,立刻就盯上了浣碧头上的那步摇,当即笑了一声。 “莞贵人今日这气色,瞧着倒是不如身边的丫鬟红润啊。” “哦,我忘记了,如今是浣官女子了。” 华妃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宫女晋封,按制都要从官女子开始。 而官女子只是有个位份,但不算正经小主,依旧带着半个宫女的身份,算是半主半仆。 而浣碧新住处又被安排住在甄嬛住的偏殿,所以侍寝了,还要跟着主位伺候着。 甄嬛脸色一僵,强撑着站起身福了一礼:“嫔妾不过是昨夜有些苦夏,没歇息好。” 曹琴默掩唇一笑,接口道:“妹妹都没歇息好,底下的人倒是精神。瞧瞧浣氏这打扮,妹妹对下人真是大方。” 齐妃忍不住道:“曹贵人不知道吗,那珍珠簪子可是皇上赏的。” 这话一出,半个屋子的人都笑了。 曹琴默本就是故意将事情挑明了,往甄嬛的心窝子上捅刀,偏齐妃不知是真没懂还是假没懂,又说了一遍。 众人都笑,浣碧脸色一红,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她眼里不仅没有畏惧,反而透着几分隐秘的骄傲。 毕竟如今不一样了,她可是皇帝的女人了! 甄嬛的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指节泛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声音:“皇上赏赐,我自然也替她高兴。” 欣常在道,“不过一个丫鬟,仗着几分姿色,就敢在主子面前狐媚惑主。莞贵人平时就是这么教下人的吗?!” 齐妃立马跟着落井下石,“本宫还当莞贵人有多清高,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背地竟用奴才争宠!” 安陵容端坐在位子上,轻声开口打了圆场:“想必是皇上喜欢,未必是……” 华妃打断了她的话,“韵贵人就是心善,这样了,还替他们主仆遮掩。” 背叛、耻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甄嬛的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华妃看着甄嬛这副深受打击的惨状,堵在胸口好几日的恶气终于散了出来。 她心情大好,冷哼一声:“既然莞贵人管不好底下人,本宫就替你管了。” “颂芝,去把那浣氏头上的步摇给本宫拔下来!一个半主半仆的奴才,也配戴珍珠的东西?!” 颂芝领命,走上前一把扯下了浣碧头上的步摇。 浣碧惊呼一声,狼狈后退,一下子跌在了地上,原本那股子得意劲儿也荡然无存。 甄嬛昨夜才被她背刺,此时也不愿护着她。 这时,剪秋走了出来,行礼后推说皇后身体不适,让众人自便就是。 甄嬛由流朱扶着起身,行礼告退。 临走前,她没多看浣碧一眼,只是那脊背却显得弯了几分。 待众人散去,安陵容与曹琴默结伴走在回廊下。 “妹妹这手段,当真是兵不血刃。”曹琴默看向安陵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我只是激了她一把罢了。”安陵容神色平静,“人的贪念一旦被勾起来,自己就会往火坑里跳。” “娘娘今日气也消了大半。刚才我瞧着娘娘的神色,想必不日便会将温宜还给我了。还全仰仗妹妹妙计!” 曹琴默感激不已,冲她盈盈拜下。 “姐姐总这样,岂不是与我生分了?”安陵容微微一笑,将人扶住。 两人双手紧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78章 局中局 荷花坞内。 安陵容才用了午膳不久,曹琴默便抱着温宜公主,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温宜穿着件薄薄的软绸粉衫,白胖的脸上终于有了红晕。 “我带温宜来谢姐姐大恩。”曹琴默抱着孩子,说着要蹲下身去。 安陵容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了曹琴默手臂。 “都说了多少次了,让姐姐别多礼!仔细闪着公主。以后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她低头看向温宜,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金制长命锁,挂在了温宜的脖颈上。 那金锁打造得十分轻巧,下面坠着两个小铃铛,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宜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咯咯地笑了起来。 “瞧瞧,公主多喜欢妹妹。” 曹琴默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开心笑意。 “华妃娘娘见莞贵人主仆不合,气消了大半。刚午后,便嫌公主哭闹扰她清净,让我把公主抱回来了。” 说到这里,曹琴默眼底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若不是安陵容拦着,她真就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喂木薯粉了。 “如此,姐姐也可安心。”安陵容一笑,牵着曹琴默在宝座床上坐下,命宝鹃端上冰镇的酸梅汤。 曹琴默喝了一口酸梅汤,心有余悸道:“沈答应那件事后,我如今看见酸梅汤都有点儿犯怵。” “那姐姐可放心喝,我这儿的酸梅汤可没那么酸。”安陵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两人笑闹了几句,曹琴默坐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浣碧虽被封了官女子,可那日之后,皇帝便只去看过她一次,也没留宿。 透骨香的分量她算过的,顶多用个三次就没了。 若是贪心涂的多,也就能用两次。 没了香气,皇上对她那点寡淡新鲜感也就到头了。 被皇帝冷落,加上没有家世,没有底蕴,一个低微的官女子,连内务府的太监都敢给她脸色看。 而甄嬛那边,因为浣碧一事闹了些情绪,一直称病闭门不出,皇帝不愿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怎么去碧桐书院了。 几日下来,恩宠多半落在了安陵容一人身上。 大仙的声音悠悠响起:【你这招倒是绝。如今浣碧在那碧桐书院,怕是比当宫女时还要难熬。】 安陵容勾了勾唇角,【我可没逼她,我只是帮了她一把。】 安陵容斜倚在榻上歇中觉。 碧桐书院内,气氛却犹如寒冬。 浣碧坐在偏殿的屋内,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午膳: 两个素菜,没点儿荤腥,那盘寡淡的菜叶子上还有斑点。 “啪!”她将竹筷重重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就拿这些泔水来糊弄我!”浣碧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她以前吃的都没有这么差! 旁边被指来伺候浣碧的小宫女佳玉吓得缩了缩脖子。 “浣官女子息怒。内务府的人说了……自沈答应提议后,各宫的份例都紧,这便是按着官女子的规制送来的。” “什么官女子的规制!我在小主……我在莞贵人身边当差时,吃穿用度哪样比现在差!” 浣碧站起身,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这几日皇帝再没来过,她去勤政殿外端茶送水,皇帝连她的面都不见,便让她退下。 她甚至能感觉到,皇帝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厌憎。 可明明那天晚上……皇帝很是热情。 “不行……”浣碧咬着下唇,带着不甘心,转身又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便迎面撞上了端着药碗出来的流朱。 流朱停下脚步,冷冷地上下看了浣碧一眼:“哟,这不是新小主吗?大热天的,不在屋里歇着,又要去哪儿闲逛啊?” 浣碧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流朱,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流朱冷笑一声,“我再过分,也做不出你这样的下作事!小主待你如亲姐妹,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你懂什么!”浣碧眼泪夺眶而出,想要反驳,却又满腹委屈无从说起,只得狠狠一甩袖子,朝着主殿走去。 “我家小主不见你!”流朱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我们小主她刚喝了药歇下,浣官女子还是请回吧。” 看着紧闭的殿门,浣碧只觉得一阵发寒。 她成了官女子,却彻底失去了甄嬛的庇护,也失去了流朱这个姐妹。 - 又一日,傍晚时分。 荷花坞内,蒋太医背着药箱,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微臣给韵贵人请平安脉。”蒋太医跪在地上,从药箱里取出脉枕。 安陵容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示意屋里的宫女太监都退下。 待门关严,蒋太医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小主,您托我查的那刘畚的事情,微臣查到了……” 安陵容眸光一闪,手指微微蜷缩,“锁定位置了?” 蒋太医点了点头。 “微臣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让人远远盯着。” “好。”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你做得极好,继续盯着。” “微臣明白。”蒋太医收回手,将脉枕放回药箱,“小主玉体安康,只是夏日炎热,还需多进些清火的汤水。” 送走蒋太医,安陵容靠在引枕上,闭目深思。 刘畚找到了。 这是华妃的软肋。 这几日的事情,她没为沈眉庄走动,三不五时还去华妃那里,甄嬛应当有些疑心她了。 但她只要把刘畚送到甄嬛手中,说自己这些日子都在为此事奔忙,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甄嬛如今因为浣碧的事心力交瘁,要想让她重新振作,就得给她一个能救沈眉庄的希望。 毕竟,若是对手都倒了,那华妃的视线一下便会落在她身上,她可还没有完全和华妃抗衡的能力。 “小恒子。”安陵容对外唤了一声。 小恒子推门进来,打了个千儿,“小主有何吩咐?” “你去一趟内务府,领些新鲜的驱蚊草来。回来的时候,从碧桐书院后头那条近道走。” 安陵容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恒子听完,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小主放心,奴才明白该怎么说。保证连一片树叶子都不会沾到咱们荷花坞身上!” 安陵容微微颔首,“去吧。事情办妥了,有你的好处。” 小恒子领命退下。 第79章 局中局2 甄嬛所居住的碧桐书院后头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因着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 寻常,也只有底下人办事儿会从这边荫凉小道过。 小恒子领着个年纪稍小些的小太监,手里提抱着几捆刚从内务府领来的驱蚊草,两人慢悠悠地从竹林边走过。 走到一处假山石旁,小恒子停下脚步歇脚,放下驱蚊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似乎身边的小太监说了什么。 小恒子四下张望了一番,才低声斥责道,“行了,小新子,你这张嘴,这几天办事机灵些。别什么都拿去说嘴!”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能传出几步远。 小新子疑惑道,“可……蒋太医那边明明都同小主说了,朝廷要拿的逃犯刘畚,如今人就躲在保定客栈里……” 说着,那小新子似乎有些急道,“眼下明明逃犯都找到了,小主怎么不报上去讨皇上欢心?” 小恒子猛地拍了下他的脑袋,“你懂什么!你只管别往外说,管好自己的事儿就行!” 小新子似乎年纪小,好奇心重,忍不住再三央求。 小恒子便道,“行吧,我同你说了,你不要出去乱说。” 说着,小恒子才压低声音道,“咱们小主那是暗中托人找呢,如果现在把人报给皇上,那还怎么还沈答应清白!” “……而且,要是让翊坤宫那位知道了,咱们荷花坞可就没有活路了,所以,你记好了,一定不要出去乱说!” 说罢,两人又歇了会儿,便急匆匆地提着驱蚊草走远了。 竹林的另一侧,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在一处石壁上。 小允子目送两人离去,一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呼吸跟着放到最轻。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小允子才猛地蹿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碧桐书院的正殿跑去。 此刻的碧桐书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甄嬛正坐在窗前,脸色有些苍白,正愣愣地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出神。 自浣碧那件事后,她心口便像堵着一块大石头,连着几日都茶饭不思,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小主!小主!” 小允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殿内,连礼都顾不上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槿汐正端着药碗从外进来,见状皱了皱眉:“做什么大呼小叫的,仔细惊着了小主!” “不是……小主恕罪,奴才、奴才探听到天大的消息!” 小允子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双眼亮得惊人,“刘畚!刘畚他有下落了!” 甄嬛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盏被带翻,茶水洒了一桌,她却浑然不觉。 甄嬛只几步跨到小允子面前,声音发着颤,抓起人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允子赶紧将方才在假山后听到小恒子他们的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给学了一遍。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甄嬛的身子晃了晃,槿汐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主您当心身子!” “保定……刘畚他在保定……”甄嬛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透了,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陵容……陵容她竟一直在暗中帮我替眉姐姐找人……” 这几日,她见安陵容时常去翊坤宫走动,且对眉庄的事似乎并不上心,她心里难免生了几分怨怼。 谁曾想,陵容竟是在忍辱负重探听消息,不动声色就做了这等大事! 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防着华妃,陵容竟连自己都瞒过了。 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甄嬛紧紧攥着槿汐的手,“槿汐,都是我误会她了……我竟这般心胸狭隘,错怪了她!” “韵贵人是个有成算的。这般小心,想来也是为了保全大局。” 槿汐轻声宽慰着甄嬛,“小主别急,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人拿住,救出沈小主,绝不能让华妃抢了先。” “对,你说得对。” 甄嬛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刚刚萎靡的神态一扫而空。 “小允子,你立刻磨墨。我要连夜修书一封,让家中派得力的人手去保定,务必将刘畚活捉进京!” 那一夜,碧桐书院的烛火亮到天明。 - 次日清晨,荷花坞。 安陵容刚送走皇上,有些疲倦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宝鹃替她梳理发髻。 小恒子站在珠帘外,低声回禀着昨晚的事。 “小主放心,奴才亲眼瞧见小允子躲在假山后头,奴才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去了。” “奴才让人盯着,后来碧桐书院那边的灯亮了一宿,想必是有动作了。” “你做得好。去领二两银子,回头带着你身边那个小新子,去买些好茶吃吧。”安陵容道。 小恒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你这一手借花献佛的手段,我都没想到。】 【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身边的奴才嘴碎,不小心漏了风声。】安陵容道。 【啧,你现在做事倒是严谨了不少。】大仙似乎笑了一声。 安陵容唇角不可察地弯了弯,没有再答话。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甄嬛如今失了浣碧的忠心,最亲近的沈眉庄又在禁足,正是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她此时送上这份大礼,甄嬛只会越发对她感激。 然而,事实是,刘畚的软肋还在华妃手中,就算被抓到也不敢乱说什么。 梳妆完毕,安陵容道:“宝鹃,把前儿个皇上赏的补药包上。莞贵人病了这几日,给她送去。” 不久,宝鹃高高兴兴从外归来。 “小主!莞贵人收下了您送的补药,说两日病得出不了门,想邀您前去碎玉轩坐坐。” 安陵容应了,没耽误,转头便带人到了碧桐书院。 刚进院子,便瞧见浣碧孤零零地站在偏殿廊下。 见安陵容进来,浣碧脸色变了变,敷衍福了福身,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连句话也没说,就去了一旁偏殿。 这几日她尝尽了冷眼,原本的傲气被磨去了大半,整个人透着股阴郁劲儿。 安陵容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正殿。 甄嬛刚跨过门槛,脸色苍白的她便迎了上来。 第80章 浮光锦 “陵容!”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安陵容的双手,眼眶微红。 安陵容露出一个十分关切的笑容:“姐姐这几日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 甄嬛点头,拉着她到榻上坐下,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复杂情绪,“好妹妹,这几日,唉,真是委屈你了。”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歉意,“是我不好,竟以为……你只顾着自己保全,不记得眉姐姐。” 安陵容低下头,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眉姐姐遭逢此难,我如何能安寝?只我人微言轻,只能另辟蹊径……” “不然,恐不仅帮不了眉姐姐,只怕连咱们最后的退路都没了。” 她说着,抬起头,双眸对上甄嬛的眼睛,坚定道:“姐姐你放心,眼下我已有线索,等拿下人审清楚,我便去面见皇上!” 甄嬛听罢,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激动。 “好妹妹,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原来你是忍辱负重才蛰伏翊坤宫,是我错怪了你的一番苦心。” 甄嬛拍着安陵容的手背,“你放心,刘畚的事儿,我已经传信给我家里,后面的事我竟然办得妥妥当当!” 安陵容愣了一下,才道,“姐姐竟然、竟然连刘畚也找到了……” 她说着说着,落下泪来,一副全然不知自己这边走漏风声的样子。 “……我不敢告诉姐姐,怕翊坤宫那位眼线众多,万一走漏了风声……好在,是有下落了。” 甄嬛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妹妹,辛苦你了。还是你冷静,我这一事便慌了手脚,什么也顾不得了……” “姐姐你也是关心则乱。” 安陵容说着,忽然叹了一声。 “只是华妃跋扈,全仗着哥哥年羹尧在前朝的势力。单凭一个刘畚,恐也奈何不了她什么,姐姐别抱太大希望。” 甄嬛擦了擦眼泪,道,“眼下能救眉姐姐燃眉之急便好。” 她虽然怨恨,但心底也明白,扳倒华妃不是易事,至少现在的她还做不到。 从碧桐书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安陵容扶着宝鹃的手缓步走出,便又接到了晚上皇帝要去荷花坞的消息。 她扶了扶腰,应声。 入夜,荷花坞。 水汽氤氲着夜风吹进了殿内,皇帝靠在软榻上,由着安陵容替他轻揉着额角。 “今日那些折子,看得朕头疼。”皇帝闭着眼,紧皱的眉头在安陵容轻柔的力道下,渐渐舒展开来。 “皇上日理万机,实在辛苦。”安陵容声音绵软,“臣妾不懂前朝的事,只能替皇上按按,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皇帝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放在鼻息间闻了闻,神色缓和了许多。 “还是容儿的味道叫朕觉得舒心。” 安陵容恰如其分地红了脸,嗔怪地低下头:“皇上就会打趣臣妾。” 皇帝拉着她坐下,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微微一皱。 “莞贵人近日一直病着,你与她关系要好,今日去看了,如何?”他道。 安陵容不动声色道:“嫔妾今日去看姐姐,姐姐正因浣官女子一事心伤,这想必是心病。” 皇帝沉思一瞬,道:“不过是个宫女,也值得劳神?” “那个浣氏……连规矩都不懂,浓妆艳抹的,俗不可耐,朕看着就心烦。” 安陵容眸光流转,适时地递上一盏温茶。 “皇上息怒。浣官女子毕竟是宫女出身,乍一得了皇上恩典,少不得要打扮一番讨您欢心。只是难免弄巧成拙。” 皇帝冷哼一声:“到底是个急功近利的东西。若不是看在莞贵人的面子上,朕早把她打发了。” 安陵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接连盛宠,皇帝把苏州织造进献的浮光锦全赏给了她。 那布料制造极难,甚是稀罕,仅有五匹,皇帝一匹都没给旁人留。 安陵容私下送去了曹贵人宫中一匹,又亲自抱着两匹去了华妃的清凉殿。 华妃斜靠在榻上,手中把玩着那匹流光溢彩的浮光锦。 浮光锦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煞是好看。 东西确是好东西,华妃心里舒坦了不少,却难免还是有些气。 “莞贵人这一病,倒是让你受累了。听说皇上这几日都宿在你那儿?” 安陵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嫔妾人微言轻,陛下近日心烦,去静坐罢了。便是嫔妾真得了恩宠,那也是为娘娘办事。” 曹琴默也道:“韵妹妹也是为娘娘办事。说来,前几日皇帝突然宠幸了浣碧那丫鬟,嫔妾还担心莞贵人那边多一人争宠呢。” 提到此事,华妃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本宫瞧着,那浣氏倒真是个有野心的,只可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娘娘说的是。那浣官女子不过是个丫鬟,眼皮子浅。仗着几分姿色便不知天高地厚了。皇上也不过是图个新鲜。”曹贵人道。 “只是可惜了莞贵人……”安陵容适时地叹了口气。 华妃斜眼看她,挑眉道:“你倒是心软,还替她觉得可惜?” “娘娘误会了。”安陵容微微垂首,声音温婉。 “嫔妾只是觉得,莞贵人素来心气高,如今被自己的丫鬟落了面子,只怕心里也是不好受。若是再病重了……” 华妃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她那是活该!自己身边的奴才都管教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出来见人?最好一直病下去,这园子里也跟着清净些。” “行了,不说那扫兴的人了。”华妃转过头,又看到桌上的浮光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韵贵人倒是有心,听闻这布料稀罕,统共就只得了五匹,皇帝都给了你,你倒舍得拿两匹来孝敬本宫。” 安陵容笑得诚恳,“这宫里,除了娘娘,谁还能压得住这等好料子?嫔妾自然不敢独享。” 华妃被捧得心情大好,抬手示意颂芝:“去,把本宫的哥哥差人从外面送来的玉轮拿来。给曹贵人和韵贵人一人带一个带回去。” “嫔妾多谢娘娘赏赐。”两人起身,齐声谢了恩。 第81章 桐花台遇果郡王 七月初七,乞巧节。 圆明园畅春园内,内务府早早搭了戏台,王公贵族齐聚一堂,各色瓜果糕点流水般端上桌来。 安陵容今日难得换了身浮光锦做的吉服,头上也点缀了支金步摇,到得不早不晚,在前排中间位置上落座。 本来依照位分,他不应该在那么靠前,但她近日得宠,内务府有意安排。 身侧坐的是曹贵人。 温宜回到了怀抱,曹琴默整个人看着都松快了不少。 “韵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衬得人比花娇。”曹琴默笑着递过一块点心。 “曹姐姐又打趣我了。我不过是胡乱穿的,哪里及得上姐姐端庄。”安陵容接了点心,咬了一小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下首。 甄嬛今日来得迟了些,穿着一身绿色的宫装,看着清减了不少。 两人打了个招呼,甄嬛瞧着还是有些愁态,也怨不得皇帝不愿意去。 自那日得刘畚的消息又过去几日,按脚程早该有信儿了,可甄家那边还没有回音。 又加上浣碧的事儿,还有皇帝近日的冷落,甄嬛心里自然没什么心思赴宴。 浣碧远远地跟在甄嬛身后,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 她如今只是封了官女子,半主半奴,又不得宠爱,在这等场合,连个像样的位子都没有,只能在后头伺候。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唱喝,帝后相携而来。 众人起身行礼。 落座后,皇帝看了一圈,目光在安陵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点了点头。 转头又扫过下首甄嬛,见她依旧面色苍白,眉头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刚落座稳,华妃顶着珠翠满头,端起酒杯,娇笑着向皇帝敬酒,“今日乞巧,臣妾敬皇上一杯,愿皇上福寿安康。” 皇帝便笑着饮了。 宴席上表面一派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天仙配》。 安陵容端起一盘精致的巧果,柔声道:“皇上,这是嫔妾自己做的巧果,加了些清热败火的莲子心,皇上尝尝?” 皇帝正听得高兴,当即让人呈上来,顺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只觉清甜不腻。 “不错,你心思巧。”皇帝笑着赞了一句,大手一挥,让人赏了安陵容一杯酒。 华妃在旁冷眼瞧着,开口道:“韵妹妹倒是心思细巧。不像某些人,成日里愁眉苦脸的,也不嫌凭添晦气。”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热闹的席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皇帝微微皱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甄嬛身上。 甄嬛身子一僵,脸色愈发惨白。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起身行礼道:“嫔妾近日身子不适,扰了皇上和娘娘的兴致,嫔妾知罪。” 皇帝看着甄嬛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终究是有几分不忍。 他放下酒杯,淡声道:“莞贵人既然身子不适,今日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甄嬛如蒙大赦,谢恩后带着槿汐匆匆离席。 浣碧看了一眼甄嬛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台上的皇帝,脚下没有动。 安陵容坐在位子上,看了眼甄嬛远去的背影,端起酒盏浅饮了一口。 【大仙,甄嬛这是还在为刘畚的事儿吧?】 【她才失了沈眉庄的助力,又失了浣碧,自然着急上火。】 【刘畚到底山高水远,你便是漏了消息,抓到人也得一些时日。】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安陵容在心底应了一声,安心看起了宴上的节目。 直至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安陵容被曹贵人拉着说了半天话,然后便带着人顺着小径往荷花坞去。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 安陵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这笛声,上次宴席,她曾听过。 是……果郡王。 安陵容眼神一暗,没贸然上前,只对身边的小恒子吩咐道:“去看看,是不是果郡王在附近。切记,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小恒子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小恒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主,奴才查到了。果郡王就在旁边桐花台。只是……” “只是什么?” 小恒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奴才瞧见,莞贵人也在桐花台。” 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桐花台,听闻那是先帝为舒太妃所建,因为如今太后不喜,早已荒了。 甄嬛离席后不回宫,偏偏在这时候去了那里闲逛,还碰上了果郡王,这可真是太巧了。 “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安陵容理了理身上衣裳,朝着桐花台的方向走去。 桐花台边,甄嬛正与果郡王相对而立。 “……我倒觉得此花甚是与众不同。夕颜,是夕阳下美好容颜的意思吧,王爷也是这样觉得?”甄嬛的声音很轻。 果郡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淡淡道:“如此清丽之花,的确不该过于薄命……天家富贵之夜,贵人与小王避世于此,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甄嬛:“我这人一向短视,只顾眼前的风月,管不得许多合时宜与否。” 两人正说着,安陵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莞姐姐。”安陵容柔声唤道。 甄嬛和果郡王皆是一惊。 甄嬛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道:“陵容,你怎么来了?” 安陵容走过去:“我看姐姐席间没吃什么东西,本想着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给姐姐送去。路过这里听见笛声,便过来看看。” 她转头看向果郡王,微微福身:“参见王爷。” 果郡王躬身回礼,“韵贵人不必多礼。” 安陵容看了看两人,故作不解道:“姐姐和王爷在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甄嬛脸色一变,连忙否认道:“没有没有。只是偶然碰上,说了几句话罢了。” 安陵容笑,“原来如此。夜深露重,姐姐身子本就不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免得皇上知道了,又要心疼了。” 甄嬛只觉得安陵容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但她现在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许多。 “妹妹说的是,那我就先回去了。”甄嬛向果郡王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安陵容看着甄嬛的背影,转头看向果郡王。 果郡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甄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 第82章 再遇四阿哥 “王爷的笛声真是好听。”安陵容淡淡开口。 果郡王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些微末技艺,不值一提。” 安陵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王爷的笛声,虽好听,却容易招来闲言碎语。毕竟,莞贵人是皇上的妃子。” 果郡王脸色一冷,“韵贵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陵容掩嘴轻笑,“王爷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嫔妾的意思。有些事若是被人发现了,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了无辜的人。” 果郡王紧紧握住手中的长笛,指节泛白。 安陵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七夕夜宴才结束,圆明园内难得安生了一阵。 午间,宝鹊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小几上。 “小主,这天气越发热了,皇上前头传了话,说今日晚膳还在咱们荷花坞用。” 安陵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连着又七八日了。 皇帝似乎是迷上了荷花坞的清净,每日处理完政务,便一头扎进她这里,连华妃那儿都极少去了。 甄嬛总挂着愁容,皇帝近日也不愿意去那边找没趣。 “知道了。”安陵容端起酸梅汤,浅尝了一口,压下心里忧虑。 盛宠固然好,但不如有人分宠。 就华妃那急脾气,连吃几日醋,怕是又得生气。 正想着,宝鹃打起帘子走了进来,“小主,曹贵人过来了。” “快请进来。” 曹琴默一进门,便笑着说道:“这大热天的,也就妹妹这荷花坞最舒坦。” 安陵容连忙起身,命人奉茶看座,“曹姐姐快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曹琴默端起茶盏,却没急着喝,“妹妹如今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连着几日圣驾都驻足在此。” 说着,她又凑近安陵容耳边,“华妃娘娘可是连着几日没睡好觉了。”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在提醒她。 安陵容叹了口气:“姐姐明鉴,妹妹这也是正发愁。” “哦?”曹琴默挑眉。 安陵容微微蹙起眉头,“皇上来这几日,我心里也惶恐,就怕娘娘心里生了嫌隙。可皇上的心思,谁说的准?” 曹琴默道:“也是这个理。只是这天气热,华妃娘娘肝火旺,妹妹还是先得低调些才是。” 安陵容点头,“姐姐说的是。我前几日倒寻到个偏方。明日一早,亲自送到清凉殿去,权当是安抚。” 曹琴默见她心里有数,便安心离去。 安陵容送走曹贵人,便琢磨着给华妃配一副静心的香,否则万一哪天吃醋吃上头了,转头将她视作眼中钉就不好了。 因为要采些新鲜的薄荷入药,她便带着小恒子沿着水边慢慢走着。 转过一处灌木丛,却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水边,不知在想什么。 是四阿哥弘历。 安陵容停下脚步,示意身旁小恒子退下。 她独自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道:“四阿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仔细别掉进水里。” 弘历闻声猛地回头。见是安陵容,他很快转过了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韵娘娘请安。” “快起来吧。”安陵容看着他,声音温和,“这大暑天的,四阿哥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弘历低下头:“屋里有些闷……” 安陵容心中了然。 这宫里的奴才最是见风使舵,四阿哥不受皇上待见,底下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好东西,怕是也没什么降温的冰块儿。 锦上添花,不如如今的雪中送炭。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罐,递了过去,“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清凉膏很是解暑提神,你拿去涂在耳后,手腕,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她说着,压低声音,“你父皇,也用呢。” 弘历看着那瓷瓶,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声音微微有些干涩,“多谢韵娘娘。” “你是皇上的儿子,是主子。底下的人若是怠慢了,你该有主子的款儿,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安陵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地道。 弘历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宫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安分,要守己,要夹着尾巴做人。 旁人对他避之不及,只有韵贵人不仅不嫌弃他,还屡次点醒他,帮助他。 “我……”弘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点到为止,安陵容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皇上这几日心烦,若是四阿哥得空,不妨多背背书。也许哪日,皇上考校功课,也用得上。” 说完,她带着小恒子,款步离去。 弘历紧紧握着那个小罐子,望着安陵容的背影,眼中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坚毅。 夜里,皇帝如约来到荷花坞用膳。 用过晚膳,安陵容依偎在皇帝怀里,柔声说起了白日里遇到四阿哥的事。 “嫔妾今日去池边采莲,碰巧瞧见四阿哥。那孩子瘦瘦小小的,手里还拿着本书读。嫔妾瞧着,倒是个用功的。” 皇帝正闭目养神,听到“四阿哥”三个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那是他不愿提及的耻辱。 “你倒是有心。”皇帝的语气有些淡。 安陵容似是没察觉他的不悦,继续道:“臣妾只是觉得,四阿哥毕竟是皇上亲骨血,如今也渐渐大了。皇上若得空,不如考校考校他功课看看。” 皇帝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目光清澈,满是纯善,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散了些。 “罢了,朕改日便瞧瞧。” 安陵容微微一笑,柔顺地将脸贴在皇帝胸口,不再多言。 种子已经埋下,何时发芽,就看这阵东风了。 次日清晨,安陵容将自己制好的避暑香囊亲自送到了清凉殿。 华妃命人将香囊挂在屋内,只觉味道让人神清气爽,分外舒服。 “你这东西倒是不错。”华妃难得露了个笑脸。 “嫔妾这都是些小玩意儿,娘娘您不嫌弃便好。”安陵容恭顺地答道。 华妃看着安陵容始终安分的模样,心底舒坦不少。 这韵贵人,虽得宠,却是个好拿捏的,她得宠,总比让甄嬛得到专宠强。 第83章 四阿哥初露头角 回銮时间定在了月底。 皇后提早召了诸位妃嫔说话,除了被禁足的沈答应,连浣碧都到了。 安陵容随着众人行礼入座。 “都起来吧。”皇后目光扫过下方坐着的嫔妃,最终落在一身素净的甄嬛身上。 甄嬛今日的脸色不好,眼底隐隐泛着青灰,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换作平日,华妃见甄嬛这副模样,定要狠狠讥讽一番,可近日她用了安陵容的香囊,脾气稍好,只凉凉的扫了一眼。 皇后道,“莞贵人这身子还没好?前儿个夜宴上就早早退了席,本宫看你这脸色依旧不好,可请太医看过?” 甄嬛咬了咬下唇,起身屈膝:“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并无大碍。” “莞贵人不可讳疾忌医……” 最后,饶是甄嬛再三推辞,皇后还是指了院判章弥去给甄嬛诊脉。 曹琴默坐在安陵容对面,眼珠微转,看了皇后一眼,用帕子掩住半张脸,遮去了那一抹深思。 接下来简单安排了一下后面的回宫事宜,皇后便让众人散了。 安陵容由宝鹃扶着,跨出高高的门槛。 刚转过一道红墙,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陵容,陵容妹妹留步。” 安陵容停下步子,转过身,“莞姐姐,怎么了?” 甄嬛提着月白色的裙摆快步追来。 安陵容迎上前去,“姐姐身子不爽利,该早些回屋歇着才是。” 甄嬛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这两天实在难熬,一方面是刘畚那事还没消息。 另一方面,昨夜桐花台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她七上八下。 甄嬛左右看了看,见四下只有各自的贴身宫女,才道:“前晚在桐花台……” 安陵容:“我原是路过,听到不知道谁在吹曲子,误打误撞便过去了。见姐姐在,才上去打了招呼。” “可妹妹哪里懂什么音律?况且晚上风大,若是为了听那破管子的声,染上风寒可就不值当了。妹妹也没多待,便回去了。” 甄嬛紧绷的肩膀微松弛,“妹妹说得正是。我也是碰巧路过,说了几句闲话。只这圆明园人多嘴杂的……” “清者自清,本来我们也只是远远听了一耳朵曲子。”安陵容握住她的手,体贴地拍了拍。 甄嬛长长呼出一口气。 安陵容压低声道,“章太医开的药,姐姐可要注意着些……皇后娘娘虽瞧着好心,但是,到底不是自己人。”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甄嬛放下心来,带着身边人往碧桐书院去了。 【甄嬛如今倒成惊弓之鸟了,你倒好心答应帮她遮掩。】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调侃。 安陵容摇头,【甄嬛倒了对我无益,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皇帝待甄嬛不一般,甄嬛若倒了,那她在宫里很快就成一枝独秀了。 所以,她自然不会在这事儿上多嘴,还会替甄嬛遮掩一二。 刚回到荷花坞不久,小恒子挑开竹帘进来。 他行了礼,道:“小主,章太医从碧桐书院出来了。说莞贵人是忧思伤神,开了几副安神理气的方子。” “忧思伤神。”安陵容点头,见人没走,便问,“还有何事?” “还有一桩喜事。” 小恒子道,“奴才刚才去内务府领东西,听说今儿个四阿哥去给皇上请安。皇上心情不错,就叫进去考校了几句。四阿哥对答如流,皇上赏了几方徽墨。” 安陵容点头,“在这宫里当差,眼要放亮,嘴要闭严。不管谁得势谁失意,你们都不可拜高踩低。” “是,奴才一定时时提醒底下人。”小恒子连忙应声退下。 没过几日,圆明园里上下忙碌,各宫各院都在归置行装,预备着回銮。 荷花坞内,宝鹃正指挥着两个小宫女将几件贵重的物品用软布包好,收进樟木箱子里。 安陵容坐在窗下的宝座床上看他们忙碌。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妹妹这儿真是清静,不似我那院子,温宜闹腾得紧,收拾个东西都让人头疼。” 曹琴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小恒子奉上的凉茶。 安陵容笑道:“曹姐姐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不像妹妹这里,就几个奴才,静得发慌。” “妹妹如今盛宠在身,皇上日日来陪着,哪里会发慌……” “曹姐姐就会打趣我。” 曹琴默身子微微前倾,“说正事,有一事我不明。皇后派章弥为甄嬛请脉,也不知是有意拉拢还是怀的旁的心思……” “拉拢也好,另怀心思也罢,反正甄嬛同华妃是不可能一心的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曹琴默便起身告辞。 送走曹琴默,安陵容歇了个午觉,直到日头偏西初醒。 安陵容借口身子怯弱,去请了蒋太医来提前配了几副避晕的药丸。 顺便也探听到章弥看诊时,有意无意透露闲月阁的沈答应如今不大好,病恹恹的。 【啧,皇后是怕人病的不够重了?】大仙感叹了一句。 【甄嬛的聪明劲儿,自然很快会明白救人的关键还在圣宠。皇后此举,许是看不惯我独享圣恩了。】 当天入夜,皇帝忙完了前朝的政务,照例来到了荷花坞。 她迎上前,伸手替皇帝褪去龙袍,换上常服,又让宝鹃端来温热的参茶。 “皇上今日瞧着眉头舒展,可是有什么顺心事?” 皇帝呼出一口长气:“前朝那些琐事,天天吵得朕头疼。倒是今日见着老四,让朕有些意外。” 安陵容佯装疑惑抬头。 皇帝道,“今日考他功课,他连朕随口挑的偏僻注解,也能答出个一二。” 安陵容温婉一笑,“皇上英明神武,四阿哥到底是皇上的血脉,自然要随皇上几分。” 皇帝唇角扬起一抹微弱的弧度,将她拉到身侧坐下,“就你会说话。” 安陵容顺势靠在皇帝怀里,“嫔妾所愿就是皇上开心,皇上开心,嫔妾也开心。” 皇帝满意地笑了,抚着她的后背,许诺道:“等回了宫,朕让内务府挑几样稀罕玩意送去。你眼下位分虽不好再升,但吃穿用度上,朕绝不委屈了你。” “嫔妾多谢皇上恩典。” 第84章 淳常在搬入延禧宫 七月底,圣驾回銮,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圆明园。 虽已是月末,暑气却未尽消。 安陵容端坐在宽敞的翠盖珠轩车内,背靠着锦缎软垫,比来时舒适。 这辆车原本是嫔位才够格乘坐的。 临行前,底下人特意传了皇帝的口谕,说是韵贵人畏热,赐下了宽大通风的车驾。 宝鹃在一旁打着扇,压低声音笑道:“皇上当真疼主子。” 大队人马一路安稳进了神武门,回了宫中。 延禧宫。 安陵容刚踏进院门,便觉出一阵异样。 延禧宫正殿被修缮得焕然一新,廊柱新上了朱漆,窗棂上糊了簇新的纸,连院子里的花都换了一遍。 东偏殿留守的宫女太监早早跪在院中迎候,“恭迎小主回宫。” 安陵容摆手:“都起来吧,这两个月你们在宫里看家,也都辛苦了。都有赏。” 一四十岁上下的女官上前,“奴婢素禾,是延禧宫新来的掌事宫女,见过韵贵人。” 安陵容看了一眼,只觉眼生:“我以前好像未见过你?” 素禾再拜,“奴婢是奉皇上旨意,新拨到小主跟前伺候。奴婢虽身负皇上嘱托,却终究是小主的奴才,以后定当悉听小主号令,尽心竭力。” 安陵容点头道,“既是皇上恩典,那便留下吧。” “皇上体恤小主,让小主这次回来便住进正殿,里面一应物件已经为小主收拾妥当了。”素禾道。 他们一行人刚搬入正殿,内务府的总管姜忠敏亲自带着人,送来了皇帝承诺的赏赐。 不仅有匹难得的蜀锦,还有几套头面首饰,珠光璀璨,晃得人睁不开眼。 安陵容命人收下,又赏了姜忠敏一个分量十足的荷包。 回宫后的首次请安,诸位妃嫔皆按位份端坐两侧。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韵贵人回宫后迁入延禧宫正殿,底下人伺候得可还算尽心?若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内务府支取。” 安陵容站起身来向皇后盈盈一福:“多谢皇后娘娘记挂,嫔妾那里一切都好,不敢再劳娘娘费心。” 话音刚落,坐在最末座的富察答应便忍不住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想当初入宫时,她住正殿,安陵容不过是个偏殿的答应。 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被贬为答应挤在偏殿,这小小县丞之女倒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正殿,受尽恩宠。 富察答应咬了咬牙,酸溜溜地插了嘴:“韵贵人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自然什么都是最好的。咱们这些没福气的,也只能干看着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众人神色各异。 安陵容神色未变,“富察答应这话,倒叫我听不明白了……” “这宫里的住所用度,皆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富察答应是在抱怨内务府怠慢,还是在指责皇上与娘娘处事不公?” 富察答应脸色一白,慌忙站起身:“皇后娘娘,嫔妾……嫔妾并非此意,只是……” 皇后打圆场道:“好了,韵贵人说得在理。富察答应,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富察答应只能惨白着脸,唯唯诺诺地应下。 皇后话锋一转,看向正悄悄捻点心吃的淳常在:“淳常在,本宫听说你这两日吵着要搬地方?” 淳常在娇憨道:“回皇后娘娘,嫔妾贪玩,敬嫔娘娘平日里喜静,沈答应又……嫔妾一个人待着无聊。便想搬去延禧宫,求皇后娘娘恩准。” 咸福宫如今确实是个尴尬的地方。 沈眉庄幽闭其中,周围全是看守的侍卫。 淳常在年纪小,家里也是满军旗的贵族,皇后自然乐得做这个人情。 “也罢,你年纪小,性子活脱。”皇后笑着看向安陵容,“韵贵人,延禧宫可还有空闲的屋子?” “嫔妾原先住的东偏殿恰好空了出来。淳常在若是不嫌弃,搬来同住,这延禧宫里也能多些欢声笑语。” 皇后点头,“既如此,内务府便挑个好日子,帮着淳常在把东西挪过去吧。” 淳常在高兴得眉眼弯弯,连连向皇后和安陵容福身道谢。 散了请安,安陵容带着宫女稳步走出景仁宫。 富察答应走在后头,盯着前头影子,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却迫于方才殿内的敲打,不敢再冒出半个字。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直接在正殿的主位上落座,视线落在新任掌事宫女素禾身上。 “素禾姑姑,东偏殿既要迎淳常在入住,你带些人帮着再仔细打扫一遍。库房里那套汝窑的茶具,还有前儿个内务府送来的苏绣屏风,一并添进去。” “小主唤奴婢素禾就行。”素禾双手交叠,恭顺道,“小主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办。只是淳常在年纪小,是否要多拨两个稳妥的去照应着?” “不必。”安陵容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咱们延禧宫只管把份内的规矩立好,不该伸的手,半寸都别伸。” 素禾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底下人去忙活。 两日后,内务府的太监们抬着大大小小的红漆樟木箱子,流水般进了延禧宫的大门。 淳常在一身粉桃色软缎常服,像只快乐的蝴蝶般扑进院子。 她先是指挥着宫女将几箱子零嘴糕点小心搬进东偏殿,转头便拉着贴身宫女雨儿的手,径直来了正殿拜访。 “韵姐姐!” 淳常在踏过门槛,手里还端着个白玉攒盒,“我家里托人给我带了些外头铺子里的果子蜜饯,我特意挑了最好的给姐姐尝尝。” 安陵容笑着起身迎她,拉着淳常在的手在罗汉床上坐下。 “妹妹这般客气做什么。以后同住一处,那便是一家人了。” 安陵容给宝鹃递了个眼色,宝鹃立刻端上两碟刚出炉的糕点。 淳常在的目光瞬间被那散发着奶香的糕点吸引,也顾不得矜持,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淳常在咽下糕点,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姐姐这里好,点心好吃,院子里也有生气!不像咸福宫这几日闷闷的,连吃饭都不香了。” 安陵容将一杯温热的牛乳茶推到淳常在手边,叹了口气:“慢些吃……沈答应的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你年纪小,难为你也跟着闷着了。” 第85章 果郡王离京游蜀地 【这丫头看着天真,就是不知道内心如何。】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安陵容,【即便天真娇憨只是她的保护色,只要害不到我头上就好。】 正说着话,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并不和谐的尖细嗓音。 “地上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挡了我的路,还不赶紧挪开!” 淳常在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怎么了?” 安陵容面色不改,只轻轻拍了拍淳常在的手背,安抚道:“妹妹坐着吃茶,我去瞧瞧。” 她缓步走出正殿。 院子里,富察答应指责两个正搬动花盆的太监。 “这延禧宫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杂物都往院子里堆。” 安陵容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富察答应若觉得这满院的生机是杂物,那便是眼力短了。” 富察答应猛地转头,对上安陵容那双眼,气势顿挫。 安陵容走下两级台阶,步摇微晃:“内务府奉皇后娘娘懿旨安置淳常在。富察答应若觉得挡了路,大可回你的西偏殿歇着,门一关,自然清静。” “你!”富察答应涨红了脸,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一旁的素禾走上前,微微欠身:“富察答应,内务府办差有规制。您若是对皇后娘娘的安排有微词,奴婢可以代为去景仁宫跑一趟,将您的话回禀上去。” 素禾是皇帝亲自拨给安陵容的掌事,她开这口,分量自然不同。 富察答应嚣张的气焰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恨恨地瞪了安陵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西偏殿。 安陵容转过身,对院中停下动作的太监宫女们道:“看什么?接着做事。手脚麻利些,别碰坏了小主的东西。” 底下人齐声应喏,干活的动作越发恭敬利索。 回到殿内,淳常在正捧着最后一块糕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安陵容。 “姐姐好生威武!” 安陵容走回去坐下,温和道:“各守各的规矩罢了。以后妹妹在东偏殿安心住着,若有什么不痛快,只管来告诉我。” 淳常在用力点头。 夜幕低垂,延禧宫掌起了灯。 东偏殿隐约传来淳常在同宫女们玩闹的笑声,给这深宫的夜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安陵容合上窗扇,将那一丝声音隔绝在外。 【这几日,前朝战事那么忙,皇上想来不会来后宫了。】 大仙的声音悠悠响起,【年羹尧仗打得越是顺手,皇上这心里,怕就越是堵得慌。】 【可不是么,功高震主,做皇帝的心里忌惮,面上还得装出倚重的模样,当真累得紧。】安陵容暗道。 翌日清晨,延禧宫里静悄悄的。 安陵容刚梳洗完毕,素禾便端了茶水进来,低声回禀。 “小主,昨儿个皇上在翊坤宫歇下了。听闻年大将军又传捷报,皇上还赏了华妃娘娘好些番邦进贡的贡缎。” 西北一战,年羹尧风头无两,连带着后宫里的华妃也跟着水涨船高。 连着几日,皇上即便不进后宫,偶尔翻牌子的时候也多半是紧着翊坤宫去。 翌日,景仁宫内,众妃嫔已然到齐。 甄嬛今日坐在椅上,身形消瘦了不少,面上敷了薄粉,却仍掩不住那分颓势。 自沈答应出事后,她这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虽有温实初暗中看顾,但心病难医。 华妃尚未到,齐妃便忍不住开口讥讽。 “哟,莞贵人这气色真是憔悴,虽说皇上怜惜,可这后宫里,总归是要有些鲜活气的,老是病恹恹的,没得过了病气给皇上。” 甄嬛微微垂眸,并不搭话。 一旁的敬嫔见状,温和地岔开话头,“齐妃娘娘说笑了,回銮后大家伙都有些水土不服,调理几日便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高亢的通报声。 “华妃娘娘到——” 华妃搭着颂芝的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大袖宽衫,眉梢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华妃敷衍地行了礼,未等皇后叫起,便自顾自地扶着腰坐了下来。 皇后微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不减,“华妃今日瞧着气色极佳。” 华妃用手帕抚了抚鬓边,娇笑一声。 “皇上心疼臣妾,对臣妾多有照料。臣妾劝皇上多去瞧瞧别的姐妹,皇上偏不依,直说还是翊坤宫的饭菜合心意。” 她说罢,目光挑衅地扫过众人。 甄嬛在袖中紧紧攥住了帕子,脸色愈发苍白。 皇后唇角的笑意僵了半寸,才缓声道:“皇上政务繁忙,有妹妹这般尽心伺候,本宫也就放心了。” 安陵容端坐在自己位置上,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如今华妃得势,连皇后也得含笑受着她的几句冷嘲热讽,别说旁人了。 只是华妃这火烧的太旺,皇帝心思深沉,断不会任由翊坤宫一家独大。 请安散后,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果然不出安陵容所料,过了一段时日,风向便转了。 这日午后,延禧宫正殿内,素禾正指挥着小宫女将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摆在窗下。 小恒子从外头疾步走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小主,方才皇上赐了莞贵人一双鞋,说是用整块蓝田玉雕的鞋底,蜀锦的帮子,奢靡得很呢。” 安陵容捏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将针脚仔细收好,交由宝鹃收进笸箩里。 “皇上盛恩,碎玉轩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小恒子凑近了些,继续道:“不仅如此,听闻果郡王离京游蜀地,派人送了些新进贡的蜀锦回来。华妃娘娘先挑,嫌弃那其中一匹花色不吉利,竟也转手差人送去了碎玉轩。” “不吉利?”安陵容挑眉。 “说是上面绣的叫‘夕颜’,听说那是朝开夕谢的薄命花,登不得大雅之堂,宫里人都不喜。”小恒子答道。 安陵容若有所思。 夕颜花……华妃嫌它不吉利,所以转手拿去恶心甄嬛。 可甄嬛那日在桐花台,还曾与果郡王一同夸赞此花,定然不会嫌弃。 果郡王派人送来宫里的蜀锦,花样倒偏偏是这二人都欣赏的‘夕颜’,倒是耐人寻味了。 而华妃这一手,看似无意,蜀锦那般难得,甄嬛若是穿上蜀锦做的新衣,配上蜀锦做的鞋,倒是有些招摇了。 安陵容抬眸看向窗外的秋菊,“且看着吧,这后宫的戏,越唱越热闹了。” 第86章 维系同盟 不出安陵容所料,甄嬛得了蜀锦,也没嫌弃,当即命人裁制了一身华服。 次日傍晚,甄嬛一袭夕颜蜀锦衣裳,脚踏流光溢彩的玉鞋,伴驾游园,当真是风光无限。 但风头盛,自然遭风摧。这风光并未持续太久。 素禾是宫里老人,人脉广,转头便给她递了消息,“小主,奴婢听闻华妃娘娘一早去了寿康宫。” “哦?”安陵容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二。 碎玉轩那位,这几日可是出了大风头。那蜀锦衣配蜀锦鞋,可是招了不少人的眼。 素禾凑近两步,低声道,“华妃今日穿得格外素净,头上连件像样的金饰都没戴,是红着眼圈进去的。” 安陵容道,“去太后跟前哭穷诉委屈了?” 素禾点头如捣蒜:“正是,奴婢托了寿康宫的小太监打听。说华妃在太后跟前抹眼泪,告了莞贵人一个状。” “太后怎么说?”安陵容问。 “太后娘娘拔了自己戴着的金凤步摇,赐给了华妃,以表慰问。华妃娘这才破涕为笑,一路戴着那步摇回了翊坤宫。” 素禾顿了顿,又道:“华妃前脚刚走,太后便派人将皇上请去了寿康宫了。” 安陵容点头。 华妃都去告状了,太后哪怕是为了前朝,也得出面敲打皇上了。 这口憋屈气,只会让皇上对华妃的忌惮更深。 大仙道:【你打算如何?】 【我?】安陵容笑,【太后才敲打完,皇帝不便去碎玉轩,又不愿意去华妃那儿,自然是要来我这儿躲一躲了。】 她转过身,看向素禾。 “去让小厨房备上一碗百合莲子羹,火候要足,炖得软糯些,随时温在炉子上。” 素禾恭顺应下:“小主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 夜里,皇帝从寿康宫出来,脸色沉着,苏培盛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御花园的岔路口,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躬身询问:“皇上,今夜是去碎玉轩,还是翊坤宫?” 皇帝瞥了他一眼,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延禧宫。” 苏培盛心头一松,连忙拂尘一甩,高声道:“摆驾延禧宫——” 延禧宫正殿内,灯火柔和。 皇帝心里烦闷,炖好的莲子羹也没顾上喝,径直拉着人入了内室。 次日清晨,皇帝起身时,神色已不见昨夜的疲惫。 他神清气爽地起身,伸手拿过搭在屏风上的明黄外衣。 安陵容穿着一件牙白色的软缎寝衣,悄声走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衣襟,细致地替他将盘扣一颗颗系好。 她低垂着眼眸,动作轻柔,指尖温热,偶尔拂过皇帝的胸口,透着股依恋劲儿。 皇帝垂眸看着身前乖顺的女子,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昨夜辛苦了,今日多睡会儿。” 安陵容微微抬眸,面颊微红:“嫔妾不辛苦,皇上日理万机才辛苦。只要能让皇上舒心片刻,便是嫔妾莫大的福分了。”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懂事:“只是嫔妾福薄,不敢独占皇上恩宠……” “……昨儿个听说华妃娘娘去了寿康宫,想必是挂念皇上。皇上若得空,能去瞧瞧华妃娘娘也好。” 太后昨日的敲打还在耳边,年羹尧在前线卖命,他确实不能将华妃晾得太久。 “你倒是个大度的。”皇帝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语气又温和了不少,“苏培盛,传旨,将库房里那斛新进贡的上品南珠赏给韵贵人。” 安陵容恭顺地屈膝谢恩:“嫔妾多谢皇上恩典。” 送走皇帝,安陵容回到内室梳妆。 宝鹃在一旁替她将那斛刚送来的南珠收进妆匣:“这南珠又大又圆,小主要是做成首饰戴出去,肯定漂亮。” “那便拿几颗去做成首饰吧。”安陵容打了个哈欠,“剩下的留着做人情。” 宝鹃不由叹了口气,“小主,您整日就是太低调了……” 刚起床,便撞见淳常在从外头跑进来。 她怀里抱着个精致的食盒,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韵姐姐!”淳常在看见安陵容,献宝似的跑上前,“御膳房新做的新鲜桂花酥,我特意带回来给姐姐尝尝。” 安陵容顺手接过食盒,温声道:“你倒是有心。” “我就喜欢吃嘛。”淳常在吐了吐舌。 安陵容面色不改,只拉着淳常在往殿内走,“那便进去一起尝尝,我让人热了牛乳茶来。” 二人一并在室内落座。 淳常在捧着碗冒着热气的牛乳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安陵容侧身对宝鹃递了个眼神,宝鹃立刻会意,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个装着几颗南珠的锦盒走了出来。 锦盒一开,圆润细腻的珠光顿时映亮了淳常在的眼睛。 寻常南珠外面倒是也能见到,但这种又大又圆又亮的,也只有贡品才有了。 “哇,好漂亮的珠子!”淳常在放下茶碗,凑近了瞧,满脸的惊艳。 安陵容从盒中挑出几颗,放在淳常在的掌心。 “皇上刚赏的。我瞧着这珠子成色不错,适合去内务府让工匠打两对耳坠,你年纪小,戴这些鲜亮的好看。” 淳常在也不推脱,欢天喜地地握住珠子,“谢谢韵姐姐!姐姐待我最好了!” 她将珠子小心收进袖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安陵容跟前。 “韵姐姐,方才我去御膳房拿这枣泥酥,恰好碰见闲月阁的采星也在。那御膳房的管事阴阳怪气地推脱,采星气得眼圈都红了,空着手就回去了。” 淳常在撇了撇嘴,咽下一口糕点,“以前皇上往闲月阁跑的时候,那些奴才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捧过去。如今倒是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安陵容道,“闲月阁的事儿如今是禁忌,妹妹以后倒是少提的好。” 淳常在咽下点心,连连点头,“姐姐说的是,我都记下了。” 待淳常在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回了东偏殿后,安陵容将锦盒合上。 “宝鹊。”她轻唤了一声。 宝鹊立刻从外头进来,恭敬地垂首。 安陵容指了指案上,“挑一半成色上佳的,再把库里那几匹前日内务府送的好料子,悄悄送去曹贵人那里。就说是给温宜公主的。” 宝鹊心领神会,低声道:“奴婢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安陵容点头。 送曹琴默东西,一是为了维系同盟,二则是因为曹琴默手头拮据,她不能看着自己的盟友有这么明显的软肋。 第1章 选秀遇夏冬春,觉醒怨念 “你若跪下向我叩头请罪,我便大人大量,饶了你。”夏冬春的声音尖利。 安陵容膝盖发软,几乎就要折下去,脑海里却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命薄如纸,跪也无用。】 那声音不像人声,又冷又平。 安陵容浑身一僵,眼睫乱颤,四下望去。 对面夏冬春依旧仰着下巴趾高气扬,蔻丹鲜红的指甲几乎戳到她鼻尖:“跪啊!怎么,耳朵也跟骨头一样贱,听不懂人话?” 【抬手。扇她。】 四个字,再次平平地从脑中碾过。 扇夏冬春? 这念头刚冒头,安陵容便被自己吓得一颤,手指猛地攥紧,掐进掌心。 夏冬春是包衣佐领家的千金,而她身后,只有一个在县衙里赔笑的父亲。 她眼眶一热,眼泪在睫毛上晃了晃,到底没掉下来。 临行前父亲的叮嘱在脑海中回响,她不敢惹事。 【你甘心么?】那声音顿了顿,又起,【扇她。我带你活。】 脑海中声音不断,安陵容心头巨震。 是魇着了么……还是她本就疯了…… 正恍惚间,一道清婉声音插了进来。 甄嬛款步而来,笑容温温,开口却句句占理。 不急不缓地把夏冬春顶了回去,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左右秀女都听得真切:她甄嬛,是个肯为弱小出头的。 夏冬春脸上挂不住,恶狠狠瞪了安陵容一眼,随即甩袖离去。 周围秀女顿时一片低语,甄嬛却已转身,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风一过,安陵容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着脊骨。 而脑海里那声音还在说什么。 她尽力忽略掉那声音,垂着头,对着甄嬛、沈眉庄规规矩矩地福身道谢,嗓子干得发涩。 【我是你咽不下的一口气。旁人听不见,唯你能闻。】 脑海中,那声音又响了,【你上一世死得太不甘,这口执念憋着,拽你回了这来时路。】 死?她还死过? 安陵容闻言倒抽一口凉气,肩背一缩,觉得真是天方夜谭。 偷眼看去,甄嬛神色温温,沈眉庄端然沉静,其余秀女或低语或嗤笑,无一人侧目。 无人听见,唯她一人…… 甄嬛还在说着什么,摘了朵秋海棠替她簪上,那一点艳色,反衬得她脸愈显惨白。 安陵容用力咬了下舌尖,用痛楚逼自己清醒,忽略掉脑海中声音。 不能表现出来,若被当作失心疯逐出宫去,父亲的前程、安家上下数十口人的指望,便全完了! 甄嬛浅浅一笑,当着一众秀女的面,解下自己耳上那对羊脂玉坠子,拉过安陵容的手,将坠子放入她掌心。 “姐姐衣饰略素雅了些,这对儿耳环就当做见面之礼。” 沈眉庄在一旁看着甄嬛含笑点头,带着一种“你做得极好”的赞许。 安陵容怔怔地摸上那对耳坠。 【看清楚了么?】 脑海里的声音冷笑,却无笑意,【她给你的每一分体面,都是在众人面前替自己攒的声名。 而你,天然欠她一份债,往后你若有半分违逆,旁人不会骂她伪善,只骂你忘恩负义。】 安陵容指尖一颤,到底还是垂首,规规矩矩地福了个身:“……劳姐姐破费。” 随后垂下头,她在心底尝试回应那奇怪声音:【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不过一介选秀女子,若被当作失心疯逐出宫去,会连累我家里了……】 她颤声道,【求大仙莫要害我……】 话还未说完,脑海里的声音便打断了她:【你若不信,便等着瞧。】 【若等会落选,就在心里喊一声“重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翻盘。】 她,会落选? 安陵容紧紧捏着袖口,掌心变得有些黏腻。 就在这时,太监尖锐的嗓音恰在此时从前方传来。 “传安陵容,易冰清,江如琳,戴莹,刘莲子,戚思琴六人觐见!” 这声通传如同催命,安陵容双腿一软,又硬生生撑住。 决定命数的时刻到了!虽然脑海中那个诡异的声音还没解决,她却已无暇理会。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一步步向那座高不可攀的大殿走去。 高高的宝座上,皇帝已看了大半日的秀女。 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态,对前头几人只略微摆手。 太监拉长了调子高喊“撂牌子”。 每一次听到这三个字,安陵容的肩膀便不可遏制地瑟缩一下。 “松阳县丞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终于,太监哑着嗓子喊出了她的名字。 安陵容脑中‘嗡’的一声。 她双腿发软,伏倒在地:“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大殿内静得出奇,她微弱怯懦的声音得连一点回音都没能激起。 高座之上,皇帝眼皮都未完全抬起,只随意扫了一眼。 那身毫无点缀的素净衣衫、拘谨怯懦的姿态,加上一个县城之女的低微门第,显然入不了这天下之主的眼。 片刻的沉默后,皇帝并没有多问她半句,只是略一抬手,意思明确。 候在一旁的司礼太监立刻会意,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上空盘旋:“撂牌子!赐花——!” 五个字,千斤重,直直砸在安陵容的心口。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捧着绢花盘的小太监已走上前来,伸手要引她退下。 她真的落选了…… 夏冬春那张鄙夷的脸,父亲在临行前殷殷叮嘱的模样,安家那点摇摇欲坠的盼头,在她眼前绞成一团。 小太监手中的绢花擦过她的指尖,远处太监的唱名声像隔了一层,耳边嗡嗡作响。 安陵容伏在地上,指尖抠进金砖缝隙。 她听见自己血往头上涌的声音,比太监的唱名还响。 赐花的小太监弯腰来扶,那动作与其说是搀,不如说是赶。 ……她真的,就这样完了? 不!她不甘心! 横竖是个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赌这一遭! 安陵容猛地闭上眼,破釜沉舟的在心底呐喊:【重来!】 刺啦! 眼前骤然一花,像有人凭空扯住了眼前金碧辉煌的画面,从中间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第2章 重来,入选 眼前景致倏地一晃。 似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拧了半圈。 原本已经转过身去的小太监,竟一下子退回了原位。 大殿两侧燃去半截的巨烛火苗一跳,违背常理地拔高了一截儿。 安陵容尚陷在无尽的震愕中未及回神。 脑海里声音便乍然响起:【别愣着了,那太监马上就要喊你出列了。】 【不要抖,声音抬高!把你那股子怯劲儿压下去,利用好你的长处,让皇上的耳朵先记住你。】 “松阳县丞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在耳廓炸开,音调、气口,竟与方才分毫不差。 大仙所言竟是真的!时光真倒流回了被赐花的前一刻! 安陵容心头最后一丝疑云顷刻消散。 她提裙屈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论其长处,自幼便有不少人夸她的声音好听……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这次嗓音扬高了三分。 “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咬字带着点吴侬软语的味道,让人仿佛沉浸在了江南烟雨中。 高座之上,皇帝原正百无聊赖地捻着一串佛珠,十分漫不经心。 闻声,那拨弄的动作倏地一顿。 他掀了掀眼皮,目光懒懒地扫下来,在那素净的身影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安陵容跪在冰冷的石砖上,心口跳得飞快。 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垂着眸,唇角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不多,不媚,刚好。 司礼太监见皇帝久未言语,已习惯性地张开了嘴,那声“撂牌子”几乎要冲口而出…… 就在此时,一只斑斓彩蝶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 彩蝶在安陵容头顶盘旋两圈儿,翅尖掠过她乌黑的发髻。 最终,彩蝶翩然落下,稳稳栖在素净的珠花上。 这一幕完整落入高座之上的帝后眼中。 皇帝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一凝,他身子微微前倾。 那双看惯了庸脂俗粉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真切兴味。 太后面上漾开温润笑意,指尖点了点:“哀家瞧着,这倒是个有福气的。” 皇帝轻轻击掌,眉宇间积攒的倦色霎时消散大半,难得逸出一丝赞许。 “既已戴了花,便不必再赐了。” 他目光落在那蝶恋花的景致上,补了一句,“……留用吧。” 司礼太监的手中拂尘一甩,硬生生将那半个“撂”字咽了回去。 随即拖长了调子,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安陵容膝头还抵着青砖,闻声却怔了一瞬。 眼眶有些热。 她忙垂了眸,掩去眼底的水光。 她,竟真的入选了…… 微风吹过,珠花上的彩蝶似得了号令,翅尖一振,转瞬消失在了殿外。 安陵容拜下去谢恩。 退出大殿时,她手中已攥了枚香囊。 方才还绝望的心,此刻被狂喜与对“大仙”的敬畏填得满满当当。 【成了。如今你才算真正踏进这局里。】 【你有一次“天机赐福”的机缘。等做好准备,在心里默念便是。记住,只此一次,你心要是不诚,赐福便不灵。】 大仙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又冒出来。 这次,这声音落在安陵容耳中简直仙乐还动听。 天机赐福?机缘? 她眼帘低垂,跟着引路宫女往外走。 脚步不停往外走着,心里却把这些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个遍儿。 绕过雕着祥云飞鹤的大影壁,长长的宫墙甬道映入眼帘。 不远处,甄嬛与沈眉庄正并肩站立,似乎在等候名册最后的通报。 瞧见安陵容手里那抹刺眼的明黄,甄嬛微微一怔。 随即迎上前来,自然地牵起安陵容冰凉的手:“陵容妹妹竟真的入选了。” 她的视线顺势掠过安陵容发间那朵素净的珠花,唇角笑意漾开些许。 语气温和:“方才见你进去时怯生生的,倒没料到,妹妹是个有大福报的。” 沈眉庄也稳步走来,面上带着端庄喜气:“入选了便是天大的好事。” “日后咱们在宫中也能相互做个伴。你家里若知道了,定也十分高兴。” 听见“家里”二字,安陵容鼻尖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忙低下头,十分拘谨:“都是托了二位姐姐的福……” “若非甄姐姐替我簪花,陵容断不能有此造化。大恩,陵容没齿难忘。” 周围散场的秀女三三两两走过,偶有异样的目光扫来。 安陵容生怕自己怠慢了,惹来“大仙”不悦。 趁着甄嬛与沈眉庄寒暄的间隙,她敛尽杂念,用最虔诚的意念,在心里轻轻道: 【天机赐福。】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不断颤动的阴影。 那声音在识海里顿了一瞬,随即才再次响起。 【初级制香图谱一卷……机缘抽中了制香,尚可。另附碎银二两,你可自行处理。】 安陵容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 制香…… 早年家里经营香料,她长期耳濡目染,本就熟悉各类香料。 只是家中贫穷,她也只当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闺阁闲趣。如今大仙以此相赠,分明是给她指了条最实在的活路。 她垂着眼,在心底恭恭敬敬地叩谢:【陵容明白,定不负大仙所赐之物。】 下一瞬,右侧空荡荡的袖袋底部忽然轻轻一坠。 安陵容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蜷了蜷指尖,竟真从中触到几块冰凉坚硬的碎银。 凭空造物! 这位看不见的“大仙”,神通竟至此。 安陵容心头剧震,几乎要觉得今日这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 可袖中那点沉甸甸的凉意,却又告诉她今日这一切都是真的。 【收收你的嘴角,现在可别高兴得太早,旁人可都还看着你呢。】 大仙这句冷冰冰的提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把她从美梦中浇醒了。 安陵容袖中蜷着的手指下意识松了力道。 她忙敛了敛神,偷偷掀起一点眼帘,视线却刚巧撞上甄嬛投来的目光。 她对甄嬛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又垂下头去,将那点刚冒头的得意死死按回心底。 第3章 银子能买来笑脸,权力能买来命 一想到自己方才差点在狂喜中露出马脚,安陵容就觉得后怕。 她缩了缩肩膀,双手绞着手中素色绣帕,再次上前表示感谢。 “陵容出身卑微,若没有两位姐姐照拂,今日怕是早被夏家姐姐赶出去了……” “如今侥幸入选,心里却总觉得脚下悬着,只盼日后在宫里……莫平白惹了笑话。” 见安陵容这副拘谨模样,甄嬛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同时柔声安抚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日后咱们同在宫中,相互照应便是,你且放宽心。” 沈眉庄亦笑着点头附和,语气温和:“正是呢。今日折腾了大半日,你也受了惊吓,早些出宫回去给家里报喜吧。” 安陵容感激地屈膝福了福身,这才转身跟着引路的宫女往外走。 红墙夹着的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那句关于“初级制香图谱”的话在脑海中盘旋着。 安陵容原本无措的心底因为大仙的出现,凭空生出一丝底气。 仙人赐下的东西,定然是不一般的。 快出宫门时,那引路的宫女停下脚步。 不冷不热道:“安小主,奴婢就送到这儿了,小主慢走。”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袖中紧握的右手终于松开,摸出一块带着体温的碎银,轻轻塞进宫女手心里。 “有劳姑姑为我引路了,一点心意。” 宫女指尖一捏,原本敷衍的神色顿时活泛起来。 那张脸堆满殷勤:“哎哟,多谢安小主赏!奴婢就在这儿先祝小主日后圣宠不衰、步步高升!” 一路将她送至宫门。 见周遭只剩安陵容,那宫女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小主,奴婢和您多嘴一句。宫里华妃娘娘可正盯着这一批新人的动静呢。 您今日得了蝶恋花的彩头,往后入了宫里……可千万得多留个神,别得罪了那位。” 华妃…… 安陵容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怯怯地点头:“多谢姑姑提点。”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这银子花得值!虽买不来忠心,却足以买来一句紧要的忌讳。 安陵容推开了客栈下房那扇掉漆的木门。 一股陈年霉味以及劣质灯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逼仄阴暗。 木板床嘎吱作响,窗户纸上还破了几个小洞,冷风顺着缝隙呼呼往里钻。 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 安陵容有些疲惫地在床沿坐下,将包裹里仅剩的几件旧衣裳拢了拢。 就在半日之前,她还在这间屋子里对着铜镜暗自垂泪,生怕落选后连盘缠都凑不齐。 而现在,她已经成功的被天子留用。 只是囊中羞涩,连续住店的钱都不充裕了。 按照宫规,新晋秀女需得归家静待宣召入宫。 可这一等,谁知是几日? 那平稳无波的声音撞进脑海:【记住刚才的感觉。】 【以后该花的别吝啬,银子能买来笑脸,权力能买来命。】 【回头把那份香谱看熟吃透,对你自有用处。】 银子能买来笑脸,权力能买来命。 这话狠狠烫在了她最软的心事上。 她眼前蓦地闪过母亲在昏暗房间里熬瞎的眼睛。 母亲那双曾如秋水般的眼,因为刺绣熬的浑浊无神,换不来父亲哪怕一刻回眸; 还有夏冬春在宫门外那张视她如泥尘的嘴脸…… 那些或冷漠、或鄙夷的脸,那些或刻薄、或怜悯的眼,归根结底,不过是在掂量她手里有没有银子,有没有靠山。 安陵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将那布料揉皱在掌心。 是啊……这世道,若无钱无权,便只能如蝼蚁般任人践踏。 哭瞎了眼,也不过是给旁人添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既然大仙说香谱对她有用途,她就好好读! 安陵容缓缓闭上眼睛,按照大仙之前的指引,在脑海里触碰那份制香谱。 顷刻间,无数繁复的香料配比、火候讲究与炮制手法,清晰浮动在她的脑海里。 步骤看起来十分的详细。 安陵容自幼跟着家里耳融目染,原本以为自己也算精通此道。 可此刻一对比,她才惊觉自己从前所学的那点还真是皮毛。 图谱中所载的“冷梅香”、“鹅梨帐中香”等古方,她更是闻所未闻。 这点真本事,让她心里又多了一份踏实。 在她正为此暗自欣喜时,那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你打算继续依附着旁人,还是趁机给自己做些准备?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安陵容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甄嬛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庞。 以及,对方替自己簪花时那副施恩却又温婉怜悯的姿态。 那是她生命中少有的亮色。 可那亮色太刺眼了,刺得她愈发看清自己的寒酸与卑微。 甄嬛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入宫后必定盛宠优渥。 眼前依附于甄嬛,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庇护。 大树底下固然好乘凉,若做一辈子的藤蔓,便永远见不到属于自己的天光。 她不要做藤蔓,她要蛰伏,要长成大树。 安陵容猛地睁开眼。 目光一扫这间破败的客房,那层常年挂在眼底的怯懦躲闪散去大半。 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在心中给了一个对方没想到的答案,【回大仙……陵容两样都要。】 【甄姐姐家世出众,如今陵容犹如浮萍,断不能贸然推开这座靠山。】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但是,陵容绝不愿把自己的命一直拴在别人的衣带上。 旁人赏的恩惠再好,终究是比不得自己握在手里的。 我要努力往上爬,爬到再也没人敢随意折辱我的位置!】 说完,安陵容静了一瞬。 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句:【我要让那些曾俯视我的人,终有一日,不得不仰头看我。】 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不错。】无波无澜的声音在逼仄的客房内荡开,带着一丝丝不明显的赞赏。 【牢牢记住你此刻的话,收起你多余的清高……有人来了,你去吧。】 说完,大仙便彻底安静下来,没了声音。 安陵容缓缓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抹温和柔顺的浅笑。 第4章 那点光,够你死几次? 安陵容呼吸顿时一滞,尚未将那句指示咀嚼透彻,突然有几声闷响传来。 “砰!砰!” 外面一阵哐当,本就有些歪斜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门框簌簌抖着。 “安小主!安小主您在里头吗?” 掌柜的嗓子如往日般尖薄,脸却像是换了张。 “哎呦,这破门隔音不好,小的刚听说您入选的喜讯,这心里头一激动,就顾不上规矩了!”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啊!您这是一步登天啦!” “吱呀。” 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掌柜的满脸堆着笑,缩着脖子挤了进来。 那双绿豆眼滴溜溜一转。 先扫过安陵容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寒酸行李,又迅速掠过她身上那件没什么花纹的素衣裙。 “小主,您瞧瞧这屋子……” “潮湿阴冷,四处漏风,实在委屈了您这金贵的身子!小的这就让人给您换到楼上临街的暖阁去。” “您放心,那屋里床是新打的,被褥都是刚换成杭绸面的新棉花,炭盆也给您加双倍!” “还有,这几日的开销,就当是小的一点心意,给小主贺喜了!往后小主发达了,可别忘了照顾小的啊……” 掌柜的也不提这几日的房钱、饭钱,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两步,搓着手,眼神里全是精明算计。 萧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一愣,攥着安陵容袖口的手却松了些。 安陵容整个人僵坐床沿,看着掌柜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胃里却翻涌起一阵钝钝的恶心。 这便是权势的滋味么? 昨日还是人人可踩一脚的泥泞蝼蚁,今日便成了旁人急着烧香的菩萨。 可这恭敬,不是敬她,是敬她身后那座看不见的深宫高墙。 她压下那股翻腾的情绪,眼睫低垂。 在掌柜的视线死角里,将唇角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怯懦弧度。 出口的声音略显得有些细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多谢掌柜的好意,这次也不过是侥幸……” 她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兵刃轻碰的脆响,混着沉稳如钟的脚步声,硬生生将掌柜那粘腻的贺喜声掐断。 “哪儿来的腌臜泼才在此喧哗?惊扰了贵人,尔等有几个脑袋?” 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正朗阔,带着世家子弟浸淫诗书礼仪养出的底气。 随即便是一阵杂乱的退避声和低低的惊呼。 方才还在这破屋里滔滔不绝的掌柜,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再多出一口。 “我家小主想念友人,特命我等来接安小主入府暂住。” 一名身着锦袍的壮仆跨进门来。 他面无表情,随手一枚沉甸甸的雪花银锞子掷在旁边那张破旧开裂的木桌上。 “拿着银子,滚远些!莫要脏了小主的眼。” 掌柜的如蒙大赦,扑过去一把抄起银锞子塞进怀里。 弓腰后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谄笑,连声应着,“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倒退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溜出了门,哪还有半点方才的殷勤与算计。 空气里残留着掌柜身上的汗酸味,被一股清冽的风冲淡。 风里还夹杂着甄家少爷身上熏衣的淡香,与这陋室的霉味格格不入。 安陵容敛着眉目,由萧姨娘搀着,踏出那间不见光的晦暗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目光刚好触及甄家少爷硬朗的面容,以及他身后侍卫那簇新的锦袍。 她单薄的脊背立刻有些弯了下去,头垂得很低。 跟着甄家少爷走出那条阴暗的胡同,坐上了一顶稳当的青色小轿。 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晃了她的眼,一明一灭,恍如她此刻骤然见光的心境。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脸颊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红晕。 【蠢。】 脑海中,那冰冷的声音猝然砸下,毫不留情。 【才离了狼窝,便想着攀高枝、生妄念? 甄家抬举你,买的是你日后入宫的分量,不是给你这蝼蚁做春秋大梦的。 那点光,够你死几次?】 这些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安陵容浑身一僵,那点不合时宜的羞涩谷瞬间被冻住。 她死死咬住下唇,借着疼痛将那颗差点飘起来的心,狠狠按回冰窖里。 傍晚时分,甄府的快雪轩内烛火通明。 案上的紫铜错金香炉里燃着上好的蔷薇香,烟气细腻如丝。 安陵容被引至厅中。 目光扫过四周精美的紫檀家具与甄嬛身上那件软绸衣裳,呼吸微微放轻。 “陵容见过姐姐。”她膝盖一弯,盈盈然拜倒。 眼眶在的映照下泛起恰到好处的湿红。 “多承姐姐怜惜。此恩此德,陵容不知何以为报……” 甄嬛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手腕。 那双手温暖又柔软,带着世家千金特有的细腻触感,与她那双略显粗糙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你我既以姐妹相称,何故行这样的大礼?” 甄嬛说着,拉着她入座。 那双柔和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眼底满是诚挚的关切。 “住在我家就如在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要是缺什么或是下人伺候得不好,只管告诉我,断不能委屈了自己。” 安陵容顺从地回握住那双温暖的手,眼底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陵容不知修了什么福气,才得姐姐这般顾惜。” 她的声音细碎颤抖,透着十二分的真心实意。 “陵容只有以真心为报,一生一世与姐姐扶持,相伴宫中岁月。” 她低着头,任由甄嬛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鼻尖萦绕着甄嬛身上那股清雅的女儿香。 在那副楚楚可怜的面皮之下,制香图谱上的百十种香料名字正快速地在她脑海中交织。 【这就是你爬上去的阶梯。】 脑海中,那冷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安陵容没有回应,只是将甄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唇角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这些阶梯,她会踩得稳稳当当。 直到有一天,让别人都需要仰头看她。 第5章 赐号 养心殿。 选秀大典方毕,一众新晋秀女已定,只余下位份、封号与居所待钦定。 “臣妾听闻,沈自山的女儿端雅持重,很有当年敬嫔的风范。”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手执绢帕,端站在下首,话锋微转。 “而那位甄氏……眉眼瞧着,倒是活脱脱像……” 她话里暗藏机锋,并未说尽。 她早已听闻皇帝殿选时的异样。 这酷似纯元的女子,或许已入了帝王心底。 她这番话,实则是想探一探皇帝的心意,也好提前拿捏分寸。 “只是眉眼处有几分相像罢了。”皇帝不耐打断。 仿佛提起那张脸,也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皇后见好就收,温声问:“那甄氏,皇上预备给个什么位份?” “给个贵人吧。” “好,就贵人。”皇后应下,面上情绪不显,继续开口。 “只是,除满军旗富察氏、蒙军旗博尔济吉特氏封了贵人,汉军旗秀女中正好也有两位贵人了。” 说着,她口中有些迟疑。 “……这一下子封了四位贵人,会不会太过显眼,惹后宫非议?” 皇帝闻言,指尖摩挲着扳指,眸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光。 那光转瞬便化作帝王惯有的权衡。 “沈氏封贵人无可厚非。甄氏初入宫闱,年岁尚轻,那就给个正六品常在吧。” “皇上明鉴。”皇后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恭谨。 “虽是个常在,”皇帝目光落在甄嬛的名册上,似透过纸面看到了那张肖似脸。 他稳稳道,“朕还是要拟个封号。赐号‘莞’。” 殿内空气微滞。 寻常新晋常在,从无赐封先例。 封号是帝王恩宠,是身份殊荣,区区一个常在得专属封号,那是破格恩典。 皇后心中冷笑,果然皇帝对这甄嬛格外不同。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只柔声应和:“‘莞’字清雅,皇帝册封的真是恰到好处。” 她垂首,目光扫过名册末尾那个不起眼的名字,继续请示。 “那剩下的安氏?其父安比槐只是松阳县丞,家世寒微。” “依规制,安氏只可封答应。” 皇帝听着,垂眸,视线落在“安陵容”三字上。 那日在殿外,她伏在地上,声音清婉入耳。 还有那只停在鬓边的蝶…… 家世虽不显,人确实有几分特别,给他留下了些印象。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在“安”字上轻轻一点,才缓声道:“安氏……赐号‘韵’吧。” “韵?”皇后瞳孔微缩,抬头看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答应赐号? 这紫禁城里,已多少年没听过这等荒唐事了? 这安陵容不过一届县丞之女,何德何能? 皇帝却已收回目光。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安氏的声音朕听着顺耳。有个‘韵’字,也好。” 皇后迅速敛去眼底惊疑,低头应是,心下却已翻江倒海。 一个常在赐号“莞”,已是僭越; 一个答应赐号“韵”,更是荒唐。 新一波秀女得皇帝这般厚爱,看来,这后宫的风向,要变了。 “是,臣妾遵旨。”皇后福身应下,心底却比来时多了一份警惕。 第6章 甄府夜制香 是夜,更漏声穿过窗棂,滴答作响。 甄府的偏院里,伺候的丫鬟早已在前院歇下,留给安陵容的这间厢房透着静谧。 一盏如豆的油灯下,安陵容披着件半旧的单衣,正伏在案前。 白日里,她陪着甄嬛裁衣、品茶,做足了乖巧感恩的妹妹姿态。 到了夜里,这方寸之地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她小心地从一旁摸出几个纸包。 里面是她白日找了由头,让萧姨娘用仅剩的银子在偏僻药铺里抓来的廉价香料。 有甘松、藿香、白芷,还有一点点沉香屑。 案头摆着一只粗瓷小钵,那是她从厨房讨来的。 安陵容有些紧张的屏住呼吸,指尖小心捻起药材,确认了三遍图谱上的分量,才一点点投入钵中。 木杵与粗瓷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安陵容却浑然不觉,眼神反而透着前所未有的专注。 大仙赐下的这图谱精妙。 只需在炮制时加上几滴无根水与半钱蜂蜜,那些下品香料的气味便能蜕变得更加温润绵长。 她本就有手艺在身,做起这些事来十分得心应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撮淡褐色的香粉终于在钵底成型。 安陵容用指甲挑起一点,凑近鼻尖轻嗅。 暗香清雅,别具一格。 没有半分低廉之气。 她眼底迸发出难掩的喜色,双手将那粗瓷小钵捧在胸前。 她真的做出来了! 安陵容在心底欣喜呼唤:【……大仙,您在吗? 陵容已用香谱试着配出了味安神香,虽用的都是粗鄙材料,但味道绝对不差。 陵容愚笨,不知可还入得了大仙的眼? 接下来的日子,陵容是继续练这香,还是……有别的差事?】 她紧紧攥着衣角,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等待着那个声音再次降临。 【勉强算个入门。 别急着得意,明日宫里便会来教引嬷嬷,学规矩时把心思藏严了,不要露出破绽。】 脑中声音落下,安陵容捏着木杵的手指一顿。 随即,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好……我知道了,大仙。” 她小声应着,声音轻,却没了最初的惊恐与盲从。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冷冰冰的存在。 人家大仙说话虽总不留情面,却句句戳在实处,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客套有用得多。 她动作轻巧地将钵底那点淡褐色的香粉仔细刮拢起来。 小心翼翼倒入几张裁好的油纸中,又将纸页折成一个个小方块。 站起身,她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 掀开床上那床被褥,将香粉包深深塞进自己从老家带来的包袱最底下。 用了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严实地压好。 明日正好让萧姨娘寻由头去外头卖了。 一部分给萧姨娘留作返程盘缠,一半儿正好用来初入宫打点。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手背抹了抹额头细密的汗珠,这才安心地躺回榻上。 在淡淡的香料余味中沉沉睡去。 天光破晓,晨雾还未散尽。 “韵小主,起了吗?宫里派来的教引姑姑已经到了正厅了。” 门外传来浣碧清脆的催促声。 安陵容猛地睁开眼,困意瞬间褪去。 她没耽误,迅速翻身下床,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角。 拉开门时,她恰好捕捉到浣碧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 安陵容即刻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眼底那抹光芒瞬间被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心模样。 甄府正厅内,茶香袅袅。 甄嬛早已梳洗停当,端立在侧,看起来气度十分高雅。 安陵容垂首而入,带着萧姨娘与甄家一行人一并跪下接旨。 左首是一位一丝不苟的嬷嬷。 身着靛蓝宫装,浆洗得挺括,透着股久居深宫才有的气质。 右首的宣旨太监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嗓音平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少卿长女甄嬛,着封为正六品常在,赐号莞……” “谢皇上隆恩。”宣读完,甄家人叩首,安陵容在大仙提点下没动。 稍顿,宣旨太监又取出一份。 念道:“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着封为正七品答应,赐号韵。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赐号“韵”?! 安陵容伏在地上谢恩,指尖微微一颤。 连一旁的甄嬛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 皇帝竟也给这小家碧玉赐了号? 安陵容缓缓起身。 品阶比甄嬛低一品,这结果与她预判的不差。 甚至,这正是此刻的最优解。 若与甄嬛同位分,便成了对方威胁,会早早断了“姐妹情深”的路。 如今这“答应”,虽比人低了一头,却正合了她眼下情景。 更能让甄嬛觉得放心,暂时忽略掉她的存在。 而且,竟然还有赐号这意外之喜! 韵也,音也,指声音悠扬…… 是因为她那日大方展示的嗓子吗? 原来,她也不是一无是处…… 宣旨太监宣读完圣旨离去,只留下宫中教导礼仪的芳若姑姑。 “时辰不早,老奴这就带二位小主熟悉宫中禁例。” “这宫里,是一步错,步步错。还望小主们将宫中规矩谨记于心。”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安陵容与甄嬛并肩立在厅中。 两人一遍遍重复甩帕、屈膝、低头的动作。 安陵容本就聪慧,看一遍便能领会要领,动作甚至比甄嬛更显恭顺。 待请安规矩练得差不多,芳若便同二人说起如今后宫局势,介绍皇上与诸位宫嫔。 “……这当今皇后娘娘是先皇后的亲妹妹,最是端庄宽和、母仪天下,皇上对她也十分敬重……” “而翊坤宫的华妃娘娘……” 芳若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情绪不明的敬畏。 “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在王府之时便是专房盛宠。两位小主日后入宫,说话做事,务必要避开华妃娘娘的锋芒。”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面上维持着惶恐受教的神情,不时地点头附和。 细心将芳若说的那些名字与势力划分,一字不漏地刻进心底。 在听到“华妃”二字时,她仿佛第一次听见一般,还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7章 窥见温实初 午后日头偏西,光从窗外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暖意里透着凉。 芳若姑姑被请去用膳,这场教导总算散了。 安陵容拖着酸胀的腿回到偏院。 一进门,她便反手将房门掩实。 背靠着门板缓了口气,在心底低唤了一声。 【大仙……方才芳若姑姑也提起了那个华妃,他们说的华妃,真的很可怕吗?】 【知道怕,就做事谨慎,别莽送性命。】 那声音冷硬,毫无波澜的提点着。 【入了宫,想个法子搭上太医院。在后宫里讨生活,身后不能没有自己信得过的医官。】 安陵容指尖无意识地在门板上划着木纹,胸口微微起伏。 太医院? 她一个七品答应,无宠无势,拿什么去撬动太医? 怕是只能从不入流的医士入手,先搭上一条线,再慢慢往里渗。 可那得花多少银子?她袖中也是空空如也……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陵容记下了。】 她换了身稍体面的素衣裙,提着裙摆往甄府后头小厨房去。 灶台前,几个婆子正围在一起择菜说闲话。 安陵容走进去,从袖里摸出一些碎银,悄无声息地塞进管事常嬷嬷的手里。 笑道:“嬷嬷辛苦。天气转凉,我想亲手给甄姐姐熬一盅百合银耳羹,不知可方便借个火?” 常嬷嬷捏了捏分量,老脸上立刻堆出花来:“小主折煞老奴了,东西您只管用,缺什么只管吩咐就是!” 安陵容站在灶台边,慢条斯理地洗着百合,指尖被凉水浸得发白。 她状似无意地搭话:“方才过来时,瞧见前院几位大人进出,想是甄伯伯公务繁忙……只是咱们女儿家不懂这些,总怕冲撞了贵客。” 那几个婆子刚得了好处,嘴上便没了把门的。 几人叽叽喳喳接话:“小主宽心,那几位都是老爷的至交。大理寺同僚还有济州协领沈大人,是为着选秀的事儿通气呢。” 沈眉庄的父亲…… 安陵容垂下眼帘,将洗净的百合推入滚水的砂锅中。 水汽氤氲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难怪选秀那日沈眉庄会与甄嬛一同替她解围,原来两家早已是绑定的同盟。 半个时辰后。 羹汤熬得软糯香甜,甜香弥漫开来,压住了厨房原有的杂味。 安陵容端着托盘,沿着抄手游廊往快雪轩走。 刚到院门外,便听见里头传来男子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将身子往廊柱的阴影里缩了缩。 一个小厮正引着一个背药箱的年轻男子往内厅走。 那男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衣袍,面容清俊儒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殷殷关切。 “温太医,您里边请。”小厮打着帘子道。 温太医?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 太医院……这可是大仙点名的要紧之处。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端着托盘不疾不徐地跟了进去。 屋内,甄嬛倚在小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集。 听见动静,她抬头,眼中是常有的温和:“陵容怎么过来了?快坐。” 那男子正隔着丝帕为甄嬛诊脉,闻声规矩地收回了手,垂首往旁边让。 “天气渐凉,妹妹亲手熬了羹汤,想让姐姐润润肺。” 安陵容走上前,将托盘放在小几上。 她微微侧过身,借着盛汤的动作,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温实初与甄嬛之间流转。 温实初的视线,从头到尾都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黏在甄嬛的侧脸上。 那绝不是一个寻常太医对小主该有的眼神…… 那里头有担忧,有珍重,还有一种近乎贪婪又不敢逾矩的压抑。 而甄嬛呢? 她神色坦然,语气客套中带着几分疏离,像对待一位再寻常不过的世交兄长。 “甄姐姐,这位是?”安陵容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疑惑,轻声问道。 “陵容,这位是太医院的温实初温大人,与我家里是世交。今日他来拜访我兄长,顺道替我瞧瞧。” 她说着,叹了一声,“我这几日内里有些火旺。” 甄嬛介绍罢安陵容,又转向温实初,“温大人,这位是与我同选入宫的安妹妹。” 温实初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微臣见过韵小主。” 安陵容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福身还了半礼。 她眼神清澈,关切问道:“原来是温大人。不知甄姐姐具体是怎么了?身子可打紧?” 温实初提笔在案上写下一张方子,温声道:“小主只是思虑过重,按这方子吃上三剂,便可安枕无忧。” 待到温实初背着药箱离去,安陵容陪着甄嬛说了会儿体己话,才端着空托盘退出了快雪轩。 她走在甬道里,脚步不自觉放慢。 【甄家与济州协领沈家私交甚密。还有那位太医院的温实初……】 心底一字一句地念叨:【他看甄嬛的眼神不对。大仙,我看得可对?】 【对,又如何?】 大仙声音无波无澜,直指核心。 【他眼里只有甄嬛,你若凑上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要用这种人,就得把刀架在他的软肋上。好好琢磨琢磨这其中的关窍。】 安陵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略显粗糙的指尖,【软肋……】 若想让别人的棋子为己所用,就只能从棋子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温实初的软肋,明明白白摆在脸上,是甄嬛。 她现在并不想害甄嬛。 甄嬛是她眼下唯一能攀住的浮木。 可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多捏着一张底牌,自己才能活得长久些。 若有一日,甄嬛成了她路上的绊脚石,或者她急需温实初这条线时……这张牌,未必不能变成勒紧对方的绳索。 【我懂了。】 她在心底轻声回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坚决。 【有时候,拿捏胜过讨好,我会慢慢筹谋的。】 【脑子很活。】那冰冷的声音难得没有讥讽。 只道,【但眼下,入宫在即。安陵容,你可准备好了吗?】 安陵容抬起头,望向甄府高耸的屋檐。 天空蓝得刺眼。 她,准备好了。 第8章 大仙,您这是夸我? 很快到了进宫的日子。 天还没亮,教引姑姑芳若早早地便来到了偏院,指挥着粗使丫鬟们搬运行李。 安陵容的东西不多,只装了两只半旧的红漆木箱。 换上内务府发的答应服制,铜镜里的人眉眼清丽,旗头一戴,倒别有一番风味。 门外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芳若姑姑的声音隔着半开的窗棂透进来,透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小主,吉时快到了,莫要耽误了时辰。” 安陵容敛起心神,站起身。 萧姨娘站在角落里,红着眼眶递上一个荷包。 里面塞着几块碎银,干瘪得可怜。 安陵容反手将荷包推了回去。 她紧紧握住萧姨娘粗糙的手指,声音极轻却坚定,“姨娘留着傍身。” “这回去路上也是要用钱的。陵容进了宫,自有月例,不会饿着。” 她说着,没有多余的话,转过身,挺直了脊背走出门。 甄府的大门外,车马喧天。 甄嬛那边围满了送行的亲眷。 甄远道老泪纵横,母亲与妹妹们哭成一团,连丫鬟婆子们都在抹眼泪。 那一派喧嚣的热闹,越发衬得她这顶小轿孤零零得让人心酸。 她低头钻进轿厢。 帘子落下的瞬间,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小轿至神武门下轿,再沿顺贞门偏门入内。 这便正式入了宫。 一路上,安陵容眼角余光瞥见别的宫苑外头,早有管事姑姑带着一列列宫女恭迎主子。 门前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透着鲜活的喜气。 可领路的黄门太监带着她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略显陈旧的宫门前。 那宫门斑驳,朱漆剥落,牌匾上三个大字有些模糊:延禧宫。 “这里以后就是小主的住处了,小主住西偏殿,和富察贵人还有夏常在同一宫。” 太监例行公事地报完,便缩到一旁。 安陵容还未说话,延禧宫的朱漆大门内猛地传出一阵尖锐的呵斥。 “你们这些个没长眼的东西!这可是苏绣的锦缎,若是磕碰坏了一个角,扒了你们的皮都赔不起!” 伴随着宫人惶恐的求饶声,一道身穿石榴红织金锦缎宫装的身影被簇拥着映入眼帘。 一迎面,那满头珠翠先晃了人眼。 正是选秀那日对她百般羞辱的夏冬春。 看到她,夏冬春先是一愣,随即扭腰走下台阶。 那目光放肆地在安陵容那身素净的服制上扫了个来回。 “真是晦气,怎么是你?” 夏冬春拖长了调子,“内务府怎么办差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延禧宫里塞,真是平白污了本常在的眼。” 言罢,她甚至用手帕掩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 领路太监一见夏冬春这等作派,立刻猜到对方家世不凡。 他躬身退到一旁,全无替安陵容解围的意思。 风从安陵容单薄的肩膀上刮过。 她垂着眼,脑中闪过的却不是屈辱,也不是恐惧,而是初时大仙那句冷硬的话。 【莽送性命】。 夏冬春这般愚蠢莽撞,何必为两句口舌和她撕破脸。 不如就捧着她,惯着她,看她如何作死。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迎上夏冬春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扬起了一抹有点怯生生的笑。 “夏常在吉祥。” 她规矩福了福身,声音轻细却清晰,“妹妹初来乍到,以后还要请夏姐姐多多指教了。” 说完,不等夏冬春反应,她便垂着头,提着裙摆,径直从夏冬春身边擦肩而过,走向了西偏殿。 夏冬春被她这反常的镇定噎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安陵容已经走远。 她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却只能对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尖声道:“装模作样!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西偏殿门口,早有两宫女两太监候着。 见安陵容进来,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奴婢给小主请安。” “奴才给小主请安。” 安陵容静了一瞬,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 安陵容目光扫过,是两名宫女,两名小太监。 一宫只配一位掌事姑姑,如今应当归延禧宫主位住着的富察贵人调配。 眼前这四人,便是她如今全部的班底。 一名宫女伶俐地站出来报了名姓,殷勤开口。 “奴婢宝鹃,见过小主。这是宝鹊。这是小新子,小恒子。”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特意要让整个偏殿都听见她的懂事。 安陵容没急着说话,只看着宝鹃。 这宫女看着殷勤,眼神也格外活络。 安陵容不由多看了一眼,才拿出早已备好的几块碎银分赏下去,让他们退下。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她独自坐在冰冷的床沿,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以后要居住的地方吗? 【做得不错。】脑海里,那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没被那夏冬春激怒,算是有些长进。】 安陵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大仙,您这是夸我?】 那向来冷硬的声音顿了一下。 【……哼。先别得意。除了夏冬春,这宫里还住着富察贵人。满军旗出身,心高气傲,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你且想想,怎么在这阴沟里走出自己的路吧。】 安陵容闭了闭眼,收起香粉,起身唤了一声:“宝鹃。” 话落,宝鹃立时从廊柱后转了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殷勤:“小主您有什么吩咐?” 那双眼睛在昏影里亮得有些过头。 安陵容瞥她一眼,淡淡开口:“这殿里有些潮气,去讨些炭来熏熏。” 顿了顿,又道,“再把那两箱子行李拿出来,把衣裳都挂出来通通风。” 宝鹃脸上的殷勤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厚:“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宝鹃转身走出去,安陵容才缓缓踱到窗边。 窗纸破了个洞,风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她伸出食指,轻轻抵在破洞边缘,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爬到心口。 【大仙,这宝鹃瞧着太活络,我觉得不是个好用的。但眼下我身边无人,也只得先用着。】 安陵容在心中说着,指尖在窗棂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此处还真是简陋。 这是她的起点,比想象中更糟。 但是没关系,人也不可能一直在谷底。 第9章 入延禧宫,初遇夏冬春 炭盆搬了进来,火星噼啪一响,驱散了些许殿内陈旧的味道。 宝鹃手脚麻利地替她挂着那几件洗得发旧的衣裳。 一边挂,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小主,富察贵人那边规矩大,每日都要过去请安。今日您初到,富察贵人吩咐了,让收拾妥当了,即刻过去请安。” 安陵容“嗯”了一声,指尖抚过袖口褶皱,忽然问:“宝鹃,你进宫几年了?” 宝鹃一愣,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又堆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回小主,奴婢是内务府拨出来的,今年十四,进宫三年了……” “三年……” 安陵容转过身,目光直直看着她,“那你该知道,在这宫里,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我身边,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更容不下耳朵太长、嘴太碎的。” 宝鹃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膝盖一软,差点就地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 “奴婢……奴婢不敢!奴婢对天起誓,绝无二心!” 安陵容看着她脸色煞白的模样,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宝鹃冰凉颤抖的手里。 银子入手,宝鹃愣了一下。 “别怕,我就是随口一问。我这人不看重以前,只看重以后。”安陵容安抚了一句。 “你往后既在我跟前当差,就少动些不该动的心思,多干该干的活计,我自不会亏了你,明白了吗?” 宝鹃磕头如捣蒜:“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多谢小主赏!多谢小主!” 安陵容摆摆手,宝鹃低着头,恭顺退了出去。 殿内又归于寂静。 安陵容伸手,从袖中摸出个小油纸包。 那是上次试制“初级安神香”剩下的最后一点。 她捻起一点,凑近鼻尖。 香气清幽,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怎么,想用它去讨好富察贵人?】冰冷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一丝漠然。 【不,只是给自己静静心。】安陵容轻轻摇头。 她将香粉重新收好,【这礼太浅,富察贵人出身高,定看不上。我今日去请安,不靠香,靠自己。】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通传。 声音尖细,却带着十足的气势:“景仁宫掌事江福海,奉皇后懿旨前来颁赏——” 安陵容立刻敛去所有神色,换上一副恭谨惶恐的模样,快步迎了出去。 院中站着一身着蓝色长褂的大太监,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 江福海虽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公公,可依着宫里尊卑礼法,后宫妃嫔无论位份,皆是主子,奴仆见了必要行礼参见。 江福海带着人规矩行了礼:“奴才江福海,参见韵答应,小主吉祥。” 安陵容忙侧身避让,右手虚扶,谦和的开口:“公公快快免礼,起身回话便是。” 江福海直起身,垂手回话:“皇后娘娘体恤新晋小主初入宫廷,特命奴才们送来些布料首饰,给小主添置些体己。” “另,请小主三日后卯时,到景仁宫觐见。” 说着,抬手示意身后小太监将礼盒呈上。 才又补充道:“娘娘吩咐,小主初居延禧宫,若是日用物件有所短缺,只管遣人往景仁宫递话便是。” “后宫之中,中宫自会照拂。”说话间,江福海的目光在安陵容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带着几分打量。 安陵容垂眸,做出受宠若惊状。 只是那“中宫自会照拂”一句话,她听得分明。 皇后这是在撒网,想看她这条小鱼,会不会投诚。 安陵容口中道谢不迭,命人收下赏赐,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塞了赏钱,好好将人送了出去。 紧接着,其他嫔妃的赏赐也陆续送来。 虽多是些面子上的东西,却也让这冷清的西偏殿一时门庭若市。 安陵容一一谢过,皆给了打赏。 比起这些赏赐,她给出的那些,倒真是九牛一毛了,也算大大的回本了。 送走人,安陵容转身回殿。 她着人收拾了一下那些东西,思索着该从赏赐里挑些什么拿去给富察贵人请安。 外间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从窗户抬眼望去,正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女从夏冬春那边出来。 那宫女气质沉稳,步履从容,周身气度竟比寻常小主还要矜贵几分。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疑惑,脑海中那声音道,【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剪秋。】 安陵容微微挑眉。 各新人的中宫例赏不都是掌事太监送的吗? 皇后竟让剪秋单独给夏冬春送了一份,这是有意在拉拢夏冬春? 夏冬春亲自送人出来,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声音更是一下拔高了八度,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哎,华妃娘娘赏的东西再好,也不及皇后娘娘半分!” “姑姑您慢走,我回头就把娘娘赏的这料子做身新衣裳!日日穿着,也好时时感念娘娘恩典!” 那话语里的炫耀与站队,毫不掩饰。 安陵容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丝嘲讽在眼底一闪而逝。 蠢货。 当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皇后娘娘虽然是六宫之主没错,可华妃的势大更是有口皆碑。 这夏冬春倒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巴结皇后的心思嚷得人尽皆知不说,还顺带踩了华妃一脚。 这哪是站队,分明是自己往刀尖上撞。 “走吧,我们去给富察贵人请安。”安陵容收回目光,踩着花盆底鞋往外走。 出门时,她特意将头低下,只看着脚下的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她踏出去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一行人从富察贵人的殿里出来。 为首的大太监面容阴鸷,走路一瘸一拐的。 腿上是有残疾,那人却偏带着一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转瞬消失在转角。 身旁,一直沉默的宝鹊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提醒道:“小主,那是华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周宁海……周公公。” 这宫女倒是机灵。 安陵容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多看了宝鹊一眼,才淡淡应声。 只是她心里清楚,有这周宁海那一眼,那夏冬春,怕是好过不了几日了。 第10章 鄙视同盟 安陵容踩着花盆底儿鞋,一步步往富察贵人住的正殿走。 一进门,一股子裹着甜腻熏香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她抬眼一扫。 博古架上错落摆着几件精美的瓷瓶,墙上挂着描金的画。 就连脚踏上铺着的羊毛毯,也是番邦进贡的新鲜纹样。 屋内堆叠太多,活像是把“有钱”两个大字裱起来挂在墙上了。 安陵容眸光微垂,只匆匆一瞥,心里便有了数: 这富察贵人,好面子,爱虚荣,享受优越感。 对付这种人,得把她捧到天上去,让她觉得自己是这延禧宫里唯一的真凤凰。 富察贵人端坐在黄花梨雕花椅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海棠的宫装,发髻上那支步摇坠子大得晃眼。 见安陵容进来,她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汝窑茶盏,掀了盖子,轻轻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安陵容在殿中央站定,垂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声音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弱。 像是被这满屋子的富贵气场压得胆怯:“嫔妾韵答应,给富察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富察贵人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哟,韵答应来了。” “本贵人还当你今日被皇后娘娘的恩典砸懵了,忘了这延禧宫里还有个主位呢。” 这话尖刻,安陵容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微微发颤,透着一股子惶恐:“贵人恕罪……” “嫔妾愚钝,见了皇后娘娘的恩典,确是有些手足无措。方才在殿外,连脚步都软了,生怕冲撞了贵人清净。”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继续说:“皇后娘娘恩典,嫔妾自然是感激涕零。只是嫔妾位份低微,实在惶恐。 她说着,将东西呈了上去。 “嫔妾特从赏赐里挑了几件成色好的料子,拿来孝敬贵人,只盼贵人莫要嫌弃这点粗陋心意。” 富察贵人这才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东西是其次,她不缺这点。 主要是这份“懂进退”,让她极为受用。 她最烦那些在她面前拿乔的。 比如住在东边那个夏冬春,今日得了皇后宫里剪秋姑姑亲自送赏,便恨不得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 真真令人讨厌。 而眼前这个韵答应,出身卑微,倒是个知趣的,至少这模样看着顺眼。 “皇后娘娘坐镇中宫,自然是要照拂后宫所有新人,你不必惶恐。” 富察贵人放下茶盏。 瓷器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在这宫里,人最要紧的就是晓得自己的斤两。” “别学那夏冬春,太把自己当根葱。其实,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蹦得越高,越是惹人耻笑。” “是,贵人教诲的是。”安陵容身子又矮了半分。 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子纯粹的崇拜,“陵容愚钝,不像贵人家世煊赫,样貌气度更是拔尖,一举一动皆是章法……” “陵容能在贵人这等光华的羽翼下有个立足之地,已是天大的福分。” “往后,还得仰仗贵人多多提点,免得陵容无知,做了那跳梁小丑而不自知。” 这些话捧得极高,却又捧得极巧。 将富察贵人捧上云端,又巧妙地提到了“跳梁小丑”,无形中与富察贵人达成了对夏冬春的鄙视同盟。 富察贵人眼底最后一丝审视散去,换上了几分真心的轻慢。 她喜欢这种被人奉承的感觉。 “不懂也没事,你一个小门小户出身,也不需要懂这些。” 富察贵人语气缓和了些,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施恩般的笑意。 “本贵人自会提点你。毕竟,这延禧宫里,总不能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污了本贵人的眼。” 她指了指旁边宫女捧着的一只锦盒。 那盒子不如皇后赏赐的精致,只是普通的红漆木盒,却比安陵容那身行头要体面得多。 “这是赏你的几匹云锦,我瞧你这身料子太过素净,初次拜见皇后,可别失了咱们新晋秀女的体面。” 安陵容当即推辞。 富察贵人摆手,“收着吧。往后在这延禧宫,只要你安分,没人敢欺负你。” 这便是收编了。 虽然这“庇护”薄得像纸,但至少消除了很多潜在威胁。 在没有选择的时候,聊胜于无。 只是安陵容心里清楚,真出了事,富察贵人第一个扔出去的就是她。 安陵容福身谢过,双手郑重接过锦盒。 她微微抬起眼,眼眶适时地泛起一层薄红。 “陵容……多谢贵人赏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像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贵人厚爱,陵容铭记在心。” 富察贵人听得极为舒坦,又懒懒地挥了挥手:“知道就好。你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是,嫔妾告退。”安陵容再次福身,动作缓慢而恭顺,退出了正殿。 转身的那刹那,她脸上那副怯懦的表情缓缓褪去。 宝鹃宝鹊早已候在门外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 宝鹃刚想开口询问,却对上了安陵容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安陵容没看她们,脚步不停,径直往西偏殿走。 脑海里,那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次倒是不露痕迹,把自己放得足够低。 那富察氏被你捧得飘飘然,只当自己是这延禧宫的土皇帝了。】 安陵容在心底无声地回了一句。 【她既爱听奉承,我便说给她听。几句话,白得了几匹云锦,何乐不为……】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盒,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三日后是拜见皇后的日子。这料子正好裁件新衣裳。】 她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富察贵人不过是井底之蛙,真正的战场,还在三天后的景仁宫。 而皇后身为一宫之主,肯定不会像富察贵人这样,被几句好话糊弄过去。 那才是她需要拿出十二分精神应对的第一个对手。 第11章 景仁宫请安,借刀杀人 三日后,天色犹暗,安陵容便已起身。 头一遭觐见中宫,又是众妃毕至的场合,马虎不得。 她换了富察贵人赏的那身料子,色泽得体,也不至于寒酸。 换好衣裳,她指尖却探入一个油纸袋,捻起了一小撮这两天依初级制香图谱炮制的又一香粉。 乱神香。 这香取自宫中常见的材料,经特殊炮制后,药性变得极为刁钻。 能无形撩人心火,令人烦躁难耐。 但气味极淡,混在寻常脂粉香中极难察觉。 天光才刚透亮,景仁宫殿内却已灯火通明。 安陵容到得甚至比规定的时辰还早了半刻,垂首立于末排。 她只和甄嬛还有眉庄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小心,透着初入宫闱的拘谨。 不多时,后妃们陆续而至。 脂粉香气混杂着殿内的熏香,十分热闹。 众人依位份在皇后下首两侧落座。 安陵容随着新晋小主们排成两列,立于庭中。 她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扫过头顶,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 而后,皇后才被众人簇拥着坐上上首的位置。 下首右侧第一席空着,左侧首位亦然。 曹贵人似无意道:“说来,许久未见端妃姐姐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串娇慵又挟霜的笑语。 人未现,声已至:“怎么,那病秧子又起不来床?可真是越发金贵了。” 紧随其后,华妃那一身明艳逼人的绯红宫装才映入众人眼帘。 所过之处,连殿内的灯光都似乎被夺了几分亮度。 她身后跟着的宫人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比旁人轻了三分。 华妃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才朝着皇后方向敷衍地一福:“臣妾来迟,皇后娘娘恕罪。” 这一福做得极不走心,腰肢刚弯下寸许便直了起来。 皇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未变:“华妃来了,坐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隐隐透出中宫威仪。 华妃也不客气,径直走向右侧首位之下的席位坐下。 安陵容眼尾微动,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能感觉到,那抹绯红身影坐下后,整个景仁宫的气氛都凝滞了几分。 华妃这一来,便将端妃踩了一脚,连皇后都不曾放在眼里,果然如传闻中厉害。 下一刻,她却瞥见不远处的夏冬春撇着嘴,用胳膊肘撞了撞富察贵人。 低声同富察贵人嘀咕道:“瞧她这声势浩大的,做给谁看啊……” 富察贵人翻了个白眼,不着痕迹地往另一侧挪了半步。 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夏冬春,仿佛怕夏冬春沾染了什么晦气。 掌事太监江福海高唱见礼。 新人们三拜九叩。 皇后端坐主位,笑容慈和:“都起来吧,也见一见各位嫔妃。” 接着是向华妃行礼。 安陵容随着众人跪下,借起身低头的间隙,飞快抬眼觑了一下。 只一眼,那明艳中的凌厉便让她心头一凛,赶紧垂下眼帘。 原来这便是盛宠在身、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华妃啊! 果然既有艳压群芳的姿色,又藏着凌驾六宫的锋芒。 华妃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与皇后闲扯了几句,才似想起什么,懒懒道:“都起来吧。” 江福海引着新人起身。 华妃的目光在新人中逡巡,忽而停在夏冬春身上:“听闻,有位夏常在很是能干?” 夏冬春闻言,脸上顿时溢出掩不住的得意。 她扭着腰肢出列,还特意挺了挺胸,让众人看清身上那件衣料。 接着,又不伦不类地请了安:“回娘娘的话,嫔妾正是夏冬春。皇后娘娘仁慈,对嫔妾多有照拂……” 话里话外,无不透着“我乃皇后心腹”的优越。 华妃见她如此轻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不再理会。 转而道:“莞常在与韵答应,又是哪两位?” 安陵容和甄嬛二人连忙出列,规规矩矩行了礼。 华妃细细打量,这两位新人初入宫便得封号,确有些扎人眼。 安陵容只一副胆怯的样子,由着甄嬛在皇后和华妃间左右逢源了一番。 华妃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错来,最后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揭过。 皇后笑着打了圆场,命众人跪安。 安陵容随着众人行礼,借起身低头的间隙,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那点“乱神香”粉末随着她的衣袖摆动,悄然飘向前方正得意洋洋的夏冬春。 她动作自然,连袖口都未有明显晃动,无一人察觉。 而后,她便与甄嬛、沈眉庄同行,刻意压慢了速度。 不过片刻,夏冬春如预期般追了上来。 药效已然发作。 她脸色微红,呼吸微促。 追上来后便冲着安陵容和甄嬛咋呼了起来:“哼,别以为有个什么封号就了不起!不过是些狐媚货色!” 安陵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抹绯红的身影在宫人簇拥下缓缓靠近,心中冷笑。 等的就是这个。 下一刻,安陵容非但没躲,反而上前半步,挡在了甄嬛身前。 她冲夏冬春福身,惊颤劝慰道:“夏姐姐慎言……莫要惊扰了还在附近的各宫娘娘仪驾。此处风大,我们还是快快回宫要紧。” “你敢教训我?本常在有皇后撑腰,还怕谁不成?!” 夏冬春脾气本就暴躁,如今被那香粉弄得理智全无,尖叫着,扬手便要向安陵容脸上掴去。 安陵容早有防备,灵巧地一闪,便躲开了。 躲开时,脚下却似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后,更靠近了华妃一行人。 夏冬春扑了个空,又惊又怒,扭身追上去又要去打她。 恰在此时,周宁海阴恻恻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哟,这是做什么?” 说罢,他那只枯瘦的手一把攥住了夏冬春再次挥出的腕子。 那力道之大,瞬间就让夏冬春凄厉痛呼出声,脸色由红转白。 安陵容像是才发现,转身朝着华妃一行人跪下。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颤与无辜:“嫔妾参见华妃娘娘,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甄嬛、沈眉庄及众宫人亦慌忙跟着跪下。 第12章 那就赏夏常在一丈红吧 华妃居高临下,目光先扫过状若疯癫的夏冬春,又掠过一旁的安陵容,忽而笑了。 那笑声娇媚,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秋来御花园的景致正好,本宫方才还同颂芝说,这红枫如画一般。怎么总有那扫兴的人,专来搅本宫的清静。” 夏冬春疼得五官扭曲,原本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弄脏。 她眼底却因药效残留着一股浑浊,仍在挣扎尖叫:“放开我!贱人!我乃陛下亲封的常在!你敢动我……华妃娘娘,不是嫔妾,都是、都是这贱人她……” 话未说完,周宁海转着她的手腕猛地一拧,骨头错位发出的轻微“咔嚓”声令人牙酸。 “贱人?” 华妃红唇微启,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慵懒地抚了抚鬓角。 “啧,这紫禁城里,竟有人敢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周宁海,你说说,这该当何罪?” 夏冬春浑身一抖,哭腔里带着一丝清醒的恐惧:“娘娘饶命啊!嫔妾没有说娘娘,嫔妾是说这阉人!” 周宁海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夏冬春瞬间疼得闭了嘴,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倒气声。 “回娘娘,按宫规,以下犯上,当掌嘴三十,罚俸半年。” 周宁海阴恻恻地一笑,继续补充。 “若是……在娘娘仪驾前喧哗斗殴,更是罪加一等。” “掌嘴三十?”华妃轻笑一声,“那岂不是要破了相了?” 她话音一落,周宁海心领神会。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扬起,“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夏冬春脸上。 “啊!”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周宁海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夏冬春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摔倒在地。 夏冬春半边脸颊瞬间就肿起老高。 安陵容跪在地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将头埋得更低。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鼻息,生怕吸入空气中弥漫的恐慌气味,扰了她此刻需要的冷静。 “住手!” 这时,景仁宫内一阵骚动,皇后在内殿听得外面动静,早已带着一众人移步至这边。 “华妃。”皇后扶着剪秋的手,缓缓走过来。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端庄的笑意,只是眼底已没了温度,“教训新人固然是该,但一大早的,何必如此动怒?惊扰了新来的妹妹们,也不好看。” 华妃掀起眼皮,懒懒地瞥了皇后一眼。 她只微微侧身,算是行了半个礼:“皇后娘娘。臣妾原也不想动怒,只是这夏常在……当真是能干得很……” “方才在殿内,夏常在便口出狂言,不将臣妾放在眼里。” “如今出了殿,夏常在竟当街殴打嫔妃,扬言‘有皇后娘娘撑腰不怕诸位娘娘’。” 华妃说着,漫不经心挑了夏冬春一眼,“这若是不教训传出去,岂不是往后人人都敢这般放肆?” 皇后目光扫过地上哭得涕泗横流的夏冬春,心中冷笑。 这蠢货,真是不堪大用。 此刻还成了华妃打她脸的由头。 她缓步走近,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中宫的威仪,“哦?竟有此事?夏常在,你可知罪?” 夏冬春如同见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后脚边。 连连哭喊道:“娘娘!娘娘救我!是她!是韵答应先挑衅的!还有华妃娘娘,她……她无故打嫔妾!” “放肆!”皇后沉声一喝,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事到如今,你还敢颠倒黑白?” “华妃乃一宫之主,岂会无故责罚于你?分明是你不知礼数,冲撞了华妃,才招致此祸!” 皇后这番话,看似训斥夏冬春,实则是把锅都推给了华妃,同时也撇清了自己。 华妃看着皇后这副虚伪的嘴脸,心中腻烦,懒得再纠缠。 她本就不在乎夏冬春是死是活,不过是借这蠢货的头,给这满宫的新人立个规矩。 她目光掠过一旁开得正艳的枫树,忽而起了几分兴致,口中喃喃道:“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 颂芝眼珠子一转,立刻乖巧接话:“奴婢听说,那枫叶须得以鲜血染就,方能红得好看呢。” “是吗?”华妃掩唇轻笑,那笑容艳丽不可方物,却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寒。 “那就赏夏常在‘一丈红’吧,就算用她的血为宫里的枫叶积点儿颜色,也是她的福气了。” “一丈红?!”夏冬春带着些不明所以的惊恐抬头。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娘娘饶命!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我!” 可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吹过树梢。 周宁海蹲下身拽人,故意凑到夏冬春耳边,阴恻恻解释,“夏小主,一丈红,就是用那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从腰打到腿。” 他啧了一声,“打完后筋骨寸断,那血渗出来,红艳艳的一丈长,颜色那叫一个漂亮。夏小主,请吧。” 夏冬春闻言顿时吓得骨头都软了,拼命挣扎求饶。 内监毫不留情地将她拖走。 凄惨的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华妃这才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安陵容。 目光在她侧脸上停顿片刻,忽而一笑:“韵答应是吧?方才就是你与那蠢货起的争执?” 安陵容浑身一颤,将额头抵得更低。 她声音细弱,盛满了惊惧与委屈,“嫔妾惶恐……只怕夏姐姐在此高声喧哗,会惊扰娘娘们清净,这才斗胆劝阻。” “谁知夏姐姐她反而要打嫔妾。嫔妾胆小,幸得娘娘相救……” 她说着,身体不由缩得更紧,一副胆怯的模样。 方才的“一丈红”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脑海里。 让她亲眼见识了这宫里的残酷,也亲眼看见了华妃的狠绝。 原来,人的性命,在权势面前,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华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胆子小?本宫瞧着你倒是机灵得很。” 她今日目的已达,该立的规矩立了,该敲打的人敲打了。 至于这韵答应,不过是只刚进宫的蝼蚁,若识趣便留着;若不识趣,碾死也不过是抬抬脚的事。 第13章 后宫第一课 于是,华妃便漫不经心道,“难得你初入宫闱能如此识大体,但此事终究因你而起,夏氏咎由自取,你也不是省心的,回去抄上十遍《女诫》交给本宫。” 安陵容伏地应下,声音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今日之事,实乃嫔妾无能,未能及时劝住夏姐姐,致使惊扰娘娘,娘娘罚的是。” 华妃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这韵答应,比那蠢货夏冬春顺眼多了,至少懂得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她嘴角的弧度真实了几分:“你倒是个伶俐的,往后在这宫里,多学着点。”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臣妾就不打扰皇后娘娘了。周宁海,回宫!”说罢,华妃带着一众宫人扬长而去,那气势比来时更盛。 安陵容依旧跪在地上,直到华妃的软辇走远,皇后的脚步声也消失在景仁宫内,她才在宝鹃宝鹊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 甄嬛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关切:“陵容,你没事吧?方才那一幕,可吓坏我了。” 安陵容回握住甄嬛的手,指尖冰凉,脸上却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多谢姐姐关心……陵容没事。只是……只是没想到夏常在她……”她话说一半,肩膀微微缩起,似是后怕不已。 沈眉庄也走上前,拍了拍安陵容的另一侧肩膀,语气沉稳:“好了,嬛儿,莫再问了,陵容想来受惊不浅,先回去歇着吧。不过陵容,你也莫要太过忧心。华妃此举意在杀鸡儆猴,你夹在中间,抄这十遍《女诫》也不算坏事,权当是避过了一场风头。只是往后行事,须得更加谨慎才是。” 安陵容闻言,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沈眉庄,又看向甄嬛,轻轻点头:“眉姐姐说得很是,陵容都记下了。” “别怕,”甄嬛安抚地拍了拍安陵容的后背,与沈眉庄一起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我们走吧。” 回到冷清的延禧宫西偏殿,安陵容屏退左右,只留宝鹊在门外守着。 殿内只剩她一人,安陵容缓缓闭上眼,今日景仁宫外那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夏冬春的癫狂、华妃的冷笑、皇后的伪善…… 【今日做得不错。】脑海里,那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夏冬春,便是你递给华妃的第一份投名状。如今,你成了她眼中一块值得琢磨的新棋子。若能借此‘抱上大腿’,我便再赏你一份中级制香图谱。】 安陵容心头一喜,【真的吗?】 【做到再说。】那声音毫无波澜,打断了她的期待,【这图谱记载的很多东西,可不是初级图谱那么简单的。】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磨墨,铺纸,提笔,一笔一划地抄写,字迹娟秀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认真。 【那正好……借着送《女诫》的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踏入翊坤宫,近距离看看那位盛宠在身的华妃娘娘。】安陵容顿了顿,又在心底问,【大仙,那“一丈红”……是真的吗?】 她亲眼见了这后宫立威的手段,那血肉模糊的画面和凄厉的惨叫让她心中难免有些惊惧。 【你亲耳所闻,还需怀疑?】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这紫禁城,从来不缺死人。夏冬春是自己蠢,怨不得人。你不过是在正确的时间,推了一把。即便没有你,她也活不下去。】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安陵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我明白。在这宫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正思索间,外间传来宝鹊轻柔的通传声:“小主,莞常在派人给您送了些安神的汤药过来,让小主用了静心。” 安陵容眸光微动,“请人进来。” 浣碧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一只白玉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她笑着行礼,那笑容虽甜,眉梢眼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仿佛她是代表主子来施舍的:“韵小主,我们小主吩咐人炖了几碗安神汤,让您趁热喝了,安稳心神。” 宝鹊接过,给安陵容盛了一碗出来。 安陵容笑:“劳烦你跑一趟。” 浣碧道:“韵小主今日受惊了。我们小主说了,若小主心里还是害怕,晚些时候她再来看你。” 汤药气味微苦,安陵容垂着眼,将碗中的药一点点喝完,直到碗底见空。 “回去替我谢谢甄姐姐,我心里好受多了,让她不必挂念。”她将空碗递还给浣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送走浣碧,安陵容脸上的虚弱缓缓褪去,恢复了一片沉静。 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 刚写下两个字,宝鹃便端着茶悄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小主……奴婢刚从外听来的消息,实在吓人……方才御花园那口废井里……撞见了一具尸首……” 安陵容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宝鹃。 “听说……是华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福子,还是早年皇后娘娘赏的人。可华妃娘娘只说……是失足落井……”宝鹃吓得不敢看人,盯着地面,“还有东偏殿的夏常在,听说双腿筋骨尽数折碎,连太医都没叫,直接……直接送去那地方了。” 安陵容低头,缓缓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将那刺骨的寒意咽入腹中。 这后宫还真是吃人不见骨的修罗场。 华妃杀伐果决、恃权横行,又有帝王默许。而皇后,表面看似仁慈,却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或者……她根本无心去护。 就像今日,皇后明明一句话就可以救下人,却眼睁睁看着夏冬春被赏下“一丈红”。 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华妃的刀,够快,也够直接。而皇后的“仁慈”,则裹着一层厚厚的糖衣,里面是穿肠毒药。 至少眼下若暗中向华妃投诚,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至少,华妃的善恶,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第14章 识破欢宜香,藏拙! 秋日晌午的日头很是毒辣。 翊坤宫前的青石板上被晒得发亮。 周宁海接了帖子,声音懒散。 “请韵小主安,我们娘娘正在殿内歇午觉,吩咐了谁也不见。您在外头候一会吧。” 宝鹊刚想开口争辩,安陵容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摇头。 安陵容垂眸,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双手捧着《女诫》,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那滚烫的青砖上。 热气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着膝盖,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既然娘娘正歇着,嫔妾便在此处等候。”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嫔妾那日惊扰了娘娘仪驾,特来领罪。娘娘不召,嫔妾不敢起身。” 周宁海一愣,随即转身进了殿。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安陵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衣裳,没怎么施脂粉。 可在烈日下,她额角还是沁出了一层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渐渐的她的嘴唇被晒得有些发白,呼吸也变得灼热。 但她没有动,甚至闭上了眼睛。 在这令人昏沉的热浪中,她敏锐地捕捉到风中飘来的一股独特香气。 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用本能去分辨那缕与众不同的气息。 【里面有青藿、苜蓿、甘松、白檀、丁子、煎香……还有一味……】 其香若有若无,隐隐藏着一股腥甜,闻之令人心悸难安。 【是……是金贵的马麝香!而且年份极足!】 安陵容心底暗暗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前面的几种都是配料,都是为了中和最后这位。 这马麝香被调和得极好。 寻常人只会觉得香气馥郁,若不是她近日研读初级制香图谱有所精进,也绝难分辨出来的。 可麝香此物极其伤身,马麝香更甚。 女子久闻此香,气血必受侵扰,莫说是受孕,即便是已有身孕,怕是也…… 是谁?竟敢给盛宠不衰的华妃娘娘下这样狠毒的药? 安陵容心头狂跳,却立刻死死压住了这股惊骇。 她深知这些内情有多敏感。 一旦点破,背后的主使绝不会让她活口。 她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闭口不言,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吸入过多这要命的香气。 殿内,华妃慵懒地倚在软榻上。 颂芝正替她捶腿。 窗纱半卷,正好能将外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娘娘您瞧,那韵答应跪下了。” 颂芝低声道,“这日头这么毒,怕是跪上个把时辰就得晕过去。” 华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护甲,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纱,看着外面那个单薄的身影。 那身影在烈日下跪得稳稳的,一副十分恭敬的样子。 “呵。”华妃红唇微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有点意思……” “本宫以为她就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软柿子,没想到脑子倒清楚。” 这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颂芝,让她进来。” 华妃懒懒地吩咐,“本宫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股清凉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 安陵容屏住呼吸,福身请安:“嫔妾见过华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怨怼,只声音因久晒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恭敬。 “起来吧。”华妃眼皮都没抬,“东西呈上来。” 安陵容起了身,双手将纸张呈上。 周宁海接过,转呈上去。 华妃随手展开,懒懒扫过去。 上面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然而,她的目光却瞬间被那墨迹上透出的淡淡色彩和幽香吸引。 她鼻翼微动,一股清冷之气顿时钻入鼻息。 那香气不似寻常脂粉甜腻,反倒带着一股独特清气。 她连日因燥热积攒的烦闷,都因这清气莫名消散了几分。 华妃那双凌厉的凤眼微微眯起。 “本宫让你抄书,没让你弄得这么香。” 她说着,指尖捻起纸张一角,语气带着点儿挑剔,“怎么,想用这点子小聪明,来贿赂本宫?” 安陵容垂眸:“嫔妾位低,用的墨略有异味,怕污了娘娘的金殿,便用花瓣汁液浸染了下。略遮掩墨味,亦能借花香静心。” “嫔妾愚见,以为娘娘协理六宫烦累,若能被这清香抚慰,亦是嫔妾之幸。”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想入华妃眼,不能一事无成,但也不能直接漏了底牌。 “哦?” 华妃挑眉,凑近那纸张深深嗅了一下,果然有一股子花香。 她眼中的慵懒褪去,换上了一丝探究,“用花瓣汁液写字?倒是新鲜,你这香,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算不上什么香。” 安陵容继续道,“嫔妾不过幼时随家里学过一点,知道有些花香且宁神,便斗胆用了些。” 华妃放下纸张,盯着安陵容,“你倒是会折腾,心思也巧。” 她摆手,“坐吧。” “谢娘娘恩典。”安陵容颤巍巍地在宝鹃搬来的小凳上坐下。 华妃似乎心情不错,随手拨弄了一下身身旁香炉,漫不经心问。 “韵答应既懂花香,可闻得出本宫宫中焚的是什么香?”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 她立刻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无知的样子。 声音透着几分迷茫与拘谨:“此香浓郁,贵气天成,想必是极少见的珍品。只是嫔妾见识浅薄……” 华妃看着她这副没什么见识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傲然。 “叫做欢宜香,宫中唯有本宫一人可用。这是皇上独赐本宫的恩典。” 安陵容指尖一颤。 这毒辣的绝子香,竟是皇帝的手笔……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她忽然懂了,华妃那般鲜花着锦的恩宠,原来也不过镜花水月。 皇帝予她泼天富贵,却早已亲手断了她孕育的根脉。 这深宫之中,连圣眷都能作刃,还有什么可恃? 而她呢? 一介小小答应,无族可倚,无势可仗,如今误撞破这天大的隐秘,着实是险中之险。 这香里的杀子之局,便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再提一字。 往后御前侍候,她更是不能展现通晓香道。 否则,便是催命符至,死期不远了。 第15章 偷听甄嬛避宠 日头偏西,安陵容才从翊坤宫回去。 今日翊坤宫这一局,她算是拿捏住了分寸,递对了投名状。 华妃不是善茬,但善茬活不到最后。 这尊翊坤宫里的活阎王,眼下断不会轻易折了她这枚才摆上桌的棋子。 起码,会多留她几日看看成色。 安陵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前脚刚踏进延禧宫,江福海踩着点晃了进来。 尖着嗓子宣皇后懿旨,“……自明晚起,新晋小主预备侍寝。” 安陵容垂眸听着,指尖却无声地掐了掐了掌心。 欢宜香那股霸道的麝味还在鼻尖萦绕,早已将她从“一朝选在君王侧”的幻梦里惊醒。 待江福海打着千儿退下,安陵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因欢宜香而萦绕心头的阴霾,此刻被这侍寝消息压得沉了几分。 又想起甄嬛昨日遣浣碧送来安神汤,于情于理,该去道一声谢。 安陵容换了身月白的宫装,取了匣中几方自己精心绣的帕子带上,慢吞吞往碎玉轩走去。 碎玉轩内门窗紧闭,外间静谧得有些异常。 安陵容刚踏上台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便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她刚想出声,却猛地听见里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安陵容脚步一顿,贴在冰凉的朱红柱后,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声音……温实初? 是那日在甄家替甄嬛诊脉的温太医。 “……宫中勾心斗角如此厉害,我不想侍寝……”是甄嬛的声音。 声音带着哭腔,娇弱无助,“实初哥哥,我真害怕……” “别怕……”温实初的声音低沉,却掩不住那份逾矩的疼惜。 “微臣给小主开一个方子,药性温和,只消养上几日,脉象便会有异常,也定不会被人察觉。” …… 安陵容静静站着,没动,也没出声。 直到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她才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避宠……装病…… 甄嬛竟与温实初合谋,用这种方式蒙蔽上面,躲避初入宫的锋芒? 安陵容小心转身出去,一步一步回了延禧宫西偏殿。 回到殿内,她坐下灌了口凉茶。 【……大仙,甄嬛装病蒙蔽圣听,温实初也敢替她遮掩。】 她在心底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这宫里,有人替她铺路,有人替她挡风。而我,只有你。】 脑海里的声音冷淡:【所以呢?你羡慕?】 安陵容缓缓起身,踱到窗边,将窗推开一道指宽的缝。 晚间微凉的风裹着秋日气息刮进来,直扑她的胸口。 她轻轻摇头,若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她会得再多,终究比不过别人投胎的本事。 可更多的,是一种被冷风吹过的清醒。 家世是天生的,改不了。 可这深宫里,谁规定只有镶金嵌玉的才叫本事? 她深吸一口气,【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更要往上爬。大仙之前说的中级制香图谱,什么时候可以给陵容?】 【你脑子里那卷已升级成了中级制香图谱。自己慢慢消化去吧。】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按你这样,明日怕是连握香匙的力气都没。】 安陵容没答话,只将那道窗缝又推开了半指。 她单衣单裤,冻得猛地一哆嗦。 牙关却咬得紧,硬生生站在风口,迎着那一灌就是一个时辰的冷风。 出头的椽子先烂。 她家世不显,又刚向华妃递了投名状,更不敢抢在前头露头。 还不如和甄嬛一样,养精蓄锐一番。 这做戏,就得做全套。 若是装病,太医院的眼睛瞒不过;唯有真病一场,才最稳妥。 【正好……趁这场病,把图谱吃透。】 院子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安陵容立刻关上窗,倏地转身,几步掠回床榻,扯过薄被将身子一裹,缩成一团。 宝鹃进来送茶,被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刺骨寒意吓了一跳,忙道:“小主您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凉得像冰似的!” “许是白日里吹了风的缘故……” 安陵容半倚着床柱,嗓音微微沙哑,“有些发寒,不妨事,今晚盖严实点,歇一晚或许就好了。” 宝鹃手脚麻利地替她掖被角,脸上堆着讨巧的笑,可那双眼睛却活泛得过了头,像是在掂量什么。 安陵容将她那点心思尽收眼底,掩唇低低咳了两声:“我这点小毛病,莫要声张,免得惊扰了上头……不合宜。” 她得再拖一晚。 让这寒气再往骨头缝里钻一钻,让这病来得再猛些。 病得越重,戏才越真。 清晨,天光未亮。 宝鹃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小主,您身子好些了吗?” 说着,她点上了炭盆,搓着手站起身,邀功似地笑道,“奴婢特去给小主要了些炭火……” “黄规全公公今儿告假不在,是个没见过面的小管事当值。奴婢费了老大口舌,他们这才拨了半篓银丝炭过来。” 自入宫,小主似乎更倚重宝鹊,宝鹃心里发慌,不得不拼了命地献殷勤。 只是她那眼神飘忽,泄露了底虚。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掩唇,又止不住费力地咳了两声。 眼尾泛着一点病态的嫣红:“咳……难为你有心了。” 说话间,她慢慢坐直了身子,一把攥住宝鹃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透着股依赖。 宝鹃被她掌心的热度和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连忙道:“小主这是怎么了?可是严重了?” “我实在有些扛不住……咳咳……” 她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你去……帮我请个太医来。” 她顿了顿,眼睫微颤,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我如今这身份,那些有头有脸的,怕是不愿来的……” “咳咳……也不拘是谁,只要是个能瞧出病来的……就行。” 太有名头的太医,她现在也拿捏不住,反而容易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不如找个没根基的小太医,看能不能拉拢一手,作为日后自己的一枚暗棋。 第16章 收买蒋太医,赠方 宫人引了个青年太医入暖阁。 “臣蒋慎之,拜见韵小主。” 安陵容无声打量。 那太医低眉顺眼地行礼,一身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隐隐都磨出了毛边。 这般衣着、又不到中年的太医,多半是不得志的底层。 所以,只能做一些旁人不愿意去的差事。 比如,给她这个微末答应看病。 她半倚在宝座床上的靠背上,声音气弱:“蒋太医不必多礼,有劳了。” 蒋慎之行过礼后,在脚踏边屈膝跪下,取出脉枕置于她腕下。 一旁宝鹊忙取了素帕铺在安陵容手腕上。 蒋慎之伸出三指搭脉,闭目静静凝神,动作一丝不苟。 安陵容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蒋慎之。 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节处却长期研磨留下的茧子,有些粗糙,是穷苦出身、靠手吃饭的人才有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安陵容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特殊草药味。 这气味十分熟悉。 青葙子?还有……密蒙花、谷精草……? 这可都是治疗眼疾的草药! 而且,这气味已浸透他的身体,说明他不是偶尔接触,而是常年累月亲自煎药。 宫中并没有听说哪位主子有眼疾。 这蒋慎之,定是身边有人常年受眼疾之苦,他日日侍奉汤药,才让这药味渗进了骨子里。 殿内静得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宝鹃宝鹊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蒋慎之收回手。 他道:“韵小主这是寒气入体,郁结于心,故而发热咳嗽。脉象浮紧,是伤寒之症。” 他说得平淡,但安陵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 这种天气,白日尚且有些热,夜间的寒凉若非刻意沾染,病也不会来得这般急。 这蒋慎之或许看出了她的病有蹊跷,但识趣地没有当场点破。 “可要紧?”安陵容轻声问,咳嗽了两声。 “静养几日,服两剂麻黄汤,发发汗便好。” 蒋慎之说完,移步至一旁案前,提笔写了药方,递与一旁宝鹃收好,嘱咐按方去御药房抓药。 嘱咐完,他又凭着医者仁心添了一句规劝:“小主底子弱,日后还需仔细,莫要损耗元气。” 安陵容笑,“我这等微末小恙,劳烦蒋太医奔波一趟了。” 蒋太医垂首:“臣分内之事,小主不必客气。” 宝鹃去抓药了,安陵容看向宝鹊:“太医辛苦了,取些银两奉上。” 蒋太医猛地抬手,作揖:“微臣不敢领受。” 安陵容道:“不过一点薄酬,蒋太医不必推辞。还望太医在脉案上……行个方便。” 她说着,示意宝鹊拿出银子。 那是她提前备好的。 几乎是她如今在宫中所有的银子,足够寻常太医一年的嚼用。 蒋慎之却猛地抬眼,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里瞬间腾起一股抗拒。 声音却还压着:“小主这是何意?微臣虽官职低微,却也知医者本分!” “小主若真病了,微臣自当医治;若没病,微臣也断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坏了规矩!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不是个钱财能收买的,很好。 安陵容闭上眼,在心底郑重喊:【重来!】 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安陵容猛地睁开眼。 时间退回到了太医刚进门的时候。 诊完脉,开完药方,太医收起了赏赐,再次行礼,准备退出殿外。 就是现在!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再次道:“蒋太医,留步。” “小主还有何事?” 安陵容垂下眼帘:“蒋太医方才诊脉,眼下青黑,想必是近日忧思过甚。若我没看错……” 她顿了顿,缓缓道:“可是身边人……患有眼疾?” 蒋慎之脸上的冷淡瞬间僵住,转而被难以置信取代。 这韵小主怎么会知道他母亲有眼疾? 他从未对宫里任何人提过自己家事! “小主……您……”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蒋太医身上这药味……浸透了衣襟,怕是煎药有些时日了。” 安陵容轻声解释着,“我并非懂医理,只是……因这味道想起了家母。” 说着,目光却越过蒋慎之,看向虚空,仿佛在回忆起了伤心事。 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悬在她眼角,却不肯落下。 “她有一手好绣活,却因常年劳碌不休,熬坏了眼睛。” “到最后,双目失明,只能摸着黑绣……” “我那时便想,若能寻到一副好方子,哪怕只是缓解她一丝痛苦也好……” 最后,她叹了一声,“可惜,我那时太穷,连一副像样的草药都抓不起。” 蒋慎之身形微震。 他母亲为一家子操劳,积劳成疾,双眼视物模糊已有数年。这种无力感,他深有体会! 看着对方的神情,安陵容知道火候到了。 她不再多说,只是招手让宝鹊拿了纸笔来。 提笔写了一个方子,她放在桌沿,轻轻推了过去。 “这方子,是我遍求名医,一位祖传郎中赠的。说是对眼疾有奇效。” 她叹了一声,“只是……太晚了,我母亲用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蒋太医若是不弃,便拿去给家人试试吧。这药虽不名贵,却胜在温和,不伤元气。” 蒋慎之死死盯着那个方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方子确实看着精妙。 配比得当,比他平日里摸索着开的方子要高明不少。 若是真有用……母亲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看向安陵容,眼中的惊骇化为了复杂…… 有感激,有疑惑,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安陵容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 只留下一句虚弱的话:“咳咳……我的脉案,就劳烦太医了。我这病得难受,想来需静养些时日。” 这一次,蒋慎之没有甩袖而去。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伸出手,极其珍重地拿起了方子。 然后,再次躬下身。 这一次,他腰弯得很低,声音沙哑:“微臣谢韵小主大恩……小主放心,微臣心中有数。” 他将方子收入怀中,恭恭敬敬退出了殿外。 那背影虽依旧清瘦,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使命感。 第17章 搬入东偏殿 安陵容缓缓靠回靠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场“戏”太耗神。 但她知道,她捏住了这个软肋。 这蒋慎之起码有一半已经被她拿住了。 蒋太医走后不到小半个时辰。 宝鹊便端着个小巧的药罐进来了,脸上带着几分讶异。 “小主,刚才太医院派人送来的,说是专门给小主配的润肺的蜜炼川贝枇杷膏,怕小主咳多了伤了根基。” 安陵容睁开眼,接过那药罐,揭开盖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一抿。 甜中带苦,却回甘悠长。 这配比显然是好东西,绝非太医院应付低位妃嫔用的寻常药品。 分明是蒋太医领了她方子的情,又借太医院这块名目示好。 没有私下直接送来,说明蒋太医很懂分寸,做事也仔细。 安陵容盖上盖子,安心将药罐放在桌上。 她没看错人。 这蒋慎之不仅是个知道“投桃报李”的,也是个知道规矩的。 【他母亲有眼疾,倒是让你闻出来了。你比我想的更会看人。】脑海里大仙的声音响起。 安陵容:【……我哪知道,只是他身上那味儿浸得深,这般亲力亲为,多半是为至亲所备,我顺着推的。】 她并不确定,只是赌一把,好在赌赢了。 却没想到,是蒋太医母亲有眼疾。 看来,蒋慎之也是个可怜人。 安陵容一时来了兴致:【大仙您怎么如此神通,连有眼疾的是蒋太医母亲都知道,您还知道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大仙冷哼一声,【我若是事事提点你,你到最后也只能是个离不开拐杖的废物。】 安陵容:【……】 她习惯了这声音的刻薄,甚至觉得这刻薄比某些甜言蜜语更真实。 大仙顿了顿,道:【你选这人性子倒是硬,若非今日这般情景,怕是不会轻易低头。】 【如此正好。】 安陵容在心底低语,【太软的棋子,容易折,也容易被人收买。像蒋慎之这样,有软肋,又有清高,一旦认了主,反倒会死心塌地。】 她说完,闭上眼,消化着脑中那份升级后的中级制香图谱。 那些复杂的香料配比、炮制手法,在她脑海中一一排开,清晰无比。 有了蒋慎之这层关系,日后她要在这宫里弄点“特殊”的材料,便有了稳妥的渠道。 这蒋慎之,若是用得得当,或许能成为她在这宫里第一个真正的心腹。 不过,心腹得慢慢磨。 当务之急,是好好“病”上几日,躲过这波风头,把香谱吃透。 至于蒋慎之,来日方长。 - 午后天光柔和,皇后斜倚在景仁宫暖阁的宝座床上,慢悠悠修剪着一盆兰草。 剪秋躬身立在一旁,低声回禀:“娘娘,内务府刚递了话,太医院那边也回了消息……” “莞常在自从‘一丈红’事过后,心悸受惊,诱发了时疾,不宜出门。” “延禧宫的韵答应偶感风寒,虽是寻常外感,但病症来得急,也需闭门静养了。” 皇后修剪的动作骤然一缓,眸底掠过一丝深思:“这倒是巧,宫里一下子病倒两人?” “莞常在病得更重些。”剪秋低声道,“不过这些都只是对外的说辞,娘娘可要细细过问?” “太医院都看过了,也没什么好过问的。” 皇后淡淡一笑,这才缓缓道出心中盘算,“既然这莞常在是时疾,便令淳常在先搬出去,迁居咸福宫吧。” 她放下剪刀,“此事办得低调些,皇上日理万机,这些小事不必烦扰他。” 剪秋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将淳常在调走,独剩那莞常在在那冷清的碎玉轩里。 没有什么人气儿,甄嬛的病说不准儿会越来越重。 而且,碎玉轩本就偏远,独留一人,慢慢也就淡出了陛下视野。 这便是最温和又不留痕迹的杀招。 剪秋屈膝行礼:“奴婢即刻去安排……” “娘娘放心,碎玉轩本就偏,淳常在再一走,莞常在怕是要好好‘静养’上一阵子了。” 皇后端起茶盏,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至于这韵答应……夏冬春原来住的那间既空出来了,便让她搬过去养病吧。” 剪秋轻声道:“娘娘宽厚仁慈。只是……那夏冬春住过的屋子,前阵子刚出了那等事,这韵答应瞧着也是个胆小的……” 皇后闻言,唇边那抹淡笑更深了几分。 她护甲轻轻敲击着茶盏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害怕才好。” - 延禧宫里。 安陵容正在自己屋里默诵着香谱。 宝鹃端着炭盆进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小主,方才内务府来人了。” 安陵容缓缓睁开眼。 宝娟道,“皇后娘娘体恤小主,让小主搬去夏常在那间屋子,养病住得舒服些。奴婢瞧着,那屋子倒是十分宽敞……” 安陵容捻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夏冬春的屋子。 这夏冬春可才出事不久,带着煞气。 她垂下眼,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娘娘恩典,自然得领受。只是……那屋里可还留着夏氏的旧物?” 宝鹃一愣:“旧物?娘娘放心,早被内务府清干净了。” “既如此,便搬吧。” 安陵容心中冷笑。 皇后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想让她每晚枕着夏冬春的噩梦入睡,逼她多病上一病。 傍晚时分,内务府的宫人帮着安陵容把东西从西偏殿挪到了东偏殿。 富察贵人缓步经过,瞥见这一幕,嗤笑一声:“难为你和莞贵人,这感情好,病都能病到一块儿去。” 安陵容连忙福身,轻咳着请安,“富察贵人安好。” “安好?你这病秧子别把病气传染给本贵人就好。” 富察贵人离远了些,顺带翻了个白眼。 “听闻碎玉轩的淳常在搬出去了。莞常在如今一个人住,你们倒不如搬一起做个同命鸳鸯。” 听着那讥讽,安陵容垂眸,声音不急不缓:“富察贵人说笑了。” “陵容病体沉疴,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要嫔妾安心静养。贵人若是觉得吵,陵容日后定当更安静些。” 富察贵人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径直拂袖而去。 第18章 病中制香,沈眉庄来访 秋风浓,东偏殿的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安陵容披着件半旧的石青色小褂,坐在暖阁的窗下。 低垂着眼,手里不紧不慢地研磨着干花粉末。 臼底是一种淡褐色的粉末。 主料是她前几日让蒋慎之夹带出来的草药。 这些草药有很强的宁神之效,是做来给华妃示好用的。 自从那日借病避宠,太医院的名簿上,她便成了个缠绵病榻的药罐子。 起初宫里还有人送来些不痛不痒的慰问,如今这延禧宫东偏殿,倒真成了无人问津的死角。 连内务府送炭都隔三差五地克扣。 但蒋慎之恨知恩图报,每隔几日来请平安脉时,都会带些她暗中点名要的寻常草木。 这些东西零碎不起眼,单拿出来也只是宁神理气的普通药材。 若按照脑海中那中级制香谱的方子炮制,便能合出截然不同的香。 安陵容磨好就一一收集起来,分别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你这香倒是制得越发精细了。】脑海里,大仙的声音响起。 【你日日在这屋里装病,阖宫都快忘了你这号人了。 你再看看沈眉庄的风头,皇上亲赐了“存菊堂”的名头,又让她协理六宫…… 你不怕自己最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安陵容半点不急,【眉姐姐如今看似风光,可这恩宠烫手。 华妃协理六宫多年,根基深厚,岂能容忍一个刚入宫的新人分一杯羹? 前几日,富察贵人不是就被华妃叫去磋磨了一番,回来时脸都绿了。 眉姐姐那好性子,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宝鹃隔着门帘,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沈贵人来看您了。” 说曹操曹操到。 安陵容迅速将桌上的制香器具扫入漆木匣子,塞进软榻暗格。 这才虚弱地应声:“咳咳,快请眉姐姐进来。” 棉帘被打起,一股幽冷的菊花香气涌入内室。 沈眉庄一身藕荷色菊纹的缎面宫装,头上簪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珠花。 那通身的气派,与初入宫时相比,平添了几分从容贵气。 却也隐隐透着一丝疲态,不是妆容能遮掩的,像是连着几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 她身后跟着宫女采月,手里捧着几个精巧的锦盒。 “咳咳…眉姐姐……” “妹妹快躺着,别起来拘礼了。” 沈眉庄快步上前,一把按住正欲起身行礼的安陵容,顺势在床沿坐下。 伸手握住安陵容的手腕,她眉头微微一皱,“手怎么这样凉?这炭盆烧得也不旺,内务府的人真是越发怠慢了。” 安陵容顺势靠在迎枕上,咳嗽了两声,眼尾泛起一抹惹人怜惜的微红。 “我这病反反复复的,怕过了病气给姐姐,也不敢出门,想去看看甄姐姐,也是有心无力。姐姐如今怀有大好前程,不该来我这晦气地方的。” “你这说的什么胡话?”眉庄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薄怒。 说着,又关切道,“咱们一同入宫,本就该相互照拂。我刚从嬛儿那儿回来,她略好些了,让你也不必挂心。” 她转头示意采月将锦盒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些:“这是太医院送来的上好阿胶和燕窝。我挑了些好的给你送来,你留着好好补补身子。如今这宫里,只有把自己身子养好了,才谈得上别的。” 安陵容攥紧了被角,面上堆起感激涕零的笑:“多谢眉姐姐惦记。只是……陵容何德何能,受姐姐如此厚爱。” “给你你就收着,我们姐妹莫要推辞。”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推辞。 随即,却又叹了口气。 安陵容轻声问:“姐姐今日瞧着,似乎有心事?可是外面的事烦了心?” 沈眉庄端起宝鹃刚奉上的热茶,却没有喝。 只用茶盖撇着浮沫:“皇上抬举,让我跟着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学习打理六宫事务……” 安陵容抬眼看去,“那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沈眉庄叹气,“可其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晓。内务府的账目繁杂琐碎也罢了……华妃娘娘性子强,这几日总挑我的不是。” “可不是,我们小主万事小心,今日还是被她斥责了半个时辰。”采月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采月!” 沈眉庄呵斥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隐忍与屈辱,“我资历浅薄,也只能忍让,生怕行差踏错。” 安陵容听着,心底那面明镜擦得越发亮了。 华妃分明是借机逼沈眉庄认清谁才是这后宫里真正的主事者。 可眉庄出身名门,心高气傲,表面上忍了,心底那股气却必定越积越深,迟早要爆。 “眉姐姐受委屈了。” 安陵容反握住眉庄的手,指尖微凉,声音细软的安抚着,“华妃娘娘盛宠多年,自然见不得旁人分了她的权。” “但皇上让姐姐帮忙协理六宫,定是十分看重姐姐才干。姐姐万不可因一时意气,与华妃娘娘起了正面冲突,反倒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忍得一时,方能守得云开。姐姐如今越是忍让,皇上瞧在眼里,心里便越是疼惜姐姐的懂事。” 她的话说得委婉,却字字敲在点子上。 既劝了“忍”,又肯定了她的“委屈”和“才能”。 既安抚了眉庄的自尊,又让她觉得安陵容是站在她这边的,是在帮她分析局势。 听着她那些话,沈眉庄反手握紧安陵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得对。我心里也晓得,只是这日子,过得真是如履薄冰。”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直到眉庄记起还要去景仁宫一趟,沈眉庄这才匆匆离去。 安陵容注意到沈眉庄离去的步子有些虚浮,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心力交瘁的表现。 看来,圣宠也不是那么好的。 安陵容收回目光,掀开被子下床。 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走到那堆锦盒前。 打开锦盒,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阿胶和燕窝。 东西再好,也是别人指缝里漏下来的施舍。 不如自己得来的。 宫里第一波风波过去了,局势也观望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慢慢病好起来,回到人眼前了。 第19章 初获帝王青眼 年节将近,宫里的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安陵容的病也“渐渐”地好了。 腊月底的年赏发了下来,虽然她淡出宫中视野许久,但是因背后讨了华妃的好,赏赐并不算薄。 除夕夜,宫里正办着合宫夜宴,丝竹管弦隔着几重宫墙飘来,透着纸醉金迷的热闹。 虽然她已上报了病愈,但皇后以“病体初愈,不宜劳累”为由,免了她今日的宴席,甄嬛更是因“时疾未愈”被困在碎玉轩。 阖宫上下,唯有她们被遗忘在这除夕夜的冷清里。 安陵容提着一盏羊角灯,往碎玉轩去。 除夕佳节,两个孤家寡人,不如凑个伴。 可还没踏进碎玉轩的院门,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裹着披风溜了出来,提着灯往外去。 看那身形,竟是甄嬛? 安陵容脚步一顿。 皇后口谕言犹在耳,甄嬛竟敢在这当口偷溜出来?就不怕被人撞见? 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满宫的奴才都去前朝凑热闹了,巡夜的内监也懒散得很,防守松懈,一路畅通无阻。 安陵容跟了半天,鼻息间忽然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原是到了倚梅园。 风卷着细雪落在枝头,红梅映着洁白雪光,景色甚美。 安陵容躲在树后,看着甄嬛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老梅树下停下,挂上了一个红纸剪的小像,双手合十,闭眼低语。 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安陵容耳中:“一愿父母兄妹安康顺遂;二愿在宫中平安一世,了此残生……” 继而不知想到什么,甄嬛忽然提高声音,长叹一声:“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道男声毫无预兆地在这空旷的雪夜里响起:“谁在那里?!” 甄嬛吓得浑身一颤,立刻吹灭了灯,缩进阴影里不敢动弹。 安陵容心头狂跳,脑子却异常冷静。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甄嬛抱病,这会儿若被抓个正着,便是欺君大罪;可自己若现身顶替,诗书并非强项,未免闹了笑话。 安陵容又多看了一眼,树枝花团交错,那人身形完美融入暗夜,只隐约看到偏下的位置露出的团龙密纹。 今日宫宴,遍请王公贵戚,能衣着团龙密纹,来人身份定不俗! 没有听见回答,那男声再次响起,“再不说话,便让人把整个倚梅园翻过来!”声音冷冽,带着天潢贵胄独有的压迫感。 这声音……安陵容心头一震。 她听出来了,这是皇帝! 今日合宫夜宴,皇帝竟提前离了席,独自来这倚梅园赏梅? 甄嬛称病告假不敢露头,那这次便权当还她一个人情。 更何况,甄嬛自己要避宠,那这倚梅园的露头机遇她便笑纳了。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暗道一声:【重来!】 眼前的景象一阵扭曲,时光倒转,回到了甄嬛还未挂上小像许愿的那一刻。 一切事情都未发生,皇上也还未走近,安陵容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的冷气,从树后款款走出。 她长在江南,音律是刻在骨子里的,江南曲调更是信手拈来。 此刻,她清了清嗓子,素手轻攀上一枝旁逸斜出的梅枝,嗓音清清透透地响起:“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声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好一个‘花开堪折直须折’,你是谁?” 下一刻,高大的身形从暗影中缓缓踏行近,长靴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 安陵容受惊一般,松开攀附着梅花的手指,退后半步,才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像是没认出对方一样,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嫔妾乃延禧宫答应安氏,不知尊驾是……?” 她演得极真。眼中只有对陌生人的警惕和一丝被惊扰的怯意,绝无半分刻意卖弄的痕迹。 素净的冬衣裹着纤细的身段,发髻上未缀繁复珠翠,看了一晚上浓妆艳抹的嫔妃,这般清丽打扮,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皇帝缓缓上前,停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记起了宫中抱病的事,摩挲着扳指,不紧不慢道,“原来是你,朕记得你。” “……皇上?”安陵容重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道,“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垂眼看她,见她肩膀微僵,显然受了惊吓,缓缓放下了摩挲扳指的手,负于身后,“免礼。既病着,就不该在风口里站着。” “不在宫里好生休养,怎么跑来倚梅园了?” 安陵容又福了福身,解释了一句,声音轻柔,“嫔妾久病初愈,听闻倚梅园梅开得好,便想着悄悄地看一眼,并非有意冲撞圣驾,还请陛下恕罪。” 皇上缓步走上前,在距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花开得确实好,你方才的歌声也不错。” 那一瞬间,属于帝王的压迫感,夹杂着清冽的龙涎香扑面笼下。 安陵容视线堪堪落在皇帝靴尖上,定了定心,恭顺回道:“嫔妾自幼长在南方,会一些小调。除夕之夜,因心生几分思乡之情,一时忘情,竟惊扰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嫔妾安陵容。” “安陵容。”皇上低声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似想了起来,“你的封号是‘韵’?” “是。” “音韵流转,余音绕梁,你的好嗓子衬得起这封号。”说罢,皇上解下身上大氅,将那件带着帝王体温的大氅,披在了安陵容肩头。 沉甸甸的分量猝不及防地压下来,安陵容身子微微一僵,立刻跪下谢恩,额头触及冰冷的雪地:“嫔妾惶恐,谢皇上恩典。” 安陵容的斗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霜,垂着头,在白雪映衬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惹人怜。 “有花堪折直须折……”皇上低声念出这一句,目光流转,落在她方才抚过的那枝红梅上,“这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你既喜欢,折一枝去便是。” “雪夜苦寒,你病体初愈,不宜在此受寒。”皇上说罢,抬手亲自扶了她,“待你养好了,朕会去延禧宫看你。” 第20章 苏培盛亲自登门 “谢皇上。”安陵容趁势起身,稍稍抬起头,清凌凌的眸子像两汪化不开的秋水。 下一刻,皇帝缓缓抬起右手,径直伸向她身侧。 “咔哒”一声脆响,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被折断。 他将那枝红梅递向安陵容的方向,“既喜欢,折一枝带回去,也算你今夜没白跑这一趟。” 安陵容面颊微红,低着眉眼,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枝红梅。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皇帝的手背,冰凉与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她像是受惊般微微一颤,随即便极有分寸的谢了恩,“谢皇上赏。除夕佳节,嫔妾不打扰皇上了,先行告退。” 紧接着,便捧着花,裹紧了身上大氅,转过身,循着来时的路没入重重幽暗的梅林深处。 走远后,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梅树的暗影,看向方才甄嬛藏身的方向。 那处空无一人。借着微弱的雪光,只隐约看见雪地上几枚极轻的脚印,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花掩盖了痕迹。 她本可以缩在暗处不出声,甄嬛或许会躲过去,或许会因私自出现在倚梅园而受罚……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机遇如今是她的了。 这深宫里,有人避宠,便有人争宠。 谁抓住了机会,机会就是谁的。 安陵容勾起唇角,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枝红梅的花瓣。 她进宫就是奔着这个来的,甄嬛是家世好,要“岁月静好”,可她已经受够了底层的苦,只想让自己活出个人样。 一路到延禧宫附近,一直等在外围的宝鹊提着灯小跑过来,猛地见到她身上那件刺目的明黄大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角灯摔在雪地里。 “小主,这、这是……” “回宫吧。”安陵容没有多做半个字的解释,径直进了延禧宫。 那明黄大氅让宝鹊的眼睛瞪得溜圆,脚步都有些踉跄。 但安陵容知道,从今晚起,延禧宫的风向,要变了。 【大仙。】安陵容一边踏着积雪,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若是陛下召见,你觉得我下次用上梅香如何?】 她要的,不是皇帝一次两次的临幸,而是让他加深印象,记住这初遇的美好。 【你若想成为替身,便去做。】 安陵容一愣,在大仙高冷的解释下,才得知了陛下和先皇后在倚梅园的情意。 原来今日还借了先皇后的光,但若她日后一味模仿,只会彻底沦为替身。 她抚了抚胸口,长舒一口气,【幸好有大仙,否则我便栽进去了。】 她要做的是“安陵容”,一个有着好嗓子、会制香、会刺绣、懂得在任何关键时刻抓住机遇的安陵容,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背影远去,眼底掠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芒。 踩雪的“咯吱”声从后方传来,“今年的花开的,和从前一样好啊。” 是果郡王,他似乎正往袖中放着什么,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 皇上没回头,拇指指腹习惯性地转着那枚玉扳指,叹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果郡王知道他又忆起了纯元皇后,便道,“华妃折了许多梅花插瓶,她不是有意的。” “是朕有心,华妃进王府晚,她什么都不知道。”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么多年了,皇上还放不下吗?” 皇帝眼神立刻凌厉了一分,回头,“朕放不下什么?……朕现在就等着,天气暖了,你来陪朕说话话、下下棋。” “皇兄之意,正中臣弟下怀。”果郡王立刻顺着台阶下,语气轻松,“不过此时臣弟闻得梅香醉人,想喝杯酒了。” “这等美事,朕与你同去。”皇帝转过身,两人同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陵容消失的方向,心底那点兴味,悄然生根。 - 次日,大年初一。 皇城的规矩,正月初一免朝,正经主子要按例赏赐各宫。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上好的龙涎香在紫铜炉中袅袅升起。 皇帝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昨夜倚梅园中,那女子裹在斗篷里单薄的肩头,以及她接过红梅时,指尖那抹微凉触感。 “苏培盛。” “奴才在。” “韵答应久病未愈,身子虚弱,拟给她的那份新年赏赐添些补品。另外,传朕的话,让她好生把病养透彻,不必勉强出门吹风。” “奴才遵旨。”苏培盛垂着眼,心底却是明镜一般。 整个正月免了请安,对于一个位分不高的答应来说,这不仅是恩宠,更是帝王有意让她安心养身,等养好了再细细把玩。 旨意与赏赐随着宫人细碎的脚步声,一路送到了延禧宫前。 朱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领头的太监手里捧着托盘,苏培盛的声音打破了院落里的死寂。 寻常年节份例,原是不用他这御前总管跑腿的,可安陵容这份是皇上亲自点的,他便来了。 “奴才给韵小主请安。”苏培盛压着嗓子,语气中透着妥帖的尊敬,“陛下口谕。说小主既然身子刚愈,只管在这偏殿里安心养着,莫要受了风寒。” 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内,“这炭火若是不够,小主尽管差人来言语一声,奴才自会安排妥当。不知小主这里可有什么短缺的?” 安陵容当即让人给了赏银,“有劳公公辛苦来一趟,这点心意就当请公公喝茶。” “不敢当,不敢当,这太贵重了。”苏培盛客套推辞着,指尖触及那荷包重量的瞬间,立刻微惊。 原以为这位出身不显又称病不出的小主手头紧得很,没成想有远见,半点不小家子气,不由让他重新掂量起来。 在安陵容坚持下,他才将荷包拢入袖中,“多谢小主。这都是陛下体恤小主,奴才也不过是跑个腿的本分。” 他示意身后小太监将赏赐奉上,“这都是温和的补品,太医院仔细挑过的,最适合您这久病初愈的身子。” 说完,苏培盛极有眼色地后退了一步:“小主病才好,要多休养。奴才还要回去向陛下复命,不打扰小主清净了。” 言罢,他领着那几个送东西的小太监躬身退出了院落。 第21章 倚梅园之后 “公公慢走。” 安陵容静立在檐下,目送苏培盛带着一众太监踏出延禧宫门。 回到屋内,宝鹃、宝鹊望着案上堆叠如山的赏赐,目光灼灼。 上好东阿阿胶、血燕、百年老参,几匹色泽鲜亮的贡缎,再加一对鎏金暖手炉,这些绝非寻常答应能领到的份例。 宝鹊按捺不住喜色,声音压着,却难掩雀跃:“小主这下总算熬出头了。” 宝鹃眉眼飞扬,屈膝一福:“奴婢恭喜小主!贺喜小主!连延禧宫正殿富察贵人今日都未有这般厚重赏赐……” “住口。” 安陵容淡淡一瞥,声音不高,却让宝鹃话音骤然卡在喉间。 宝鹃脸上喜色瞬间褪尽,慌忙屈膝:“小主恕罪,奴婢一时得意忘形。” “替我欢喜无妨。只是才沾一点恩眷便四处张扬,便是祸端。” 顿了顿,安陵容自妆匣取出几锭银锞,塞到二人手中,语气轻缓,分量却重,“这些银子你们和底下人拿去分了。眼下这点恩宠看着风光,但后宫人人盯着,往后你们行事,口舌更要谨慎。” “奴婢谨记小主吩咐!”宝鹃与宝鹊攥紧沉甸甸银两,齐齐屈膝应下。 遣宫人妥善收纳赏赐,暖阁里只剩安陵容一人。 她斜倚软榻,眸色沉沉。 苏培盛亲自带队送赏,这般声势浩荡,落在旁人眼中,不知要生出多少揣测。 正殿方向陡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夹杂桑儿低声劝慰的话语。 安陵容听得分明,唇角勾起一缕极淡的凉笑。富察贵人素来心气高傲,如今被偏居偏殿的答应压过一头,胸中积怨可想而知。 不多时,门外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你这院子倒是热闹得很。” 富察贵人扶着桑儿跨过门槛,人未到,讥讽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安陵容从容起身,屈膝福礼:“嫔妾给贵人请安。” 富察贵人几步走进来,上下打量安陵容清丽的面容,话语尖刻:“除夕阖宫设宴你托病不出,原来是暗地里耍见不得人的手段,博取皇上垂怜。” 安陵容垂着眼,姿态恭谦:“贵人说笑了。昨夜嫔妾只是偶然遇到皇上,皇上体恤嫔妾病弱,才赐下药材。论恩宠,嫔妾哪里比得上贵人自入宫便备受垂爱。” 富察贵人冷哼:“你倒是自知分寸。皇上不过一时兴起,赏你些玩意儿罢了。” 她嘴上贬低,心里却酸得发疼。 安陵容依旧柔声应和,不多争辩,从容将富察贵人送出偏院。 富察贵人只是嘴上逞凶,不足为惧。真正需要提防的,是那些笑里藏刀之人。 纵使她再三约束宫人,消息依旧悄无声息传遍六宫。 一个入宫后染病许久、默默无闻的透明答应,引得皇上雪中驻足、亲手披衣,苏培盛亲自押送赏赐,还免去正月朝贺让她养身。 这般际遇,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一时间,各宫陆续遣人前来,名义上恭贺她病愈,实则皆是探听风向。 最先来的是翊坤宫颂芝。她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带着翊坤宫惯有的骄矜:“韵答应,咱们娘娘听闻小主身子好转,又得皇上眷顾,特地命奴婢送来几匹新贡锦缎。小主裁制新衣,也好体面见驾。” “劳烦华妃娘娘挂怀,陵容微末,实在惶恐。”她让人接过,心底透亮,这份赏赐既是恩惠,亦是敲打。 她转头给了厚赏,又拿出用香浸好的香囊奉上。 颂芝见她如此识时务,面上笑意真切几分,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去,脚步较来时轻快不少。 自从用了韵答应的香,他们娘娘脾气都好了许多,鲜少再因小事大发雷霆,他们底下人也轻快。 紧接着,景仁宫剪秋携皇后赏赐抵达,温声传话:“皇后娘娘嘱咐小主安心休养,切莫辜负皇上一片苦心。” 各宫宫人的拜访陆续散去,延禧宫终于清净下来。 安陵容并无歇息之意,心中早有盘算。 阖宫上下皆知昔日甄嬛对她照拂良多,如今她大病初愈又得圣心,这份人情,总要摆上台面。 更深一层,她要亲自前往碎玉轩,看一看甄嬛心中究竟作何想法。若甄嬛当真如所说的那般淡然无争,她心中自有计较。 片刻后,安陵容更换衣衫。一身浅蓝素面夹袄,发间仅一支素银簪,妆容浅淡,处处透着大病初愈、不欲争辉的模样。 “宝鹃,取一盒皇上赏赐的老参备好,随我去碎玉轩。” 宝鹃一愣:“小主,外头天寒地冻,小主何必亲自跋涉?遣人送过去便是。” 安陵容缓缓抚平袖口褶皱,语声轻柔:“甄姐姐往日多有照拂。我卧病多日不能登门探望,如今身子稍好些,理当亲自前往。” 一行人踏着薄雪行至碎玉轩。流朱入内通报,片刻后引着安陵容进了暖阁。 甄嬛斜倚软榻,面色比往日更为苍白,眼下一圈浅青,瞧着尚未将养妥当。 不等甄嬛开口,浣碧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掩藏的芥蒂,“韵小主如今不一样了,这般风雪天气,原不必劳烦亲自过来。” 甄嬛抬眼示意浣碧退下,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妹妹快坐。” 甄嬛心绪纷乱复杂。一方面暗自庆幸倚梅园那晚没有暴露,躲过祸事;另一方面,听闻安陵容骤然得到皇上青睐,心底不免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安陵容依言落座,柔声道:“听闻姐姐染恙,前些日子我缠绵病榻,有心探望却力不从心。今日身子略松快些,立刻过来瞧瞧姐姐。” 甄嬛指尖轻轻摩挲榻沿,缓声道:“劳妹妹挂心了。” 安陵容微微垂眸,像是随口提及:“昨夜除夕家宴热闹,我闷在屋里养病,一时兴起想去倚梅园折几枝红梅插瓶,不料竟巧遇皇上……” 她故意停顿,观察甄嬛的反应。 甄嬛闻言,长长静默一瞬,缓缓开口:“说来凑巧,昨夜,我也去过倚梅园。” 安陵容身子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真切讶异,抬眸看向甄嬛:“姐姐也去了倚梅园?” 第22章 帝王夜宿延禧宫 甄嬛看着安陵容那双清澈的眸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避宠,安陵容却抓住了如此机会。 或许,这就是命吧。她选了清冷,安陵容选了热闹,如今这热闹,却烫得她心里发酸。 “是啊,我也去了,”甄嬛的声音很轻,笑容挂在脸上,“只是我在园中转了一圈便回了。倒是妹妹,得了皇上如此眷顾,我真为你高兴。” 安陵容垂眸,“姐姐说笑了。皇上不过是怜我病弱,随手赏了些东西罢了。姐姐往日对我的照拂,陵容一日不敢忘。这盒老参,是皇上赏的,姐姐慢慢调养身子。咱们姐妹,往后还要相互扶持才是。” 甄嬛轻轻颔首,眉宇间笼着一层忧思,“只是……昨夜我随身带了小允子剪的一纸小像,慌乱遗失。今晨悄悄让人去寻了,却一无所获。若落入旁人手中,难免生出祸事。” 她抱病又私自去倚梅园本就不合规矩,若是她的肖像剪纸被人拿去大作文章,后患无穷。 安陵容怔了怔,微微倾身,伸手轻轻覆住甄嬛冰凉的手背,柔和安抚:“姐姐不必太过忧心。即便真有风声传出,总有说辞周旋。只盼没有人借此生事。” 甄嬛静静看着相握的手,心中百感交集,只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借妹妹吉言。” 安陵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光微动:“倚梅园雪夜冷冷清清,偏巧姐姐在,皇上也在。人世间的机缘际遇,真是难以揣测。” 甄嬛叹了一声:“世事无常,大抵皆是如此。” - 安陵容静坐梳妆镜前,望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 眉目清丽,却绝非倾国倾城的绝色。静养这些时日,让她肌肤养得莹润细腻,可骨相天生如此,在佳丽如云的后宫,终究算不上夺目。 可她并非全无依仗,她手中有香。 她连夜反复研读图谱,刻意避开一切与梅花相关的香料,甄选数味珍稀香材,搭配晒干的梨花碎细细熬炼、沉淀提纯,制成一味秘香。 此香淡到近乎无形,唯有肌肤体温烘拂之时,近身才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韵,缠人心神。 她给此香取名为沁骨香。 犹如天然体香,入体侵骨、无声惑人。 它不是那种一闻就让人惊艳的浓香,而是那种让皇帝在拥她入怀时,淡淡上瘾的香。 翌日一早,蒋慎之背着药箱入内请平安脉。 三指搭脉片刻,他缓缓收回手,高声回话:“恭喜小主,脉象平稳,沉疴尽去,病体已然痊愈。” “数月来劳蒋太医费心照料。”安陵容微微示意,宝鹊立刻上前,奉上一封厚重赏银。 蒋慎之略一颔首:“诊治小主乃是微臣本分。微臣回宫便拟定脉案,递交太医院。” 安陵容指尖轻轻抚过妆台边缘,语气漫不经心:“太医院往来公务繁杂,想来总会有人把脉案递去养心殿那边吧?” 蒋慎容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小主放心。这份脉案,必会第一时间送到苏总管手中。” 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满意。 蒋慎之办事,果然牢靠。 暮色将至,苏培盛亲自登门:“韵小主,皇上口谕,说您身子养得差不多了,今晚……摆驾延禧宫。” 闻言,安陵容心口骤然一震,心跳急促,心神却异常清明安定。 她从容起身,命人备下热水,再度沐浴熏香,身上萦绕的,正是她耗费无数心力炼制的沁骨香。 到了晚些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苏培盛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正院富察贵人一身盛装打扮,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安陵容却不慌不忙,携宫人缓步上前,屈膝稳稳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大步走入庭院,目光掠过盛装刻意讨好的富察贵人,不曾停留分毫,径直走向东偏殿门前的安陵容。 “免礼。” 视线落在她身上。一身浅粉底素面夹袄,梳简约大方的随常髻,仅簪一支素银簪子。周身清清淡淡,不见半分艳色,全无后宫女子争相邀宠的急迫姿态。 安陵容引着皇帝踏入暖阁。殿门合上,隔绝外面料峭寒风,屋内暖意融融。 皇帝轻嗅了一下,深邃眼眸掠过一丝讶异。 此处室中并无浓烈熏香,不闻脂粉俗味,反倒萦绕一缕混着松竹清气的淡香,分外沁人心脾。 “你这屋里的味道倒别致。”皇帝走到软榻前坐下,目光打量着四周。 安陵容恭顺奉上一盏热茶,声线依旧温婉动听:“回皇上,嫔妾素来不喜浓郁香氛。先前缠绵病榻,蒋太医送来此香安神,嫔妾闻着舒心,便一直留着了。” “既是有功,当赏。”皇帝接过茶盏,掀开茶盖,茶水清澈,漂浮着两朵极小的茉莉。他抿了一口,温度正好。 “难得容儿有这般静气。”皇帝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纤细手腕,轻轻一带,让她顺势挨坐在身侧。 指腹摩挲着她腕间肌肤,皇帝的语气放柔了几分:“病可全好了?” “托皇上洪福,已然大好了。”安陵容微微垂首,露出一截莹白后颈,面颊浮起一抹怯生生的薄红,“除夕倚梅园那夜,若不是皇上相赠大氅,又接连赐下滋补物件,嫔妾怕是难以好得这般快。” 皇帝看着她这般柔顺乖巧的模样,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夜雪地里的身影,以及那句“花开堪折直须折”。 眼前女子,没有华妃那般灼人浓烈,亦无皇后端肃沉闷。恰似幽谷静兰,安静蛰伏,自有一番动人韵味。 “既然大好了,便不必再拘在这屋子里。”皇帝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揽住她单薄的肩膀,感受着她软下来的身骨,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他扬声朝向门外,声音威严低沉:“传旨,今夜朕留宿延禧宫,令敬事房备好档册。” 门外响起苏培盛响亮的应和声。 安陵容顺势靠在皇帝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这深宫盛宴,她安陵容,终于要正式入席了。 第23章 得宠,晋常在 皇帝长臂一揽,安陵容整个人便陷进了他宽厚的怀里,整个人被妥帖地抱起。 “皇上……”她娇怯低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那片龙纹织金袖口,下颌虚虚抵在他肩窝,脸颊充血,连耳垂都跟着微微发烫。 雕花硬木架子床微微一沉,织锦帐幔顺着黄铜钩子无声滑落,围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二人目光交汇,眼底都像是黏着扯不断的丝。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细腻肌肤,体温将她身上那股秘制的沁骨香一点点蒸出来。 那香气极刁钻,初闻像雪后初霁般清冷冷的,待到人体温攀升,汗意氤氲,才从骨子里透出甜。它不张扬,却偏像钩子一样,勾得人想抓住点什么,却又总是抓不住。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角,嗓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餍足的慵懒:“容儿……好香。” 安陵容没有应声,只是顺着他加重的力道微微仰起颈,指尖掐进身下软缎的褶皱里,掐出一片细密的凌乱。 她抿着唇,不肯泄出那些刻意邀宠的声音,最难挨时,也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带着江南水乡软糯调子的气音,转瞬即逝。 渐渐的,帐内只剩交错的呼吸,和那缕怎么也抓不住的香,在浓郁的夜色里温柔合并…… -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微光透过窗纸,将帐内景色映得分外朦胧。 苏培盛的指节在雕花门板上叩了三下,力道拿捏得刚好,不至于惊驾,却又足够醒神。 皇帝眉心微动,从深眠中醒转。 他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身侧的女子早已穿戴妥当,正跪在榻前,素手捧着一方温热的湿帕子,垂首道:“皇上醒了。嫔妾伺候皇上更衣。”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晨起的微哑,平添了几分娇柔。 “起得这样早,怎么不多睡会儿?”皇帝掀开凌乱的被褥坐起身,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昨夜他睡得沉,连梦都没有,这是多年来少有的安稳。 “嫔妾愚钝,承蒙皇上不弃。今日还要向皇后娘娘请安,嫔妾断不敢因私废礼,失了规矩。”安陵容声音细软,手里敷脸的帕子温度调得刚刚好。 皇帝由她伺候着净面、穿衣。 末了,他伸手按住她的肩,把人重新按回软褥上,顺势捏了捏她的腮,嘴角带着一抹纵容的笑:“你身子刚大好,昨夜服侍朕辛苦了,再睡会儿。” 那捏脸的动作,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随意亲昵。 临出门前,皇帝回头看了一眼帐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安陵容。昨夜闻到的体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不浓,却挥之不去。 “你身上自带的香甚好,比那些熏香好。”皇帝夸了一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愉悦。 他转身又吩咐苏培盛,“去挑两匣子珠花,连同那两匹新贡的织金锦,一并送到延禧宫来。另外,传话下去,韵答应伺候有功,晋为常在。” 苏培盛立刻躬身应下,心底已将这位新晋常在的分量重新掂量了一番。 寻常新人都是被裹锦被抬去养心殿侍寝,皇上肯亲自登门留宿,本就是恩宠破例;竟还在侍寝次日就迫不及待地晋了人位分,这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彻底变了。 “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皇帝说罢,大步踏出了东偏殿。 “嫔妾多谢皇上隆恩。”安陵容额头抵在锦被上,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欢喜,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被面上织就的百子暗纹。 自带的香……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皇帝信了,信以为真是她天生的体香。 这香比任何锁链都管用,专拴那些喜新厌旧的猎奇心。 按规矩,新人头次侍寝后要去给中宫请安,安陵容并未听从皇上“再睡会儿”的吩咐,很快就从床上坐起。 “小主,皇上赏的东西已经抬进外间了!”宝鹊听到动静,端着铜盆进来,满脸喜气地伺候她穿衣,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皇上临走前还吩咐了,说小主身子刚好,晚些起也无妨。但小主若真是身体无碍,早些去总是没错的。” “小主,方才奴婢去打水,瞧见富察贵人那边的宫女,那眼睛翻得都快到天上去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宝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平道。 安陵容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掬起一捧温水拍在脸上,仿佛与自己无关:“随她们去。在这宫里,若是连这点口舌酸气都受不住,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自己吃了肉,总不能拦着不让吃不到的人跳脚。 正说着,便听见富察贵人尖着嗓音喊道:“没长眼睛的下贱蹄子!连个茶水都端不稳,我留着你们有什么用?别以为这宫里有了新人得意,你们就能怠慢了我去!” 那声音尖利,隔着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指桑骂槐,句句都是冲着她来的。 宝鹊有些愤愤不平,却知道自家小主低调:“小主,外面聒噪,要不要闭紧门窗?” “开着吧。”安陵容拿起布巾,细细擦干手上的水珠,“让她骂几句,她心里那口气顺了,反倒不会太难看。若咱们堵了她的嘴,火气窝大了反而更不好。”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眼神掠过一排衣裙,最终停在那件桃粉色的宫装上。 “帮我拿那身桃粉的衣裳过来,其余一切从简。” 她现在根基尚浅,不宜张扬。 安陵容坐到妆台前,任由宝鹃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髻,配了些低调配饰。最后,她指尖沾了一点口脂,在唇瓣上细细匀开。 今日要去景仁宫请安,这是她侍寝后第一次正式亮相。 桃粉不艳,刚刚好。她要的不是大张旗鼓的炫耀,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存在感。让所有人都看到,她依然是那个低调的安陵容,却也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走吧,先去给富察贵人请个安。”安陵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唇角那抹浅淡的弧度深了几分。 第24章 景仁宫茶话会 走出东偏殿,院子里的残雪还没化尽。 冷冽的晨风扑面而来。 庭院里,富察贵人披着一件狐白大氅,正横眉立目地指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发作。 见安陵容不仅没躲着,反而从容地走出来,她顿时冷笑出声。 “哟,我还当是谁呢。韵常在昨夜辛苦,怎么不在屋里多躺会儿?若是再吹了风受了寒,皇上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嘴上说着,富察贵人目光死死盯着安陵容。 皇上昨日来延禧宫,宁愿去偏殿睡一个刚病好的答应,也不看她一眼。而她,自入宫时侍寝几回后,便再没被皇上掀过牌子,连内务府都跟着敷衍起来。 安陵容停下脚步,微微福身,半点没动气:“给富察贵人请安。昨夜皇上歇在偏殿,想必动静扰了姐姐清梦。只是皇上恩典,妹妹也不敢推辞,还望姐姐海涵。” 这话软中带刺,把皇上搬了出来,不卑不亢地戳中了富察贵人的痛处。 富察贵人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安陵容脸上:“你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宫里,家世才是立身的根本!你那点子恩宠,也不过是皇上一时新鲜罢了!” “姐姐说得是。”安陵容听见“家世”二字,正面迎上富察贵人吃人的目光,“妹妹出身低微,自然比不得姐姐家世显赫。” “只是妹妹愚钝,只知这后宫是皇上的后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妹妹也不能如何。姐姐若觉得委屈,大可去圣驾前分辨一二,但……”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不知皇上,得不得空见姐姐……” “你……!”富察贵人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便要打下来。 安陵容不闪不避,只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富察贵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是没敢落下。 如今安陵容刚承宠晋了位分,这风头正盛的时候动手,皇上不会轻饶了她,皇后碍于规矩也不会饶她。 “哼,风水轮流转,我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富察贵人狠狠甩下袖子,带着宫女怒气冲冲地回了殿,门摔得震天响,仿佛要把那点不甘都摔在门板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宝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声音都在打颤:“小主……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 “怕什么。”安陵容抚了抚发间的胭脂绢花,转身往外走,“富察贵人的敌意都摆在明面上,不会暗中设局,比很多人都要可爱。” 至少没事斗斗嘴,也全当解乏了。而且身边有个这样的人,越发能衬得她懂礼。 安陵容带着人,加快脚步往景仁宫去。 还未到景仁宫,远远地,便看见一顶华贵轿辇从另一头行来。轿旁跟着的,正是翊坤宫的颂芝,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带着翊坤宫惯有的骄矜。 那是华妃的轿辇。 安陵容停下脚步,带着宫人退到红墙边避让,微微低下头,做足了恭敬姿态,等待着那顶轿辇的靠近。 轿辇缓缓经过,华妃眼皮都没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韵常在倒是个知礼数的。” 安陵容垂首,姿态愈发恭顺,声音清亮:“嫔妾愚钝,多亏有娘娘提点。” 这话不动声色地提醒华妃,我是你的人。只要华妃离不开她的香,她在华妃这儿就能站稳脚跟。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算是应了。随后轿辇继续前行,带起一阵淡淡的欢宜香风。 景仁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混着甜腻的果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众人分别行礼以后,首位上的皇后端正地笑着,单独点名了安陵容,召她上前。 安陵容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下:“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声音温和,“昨日皇上留宿延禧宫,可见妹妹是个有福气的。今后更要尽心侍奉皇上,莫辜负了皇上的一片怜爱之心。” “嫔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安陵容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华妃狭长的凤眼斜斜地扫过去,“韵常在入宫后病了这么久,可算是见着人了。” “刚承宠便晋了位分,韵常在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曹贵人似无意道。 此话一出,景仁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眉庄坐在不远处,有些担忧地看了安陵容一眼。 她见安陵容一夜之间从小透明变成宠妃,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替她高兴的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刚想开口帮腔,却被身后的采月轻轻拉了拉衣角,便作罢。 安陵容微微垂着头,能感觉到好几道交织着嫉妒、审视与敌意的目光齐刷刷扎在自己身上。 她交叠在腹部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袖口。暗道这曹贵人真是一张利嘴,这火引得可真够准。 心底感叹着,她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笑意清浅的曹琴默,福了福身,自嘲一笑:“曹姐姐当真抬举妹妹了。嫔妾入宫数月有余,大半时间都在延禧宫里跟汤药作伴,连阳光都少见,哪里比得上诸位姐姐福泽深厚。” 华妃听了这话,嗤了一声:“曹贵人不过是说你得宠不易,你倒扯出一大堆苦水来。” 安陵容忙转过身,福了福身:“娘娘说得是,是嫔妾失态了。嫔妾只是想起病中日子,实在惶恐。” “好了,”皇后适时地开口,声音四平八稳,“韵常在,你既然承了恩典,往后就要养好身子,多为皇上开枝散叶,最好生个阿哥出来。曹贵人,你说是不是?” 曹贵人一噎,眼波流转:“……可不是,说不准还要生个伶俐的阿哥呢。到时候,咱们这后宫,可就更热闹了。” 齐妃紧攥了一下帕子,指节泛白。欣常在则在一旁淡淡地接了一句:“这生阿哥的福气,也不是谁都有的。” “只要是皇嗣,生儿生女都好。”皇后笑着打了圆场。 华妃有些无趣地收回目光,嗤笑一声:“皇后娘娘若没别的事,臣妾就先告退了,翊坤宫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臣妾去瞧呢。” 随着华妃离去,众人都跟着散去。 第25章 有人坐不住了 安陵容刚走出不远,便看见沈眉庄站在不远处的红墙影里。 那处墙根背阴,衬得她一身藕荷色宫装愈发素净。那双看向安陵容的眼睛中,虽还带着平日的温婉,却隐约透出几分落寞。 “陵容,恭喜你了。”沈眉庄从影里走出来,先开了口。 安陵容紧走几步上前:“姐姐莫打趣我了,我这心里一直悬着,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得罪了哪路神仙。” 沈眉庄看了看她,语气复杂的轻声道:“刚开始是这样的,你有这份机缘也是好事。只是这后宫路长,步步都要当心。” 安陵容垂首,“协理六宫不易,姐姐万事也要多小心。若是有什么,尽管来延禧宫找我说说话。” 她这话是真心,也有假意。 真心是她们曾一同入宫,相互扶持的那点情分。 实际上,她清楚知道,沈眉庄与甄嬛二人才是走得最近的好姐妹。她这个后来者冷不丁得了宠,两人关起门来,指不定如何揣测编排她。 虽然眼下还没有积怨,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同。 她们或许还能做“姐妹”,也或许会因为立场各自为营,谁也说不准。 安陵容笑着与人告别。 有些话,点到即止。真正的聪明人,不会在关系变质前,就把路走死。 - 回到延禧宫时,东偏殿已经焕然一新。 内务府那帮人突然换了副嘴脸,屋内的案几换了紫檀木的,上面摆着一套霁蓝釉的茶具。妆台上堆满了各宫送来的贺礼,锦盒摞着锦盒,缎子压着缎子,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发酸。 “小主,这珠花真漂亮,您若是戴上,皇上定然更喜欢。”宝鹃捧着皇上赏的珠花,在一旁殷勤凑趣。 安陵容看了眼那珠花,珠圆玉润,确实华贵,但她目光却落在了宝鹃脸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警醒:“宝鹃,你服侍我也有几月了。我这人胆子小,最怕身边的人有二心。你说,咱们这东偏殿,往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上下一心吗?” 宝鹃被她盯得心头发毛,那点子喜色瞬间僵在脸上,立刻跪下表忠心:“小主这话折煞奴婢了!奴婢的一颗心全在小主身上,断不敢有半分虚假!小主若是不信,奴婢愿对天起誓……” “行了,”安陵容虚扶了她一把,指尖掠过她颤抖的肩头,“记住你说过的话。我这身边,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你若是真心,我不会亏待你。” 宝鹃连声应着,爬起来时腿还有些软,带着几个小宫女去归置赏赐,动作比往日轻了三分,眼神里也多了些小心。 等人把东西一一登记造册,安陵容以“想静一静”为由,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桌前,指尖划过那些锦缎,这是苏杭进贡的云锦,那是内务府新打的赤金簪子,从前她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像不要钱的白菜似的堆了满屋。 她想起母亲。母亲熬了那么多年,绣瞎了眼睛,若当年家里有这些东西,哪怕只是一匹缎子、一支银簪,母亲何至于此? 她闭上眼,指尖搭在桌沿,慢慢抚过那些冰凉的锦盒。 这些日子日日与香料打交道,她的鼻子比从前更灵了。满屋子混杂的气味里,她不用深嗅便能分辨。 指尖忽然停住。 桌角搁着一枚缠枝莲纹香囊,针脚细密,配色端庄。她隐约记得,这是齐妃宫里打发人送来的贺礼。 安陵容微微俯身,将那枚香囊拈起,放在鼻尖轻嗅。 表层混着沉香的气息,温温吞吞,闻着并无不妥。可在这股温和气息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涩味。 寻常太医便是凑上来闻,也只会当是香料放久了的陈味。 她拔下髻上的银簪,挑开香囊边缘的缝线。碎屑里,紫褐色的粉末混在渣子里,细得不明显。 零陵香。 这东西没有即时毒性,可女子若是日日佩戴,日子久了,就会损伤生育能力,等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是温水煮蛙式的慢性绝孕手段。 安陵容看着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粉末,眼底没有惊恐,反而思索起来。 齐妃是潜邸旧人,膝下有三阿哥,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脑子一根筋,不是那种能想出这种阴毒手段的人。这香囊,要么是有人借她的手递进来,要么是她被人怂恿当刀使了。 安陵容把香囊重新缝好,随手搁回了桌上。 她不打算告发。 齐妃是一宫主位,背后有三阿哥撑腰,她一个刚承宠的常在,拿着个香囊去告状,非但定不了罪,反而打草惊蛇,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这笔账,她记下了。 【大仙,看来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皇上夸她身上“自带的香”好,往后她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不碰任何外来香料。可若是有人往吃食里、药里动手脚,那就不是鼻子能防得住的了。 她需要一个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的太医。 “宝鹊。” 门帘一掀,宝鹊低着头进来:“小主有何吩咐?” “去太医院,请蒋太医来一趟,就说我想请他诊个平安脉。” 之前她和蒋太医是条件互换、各取所需,今日,她要把这根线系得更紧些,确保人为她所用。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蒋太医背着药箱进了东偏殿。他行了礼,取出脉枕,指尖搭在安陵容腕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小主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已经不用再吃药了。” 安陵容给宝鹊递了个眼色。宝鹊无声地退了出去,守在廊下。 安陵容端着掐丝珐琅手炉,寒暄一般开口:“蒋太医,令堂的眼疾,近日可好些了?” 蒋太医神色一肃,随即撩起袍角跪下,额头几乎触到青砖:“托小主的福。自从用了小主赐下的方子,家母眼睛里的白翳淡了许多,夜里也不喊疼了。前几日,她竟能穿针引线了,一直念叨着要微臣替她给小主磕头。小主大恩,微臣……微臣没齿难忘。” 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发哽。 “蒋太医快起来。”安陵容微微倾身,“你是个孝子,这是你的福报,我不过是借花献佛。今日请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蒋太医抬起头,屏住呼吸。 安陵容把手炉搁在膝上,微微倾身:“这宫里的日子,往后还长。我想与蒋太医,做一桩长久的买卖。” 第26章 再侍寝 “太医院的太医多如牛毛,想要出人头地,单医术精湛可不够。”安陵容走到桌边,指尖拨弄着那枚缠枝莲香囊,“不知蒋太医可愿真心实意为我做事?” “你放心,我不叫你替我害人。”她把香囊搁回桌上,“只是这宫里吃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我得有双眼睛,替我盯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安陵容盯着他头顶的官帽,郑重道,“从前我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答应,没资格谈什么条件。如今我证明了,这宫里的事,只要我想,就没有做不到的。蒋太医可愿跟我搏一条出路?” 她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我不会让你做伤阴骘的事,只让你帮我防着别人害我。若真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你不做便是。” 蒋太医垂着眼,盯着青砖地上的一道裂缝。 昨日不过因为韵常在一句话,他便得了皇帝赏识。这宫里的太医,熬十年也未必有这等体面。 跟着她,或许真能搏出一条出路。 他双手伏地,郑重地叩首:“微臣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小主的。刀山火海,但凭小主差遣。” 安陵容满意地勾起一侧唇角,扶起人,“不需要蒋太医上刀山。帮我把这单子上的几味药材配齐,别外传。” 蒋太医双手接过,粗略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的药,性状各有不同,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心里虽有疑惑,却一个字没多问,只将纸仔细折好,仔细塞进贴身的袖袋藏好:“微臣明白。微臣会亲自去药库挑,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宝鹊端来赏银,沉甸甸的两锭银元宝。安陵容示意蒋太医收下,又唤了小恒子低声叮嘱几句,送他出去。 日头还挂在檐角,离用午膳尚有些时候。 “宝鹃,”安陵容起身,“把皇上赏的那两匹料子包起来,一匹给甄姐姐,一匹给眉姐姐。宝鹊,去把我前几日做的那几方帕子拿来,咱们去一趟翊坤宫。“ 帕子不过是个由头,上面早已浸了她特制的清心的香。 宝鹊应声去了,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包好,又取来一件银鼠皮斗篷。 华妃那性子,最恨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招摇。她还得亲自去这一趟,否则翊坤宫的那把火,迟早要烧到她身上。 - 翊坤宫外,颂芝正抱着手炉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微微扬眉,“韵常在怎么来了?” 安陵容笑着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颂芝的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顺势滑进了对方袖筒:“颂芝姑娘辛苦。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全仗着娘娘庇佑才有今日。”她偏过头,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做了几方帕子,按家乡的方子浸过香,特意给娘娘送来。” 颂芝手指在袖中一捏,那荷包的份量让她眉梢软了三分,看了眼室内,有些顾虑道:“我们娘娘这会儿刚歇下呢。韵常在若是有心,不如先把东西留下,等娘娘醒了,奴婢自会禀报。” “谁在外面吵吵闹闹?”殿内突然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 颂芝吓了一跳,赶紧隔着门帘回话:“回娘娘,是延禧宫的韵常在,说是来给娘娘谢恩的。” 里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华妃漫不经心的声音:“让她进来。”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热浪混着欢宜香扑面而来,那香气浓得几乎要在空气中凝成实质。她垂下眼,微微屏住了呼吸。 华妃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盯着自己的护甲看,嘴里带着点嫌隙,“韵常在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怎么有空到本宫这冷清地方来?” “娘娘折煞嫔妾了。”安陵容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嫔妾能有今日,全赖娘娘庇护。嫔妾亲手做了几方帕子,给娘娘送来。” 宝鹊赶紧将锦盒呈上。 颂芝接过去,华妃斜睨了一眼:“手艺倒是还行。不过,本宫这里,难道还缺你这点东西?” “娘娘什么都不缺,但这是嫔妾对娘娘的心意。”安陵容上前一步,“娘娘仔细闻闻,嫔妾换了几样花,加了薄荷和冰片,帕子在香露里浸了,不知娘娘是否喜欢……” 听到这话,华妃终于抬起眼皮,看了颂芝一眼。颂芝忙将锦盒递到华妃手边。 华妃拈起一方帕子,凑到鼻尖。一股清冽的香气钻进来,她不自觉地又深吸了一口,眉心那道习惯性的褶皱竟松开了些。 “你这手艺,倒是不错。”华妃拿着帕子,重新看向安陵容,语气不再似那般生硬,“难为你有了恩宠,还没忘了本宫。” 安陵容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恭敬:“嫔妾只求能在娘娘庇佑下,安稳度日。至于其他,嫔妾不敢多想。” “行了,东西本宫收下了。本宫困了,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歇着吧。”华妃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嫔妾告退。”安陵容福了福身,缓缓退了出去。 出了翊坤宫,冷风一吹,安陵容才觉出后背有些潮。她紧了紧斗篷,抬头看了眼那高高的飞檐。 华妃那人,骄横是真骄横,可也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只要让华妃觉得自己还有用,就算有人挑拨,华妃也不会全信。 回到延禧宫,宝鹃迎上来替她解下斗篷,拍去上面的雪花,眉目间透着欣喜,“小主赶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外面冷。” 安陵容接过茶盏,见她面上难掩激动,便问,“嘴都合不拢了,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方才敬事房的徐总管亲自来了,”宝鹃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喜意,“说是皇上吩咐,让小主预备着晚上再侍寝。小主不在,徐总管就先走了,奴婢擅自替小主给了赏银。” 安陵容抿了口热茶,嗯了一声:“你做得好。” “小主昨儿才侍寝,今儿皇上又传召,”宝鹊也喜道,“皇上待小主真好!” “去备水吧,我要沐浴。” 沐浴后,安陵容取出一个紫砂小罐,旋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香粉,在腕内侧、颈后、耳后细细抹匀。 擦拭完,她拿起一块湿润的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粉末一点点擦干净。 万事大吉,只等人来接了。 第27章 养心殿的灯熄得很晚 天色渐暗,宫灯依次亮起。 安陵容换上一身轻软的月白色寝衣,长发半干,宝鹃在后面替她梳发。 刚收拾妥当,外面就传来了小太监尖细的通禀声,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司寝的刘嬷嬷带着人来了,引她去养心殿。 不是皇帝亲自来,而是接她去。 也是,昨日已经是破例,皇帝不可能日日屈尊降贵往延禧宫的偏殿跑,那不合规矩。 肩舆晃晃悠悠,一路停在养心殿偏门。 安陵容被扶着进了养心殿暖阁,龙涎香的气息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空间,明黄色的幔帐低垂着,透着天家独有的威严。 芳若姑姑引着人到了龙榻边,脸上带着一贯的和善笑意:“皇上还在书房没忙完,小主在此稍候片刻。” 安陵容一愣,下意识地问:“姑姑,不用先去更衣么?” 前面刘嬷嬷教过规矩,说嫔妃要沐浴后,用锦被裹了,由太监抬进寝殿,那是宫里的规矩。在延禧宫没按规矩来,她还以为是到了这边再更衣,走那套流程。 芳若姑姑笑了笑,扶她坐下:“是皇上特意吩咐的,小主身子刚大好,不必折腾。” 屋内很暖和,连地砖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踩上去软软的。 待芳若出去后,安陵容脱下了厚重的披风,身上只剩那件月白寝衣。 衣料轻薄,像一层月光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曲线,在明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她没有像别的妃嫔那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榻边等,而是缓步走到殿内那尊瑞兽香炉前,仔细打量起来。 那香炉是铜质的,兽耳威严,炉身刻着云纹,正袅袅吐着龙涎香的烟。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铜质兽耳,【果然是皇帝用的香,很别致。】 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培盛刻意压低的声音,“皇上驾到——” 明黄色的身影从外间走了进来。 安陵容立刻转身,快步迎上前福礼:“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皇帝面色有些疲倦,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有什么烦心事缠着他,“今日事忙,倒是冷落你了。” “皇上操劳国事,嫔妾愚笨,不能替皇上分忧,只盼着能伺候皇上松快些。”她抬起头,清秀的脸上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皇帝目光落在她脸上,原本紧蹙的眉头稍微松了些:“你素来懂事,替朕按按。” 安陵容应声起身,走到皇帝身后,将微凉的手指贴上他的太阳穴,力道拿捏得十分温柔。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沁骨香的韵味,随着动作,那香气若有若无地钻进皇帝的鼻腔。 皇帝原本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容儿这体香,真是越发好闻了。”皇帝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隔着薄薄的寝衣,用力一揽,声音渐渐变得暗哑。 “皇上……”她轻声唤,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娇媚,却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 殿内炭火暖融,皇帝正要把人揽入怀中,忽然想到什么。 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普通男人的温柔:“除夕夜那天你不是说想家了么?朕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他抬手示意,内侍们便鱼贯而上。先奉上一壶温好的桂花冬酿,随后是几碟糖渍橙丝、雕梅与蜜渍枇杷,皆是南边进贡来的,色泽诱人。 主菜上来,是刚从御膳房传出来的“鱼羹”,取冬日鲜鲈鱼剔骨熬制,羹汤醇白,另配了一盏蟹粉狮子头,旁边是一盘“腊味合蒸”,进贡的腊鱼腊肉,底下铺着软糯的香芋,油润咸香…… 满殿暖香浮动,倒像是把一整个江南的味道都搬进了这冬夜的深宫里。 “都是按你家乡的方子做的,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皇帝并没有急着动筷子,只轻轻抿了一口酒,示意宫人夹了块最嫩的鱼腹肉给安陵容,“尝尝。” 看着她张嘴咬住那块鱼肉,细细咀嚼着,皇帝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味道如何?”他问了一句,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拭去一点并不存在的酱汁,指腹在唇瓣上停留了片刻,触感让他眼底升起层暗火。 暖黄色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亲密。 吃罢,安陵容净了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湿帕伺候他净手。 皇帝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眼前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她无法逃脱,“这只手……” 说着,他声音忽然沉了几分,透着一股危险意味,像野兽在玩弄即将入口的猎物,“昨晚挠得很厉害啊。”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空气瞬间热了几分。 显然,他想起了昨晚里的荒唐事。 那时候这只手,紧紧攀附在他的背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安陵容脸颊瞬间爆红,眼神躲闪不敢看他,像受惊的兔子:“哪、哪有……陛下别说了……”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娇憨的嗔怪。 “怎么现在害羞了?”皇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拉了一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失去平衡。 安陵容惊呼一声,跌在他腿上,顺势依偎下去,柔顺得像只猫儿,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来一阵微痒。 皇帝看着她,深邃的眼底倒映着暖黄的烛光,也倒映着她那张泛着红晕的脸。“朕的容儿当真讨人喜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 安陵容被他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指尖紧紧绞着皇帝胸前的衣襟,连声音都透着羞赧:“皇上又拿嫔妾打趣了。嫔妾只是个微末之人,哪里当得起皇上如此厚爱……” “当不当得起,朕说了算。”皇帝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安陵容眼底那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彻底取悦了皇帝。 他低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张宽大的龙床。 明黄色的幔帐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寒意,只留下这一室旖旎。 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熄得很晚。 第28章 延禧宫前的下马威 次日清晨,安陵容醒来时,殿内早已空了。 昨夜烛火燃到很晚,她动了动,腰腿间泛起一阵酸软,连抬手都有些费力……都怪昨夜折腾得太久,竟连皇帝起身都没能惊醒她。 她正有些慌地撑起身子,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培盛并未立刻进来,只隔着帘子低声吩咐宫女:“仔细着些,小主昨夜辛苦了,皇上吩咐莫要惊着。” 听到里间传来窸窣的动静,他才领着宫人躬身进来。 “请韵小主安。”他语气恭敬,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讨好,“皇上卯时去前朝前,特意绕到榻边看了好几回。见您睡得沉,便压着手势不让奴才们叫起,还嘱咐说,让您好生在养心殿歇着,不必急着起身。” 安陵容垂眸,并未真的恃宠而骄,任由宫人伺候着起身洗漱更衣:“劳公公挂心了,替我谢过皇上体恤。” “哎,都是奴才该当的。”苏培盛垂头站在外间,又笑道,“皇上吩咐的早膳已备下了,都是南边的口味,小主可要现在就用些?” 安陵容抬眼,从鎏金铜镜里看见自己颈间一抹淡红,耳根微热,只轻轻“嗯”了一声。 在养心殿用完了早膳,苏培盛让人抬了轿辇送她回延禧宫。 轿辇行在红墙金瓦之间的夹道里,冷风直扑面颊,安陵容却不觉得寒冷。 她微微后靠,陷在柔软的靠背里,目光扫过轿辇两侧随行太监,众人皆小心翼翼,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着了她。 这种被簇拥着、敬畏着的感觉,她以前真是连做梦都不敢想。 刚拐过长街,快到延禧宫正门,一阵尖锐的女声便打破了寂静,直直刺入耳膜。 “贱骨头!瞎了你的狗眼,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长记性为止!”紧接着,便是清脆的巴掌声和压抑的闷哼。 安陵容抬了抬手,示意轿辇停下。随行太监们立刻定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搭着宝鹃的手走下轿子,脚步略快地跨进延禧宫的大门。 院子里,富察贵人披着一件狐狸毛滚边的猩红大氅,横眉怒目地站在廊檐下。 阶下的雪地上,她屋里的小恒子整个人跪坐在地,脸颊高高得肿起,嘴角渗着血丝。 富察贵人的贴身宫女桑儿正挽着袖子,左右开弓地扇着小恒子耳光。 宝鹃见状,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呵斥,却被安陵容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心里很清楚,小恒子不过是个由头,这几巴掌,是富察贵人隔山打牛,想扇在她这个新宠脸上的。 “姐姐大清早的好兴致。”安陵容向前迈了两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福礼,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妹妹给富察贵人请安。” 富察贵人冷哼一声,眼皮微掀,声音里透着酸气:“哟,原来是咱们延禧宫的贵人回来了。这连着两夜恩宠,我还当你都要长翅膀飞了呢。” 桑儿停了手,退到一旁。 小恒子见主子回来了,强撑着爬起来,声音嘶哑:“小主……奴才该死,扫雪时不留神,冲撞了贵人小主……” “既然知道自己是个没规矩的,还不赶紧磕头认错?”富察贵人厉声打断,下巴微扬,说着话,却直视安陵容,“韵常在,你屋里的人这般毛手毛脚,惊了我,我替你管教管教,你没意见吧?” 安陵容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恒子,当着她的面打她的人,富察贵人分明是故意要踩她的脸面。 “姐姐教训得是。”安陵容眸子一转,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她缓步走到小恒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奴才笨手笨脚,扰了姐姐的清静,是该罚。”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宝鹃,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宝鹃,把小恒子带回东偏殿,罚没两个月月钱,让他好好长长记性。以后见着主子,腿肚子得知道转筋。” 富察贵人眉头一皱,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安陵容一招顺水推舟把处置权抢了回去。可人在东偏殿关起门罚,真罚假罚还不是安陵容自己说了算? “慢着!”富察贵人上前一步,“这奴才冲撞的是我,自然该由我来处置,哪里轮得到你带回去徇私?” 安陵容转过身,直面富察贵人。 她不再似方才那般笑脸迎人,反而有些平静地迎上那盛气凌人的视线。 “姐姐此言差矣。”安陵容声音听着轻柔,却字字掷地有声,“小恒子是内务府拨给东偏殿的人,姐姐身为一宫主位,自然有训诫之权。只是,若就为了这么一个粗使奴才,气坏了姐姐金尊玉贵的身子,那便是妹妹的罪过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昨夜妹妹在养心殿伺候皇上时,皇上还特意问起咱们延禧宫。嫔妾就对皇上说,富察贵人端庄持重,我们延禧宫上下和睦安宁。皇上听了十分欣慰,还说后宫女眷当以和为贵,莫要生事扰了前朝的心……” “姐姐大清早为了个奴才大动干戈,这事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皇上怪罪妹妹说昨晚说谎事小,若是误会了姐姐,那可就不好了。” 一番话软中有硬,绵里藏针,把皇上都搬了出来。 富察贵人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却硬是没找出反驳的词来。 她再跋扈,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皇上的霉头。 “你……你少拿皇上来压我!”富察贵人指着安陵容,手指微微发抖,显然是气极了,却硬是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姐姐消消气,妹妹不是那个意思,妹妹也只是为了姐姐的好名声着想。” 安陵容微微一笑,福了福身,姿态无懈可击,“这冰天雪地的,外面冻人,姐姐还是早些回屋暖和吧。小恒子,嫔妾自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碍姐姐的眼。宝娟、宝鹊,带人回去。” 说罢,她不再看富察贵人那张五官错位的脸,径直带着宝鹃、宝鹊扶着小恒子回了东偏殿。 徒留富察贵人在原地气得跳脚。 第29章 奴才归心,姐妹离心 回到东偏殿,屋内早已提前燃好了银骨炭,一进屋便暖意融融。 安陵容解下披风,方才在院子里站了那一会儿,竟已冻得指尖冰凉,看来她这身子也是得好好调养一番。 她在宝座床上坐下,从宝鹃手里接过暖暖的手炉,捂在掌心。 小恒子立刻跪在脚踏边,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连连磕头,声音透着感激:“奴才多谢小主救命之恩!奴才蠢笨,给小主惹麻烦了!” 安陵容抚摸着手炉上的镂空纹暖了暖手,目光落在小恒子红肿的脸上,那肿痕像两条发面馒头,也亏得他眼底没有半分怨怼。 “你是个机灵的,知道方才若是还嘴,只会死得更难看。”她看了半天,不疾不徐,“今日这顿打,你是替我受的。富察贵人心里有气没处撒,拿你做了筏子。你受委屈了。” 小恒子眼眶一红,眼泪混合着血水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有小主这句话,奴才不委屈!奴才这条命是小主的,便是让贵人打死,也绝不怨小主半句!” “我身边不养轻易会死的人。”安陵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收服的工具,“伤好之后,你就不用打扫院子了,近前伺候吧。宝鹊,拿一瓶上好的金疮药给他,再支五两银子让他好好养伤。” 小恒子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五两银子!他辛辛苦苦干上一个月也就二两银子,还得扣掉各种名目的孝敬。 而且,从打杂粗使太监提拔到近侍太监,这是破天荒的恩典,意味着他跳出了最底层,从此有个盼头了。 他毫不犹豫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哽咽:“奴才誓死效忠小主!若违此誓,奴才天打雷劈!” 安陵容点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那身影踉跄着退出门,背影却比进来时挺直了许多。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安陵容拨弄着手炉,【大仙,这富察贵人倒是个极好的垫脚石。不如也让皇上看看她的跋扈。】 她在心底慢慢盘算着,眼神幽深,不起半点波澜。 正逢此时,厚重的棉毡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宝鹊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福了福身:“小主,莞常在和沈贵人来了,正在院外呢。” 安陵容眼底的沉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温婉。 她立刻站起身,将手炉搁在小几上:“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便亲自迎到了外间。 甄嬛穿着一身鸦青色的斗篷,脸上略带些苍白,像一朵经了霜的秋菊;沈眉庄则是水红色的斗篷,仪态端庄。两人携手走进来。 “两位姐姐快进来坐,仔细冻着了。”安陵容迎上前,亲手扶着两人,又转头吩咐,“宝鹃,快上热茶,再端两盆炭火来,把这屋子烘暖和些,让两位姐姐暖和暖和。” 一番张罗,两人解了斗篷落座。 “陵容如今气色大好,倒比前阵子看着丰润了些。”沈眉庄端起茶盏,拂去浮沫,笑着打趣,“可见皇上待咱们的陵容是极好的。” 安陵容微微低头,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声音细细的:“眉姐姐又打趣我。” 那羞涩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做作。 甄嬛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安陵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颈间那抹淡红上,随即笑道:“只是方才我们进来时,在外面见有个脸肿得老高的小太监,似是受了罚,不知是怎么回事?” 安陵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惶恐与无奈,开口道:“让姐姐们见笑了。” 她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像在为一件麻烦事烦恼,“那是内务府拨给我屋里的小恒子。今晨那奴才出去扫个雪,不知怎么就惹了富察贵人不快。贵人发了好大的火,当场便让桑儿掌了他嘴。”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委屈,“我回来撞见,本想替这奴才求情,可富察贵人不依不饶……唉,我也只能忍气将人领回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三言两语点出了富察贵人的跋扈,又彰显了自己的隐忍懂事,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 甄嬛微微颔首:“你如今正得圣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延禧宫。若是为了个奴才与富察贵人起了争执,传出去反倒不美。” “甄姐姐说得是。”安陵容顺从地应声。 喝了几口茶,沈眉庄话锋一转:“富察贵人尚且是小事。陵容,你如今得了恩宠,华妃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她那人眼里最容不得沙子,入宫后受宠的多多少少都受过她磋磨,你行事千万当心。” 安陵容放下茶盏,神色自然:“眉姐姐放心,陵容省得。昨日,陵容已经去了一趟翊坤宫,给华妃娘娘请安谢恩了。顺道,还送了几方自己绣的帕子。” 她把皇上赏的料子都给他们分了,送华妃,竟只送了几方帕子吗? 甄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抬眼看向安陵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那华妃可有为难你?” “华妃有些训斥……说我不懂规矩,帕子也绣得一般。”安陵容迎着甄嬛的目光,叹了口气,眼神黯淡,“敷衍收了帕子后,便打发妹妹回来了。华妃娘娘协理六宫,我受点委屈没什么,只盼华妃娘娘别大动肝火就好。” 又闲叙了半个时辰,两人便起身告辞。 安陵容亲自将人送到延禧宫门口,看着两人携手在雪地里渐行渐远的背影。水红与雅青交织,显得格外亲密,容不下第三人插足。 三个人的关系,本来就是拥挤的,不是不珍惜,是挤不进去。 她站在风口里,脸上的温婉一点点凝固成嘲弄。 她们看她的眼神,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试探。怕她受宠后忘本,怕她倒向别人,就好像她做的一切,都该向她们报备,都该永远只是那个需要被施舍的、不如她们的县丞之女。 “回去吧。”安陵容转身,裙摆在雪地上扫过一道漂亮的弧线。 第30章 算尽苦肉局 “小主,外面风大,仔细吹了头疼。”宝鹃拿着手炉迎上来,语气里满是关切。 安陵容接过手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啊,风这么大,谁能一辈子躲在别人的斗篷底下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出来才行。” 回到东偏殿暖阁,她褪下厚重的外披,站在炭盆边烤了烤手。 没过多久,小恒子快步走到门外,隔着厚重的棉帘磕了个头:“小主,奴才去太医院走了趟,蒋太医说,小主要的东西,他都寻齐了,全在这个包袱里。” “拿进来。” 小恒子双手捧着包袱,恭恭敬敬地递到案几上,连头都没敢抬,便立刻退了出去,本分地守在门外。 安陵容使了个眼色,宝鹊心领神会地走到门边,放下了最里层的防风毡帘,将屋外的杂音彻底隔绝。 她伸手解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防潮的油纸包。打开油纸,药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安陵容指尖划过那些干瘪却炮制得十分干净的制香药材,眼神深邃。 蒋太医果然是个懂分寸的聪明人,不仅药材挑了成色最好的,分量也给得足,且没留任何太医院的封签记录。 她将几味药材分别放入不同的青瓷小碟中,拿起银制的小剪刀,慢条斯理地将大块的药材剪碎。 剪刀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安静的暖阁里分外清晰。 【大仙,】安陵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野心,【富察贵人今日闹这一出,反倒给了我个绝佳的机会。皇上今晚定然还会来,我要让他看到。】 她将剪碎的沉香放入小号的铜臼中,拿起捣药杵,耐心地捣碾着。 【你打算如何做?】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定然见惯了嫔妃争风吃醋,早就厌烦了。】安陵容一边磨药,一边在心底缓缓盘算,捣药杵重重落在铜臼底,【我要让他看到,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依然顾全大局、替他分忧的解语花。】 她想起母亲当年为父亲熬坏了眼,转头父亲就带回来年轻貌美的姨娘。母亲的一生都在委曲求全,被动等着男人的怜惜,可被动等待没有活路,还是得自己算计。 冬日的白昼总是短促得出奇。 未时刚过,天际便泛起了灰蒙蒙的暮色。 安陵容将碾碎的药粉倾倒出来,那粉末已经细腻如尘,她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轻嗅,这次的香调配得味道正好。 不多时,皇帝身边的小厦子便来通报了,声音尖细,带着一丝讨好:“韵常在,皇上晚上要来用膳,让您早些预备着。” 沐浴更衣后,安陵容站起身,伸手挑了一支玉簪,身上也换了一身碧色常服,料子虽好,却素净。 不施粉黛,衣衫素净,偏偏这般打扮,将她那股子楚楚可怜的风情烘托到了十分。 “小恒子呢?”她转身问宝鹊,眼神平静无波,“让他去廊檐底下找个避风口用收集的雪水煮茶,找个显眼的位置。” 宝鹃应声退下。 廊檐下光影明明暗暗,正巧能把小恒子那张高高肿起的脸照得触目惊心。 她转头又吩咐宝鹊:“把刚刚那铜臼用热水烫三遍,一点味道都不许留。” 宝鹊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端着铜臼退了出去。 夜幕彻底降临,宫灯亮起,不多时,外头一道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皇上驾到——” 安陵容站在暖阁的门帘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面孔,带着宫人迎了出去。 皇帝穿着一身常服,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大步走进来。 “嫔妾给皇上请安。”安陵容屈膝行礼,腰肢柔软如柳条。 皇帝低头看见跪在地上的安陵容,一身素净,脊背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怜惜,主动伸手将她扶起。 起身后,他顺势将安陵容拉近了些,鼻尖微微耸动:“外头风雪大,还是你这屋里暖和。身上的味道也让人安心。” 安陵容脸颊微红,任由皇帝牵着她的手走到宝座边坐下,声音细细软软:“皇上说喜欢,嫔妾沐浴连花瓣都没有用,只用了些清水。” 皇帝捏了捏她的手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你这样干净,很好。” 两人坐下,正说着话,小恒子端着托盘,低着头走了进来。 “皇上请用茶。这是嫔妾采集了花瓣上的雪水,特意让人泡的花茶。” 安陵容亲自从小恒子手里的托盘中端起茶盏,奉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茶盏,正要低头喝,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跪在脚踏边准备退下的小恒子。 哪怕小恒子头埋得极低,可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在明晃晃的烛光下依然无所遁形。 皇帝的手一顿,茶盖磕在瓷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屋内的气氛隐约冷凝下来。 “你这奴才的脸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天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瞧见一次,他还可以忽略,瞧见两次,便忍不住了。 安陵容猛地站起身,随即双膝一软,端端正正地跪在了皇帝面前,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眼眶红着,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皇上恕罪!都是嫔妾管教无方。这奴才今日做事笨手笨脚,惹了祸事,嫔妾一时气急,便掌了他嘴。惊扰了圣驾,嫔妾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眯起眼睛,目光在安陵容瑟瑟发抖的肩膀和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转了一圈。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小几上,冷笑了一声:“你说是你打的?” “是、是嫔妾打的。”安陵容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虚,仿佛一个撒谎被戳穿的稚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皇帝看了看小恒子脸上的伤,那指印下手极重,哪里是一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常在能打出来的。 再看安陵容这副慌张心虚又不敢说真话的模样,皇帝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第31章 富察贵人遭贬 “苏培盛。”皇帝沉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苏培盛立刻弓着腰走进来:“奴才在。” “去查查,这延禧宫今日出了什么事。” 苏培盛常年在御前伺候,这后宫里的风吹草动哪里瞒得过他?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仿佛才知道一样:“回皇上的话,奴才方才在外头,倒是听说了两句。说是今晨,韵小主身边的小恒子在外扫雪,惹了富察贵人清净。富察小主便让人扇了小恒子几十个巴掌,还是韵小主回来,百般说好话,赔了不是,才把人带回的。” 闻言,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富察氏仗着出身,平日里骄纵些也就罢了,如今竟跋扈至此?这看似打的是一个奴才,何尝不是打他这个正宠爱着韵常在的皇帝的脸? 安陵容叩首,声音哽咽却急促:“皇上明鉴!富察姐姐出身名门,金尊玉贵。今晨确实是小恒子手脚粗笨,扰了姐姐的清静。姐姐替嫔妾管教奴才,也是嫔妾的福分。嫔妾只盼着延禧宫上下和睦,千万不要因为嫔妾身边的奴才,伤了姐妹之间的情分,让皇上烦忧!” 这番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跪在脚边的女子。她没有趁机告状,没有哭诉委屈,反而把所有的错处都揽到自己头上。 她越是这般委曲求全,富察氏那跋扈嚣张的嘴脸就越发显得可憎。 “你这性子好,就是太软弱了些。”皇帝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怜惜,伸手将地上的安陵容扶了起来,动作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安陵容抬起头,水汽在眸子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副“强忍委屈”的模样,比任何哭诉都更能戳中皇帝的心窝。 皇帝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泪花,指腹传来的湿意让他心头一软:“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跟朕说?反倒要把这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若不是朕盘问,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安陵容顺势靠进皇帝怀里,脸颊贴着他常服上微凉的缎面,声音柔婉中带着哽咽:“嫔妾不觉得委屈。富察姐姐位高,教训宫里的奴才本就是理所应当。嫔妾若是因这点微末小事跟皇上告状,让皇上为了后宫这些琐事烦心,那就是嫔妾的罪过。只要皇上心安,嫔妾怎样都好。” 一番话说得皇帝心头十分熨帖。 这般懂事、隐忍、又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女子,实在难得。后宫里那些争风吃醋的,若是都像她这般省心,他也不必头疼。 “你这般懂事,朕又怎会让你受委屈?” 皇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看向苏培盛,声音冷硬,“传朕的话,富察贵人骄横失德,褫夺贵人位份,降为常在,迁居西偏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韵常在温良勤勉,晋位贵人,以此嘉勉。” “奴才遵旨。”苏培盛领命退下。 危机解除,大仇得报。 “如今,你位分比她高了,不必再怕她。你屋里伺候的人也太少了些,你那小太监又带伤,明日,朕让内务府给你拨些得力的人手过来管事。” 安陵容面上却显出几分惶恐,顺从地将脸颊贴在皇帝宽大的掌心里,“谢皇上……” 皇帝顺势捏住她的软腮,迫使那张涨红的小脸正对着他。 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光,仿佛藏了一池春水。 这眼神,太软,也太勾人。 “今夜,朕歇在这儿。”皇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安陵容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她羞涩地垂下眼睑,轻声应道:“那嫔妾伺候皇上更衣。” 帐幔层层落下,内里暗香浮动。 安陵容顺从地伏在帝王身侧,每一个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清楚地知道怎么利用自己,也知道自己肌肤上渗出的“沁骨香”会在床笫之间发挥出怎样的效果。 外头备下的膳食,凉了被端去热,热了又变凉,如此往复了不知多久,帐内动静才渐渐平息下来。 皇帝靠在软枕上,随手揽过安陵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披散在枕畔的青丝。 “你今日受了惊吓,明日就不要早起了,朕会让人吩咐下去。”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安陵容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眸微微垂下。 她短短数日连升两级,富察遭贬,这消息等不到明日,就会插了翅膀一样传遍六宫。 她现在的恩宠太盛了,可她如今的根基却浅得可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眼下还只是富察氏明着刁难,若是明日再不收敛收敛,引来一堆人联手打压,才是麻烦事。 安陵容微微撑起身子,将被角往皇帝肩膀处掩了掩,这才柔声开口:“皇上体恤嫔妾,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嫔妾明日还是早点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皇帝微微侧头看她:“你身子本来就弱,何必强撑着?”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嫔妾理应按时晨昏定省,不该怠慢。”安陵容垂着眼眸,声音越发轻柔,“再者,富察姐姐今日受罚,延禧宫出了这样大的变故,嫔妾若是不去,旁人只怕要议论皇上偏私嫔妾,反倒带累了皇上的清誉。” 皇帝听着她这番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后宫里的女人,得了宠谁不想着多炫耀几分,偏她这样谨慎守礼,处处为他这个皇帝的名声考虑。 “你总是这般为朕着想,朕既然罚了富察氏,便是给你撑腰,谁敢非议?” 安陵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皇帝,水润的眸子里满是赤诚:“皇上的恩泽,嫔妾纵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正因如此,嫔妾才更不能恃宠生娇,让皇上为难。” 她顿了顿,顺势将头靠回皇帝肩侧,声音里带了一丝刻意的落寞与惶恐,“皇上,嫔妾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第32章 请分宠 难得听到她嘴里的请求,皇帝挑了挑眉,“你说。” 安陵容语声恭顺:“嫔妾本是蒲柳之姿,承蒙皇上连日垂怜,嫔妾欢喜,又惶恐。” 皇帝揽着她的手紧了紧,“今日吓着你了?富察氏莽撞,朕已罚过,你莫怕。” 她摇了摇头,斟酌着字句缓缓道来,“嫔妾不怕。只是时常暗自思量,后宫妃嫔皆是侍奉皇上之人。倘若圣恩接连独落,难免惹来旁人非议。” “谁敢说什么,你只敢说于朕听。” “皇上心系天下,前朝万事操劳,若后宫因此积了怨怼,反倒要让皇上分心劳神。臣妾不愿做那引得六宫不宁之人。皇上是圣明君主,嫔妾斗胆恳请皇上恩泽普施。” “旁人都巴不得朕去,你倒把朕往外推。”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 安陵容抬眼飞快掠了一眼帝王神色,又迅速垂下长睫,“臣妾并非那等不知好歹的,只是……嫔妾更愿六宫安稳,皇上舒心。”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端的是一副委曲求全的做派。 皇帝心中大为触动。 前朝政务繁杂,后宫总为了争风吃醋闹得乌烟瘴气,眼前人却愿意把自己的恩宠推出去,只为他省心。 “你啊,就是太懂事了。”皇帝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怜惜,“你既这般为朕着想,朕依你便是。只是委屈了你。” “只要皇上心里有嫔妾一个小小的角落,嫔妾就不委屈。”安陵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掩去了眼底那抹算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安陵容轻手轻脚地起身,亲自伺候皇帝穿戴整齐。 皇帝神清气爽,看向安陵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存:“外头冷,你不用出去送了,再睡会儿。” “嫔妾多谢皇上体恤。”安陵容福了福身,目送皇帝的仪仗远去。 宝鹃一边伺候着她梳洗,一边压低声音,“小主,正殿那边闹了一宿。听说富察答应昨晚得知被降了位分,哭喊着要去求见皇上,被苏公公带来的人给拦住了。今儿一早,听说搬家的时候砸了不少东西。” 安陵容绞了把热毛巾敷在脸上,声音闷在毛巾里,漫不经心地开口:“她平日里高傲惯了,一时受不了这等落差也是有的。你让咱们院里的人把嘴都闭严实了,谁若是在这个时候去触她的霉头,或者在外头胡说八道,别怪我不讲情面。” “奴婢省得,一定交代下去,主子放心。”宝鹃连忙应下。 “走吧,去景仁宫请安。”安陵容搭着宝鹃的手,稳步迈出东偏殿。 走到外面时,正巧撞见富察答应从狭窄的西偏殿走出来。 富察常在原本姣好的面容因为昨夜的哭闹显得憔悴不堪,眼底满是怨毒。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安陵容顿住脚步,神色平静。 按照位份,如今她是有封号的贵人,富察氏是常在,地位已然逆转。 富察常在死死盯着安陵容,手指绞着丝帕,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到底还是在桑儿的搀扶下,敷衍的屈了屈膝,咬着牙挤出几个字:“韵贵人安。” “富察常在免礼。”安陵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妹妹昨夜歇得不好么?这脸上的粉怎么都没匀开。咱们做妃嫔的,面见皇后娘娘,仪态最是重要,妹妹可要多加注意才是。” 富察常在脸色一白,再也忍不住,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安陵容轻轻勾了勾唇角。 这口恶气,她吞得下,也吐得出来。 在景仁宫少不得又应付了一圈虚情假意的恭贺。回来时,内务府总管黄规已领着一排宫女太监站在院子里了。 一见她,黄规全立刻迎上前,那张圆润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手里的拂尘甩得格外利索:“奴才给韵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皇上念着小主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够,特命奴才挑了几个机灵的拨过来。都是内务府调教好的,小主您看看,可合眼缘?” 安陵容微微颔首,目光从那一排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身上扫过。 【他是华妃的远亲黄规全,靠着年家的裙带关系坐上的内务府总管。】 “黄公公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安陵容听着脑海里大仙的提醒,走到那几人面前,细细打量。 几个宫女们个个生得清秀,太监们也看着老实。可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长着老实脸的探子。 “都抬起头来。”安陵容轻声吩咐。 八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眼神却不敢直视她,纷纷落在她的裙摆上。 安陵容指了指其中两个看着稍显木讷的宫女和两个看着身板结实的太监:“就他们四个吧,其余的,还劳烦黄公公带回去。” 黄规全一愣:“韵小主,旁边那几个也都是伶俐的。您如今可是贵人,身边缺不了人伺候……” “我素来喜静,身边不用那么些人伺候,还是留给其他姐妹吧。”安陵容截断了他的话,微微偏头看向宝鹊,“宝鹊,拿十两银子,请黄公公喝茶。黄公公跑这一趟不容易,一点子心意。” 宝鹊立刻递上银子。 黄规全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心知这位主子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再劝,堆着满脸笑谢了恩,领着剩下的几个人退下了。 东偏殿这边重新安静下来。 被留下的四个人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安陵容拢了拢披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进了这东偏殿,你们就是我的人。我不管你们以前的主子是谁,也不管你们背后有什么心思,但既然留下了,就得守我这里的规矩。” 四人连连磕头:“奴才(奴婢)谨遵小主教诲。” “我这里的规矩也简单。”安陵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意,“第一,不许多嘴;第二,不许乱跑;第三,若是让我发现有人吃里扒外,一律打一顿扔去慎刑司,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安陵容摆了摆手,“小恒子,你带着他们下去认认规矩,就先让他们在外院伺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内殿。” “是!”小恒子顶着红肿消退了些的脸,精神抖擞地上前应了声,将人带了下去。 第33章 杏花微雨果郡王 那日内务府送人后,安陵容越发收敛。 虽然早已劝过皇上雨露均沾,可论翻牌子的次数,还是她占多数。这恩宠在新人里算是头一份。 她深知自己根基浅薄,盛宠之下必有隐患,便连着大半个月闭门不出,只埋头在屋里做绣活,透着一股“安分”劲儿。 借着感念教引姑姑教导之恩的名义,她还亲手缝制了一对厚实的护膝送给了芳若。 那护膝绣得极精细,夹层里还缝了些晒干的艾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暖膝也暖心。 芳若偶尔给太后那边送东西,被太后瞧见了那手艺,太后随口一问,芳若自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太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自然知道这其中弯绕,但她念着安陵容这份不忘旧恩的周到,还是夸了她几句心灵手巧。 安陵容便顺着这根杆子往上爬,不几日便亲自捧着一条绣工精湛、内里缝了几味寻常安神干草的抹额去了寿康宫。 太后年纪大了,本就常年睡眠差,见她说是老家的土方子,虽不名贵却胜在心诚,便试着戴了几日。没想到夜里竟真觉得安枕了些,不再被梦魇惊醒。 于是,太后当着皇帝的面夸了她几句“温婉恭顺,是个安分知礼的”。 有了太后这句评语,旁人纵然心里再捻酸吃醋,明面上也不好过分苛责她。 紫禁城的冬日熬人,可一旦熬过去,这春便来得浩浩荡荡。 转眼间已是三月。 宫里的杏花开了一树又一树,风一吹,如雪片般纷纷扬扬。 延禧宫东偏殿里。安陵容刚换上一身葱白底的春装,领口袖口滚了一圈细细的银边,越发衬得她肌肤细腻、人比花娇。 她如今正受宠,内务府那边的用度自然不敢克扣,就连手腕上戴着的,也是前几日皇上新赏的玉镯子。 “小主,新出锅的桃花酥装好了,您尝尝。”宝鹃提着一个雕花食盒走进来,掀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是春天的味道。 “小主,今儿日头好,御花园的花开得正盛,不如咱们带着点心,出去走走吧。顺便依着您的吩咐,采些花露回来。”宝鹊提着一个小巧的藤编篮子,闻到那味道,轻声提议,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安陵容欣然应允:“闷在屋里久了,骨头都锈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三人一路避开了主道,专挑僻静的小径走,边采花边笑闹着。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御花园一角的那片繁盛的杏花林里。 安陵容刚抬起手,准备折下一支半开的杏枝,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阵悠扬的箫声。 那音调微微呜咽,藏着一缕深锁深宫的怅惘。 安陵容的手顿在半空,微微偏头,透过重重花影,朝声音的来处望去。 只见杏花林深处,架着一架扎满了翠绿藤蔓的秋千。 称病了几个月的甄嬛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坐在秋千上,低头吹着手中的箫,侧脸在花影下显得格外清丽。 安陵容垂下眼帘,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春天到了,这满园的春色都关不住,少女的心思自然也关不住。 甄嬛这假病,恐怕是快痊愈了…… 毕竟谁又甘心在冷宫般的院子里蹉跎一辈子呢。 不远处,一抹明黄衣角悄然停驻。 安陵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迅速收回手,身体下意识地往一株粗壮的杏树后藏了藏。 “小主,那好像是皇上……”身旁,宝鹃惊喜地想要出声。 “嘘!”安陵容一把抓住了宝鹃的手腕,拉着人后退,“皇上微服独行,显然是不想让人打扰,咱们此时出去,只会扫了皇上的兴,也断了甄姐姐的念想。” 宝鹃吓得立刻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宝鹊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甄嬛从秋千上下来,朝着皇帝行了个礼。 几句攀谈,皇上竟兴致大发,还隐瞒起了自己身份,假冒起了果郡王。 安陵容站在花影深处,沉静地看着那两道攀谈并邀约下次的身影。 若是以前那个懦弱的县丞之女,此刻定然会感到一阵没顶的恐慌,觉得自己又要变回那个无人问津的可怜虫。 但现在的她,思绪清明得可怕。 【大仙,最近华妃看我的眼神,越发像要生吞了我一样。太后那边的情分也只能保一时。皇上再宠我,也没有面面俱到的时候。所以……】安陵容在心底道。 【所以,你是想让甄嬛出来分宠?】大仙立刻明白了安陵容的意图,接口道。 【甄姐姐她家世好,模样好,皇上瞧她也比旁人还多了几分新鲜感。今日这事若成,宫里有个新宠登场,华妃皇后她们哪里还有闲工夫来整日盯着我?】 到时候,她就安全了。 大仙:【可你那点恩宠,在她的光环下,恐怕很快就会黯淡无光,你可准备好被冷落的空窗期了吗?】 【我不怕黯淡。】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笑,【只怕恩宠太盛烈火烹油,淡些才好长久。】 她微微扬起下巴,看着红墙上的一截枯枝,【在这宫里,做那个最得宠的,不如做那个最长久的。】 眼前一时的长短算什么。只要皇上离不开她身上的沁骨香,心上有多少朱砂痣都无所谓。 大仙欣慰道:【不错。懂得隐忍,懂得留白。既然你有这番算计,那我便再赠你一份中级制香图谱的进阶解析,好好钻研吧。】 随着大仙的声音落下,安陵容只觉脑海中忽然涌入一阵清明,许多原本在图谱上晦涩难懂的配比和炮制手法,瞬间豁然开朗。 她手指用力一攥,眼底闪过一丝狂热,随即又被她极好地掩饰下去。 “小主……”宝鹊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长久没说话的主子。 “嘘。”安陵容掩下激动,垂眸将折下的那支杏花随手扔在一旁草丛里,“这里花开得太艳,招人眼,我们回吧。” 宝鹃和宝鹊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主子身后,顺着来时的幽僻小径悄然折返。 第34章 坐看甄氏承新宠 一路无话,直到回了延禧宫东偏殿,宝鹃终于按捺不住,嘟囔着:“小主,方才……您如今正得宠,皇上方才若是瞧见您,定要留步的,何苦要把这天大的好机会白白让给莞常在?” 安陵容半点不急,反倒轻轻笑了一下:“甄姐姐今日能出来,想必这病也是大好了,那桃花酥不错,再拿一盒来,我们去看看甄姐姐……但今日的事儿都不许外传,皇上有心瞒着,我们也不要扫兴才是。” 一路穿过夹道,往碎玉轩去。 碎玉轩的位置偏,越往这边走,周遭便越萧瑟,院门前的青石板上甚至还生着几缕青苔,透着股久无人问津的冷清。 安陵容走到门前,示意宝鹃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浣碧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了一身葱绿色的宫装,发髻上还簪着一朵新鲜的绢花,瞧着倒比寻常宫女多几分娇俏。 看清来人是安陵容,浣碧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屈膝行礼,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热络:“奴婢给韵小主请安。韵小主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安陵容将浣碧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浣碧心高气傲,以往觉得同她差不多,面上还过得去,如今见她风光,心里自然泛酸。 她并不点破,只温和地笑着,伸手虚扶了一把:“今日小厨房做了新鲜的桃花酥,我尝着味道好,便想着给甄姐姐送些来。姐姐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浣碧站直了身子,让开一条道,垂着眼帘回话:“劳小主挂心,我家小主今日精神大好,方才还去御花园透了透气,这会儿刚回屋歇着呢。” 安陵容微微颔首,带着宝鹃宝鹊二人步入碎玉轩的内院。 打起挑着珠子的软帘,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女儿家特有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甄嬛正坐在窗下的宝座床上,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反而有些怔忪地望着窗外,显然还沉浸在方才御花园的初遇中。 “莞姐姐。”安陵容走上前,柔声唤道。 甄嬛如梦初醒,慌忙放下手中的书卷,掩饰般地理了理衣襟,起身迎上去:“陵容来了,快坐。浣碧,上茶。” 安陵容依言在宝座床另一侧坐下,位置恰好与甄嬛隔着一个炕几。 浣碧端上了一壶热茶,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在安陵容手腕的那只名贵玉镯上转了一圈,咬了咬唇退到一旁。 安陵容让宝鹃将食盒放在炕几上,亲自打开盖子,“我瞧着外头春光正好,想着姐姐养病沉闷,便送些点心来给姐姐解解闷。” 她说着,捏起一块递到甄嬛面前,“方才在院子里听浣碧说,姐姐今日去了御花园?我瞧姐姐这气色,果然是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想必是园子里的春色养人。” 甄嬛接过桃花酥,指尖微微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在杏花林中,那个自称“果郡王”的男子的身影,还有他不凡的谈吐。 安陵容注意到,甄嬛此时连眼底的光泽都比往日要明亮几分,但……皇上今日和甄嬛见面可是扮的果郡王啊…… 一瞬愣神后,甄嬛咬了一口点心点头,掩饰性地笑了笑:“是啊。这几日总觉得屋子里闷得慌,便去后边的杏花林里荡了会儿秋千,倒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 安陵容拿起帕子,替甄嬛拂去落在指尖的一点酥皮碎屑,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姐姐身子若能好起来,那就是极好的。” 甄嬛叹道:“唉,我这身子,太医都说得慢慢来……倒是你,气色这样好,恩宠也稳固,我在这病中都替你高兴。不像我,整日里对着药罐子,人都熬垮了,镜子都不敢照。” “哪有,方才我见姐姐坐在窗前,那模样,连我一个女子看了都觉得心动。姐姐若是哪日真想通了,定能一举宠冠六宫。”安陵容说着,抬起眼,诚恳道,“姐姐这样的名花倾国,若是因病在这深宫里蹉跎了,才是可惜。” 甄嬛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嗔怪道:“你这张贫嘴,如今越发口无遮拦了。我这病躯,哪里配得上什么名花倾国宠冠六宫,只盼着能平平安安度日便罢了。” 虽然嘴上说着推辞的话,但安陵容分明看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明亮的光彩。 那是对情爱的期许。 “御花园的杏花开得正盛,姐姐该多出去走走。”安陵容不着痕迹地引了一句。 说完,她便适可而止,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宫中一些无关痛痒的琐碎趣事,哪个宫的猫生了崽,哪个小太监摔了跤,气氛显得格外温馨融洽。 两人在屋里说说笑笑,直到日影偏西,安陵容才起身告辞,叮嘱甄嬛好好休息。 甄嬛亲自将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思。 几日后,下了一场大雨,春寒料峭,皇上也跟着病了一场,说是给太后请安,在御花园淋雨染了风寒。 华妃在身边殷勤伺候汤药,自己熬着夜,眼底都熬出了青影,也不给旁人机会。 只有安陵容坐得住,依旧每日做绣活,暗中制下香,仿佛这宫里的风吹草动都与她无关。 小恒子从外头急匆匆地打起帘子进来,带进一阵裹着湿意的凉风:“小主,外头都传遍了。碎玉轩的那位莞常在,今日在御花园里碰见皇上,不知怎么的,竟是皇上亲自抱着回碎玉轩的!” 宝鹃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火钳“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在青砖上。 安陵容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放下手中的绣绷,平缓应了一声,“知道了。” 宝鹃慌忙弯腰捡起火钳,连拍着胸口,压低了声音道:“小主,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那可是从御花园一路抱回去的!这也太……” “急什么?”安陵容从容地将绣花针别在绸布上,抬起眼眸,“甄姐姐生得那般容貌,得皇上青眼是迟早的事。她如今大好了,咱们该替她高兴才是。” 第35章 安陵容避风头看戏 宝鹃咬着唇,低头将地上散落的灰烬一点点扫进簸箕。 明明这些日子,他们延禧宫才是皇上最常踏足的地方。偏那天在杏林,小主硬是拦着没让出去。如今让碎玉轩起来了,皇上的心,怕是要被莞常给勾了去。 可她如今既已死心塌地跟着这位主子,便不敢多言,只将那点不服气死死咽进肚子里。 安陵容将视线从小恒子身上掠过,声音平淡:“去外头传话,给咱们的人都提个醒。碎玉轩得宠,是莞常在的福气,谁若是在底下捻酸吃醋,说些不该说的话,惹出事端来,我可不轻饶。” 小恒子麻利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安陵容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在心里轻声道,【大仙,这阵风要吹起来了。】 前些日子她得宠,若不是处处低调安分,又有太后那句夸奖挡在前面,宫里的明枪暗箭早该落下来了。 如今甄嬛以这般招摇的姿态露头,后面若还不收敛,定会一下把宫里所有的眼红嫉妒都吸引到碎玉轩去。 不过多时,整个皇宫都热闹起来。内务府的太监们排成了长龙,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流水似的赏赐往碎玉轩送。 此刻太惹眼,安陵容没跟着去凑那个热闹,想着等这风头过去些再去探看,既全了情分,又避了锋芒。 她独自坐在暖阁的软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着大仙新赠予的那份《中级制香图谱进阶解析》。繁复的药理、香料的相生相克、炮制温度的微小差异,那些原本一知半解的文字被拆解得清晰无比。 这可是好东西!安陵容心头大喜,一时看得入了神。 未料,傍晚时分,沈眉庄竟来了。 沈眉庄步子迈得急,裙摆带风,一脸喜色地闯进来,拉起安陵容便要走:“陵容,你听说了吗?快随我去给嬛儿庆贺!” 安陵容顺势起身,领着宝鹃,带了几方早就备好的、绣着并蒂莲的帕子,随沈眉庄一同去了碎玉轩。 通往碎玉轩的夹道上,此刻与往日都不同,灯火通明,碎玉轩连值夜的小太监都换上了新浆洗的衣裳。 甄嬛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面若桃花,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清亮了几分。 沈眉庄一见到甄嬛,便兴奋地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好!好!总算是苦尽甘来了!我在宫中坐着,听到消息还以为是讹传,直到看见这满屋子的赏赐,才信了是真的。” “甄姐姐大喜。”安陵容也快步走上前,端的是一副欢喜的模样,眼角眉梢挂着些羡慕。 “你们都来了。”甄嬛亲热地迎上来,一手拉一个,三人牵着手在宝座床边坐下。 眉庄笑道,“古人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的就是你吧。这恩宠来得又急又烈,连皇上都为你破了例。” “姐姐熬了这么久,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安陵容将那方并蒂莲帕子轻轻塞进甄嬛掌心,“妹妹特来贺喜。这帕子上的并蒂莲,妹妹绣了许久,只愿姐姐和皇上恩爱长久,如这莲花一般。” 甄嬛反手紧握了她的手,语气越发柔和,带着一丝刚得宠的娇憨与感怀:“陵容学坏了,这般打趣我。只是……委屈你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用力回握住甄嬛:“姐姐说的哪里话。咱们入宫前便说过要互相扶持,如今姐姐有了出头之日,妹妹也跟着高兴。” 沈眉庄在旁边看着,也动容地点了点头,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然:“陵容说得是。只要咱们姐妹同心,这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安陵容放下茶盏,目光在屋内堆积如山的赏赐上扫过,最终落在甄嬛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庞上,话锋一转,劝了一句:“只是姐姐,这恩宠来得烈,风头太盛,难免会招了旁人的眼。尤其翊坤宫那位,素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她想找人一起分宠,可若甄嬛太张扬一下子没了,到时候她又该成为独一份的靶子 此话一出,屋内那股热腾腾的喜气微微一滞。 沈眉庄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正色道:“陵容说得不错。只是嬛儿,你已经受人瞩目,若是现在逃避,将来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她手上紧握了下,“况且,有皇上的保护,总比你一个人来得好吧?” 甄嬛神色微敛,目光中透出一丝坚定:“我明白。我原只想求安稳,可这深宫之中,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迎难而上。只要咱们姐妹齐心,定能在这后宫里站稳脚跟。” “姐姐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了。”安陵容柔顺地附和着,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滑向窗外深邃的夜色。 迎难而上?安陵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华妃那里是能“迎”的吗?听宫里那些传闻也知道,那是刀山火海。 甄嬛现在不过是刚从冷灶冒头,就以为自己能翻天了。这“迎难而上”四个字,听起来慷慨激昂,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实则天真得可笑。 一番姐妹情深的戏码唱罢,不过几日,宫里便传出了莞常在痊愈的脉案。 紧接着,养心殿的恩典便流水般送进了碎玉轩,更破例赐了莞常在去汤泉宫沐浴。 皇上去行宫,皇后识趣地未跟着去,那汤泉宫的暖雾,彻底将甄嬛从一个“病中人”熏成了“莞贵人”。 当晚,沈眉庄竟又来了延禧宫。 她掀开帘子便在安陵容对面坐下,半晌不语,只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那张平日里端庄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言的复杂。 安陵容替她斟了杯温茶,心中感慨。 沈眉庄与甄嬛看着情同手足,甄嬛承宠,她本该高兴才是,可这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模样,瞧着分明是心里还有点酸涩在作祟。 由此可见,姐妹间关系再好,也会因为个男人生出芥蒂。 可在这深宫里,皇帝的恩宠终究是水月镜花。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筹码,才是实打实的。 安陵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深思。 第36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三日后,甄嬛从汤泉宫归来。不过短短三日,她便正式从那个抱病避世的透明人,成了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整个后宫的风向,瞬间变了。 一时间,碎玉轩成了整个紫禁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相比之下,延禧宫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眼见又一个人压过她去,西偏殿的富察答应气得又砸了许多东西。 安陵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除了安分地去景仁宫请安,便是闭门钻研。 指尖轻轻捻过一撮香屑,她低头一边看着脑海里图谱一边跟着炮制。 只有她把手艺练好了,在这宫里底牌才会更足。 忽而,小恒子打外头探听了消息回来,压低声音禀报:“小主,华妃娘娘今日犯了头风,把内务府的人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太医开的方子都摔了。听说,是因为碎玉轩椒房之宠的事儿……” 安陵容将手上的药渣仔细擦干净,“既然华妃娘娘身体不适,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二。” 今日天色微沉,夹着几分倒春寒的凉意。 安陵容初一踏进翊坤宫的院门,便觉一股冷气压扑面而来,连廊下的小太监都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安陵容眼观鼻、鼻观心,放轻了脚步。 果然,还没进正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华妃恼怒的娇斥:“什么汤泉宫沐浴椒房之宠!贱人!一露头就勾得皇上连魂都丢了!本宫看她就是狐狸精转世!” 颂芝战战兢兢地跪在碎瓷片旁边,小心翼翼劝道:“娘娘息怒,仔细伤了手,若是真气坏了身子,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安陵容停在门外,待里面动静稍歇,才低垂着眉眼,由宝鹊扶着跨进了门槛。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倚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赤金护甲狠狠抠着凭几的边缘,见是安陵容,她冷笑一声:“本宫还以为你多了不得,如今还不是被人顶了你的恩宠?你倒是坐得住。” 安陵容垂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华妃娘娘说笑了。嫔妾出身微寒,容貌寡淡,不过是借着娘娘的福气才得了几日恩宠,哪里敢跟莞贵人比。莞贵人如今得宠,可嫔妾心里也明白,这宫里唯有娘娘的恩泽,才是嫔妾真正的依靠。” 这番温顺伏低的话,稍稍抚平了华妃心头的邪火。她微微坐直了身子,拨弄了一下鬓边的流苏:“你倒有自知之明,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强。” 安陵容适时地让宝鹊递上新做的帕子,“娘娘切莫为了那些事气坏了身子。嫔妾新绣了些帕子给娘娘,虽比不上内务府的贡品,却也是嫔妾的一番心意。嫔妾也没别的本事,只盼着能为娘娘分忧一二。” 华妃扫了一眼那帕子,眉头微松。 帕子这东西,浸了香也不持久,之前的早没了味道。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颂芝接下,“算你有心,你有这手艺,本宫自不会亏了你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是曹贵人抱着温宜公主,和丽嫔一并来了。 几人互相见礼,气氛略有些凝滞。 曹贵人多看了眼安陵容,安陵容正准备告辞,华妃倒一挥手,“都坐吧。” 竟是没有让她避开的意思,看来是已然把她当半个自己人了。 丽嫔穿着一身艳丽的宫装,一来便带着气,还没坐稳便抱怨道:“那莞贵人,不过刚成了贵人,就明着打我宫里人的主意,这以后还不定什么样子呢!那康禄海,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华妃瞥了丽嫔一眼,语气冷冷:“你自己管不住下人,怨不得旁人。” 安陵容坐在一旁,听了这一耳朵,心里便全明白了。 她之前听小恒子提过,碎玉轩的首领太监康禄海是个见风使舵的。先前瞧着甄嬛久病无宠,便找门路跳槽去了丽嫔处。如今一见甄嬛得了盛宠,又巴巴地想跑回去。甄嬛自然不收这种背主之奴,这事闹开了,丽嫔嫌丢了脸面,也瞧不上那奴才了。 看看旁边两个,再看看丽嫔那副藏不住事的模样,华妃越发恨铁不成钢:“本宫看你那急三火四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得有点儿韵贵人、曹贵人的安静才是。” “臣妾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丽嫔一扭腰坐下,气鼓鼓地撇过头。 曹贵人轻轻拍着怀里的温宜,温声细语地搭话:“莞贵人还算是胆小的,她怕着娘娘,让着娘娘呢。” 华妃缓缓站了起来,赤金护甲在昏暗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走到曹贵人跟前,伸手抚摸着襁褓中小温宜细嫩的脸颊,动作轻柔,口中却训着丽嫔:“她没失态,你倒动那么大的气,失了分寸了。” 顿了顿,华妃冷哼了一声,带着几分不甘:“不就是刚承宠吗?皇上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 “刚承宠?”丽嫔立刻拔高了音量,“皇上连椒房之宠都赐下了,这不明比着娘娘的例子吗?皇上这个月去后宫可勤着了,十有八次都是莞贵人陪着呢。” 安陵容听见丽嫔的话,默默打定主意,往后得离丽嫔远了些。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迟早要惹祸上身。 果不其然,下一刻,华妃凌厉的眼刀子直挺挺扫了过来:“不说话会变成哑巴吗?” 丽嫔被这眼神一蛰,吓得立刻噤了声,不敢再触霉头。 曹贵人见状,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茬,声音轻柔却带刺:“娘娘可曾见过好狗?这会咬人的狗,不叫。” 空气中一静,华妃陷入沉思。 安陵容见话已至此,自己再留下去便不合时宜了,当即恭顺地福身:“嫔妾屋里还有些琐事,就不打扰娘娘与两位姐姐说话,先行告退了。” 转身跨出殿门的瞬间,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下。 【大仙,你听见曹贵人的话了吗?这会咬人的狗不叫,表面上像是说甄姐姐,可我看她那双眼睛,未必没把我也算进去。】 安陵容在心底叹了一声,这紫禁城的日子,果然没有一刻是消停的。 第37章 七日独宠惹众怒 一连七日,养心殿的敬事房只翻莞贵人一人的绿头牌。 这破天荒的独宠,彻底让后宫炸了锅。 各宫都在嚼舌根,说皇上这是把心都掏给碎玉轩了。更是把华妃气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翊坤宫里伺候的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翊坤宫内。 华妃端坐在主位上,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脂粉都快遮不住了。 她咬牙切齿,手里的敬事房册子几乎要被抓烂,那封面纸页在她掌心皱成一团:“莞贵人……前儿个晚上侍寝,昨儿个晚上又侍寝,今儿下午陪皇上下棋,这会又在养心殿。皇上这眼里,怕是早装不下旁人了。“ 丽嫔捏着手帕,满脸的愤恨,附和着骂道:“狐媚东西,就知道纠缠皇上。这般不知收敛,断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规矩。” 华妃冷冷睨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冰渣:“那是皇上喜欢她缠,别人想缠还缠不住呢。” 丽嫔被噎得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 曹贵人坐在一旁,用银签子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核桃。她轻笑着看了一眼安陵容,不咸不淡地把话头引了过去:“说起来,韵贵人前阵子承宠时,也不像她那个样子。还是韵贵人识大体知进退。” 冷不防被点到名,安陵容心底警铃大作。 这曹贵人心忒黑,时不时就要把她拉出来烤一烤,试图挑拨华妃对她的不满。 不过,曹琴默今日的试探,也说明她这明面上的恩宠虽弱,却依然碍了别人的眼。 听闻这曹贵人家世早已败落,生下温宜公主才晋为贵人,在宫里她能依附的也只有华妃,如今看到自己往华妃身边站,怕是有了危机感。 “曹姐姐折煞妹妹了。”安陵容微垂着头,声音柔和,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自惭形秽,“妹妹粗笨鲁钝,自己有几分斤两,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只盼着能在宫里安安顺顺呆着,便心满意足了,哪里敢跟各位姐姐争辉。” 一番话,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顺带表明了自己“没什么出息”的态度。 华妃听了,冷哼一声,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她眼里,安陵容这副温顺,是翻不起浪的。 - 翌日晨起,春光明媚,又到了给皇后请安的时候。 皇后端坐在正位凤座上,一身明黄衣服衬得她端庄雍容,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似乎半点没受这几日盛宠风波的影响。 诸位嫔妃依序落座,却是少了一人。 眼看着茶都上过两巡了,门外才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甄嬛扶着浣碧的手匆匆走进来,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潮红,显然是刚从养心殿赶来。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嫔妾来迟了,还请娘娘恕罪。”甄嬛福身行礼,身姿如柳,眼波流转间尽是承宠后的娇艳与春情。 安陵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微不可察地在甄嬛眼角的余韵上停顿了一瞬。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男人疼爱过的光泽。 【大仙,这恩宠,当真能让人脱胎换骨。】她在心里默念。 这才几日,那个在碎玉轩里小心翼翼、称病避世的甄姐姐,如今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一股不同的模样。 皇后和颜悦色道:“不迟,你年轻,皇上又疼你,难免贪睡。” “多谢娘娘体恤。” 华妃斜倚在座位上,护甲在紫檀木扶手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轻响,冷笑一声。她虽没有说话,但那笑声里的嘲讽却比刀子还利。 甄嬛微感窘迫,复又转过身,对着两边福身行礼:“嫔妾给各位姐姐请安。”礼罢,还是皇后唤了起,浣碧才上前扶了甄嬛起来。 皇后宽和道:“你这几日侍奉皇上辛苦,本宫也不便差人送东西去你那里。藏教喇嘛大师进贡了几匹开过光的万字福寿棉被来,本宫给你留了一件。你盖着睡觉,也好早日得个皇子。” 甄嬛红着脸谢恩:“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冷笑,打破了殿内虚假的和气。 “可不是嘛,若来日诞下皇子,就能赶上齐妃了。”华妃慵懒地靠着,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毒。 齐妃本是看戏的,冷不防被卷了进来,脸色涨红,半张着嘴,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丽嫔坐在齐妃下首,闻言阴阳怪气地接腔道:“齐妃娘娘那是有福气的,千万不要像四阿哥他娘那样没福气。都来不及看上四阿哥一眼,人就没了。” 一句话,殿内温度骤降。 皇后的声音骤然一厉,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好端端的怎么又提四阿哥。皇子也是能随便议论的?这话在景仁宫说说便罢,如果传去皇上那里,皇上可是要生气的。” 华妃丝毫不惧,反而哼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丽嫔,四阿哥的生母没福气,又何必把没福气的人挂在嘴上呢。平白沾了晦气。” 丽嫔被堵得哑口,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皇后扫了她们一眼,似乎不愿再纠缠,扶着剪秋的手站起身:“好了,你们也请过安了,都散了吧。本宫要去给太后请安了。” 众嫔妃起身,齐齐福礼:“恭送皇后。” 皇后走后,齐妃才敢拍了一下丽嫔的手背,心有余悸地埋怨道:“你说你好端端的提什么四阿哥呀?没看娘娘生气了吧。” 华妃斜了齐妃一眼,冷哼一声,扶着颂芝的手往外走:“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子,你怕什么?”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下满殿的尴尬。 安陵容也低头随着人群往外走。 【大仙,这宫里的戏,一日比一日精彩。看来这四阿哥的生母是皇上的忌讳,还有丽嫔这口无遮拦的嘴,迟早要吃大亏。】 走到景仁宫外,正好瞧见甄嬛与沈眉庄并肩走在前面。 甄嬛偏头与沈眉庄说着什么,神色间似有担忧,眉头微蹙,而沈眉庄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安陵容停下脚步,没有上前。 【你不过去?】大仙道。 【她们姐妹情深,我若是此时凑上去,倒显得我刻意了。】 第38章 华妃的刁难与挑拨 景仁宫外。 安陵容原是不想凑上去的,却见前方两人不知说起什么,沈眉庄四处望了望,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忙招手:“陵容快来,站在后面做什么?” 安陵容敛了心神,换上一副温软的模样,迈着碎步上前,轻声问道:“刚才被殿里的事吓着了,还没回神……两位姐姐说什么呢?” 甄嬛拉过她的手,低声道:“刚说起四阿哥,也不知他生母是谁。皇后娘娘那样和蔼的人,刚才在殿内竟然提到他们就生气了。” 沈眉庄机警地环顾四周,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倒是隐约听人提起过,说这四阿哥的生母卑贱丑陋,皇上并不喜欢,也连带着不喜欢四阿哥。所以一直养在圆明园行宫,不许入宫的。” 甄嬛惊讶地抬起头,满脸不解:“既是四阿哥生母卑贱丑陋,皇上当年又怎么会宠幸呢?” 沈眉庄一把拉着二人往旁边避了避,声音压得更低了:“小点声。好像皇上当年还是亲王时酒醉误事,还因此事被先帝申斥了。当时九王夺嫡险象环生,也不怪皇上迁怒四阿哥。这是宫里的大忌讳,你们就当不知道。” 安陵容与甄嬛齐齐应道:“谢姐姐叮嘱。” 安陵容在心底暗忖,这宫里的秘辛当真不少,沈眉庄对此倒是门清。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华妃和丽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三人见避无可避,侧身行礼:“参见华妃娘娘,参见丽嫔娘娘。” 华妃眼皮微抬,漫不经心道:“起来吧。” “谢娘娘。” 丽嫔上下打量了甄嬛一眼,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莞贵人给皇后娘娘请安一向起得早,今儿怎么迟了呀?当真稀罕。” 甄嬛垂首,语气不卑不亢:“诸位姐姐勤勉,是妹妹懒怠了。” “倒不敢说莞贵人懒怠,连日伺候圣驾难免劳累,哪里像我们这些闲人那般清闲。”丽嫔毫不避讳自己话里的酸意。 华妃白了丽嫔一眼。 甄嬛面色一僵,却并未像以往称病时那般隐忍。她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抬,慢条斯理怼了回去:“丽嫔娘娘侍奉圣驾已久,自然知晓‘非礼勿言’四字。妹妹年轻,刚入宫不久,见识浅薄,若言语有失,还望娘娘不要见怪。” 丽嫔脸色一沉,眼睛一瞪便要发作。 华妃在一旁冷眼看着,此时慢悠悠地拨弄了一下赤金护甲,将矛头调转,对准了一旁默不作声的沈眉庄。 “近日来莞贵人忙于侍奉圣驾,沈贵人倒也清闲。不知有没有空替本宫抄录一卷《女论语》,也好时时提醒后宫诸人恪守女范,谨言慎行啊。” 沈眉庄身子一僵,脸色微微发白。 华妃这话分明是借故刁难!可她只得屈膝顺从道:“娘娘吩咐,嫔妾怎会不从。只是不知娘娘什么时候要?” 华妃却偏不给个确切时候,眼角斜飞,语气轻飘飘的:“也不急,你且慢慢抄录着。本宫要的时候,自会命人去取的。” 这简直比给了时间还要刁难人! 沈眉庄脸色微变,却不敢辩驳。 丽嫔在一旁捏着帕子掩嘴偷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安陵容安静地站在一旁,半垂着头,看着众人唇枪舌剑。 这明显是杀鸡儆猴。 如今甄嬛正得宠,华妃若这时候动她,倒像是在给皇帝上眼药,这口气只能撒在与甄嬛交好的沈眉庄身上。 如此风头无两的盛宠是甄嬛自己选择的,那随之而来的暗箭是必然的。之前言语提醒上两句就罢了,她安陵容,绝不去做那替人挡刀的。 华妃挪步上前,眼神在沈眉庄身上打转:“沈贵人似乎轻减了些,可是近日皇上没有召你的缘故吧?” 沈眉庄勉强扯出一抹笑:“娘娘见笑了,不过是因为天气闷热,没有胃口。” “哦~原来如此啊。本宫还以为莞贵人圣眷优渥,沈贵人心里不自在呢。” “嫔妾不敢。” 华妃轻笑一声,目光又转回甄嬛身上,不动声色道:“莞贵人聪敏美貌,得到皇上眷顾那是情理中的事。旁人也就罢了,莞贵人与沈贵人情同姐妹,怎能忘了专宠之余,分一杯羹给自己的姐妹呢,嗯?” 沈眉庄看了眼甄嬛,不卑不亢地答道:“娘娘让嫔妾抄录女论语是为训示六宫女眷,嫔妾又怎能不知妒忌怨恨乃为女子德行之大亏。嫔妾虽无才愚钝,德行却万万不敢有亏。” “你虽德行无亏,难保别人不是这样。本宫在宫中多年,人心凉薄,反复无常之事,可是见得多了。” 华妃说着,话锋猛地一转,直指安陵容,“还有韵贵人,先前可是颇得圣心,如今倒好,也被自家姐妹抢了风头,只能在这儿坐冷板凳了。看来这同一批进宫的情分,也不过尔尔。”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 甄嬛看了一眼身侧的安陵容,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见安陵容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安陵容声音温柔细软:“华妃娘娘折煞嫔妾了。都是侍奉皇上的,嫔妾心里只有替姐姐高兴的份,断不敢生出半点争风吃醋之想。” 华妃听了,冷哼一声:“韵常在倒是识趣。只盼着莞贵人真能长久这般明艳照人,别像那等不知好歹的花儿,开败了惹人嫌弃。” 甄嬛身侧的手紧紧捏着帕子,面上还要维持着恭顺的笑意:“多谢华妃娘娘提点,娘娘既让眉姐姐抄录《女论语》训示后宫众人,为的就是防止后宫争宠,招惹事端,娘娘用心良苦,妹妹们一定谨慎。” “莞贵人这嘴皮子功夫真是不可小觑。”华妃懒散地扶着颂芝的手,“一大早就给皇后请安,又说了这会子话,还真是乏了,回去吧。韵贵人,本宫有件衣裳刺绣刮花了,你来翊坤宫帮本宫看看。” 让一个后宫妃嫔帮她去看衣服,这话表面看像极了主子使唤奴才的折辱。 这话一出,顿时打消了沈眉庄与甄嬛心头的疑虑——看来陵容三不五时去翊坤宫,也是被华妃刁难的。 第39章 红墙内外,人心两般 “是,嫔妾遵命。”安陵容低声应下,跟在华妃身后。 由此,几人分两拨散去。 安陵容低着头,踩着花盆底跟在华妃身后没走多远,却被华妃带到了旁边的一处转角。 隔着一堵高耸的红墙,风中裹挟着沈眉庄与甄嬛的体己话,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沈眉庄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疲惫:“今日你也算见识了……这宫里的明枪暗箭,当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甄嬛语气透着几分歉疚:“华妃也就罢了,姐姐可怪我?” 墙那头停顿了片刻,才传来沈眉庄温和却笃定的声音:“若不是你,也会有旁人。若是旁人,我宁愿是你。别怪我说句私心的话,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天会来害我。嬛儿,你不会。” “眉姐姐……” “宫里这么多人,我能信的也只有你。陵容她……她虽与我们交好,终究不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有些话,我也不敢全对她说。” “姐姐……不论是否得宠,我与姐姐的情谊一如从前。纵得皇上宠爱,姐姐也莫要与我生分了。” 沈眉庄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些优越感:“以你我的天资,得宠是意料中事……”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裙摆摩擦青石板的声音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安陵容站在转角处,半边面容隐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缓了。 ——别人若是得宠,只怕有天会来害我。 ——不敢全对她说。 ——以你我的天资…… 好一个情同姐妹。好一个门第之分。 哪怕早有预料,听着这些话,她心底依然泛起了一丝冷意。 华妃站在她身侧,轻嗤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上的赤金护甲,语气里满是挑拨得逞的得意:“瞧瞧,这就是你们一同进宫的情分。本宫早说过,人心凉薄,人家眼里哪里有你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妹妹?” 安陵容并非不知华妃的挑拨。她太清楚了。 只不过,她本就是顺水推舟。 华妃既然都搭好了台子,那她就演上一场“寒心”与“倒向”的戏。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迎上华妃的目光,眼底恰如其分地浮现出几分受伤自嘲,她微微屈膝道:“娘娘说得是。嫔妾明白,这宫里,只有娘娘才是真心提点嫔妾的人。” 华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去吧,本宫那衣裳不急在这一时。” 辞别华妃后,安陵容带着宝鹃、宝鹊径直回了延禧宫。 回到东偏殿,门帘一落,隔绝了外头的冷风与窥探,安陵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今日这一出,于她而言,不是打击,是收获。 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甄嬛和沈眉庄的姐妹同盟是排他的,她永远走不进去。 既然走不进去,那她便不必再费心维持那份三人行了。往后,她只需要让她们觉得她还是那个温顺无害的安陵容,而她自己,则可以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步步把路走宽。 室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几分初春的寒意。 她走到妆台前,净了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套精细的制香工具。 银碾子、细筛、药匙、香笺,每一件都被她擦拭得锃亮。 【大仙。】安陵容一边将几味风干的香料放入小银碾中轻轻研磨,一边在心底呼唤,【今日这一出,华妃应该是放心我了。接下来,她定会盯实了碎玉轩,我这里总算能松口气。】 脑海中,大仙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别高兴得太早。】 【我知道。华妃放心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没威胁。可最低调的,往往活得久。】安陵容手下动作不停,银碾子压过干枯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 【甄姐姐如今这般高调,华妃视她为眼中钉,皇后也是坐山观虎斗。甄姐姐是个聪明人,今日吃了华妃的挂落,肯定也会避上一避。要不要我们赌上一把,我若猜中了,你就把下一卷……】 【中阶香谱解析现在已经给你了……高阶别想,一口吃不成胖子。】大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小算盘。 安陵容叹了口气,撅了撅嘴,【哦……】 她将研磨好的粉末倒出,动作轻柔地过筛,不疾不徐。 如今她恩宠虽不如甄嬛热烈,但也细水长流。 她要的,是皇上每次去完别人那里觉得心烦意乱时,能想到延禧宫这能让他安心的气息。 争一时之长短,不如徐徐图之。 外面下起了暴雨,风卷着雨星子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敬事房端着绿头牌上去,皇帝自然而然又翻了甄嬛的牌子。 第二天,皇帝去给太后请安,听说沉着脸从寿康宫出来。 傍晚时分,敬事房的太监急匆匆走过长街。 宝鹃挑开帘子进来,压低声音禀报:“小主,方才敬事房传出消息,皇上今夜翻了齐妃娘娘的牌子。听说皇上都大半年没翻过齐妃娘娘的牌子了……” 安陵容闻言,眼帘微垂,没有接话。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心里却是一阵清明:定然是太后敲打了。皇上连着几夜宿在碎玉轩,太后都看不下去了。 今日皇上选择去长春宫看望三阿哥的生母齐妃,那是情理之中,也给足了太后面子。 宝鹃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还有,翊坤宫那边……华妃说是要替皇上分忧,调教沈贵人熟悉六宫事宜,叫了沈贵人去她宫里抄账本。一屋子的陈年旧账,连个掌灯的都不留,黑灯瞎火的……” 华妃这招够狠。借着皇上的名义,让刚被皇后指派协理六宫之权的沈眉庄根本推不掉。 抄账本?不过是变着法子磋磨人。黑灯瞎火的,眼睛都要熬坏了。 华妃这把火,先烧到了沈眉庄头上。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做那个推手,宫里有的是人容不下风头大的。 安陵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淡淡道:“知道了,这种事咱们管不着,听过就算了,别在外面说。” 第40章 夜半,咸福宫惊变 夜幕彻底降临。延禧宫东偏殿的烛火摇曳着,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温软。 安陵容沐浴完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已褪去怯懦的脸庞,指尖挑起一点特制的“透骨香”,细细揉进耳后与手腕的肌肤里。 这香粉她日日都涂着,为的是更好的沁入体内,也防范于未然。 安陵容正准备吩咐宝鹃吹灯就寝。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苏培盛刻意压低的唱报。 本该在长春宫的皇帝,竟撇下齐妃,转头来了她这儿。 【大仙,看来长春宫那位拉拉杂杂的话,连九五之尊也熬不住。】安陵容在心底忍俊不禁道。 【齐妃一念叨起三阿哥来没完没了,皇帝能忍到此时已经是极限了。】大仙道,【你这香粉用得正是时候。】 穿着明黄色常服的人带着几分夜里湿气跨进屋,挥退了跟进来的宫人,大步走向内室。 安陵容刚沐浴完绞干了头发,此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 见他走近,她仿佛被吓了一跳,随即眼眶泛红,福身行礼,顺势便埋下头,将半张脸藏进阴影里,声音细若蚊蝇:“嫔妾给皇上请安。皇上……皇上不是去了齐妃娘娘那里么,怎么……” 皇帝本是听了齐妃半宿唠叨,心烦意乱才借故躲了出来。此刻见她这般欲语还休的吃醋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前些日子还那么贤良淑德,劝朕恩泽普施,现在知道吃醋了?”皇帝挑了挑眉,伸手拉着那一抹纤弱的身影,一起在榻边坐下。 安陵容咬着下唇,偏过头去,假意挣了挣,声音细细的,却带着一丝属于小女儿的倔强:“嫔妾才没有吃醋,嫔妾只是……只是怕后宫不宁,让皇上担忧。” “口是心非。”皇帝嘴上说着,双手却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股刚被热水洗过的干净皂香,混合着她肌肤上那股丝丝缕缕、极淡却极诱人的清甜“体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那香味仿佛长了钩子,瞬间抚平了他原本的烦闷,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皇帝眼神暗了暗,正准备抱着人往榻上去。 就在这时,灯笼的光影在窗户上凌乱地晃动,外头一下子喧闹起来。 “皇上!”苏培盛微促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旖旎,“外面有人来报,沈贵人不慎在千鲤池落水了!” 皇帝的脚步猛地停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安陵容靠在他怀里,慢慢睁开眼,压下眼底的清明,装出一副惊惶的模样,反手攥住皇帝的衣襟:““皇上,沈姐姐平日里最是稳重,怎会无端落水?嫔妾心里害怕,皇上带嫔妾一同去看看姐姐吧。” 皇帝见安陵容肩头微微发颤,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外面风大,你身子弱,穿好衣服再跟来。” 夜风透骨,咸福宫存菊堂内乱作一团。 皇帝带着人步入殿内,一屋子的宫人与太医纷纷跪地请安。 皇帝沉声问道:“如何?” 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回话:“回皇上的话。沈贵人已无大碍,只是呛了水又受了惊风,还未能转醒。臣等已经开好了方子,但小主受惊不小,怕是要好好调养一段日子,才能完全恢复元气。” 皇帝嘱咐了几句,挥退了太医,带着人上前。 安陵容跟在皇帝身侧,小心地凑上前探望,“眉姐姐……” 榻上,沈眉庄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地躺着,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皇帝转头,冷声斥责宫人:“你们是怎么伺候小主的!” 一众宫女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连忙跪地请罪。 敬嫔站在一侧,敛容答道:“臣妾方才问过,说是沈贵人落水的时候,他们一个去取鱼食,一个随翊坤宫的颂芝去取墨,都不在身旁。” 安陵容垂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细细思量。 【大仙,沈眉庄今日去了翊坤宫抄书,又落了水,难道真是华妃想害她?】 没等大仙回话,她又冷静道:【可千鲤池就在翊坤宫附近,沈眉庄又是刚从她那儿抄完账本出来,真闹出人命,华妃根本脱不了干系。】 大仙不疾不徐地回她:【所以人才没淹死,只是病上一阵。挫其锐气,乱其阵脚罢了。】 果然是华妃。安陵容钓出了确切的答案,暗中弯了弯唇角。 就在此时,苏培盛自殿外小跑着进来禀报:“皇上,华妃娘娘到了。” 话音刚落,华妃便扶着颂芝的手快步走了进来。 皇帝坐在圈椅上,看着她说道:“外头夜深风凉,你怎么过来了?” 华妃虽是匆匆赶来,头上的珠翠却一丝不乱:“臣妾听闻沈贵人溺水,实在放心不下,忙赶了过来。沈贵人可好些了?” 皇帝指了指内室:“你去瞧瞧吧。” 华妃应了一声,走到榻前蹙眉关切了几句,转过身来,又自责了一番侍卫巡查不严,是自己协理六宫失职。 随后,华妃话锋猛地一转,眼神如刀子般扫向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彩月和小施,厉声斥责:“糊涂东西!怎么伺候你家小主的!让皇上如此忧心。” 皇帝叹了口气:“不中用啊……” 华妃立刻接口:“这样的奴才,连主子都护不住,留在沈贵人身边也是个累赘。臣妾以为,不如打发了去慎刑司。” 安陵容站在皇帝侧后方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原来如此。华妃想借着落水这档子事,名正言顺地把沈眉庄身边的左膀右臂拔除,这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安陵容转过身,恰到好处地挡在皇帝身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与后怕:“皇上,华妃娘娘所言甚是。” 皇帝闻声转头看她。 “姐姐平日里待下人最是宽厚,可这两人竟这般不知轻重。千鲤池水那么深,姐姐落水时该多害怕呀。若不是巡夜的侍卫发现得早,只怕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肩膀随着抽泣颤抖,仿佛受惊不小。 第41章 惩处采月和小施 华妃瞥了安陵容一眼,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她接着道:“正是,若不严惩这些不用心的奴才,今后奴才都像他们这么当差,御湖里岂不是掉满了人了?” 敬嫔见状,上前一步,温声求情:“皇上,他们纵然有照管不周的过失,但毕竟事出有因,也不至于送进慎刑司那等地方……” 华妃冷冷瞥了敬嫔一眼,“咸福宫的奴婢不济事,敬嫔也难逃其责!” 敬嫔被华妃将了一军,只得福身退让:“臣妾悉听娘娘教诲,日后一定好好整顿。” 彩月在地上砰砰磕头,哭得满脸是泪:“奴婢有罪,没有照顾好小主,但求娘娘让奴婢照顾小主醒了,奴婢定去慎刑司请罪!” 华妃哼笑一声,“奴才就是贱,赖在这儿,想等你们主子醒了替你们求情啊?” 安陵容见状,细声道,“姐姐如今病着,身边更需要稳妥细心的人伺候,断不能再留这等疏忽怠慢之人在跟前了。” 皇帝本还有些迟疑,可听了安陵容这番说辞,心便偏了过去,再看跪在地上的宫人,眼神也冷透了。 “韵贵人说得在理。”皇帝一锤定音,“连主子都照顾不周的奴才,留着也是无用。苏培盛,把这两个贱奴打发去慎刑司严加管教。再让内务府挑几个手脚麻利、懂规矩的过来伺候沈贵人。” 底下的采月和小施顿时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着求饶。 苏培盛一挥手,几个太监立马上前,捂嘴的捂嘴,拖拽的拖拽,利落地将两人往外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眉姐姐!”甄嬛扶着浣碧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恰好与被拖出去的采月撞了个正着。 看着被死死捂着嘴挣扎的眉庄陪嫁丫鬟,甄嬛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微白。 “等等!” 她深知那采月是沈眉庄的心腹,此刻被发落,无异于断了眉庄的臂膀。 她快步进殿,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喘息,匆忙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给华妃娘娘请安,给敬嫔娘娘请安。嫔妾失礼,请皇上恕罪。” 皇帝见她急成这幅模样,温声道:“起来吧,你也是听见消息赶来的?” 甄嬛强稳住心神,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榻上昏迷不醒的沈眉庄,又看向站在皇帝身侧正拿着帕子拭泪,一脸担忧的安陵容。 “皇上,方才嫔妾在门外看到彩月她们被带走,不知这两个丫头犯了什么大错?”甄嬛试探着问道。 没等皇帝开口,安陵容便迎上前两步,一把握住甄嬛的手:“甄姐姐可算来了。眉姐姐落水,险些连命都没了!都是那两个奴才粗心大意,皇上和华妃娘娘震怒,要将他们打发去慎刑司。” 甄嬛刚到,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听这话更是云里雾里,但她相信采月不会害主,断然求情道,“这……皇上,可他们是眉姐姐用惯了的人,最知晓眉姐姐的脾性习惯。若在眉姐姐尚未醒来时将人发落了,换了不知根底的人来伺候,万一有什么闪失,恐耽误了眉姐姐的病情……嫔妾以为,不如叫他们将功折罪。” 安陵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正想着如何开口又不暴露自己。 华妃冷笑一声,护甲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一扣:“莞贵人这话真真好笑。什么叫用惯了的人?用惯了还能让主子跌进水里差点丢了性命?若是真留着他们,明日不知还要生出什么泼天大祸来。”说着,华妃哼了一声,“还是莞贵人以为皇上罚错了?” 甄嬛急忙垂首:“嫔妾没有,只是觉得如今眉姐姐还未醒,身边一时没了得力的人,反而不好。” 皇帝捻着手中的佛珠,眉头深锁,似乎在两端之间衡量。 安陵容轻轻挪了一小步,走到甄嬛身边,“甄姐姐心善,念着旧情,妹妹同姐姐也是一样的心思。可……” 她话音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依赖和信任看向皇帝,又诚惶诚恐地看了看华妃。 “可眉姐姐身子娇贵,这些奴才今日让姐姐掉入池中,可见是照顾不怎么经心的。今日是皇上福泽庇佑,姐姐才捡回一条命。若明日他们再这般疏忽,惹出别的事端,姐姐这般柔弱,哪里还受得住第二次惊吓?就算是不罚,也不能再让他们贴身照顾着。” 安陵容说着,伸手轻轻握住甄嬛的衣袖,满脸真诚地担忧:“甄姐姐,咱们心疼眉姐姐,就更该为她的长远安危打算。旧人虽好,可他们护不住自己主子,终究是个隐患。眉姐姐病着,不如暂且换些办事稳妥的宫人来伺候,姐姐用着安心,皇上也不必跟着日夜悬心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完全是一个为姐妹安危操碎了心的好妹妹形象;暗地里,却顺着华妃的意,把甄嬛的那些话堵得死死的。 华妃微微挑了挑眉,看向安陵容的目光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满意。 这安氏,倒是个极有眼色的。 甄嬛僵在原地,转头看向了安陵容。 那张素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每一分担忧都显得那么真切。甄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陵容打着‘安危’的旗号,她若是再坚持留下那些人,倒显得她是不顾眉庄死活,只顾念着奴才了。 皇帝听完安陵容的话,原本纠结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他摆了摆手:“行了,此事已定,这些奴才失职,若不重罚了,如何服众?又如何保得沈贵人日后平安?” “嫔妾知道了。”甄嬛垂下眼眸,手指紧紧掐在掌心,指节泛白。 她知道,这局算是她输了。 华妃掩唇轻笑一声,端足了协理六宫的架子:“皇上圣明。臣妾明日便去内务府盯着,定要给沈贵人挑几个妥当的人过来。” 下一刻,却听甄嬛道,“皇上,嫔妾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闻言,华妃心里微感不妙。 第42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了甄嬛一眼:“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甄嬛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扫过华妃,缓声道:“眉姐姐落水,固然有奴才不在跟前的缘故。但千鲤池一带夜间本有侍卫巡逻,姐姐落水呼救,侍卫却未能及时赶到救援,可见当值之人懈怠散漫。嫔妾斗胆,恳请皇上撤换千鲤池至翊坤宫一带的侍卫,另行挑选精干之人戍守。否则这次是眉姐姐,若下次有什么不当心的,伤及了华妃娘娘,那如何是好?”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华妃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她厉声呵斥道:“莞贵人真是好深的心思。你适才还说奴才用惯了最好,不让发落那两个贱婢,如今却要换本宫宫禁周围的侍卫。这般前言不搭后语,明摆着是针对本宫来了。” 甄嬛垂下眼眸,声音里透着几分执拗:“嫔妾不敢。嫔妾只是为了娘娘的安危着想,皇上一向爱重娘娘,怎可让这样粗心懈怠的奴才守护娘娘宫禁,置娘娘于险地而不顾呢?不如另外调一批用心的侍卫。” “你这分明就是借题发挥,拿沈贵人的事来给本宫泼脏水。”华妃冷笑连连,转身向皇帝娇嗔道,语气里带着委屈的颤音,“皇上,莞贵人这般信口雌黄,臣妾实在委屈。” 皇帝坐在圈椅上,看着底下剑拔弩张的两人,眉心皱得更紧了。他本就心烦意乱,此刻被这争风吃醋的戏码吵得更是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安陵容静静地站在皇帝身侧,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烦躁。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副替皇帝倒茶的模样。随着她的动作,耳后与手腕处那一抹特制的“透骨香”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借着殿内的暖意,无声无息地钻进皇帝的鼻腔。 那淡雅的香气带着一股安神宁心的奇效,皇帝原本紧绷的神经在这股幽香的抚慰下,眉心的褶皱也舒缓开了几分。 安陵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随即转身,用细软轻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皇上息怒,娘娘息怒。甄姐姐一心牵挂眉姐姐,乍见姐姐受苦,难免心急失言了些,断没有针对华妃娘娘的意思。” 她转过头,看着华妃,目光里满是恭顺与体贴:“华妃娘娘协理六宫,日夜为皇上操劳,这千鲤池的侍卫未能及时赶到,定是他们自己个儿偷懒,辜负了娘娘平日里的教导。” 这番话说得宛如春风化雨。 看似是两边都帮了,又好像两边都没帮。 华妃虽然不甘心失去千鲤池一带的眼线,但安陵容这番话给足了她台阶,她若再纠缠,反倒显得小气。 皇帝喝了一口安陵容递来的茶,面色彻底缓和下来,点头赞许道:“别的事儿都不要紧,只是这样的事儿再也不能发生了。侍卫不用心,就该撤换。苏培盛,明日你亲自去挑一批御前得力的侍卫,换下千鲤池一带的旧人。” 华妃见皇上已经发话,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温婉的笑颜:“臣妾多谢皇上挂念。” “臣妾来时带了两只上好的山参来,给沈贵人压惊补身再好不过的。”华妃说着,一副妥帖的模样,让人将山参奉上。 皇上看了眼华妃,面色稍缓,“你成日惦记着六宫诸事,这么晚了还要如此劳心,早点回去歇息吧。” 甄嬛站在一旁,看着安陵容三言两语便化解了这场风波,心中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陵容今晚看似处处在帮她说话,可为什么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呢?像根针扎在心上,不深,却隐隐地疼。 此时,华妃上前一步,殷勤笑道,“皇上明日还要早朝,也不宜太过操劳,臣妾出来的时候让人炖了阿胶桂圆羹,想来现在已经好了,皇上先用些再去休息吧。” 闻言,安陵容微微抬眸——华妃原来是有备而来,连这种截胡后招都提前给准备好了。 “还是你心细,忙活了半天,朕也饿了,你们也一起去用些吧。华妃宫里的吃食在宫里是拔尖的。” 华妃看了二人一眼,敷衍着道,“皇上这样说,臣妾真是惭愧,你们也同去吧。” 可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敢去试试。 甄嬛垂首,声音温婉却坚定,“嫔妾哪里有这样的好口福,不如请皇上把嫔妾那一份给用了吧,嫔妾想在这里照顾眉姐姐。” 安陵容怯生生地看了甄嬛一眼,又看了看昏迷的沈眉庄,懂事地退后半步:“眉姐姐尚且未醒,嫔妾还是留下陪着甄姐姐一起照顾眉姐姐。就不打扰皇上与华妃娘娘了。” 一句话把“顾全大局”的小女儿姿态拿捏到了极致。既不得罪华妃,又让皇帝和甄嬛觉得她重情义。 皇帝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眼中多了一抹怜惜:“好吧。朕改日再去看你。” “恭送皇上,恭送华妃娘娘。” 华妃与圣驾同行,转身的瞬间,不动声色地与安陵容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似乎带着赞许。 目送圣驾离开后,甄嬛转身,对敬嫔道,“今日夜已深静,这里还有我们,敬嫔娘娘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敬嫔叹了一声:“好吧,你们也别太过劳累了。” 人一走,甄嬛便抓住安陵容的手,急急问道,“陵容,今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安陵容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姐姐,我也是半路跟着皇上一道来的,一来便听说他们守护不当,让眉姐姐落了水。这等子玩忽职守的奴才,该罚,姐姐莫要因为他们气坏了身子。不然眉姐姐醒来瞧见,岂不是更要难过?” “采月他们不是那样的人,此事……此事定有隐情……”甄嬛手指攥紧了安陵容的手腕,喃喃自语道。 她看了眼安陵容,本想说什么,可转念一想,陵容毕竟不了解采月,自然也不懂采月的重要性。一时又将那份隐隐的不安压回了心底。 第43章 这药味闻着不对 存菊堂内,灯火昏黄,甄嬛静下来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她忽然反手扣住安陵容的手腕,指节微微发白,那双素来清明温和的眼里,此刻浮着一层极淡的审视。 “陵容,你方才……为何要顺着华妃的话,把采月他们发落了?” 安陵容腕上一疼,没挣,肩膀却本能地缩了一下。 “甄姐姐……”她声音发颤,带着几分惶恐和茫然,细得几乎散在空气里,“难道……难道是陵容今日做错了什么?” 她急急地解释,“我只是见皇上动了怒,华妃娘娘又步步紧逼,那些奴才本就失职没尽到心,那换了就换了吧。只要眉姐姐能平安无事,不惹皇上心烦,比什么都强……” 说到最后她低下头,帕子按在眼角,声音闷了下去:“若是姐姐觉得不妥,陵容明日一早便去养心殿外跪着,求皇上把人给换回来……姐姐别生我的气……” 甄嬛看着眼前哭得眼睛发红的少女,只见那张素净的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与自责。 她紧绷的神经忽地泄了气,缓缓松开了手。 陵容出身低微,在宫里本就活得小心翼翼。遇到华妃发难,第一反应不是正面辩驳,而是顺从地保全自身与姐妹,这份心思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一个在夹缝里讨生活的人,遇事本能就是先低头,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倒真是她自己关心则乱,在这儿疑心生暗鬼了。 “罢了,”甄嬛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语气软了下来,“我也知道你是好心。只是采月毕竟是眉姐姐从家里带进来的,跟了她多少年,情分非比寻常。我只怕姐姐醒了,一睁眼身边不是熟面孔,心里要伤心。” 安陵容抽噎着点点头:“姐姐说的是,这次是陵容思虑不周了。只是当时华妃步步紧逼,皇上脸色又不好看,我怕僵持下去连累了姐姐……” “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甄嬛拍了拍她的肩膀,终是没再说什么,只道,“夜深了,眉姐姐还未醒,我们都挤在这里也无用,你先回去歇着吧。等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让人告诉你。” 安陵容福了福身:“那陵容告退了。” 甄嬛还礼,由浣碧扶着,转身没入偏殿看药。 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安陵容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帕子,面无表情地擦去眼角湿痕,“回宫。” 四下无人,宝鹃快步跟上,小声嘀咕,“陛下明明是同小主一起来的,华妃娘娘就这样把人截走了……” 安陵容脚步未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无妨,今晚收获已经颇丰了。” 宝鹃一脸茫然。 夜色浓重,安陵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皇上被华妃截胡了,她根本不恼,这水越浑,她这尾小鱼才越好潜游。 她在心底悠悠唤了一声,【大仙,今夜这出戏,我唱得如何?】 脑海中那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你今夜这出‘和稀泥’演得精妙,借力打力,两边不得罪,还卸了眉庄的左膀、华妃的右臂。不错。】 顿了顿,那声音又沉了下来:【只是甄嬛不傻。你今夜的举动占着理,找不到破绽是一回事,心里存了芥蒂又是另一回事。她已经开始犯嘀咕了。接下来几日,你得去存菊堂勤走动,把这出姐妹情深的戏唱圆满了。】 安陵容搭着宝鹃的手,踩过湿滑的青石板,往延禧宫走去。夜风拂过脸颊,她眼神清明如水:【甄姐姐再聪明,眼下也没工夫疑我了。今日她那一招釜底抽薪,可把华妃得罪死了,反噬迟早要来。等她们斗起来,我才能在这夹缝里,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 沈眉庄失了采月、小施,成了孤家寡人。甄嬛满心焦灼,却不知自己已入了别人的局。 而华妃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路回到屋内,宝鹃赶紧端上热茶。 安陵容抿了一口,身上那点夜露的寒意散了些。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打量自己:镜中人眼尾还红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无声笑了笑,由着宝鹃卸钗环、绞了热帕子擦脸,安心地躺下了。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景仁宫。 华妃称病未至,沈眉庄依旧昏迷不醒。皇后面色沉冷,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了咸福宫当值的奴才,又吩咐太医院务必尽心医治,不可懈怠。 甄嬛站在殿中,眼眶红肿,眼下一片青灰,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请安散后,众人三三两两退出。 安陵容落在后头,见甄嬛往外走,快步跟了上去。 “甄姐姐。” 甄嬛脚步微顿,回头见是她,神色缓了缓。 “眉姐姐今日可好些了?”安陵容声音轻轻的,带着真切的关切。 甄嬛叹了口气:“劳妹妹记挂。太医说脉象稳了些,只是人还没醒,且要慢慢养着。” “妹妹宫里还有些太后赏的参片,回头便给眉姐姐送过去补身。”安陵容顿了顿,又道,“姐姐昨夜没睡好吧?脸色这样差。” 甄嬛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无妨,守着眉姐姐,睡不睡的也不打紧。” 安陵容低声道:“姐姐也要保重身子。眉姐姐还需照顾呢。” 回了延禧宫,换了身素雅的宫装,带着几样清淡的补品,便前往咸福宫探病。 存菊堂里药味浓得呛人。 敬嫔正坐在外间核对昨日的账目,见安陵容来了,温和地点了点头:“你倒有心,这么早就过来了。莞贵人回去换衣服了,沈贵人刚喝了药,还在睡着。” 安陵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嫔妾心里记挂着眉姐姐,便想着早些来看看。敬嫔娘娘劳心了。”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端着砂锅从内室退出来,锅底还冒着热气,看方向是要去院子里倒药渣。 小太监侧身经过时,那股热腾腾的药气扑面而来。 安陵容脚步微微一顿。 自打得了那制香图谱,她日日与香料药材打交道,鼻息间的功夫早已远超常人。 这药味闻着不对。 第44章 给华妃的投名状 安陵容又深深吸了一口。 那苦涩的汤药气息中,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酸涩味,不是寻常驱寒发汗的方子该有的气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浮起一个温和的笑,朝那小太监开口:“公公且慢。” 小太监停步回头。 “眉姐姐这药,瞧着颜色深,闻着苦极了。”安陵容语气关切,像是纯粹心疼姐姐,“姐姐素来怕苦,不知可否多放些甘草调味?” 那小太监是个生面孔,想是内务府新拨来的,恭敬道:“回小主,这是太医院刘太医开的方子,奴才不敢擅动。不过底下都备了蜜饯,喝了药能甜一甜嘴。” 安陵容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有劳公公尽心伺候了。” 小太监端着砂锅走了。 安陵容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轻轻掐进了掌心。 刘太医。内务府新拨的人。 这药里有什么,她不敢笃定。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这碗药,绝不只是治病那么简单。 小太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安陵容垂下眼帘。 【大仙。】她在心底唤了一声,【那药里似乎加了相冲的药材。药效对冲,吃不死人,但能让人整日昏沉无力,拖上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你觉得呢?】 大仙很快响应:【我没鼻子。】 安陵容:【……】 套话失败。 但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沈眉庄这一病,十天半个月起不来,那协理六宫的大权自然又落回华妃手里。受益人明明白白摆在那儿。 【你打算怎么做?】大仙问,【去告诉甄嬛?】 【大仙觉得我是个痴儿?】华妃那边只要知道有人坏了她的局,转头就能捏死她。 安陵容在心底嗤了一声,慢慢踱到内室暖阁旁,隔着纱帘,隐约能看见沈眉庄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从咸福宫出来,春风迎面,还夹着几分早春的寒意。 安陵容没往延禧宫的方向走,而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宝鹃道:“去翊坤宫。” 翊坤宫内,华妃正由颂芝伺候着试戴新进贡的护甲,指尖微微抬起,在光下转了转,端详那点翠上的光泽。 见安陵容请安,华妃连眼皮都没抬。 “韵贵人倒是勤快。”华妃懒懒地开口,目光还落在指甲上,“一大早不在自己宫里待着,跑本宫这儿来做什么?” 安陵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开口:“嫔妾方才去咸福宫探望沈贵人,见沈贵人病重难愈。想着六宫诸事繁杂,如今唯有娘娘能主持大局,怕娘娘忙起来顾不上自己身子,特来向娘娘请安。” 华妃动作微顿,掀起眼皮打量着跪在下首的人,轻笑一声:“你这嘴倒甜。沈贵人不过是落个水,太医都说了将养几日便好,怎的到你嘴里,就成了病重难愈了?”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迎上华妃打量的目光。 眼底没有丝毫躲闪,反而透着一种近乎驯服的顺从。 “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嫔妾方才在存菊堂,闻见那药渣里的气味……不对。” 华妃指尖一顿。 “不是寻常风寒药的方子。”安陵容一字一顿,“想来,沈贵人这病,怕是要缠绵病榻好一阵子了。” 大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颂芝端着护甲盒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 华妃慢慢收回手,那对护甲‘嗒’一声搁在案上。 “韵贵人好大的胆子。”华妃的声音不疾不徐,“竟敢妄议太医的药方。” 安陵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稳:“娘娘恕罪。嫔妾不是妄议。只是想告诉娘娘,嫔妾的眼睛,只看得到娘娘想让嫔妾看到的东西。嫔妾的鼻子,也绝不会闻到不该闻的气味。”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温婉:“嫔妾知道,娘娘协理六宫辛苦。沈贵人既身子不适,这宫里的担子,自然还是得娘娘亲自来挑。嫔妾位卑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绝不会让那些不知所谓的人,扰了娘娘的清规。” 这番话,是一份彻头彻尾的投名状。 她点出药渣的秘密,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证明:你的手段我能看破,我有这个本事,但我不会说出去,还会替你遮掩保密。 华妃盯着安陵容看了良久,忽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敷衍,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赏。 “都说你小门小户出身,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华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如今看来,你这丫头倒是比旁人都要强得多。” “承蒙娘娘夸赞,嫔妾全仰仗娘娘栽培。” “既然你这般懂事,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华妃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安陵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只是记住了……这宫里的聪明人若是把聪明用错了地方,下场可是会很惨。” 安陵容垂下眸子,掩住了眼底那片清明与野心。 “嫔妾铭记在心,惟娘娘马首是瞻。”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倒是出奇地安静。 沈眉庄在存菊堂昏睡了两日才悠悠转醒。可人刚醒又烧了回去,来来回回地折腾,原本圆润的脸颊生生凹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看着像换了个人似的。 甄嬛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衣不解带,连给皇后请安都告了假。皇上倒是惦记,隔三差五派人送来补品药材,可人到底没露面。只苦了甄嬛一个人,熬得憔悴了许多。 而华妃那边,借着沈眉庄病重的由头,让黄规全派去存菊堂的人,十有八九是翊坤宫的眼线。如今沈眉庄身边,可以说连个自己人都剩不下了。 甄嬛想了办法,从自己宫里挑了个叫菊青的丫头过去伺候,可一个顶什么用?存菊堂里里外外,早就被看死了。 【大仙,你看这局势。】安陵容倚在窗边,指尖拨弄着案上香粉,心底轻笑,【旁人把路都铺好了,我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脑海中,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少说两句。好好享受你来之不易的清净。】 安陵容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清闲是暂时的。她心里清楚。 第45章 救、还是不救? 这日午后,安陵容提着食盒前往存菊堂探病。 还没迈进院子,就觉出不对劲。外头守着的人换了好几张生面孔,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不是伺候人的奴才该有的眼神,倒像是盯梢的。 她垂下眼,照旧迈了进去。 内室里药味浓得发闷,混着一股子久不通风的浊气。 甄嬛靠在床榻边的雕花椅上,单手支着额头,睡着了。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惊醒,眼底一片乌青,脸颊瘦得微微凹下去,看着竟比床上躺着的沈眉庄还要憔悴几分。 “甄姐姐……”安陵容轻唤了一声,放轻脚步走过去。 甄嬛见是她,强撑着牵了下嘴角:“陵容来了,坐吧。” 安陵容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发紧,像是真的心疼,“甄姐姐,你怎么把自己熬成这样?如此不爱惜自己。眉姐姐病着,你若再熬倒了,谁来撑这个局面?” 甄嬛摇了摇头,目光落向床上昏睡的沈眉庄,声音低哑:“让旁人照顾,我终究是不放心。眉姐姐吓着了,这几日夜里总惊梦,我得亲自守着她。” 正说着,门外打起珠帘。 浣碧端着一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上头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小主,这碗温太医特意给您开的。”浣碧把托盘搁在小几上,“这几日您劳心劳力,汤里加了凝神补气的药材,让您趁热喝了,提提精神。” 甄嬛实在困倦,摆了摆手:“先放那儿吧,我一会再喝。” “姐姐,”安陵容温柔地起身,走到小几旁端起那碗药,“药凉了药效便减半了,还是趁热喝了吧。” 她纤细的手指拢着温热的碗壁,另一只手拿起调羹,慢慢搅着。 一股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 安陵容搅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味道……她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可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她后颈的寒毛却轻轻竖了一下。 她不敢笃定有问题,但那味道就是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心思微动,【大仙,这汤里是不是加了什么?】 大仙懒洋洋的,像是打了个哈欠:【倒也不是什么毒药。但若长期服用,初时只会觉得困倦疲惫,慢慢头晕乏力,不出半年,神智便开始涣散,到最后形同痴呆。】 安陵容眼神一闪。 这碗药是温太医开的。温太医是甄嬛的人,肯定不会在药里动手脚,那问题就只可能出在煎制的过程中。 可端药进来的,是甄嬛的心腹浣碧,药也是他们宫里自己熬的,还有谁能把手伸到碎玉轩不成? 安陵容微微蹙了蹙眉,想不出什么头绪,只端着碗站在小几旁,慢条斯理搅弄着那碗汤药。 现在,救、还是不救? 甄嬛若真把这碗药喝下去,一点一点疯了,她安陵容就少了一块最大的挡箭牌。往后华妃的刀、皇后的网,全都要直接冲着她招呼了。 可要是救,又该怎么拦? 直接挑明,那躲在暗处下药的人转头就能捏死她,她现在连对方是谁都还不敢笃定。 安陵容垂下眸子,端着药碗走近甄嬛,将碗递过去,语气一如既往的温软:“姐姐趁热喝。” 甄嬛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接,指尖刚刚碰到碗沿…… “哐当!”一声脆响。 瓷碗脱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洇进砖缝里。 两人一下都愣住了。 “陵容!你没事吧?”甄嬛被动静吓了一跳,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安陵容像是自己也懵了,呆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忙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姐姐,是陵容手滑了,竟把姐姐的药给打翻了!” 她一脸为难,“我让宝鹃再去帮姐姐熬一碗过来吧。” “无妨,”甄嬛连忙摆了摆手,“只是一碗汤药罢了,没伤着你就好。浣碧,去打水来给韵小主擦擦。” 浣碧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应声带着人去了。 屋里的人一走,内室忽然空了下来。 只剩下昏睡着的沈眉庄,和她们两个。 安陵容垂着头,和甄嬛一起擦着手上的药渍。擦着擦着,她鼻尖微动,忽然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奇怪的味道……” 甄嬛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什么?” 安陵容没答话,伸手拔下头上的银簪,看似随意地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瓷片。 她蹙起秀眉,困惑地喃喃道:“这药汤里的气味……好像不大对。我父亲在地方上时,曾审过一桩用药毒害人命的案子,那气味我闻过一次便记住了,可姐姐这明明是补气的汤呀……“ 此言一出,甄嬛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夺过安陵容手里的银簪,凑到烛火下细看,簪头并未变黑。 但银簪没黑,也不代表没问题,有些东西,银针试不出来。 甄嬛本就心思敏锐,经安陵容这么一说,再一联想自己这几日莫名困倦、怎么睡都醒不过来,背脊上瞬间跟着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攥紧了簪子,指节有些发白。不管这汤药有没有事儿,她还是要小心为妙,回碎玉轩查一查。 “姐姐,”安陵容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抬起头,“怎么了?” “无事,许是巧合罢了,”甄嬛将簪子还给她,目光扫过门外,确认人都还没回来,才压着声音道,“陵容,今日之事,还有刚刚这些莫须有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免得宫里人心惶惶。” 安陵容垂下眼,乖顺地点了点头:“甄姐姐说的是,陵容知道。” 目的达到,她坐了一会儿,识趣地告退:“姐姐无事,我便放心了。我先回去换衣裳,改日再来看望眉姐姐。” 甄嬛点点头,起身送她离去。 安陵容一出存菊堂,廊上有风迎面吹来,指尖残留的那点药味很快散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以甄嬛的机敏,只要起了一丝疑心,就绝不会罢休。 只是不知道,那个在药里动手脚的人,能不能扛得住甄嬛的手段了。 第46章 丽嫔娘娘,你害得我好苦啊 两日后,小恒子挑帘进来,压低声音道:“小主,您吩咐奴才留意的事……碎玉轩那边果然出事了。“ 安陵容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 “莞贵人身边的小允子,夜里把丽嫔娘娘宫里的小印子从碎玉轩外头捆了,堵了嘴押去后院,动静压得极死,旁人谁也没瞧见。” 安陵容垂下眸子,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不吝夸奖,“你做得很好。” 夸完后,她才道,“这几日入夜后,咱们院里落锁,谁也不许往外头走。你夜里多留个心,别让咱们宫里的人撞上不该撞的。” 小恒子应了声是,脚步还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陵容瞥他一眼:“还有事?” “奴才就是……好奇。”小恒子挠了挠头,“小主您是怎么知道碎玉轩那边会出事?” 安陵容没答,只轻轻敲了敲桌案,“知道得太多,容易折寿。去吧。” 小恒子打了个寒噤,忙不迭退了出去。 小恒子退下后,安陵容靠回软枕上,在心底道:【大仙,甄嬛动作倒快,这么快就顺藤摸瓜揪出了幕后之人……】 大仙很快回应:【是温实初帮她确认了汤药被人动了手脚。甄嬛当晚就锁定了碎玉轩里一个粗使宫女,几番威逼利诱,那宫女供出是丽嫔身边的小印子拿了银子指使她干的。】 【真是丽嫔做的吗?】安陵容眉心微蹙。 就丽嫔那个等于没有的脑子,想得出下药这种手段? 她摇了摇头,【大仙,我觉得和华妃脱不了关系。如今单凭两个奴才的口供,华妃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丽嫔弃车保帅,说不定还会反咬甄嬛一口。甄嬛眼下按兵不动,想来也是还没想好怎么收网。】 【甄嬛确实没打算直接捅出去。】大仙道,【她找由头处置了那宫女,打算这几日让小允子扮作冤魂,借着夜色和阴雨天去吓唬丽嫔。】 【装神弄鬼?】安陵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丽嫔再蠢,也不至于被个宫女鬼魂吓破了胆吧?】 既然甄嬛要扮鬼,那她得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毕竟丽嫔若是倒台,华妃身边就少了一员干将,那她离获得华妃的信任就更近了。 安陵容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瓶里装的是蒋太医按她吩咐寻来的曼陀罗干叶,配以几种特定香料,制成的一种能令人恐惧放大、催生幻象的香粉。 她将瓷瓶仔细收拢进袖中的暗袋里,既然甄嬛要闹鬼,那这东西说不定有用。 - 翌日,天空堆叠着铅灰色的厚云,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沉闷压抑的水汽,看样子要下一场大雨了。 景仁宫里,请安照例是一场好戏。 华妃端坐在侧位上,唇角噙着笑,话里话外却刀子似的往甄嬛身上扎,“莞贵人倒是好福气,自己姐妹病着,天天衣不解带地守着,这孝悌之名传出去,怕是连皇上都要动容呢。” 皇后坐在主位上,不咸不淡地打着太极,两边都不得罪,只说“莞贵人也是一片赤诚”,便不再接话。 华妃轻笑一声,转了转腕上的镯子,没再追着说下去。 熬了近半个时辰,众人终于从景仁宫退了出来。 外间天色愈发昏暗,乌压压的云层压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天边一道闪电劈下来,风也刮得更急了。 似是山雨欲来。 安陵容没急着走,找了茬,和富察答应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 不多时,便见丽嫔穿着一身艳丽的蜀锦宫装,扶着宫女的手,跟在华妃身后花枝招展地走了出来。 安陵容垂首请了安。在丽嫔经过时,她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指尖极轻地一弹。 那一抹香粉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丽嫔的袖口。 “丽嫔娘娘今日的发簪真好看。”安陵容温声奉承道。 丽嫔得意地抬手抚了抚发鬓,袖口随动作轻轻一荡,一股极淡的暗香窜入鼻息。她浑然不觉,只扬着下巴道:“本宫戴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华妃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嗤笑了一声:“韵贵人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地甜。” 安陵容福了福身,放慢了脚步,远远坠在后面。 宫道上,风越来越大。 就在一行人走到夹道拐角处时,一阵狂风骤起。 “呜——!” 风中忽然夹杂着一声凄厉悠长的哭嚎,幽幽怨怨的,听得人后脖颈一阵发麻。 富察答应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煞白,攥住身边安陵容的手四下张望:“什么声音?你听见了吗?” 安陵容也停了下来,微微偏头,像是也在仔细听。 “没有啊。”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困惑。 话音未落…… 红墙根下,一道披头散发、白衣染血的影子倏地一闪而过! “啊!!!有、有鬼啊!!!”富察答应尖叫一声,双腿一软,被身后宫女死死搀住才没滑下去。 走在前面的丽嫔被富察答应那声尖叫惊得浑身一僵。 她本就因为下药之事日夜难安,听闻那宫女出事,她这几日睡梦里全是那宫女的脸。方才又在潮湿的空气里吸足了袖口上的香粉,此刻被吓得呼吸逐渐急促,药效猛烈发作。 旁人眼里,那白影只是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但在丽嫔充血的瞳孔里,那白衣女鬼非但没走,反而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地朝着她猛扑了过来! 那张脸她看得分明。就是那个被她撺掇着下药的宫女。 “还我命来……丽嫔娘娘,你害得我好苦啊……”凄厉的声音像是从耳膜深处炸开的,贴着她的脑子往里钻。 “什么东西!啊!!你别过来!” 丽嫔彻底崩溃。 她尖叫着挥舞双臂,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摔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头上的珠翠簪环噼里啪啦散落一地,膝盖也磕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一样尖叫着。 “有鬼!有鬼啊!!!” 安陵容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袖中的手缓缓松开了,任由风吹散了剩下的量。 第47章 抢人 走在最前面的华妃猛地回过头,脸色铁青,“你瞎叫唤什么?!还不快闭上嘴!” “有鬼!不是我!别找我索命!”丽嫔声音凄厉,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脸,精致的妆容瞬间花了,“药是我……药是我弄的……我没让她害死莞贵人!不是我!是华妃……是华妃娘娘!”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妃嫔们僵在原地,宫女太监们齐刷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几步冲过来,怒不可遏:“大白天的,你在这里发什么疯!周宁海!把她给本宫扶起来,堵上嘴带走!” 周宁海立刻上前,伸手去捂丽嫔的嘴。 可陷入深度幻觉的丽嫔力气大得惊人。她一把挠在周宁海的脸上,厉声尖叫起来:“走开!别碰我!快拦住她啊!华妃娘娘救我,不是我!别让她抓我!” 华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今日之事绝不简单,若再让丽嫔喊下去,整个翊坤宫都要陪葬。 “丽嫔失心疯了!满口胡言!还不快把她的嘴堵上,带回翊坤宫去!”华妃咬牙切齿地下令。 就在周宁海等人强行按住丽嫔,准备下死手拖走的时候,一直站在暗处冷眼旁观的甄嬛,适时开了口。 “丽嫔娘娘今日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莫不是真冲撞了什么脏东西?” 有脏东西。 这一声像火星子落进了油锅。 嫔妃们吓得四下退散,宫人们乱作一团。有人尖叫,有人捂嘴,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皇后娘娘驾到——” 一道沉冷的声音自景仁宫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皇后由剪秋扶着,缓步走来,目光如炬地扫过乱作一团的宫道。 丽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朝那个方向喊:“皇后娘娘救我!有鬼!有鬼要索我的命!” “宫门重地,疯言疯语成何体统!” 皇后目光先落在华妃脸上,华妃脸色微白,强撑着镇定。 而后她又看向地上疯狂挣扎的丽嫔,最后将视线钉在周宁海身上,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威压,“丽嫔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宁海,你一个奴才怎么敢捂着丽嫔的嘴?真是以下犯上!” 华妃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上前一步勉强笑道:“皇后娘娘,丽嫔突发失心疯,满口胡言。臣妾正打算让人把她带回翊坤宫去延医问药,免得在此扰乱人心。” “失心疯?”皇后冷笑一声,目光锐利,“本宫方才在殿内,可是听得真真切切。丽嫔口口声声喊着什么下药,事关后宫嫔妃安危,本宫岂能坐视不理?江福海,把丽嫔护送回景仁宫。本宫倒要看看,这后宫里是谁敢行此等腌臜之事!” 剪秋带着几个强壮的宫人,直接从周宁海手里抢下了丽嫔。 皇后一行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夹道尽头,连带着那凄厉的疯叫声也一并远去。 华妃死死盯着景仁宫的方向,最后猛地一甩袖子,冷着脸大步流星地离去,连身后的曹贵人都顾不上搭理。 留下的嫔妃们惊魂未定,三三两两地散开。 安陵容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眸,盯着青石板上被踩碎的一支珠花。 【大仙,这把火,够把丽嫔烧得起不来了。】她在心底轻声道。 丽嫔这张牌,华妃肯定保不住了。 而甄嬛经此一役,虽除掉了丽嫔,却也将自己与华妃的仇怨彻底摆上了明面。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安陵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甄嬛从不远处走来的身影。 甄嬛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她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让小允子扮了个鬼影,丽嫔竟然会疯癫成这样,甚至将华妃都和盘托出。 “甄姐姐。”安陵容立刻换上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方才方才丽嫔娘娘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说什么索命……真是吓死我了。” 甄嬛反手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许是平生做了亏心事,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降下责罚了吧。” 安陵容重重地点头,拿帕子按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姐姐说得是。太吓人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甄嬛点点头,由浣碧扶着,转身往碎玉轩的方向走去。 安陵容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又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往翊坤宫去。 翊坤宫正殿内,气氛压抑。 满地都是碎瓷片和散落的瓜果,一只上好的粉彩大尊被砸得粉碎,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曹贵人抱着温宜坐在角落里,低声哄着。 华妃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艳丽的面庞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蠢货!真真是个蠢货!平日里瞧着咋咋呼呼,遇见点小事就吓得魂飞魄散!如今落到了皇后手里,皇后还不知道要借她的嘴怎么编排本宫!” “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安陵容清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她由周宁海引着跨过门槛,对满地的狼藉视若无睹,避开锋利的瓷片,稳步走到大殿中央,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华妃眼神烦躁地扫过去,“你来做什么!” 安陵容迎上华妃盛怒的眼睛,沉静道,“嫔妾是来给娘娘出主意的。” 华妃眉头一拧,“出主意?你有什么主意?” 安陵容看了一眼旁边的曹贵人,声音压低了些:“娘娘,丽嫔娘娘此刻在景仁宫,皇后娘娘定会连夜审问。” 华妃盯着她,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丽嫔娘娘如今神志不清,定然会依着皇后的意,把所有的脏水都往翊坤宫泼。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如何把丽嫔救出来,而是娘娘如何摘干净自己。” 华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她若是敢攀咬本宫——” “她神智全无,有什么不敢的?”安陵容上前半步,“娘娘,恕嫔妾直言。六宫皆知,丽嫔娘娘平日里行事就有些张狂,如今她自个儿嫉妒莞贵人得宠去下药,娘娘何不顺水推舟?” 曹贵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安陵容。 第48章 踏入华妃心腹圈 安陵容继续道:“娘娘只需抢在皇后向皇上发难之前,先去养心殿请罪。只说管教不严,却实在不知丽嫔娘娘因嫉生恨,竟敢做出毒害宫嫔的腌臜事。娘娘不仅要撇清干系,还要主动恳请皇上重重惩罚丽嫔,以此彰显娘娘协理六宫的公允。”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弃车保帅。 这四个字安陵容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再直白不过。 华妃盯着安陵容看了许久。 她素来知道这丫头小有聪明,却没料到她能在这等关头,提出如此果决的断尾求生之策。 干净果决,不发慈悲,一刀下去,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这些倒是很对她的胃口。 曹贵人眼见华妃神色有所松动,立刻跟着顺水推舟:“娘娘,韵贵人说得在理。丽嫔今日那疯癫的模样大家有目共睹,皇后若是拿这般疯话来定娘娘的罪,皇上也未必信。只要娘娘咬死不知情,那此事便是丽嫔一人所为。娘娘切不可因一时心软,连累了自己啊。” 华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果决。 “韵贵人看着柔弱,”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忌惮的意味,“关键时候,心肠倒是个硬的。” 安陵容垂头,声音温顺如水,“娘娘是我们的主心骨,嫔妾只知……娘娘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颂芝,更衣,备辇。”华妃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仪,“本宫要去养心殿见皇上。” 离开翊坤宫时,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安陵容由宝鹃撑着伞,踩着积水,不紧不慢地往延禧宫走。 回到东偏殿,她遣退了众人,独自坐在妆台前。 净房送来热水,她将双手浸入其中,仔仔细细地搓洗着指尖,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那点若有若无的药味彻底洗刷干净,才拿干布巾擦干。 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评价的意味:【这宫里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关键时刻敢递刀子的人。你今日这一手,虽然狠辣了些,倒很合华妃的胃口。】 安陵容拿干布巾擦净了手,唇角微微勾起,【旁人有家世撑着,自然可以清高孤傲。我若处处学她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宝鹃打起帘子,小恒子抖着满身的雨水走了进来,顾不上擦一把脸,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主,养心殿和景仁宫那边有准信了!” 安陵容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慢慢说,不急。” 小恒子咽了口唾沫,凑近了些:“华妃娘娘冒雨去了养心殿,跪在外头请罪。皇上本在气头上,不肯见。谁知太后娘娘派了身边姑姑过去,亲自把华妃娘娘扶了起来。后来皇上发了话,说丽嫔失心疯,不堪侍奉,直接打入冷宫。至于华妃娘娘……” “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安陵容抿了一口茶,语气笃定。 小恒子瞪大了眼睛,连连点头:“小主神机妙算!上面只说华妃娘娘管教宫人不严,收回了六宫的对牌,重新交由皇后娘娘全权打理。不过,华妃娘娘的位份和恩宠,倒是一点没动。” 安陵容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果然不出她所料。华妃有年羹尧在前朝撑着,只要华妃哥哥还在带兵打仗,太后和皇上就不会真的动她。而丽嫔这一疯,所有的罪名全背在了她自己身上。华妃虽然折了权,却不伤元气。 “知道了。你今夜辛苦,下去换身干爽衣裳,宝鹊煮了姜汤,你去喝一碗去去寒。”安陵容淡淡吩咐。 “奴才多谢小主赏赐!”小恒子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 安陵容叹了一声:【皇后赢了面子,华妃保了里子。甄嬛费了那么大劲,最后也只扳倒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丽嫔。华妃这棵树,根还稳得很。】 大仙道:【你现在是翊坤宫的功臣了。】 【功臣?】安陵容轻笑,没再说话。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紫禁城的琉璃瓦被洗刷得金光锃亮。 安陵容刚用过早膳,翊坤宫便来人了。 颂芝亲自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端着红漆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盖着红绸,鼓囊囊的,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给韵小主请安。”颂芝今日的态度与以往大不相同,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我们娘娘说,小主昨日受了惊吓,特意命奴婢送些压惊的东西过来。娘娘还说,小主是个通透人,往后有空,多去我们翊坤宫坐坐。” 安陵容连忙站起身,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亲手上前扶起颂芝:“华妃娘娘真是折煞嫔妾了。嫔妾也不过是尽了些本分,哪里当得起娘娘这般赏赐。” 她看了一眼,一个盘子里放着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另一个盘子里则摆着一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头面,华贵非常。 “娘娘的心意,奴婢可是送到了。”颂芝眼神里透着几分亲近之意,“韵小主是个明白人,我们娘娘心里都有数。东西都送到了,奴婢就不打扰小主歇息了,还得回宫伺候娘娘。” “宝鹃,替我送送颂芝姑姑。”安陵容亲自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进颂芝手里,“劳烦姑姑跑一趟,我改日定亲去翊坤宫给娘娘谢恩。” 送走颂芝,安陵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套红宝石头面。宝石冰凉,颜色如血,处处透着贵气。 这些赏赐,恰恰说明她终于彻底踏入了华妃心腹圈,抱稳了这个大腿。 午后,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雨后初晴的湿润气息。 安陵容换了一身宫装,带着宝鹃去御花园散心。 刚转过假山,便瞧见曹贵人独自坐在太湖石旁的石凳上,望着池子发呆。温宜也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影显得有些纤瘦。 第49章 温宜是她的命脉 安陵容走过去。 太湖石旁,池水泛着微光,折射在曹琴默面上,衬得她眉眼间有股散不去的忧虑。 “曹姐姐。”安陵容停下脚步,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阵没骨头的春风。 曹琴默转头,目光先落在她发髻上——听闻华妃才送了她一副扎眼的红宝石头面,可安陵容今日却依旧素净,没戴出来张扬。一如既往的低调。 就像如今,两人位分相同,安陵容有封号,说起来,本就高出她一些,安陵容却依旧一口一个姐姐敬着她。 曹琴默面上迅速浮起惯常的笑意,起身同她福礼,亲热地招呼:“是韵贵人啊。今日太阳大,韵贵人怎么没在自己宫里歇着?” “刚下过雨,屋子里潮气有些重,便想着出来透透气。”安陵容由宝鹃扶着,在石凳的另一侧落座。 曹琴默拿丝帕按了按唇角,所有情绪都藏在温柔的笑意底下:“妹妹如今可是翊坤宫跟前的红人。昨日那般兵荒马乱的场面,连我都乱了阵脚,妹妹倒能拨云见日,三言两语就替娘娘解了围。这等定力,我可是万万及不上的。” 安陵容指尖绞紧了手中的绣帕,面上适时流露出惶恐之色,低头道:“姐姐真羞煞我了。昨日我也是怕极了,一想到若是娘娘出了事,咱们这些依附翊坤宫的,哪还有好过?不过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侥幸罢了。” 【曹琴默在试探你。】大仙冷淡的声线在脑海中浮现。 【她没了丽嫔这个挡箭牌,华妃脾气又暴烈,她怕我顶了丽嫔的位置,甚至越过她去。】安陵容在心底回应,【得让她对我放心才行。曹贵人脑子好使,又没有大威胁,往后或许可以成为一大助力。】 曹琴默打量着她。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任何突如其来的示好都淬着毒。她不信无缘无故的靠近,心里依旧保持着警惕,客套应声,“韵贵人果真谦虚,办事儿又漂亮,也难怪华妃娘娘夸你。” 安陵容抬起眼眸,目光坦诚地看着曹琴默,“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出身松阳,没有显赫的家世,在宫里就像这池子里的无根浮萍。我所求的,不过是不被人踩在脚下,在这宫里全须全尾地活下去。至于那些风光体面,原不是我这种身份配去争的。”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曹琴默语气缓和下来,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池水中游弋的锦鲤,“在这宫里,谁不是为了安生活下去呢。只是,有些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姐姐说得是。”安陵容顺着她的话头,声音更低了些,“莞贵人如今盛宠正浓,昨日之事虽未直接牵扯到娘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就是冲着翊坤宫来的。往后,咱们的日子怕是更要谨慎了。” 提到甄嬛,曹琴默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甄嬛这一手装神弄鬼,惹得华妃被皇上冷落也就罢了,到时候华妃又要借她的温宜来争宠。 “莞贵人是个有心气的。”曹琴默冷哼一声,“只是她到底年轻,不知道这宫里的水有多深。一次打不着蛇,必遭反噬。” 安陵容点点头,拿起石桌上的鱼饵,捏碎了洒向池中,引得一群锦鲤争相抢夺。 “姐姐有温宜公主,那是皇上的心头肉,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公主替姐姐撑着。”安陵容看着水面翻腾的红尾,状似无意地说,“我却什么指望都没有,只能事事仰仗娘娘了。” 温宜。 这两个字一出,曹琴默捏着丝帕的手微微一紧。 温宜是她的命脉。 华妃无子,平日里对温宜虽有几分喜爱,但更多的是利用,稍有不顺心便将怒火撒在她母女头上。她为了护着女儿,只能像条狗一样对着华妃摇尾乞怜。安陵容看似在羡慕,实则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她的痛处。 曹琴默深深地看了安陵容一眼。这个看似怯弱的女子,心思缜密得令人心惊。 【你提温宜戳她的心窝子,不怕她恼羞成怒?】大仙问。 【她越是痛,越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安陵容默默道,【华妃这次失了协理六宫之权,必定要把怨气撒在下面人身上。曹琴默首当其冲。我此时示弱,向她表明我绝不会抢她的位置,她会把我暂时当成可以分担华妃怒火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安陵容迎着曹琴默的目光,眼底一片澄澈,甚至带着几分卸下防备的坦然。 “姐姐定然觉得我交浅言深了。” 她轻轻拍落指尖残余的鱼饵碎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只是昨日看着丽嫔娘娘的下场,我这心里实在惶恐。丽嫔娘娘貌美,母族也算可以,在这翊坤宫里也曾是风光,可真到了危机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她尚且如此,何况咱们?” 曹琴默的眼睫猛地一颤,这番话直直地戳进了她心底最恐惧的角落。 安陵容转过头,看着随风飘落在水面上的柳絮,语气里透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姐姐的母族不显赫,我也只是个县丞之女。不像莞贵人,有大理寺少卿的父亲撑腰,也不像眉庄姐姐,是济州协领的掌上明珠,富察氏更是满军旗大姓。她们有家世做底气,就算失宠也能安稳度日。咱们有什么呢?不过是随时可以推出去挡灾的罢了。” 这话算是彻底撕开了两人身上那层遮羞布。 曹琴默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几分。 她深知安陵容说得句句属实。华妃张扬跋扈,将她们这些依附者视为草芥。若是哪天有什么落难,她们也少不得被推出去顶罪。 就像之前,华妃每每有些失宠,就要推温宜出来邀宠。 “妹妹这番话倒是掏心。”曹琴默叹息了一声,眼角泛起一丝红意,声音也跟着哽咽了几分,“我在这宫里熬了这些年,日日如履薄冰,为的不过是温宜能平安长大。公主就是我的命,只要她能好好的,我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第50章 结交同盟 安陵容见她的防线已经松动,便自然地伸出手,覆在曹琴默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姐姐的慈母之心,妹妹看得真切。” 安陵容的神色赤诚,声音压低了些,“正因姐姐有温宜公主,才更要为长远计。公主年纪还小,身子娇贵,最是受不得惊吓。这几日连绵阴雨,想必公主夜里睡得也不甚安稳吧。” 曹琴默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眉宇间挂上愁云:“可不是嘛。昨夜温宜哭闹了半宿,太医院的太医来看过,开了些安神定志的方子。可公主那么小,哪里灌得下那些苦药汤子,我这做额娘的看着,心都要碎了。” 她说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些。 安陵容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熟稔与亲切:“太医院的方子虽好,但到底伤脾胃。我在松阳老家时,曾跟着家里的老人学过一些乡下治小儿夜啼的土法子。不用吃药,只消拿沸水滚过新鲜的松针和陈皮,放在炭盆边上慢慢烘着,让那股清爽温和的草木气味散在屋角,能去潮气。再配上一点推拿手法,轻轻按揉小儿的耳后与足底,保管公主夜里睡得香甜。” 她绝口不提制香的窍门,只把这说成是乡野人家常用的粗鄙法子。这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经验,反而最符合她县丞之女的出身,也最能打消曹琴默的疑心。6 曹琴默听罢,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她深知是药三分毒,一直不太愿让温宜喝药。安陵容这个法子不走口,只是驱散屋里的潮气加上外在的推拿,实在是再稳妥不过。 “妹妹竟懂这些?”曹琴默反握住安陵容的手,这次脸上的亲热是发自内心的,“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若是这法子管用,温宜少受些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妹妹才好。” “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安陵容温婉地回握着她,“咱们姐妹同在翊坤宫屋檐下讨生活,本就该互相扶持。我在这宫里没什么依傍,日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姐姐提点。能为公主出点微薄之力,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两人相视一笑,有什么东西在笑容中悄然散开。 一个需要经验老道的盟友在华妃身边打掩护,一个需要不具威胁的新贵来分担后宫的明枪暗箭。两个出身同样不高的女人,在这个雨后的午后,凭着对生存的渴望和对子嗣的软肋,达成了一种微妙而隐秘的同盟。 “妹妹。”曹贵人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斟酌什么,“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安陵容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曹琴默目光闪烁,声音压得极低,问出了心中芥蒂,“昨日,你给娘娘出的那个主意……” “姐姐心里清楚我那番话,不过是替娘娘把‘弃车保帅’这四个字先说出来罢了。”安陵容叹了一声,抬眼看向曹琴默,“姐姐觉得,我就算不说,华妃娘娘难道还会替丽嫔扛着吗?” 曹琴默沉默了许久。 对,与其说安陵容那番话是断丽嫔后路,不如说,她是替华妃主动止损了。 “还是妹妹想得深。”曹琴默语气有些复杂。 “不是想得深,是看得清。”安陵容淡淡道,“姐姐比我看得更清。只是姐姐平日里太小心,反倒把自己困住了。” 曹琴默苦笑了一下:“在这宫里,不藏,怎么活?” “所以咱们才需要彼此。” 曹琴默起身,这次没有犹豫,郑重地道:“改日,我定带温宜去叨扰妹妹。” 看着曹琴默带着宫女渐行渐远,安陵容面不改色,迎着微风,贪婪地呼吸了一口这难得的清爽空气。 【大仙,你看。这宫里的人,只要找准了痛处,再硬的壳也能敲开。】安陵容在心底静静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战战兢兢,多了一层属于猎手的笃定。 【曹琴默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你今日拿温宜做饵,确实是一招好棋。】大仙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般冷淡,却透着几分洞察一切的犀利,【不过,你别忘了,她护女心切,若是温宜有什么,她反咬一口的时候也会比别人狠十倍。】 【我给她的,是纯粹的好处。】安陵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迈过一道门槛,【我没有显赫的家世去压她,也暂时没有子嗣去跟她争夺。只要我护着温宜,她就会把我当成可以借力的同伙。华妃如今失了协理六宫之权,脾气必定更加暴躁,曹琴默一个人承受不住那股邪火,她也需要我这个‘新人’去帮她分担。】 大仙不再说话,似乎默认了她的分析。 回到延禧宫东偏殿,宝鹊立刻迎上来替她解下有些沾了湿气的披风,转身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红枣燕窝茶。 “小主出去转悠这一趟,气色倒是瞧着好多了。”宝鹊笑着奉上茶盏。 安陵容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白瓷边缘,“方才在御花园遇见了曹贵人,多聊了两句。曹贵人是个和善的,我们说起温宜便忘了时辰。” 宝鹊眼珠子转了转,接话道:“曹贵人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对谁都客客气气。只是奴婢听说,华妃娘娘如今心情不好,翊坤宫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曹贵人带着公主,日子怕也是不好过。” 安陵容抿了一口甜润的茶汤,半晌才道:“上面的事,咱们心里有数便好,嘴上可不能多言。”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宝鹊,“还有,我不希望哪天听到外面传出什么咱们宫里妄议是非的闲话。宝鹊,你是个机灵的,知道该怎么管束底下的人。” 宝鹊连忙垂首应承:“小主放心,奴婢定会管好他们的嘴,绝不给小主惹麻烦。” 安陵容点点头,摆手让她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清秀却不够明艳的面庞。 要想在这后宫中站稳脚跟,光靠个人的算计是不够的,还得让自己拥有些真心与她同盟的。 而曹贵人聪明,又有子嗣傍身,是个很好的人选。 第51章 递出一把软刀 褪去了最后的春寒,紫禁城里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连日闷热,让人愈发心浮气躁。 贵人份例的冰本就不多,屋里更是气闷。 安陵容坐在窗下。 宝鹊在一旁摇着团扇,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不怎么顶用。 “小主,各宫的份例又减了。”宝鹊压低声音道,语气有些浮躁。 安陵容应了一声,心里早有数。 沈眉庄协助打理六宫,皇后说开销大,她便在景仁宫说各宫份例都用不完,提议从中削减省钱…… 她自己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在乎少吃几口肉、少用几块冰。 可,这宫里多的是靠着那点份例熬日子的低位嫔妃和下人。 这一刀砍下去,沈眉庄落了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却也把整个后宫得罪了个干净。 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正想着,宝鹃从外头打起帘子,压低了声音禀报:“小主,曹贵人带着温宜公主来了。” 安陵容立刻敛了神色,将桌上的方子顺手压在书卷下,亲自起身迎了出去。 曹琴默抱着温宜跨进门槛,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温宜小小的一个,趴在她肩头,小脸热得有些发红,精神有些恹恹的。 “姐姐快坐,这大热的天,怎么亲自把公主抱过来了。” 安陵容连忙迎上前,吩咐宝鹊去端来温凉的酸梅饮子。 又亲自抱过温宜,拿团扇轻轻扇着风,“哎呀,这天气,小温宜也跟着受苦了。” 曹琴默脱力般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舍不得带她出来受这暑气。华妃娘娘那边……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自打丽嫔进了冷宫,皇上便以朝政繁忙为由,大半个月没踏进翊坤宫半步。 加上皇后从中作梗,华妃丢了协理六宫的权力,这阵子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满腔怨火无处发泄,自然全倾倒在了当初出主意的她头上。 “娘娘逼着我去皇上面前转圜。” 曹琴默捏着丝帕,指骨微微发白,苦笑了一声。 “她今日一早发了好大一通火,将皇上昔年赏她的那支凤穿芍药的步摇给了我,好让我带温宜见皇上时,戴着步摇过去……” 曹琴默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可皇上那般人物,岂能看不出这背后的算计?只是我也别无他法。”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面上跟着浮现出忧虑与关切。 这是个好机会。 曹琴默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在向她问计。 【你要帮她出主意?】脑海里,大仙问。 【顺水推舟,送佛送到西,顺便借个刀。】 安陵容看向曹琴默,柔声开口道:“姐姐顾虑的是。皇上是何等明察秋毫之人,越想遮掩,反倒越显得刻意。” 曹琴默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娘娘的死命令压着,我若是不去,或是办砸了,到时候去了翊坤宫,温宜便要跟着我吃挂落。” “姐姐不妨反其道而行之。” 安陵容说着,微微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既然遮掩不住,那便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曹琴默一愣,抬眼看她:“妹妹的意思是……” “皇上认得那支簪子,自然知道是娘娘给的。姐姐到时候戴着便是,无须主动提及惹皇上多心。”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便真是皇上问了,姐姐也只说见不得娘娘苦楚,又深知皇上心里惦记娘娘,这才壮着胆子戴了簪子来。越是坦诚,皇上越觉得姐姐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 曹琴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 这法子妙就妙在,把华妃的逼迫,化作了她曹琴默的“不忍心”。 既成全了华妃的脸面,又在皇上面前树立了自己贤惠忠诚的形象。 “对了。”安陵容转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迷你荷包。 “近日天热,蚊虫也多,我昨日用老家的法子,拿干薄荷与艾草叶子熏了这个小荷包。” 她走回来,把荷包递到曹琴默手中,“姐姐去见皇上时,只管把它系在公主的襁褓外。” 曹琴默捏着那个精致的小荷包,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她只觉神清气爽,却不解其意。 “皇上日理万机,这几日又被前朝的事和这闷热的天气扰得心烦。抱公主时闻到这股药草味,应当会问。” 安陵容说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到时候,姐姐也不用提旁的,只无意中提一句,公主热得整夜啼哭,姐姐没法子,只能弄些草药给公主防暑气,皇上自会顺理成章想到削减份例的事。” 曹琴默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荷包的手倏地收紧。 沈眉庄削减份例的事,她也深受其苦。 安陵容这一招,不仅是帮了她,更是一把软刀子,回给了风头正盛的沈眉庄。 皇上可一向疼爱温宜。 若是知道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因为沈眉庄所谓的“贤良”受了这些委屈,那些“贤良”立刻就会变成刻薄。 且两相对比下,华妃昔年协理六宫时,虽奢靡,但至少没短缺过后妃子嗣的吃穿用度。 皇上心里的天平,自然会向华妃倾斜。 “妹妹这番玲珑心思……” 曹琴默看着安陵容那张温柔的面庞,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这把刀是指向别人的。 “姐姐别嫌弃妹妹小家子气便好。” 安陵容微微低头,语气依然那般绵软,“我只求咱们自己日子好过些,小温宜公主好过些。还有华妃娘娘无事,这翊坤宫的屋檐,才能一直为咱们遮风挡雨。” 曹琴默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仔细地将那针脚细腻的荷包塞进温宜的襁褓中。 她深深看了安陵容一眼:“妹妹的情分,我曹琴默都记在心里了。” 安陵容温婉一笑道:“咱们姐妹一条船,曹姐姐不必同我客气。” 她起身相送,看着曹琴默抱着温宜远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 刀已经磨好了,接下来就看曹琴墨的发挥了。 第52章 圆明园避暑 午后申时,养心殿的偏殿外。 曹琴默抱着温宜,发髻上端端正正地簪着那支华贵异常的凤穿芍药步摇,坐在皇帝下首。 一切正如安陵容所料。 皇上见她戴着华妃的旧物,起初眉头微皱。 但听曹琴默红着眼眶诉说华妃的憔悴,再加上温宜在他怀里哼唧,皇上的神色彻底软化了。 凑近时,他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怎么想起来用这东西?”皇上闻着那味道,不由问。 曹琴默垂下眼,带着几分无奈道:“近来天气酷热,公主食欲不振……” “虽有华妃娘娘匀了自己冰例给嫔妾,可还是……” 她欲言又止,“嫔妾也是怕公主热出病来,才用了些无害的偏方,否则公主晚上都睡不好。” 她说着,将温宜往皇上怀里送了送,“嫔妾受些委屈不要紧,只是可怜了温宜受不住这热……” 小公主似乎真热得脸颊通红,哼唧了两声,小手攥着皇上的衣襟不放,好不可怜。 皇上的脸色瞬间微沉下来。 削减各宫份例本是出于有益考量,沈眉庄提出来,他当初也点了头。 可如今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被热成这样,道理便显得不足为道了。 “苏培盛!”皇上冷声唤道。 “奴才在。” “传旨内务府,温宜公主的冰例不许短缺半点。另外,传朕口谕,过两日移驾圆明园避暑。” 皇上定了一堆人选,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支凤穿芍药的步摇,语气缓和了些,“让华妃也跟着去罢。她待公主仔细。” 曹琴默伏在地上谢恩,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消息传回延禧宫时,晚霞正好染红了半边天际。 安陵容正在修剪一盆吊兰的枯叶,“咔嚓”一声,剪刀利落地落下一截残枝。 外头传来一阵急碎的脚步声。 宝鹊打起帘子钻进屋。 “小主,外面传遍了,养心殿传了旨意,说要移驾圆明园避暑。” 说着,宝鹊快步走到跟前,“曹贵人抱着公主去养心殿。不过半个时辰,皇上就定下了这事。” 说完这个,她喜滋滋道,“随行的主子名单皇上也已经定下了!” “咱们延禧宫里,皇上只点了小主您的名儿!连隔壁的富察答应都没选上呢!” “华妃娘娘呢?”安陵容放下剪刀,拿丝帕擦了擦指尖。 “华妃娘娘的名字也在列。” 宝鹊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还有,听说皇上在曹贵人走后不久,去了一趟咸福宫。” 安陵容示意她继续说。 宝鹊小声道,“听闻皇上面色不虞,数落了沈贵人几句……” “怎么说?” “似乎是说她虽有心节俭,但行事不知变通,苛待了后宫的子嗣。” 宝鹊道,“还让沈贵人自次不用去了,留在宫里跟太后学学怎么协理六宫。” 安陵容抬起眼眸,脸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十分冷静。 沈眉庄太急了。 急于在皇后和皇上面前立规矩、显贤良,却忘了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规矩。 皇上自己可以提倡节俭,那是圣明天子体恤万民。 但后妃若是把这节俭的刀子割到了皇上的心头肉上,那便是刻薄寡恩。 只要略施小计,沈眉庄苦心经营的贤惠招牌,瞬间便会被击个粉碎。 “好了,我知道了,你做得好。” 安陵容摆摆手,“去把行李规整规整。把压箱底的几件轻薄衣料找出来,行装要低调些,别抢了旁人的风头。” 几日后,圣驾浩浩荡荡地离了紫禁城,前往圆明园。 比起红墙黄瓦、四方天的皇宫,圆明园可谓是处处透着一股舒朗之气。 一番忙碌后,众人都妥当安顿下来。 安陵容被安置在荷花坞。 离皇帝的居所不远不近。 但三面临水,推开窗便能瞧见大片的荷叶。 小风一吹,带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倒是舒爽。 安顿好后,她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轻纱宫装,领着宝鹊前往清凉殿给华妃请安。 清凉殿名副其实,刚迈进殿门,一股带着奇香的凉风便将暑热驱散得一干二净。 殿角四个巨大的铜缸里,堆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块。 几名宫女正拿着蒲扇轻轻扇动,将凉气均匀地散布到殿内的每个角落。 华妃斜倚在玫瑰椅上,身上穿着海棠红的软烟罗,发髻上插满了簪花。 整个人光彩照人,哪里还有前几日在紫禁城里暴躁。 曹琴默坐在下首,温宜正安然睡在她怀里,呼吸匀净。 那枚薄荷艾草荷包就系在温宜襁褓一角,隐隐透出清苦的香气。 安陵容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声音温婉:“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华妃心情大好,破天荒地让颂芝给安陵容端了冰镇的酥酪。 “这园子里舒坦,本宫瞧着你们的气色也好了不少。不像前几日在宫里,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曹琴默笑着接话:“都是托娘娘的福。那么多人都留在了宫里,若不是娘娘罩着,嫔妾和韵贵人哪有这等福气,能来这地方避暑。”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两人懂的默契。 华妃笑了一声,伸手拨弄着护甲上的宝石,眼神轻蔑。 “那沈氏自作聪明,成日里装模作样,裁减这个、省下那个。她自己想博个贤良的名声,偏要拿旁人来垫脚……” 说着,华妃冷笑一声,“如今惹了皇上厌弃,活该她留在咸福宫里反省。” 安陵容垂下头,“沈贵人到底年轻,不知当家理事的艰难。她哪懂得什么协理六宫。” 她手里捧着小巧的白玉碗,抿了一口。 然后,继续道,“还是娘娘统领六宫时,最懂得体恤人心,事事都安排得妥帖。” 华妃听了这番顺耳的奉承,眼中笑意更浓。 她不由多看了安陵容一眼,越发觉得她有眼力见。 “颂芝,把内务府才送来的那几副头面拿出来,让韵贵人挑挑。”华妃大手一挥。 “那嫔妾就多谢娘娘厚爱了。” 安陵容立刻起身谢恩,面上满是诚惶诚恐的感激。 第53章 荷花坞外引圣驾 从清凉殿退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没有那么毒了。 曹琴默与安陵容并肩走在夹道上,宫人们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曹琴默看了一眼安陵容身后捧着盒子的宝鹊,轻笑了一声。 “妹妹如今算是彻底入了华妃娘娘的眼了。” “这也离不开姐姐提携。” 安陵容微微侧身,目光澄明,“若不是姐姐肯拉我一把,我哪有今日这等福分。” 曹琴默收起笑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极低:“我能有今日,也是托了妹妹的福……” “妹妹那荷包里的草药效果好,温宜这几日夜里睡得安稳极了,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错开了目光。 各自的筹码已经在暗中交锋过一轮,彼此都很满意对方在这个同盟里的分量。 回到荷花坞,宝鹊喜滋滋地帮她将新得的头面收起来。 安陵容打发了宫人出去,独自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看着窗外随风起伏的荷叶。 水面波光映在她清冷的瞳孔里,思绪却已经不在景致上。 【大仙,这次做的怎么样。】 安陵容在心底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复盘的从容。 【沈眉庄失了差事,皇上虽然没厌弃她,但起码心里已经留下了点‘不够仁厚’的印象。】 大仙道,【你做事越来越熟练了,最近连‘重来’都没有用。而且几次下来,半点没弄脏自己的手。】 【我没有家世,也还没有孩子,羽翼未丰,自然得借力打力。】 安陵容纤细的手指抚过榻上的凉席,感受着竹篾的纹理。 她道,【不如藏在华妃的羽翼下,看着旁人去争去斗。等她们互相撕咬得精疲力尽,才是我的机会。】 【可你若一直这样蛰伏,恩宠早晚会被耗干。】大仙道。 闻言,安陵容却不慌不忙躺了下去,微微眯起眼睛。 【我知道,恩宠这东西,就像这满池的荷花,花期短,容易谢。所以……】 所以,她这段时日一直在钻研中级制香图谱,提高自身。 虽然受限于条件,暂时无法配制太复杂的奇香,但弄些夏日沁人心脾的小东西,她还是有把握的。 她靠在软枕上,双目阖上,【我要的,是皇上习惯我,而不是一段时间的痴迷。】 伴着蝉鸣,安陵容静心睡了一觉。 稍晚些,她换了身月白色软烟罗的常服。 头上只插了几根素簪,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篮,领着宝鹊沿着水榭的木栈道慢慢走着。 栈道两旁的浅水区长着茂密的香蒲和薄荷。 安陵容时不时俯下身,拿着银剪子仔细挑着最鲜嫩的叶片剪下,放进篮子里。 【听说,这几日皇上被西北军报烦得焦头烂额。】 安陵容说着,掐断了一根薄荷,清凉的气味在指腹散开。 大仙像是看不懂她的悠闲:【你就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善解人意地去送一碗清凉的解暑汤?】 【送上门的显得刻意。如今恩宠还在,不如等他自己寻来。】 安陵容将剪子递给宝鹊,又伸手去够一片初生的嫩荷叶。 在水边逛了一圈,采得差不多了,安陵容正准备回去,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咦……动静不用了,他来了。沿着西边的夹道,只有苏培盛跟着。】 闻言,安陵容指尖微顿,面上却没有分毫变化。 她将那片刚剪下的荷叶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唇角露出一抹恬淡的浅笑。 幸好她时刻都在准备着,每日沐浴后,便将制好的香涂抹在锁骨与耳后。 只这几日,她将“透骨香”方子略作改动,混入了一点点别的香料, 那味道依旧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有在体温的蒸腾下,或是靠得近时,才能嗅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清冷香气。 在这闷热夏日里,那清气就像是一捧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十足清爽。 不远处的夹道上,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缓缓踱步而来。 皇上面沉如水,眉心紧紧蹙着一个深刻的“川”字,手里转着一串佛珠,步伐透着烦躁。 西北军报连番递入,他批了半日折子,本想去碧桐书院那边散散心。 走到半路又嫌天热心烦,便半道折进了这条幽静的水畔小径。 苏培盛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半步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裹着水汽的晚风吹过,拂过水榭。 皇上脚步猛地一顿,只觉得鼻端掠过一丝淡淡的清凉香气。 那味道很轻,不像宫里那些嫔妃身上浓郁得化不开的脂粉气,反而透着一股子野趣。 像是雨后刚折断的嫩枝,带着点清苦,又带着点甘冽。 在这黏腻的暑气里,格外让人觉得舒坦。 他顺着气味看去,便瞧见木栈道上那个纤细素净的背影。 “谁在那儿?”皇上沉声开口。 安陵容似乎因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受了惊吓,手一抖,半片荷叶从指间滑落,打着旋儿飘进了水里。 她仓皇回头,待看清来人,立刻提起裙摆,快步走下木栈道,规规矩矩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嫔妾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分外细柔,“嫔妾不知皇上也在此,惊扰了圣驾。” 皇上紧绷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着的竹篮上…… 那篮子里铺着一层新鲜荷叶,上面堆着新鲜的薄荷和香蒲,数量不少,看来是费了一番时间采的。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这大热的天,怎么跑来水边了?” 安陵容借着宝鹃的搀扶站起身,垂着头,声音温婉:“回皇上,嫔妾住在这边的荷花坞。” “嫔妾才睡醒,在屋里呆着觉得闷得慌,便想着来水边透透气。” “见这薄荷和香蒲长得正好,便剪了些,想着回去放在屋角驱赶蚊虫。” “顺手采些荷花荷叶,明日做炸荷花配荷叶粥,也不算辜负这美景。” 她说着,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皇上一眼,又迅速垂下,像是怕冒犯了他似的。 第54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炸荷花?”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 “是。”安陵容轻轻点头。 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小时候家里人做过这个……” “将新鲜荷花瓣裹上薄面浆,下油锅轻炸,出锅后撒上一点白糖,入口酥脆,带着荷花清香,最是解暑。” 她说着,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又羞怯地抿了抿唇:“嫔妾一时多嘴了,皇上莫怪。” 皇帝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了许多:“你倒是个会享受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她发髻上。 没有华妃那般张扬的步摇,也没有别的妃嫔那般精致的玉簪,只有几根素簪子,干干净净。 月白色的薄衫被晚风吹得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膀,分外惹人怜。 “别人都有内务府送来的驱蚊香囊,怎么你倒要自己出来来采这些?可是内务府克扣了?”他问。 “没有,内务府并未亏待嫔妾,只是内务府的香囊名贵,嫔妾是个没见识的,不太闻得惯那些。” 安陵容说着,微微抬头,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 “在老家时,母亲常在夏天摘这些草叶子放在屋里。嫔妾闻着那气味,夜里睡得踏实。” 她这番话说得毫无遮掩,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低微出身,反而透出一种宫中难得的纯真质朴。 一阵微风再次吹过,皇帝鼻尖又嗅到了那股清冷的香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她不过半尺,发现那味道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你身上的味道,夏日倒清爽了些。” 皇帝深吸了一口,只觉得心旷神怡,“今日是熏了什么香?” 安陵容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红晕,细声道:“嫔妾并未熏香。” “只是近日闷热,用过些草叶煮水熏屋。皇上若不喜欢,嫔妾便不用了。” 皇帝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姿态,再对比那些绞尽脑汁往身上扑香粉、变着法儿邀宠的女人,不由觉得新鲜又舒心。 “朕又没怪你,这味道不错,清爽。” 皇帝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 触手生凉。 “手怎么这么凉?”皇帝顺势捏了捏她的指尖。 “刚才摘荷叶时碰了点冷水。” 安陵容低眉顺眼地任由他握着,一副小女儿情态,“皇上的手是暖暖的……” 皇帝笑了一声,大手整个包裹着她的手,亲昵地拍了拍,“那就陪朕走走。” 苏培盛在后头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悄悄冲宝鹃使了个眼色。 宝鹃会意,悄悄跟着退远了些,低头忍住了嘴角的笑意。 两人牵着手,沿着水畔的夹道慢慢踱步。 晚风吹过水面,荷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 “皇上都出汗了。”安陵容抽出自己的帕子,轻轻印在皇上的额角,替他拭去那层细密的汗珠。 动作很轻,帕子上同样带着那股清冷的草木气息,将他胸口剩下的那点儿郁结的闷气,一点点抹散了。 “前朝事多,皇上操劳,也要顾惜龙体。”安陵容收回帕子,声音轻柔。 “嫔妾不懂家国大事,但知道水满了要溢,弦紧了要断。皇上也要适时松快松快。” 皇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股子干净劲儿让他想起多年前在木兰围场骑马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不是皇帝,只是个朝气十足的少年…… 他转头喊:“苏培盛。” “奴才在。” “去传膳吧,今日就摆在荷花坞。” 皇帝牵着安陵容的手,转身往荷花坞的方向走去,“走吧,朕今晚,想尝尝你说的炸荷花和荷叶粥。” “那嫔妾亲手做给陛下吃。”安陵容乖巧地跟在他身侧,脚步轻盈。 下一刻,脑海里传来大仙不可思议的声音:【你还会做饭?】 安陵容诚实道,【不会。】 从前,她在家也没有条件学下厨,自然不会那些精巧花样。 能煮熟个粥就顶天了。 她一边毫不心虚地回答着,一边走进荷花坞的院门,【但重点不是谁做的,重点是他以为我在为他花心思就好。】 【御膳房的人早就候着了,我只需在最后撒把糖、摆个造型。】 说着,她在心底悠悠地叹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处没有算计的避风港,却不知道,这避风港里的一草一木,连气味都是精心计算好的。 男人啊,真以为这世上有天然的解语花么?】 几盏素面宫灯被安置在屋里角落,光线柔和。 窗子半支着,夜风卷着荷香徐徐吹入,十分惬意。 皇帝换了一件宽松的青色寝衣,靠坐在宝座床上,端起那只青瓷小碗,用银匙搅了搅。 粥熬得火候恰好,米粒开花,透着淡淡的碧色。 旁边那叠炸荷花也用心摆成了荷花原本的模样,花瓣层层叠叠,十分赏心悦目。 没有山珍海味的油腻,入口只有清甜。 在炎炎夏日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熨帖起来。 “这粥不错,荷花也不错。” 皇帝配着荷花点心,一连喝了半碗粥。 他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比御膳房那些加了参茸的药膳吃着舒心。那些东西,吃多了燥。” 安陵容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把绢丝团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风裹着那点若有若无的香往皇帝鼻息里钻。 “皇上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尝尝这乡野粗食,图个新鲜罢了。” 安陵容微微垂首,声音温软细碎,“若是天天吃,怕是要嫌弃嫔妾这里寡淡了。” 皇帝轻笑了一声,伸手握住她执扇的手腕,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容儿又妄自菲薄。” 皇帝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道,“外头闹腾,朕这心里就像点了把火,唯独走到你这儿,才觉得自在。” 安陵容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温顺地合上双眼。 窗外,荷香浮动,夜虫低鸣。 这一夜,皇帝没有翻来覆去,也没有在半夜惊醒,睡了一个难得的安稳觉。 第55章 祸水东引 次日天亮,安陵容亲自伺候皇帝穿戴整齐。 皇帝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宇间透着神清气爽:“你那粥不错,今晚继续熬。” “是,嫔妾恭送皇上。” 安陵容静立在廊下,目送着人消失在曲折的夹道尽头。 皇帝能来虽是福气,却也给她稳稳地扎下了一根钉。 “宝鹃,替我更衣。”安陵容转身回了屋,在妆台前坐下。 宝鹃打开妆匣,殷勤地捧出一支皇上年前赏的步摇。 刚要在安陵容发髻上比划,就被她抬手挡了回去。 “今日去清凉殿,不戴这个。” 安陵容另从妆匣里挑出一根款式简单的簪子,“用这个。换那件藕荷色衣裳。” 宝鹃愣了愣,小声道:“小主明明得了圣恩,还总是这般素净,怕是会被其他小主轻视……” “轻视总比仇视好。”安陵容垂下眼眸。 华妃的脾气,最见不得别人分宠,定要因为皇上头一晚没去她那儿生气的。 不多时,安陵容便领着人往清凉殿走去。 清凉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周摆着几大盆碎冰,丝丝凉意混合着霸道的欢宜香,直扑面门。 还没过门槛,便听见华妃冷声道:“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敢克扣到本宫头上来了。” 安陵容收敛了呼吸,低眉顺眼地走进去。 迈过门槛,便瞧见华妃一身正红泥金团花旗装,斜倚在雕花榻上。 颂芝正跪在脚踏上替她轻轻捶腿。 曹贵人坐在下首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 安陵容行礼后道,“一大早的,是谁惹了娘娘不高兴?” “还不是沈贵人提议削减份例闹得。”曹琴默道。 皇帝给温宜添了用度,旁人的却依旧省着。 “她这次没跟来也就罢了,否则本宫定要她好看。”华妃冷笑一声,护甲重重地扣在紫檀木的扶手上。 安陵容劝,“娘娘消消火,沈贵人受皇上责难,想来这次会收敛一二。” 华妃冷哼了一声:“沈贵人先不提,韵贵人昨夜伺候皇上劳累,难得今天还来这么早。” 这话里夹枪带棒,字字透着酸气与敲打。 安陵容当即道:“娘娘说笑了。嫔妾粗笨。昨夜皇上不过是恰好走到嫔妾那地方散散心罢了。” 曹琴默适时地放下茶盏,掩唇轻声道,“这倒是,嫔妾听闻,皇上昨日原是摆驾碧桐书院的。” 闻言,华妃眉头稍松,又一紧。 安陵容抬起头:“是,皇上昨夜原是朝着碧桐书院的方向去的……只是走了一半,来嫔妾这儿歇了歇脚。” “不过……昨日皇上嘴里念叨的,可全都是娘娘。”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捏住了华妃的软肋。 点出皇帝原是要去找甄嬛的,转移了华妃大半仇恨值。 又强调皇帝在荷花坞还念叨她。 华妃虽然骄横,但心底里最渴望的便是皇帝的那份特殊怜惜。 果然,华妃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半信半疑:“皇上真是念着本宫?” “嫔妾绝无半句虚言!”安陵容斩钉截铁道。 曹琴默接话,“娘娘在皇上心里就是同旁人不一样的,这满宫里谁不知道?” 华妃听完这些话,面色已经阴转晴了。 她重新靠回软枕,理了理袖口,“本宫又没说什么,你们解释那么多。” 一旁的曹琴默放下茶盏,适时道,“倒是莞贵人昨日被截胡,此刻只怕正咬碎了银牙呢。” “哼,那个贱人。” 华妃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冷着脸道,“仗着有几分姿色,成日里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偏皇上还就吃她那一套!” 安陵容垂着眼,“娘娘国色天香,再美的花,也越不过娘娘去。” 华妃摆了摆手:“皇上既然喜欢你那里的清静,你便好好伺候着,免得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钻了空子。你们去吧,本宫也乏了。” “嫔妾告退。” 踏出清凉殿,迎面一阵滚烫热浪扑来。 日头分外毒辣。 小恒子机灵地撑开那把青绸大伞,遮去安陵容头顶的烈日。 一行人顺着柳荫小道慢慢往回走。 刚转过一座假山,便见一个穿着娇艳粉衫的宫女,领着两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迎面走来。 那宫女头上簪着成色极好的珠花,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安陵容停下脚步扫过去。 那是浣碧,穿得比寻常宫女招摇得多。 浣碧热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嘴里正埋怨着身后的小太监走得慢。 一抬头瞧见安陵容,她愣了一下,敷衍地屈了屈膝。 “奴婢给韵小主请安。” 小恒子看不下去了,喝道:“放肆!见了咱们小主,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 浣碧脸色一僵,咬了咬嘴唇,不甘不愿地跪了下去,端正地行了个大礼:“奴婢给韵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小恒子,不得无礼。” 安陵容抬手拦住了小恒子,声音温和,“浣碧姑娘这大热天的,不在碧桐书院伺候着,怎么跑出来了?” 浣碧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回小主的话,奴婢想着我们小主素来畏热,便去讨些冰来做酸梅汤……” “谁知内务府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小人,推三阻四的,真是狗眼看人低。” 安陵容看着浣碧那张不平的脸,心底觉得荒谬又可笑。 甄嬛聪明绝顶,怎么就留了这么个心比天高的丫鬟在身边。 还真是不怕给自己惹出什么祸端。 “内务府的人向来都是如此,浣碧姑娘也不必动怒。” 安陵容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只是姑娘说话要当心。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别人还以为是姐姐对皇上心生怨怼呢。你说是吧?” 浣碧脸色瞬间煞白一片,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她虽然骄纵,但也不傻,这顶“怨怼皇上”的大帽子扣下来,甄嬛也担不起。 “奴婢……奴婢失言。”浣碧低着头,声音发颤。 “好了,浣碧姑娘快去吧,晚了冰要化了。” 说完,安陵容没有再看浣碧一眼,带着自己人施施然离去。 第56章 引见楼惊弓,马背解君愁 翌日,阳光正好。 圆明园引见楼外的校场上,时不时传出几声马儿的响鼻声。 安陵容与曹琴默坐在射场外围的遮阳凉棚下。 曹琴默怀里抱着温宜公主,拿着一把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安陵容今日穿了身极利落的窄袖旗装,显得身段越发轻盈。 她手心端着一杯温茶,目光却越过重重护卫,落在远处的校场中心。 不远处,皇帝皇穿着利索的骑射服,手里挽着一把重弓。 站在他身侧稍欠半步的,是奉旨前来陪驾的果郡王。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羽翼声。 两只京西野鸽子在云端灵巧地盘旋,惹得底下几个小太监仰着头张望。 只见果郡王信手拈出一支长箭,搭在弦上,拉至满月。 “嗖”的一声锐响,长箭破空而出,直直没入云霄。 紧接着,便见半空中有重物笔直坠落,砰然落在远处。 太监小厦子一溜小跑过去拾那猎物。 待人回来,安陵容才看清,那一支羽箭竟将两只灵巧的鸽子贯穿四目,一箭毙命! 【这果郡王好俊的功夫。】 安陵容在心底暗暗评价了一句,【只是在皇帝面前一箭双雕,这……】 安陵容想着,目光投向大步走回凉棚的皇上。 皇帝面带笑容地将弓抛给身旁的苏培盛,接过太监奉上的大巾擦了擦手。 但那笑意却浮在皮肉上,一丝一毫都没有进到眼底。 这一幕被安陵容尽收眼底。 果郡王跟在后头步入凉棚。 曹琴默见状,连忙抱着温宜起身请安。 安陵容亦顺从地跟在身后,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皇帝看着太监呈上来的那两只被穿眸的野鸽子,淡淡地开口:“朕记得你的箭术,是皇阿玛手把手教的。” 凉棚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安陵容微微抬眸瞧了一眼。 听闻先帝在世时,格外偏爱还是皇子的果郡王,皇上不可能没有半点介怀。 如今果郡王年轻力壮,一箭双雕,皇帝的这句感叹,分明是妒忌与猜疑在作祟。 果郡王当即退后一步,深深躬身。 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皇兄的骑射师傅是满洲第一巴图鲁。臣弟愚钝,虽是皇阿玛亲手所教,却并没学到皇阿玛真传。” 皇帝脸上的笑意依旧很浅:“巴图鲁教的是箭术,皇阿玛给的是舐犊之情。皇阿玛还是偏心你的。” 这话有些重。 果郡王当即掀起袍角,拱手跪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恰恰是皇阿玛这一份偏爱,臣弟倒成了无用之人了。” 一番话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字字句句都在自污避祸。 皇上垂下眼睑,盯着果郡王看了好一会儿。 君威之下,曹琴默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怀里的温宜在这个节骨眼上啼哭出声。 几息后,皇上神色微缓,笑着虚扶了一把:“起来吧,你这性子,越发谨慎了。” 一场射猎,草草收场。 果郡王没再多待,很快便寻了个借口告退,离开了引见楼。 皇上坐在原处,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校场上那几匹正在吃草的骏马。 岁月不饶人,他虽大权在握,但方才看着年轻的弟弟弯弓搭箭,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犹如野草般疯长。 曹琴默谨慎,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只顾着轻轻拍哄温宜。 安陵容垂眸理了理发鬓,端起桌上的冰镇的绿豆汤,款步走到皇上面前。 她柔声道:“皇上,喝口绿豆汤润润嗓子吧。外头日头大,仔细晒着。” 皇上回过神,看着安陵容那张白净的脸,接过碗喝了一口:“朕是不如十七弟年轻了,这弓拉久了,膀子竟有些发酸。” 闻言,安陵容换了一副带着几分崇拜的神情。 她道:“嫔妾虽然不懂箭术,却觉得皇上威仪如天神一般。皇上的龙威,哪是果郡王能比的。”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仰慕。 这番话全是歪理,却歪得极有技巧。 没否认果郡王的箭术,只抬高皇帝的身份。 箭术再高有什么用,也高不过龙威。 皇上被她这荒唐又真诚的语气逗得轻笑出声:“你是惯会哄朕开心。” “嫔妾字字出自真心。” 安陵容微微红了脸,眼底流转着碎光,“嫔妾从小长在小门小户,见过的男人都是弓着背算计铜板的。” “还是头一遭,见识到皇上这样能在马背上号令天下的男儿气概。” 她说着,羞赧垂下头,“嫔妾心向往之。” 皇上心底的阴霾顿时被她这番直白倾慕一扫而空。 男人那股骨子里的征服与保护欲被一下子点燃。 “可想骑马?”皇上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安陵容身子一缩,欲迎还拒地低头:“嫔妾不敢,害怕摔着……” “有朕在,你怕什么。” 皇上大步流星地拉着她往马场走,吩咐人牵过一匹高大的御马。 他身形精悍,双手掐住安陵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安陵容轻巧地托上了马背。 随后,他单脚踩镫,矫健地翻身跨坐到安陵容身后。 动作比刚才在校场拉弓时还要利落三分。 安陵容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倒去。 身子结结实实地撞进了皇帝宽阔的胸膛里,“皇上……” 后背贴着前胸,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胸腔里那颗跳动有力的心脏。 皇帝双手从她身侧穿过,握住缰绳,将小巧的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 马匹迈开四蹄,在宽阔的校场上肆意奔跑起来。 安陵容双手紧紧抓着马鞍,那份害怕与全然的依赖被她表演得淋漓尽致。 感受到怀里人儿的轻颤,皇帝大笑出声,不仅没放慢,反而故意收紧了手上的缰绳。 骏马随即配合着发出嘶鸣,四蹄腾空而起,一时跑得更快了。 安陵容小声发出一声惊呼,直往他怀里钻。 吹着那迎面扑来的风,皇帝胸中那口淤积的闷气终于散了。 这种完全操控一头强壮生物的感觉,被人仰慕依赖着的感觉,令他觉得十分爽快。 第57章 借果郡王挑拨离间 跑了两三圈,皇帝放缓了缰绳,操控着马放慢了脚步。 两人一骑绕着校场边缘慢慢转着。 “还怕吗?”皇帝在她耳边低声问,带着方才纵马后的微喘。 安陵容半靠在皇帝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皇上在,嫔妾不怕。” 皇帝低笑了一声,骑马回去。 这趟驰骋实打实的痛快,他身上出了层薄汗,却神采奕奕,再不见半分之前的颓气。 到了地儿,他自个儿率先翻身下马,又伸出双臂,掐住安陵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安陵容双腿发软,脚一沾地便踉跄了半步,顺势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皇上好生厉害,嫔妾的魂儿都要吓飞了。” “若不是皇上护着,嫔妾怕是要摔进泥里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说向往。”皇帝十分受用,毫不避讳地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得意。 回到凉棚,曹琴默连忙奉上巾帕萨特笑着凑趣:“皇上英姿勃发,这一通骑射,倒叫咱们看了好生眼热。韵妹妹好福气,能得皇上亲自带着。” 皇帝擦了擦汗,看了安陵容一眼,眼底透着舒泰:“她是个胆小的,一路上怕是眼睛都不敢睁。” 安陵容抿嘴笑。 “若真要论起骑射,咱们后宫里,也就华妃娘娘了。”曹琴默笑着接话,语气轻巧。 这话一出,凉棚里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瞬。 安陵容垂着眼,看见曹琴默手指也紧张的蜷了蜷。 “行了,朕也出了一身汗,回勤政殿吧。”皇帝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像是没听见曹琴默提起华妃,又像是听见了,只是懒得接。 勤政殿内摆着两盆巨大的冰块,丝丝凉气被宫女们用团扇轻轻扇开。 一进来便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三人落座,品着果郡王献上来的雪顶含翠。 温宜公主被宫人先抱了下去,曹贵人喝着茶,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皇帝的面色。 安陵容捧着茶盏,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垂眸抿了一口。 听说这茶长在极北苦寒高山,世上仅十余株,采摘极难。 因靠雪水滋养,茶味清新冷冽,属于千金难得的珍品。 果郡王费尽心力寻来,只得了半斤进贡给皇上。 可这杯来之不易的茶摆在当场,又时时刻刻提醒皇上果郡王的出众。 安陵容放下茶盏,在心底与大仙暗自交流,【方才果郡王那样的锋芒,皇上这会儿喝着茶,心里估计又要泛酸水了。】 正说着,苏培盛弓着腰从外头走进来,拂尘一甩,禀报道:“皇上,莞贵人来谢恩了。” 皇帝手指微顿,沉声道:“叫她进来。” 甄嬛穿着一身青色旗装,步履轻盈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她脸颊微红,额角带着一丝细汗,想必是在外面走了好一会儿才过来的。 行过大礼后,皇帝赐了座,她便坐在了离皇帝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嫔妾听闻,皇上适才与王爷射猎,得了极好的彩头,怎的转眼就不见了王爷?” 刚喘匀一口气,甄嬛便迫不及待地开口,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这话问得太急了,曹贵人抓住时机,玩笑接话:“想必是听说妹妹貌美,特意避开避嫌去了。” 安陵容瞧了一眼,皇帝面色明显已经沉了下来了。 皇帝刚刚在引见楼因果郡王不快,此时提及,难免没有好脸色。 安陵容聪明地没有接话。 甄嬛以自己貌若无盐为由客气回怼,场面略有些微妙。 曹贵人笑容温婉,仿佛闲聊叙说一桩佳话般开口。 “嫔妾听闻,皇上当日初见莞贵人,便假借十七爷之名,与妹妹品箫弹琴,这才成就今日姻缘。当真是一段佳话呢。”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这分明是个陷阱。 虽没直接指控,却暗示当初动心的甄嬛,会不会爱上的是“果郡王”这个身份,而非眼前的皇上本人。 安陵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此事当日就只有甄嬛、流朱,还有她身边的人知道。 她这边并未往外说,曹琴默又是从哪儿得知的? 甄嬛捏着绢子的手一紧,面上却强撑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反问道:“这样私密的事姐姐也知道,定是皇上说的吧?”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朕可没说。” 甄嬛嘴唇微张,一时间竟接不上话。 安陵容静静地立在角落,嗅着空气中逐渐焦灼的火药味,笑了笑。 随即声音细柔地开口:“原来皇上与甄姐姐还有这等渊源。” “嫔妾在闺阁中时,便常听闻十七爷是京中女子人人倾慕的英杰。皇上当日借十七爷的名头,想来也是知道十七爷的盛名,怕姐姐一听是皇上便拘了礼数,反倒错失了良缘呢。”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甄嬛打圆场。 但皇帝本就心有芥蒂,被安陵容这般“无心”地一说,心中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冷哼了一声,看甄嬛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 曹琴默赞赏地看了安陵容一眼。 她趁热打铁,将矛头直指甄嬛:“是啊,十七爷风流倜傥,朝中多少官宦家的小姐都倾心不已,日夜渴求亲近。” “想必,妹妹在闺阁之中,也听闻过十七爷的盛名吧?” 句句暗示甄嬛当初动心,爱上的是“果郡王”这个名头,而非皇帝本人。 句句诛心。 甄嬛连忙打圆场,说自己久处深闺,并未听过这些闲言碎语。 可皇帝的脸如同僵住了一般,不带丝毫笑意。 曹琴默见火候已到,便道:“哎哟,时候也不早了,温宜应该饿了,皇上,嫔妾就先回去照顾温宜了。” 说罢,她站起身,顺势拉了安陵容一把。 “韵贵人,我瞧你那荷包手艺做的极好,不如去我那儿教教我,我想给温宜也做一个。” 安陵容像是迟疑了下,才顺从地福了福身:“那皇上,嫔妾也告退了。” 皇帝此刻脑子里全是曹琴默挑拨的话,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甄嬛,敷衍地挥了挥手。 第58章 曹琴默的提点 出了勤政殿,日头已经偏西。 一阵晚风拂过,稍稍吹散了些许暑气。 安陵容跟在曹琴默身后,听着身后厚重的殿门被苏培盛缓缓合上。 一场风暴彻底锁在里面。 曹琴默的步子不紧不慢,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显然是对刚才那场戏十分满意。 走过一条僻静的回廊,四周只剩下贴身的宫女太监。 两人的心腹都识趣地落在后头七八步远的地方,听不见她们说话。 安陵容与曹琴默在前面并肩而行,轻声道:“曹姐姐今日真是让妹妹开了眼界。只是……” “这等连皇上都不曾透露的隐秘,姐姐又是从何处得知的?”她问。 曹琴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人。 这才低声道:“这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端看这墙砖里,有没有生了异心的虫子。” 安陵容故作诧异:“姐姐的意思是……莞贵人那里有人不安分吗?” “前些日子,她身边有个不安分的丫头在后宫里偷偷烧纸钱。” 安陵容捂嘴,“这在宫里可是大罪,若是闹到皇后娘娘面前,可轻不了。” 曹琴默点头,漫不经心地折了一段廊外的柳枝把玩着,“好巧不巧,那晚被我撞见了。稍微一诈,她便什么都说了。” 安陵容脑海中迅速闪过碎玉轩众人的面孔。 最终,画面定格在那个不像个奴才,倒像个主子的浣碧身上。 她问,“可是浣碧姑娘?” 曹琴默笑着点了点头,“那丫头心比天高,总觉得自己不该是个奴才的命,稍微挑拨两句,还做上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 说着,她将掐断的柳枝随手扔进一旁的池塘里。 “那菀贵人自诩聪明,却把这么个祸患留在身边,真真是养虎为患。” 安陵容听罢,暗叹一口气。 【大仙,你说甄嬛怎么就看不透浣碧呢?】 她用余光瞥着池塘里半沉半浮的柳枝,【那般招摇过市,哪里像是个安分的下人。】 【当局者迷。浣碧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她心里总存着愧疚与补偿。】 大仙剖析道,【这种感情最容易被利用。】 安陵容惊叹,【竟有此事,那浣碧竟然是她的妹妹?那缘何又成了她的丫鬟?】 【浣碧是罪臣之女所生,生母也不过是个外室,见不得光。 甄家用她做丫鬟,既是压制,也是保护,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出去惹祸强。】 闻言,安陵容暗道,【怪不得,昨日见到,我便觉得她不甚安分。】 “韵妹妹想什么呢,这般出神?”曹琴默见她不答话,偏过头问她。 安陵容迅速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轻轻拍了拍胸口:“妹妹只是没想到,一时被这消息惊住了。” “还是曹姐姐心思灵巧,不仅发现这等秘事,而且只用几句闲谈,就精准勾起皇上对莞贵人的猜忌。” “那也是韵妹妹刚刚配合得好。”曹琴默笑了笑。 “曹姐姐搭好了台,我虽不知此事,也总得上去唱两句。” 安陵容垂眸,“只是……莞贵人心思机敏,咱们今日这一出,还不知会不会有效果。” 曹琴默轻笑一声:“没效果又如何?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岂是那么容易拔除的?” “咱们皇上可最是多疑。莞贵人再得宠,这根刺也扎在皇上心里了。” 两人一路说着,转过了游廊的尽头。 曹琴默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了没人。 她收了面上那股子笑意,压低声音道:“西北战事吃紧,皇上要拉拢年将军,有心制造机会给华妃台阶下……” “你这几日可注意着些,莫要触了霉头。” 闻言,安陵容微微颔首,福了福身:“多谢曹姐姐提点。”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能活得长久些。”曹琴默拿着团扇掩了掩唇角,转身施离去。 安陵容静立在柳树下,看着曹琴默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指尖轻轻绞紧了手里的丝帕。 【华妃要复宠了……】 她在心底冷静地咀嚼着这句话,【大仙,这后宫的恩宠,到底还是绕不开前朝。】 大仙直白道,【嗯,你没有,所以收敛着点。】 安陵容微微眯起眼,在心底道,【虽然我没有在外面征战的将军哥哥,但是我有一个有将军哥哥的大腿。】 一日之后,引见楼的事有了结果。 甄嬛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抹平了皇上在引见楼生出的那点子疑心。 还顺的,借着沈眉庄琴技出众的由头,劝皇上将沈眉庄也从紫禁城接到了圆明园。 沈眉庄被安顿住在了闲月阁。 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安陵容命宝鹃包了两匣子精细的点心,亲自带着东西前去闲月阁给沈眉庄道贺。 刚迈进闲月阁的门槛,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酸甜梅子香,带着冰镇过的凉气扑面而来。 “这酸梅汤虽解暑,小主也已经喝了四五碗了,再喝下去,仔细伤了胃。” 采星站在一旁,端着个描金托盘,正温声细语地劝着。 里头传来沈眉庄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那也罢了,只是今日天热,我就偏爱喝这个味道。” 安陵容挑帘走进去,正瞧见甄嬛也坐在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上说话。 两人见她来,便都含笑招呼她坐下。 “陵容来得正好,快尝尝这酸梅汤,味道特别好。” 沈眉庄指了指桌上,示意采星倒了一碗,她面上透着几分红润,显是从紫禁城初到圆明园,心情极好。 安陵容尝了一口。 酸中带甜,确实可口。 她放下碗,问,“这酸梅汤倒是开胃爽口,是谁做的?” 一旁的采星笑着插话:“这酸梅汤,是咱们这儿的茯苓做得。” 甄嬛听到这个陌生名字,略带疑惑地抬眼问:“茯苓是谁?怎么没听过?” “回莞贵人的话,茯苓是行宫里的小宫女,今儿个刚拨来伺候咱们小主的。” 听闻只是个行宫拨来的,甄嬛的面色稍稍缓和,放下了心底那点疑惑,没再追问。 第59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安陵容端着那碗酸梅汤,心底同样存着些疑惑。 她却没多言,只将碗轻轻放回桌上。 旁人身边都没有,偏沈眉庄身边来了个新人,还这般殷勤妥帖…… 她用帕子沾了沾唇角,转移了话题:“温宜公主下个月十九就满周岁了,姐姐们打算送什么?” 沈眉庄已有了主意,道,“我让人去打了副小金锁。” 甄嬛语气里夹杂着几丝酸意,显然因为温宜想到了曹贵人,“我也在让人准备了。皇上近日见曹贵人次数多,如今在这园子里,她倒得意了。” 沈眉庄叹了口气:“这个人几句话就能挑到要害,让皇上疑心,不可小觑。” 甄嬛垂下眼:“也幸好那日安妹妹帮着说了一句,后来皇上也没再说什么。” “没再说,不代表没再想。” 安陵容细声嘱咐道,“姐姐可要小心些。” 沈眉庄也是心有余悸地看了甄嬛一眼,随即目光落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里透出一股执拗。 “在这宫里,没有子嗣终究是不稳固的……” “且看华妃就知道,纵然她纵横六宫,可没有实实在在子嗣,这手上的权势说没也就没有了。” 说着,沈眉庄苦笑一声,“就像前些日,不过一些小事,皇上便要罚我。若我有了子嗣,肯定不一样。” 安陵容道,“姐姐盛宠不衰,子嗣早晚会有的。” 甄嬛有些,奇道,“算来,姐姐服侍皇上也快一年了,怎么还不见好消息?” 沈眉庄面色一僵,勉强笑道:“皇上一个月才到后宫几次啊……如今我又帮着皇后娘娘料理琐事,越发顾不得了。” 安陵容道:“此事也急不来,但姐姐身子硬朗,只要安心调养,定然会有喜讯。” 甄嬛宽慰道:“是,我们都还年轻,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姐姐就放心吧。” 看了两人一眼,沈眉庄忽而对采星使了个眼色。 采星会意,走到内室,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檀木雕花的锦盒。 沈眉庄从锦盒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展开:“我软硬兼施,才让江太医给我开了这张偏方。” 她压低声音,“他可是有名的妇科圣手,只要照着这方子调养,一定会得男孩。你们也看看,照方调养吧。” 安陵容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张薄薄的药方,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 一向自诩大家闺秀、行事稳重的沈眉庄,为了生个儿子,竟收买太医要生男偏方。 真是与她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 应该也是因为几次受挫慌了手脚,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被人抓住马脚。 甄嬛接过方子细细看看。 正说着话,外头的小太监隔着帘子打千儿通传。 “小主,江太医回家守丧去了,太医院派了刘畚刘太医,来向沈贵人请安问脉。” 沈眉庄闻言,道:“快请进来。” 安陵容见状,缓缓站起身:“既然刘太医来给姐姐请脉,妹妹在这儿怕是不方便,便先告退了。” 甄嬛跟着起身:“我也出来许久了,该回碧桐书院了,正好与安妹妹同路去了。” 两人辞别了沈眉庄,并肩走在圆明园青石铺就的甬道上。 安陵容偏头看了一眼甄嬛,忽然开口问道:“甄姐姐,眉姐姐的身体向来是江太医照看的,今日突然换了这刘太医,姐姐见过这人吗?” 甄嬛摇头,“我也未曾听说过这人,也不知靠不靠谱,只是温太医怎么没来?” 甄嬛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流朱便快嘴接了过去:“小主有所不知。护国公孙老公爷病重,温大人前几日就被点名应诊去了……” “听太医院的人说,是一应吃住全在孙府,得等孙老公爷病愈了,温大人才会回来呢。” 闻言,甄嬛点了点头。 安陵容微微垂眸,将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藏起。 沈眉庄身边多了个殷勤的行宫宫女茯苓,身边的太医也突然换成了陌生的刘畚…… 再加上,甄嬛身边那个绝对忠心的温实初,也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去宫外看诊。 这网织得太密了,就像是有人在前面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可她一时想不透其中目的。 安陵容不由在心底轻唤,【大仙,您觉得,此事是不是有文章?】 大仙冷脸:【天机不可泄露。】 安陵容:【……】 算了,不可泄露就不可泄露吧。 但此事要说没有鬼,她是不信的。 这又是酸梅汤,又是新太医的,到底要做什么? 又是这是谁布的局?华妃?还是皇后? 安陵容思及此,心思突然一转,她急急道,【……大仙,我要重来!】 话音落,眼前虚影一晃。 四周景物短暂扭曲后瞬间重组。 下一刻,安陵容稳稳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鼻尖再次盈满那股浓郁的酸梅汤气味。 沈眉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若我有了子嗣,便不一样了。” 安陵容将目光落向那只白玉碗,顿了顿,忽而道:“方才说,姐姐今日一连喝了好几碗酸梅汤?” 沈眉庄不明所以,微微颔首:“是,这几日总觉得胸口有些泛酸,喝些凉的酸的才压得下去。” 安陵容沉吟片刻,“……妹妹在乡野时,常听周遭婆子们说起一句俗语,叫‘酸儿辣女’……” 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眸子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姐姐莫不是已经怀了个男娃娃吧?” 几人都未曾生育过,甄嬛也是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姐姐这月信,这个月可准时来了?” 沈眉庄脸色先是一阵茫然,眼珠微微颤动着,似乎在拼命回忆什么。 随后,一股不可思议的嫣红迅速从脖颈攀爬上面颊。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轻薄的夏裳捂住了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我这月信,仔细算来,竟已推迟了好久了。”沈眉庄的声音都带上了轻颤,求救般地看向两人。 甄嬛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眉庄身边,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姐姐!这只怕真是天大的喜事!” 第60章 沈眉庄有孕 正巧此时,外头小太监打着千儿通传,说了江太医告假,太医院新派的刘畚刘太医到了。 甄嬛道,“快请进来。” 一个背着药箱、略显消瘦的中年太医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行事看着有些拘谨,跪地请安时,一口略带些许生硬的官话里,夹杂着十分明显的济州口音。 沈眉庄原本还有些防备,一听这口音,眼底的光柔和了些。 她温声道:“刘太医可是济州人士?” 刘畚惶恐磕头:“微臣正是济州人士,入太医院前,曾在济州待过许久。” “我老家正是在济州,刘太医与我竟是同乡。” 沈眉庄顿时对这位新太医多了层天然好感,唇角带笑,将手腕搭在迎枕上,覆上一层薄薄的丝帕。 “那就有劳刘太医了。” 刘畚上前,闭目凝神,三指搭上那脉搏。 屋内静悄悄的。 甄嬛紧紧攥着双手,屏住了呼吸。 安陵容坐在原处,目光却犹如实质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刘畚微微抖动的眼皮和下颌。 片刻后,刘畚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微臣恭喜沈贵人!贵人脉象圆滑如珠滚玉盘,正是喜脉!” “当真?!”沈眉庄猛地站起身,又被采星赶紧扶着坐下。 “确实,看这脉象,已有月余了!” 沈眉庄眼眶瞬间红了,泪珠滚滚落下。 她本就极度期盼能有个皇子稳固地位,一朝如愿,面上的喜色遮都遮不住。 甄嬛亦是喜极而泣,拉着眉庄的手连声道贺,“眉姐姐大喜……” 安陵容起身,勾起一抹笑:“恭贺眉姐姐如愿以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片刻间便传遍了整个圆明园。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快步冲进闲月阁的,连通传的太监都没赶得上他的脚步。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端庄沉静的皇后。 “眉儿!”皇帝满脸堆笑,一把扶住正欲行礼的沈眉庄,将她按回椅子上。 顺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是真的吗?” 沈眉庄看了眼太医,含羞带怯地低着头:“嫔妾也是刚刚才知晓。” 皇后微笑着转头,看向随侍在侧的太医刘畚:“可确定是真有孕了?” 刘畚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回禀了脉象。 一旁皇后点点头,转身向身后的剪秋递了个眼色。 剪秋立刻捧上一本描金的簿册,正是敬事房记录的的档案。 皇后接过敬事房簿册翻阅了两页,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将本子递给皇帝,手指着其中一行。 “皇上您看,日子也是能对上的。” 皇帝扫了一眼,笑意更深,连声道好,“好、好……” 他膝下子嗣单薄,且自他登基以来,除了温宜,便再无子嗣诞生。 这一直是他的心病,如今这突然而来的喜讯,叫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沈贵人有孕是宫中大事,一定要小心照料。” 皇后合上簿册,目光扫过屋内伺候的宫人,开口吩咐。 “你们都是近身服侍的,小心照料着,每日饮食起居都要向本宫回禀,切不可有一丝马虎。” 采星和茯苓跪在地上,磕头应下,“奴婢遵命。” “还是皇后细心啊。”皇帝看着皇后,满眼赞赏,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久违的温和。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皇后温婉一笑,又道,“如今沈贵人既然有了身孕,身边的太医也该找个稳妥的……” 她顿了下,道,“臣妾记得,以往沈贵人身边,都是江太医照看的吧?” 一旁有太监赶忙回禀:“回皇后娘娘,江太医家中出了白事,前两日丁忧回乡了。” 皇帝微微蹙眉。 沈眉庄道,“皇上,这刘大人与嫔妾是同乡,且这喜脉也是他诊出的,不如就先让刘太医照看着?” 听沈眉庄这样说,皇帝随即大手一挥。 “既然如此,以后沈贵人的胎便由你来照看。若有差池,朕拿你是问!若贵人母子平安,朕也重重有赏。” 刘畚身子一抖,受宠若惊道:“微臣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一场轰轰烈烈的认胎大戏,终于在帝后的赏赐中落下了帷幕。 第二日,圣旨便传了下来。 沈贵人孕育皇嗣有功,特赐封号“惠”。 流水般的赏赐从外面抬进闲月阁。 绸缎、珠宝、药材、食材,一箱箱一匣匣,晃得人眼晕。 就连远在紫禁城的太后都特意遣人来,亲赐了一支赤金和合如意簪,以示恩宠。 欣常在和芳贵人小产在前,皇帝这次格外上心,下了许多禁令来保护眉庄腹中的骨肉。 闲月阁周围五丈之内不得喧哗,各宫不得无故派人前往,就连送膳食的太监都要经过三道查验。 安陵容变顺势避开了那处是非之地,只呆在屋里日日安心制香,偶尔去外面的荷花池漫步,也不走远。 这日午后,她沿着池边甬道缓步而行。 宝鹃跟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行至一处假山拐角时,却隐隐听见了几声尖细的斥骂传来。 “跑什么!你当这是在自己那院子里呢?冲撞了各位小主娘娘,你担待的起吗?”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似乎是被人推搡着撞到了石头上。 安陵容脚步一顿,给身旁宝鹊使了个眼色。 两人都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绕过假山。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半新不旧服饰的半大少年,被一个管事太监教训。 那太监面白无须,嘴角下垂,一副刻薄相。 少年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看什么看?还不回你的院子去!” 管事太监挥了挥手,转身时却对上了安陵容平静的目光,顿时吓了一跳,连忙打千儿行礼,“奴才给韵小主请安。” 安陵容并未理会那太监,目光径直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这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岁年纪,身量还没长开,身形略显单薄。 但是,他那眉眼间轮廓瞧着却与皇上有些相像。 加上衣着,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下人。 第61章 荷花坞偶遇四阿哥 安陵容心思转动。 在这圆明园里,符合这般年纪身份的,只有那一位了…… 之前沈眉庄说过的,那个被养在圆明园的,生母身份卑微的四阿哥,弘历。 少年听见太监的请安声,微微抬了抬眼,飞快地扫了安陵容一眼,又迅速垂下头去。 【这位可是个聪明的。】 大仙徐徐道,【只是要不要管,还是看你,毕竟旁人再好,倒不如自己亲生的好。】 【好苗子……】她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虽是不如亲生,可既是好苗子,那就不能让旁人给摘了去。 【怎么,动心了?】大仙问。 安陵容没有回答。 她走上前一步,看向那管事太监,带着责难开口:“你一个奴才,对主子这般言语无状,是谁给你的胆子?” 那管事太监一听,脸都白了:“奴才该死,是四阿哥到处乱跑,奴才怕他冲撞了贵人,情急之下这才……” “情急之下,便可失了尊卑规矩么?” 安陵容冷笑一声,看着那太监,“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总管手下当差?” 那太监顿时慌了神,连连磕头求饶:“小主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小主饶了奴才这一次吧!” 在这宫里,失了规矩被主子问罪,轻则打几十板子丢了差事,重则连命都没了。 四阿哥不受宠是一回事,但他若是因此被一个正得宠的贵人发落,那是谁也保不住他的。 安陵容摆了摆手,“今日之事,若再有下次,我便去请教请教皇后娘娘,这行宫里的规矩到底是怎样的。” “多谢小主,多谢小主!”管事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四周顿时清静下来。 宝鹃识趣地退后了几步。 假山前只剩下安陵容和那个少年。 安陵容看着人,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绢帕,递了过去:“擦擦吧,阿哥方才撞疼了没?” 弘历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安陵容。 那目光里掺着几分戒备、几分疑惑。 他自幼在冷眼中长大,看惯了人情冷暖,对突如其来的善意难免带着几分警惕。 这宫里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坏。 况且,原本计划想要投靠的人选之中,也没有这位。 只是几番动作下来,皇后连他面都不肯见,华妃也是对他视而不见…… 那些稍有脸面的嫔妃,都不待见他。 “您是?”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住在旁边荷花坞的韵贵人。” 安陵容微微一笑,把手中帕子又往前递了递,笑容温软,“擦擦吧。” 弘历没有接,只是盯着那块散发着淡香的帕子,鼻翼微微动了动。 那香味很淡,像雨后荷花,清清爽爽的很舒服,不惹人厌。 “你若是想从我身上图点什么罢了,便找错人了。” 他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低了下去,“皇阿玛根本就不喜欢我。” 安陵容并不生气,随手将帕子收了回来。 她转身看向粉白相间的荷花池:“你说得对,我不图你什么。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弘历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 他以为会听到虚伪的安慰,或者别有用心的讨好。 却没想,等来这样一句大实话。 “我只是看不得那些人拜高踩低。” 安陵容回过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他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出身是人无法选择的,看到你,让我想起了自己……” “我出身不高,旁人也总会因此瞧不起我。”她大方道。 说着,她指了指池中盛开的荷花。 荷花亭亭,在夏日的阳光下开得不管不顾,热烈而张扬。 “你看这荷花,哪一朵不是从淤泥里长出来的?” 安陵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出身岂定九重高?它只能决定了人从哪里开始。但你若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烂泥,便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在弘历心上。 他自幼因生母之事备受冷落,皇上不愿见他,宫人们更是捧高踩低。 他心里有怨,有恨,有委屈,却从未有人告诉他这样直白敞亮的话。 没有人会和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掏心掏肺说这样的话。 “我……” 弘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股常年压抑的酸涩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发不出声音。 安陵容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 声音比平常放柔了几分:“不要自怨自艾,更不是和那些奴才置气。你要读书,要明理,要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皇上看见你的机会。” 安陵容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到他手里。 那荷包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朵荷花,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绣的。 “这是提神驱虫的。是我做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只是夏日蚊虫多,你挂在身上也免得蚊虫叮咬。” 弘历接过荷包,眼眶忽地有些发酸。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随即后退一步,郑重地向安陵容行了一个大礼。 动作有些生疏,却恭敬十足。 “儿臣,多谢韵娘娘教诲。” “回去吧。”安陵容直起身,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花木深处。 【大仙,你看这四阿哥,像不像当初的我?】 安陵容叹了一声,暗道,【一样的出身卑微,一样的满心不甘。只需要一点点光,就能往上发芽。】 大仙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你给了他光,他便会向着你生长。】 【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安陵容在心底应了一声。 随即转身,沿着甬道慢慢往回走。 宝鹃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主,四阿哥那边……” “不用特意做什么。”安陵容头也不回,“现在已经够了。” 种子已经埋下了,水也浇了。 她只需要耐心等着,等那一日,这株荷花从淤泥里长出来。 听着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宝鹃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第62章 周岁宴上各怀鬼胎 六月的圆明园,暑气渐渐重了起来。 荷花坞内。 安陵容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宝鹃将她一头黑发挽成一个精巧的小两把头。 今日是温宜公主的周岁生辰。 同时,也为了顺道庆贺沈眉庄有孕之喜,皇帝特意下旨设下家宴。 还邀了在圆明园避暑的诸位嫔妃与宗亲王爷同贺。 这样的场合,稍有不慎出尽风头便是招灾惹祸,低调才最稳妥。 她只挑了一身浅粉底子绣缠枝海棠的软缎宫装,发髻上点缀着几朵细巧的珠花。 整个人恰如其分,既不张扬,却自有韵味。 她拿起眉黛,在眉边轻轻扫了扫。 心底轻声道,【大仙,今日宴席,只怕又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华妃被沉寂了这么久,以曹贵人那日所说,今日华妃定然会有所动作。】 大仙并不语。 安陵容早习惯了这份沉默,只缓缓放下眉黛,由宝鹃宝鹊扶起,乘上软轿往设宴的大殿去。 今日宴席设在了临湖的大殿上。 舞姬们水袖翻飞,乐师们指尖流转,表面看着,端的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 安陵容被底下人引着入席,依着位份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 不远处的上首,皇帝与皇后端坐主位。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皇后端庄得体,偶尔偏头与皇帝低语几句,满是从容。 倒是华妃今日依旧美艳动人。 一身正红洒金宫装,穿金戴银,安稳坐在皇帝下首一侧首位。 只是,她今日头上的首饰比起往日低调了几分。 她那双凌厉的风眸时不时扫过对面后头坐着的沈眉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如今的沈眉庄怀有身子,风头正盛,只差把“恩宠”二字写在脸上。 身旁不仅有采星伺候着,那个行宫新来的茯苓更是寸步不离,端茶倒水、打扇布菜,殷勤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安陵容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润了润喉,不动声色扫过茯苓那张看似恭顺的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茯苓出现得很蹊跷,行事又太过完美,反倒让人觉得这其中有诈。 视线微转,安陵容注意到对面一个宗亲席位后方,坐着富察答应。 皇后特意派人接了富察答应过来,这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如今沈眉庄有孕不能侍寝,后宫里正得宠的人便少了一位。皇后这是盯上了这份空缺,想用富察答应来分一杯羹。 酒过三巡,大殿内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歇。 曹琴默带着满面春风,抱着被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般的温宜公主上前谢恩。 公主生得白净可爱,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的小衣裳,呀呀学语的模样惹得皇上龙颜大悦。 当场便连连厚赏,连带着看向曹琴默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笑。 这时,殿外太监尖声通报,“端妃娘娘到——” 久未露面的端妃娘娘竟然来了。 殿内众人皆是一静。 端妃常年缠绵病榻,以往可极少出席这样的宴席。 下一刻,端妃由身边宫女搀扶着,缓步走入殿内。 她身上穿着一身低调的暗青色常服,面容苍白如纸,看起来病殃殃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皇帝见她来,面上也透出几分惊讶。 只道:“外头日头那么大,你还赶过来,不过是小孩子家庆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端妃虚弱地笑了笑,“温宜周岁是大喜,臣妾定要过来贺一贺的。” 她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况且臣妾也好久没有见温宜了,上次见,还是温宜公主满月的时候。” 曹琴默惯会看眼色,闻言忙笑着招呼乳母:“快,快将公主抱去给娘娘看看。” 端妃看着宫人抱到眼前的温宜,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慈爱。 她坐下,虚弱道:“本宫有心想亲手抱一抱温宜,但……本宫这身子实在没有力气,反而怕摔了她。” 说着,她微微侧首,身旁的宫女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端妃亲手打开,取出一个镶嵌红宝石的赤金圈。 那项圈做工繁复,红宝石流光溢彩,一看就价值连城。 她颤抖着手,亲手给温宜戴上。 皇上看清那项圈,神色更惊讶了:“这个项圈可是你的陪嫁,温宜还是个小孩子,怎么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端妃虚弱地回答:“皇上好记性。只可惜臣妾常年卧病好东西留着也是可惜。温宜这么可爱,给她戴正好。” 曹琴默眉开眼笑,喜不自胜地屈膝道:“嫔妾替温宜谢过娘娘了。” 一出母慈子爱的戏码唱完,殿内的气氛越发和乐。 甄嬛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她转过头,偏头同安陵容低声道:“我想出去走走。若是皇上问起,便说我即刻就回。” 安陵容微微颔首,面带温和:“姐姐去吧,仔细莫要受了暑气。” 甄嬛起身,带着流朱悄然退了出去。 过不多时,坐在前头的敬嫔微微侧眸往甄嬛空出的位子看了一眼,坐了片刻后,也跟着离席走了出去。 安陵容指尖轻叩着桌面,视线在空出的两个位子上转了一圈。 她偏过头,借着整理发髻的动作,侧身掩唇,用气声同身后的宝鹊吩咐了几句。 宝鹊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很快也顺着大殿侧门,悄然隐入了长廊的阴影中。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宝鹊放轻脚步悄悄从一侧溜了回来。 趁着给安陵容斟酒的功夫,她贴在安陵容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 “小主,奴婢远远跟着,瞧见莞贵人去了殿外湖边。脱了鞋袜在水里戏水,还……” “还遇上了位年轻公子,奴婢没敢靠近,不知说了什么,莞贵人便匆匆回了。” “回来时,敬嫔娘娘在殿前头守着,拦着莞贵人去偏殿说话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在心底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哂。 没过一会儿,敬嫔与甄嬛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席上。 甄嬛的鬓发有些乱,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飘忽。 敬嫔倒是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出去透了透气,什么都没发生。 第63章 周岁宴上各怀鬼胎2 这边厢,曹琴默谢了众人的礼,却并未退回座上。 她眼波流转,掩唇娇笑道:“皇上,臣妾心想,今日之歌舞虽盛,却未免刻板了些。” “既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儿来凑凑兴,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这些日子频频翻曹琴默的牌子,本就是有意借着温宜的生辰,给华妃一个低头的机会,好借此拉拢年羹尧。 这会曹琴默主动递梯子,他自然乐见其成。 当下便点头允了,“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曹琴默笑吟吟道:“在座的姐妹既是陪伴圣驾,自然身有所长。” “不如将这些长处写在纸上抓阄。无论谁抓到了什么,便出来以娱宾客。皇上觉得这主意如何?” 皇帝抚掌赞同:“这主意倒新鲜,就按你说的办吧。” 很快,宫人们备上笔墨纸砚。 众嫔妃纷纷写下自己擅长之物,太监捧着放满纸阄的签筒上前。 曹琴默主持着这场游戏,手里拿着竹签,笑望向上首:“不如皇后娘娘先请吧?” 皇后欣然应允,随意抽了一张。 曹琴默展开纸条,扬声道:“抽到的是皇后娘娘的墨宝,请娘娘亲手书写一个‘寿’字。” 安陵容清楚地看到,曹琴默在念出内容后,手指一翻,很快将纸条团了起来。 根本未让任何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果然。】安陵容垂眸,【不管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念出来的,都只会是书法。】 曹琴默那般精明,今日也不是针对皇后的局,她肯定不会用这种游戏得罪皇后。 皇后笑着推拒了两句,便大方地下场。 挥毫亲写了一个大大的“寿”字,博得满堂喝彩。 刚要继续往下,端妃借口体力不支,由宫女扶着提前离了场。 曹琴默拿过一张纸条展开,目光落在甄嬛身上。 “这个呢,是莞贵人的。请作‘惊鸿舞’一曲。”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殿内每一个角落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殿内气氛瞬间一凝。 众人面色各异,齐刷刷地聚向了席间一袭碧色宫装的甄嬛。 谁人不知,惊鸿舞乃是已故纯元皇后的绝技。 自纯元皇后仙逝后,这宫中便再无人敢舞,唯恐犯了皇帝的忌讳。 曹琴默仿佛没察觉到气氛异样,笑意不减:“莞贵人姿貌本就翩若游龙,宛若惊鸿。这惊鸿舞,何该由妹妹来舞。” 安陵容抬眼,飞快地扫向上座 只见皇帝先是微微蹙眉,随即竟露出了一个略带期待的神情。 坐在另一侧的欣常在开口道:“这惊鸿舞本由唐玄宗梅妃所创,本已失传许久,但纯元皇后酷爱歌舞,几经寻求,又苦心孤诣地加以修改,曾一舞动天下。当年在宫中可是风靡一时啊。” 一旁的富察答应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话:“惊鸿舞最难学习,舞好了那是惊为天人,舞不好……那可就是东施效颦,惹人笑话了。” 欣常在摇头,辩驳道:“莞妹妹才多大呀,怎能作得了惊鸿舞呢。曹贵人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在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谓的“抓阄”,不过是故意设下的一个局。 欣常在一番辩驳,倒是仗义执言,向甄嬛示好了。 只是……欣常在这出发点恐怕也不全是为了甄嬛。 安陵容淡淡瞧了欣常在一眼。 同样是生了公主,欣常在的女儿却只能被抱去阿哥所养着; 而曹琴默的温宜却能养在生母膝下,受尽荣宠。 如此截然不同的待遇,欣常在心里肯定是有不平的。 借着维护甄嬛出来反对曹琴默几句,倒也在情理之中。 曹琴默面上笑意不减,声音温软却字字带刺:“莞贵人天资聪颖,这惊鸿舞本就是女子皆能舞的。倘若说舞得不如纯元皇后,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况且,在座的都是自家姐妹,何必拘礼呢。” 甄嬛显然已经看出了这是一个深坑,跳与不跳皆是风险。 她面色微白,推辞道:“妹妹之舞实在不登大雅之堂,恐怕要贻笑大方了。” 华妃斜倚在座位上,抚着手腕上的赤金护甲,慢条斯理接话:“不能跳就算了,何必勉强?纯元皇后之风姿,想必如今是无人能够媲美一二了。” 皇后下意识看向了皇帝。 皇帝并未开口。 倒是齐妃按捺不住,开口怼了回去:“华妃这话倒是激将了。” “若是莞妹妹不跳,那便扫了曹贵人和惠贵人的颜面……” “若是舞了,舞得不好也难免惹笑,舞得好就罢了,若仿了纯元皇后之舞,那恐怕是对先皇后不敬了。” 齐妃话音刚落,坐在宗亲席上的敦亲王冷笑一声,大着嗓门开了口。 “臣弟在外听闻皇上新得一位莞贵人,才貌双全,却一舞不会,连臣弟府内的歌舞伎都不如啊,怎能侍奉皇上?” “女人无才便是德,跳什么惊鸿舞?只是长得赏心悦目也就是了。” 另一位恒亲王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用着激将法,一下子把甄嬛架在了火上烤。 敦亲王继续在旁煽风点火:“如此说来,这才貌双全倒成了浪得虚名,只是以色侍人,更显得皇上以貌取人喽。” 皇后看了眼皇帝脸色,忙出来打圆场:“惊鸿舞易学难精,还是不要作了,换个别的什么吧。” 沈眉庄担忧地开口:“莞妹妹素来醉心诗书,并不曾于歌舞上用心。不如由莞妹妹填词一首,为公主贺喜吧。” 被亲王们拂了面子的皇帝沉了脸,缓缓道:“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也想看看。” “莞贵人,你随便一舞即可。”他道。 安陵容坐在下方,心底冷冷一笑。 【大仙,当真是帝王无情。皇帝看似盛宠甄嬛,如今为了他自己的面子,为难起甄嬛来也是毫不留情。】 甄嬛骑虎难下,缓缓起身应下,说要下去更衣。 敦亲王此时还不忘补上一句:“更衣便罢了,只要不是尿遁就好。” 这一句话透着粗鄙,生生把甄嬛找借口逃跑的退路也堵死了。 第64章 周岁宴上各怀鬼胎3 旁边的敦亲王福晋忙拉了拉他:“皇上面前,别说醉话。” 自家福晋发了话,敦亲王这才稍微收敛了些嚣张模样。 甄嬛前去更衣。 少顷,换了一身粉红舞裙出来。 人进来后,沈眉庄忽而站起身:“启禀皇上,寻常丝竹管弦太过俗气,不如让嫔妾抚琴,安妹妹高歌一曲,为莞贵人助兴吧。” 安陵容微愣,眼眸轻转。 眉庄这是要走法不责众的路线,把她也拉进来分担风险。 她款款从席间站起,盈盈一礼:“嫔妾出身微寒,不似姐姐们才貌双全。但愿以一曲相和,为姐姐伴唱,聊表贺公主周岁之喜。” 这番卑微的言辞,让局势稍缓。 皇上面上的不愉之色也散了几分:“难得你们有这份心。都准了。” 安陵容谢了恩,退到一旁准备。 她应下此事也是有自己的思量。 一来,能让皇上觉得她姐妹情深。 二来,落入华妃与曹贵人眼中,是她在帮着她们将甄嬛捧上那高处不胜寒的位置。 一石二鸟,唱一嗓子不亏。 甄嬛整理了下粉红舞裙,站定。 耳边古琴声起,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朱唇轻启。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声音空灵澄澈,宛若天外仙籁。 甄嬛长袖翻飞,随着琴歌在殿内蹁跹起舞,舞姿中规中矩。 跳至中途,敦亲王不屑地评价:“美则美矣,毫无新意。” 齐妃立刻接话:“新意如何?失了敬意才不好。” 正当场面有些凝滞时,殿门忽然从外推开。 一曲悠扬的笛声伴随着一道年轻的身影缓缓而入。 正是果郡王。 甄嬛舞步微停,随即眼波流转,水袖高扬,接着跳起了更为惊艳的下半场。 那年轻身影给了沈眉庄一个眼神。 沈眉庄心领神会,指尖拨弄,琴笛之声瞬间交错融合。 甄嬛在这默契的乐声中越跳越起劲。 而旁边华妃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安陵容适时悄然退后,回头看了眼宝鹊。 宝鹊微微点头,示意方才在湖边的就是这人。 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怪不得会有这出英雄救美。 一舞终了,皇上龙颜大悦,连连夸赞。 甄嬛谦虚应声。 敦亲王笑了两声:“果然舞曲精妙,可与本王府第一舞姬相较。” 果郡王放下手中的长笛,淡淡开口:“十哥错笑了,莞贵人所舞,净得梅妃真传。” 敦亲王不服:“你又不曾亲眼所见梅妃起舞,哪来这些言之凿凿?” 一旁的十福晋连连咳嗽提醒。 奈何敦亲王斗嘴已经上了头,最后还是皇帝下场,才为这场争斗画上了句号。 皇帝亲指了甄嬛坐他旁边。 安陵容低头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席间,一直隐忍不发的华妃突然猛灌了一口酒,泫然欲泣。 皇后沉声质问:“华妃是怎么了?这么好的日子,干嘛要扫兴啊?” 华妃拿着丝帕按了按眼角,顾左右而言他,哀哀道:“臣妾并无什么委屈。” “只是见莞贵人惊鸿舞一时触动情肠。臣妾近来翻阅诗书,见有梅妃《楼东赋》一篇,读来触目惊心……” 皇帝颇感意外:“你一向在诗书上不甚用心,如今竟有如此兴致。” “惊鸿舞出自梅妃得宠时,而《楼东赋》则写于她被幽闭上阳宫时。今日见惊鸿而思《楼东赋》,臣妾为梅妃的境遇伤感。” 长叹一声,华妃楚楚可怜道:“臣妾愚昧,自知无才无德,若不修身养性,实在无颜面再侍奉皇上。” 在皇帝的应允下,华妃眼含热泪地背出了那篇《楼东赋》。 敦亲王有意向年羹尧示好,立刻站出来为华妃打圆场。 皇帝脸上刚刚因华妃那点子柔弱而升起的愧疚,在敦亲王开口的瞬间,顿时沉了下去。 但权衡之下,他最后还是松了口:“华妃,你住的地方太偏,朕若得空,便常去看你。” 华妃破涕为笑,盈盈谢恩。 安陵容端起冷茶,暗道:【甄嬛这拼死拼活跳了半天,眼下全成了华妃复宠的踏脚石。】 温宜公主的周岁家宴一直闹到亥时才散。 次日清晨,各宫嫔妃一早齐聚给皇后请安。 安陵容到得早,安静地落座。 不一会儿,华妃搭着颂芝的手,款款步入殿内。 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哪还有昨夜宴席上的半分凄苦,眼角眉梢皆是承宠后的春风得意。 显然昨夜皇上歇在了华妃的清凉殿。 不多时,沈眉庄也到了。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搭着采星,步子走得很慢。 请安过后,皇后例行关切了几句沈眉庄的胎像。 沈眉庄一一作答。 华妃斜睨着沈眉庄,慢条斯理地开口:“惠贵人这怀得可真娇贵。也是,到底是有身子的人。” 沈眉庄微微一笑,眉眼间全是为人母的骄傲:“多谢华妃娘娘关怀。皇上体恤,也嘱咐嫔妾万事以皇嗣为重,嫔妾自要小心。” “皇上自然是看重皇嗣的。”华妃冷哼一声。 目光却锐利如刀,“只是这宫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还得看生母的福气。” 曹琴默在一旁适时接话:“惠贵人如今不过月余,便这般仔细,日后月份大了,怕是连门都出不得了。” 甄嬛道:“眉姐姐初次有孕,谨慎些也是理所应当。曹贵人生养过温宜公主,想必最清楚这十月怀胎的艰辛。” 几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见火候差不多了,才从座上起身,走到沈眉庄面前,从宝鹃手里接过一个红木托盘,递到采星手中。 “妹妹连日赶制出来的几件婴儿肚兜,用的是最软的杭绸,姐姐看看可还入眼?” 沈眉庄眼神一亮,示意采星打开。 只见托盘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小巧精致的肚兜,上面用金线绣着金龙出云图。 金龙出云寓意着皇子,寓意极好。 想生皇子的沈眉庄当即喜笑颜开。 目的达成,安陵容重新退回自己的座位。 沈眉庄越坚信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到那时,哪怕是有人告诉她没有怀孕,她也不会信。 第65章 负心薄幸之人,死不足惜 自皇后殿中请安散后,外头的日头已升得老高。 安陵容并未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拐了个弯,带着宝鹃,径直去了华妃所居的清凉殿。 她今日当众给了沈眉庄送了寓意皇子的婴儿肚兜。 这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是姐妹情深;落在华妃眼里,若不解释清楚,只怕会生出嫌隙。 她如今还要仰仗华妃这棵大树,自然不能让华妃误会了去。 清凉殿内,冰鉴里放着新开的西瓜,冒着丝丝凉气。 华妃正懒懒地倚在榻上,曹琴默坐在下首,替她打着扇子。 见安陵容进来,华妃眼皮都没抬:“韵贵人今日倒是好兴致,那婴儿肚兜绣得这般精致,费了不少心思吧?” “本宫竟不知,你与惠贵人还有这等深厚的情谊。”说着,她冷笑了声。 安陵容面不改色。 她恭顺地行了个全礼,柔声道:“娘娘息怒。嫔妾送那肚兜,并非情谊,而是为了让惠贵人更安心些。” 华妃拨弄着护甲的手一顿,挑眉看她:“哦?此话怎讲?” 安陵容抬起头,目光坦然。 轻声细语地剖白:“惠贵人刚刚诊出有孕不久,难免会有些疑心。” “嫔妾这般顺着做,便是要在她心头再添一把火。金龙出云的寓意越好,她越会沉溺在皇子的美梦里无暇他顾。” 曹琴默摇扇的手微微一顿。 这本是她和华妃想的招,怕人多眼杂,并没透露出去。 “妹妹素来心思缜密,原来这局里的弯弯绕绕,妹妹都已经看了出来。那依妹妹看,此计如何?” “计策自是天衣无缝,娘娘与曹姐姐高明。” 安陵容说着,微微垂下眼帘。 “只是……这等杀头的罪名,不知执行之人可不可靠?若不可靠,断不能给娘娘留下什么隐患。” 她未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曹琴默思忖道:“娘娘,人心易变。那刘畚今日受娘娘指使,他日未必不会背叛娘娘。” 闻言,华妃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嗤笑一声:“那刘畚不过是个游方大夫出身,还没那个胆子。” “娘娘三思。” 安陵容解释道,“我瞧那刘畚是个滑头,若事发后他脚底抹油,再落入旁人手里,反咬娘娘,那便是百口莫辩……” 曹琴默本是个谨慎的性子,听了安陵容这番话,心中也觉得有理。 她立即顺水推舟地附和:“娘娘,韵贵人思虑周全,嫔妾也觉得需要早做打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把这人命脉捏在咱们自己手里,才最安稳。” 华妃看了看曹琴默,又看了看神色沉静的安陵容,思忖了片刻,终于颔首应下。 “罢了,就依你们所言。我自会让人握住他的把柄,让他不敢轻言背叛。” 安陵容温婉地低头一笑。 这下,此局重要的棋子算是锁死了。 踏出了清凉殿高高的门槛,一股热气扑来。 安陵容眯了眯眼,【华妃只图痛快,万一事后让人跑了,这把火迟早烧回翊坤宫。】 【我今日给她补了这个漏,大仙觉得如何?】 安陵容在心底对大仙说道,面上却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搭着宝鹃的手稳步走在回廊下。 大仙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浮现:【不错,把尾巴收拾干净,也免得火烧回自己身上。】 回到了荷花坞,安陵容换了身轻软的家常寝衣。 她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随手翻看着香谱,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在等,等清凉殿那边何时开始收网。 这一等,便是三日。 三日后的午后。 连日炎热的天气,今日却被大团乌云笼罩,看起来阴沉沉的。 看着风雨欲来,安陵容没出去乱转。 她倚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外递进来的家书。 那信纸粗糙,上头的字迹潦草凌乱,是家中管事托了人,加急给她送来的。 安陵容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墨迹,指尖蓦地收紧。 平整的信纸都被她揉出了几道深深的死褶。 她父亲安比槐出事了。 信上说,西北战事吃紧,父亲奉命随上司押送军粮。 却不想,途中遇袭,粮草尽失,上司也携款跑路。 如今圣上震怒,下令将随行一并拿问,她父亲已进了大牢。 安陵容呼吸一滞,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脊背。 伴君如伴虎。 前朝出事,后宫必受牵连。 她如今刚刚站稳脚跟,若是被冠上罪臣之女的名头,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大仙……】她紧紧攥着那封信,在心底急促地呼唤。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要不要用重来?若我提醒父亲告病,避开这趟差事,或许能躲过此劫。】 大仙安静了一瞬,才道:【你仔细想想,安比槐这个人,值得你费心吗?】 安陵容向来信任大仙。 大仙的这句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她心底那一瞬的慌乱。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泛黄的信纸,半晌没有说话。 是啊,那样的父亲,值得她费心吗? 脑海中浮现出松阳县那个破旧的小院。 母亲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刺绣熬瞎了双眼。 那一针一线为家中换来了银钱,为安比槐捐得这一个小小的县丞。 可他得势之后呢?转身便纳了一房又一房娇妾,生下一群庶出子女。 那些女人仗着他的宠爱,肆意克扣母亲的用度,甚至指着母亲的鼻子谩骂。 而安比槐,只会冷眼旁观,甚至嫌弃母亲是人老珠黄、上不得台面粗鄙盲妇。 这样的负心薄幸之人,死不足惜! 【大仙说得对……】 安陵容缓缓松开手指,将那封信抚平,【只要我母亲和萧姨娘安好,其余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她将手中信纸凑到烛火边,眼睁睁看着火舌卷上纸张,将那封信化为一团灰烬。 另一边,皇帝得知安陵容父亲的事后,特意下令封锁了消息。 大约是觉得安陵容向来胆子小,怕她听闻此事忧思过度,再伤了身子。 可后宫里,越是想要隐瞒的事,越是有人会急不可耐地要把它给捅破。 第66章 安比槐削职罚俸 傍晚,安陵容带着宝鹃去池边散步散心。 行至一处转角,便听见那边传来几个太监刻意拔高的交谈声。 “听说了没?前朝那运送军粮的案子,皇上可是动了真怒了,好几个都要秋后问斩呢。” “可不是嘛!那个叫安比槐的县丞,听说就是延禧宫那位韵贵人的生父。” “皇后娘娘念佛时还感叹呢,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断不会姑息了。” 安陵容停下脚步,没再往前。 皇后好算计。 知道皇上有意瞒着,便故意派人来她必经的路上“走漏风声”。 若是换作从前那个她,听到父亲即将问斩的消息,定会当场乱了方寸,哭啼啼地跑去勤政殿求皇上了。 如今前朝战事吃紧,皇上正值心烦意乱之际。 后宫嫔妃若此时去哭闹,只会惹得君王厌弃,连带着她辛苦积攒的恩宠付诸东流。 安陵容脑子一转,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她身子一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小主!您怎么了!”宝鹃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她。 安陵容虚弱地靠在宝鹃身上,声音打着颤:“我……我没事,扶我回去歇着吧。” 那两个景仁宫的太监见状,立刻悄悄退了下去,想必是赶去复命了。 不久,皇帝听闻安陵容突然晕倒,急急赶来探望。 安陵容未施粉黛,只用胭脂在眼尾晕染出了点楚楚可怜的微红,像是哭红了眼一样。 看到安陵容那副脸色苍白,眼睛发红的模样,皇帝的眼神暗了暗。 他终究是没忍住,主动开了口:“你都知道了?” 安陵容走上前,却没有顺势依偎过去,而是提起裙摆,重重地跪在了那冰硬的金砖上。 膝盖碰撞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嫔妾惊扰皇上了。”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明显压抑的哽咽。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皇帝一怔,沉声道:“你父亲的事,朕原本不想这么早告诉你。” 他紧紧盯着安陵容的脸,似乎在等着她开口哭求。 安陵容俯下身,纤弱的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额头叩下时,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嫔妾是皇上的宫嫔,父亲是皇上的臣子。可若父亲真有失职之罪,自当按大清律法惩处,嫔妾绝无怨言。” 她深吸一口气,大义道。 “皇上是天下之主,日理万机,切不可因嫔妾一家之私,乱了朝纲法度。” 眼泪成全了孝义,话语却是为君主着想。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极大的错愕。 他见惯了那些一遇母家获罪便哭天抢地,过来死缠烂打求他的嫔妃,何曾见过这般懂事得的女子。 “好,好一句不乱法度。”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声,亲自弯腰将安陵容从地上扶了起来。 触手处,她指尖一片冰凉,指腹还带着些眼泪。 皇帝心疼的将她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朕知你心里难过,难为你这般明事理。此事虽涉军粮,但到底不全是安比槐的过错。” 说着,皇帝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几分怜惜,“朕会让人查清,不会无故冤枉了任何人。” 安陵容伏在皇帝坚实的胸膛上,乖顺地闭上双眼,一副全然信赖的模样。 几日后,前朝传了旨意。 安比槐确系被所累。 虽死罪可免,但失职之罪难逃。最终,被判削去县丞之职,罚俸三年。 相比于其他被流放或砍头的,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旨意刚传遍行宫,荷花坞的门槛便被人踏响了。 “陵容!妹妹!”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甄嬛与沈眉庄相携走了进来。 甄嬛穿着一身水红色芙蓉衣,头上簪着赤金步摇,端的是明艳照人。 沈眉庄则是一身贡缎,由采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两人脸上的气色皆是红润饱满,与在荷花坞里因“连日担惊受怕”而面色惨白的安陵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姐姐怎么来了?眉姐姐身子重,快坐下。” 安陵容坐起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甄嬛一把拉住安陵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带着满脸的心疼道:“妹妹受苦了!这几日你遭了这样大的难,怎么也不打发人去知会我们一声?” “若不是今日前朝传了旨意,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她叹道。 安陵容垂下眼帘,看着甄嬛拉着自己的,心底只觉得一片荒谬的冰冷。 昨日她在外“晕倒”,半个行宫的奴才都传遍了。 皇帝都得知了,连离得最远的华妃都托人送了口信,说会替她周全一二。 而甄嬛又怎么会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过是顾忌着皇上正在彻查军粮案,怕被她这个“罪臣之女”连累,早早地闭门谢客罢了。 如今风向转了,皇上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对她更添了怜惜,这“姐妹情深”的戏码便又敲锣打鼓地唱起来了。 “妹妹是不想连累姐姐。” 安陵容微微哽咽,“前朝之事,后宫原也不该多问,我便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去扰了皇上和姐姐们的清净。”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眉庄叹了口气,一手抚着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眉头蹙起一抹忧愁。 “咱们是自家姐妹,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昨日夜里,我听闻你父亲出事,急得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安稳了。连夜写了家书,正准备今日托人送去,求我父亲替你父亲周旋一二……” “谁知还没等寄出去,皇上的恩典就下来了。皇上圣明,真是万幸。” 甄嬛也跟着叹息:“是啊,昨夜我本想立刻来荷花坞看你,又怕皇上正查着案子,咱们后宫走动频繁惹皇上忌讳,反倒害了妹妹……” “所以,我便想着先让太医院配些安神定惊的药给你。好在妹妹吉人自有天相,皇上明察秋毫,总算有惊无险。” 一封没有寄出的家书,一服没有送来的汤药。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这些话,面上一一应和着,心里却只觉得鼻尖萦绕着的气味十分腻味。 第67章 书信警告安比槐 寒暄了几句。 安陵容抬起头,脸上挂上感激涕零的笑。 那双清透的眸底盈着水光:“姐姐们待陵容这般好,陵容又怎能连累姐姐们。” 甄嬛连忙拉着她的手,说了些宽慰的体己话。 沈眉庄也命人送来了一堆名贵的燕窝人参,说是让她好好补补身子。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相携着离去。 安陵容站在廊下,目送着那两道光鲜亮丽的背影消失在尽头,脸上一片冷然。 【这就是你在意的好姐姐。】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适时响起,带着一丝看透世俗的凉薄。 【我早就不在意了,】安陵容毫不在意地转身走回屋内,【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雪中送炭,只有锦上添花。】 她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了一封书信。 转头又让宝鹃收拾了数百两银子。 到时候连同这封信,一并托信得过的人寄回安家。 银子是给母亲和萧姨娘的,信是给父亲安比槐的。 信中,她以严肃的口吻严厉敲打了安比槐。 警告他若再敢宠妾灭妻、纵容庶出欺辱正室,这宫里的富贵,安家便一分也别想沾染。 “寄出去吧。”安陵容将信纸折叠后装入信封,递给宝鹃。 【今日斩断这份亲情,你算是真正破茧了。】 大仙说着,又轻哼一声,【这封信足够让你那糊涂爹消停一阵。】 安陵容听着大仙的评断,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染墨的指尖。 【破茧不破茧的,总归是不能让人一直踩在泥里。】 她在心底淡淡道,【我已经想明白了,只要我在这宫里一日,他就得顾忌着我的脸色,母亲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大仙的声音接着在脑海里响起:【沈眉庄这几日的害喜反应逐渐减轻,甄嬛心思细,说不定会起疑,你最好还是劝华妃尽早收尾。】 【甄嬛心思再细,也抵不过沈眉庄自己深信不疑。】安陵容道。 说完,她又补充道,【沈眉庄太想要个孩子了,早迷了心窍。】 【加上那个刘畚在一旁巧舌如簧,谁说的话她都听不进去。 只要她不信,甄嬛就算觉得可疑,也只会让沈眉庄心烦。 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过两日我去看看便是。】 一转眼,又是几日过去。 安陵容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当口,带着宝鹃从荷花坞慢悠悠地逛到了闲月阁。 刚迈进闲月阁的院子,一股浓重的安胎药味便直直冲入鼻腔。 安陵容微微蹙眉,换上一副关切模样,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屋内,沈眉庄正半靠在堆着软枕的罗汉床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亢奋劲儿,连那素来端庄的眉眼里都浸透了掩不住的得意与骄矜。 坐在下首交椅上的甄嬛却截然不同。 甄嬛手里端着一盏茶,迟迟未曾递到唇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陵容来了,快坐。”沈眉庄抬眼瞧见她,笑着招了招手。 她声音里满是喜色,“这几日我害喜的症状轻了不少,正念着想邀你来坐坐,你便过来了。” “姐姐身子安泰,便是天大的福气。”安陵容依言在甄嬛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沈眉庄的手指一直温柔地抚摸着小腹。 几人正说着话,她忽地眉头一蹙,随即眼底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她猛地转头看向甄嬛:“嬛儿你瞧!这孩子方才竟踢了我一下!这般有力气,想必是个身子骨壮实的小阿哥。” 听闻此言,甄嬛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顿。 “眉姐姐……”她将茶盏搁在旁边的小几上,眉头紧锁。 迟疑了一下,甄嬛才开口。 语气带着点儿严肃,“你这身孕满打满算还不足两个月。两月的胎儿连身形都未曾化全,哪里会有力气踢人?” 她握住沈眉庄的手,“姐姐切莫是这几日忧思过虑,生出幻觉来了。” 闻言,沈眉庄脸上原本的惊喜一下子褪去,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不悦。 她收回手,“嬛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自己肚子里的亲生骨肉,难道我自己还会感觉出错不成?” 说着,她声音又冷了几分,“况且,刘太医早说过了,我这胎气血旺盛,孩子健壮,胎动得早些也是常有的事。” 看出沈眉庄有些不悦,甄嬛压低声道,“可刘太医终究是个外头来的,底细不清,不如温太医可靠。” 顿了顿,甄嬛又提议道,“不如我找人过来,替姐姐再把把脉,也好求个安心。” 听到甄嬛的话,安陵容心头一跳。 甄嬛的敏锐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快便察觉到了不妥之处。 可若是真让人来查验,戳破了假孕的窗户纸,华妃和曹琴默精心布下的这局便会前功尽弃。 安陵容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开口道:“甄姐姐这般为眉姐姐着想,自是好的。只是……” 见两人都来过来,她继续分析着利害。 “只是……那刘太医毕竟是皇上指定来给眉姐姐安胎的。” “咱们若瞒着刘太医,私下里去请别的太医来看诊,万一这事儿传到刘太医耳朵里,岂不是平白让人心生芥蒂?” 说到最后,她摇了摇头,“到时候觉得姐姐不信任他,往后不与眉姐姐一条心,岂不是因小失大呢。” 这话精准地踩在了沈眉庄的软肋上。 她如今最看重的便是肚子里的皇嗣,自然容不得照顾皇嗣的太医有半点离心。 沈眉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冷眼看向对面的甄嬛:“陵容这番话在理。刘太医是我济州同乡,这阵子替我安胎可谓是事无巨细。” “况且,他又是皇上亲口指定的人,我信得过他的人品与医术。” “嬛儿,你有温实初照应,我有刘太医尽心,这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莫要这般猜忌刘太医,回头若真引得人多心,反倒不美了。” 被当众驳了面子,甄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不安,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是我想差了,姐姐莫怪。” 安陵容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角的笑。 甄嬛啊甄嬛,你再聪明,也敌不过陷入执念之人的盲目。 剩下的,就端看清凉殿那位打算何时收网了。 第68章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 听着沈眉庄兴致勃勃地讲着胎儿,安陵又坐了半个时辰。 觉得差不多了,便借口乏了,起身告辞。 几人出了闲月阁的院子。 宝鹃扶着她的手臂,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 小声嘀咕着:“惠贵人如今真是风光,连莞贵人都不敢对她大声说话。” 安陵容微微侧目:“风光?有时候风光未必是好事。” 爬的越高,摔得越惨。 【你断了甄嬛查验,一旦沈眉庄假孕的事东窗事发,甄嬛回过味来,说不定会猜到什么。】 脑海里,大仙提醒着她,【你可想好怎么应付了?】 听着大仙地话,安陵容不动声色回道:【她再是生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也剥不开我的皮骨看个究竟。】 【若真来问我,我大可说自己见识浅薄,以为刘太医稳妥,怕生分才多了一句嘴。】 安陵容扶着宝鹃的手,稳步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履比来时更显轻快。 很快,又过了一日。 清晨的日头刚爬上树梢。 知了在枝叶间不知疲倦的叫着。 安陵容早早换了一身素净绸衫,只在发髻上点缀了两支银制小簪,跟着三三两两的嫔妃一同去给皇后请安。 众妃按着位分坐定,唯独少了甄嬛与沈眉庄。 “呦,莞贵人今日怎么没来?” 齐妃摇着手里的团扇,往空着的位子上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酸意。 剪秋端着茶盘走上前,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回齐妃娘娘,莞贵人此刻正在碧桐书院伴驾。” 说完,又补充,“还有惠贵人,一早便派人来传了话,说是身子不爽利,告了假。” 华妃斜倚在紫檀木椅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惠贵人这胎怀得可是娇贵,这才几个月,就三天两头地告假,连给皇后娘娘的请安都免了。” 皇后端坐在上首,面容温和得如同一尊泥菩萨:“惠贵人身怀皇嗣,自当以身子为重。” “既然她身子不适,本宫身为中宫,理应去瞧瞧。各位妹妹若无事,便随本宫一同去闲月阁探望吧。” 皇后开了口,众人便应下。 换了以往,华妃定不稀罕去看一个有孕的低位嫔妃,今日却破天荒的应了。 临出门,华妃还看了眼曹琴默。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安陵容走在队伍的后半截,曹琴默给了她一个眼神。 安陵容了然。 今日闲月阁里,怕是有一场热闹看了。 众人到了闲月阁,那股子熟悉的安胎药味依旧浓郁。 沈眉庄见着皇后与众妃齐刷刷地进来,急忙福身请安。 “快坐下。” 皇后快走两步,亲自按住了沈眉庄的手臂,满眼关切,“你如今是有双身子的人,这些虚礼便免了。身子如何?” 沈眉庄坐回去,面色虽有些苍白,眼底的光亮却掩饰不住。 “多谢娘娘体恤,嫔妾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时不时作呕,唉,想来是这孩子闹腾的。” 众妃跟着虚情假意地附和了几句,安陵容立在人群后,微微垂着眼眸。 正当屋内众人各怀心思时,外头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莞贵人到——” 满室的嫔妃齐刷刷地转过身,屈膝同皇帝行礼。 皇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甄嬛落后半步,眼波流转间,尽是承宠过后的滋润。 “都起来吧。” 皇帝一进来,目光便直接落在了沈眉庄身上,“朕听闻你不适,特来看看,不想你们都在。” 皇后笑着道:“沈贵人有孕在身,臣妾自然要多照看几分。” 华妃见皇帝进门后只顾着沈眉庄,余光又扫过立在皇帝身侧春风得意的甄嬛,心头那股火气便压不住了。 “皇上真是疼惜惠贵人,只是可怜了咱们这些姐妹,日日盼着皇上,皇上却只瞧得见碧桐书院和闲月阁的风景。” 她娇嗔着开了口,一甩手中的帕子,那股子醋意几乎要溢满整个屋子。 甄嬛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华妃娘娘这话便是折煞嫔妾了。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自然也是六宫姐妹的皇上。” 她说着,看向华妃,“娘娘若是想念皇上,大可直言,何必。” “你!”华妃柳眉倒竖,丹凤眼里喷出火来。 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一点点弥漫开来。 眼看两人就要彻底撕破脸,皇后适时地轻咳了一声。 端着温和的笑意打圆场:“好了,都是自家姐妹。” “正好,前两日伊犁将军进贡了些蜜瓜过来,本宫特意让人带过来给惠贵人,大家也一同沾沾喜气。” 随着皇后的吩咐,剪秋端着白玉盘走了上来。 盘子里码放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 果肉金黄透亮,散发着诱人的清甜香气。 屋内的紧绷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皇后亲捻了一块儿,递给皇帝,“皇上尝尝。” 这时,敬事房的总管太监徐进良猫着腰走了进来。 他手里稳稳端着盛满绿头牌的银盘,停在皇帝跟前:“皇上,时辰到了,该翻牌子了。”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华妃的目光立刻黏在了那银盘上,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炽热。 甄嬛虽然低着头,但捏着锦帕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其余人眼神也都有意无意地往那边瞟。 皇帝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华妃,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甄嬛。 他深知,此刻若是翻了其中一人的牌子,这后宫便又不得安宁。 目光流转,皇帝最终落在了正端坐着、面带微笑的皇后身上。 “不必翻了。” 皇帝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朕今晚去皇后那儿歇息。皇后,你那儿若还有这蜜瓜,朕去你那儿吃。” 皇后眼底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面上却依旧端庄得体,连忙起身屈膝:“臣妾宫中自然备着。” 华妃的脸色瞬间涨得铁青,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甄嬛则轻轻舒了一口气,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都散了吧,让惠贵人好好歇着。” 皇帝没再理会众人的心思,撂下这句话,便带着皇后率先出了闲月阁。 第69章 眼看他楼塌了 迈出闲月阁院门,外头的天色已经擦黑。 回廊下的宫灯已经点亮,照得树丛间影影绰绰。 众人正欲散去,只听得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猫着腰,正慌慌张张地往阴影深处躲去。 皇帝脚下一顿,眉头拧紧,厉声喝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后头的侍卫反应极快,当即几步跨上前去:“看见你了!还不快出来!” 那黑影发出一声惊惶的短促尖叫。 连滚带爬地被侍卫从灌木丛里揪了出来,一把按倒在御前。 “别抓我!别抓我!奴婢是伺候惠贵人的!” 那宫女抖若筛糠,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藏青色包裹,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曹琴默站在华妃身侧,装模作样地探头看了一眼。 随即讶异地掩着唇:“呀,这……不是惠贵人宫里伺候的茯苓吗?怎么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沈眉庄刚由采星扶着走到门槛边,闻言脸色顿时一白。 她急步走下台阶,定睛一看,果真是自己宫里的茯苓。 苏培盛极有眼色地走上前,拽了下茯苓怀里死死搂着的包裹。 他沉声呵斥:“大胆奴才,手上拿的什么东西?鬼祟成这样,莫不是偷了主子的东西,想夹带私逃?!” 沈眉庄见自己宫里的奴才在皇上和众妃面前闹出这等丑事,只觉得颜面扫地。 她又气又急,怒道:“好个没出息的下作东西!赶快给我拖出去,别在这儿碍了皇上的眼!” 皇帝见她动气,眉头微蹙,伸手虚拦了一下:“你是有身子的人,何必为个奴才动这样大的气。” 被侍卫死死按住的茯苓猛地挣扎起来,拼命朝着沈眉庄方向磕头:“小主!小主救救奴婢啊!” “你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叫我怎么容你?!” 沈眉庄只觉脸颊烧得火热,一心只想赶紧把这丢人现眼的丫头处置了。 她转头吩咐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拉下去!” 一旁,曹贵人莲步轻移,趁着侍卫去拉拽茯苓的空当,忽然弯腰,一把抓住了地上那散开的包裹。 “等等……” 曹贵人忽地惊呼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般,猛地将手里扯出的东西扔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地后退了半步,“这……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在地上。 那是一条素白色的绸缎亵裤,连同贴身的裙衫,而那些衣服上,赫然洇着大片大片暗红色血迹。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齐妃嫌恶地用帕子死死掩住口鼻。 她像是见了什么腌臜之物,直眉瞪眼地嚷了出来:“这裤子上怎么还沾着血呀?!” 华妃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装出一副懵懂受惊的模样,猛地往皇帝身边靠了半步。 声音却大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天呐!这大晚上的,这奴才怀里抱着带血的衣物……难不成,是有人在这闲月阁里谋财害命?!” 沈眉庄的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她盯着地上的衣物,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时像丢了魂一样,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地上那件亵裤:“这事儿确实蹊跷。宫里的奴才若是手脚不干净,怎么专挑些沾了污秽之物的贴身衣裙偷?” 皇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适时地补上了一句:“这些是惠贵人的东西吗?只是好端端的,怎么会沾上血了?” 站在安陵容前面的欣常在忽然低呼了一声,掩着嘴脱口而出:“天呐,莫不是……莫不是惠贵人见了红了?!” 这话一出,众妃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惊呼,所有的目光瞬间射向台阶上的沈眉庄。 沈眉庄如梦初醒,慌乱地摇着头,声音打颤:“没有啊……” 华妃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皇帝。 她语气笃定:“皇上,这丫头古怪的很,臣妾愚见,不如拖去慎刑司,好好查问一番,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沈眉庄此刻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心神大乱。 加之方才丢了脸面,便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茯苓这个祸患清理干净。 她上前一步,指着茯苓怒喝:“手爪子这般不干净,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赶快给我拖出去,狠狠地拷打!” 安陵容垂下眼帘,看着沈眉庄那副急切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 平日里那般云淡风轻,针扎在身上,稳重没有了,端庄也没有了。 这般急着要打死茯苓,落在多疑的皇上眼里,可不就是急于杀人灭口、销毁证据么? 果不其然,皇帝的面色愈发阴沉,冷冷地看着沈眉庄,却并未阻拦侍卫。 茯苓忽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猛地挣脱了那些侍卫的钳制,连滚带爬地扑向皇帝脚边。 茯苓声泪俱下,指着沈眉庄厉声控诉,“奴婢冒着死罪替您销毁证据,可您如今眼见事情败露,竟狠下心肠要将奴婢弃于死地!” “既然您不仁,那奴婢又何必再替您背这口黑锅!” 茯苓转过身,对着皇帝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她额头瞬间渗出血来。 凄厉的哭喊声在夜色中回荡着,格外刺耳:“皇上!事到如今,奴婢再也不敢欺瞒皇上了!” “惠贵人她……她根本就没有身孕!”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奴婢也没有偷东西!这带血的衣物,是小主前两天信期到了,弄污了衣裤……” 茯苓指着地上那件带血的亵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主特意让奴婢趁着夜深人静去丢弃的!这些就是铁证啊,皇上!” 沈眉庄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气血直冲头顶。 她险些栽倒在地,幸亏甄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死死扶住。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你胡说!”沈眉庄目眦欲裂。 她挣扎着要扑向茯苓,却被两旁的太监眼明手快地拦下。 “你这个贱婢!到底是谁指使你来这般害我?!” 第70章 要看他楼塌了2 沈眉庄转头,绝望地望向皇帝。 泪水跟着夺眶而出:“皇上,她……她污蔑嫔妾!嫔妾是真的有孕啊!” “太医……对,太医说过,嫔妾腹中孩子好得很……皇上,您要相信嫔妾啊!” 皇帝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咬着牙关沉声道:“惠贵人受惊了。去,去请太医来。” 沈眉庄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地冲着苏培盛喊。 “传刘畚来!去传刘太医!他一直替我安胎,他定能还嫔妾一个清白!” 苏培盛结结巴巴地回禀:“回小主……回皇上,刘太医他……他今日并不当值啊。” “那就去请太医院的院判章弥来!”皇帝极不耐烦地一挥手。 沈眉庄还欲分辩,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可是嫔妾的胎,一直都是由刘太医……” “无妨!” 皇帝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在沈眉庄脸上刮过。 “都一样是太医,难道章弥还验不出一个喜脉不成?!”他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怒意。 众人重新进了内殿。 安陵容选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站定。 太医院的院判章弥两根手指搭在沈眉庄的腕脉上。 片刻后,章弥颤巍巍地收回手。 他整个人伏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 “回……回皇上,微臣方才反复切脉,惠贵人她……并没有胎象啊!” 这话一落,沈眉庄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章弥:“你胡说!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没有胎象!” 甄嬛立刻上前。 她一把抱住沈眉庄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安抚:“姐姐少安毋躁,许是误诊了也未可知。” 章弥叩首:“臣在妇科千金一门上并不甚精通。皇上,若是为慎重起见,还是请江诚江太医一同来审定吧。” 皇帝面沉如水,坐在明黄色的圈椅上一言不发,只抬手挥了一下。 苏培盛立刻心领神会,打发小太监去太医院提人。 片刻后,江诚提着药箱匆匆跨入门槛。 他行过大礼后,上前为沈眉庄诊脉。 不过片刻,江诚便收了手,转身跪在皇帝跟前,语气笃定:“回皇上,惠贵人确无身孕。” 采月在沈眉庄身后急得红了眼,顾不得规矩插嘴辩解。 “江太医看错了吧!小主明明月信迟迟不来,整日里呕吐又爱食酸,不就是有孕的样子吗?” 江诚转过头,神色平静得毫无波澜:“依臣愚见,小主应当在前几日便来过月信。只是……” “小主月信不调,有晚至的迹象,从脉象上看,倒像是服用药物所致。” 说到此处,江诚忽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冲着皇帝磕了个头:“微臣想起来了。数月前,惠贵人曾找微臣要过一张推迟月信的方子,说是为了龙裔着想……” “微臣当时便觉不妥,只是小主她执意要讨,微臣也无可奈何。” 这一番话,像刀子一般直直捅进了沈眉庄的心窝。 沈眉庄当即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哭了起来:“皇上明鉴!嫔妾冤枉啊!” “嫔妾当日要那方子,是为了调理身子便于受孕,根本不是什么推迟月信!” 皇帝的眼神冷得像要杀人,咬着牙道:“方子在哪里?拿出来,白纸黑字一验便知!” 沈眉庄抹了把眼泪,慌忙转头,揪着采星的衣袖催促:“快!去把妆匣底层的那个方子拿来给皇上看!” 采星连滚带爬地冲向内室。 殿内死寂无声,只听得里头翻箱倒柜的声响。 片刻后,采星捧着一个空荡荡的妆匣跑出来。 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小主……没有啊,里头什么都没有!” 沈眉庄身子一僵,不顾仪态地扑向那个妆匣,发疯一般将里面的珠翠首饰全数倒在地上。 玉簪金步摇摔了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可能……明明就在这里的……” 沈眉庄双手颤抖着摸索空空的木底,眼底的最后一点光正在急速熄灭。 “别找了。” 皇帝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苏培盛,去把那个刘畚给朕找来!” 苏培盛弓着腰,战战兢兢地回禀:“回皇上,奴才方才就已经派人去寻了。可……” “刘太医的住处早就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留下啊。”他小心道。 “好一个人去楼空。” 皇帝怒极反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沈眉庄。 “沈贵人,当初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同乡,对不对?他能来替你安胎,也是你极力向朕举荐的,对不对?” 曹琴默立在华妃身侧,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她幽幽地补上一句:“刘太医若是清清白白的,这大半夜的跑什么?莫不是做贼心虚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眉庄脑子里轰然作响。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绵绵瘫倒在遍地狼藉中。 甄嬛跪在沈眉庄身侧,猛地仰起头,眼中满是不甘。 她刚要开口为沈眉庄分辩。 皇帝猛地一挥衣袖,“谁敢再替沈氏求情半句,朕便以同罪论处!” 华妃站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快意。 她面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上息怒。” “臣妾本以为惠贵人是个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谁曾想她为了争宠,竟敢犯下这等欺瞒天听的大罪……” “若不是皇上今日恰巧碰见,只怕皇上还要被她蒙骗在鼓里,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乱子!” 齐妃素来是个没脑子的,见沈眉庄倒台,立刻想到了甄嬛。 直愣愣地道:“皇上,莞贵人与沈贵人一向交好,形影不离的。不知今日假孕这事儿,莞贵人……” “砰!” 皇帝刚与甄嬛浓情蜜意不久,有心袒护,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飞起,伴随着一声厉声:“住口!” 齐妃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磕头,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帝王一怒,满室的嫔妃、太监和宫女,哗啦啦全数跪倒在地。 闲月阁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安陵容跪在稍靠后的位置,眼帘半垂,视线却紧紧追随着殿中央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沈眉庄跟前。 沈眉庄瘫坐在那堆散乱的珠翠里,眼泪糊了满脸,呆滞地仰着头。 “欺骗朕,欺骗太后,你还敢戴着这个招摇!” 皇帝的声音低沉沙哑,却裹挟着叫人头皮发麻的雷霆之怒。 话音落,皇帝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支稳稳插在沈眉庄发髻间的赤金合和如意簪。 那根簪子是太后亲赐下的。 代表着多子多福的期盼,更是沈眉庄这段时日傲视后宫的倚仗。 同时,它也是皇帝心底的一根刺。 此时此刻,看到这根簪子,皇帝的怒火不由更上了一层楼。 “哗”的一声轻响,他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扯,几根青丝连带着被硬生生拔了下来。 “皇上!”沈眉庄爆发出一声凄厉哭喊,眼泪决堤般顺着脸颊滚落。 她那平日里挽得一丝不苟的青丝瞬间散落下来,汗湿的碎发凌乱贴在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旁。 曾经那个端庄高贵、备受荣宠的惠贵人,此刻形容不整地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上,十分得狼狈。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朕一向看重你稳重端庄,不想竟如此不堪,竟以假孕来争宠!真是叫朕失望透顶!” 沈眉庄拼命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哭喊着“嫔妾冤枉”。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出半句有用的分辨。 甄嬛跪在一旁,猛地叩首下去。 声音里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请皇上念在姐姐素日尽心侍奉的份上,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提着裙摆,上前两步,跪在了甄嬛的身侧。 “皇上息怒。” 安陵容抬起一张挂着泪痕的脸,眼尾泛着微红,声音带着惹人怜惜的哽咽。 “眉姐姐一向端庄稳重,怎会做出假孕争宠、买通太医欺瞒圣听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其中定有误会。或许……或许是刘畚那个庸医误诊,为了讨好姐姐,才故意说了假话也未可知啊。” 甄嬛转过头,带着泪意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似是没想到素来胆小的安陵容,竟敢在这个当口站出来替沈眉庄说话。 华妃在不远处微微挑了挑眉,拿帕子掩着唇,眼底划过一抹讥诮的冷光。 这话听着字字句句都在求情,此时此刻落在皇帝耳朵里,却犹如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假孕争宠、买通太医、欺瞒圣听。 安陵容用最柔弱的声音,将这些字眼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到了明面上。 这无异于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皇帝的脸上。 这半个多月来,他对这个“皇嗣”的期盼,此刻全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后宫妇人为了争宠而愚弄至此! 皇帝的脸上本还有一丝彻查的犹疑,此刻却只剩了被愚弄的狂怒。 他豁然甩袖坐了回去,根本不再看地上的沈眉庄半眼:“贵人沈氏!德行有亏,欺君罔上,不可再居贵人之位!” “即日起,沈氏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幽闭闲月阁。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圣旨一下,再无半点回旋的余地。 第71章 是她出马的时候了! 沈眉庄瘫软在冰冷的青砖上,仿佛连精神气儿都被抽干了。 甄嬛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开口,却被皇帝那骇人的威压死死按住,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安陵容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立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喘的苏培盛,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弓腰请示:“皇上,那逃跑的刘畚,还有外头那个……” “追捕刘畚,要活口!” “茯苓,杀!” 说完,皇帝起身大步向外走去,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分毫,气势十足。 话音落,外头立刻传来太监拖拽的声响。 茯苓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破布堵住了嘴,拖进沉沉夜色里。 伴随着众妃退出的脚步声,闲月阁的大门在安陵容身后缓缓合上。 “轰隆”一声闷响,曾经风光无限的惠贵人,如今的沈答应,被幽禁了起来。 - 待安陵容回到荷花坞时,夜色已深。 “沈答应昔日那般受宠,今日竟说倒就倒了……” 宝鹃一边替安陵容卸去珠花,一边唏嘘地拍了拍心口。 “皇上今日真是好大的火,奴婢在外头听着,腿肚子都打颤呢。” 卸完了妆容,安陵容道:“你们也受惊了,今日不必守夜,都早些去睡吧。” 屏退了人,安陵容靠在床上,习惯的在脑海中复盘:【大仙,这局算是落定了。】 【眼下,皇上雷霆震怒,众人却各怀心思,皇上肯定很需宽慰。】 她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思绪转得飞快。 所以,是她出马的时候了! 次日清晨。 天还未大亮,安陵容早早起了。 她亲自挽起袖子,在小厨房里守着炉火,看着人熬了一盅清火的百合莲子羹。 “小主,熬好了。” 宝鹃捧着食盒过来,“皇上昨夜发了那样大的火,咱们这会子去,会不会触了霉头?” “正因为皇上心里有火,才更需要暖心去火。” 安陵容说着,接过食盒,“咱们不求有功,只求皇上知道,这行宫里还有人不图别的,只惦记着他。” 说完,她提着食盒,缓步走向去勤政殿。 行至勤政殿外,苏培盛正站在廊檐下,愁眉苦脸地看着小太监们端出一份份未曾动过的早膳。 见安陵容走来,苏培盛微微一愣。 随即快步迎上前:“哎哟,韵小主怎么这会子来了?莞贵人才走,皇上没见,在里头动着气呢。” 提这话,便也是委婉提醒她,皇上不想见人。 安陵容应声,只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 “苏公公,我知皇上心烦,却恐皇上不思饮食,伤了脾胃。” 她眼神全是担忧,“这是我亲手熬的百合莲子羹,我也不进去,只劳烦公公替我送去。” “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公公也不必提我。” “皇上若是不愿喝,届时只管倒了便是,但好歹公公全了我这片心意。” 说罢,她也不纠缠,递上食盒转身便走。 苏培盛提着那食盒,看了看安陵容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 他终是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提着食盒转身进了勤政殿。 离开勤政殿范围,宝鹃不解道,“小主辛苦来送汤羹,缘何也不留名?” 安陵容笑了一声,“不是不留名,而是让人觉得我不留名。” 苏培盛不可能真的瞒着皇帝。 如实告知,皇帝更会感觉她只是纯粹的为他好,不是过来讨好君恩。 入夜后,荷花坞。 一声通传声后,皇帝大步跨入。 没有人提前来报,显然是临时起兴。 他眉头紧锁,一进门,便重重地坐在了窗前的宝座床上,闭着眼,抬手死死捏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安陵容不疾不徐,款步迎上前去。 随着她的走动,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在殿内悄然散开。 她没有急着上前行大礼,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皇帝了身后。 指尖轻轻搭上了他的额角,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按起来。 初时,皇帝身子一僵。 在嗅到那抹熟悉的清宁气息后,他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长叹。 安陵容的声音压低,透着几分担忧,“旁的都是小事,只有皇上的身子才是大事。” 皇帝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睁眼,只是冷哼了一声:“没一个省心的,让朕如何不窝火!” 安陵容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按着,并未主动接口。 半晌,皇帝自己先憋不住了。 他猛地睁眼,一把抓住安陵容的手,“朕原以为,莞贵人是个知书达理的。谁曾想,她竟也是个糊涂的!” “朕顾念着旧情,没有要沈氏那个贱妇的命,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可甄嬛呢?不体谅朕,反倒还要替一个欺君罔上的罪人分辨!” 安陵容被捏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在这紫禁城里,皇上的面子比天还大。 事发后,甄嬛只站在沈眉庄立场,没有站在皇帝立场上,显然惹恼了皇上…… 她想明白了这茬,顺着皇帝的力道,柔柔地跪坐在皇帝膝边,“皇上息怒……” 她依赖的将脸颊贴在了皇帝手背上,“甄姐姐与眉姐姐自幼相识,情分非同寻常。难免关心则乱,失了分寸。” 这番话,听着是在替甄嬛开脱。 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只是嫔妾实在心疼皇上。” “这些日子,皇上对那胎儿有多期盼,嫔妾都是看在眼里。” “如今这样,皇上心里的苦楚,怕是比谁都不少。” 她伸出双手,轻轻覆上皇帝的手掌:“嫔妾是个愚笨的,不懂那些,可皇上要是茶饭不思,嫔妾看着难受。” 皇帝听着这番话,原本暴躁的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伏在自己膝头,一心只为自己心疼的纤弱女子,心底那股被愚弄的烦躁终于被渐渐抚平。 自己被蒙蔽那么久,还丢了面子。 甄嬛嘴上口口声声说拿他当夫君,可遇到事情,却把旁人的事看得比他还重! 反观韵贵人,平日里不争不抢,关键时候,却最是让人舒心。 “还是你懂事。” 皇帝叹息一声,反手握住安陵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而后一把揽入怀中,“这宫里的女人,聪慧的太多,算计的也太多。唯有你,心思纯澈。” 皇帝的大掌抚上她的后背,声音满含温情:“日后,你便在朕身边,多陪陪朕。少学着那些不知轻重的人。” 安陵容靠在皇帝宽阔的胸膛上,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皇帝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帐幔缓缓落下。 安陵容闭上了眼。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将彻底不一样了。 第72章 君王懒朝政 翌日,晨光微亮。 安陵容徐徐转醒,感觉到自己脸颊侧贴着一片温热的胸膛。 她脸颊微红,稍稍动了动酸乏的身子,将被角往上扯了扯。 这一动,便惊醒了身侧的皇帝。 皇帝一醒,便欲要起身。 安陵容没像往常那样惶恐地跟着起身,反而半闭着眼滚了半圈,脸颊蹭到了皇帝的颈窝。 声音里带着还未睡醒的慵懒,嘟囔了一句:“皇上……嫔妾好困……” “娇气。”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评价。 那嗓音听起来有些冷硬,实际却透着一股连皇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更别提,他还在下一刻打消了起身的念头,顺势揽紧了身旁人。 他另一条左臂被安陵容枕了一整夜,此刻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可看着怀里全然依赖着自己的女人,他却并不想推开。 最后,皇帝索性任由那条胳膊继续麻着。 他侧过身,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安陵容披散的长发,眼神透着实打实的放松。 日上三竿后,皇帝起驾去了勤政殿。 安陵容也睡饱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起身梳妆。 用过早膳,她带着宝鹊去清凉殿见华妃。 准备顺便打听一下关于刘畚的后续事情做得可稳妥。 行至一处夹道,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与太监们的窃笑。 安陵容停下脚步,没上前,只隔着一丛开得正盛的花丛冷眼望去。 只见内务府总管黄规全领着几个小太监浩浩荡荡出行。 几人手里端着几盆明显已经败了的石榴花,径直往碧桐书院的方向走去。 “瞧瞧,这花儿多应景。” “沈答应如今倒了,莞贵人也惹了皇上厌弃。” “黄总管送这开败了的花去,可是替咱们华妃娘娘出了一口恶气!” 听着小太监们一句句谄媚,黄规全冷哼一声。 “那莞贵人素来清高,如今失了势,杂家自然得让她知道知道,这宫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走,把这花送过去让她好好赏赏!” 安陵容站在花丛后,目光落在那些枯败的石榴花上。 石榴多子,黄规全此刻送这败花给甄嬛,无异意有所指。 是在假孕的伤口上疯狂撒盐,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安陵容垂下眼帘,等着那些人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转头便到了清凉殿。 华妃斜倚在美人榻上,心情肉眼可见的舒畅。 曹琴默坐在华妃下首,正剥着冰镇过的葡萄,剔了籽,小心放在白瓷碟子里。 安陵容行礼坐下。 口中状似无意地提起:“娘娘,嫔妾方才过来的路上,瞧见了内务府的黄公公。” 闻言,华妃挑了挑眉,“哦?” “黄公公端着几盆开败了的石榴花往碧桐书院去了,说是要给莞贵人添添景致。” 安陵容说完事情,又轻声说出自己见解,“黄总管虽是一片孝心,却只恐皇上还未放下莞贵人……” “这样明目张胆地作践,若传到皇上耳朵里,少不得连累娘娘的名声。” 华妃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道:“这点小事儿,也值当大惊小怪的?” “皇上连着几日都对她避而不见,黄规全要去踩上一脚也没什么。本宫就乐得看她受点教训。” 安陵容听罢,便不再多言,只温顺地端起茶盏喝茶。 反正黄规全不是她的人…… 如今黄规全自己蠢,赶着上去落人口实,她提了这一嘴也就罢了。 华妃今日不听,日后出了事也怪不到她头上,反而还要觉得她能未雨绸缪。 曹琴默将那一碟子剥好的葡萄递给颂芝,拿帕子擦了擦手。 这才转头看向安陵容,“说起来,韵妹妹当真神机妙算!那刘畚果真狡猾,见势不对,竟真让他给跑了。” “所幸有妹妹先前提点,娘娘拿捏着他家小做把柄,谅他逃到天涯海角,也不敢背叛娘娘分毫!” 这些话明显是在华妃面前替她邀功。 安陵容赧然一笑:“曹姐姐折煞妹妹了。妹妹不过是多留了个心眼,全赖娘娘权威,才能镇得住那些小人。” 曹琴默笑,“如今那刘畚把柄在娘娘手里攥着,沈答应这一次,恐别想翻身了。”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连着冷落甄嬛。 夜里多半歇在安陵容的荷花坞,剩下的时间便去了华妃的清凉殿。 这日傍晚,安陵容在外头吹风,正瞧见敬嫔行色匆匆地往勤政殿去。 半晌才出来。 皇帝素来不怎么见敬嫔,今日却见了。 况且,敬嫔走路从来都是四平八稳,今日这般步履匆忙,显然是出了事。 安陵容目光微凝。 【大仙,】她在脑海中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好大仙,敬嫔这火急火燎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仙:【天机不可泄露。】 安陵容软磨硬泡着:【大仙你瞧,这敬嫔去勤政殿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算哪门子天机不可泄露? 你透给我一两句,我才好防备呀,你总不忍心看我被蒙在鼓里不是?】 大仙本不欲开口,被她缠得没法,才开口:【敬嫔在闲月阁发现沈眉庄的饭菜里有毒,跑去告诉皇帝。】 安陵容听完,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饭菜有毒? 沈眉庄如今已被幽闭,华妃此刻正忙着复宠邀功,绝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毒杀她。 这么直白的手段,太粗糙,更不像是曹琴默的手笔。 那么这毒,会是谁下的? 安陵容转过身,看着池边泛起的涟漪,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但从受益来说,似乎敬嫔受益最大。 毕竟,敬嫔没有闹大,悄悄跑去同皇帝说这事,能在皇上面前博一个妥帖的好名声。 并且,敬嫔在沈眉庄遇难的时候,精准查获了毒饭菜,也能因此博得沈眉庄好感,拉拢沈眉庄。 联系上次温宜周岁宴,敬嫔暗中拉拢甄嬛的事,安陵容更觉得嫌疑最大的便是敬嫔。 安陵容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讨好地开口:【大仙?】 大仙才被她套了话,只冷哼一声,并不是很想理她。 安陵容只得自己在心底仔细思忖起来。 第74章 温宜被抢 这日,天气晴好。 安陵容坐在窗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自己摇着。 她在心底闲闲地唤了一声大仙,【皇上昨天去了碧桐书院,可是那边又有了什么新花样?】 这次,没等她软磨硬泡,大仙的声音很快在脑海中响起。 【甄嬛送了螺子黛给芳若,芳若画了个‘远山黛’眉去御前。皇帝昨夜便去了碧桐书院。】 安陵容摇扇的手微微一顿,低声呢喃,“远山黛……” 芳若姑姑是两个人的教引姑姑,略帮甄嬛一下也不奇怪。 可要帮甄嬛,为何画了一个‘远山黛’,皇帝就去了呢? 远山黛也代表不了甄嬛啊…… 安陵容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好大仙……】 刚开了个口,大仙便道,【天机不可泄露。总靠不劳而获容易变笨蛋。】 安陵容:【……行吧,那说点你能泄露的。】 大仙顿了一下,才道,【甄嬛现在想开了,不再提沈眉庄的事,只一味体贴伺候着。】 【对了,甄嬛还提前让人把那些开败了的石榴花摆在了皇帝必经之路。】 安陵容眸光一闪:【难道黄规全被发落了?】 正说着,小恒子挑了帘子快步走进来。 “小主,外头出事了!内务府的黄总管,今儿一早被皇上革职查办,打发去慎刑司服苦役了!” 安陵容面露惊讶:“怎么发作得这般急?那内务府总管……” “可不是嘛!” 小恒子感叹了声,又接着道,“华妃娘娘那边还没反应,皇后娘娘便雷厉风行,提拔了副总管姜忠敏。这会子,姜总管已经走马上任了。” 安陵容垂下眼帘。 这回甄嬛出了怨气,又在皇上面前扮了委屈;而皇后也一口将内务府这块肥肉咬进了自己嘴里。 华妃这下算是吃了个结结实实的哑巴亏。 此事她提醒过了,华妃一心想要给甄嬛个下马威,没办法。 说多了,华妃反而觉得他是护着甄嬛。 只有等事情真发生了,华妃才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份诚意。 “你去准备几样清淡的糕点、茶水来。”安陵容放下团扇,吩咐宝鹃。 华妃气不顺,这行宫里,怕是有人要倒霉了。 宝鹃应声而去。 傍晚时分,曹琴默便寻到了荷花坞。 平日里精明强干的曹贵人,此刻发髻微微有些散,眼眶红着,连寒暄都顾不上,一见安陵容便直接落下泪来。 “妹妹,你可得帮帮我……” 曹琴默声音哽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安陵容连忙起身,亲自扶着她坐下,又递了盏温热的茶水过去:“姐姐这是怎么了?谁给姐姐委屈受了?” 曹琴默端着茶盏,手抖得厉害。 “华妃命人把温宜抱去了清凉殿!说是她要亲自抚养几日。” “可我的温宜还那么小,正认生的时候,离了我怎么能睡得安稳啊!”她哭诉着。 安陵容心底一片明镜似的。 皇上重新去了甄嬛那里。 华妃又同时失了内务府的肥差,肚子里难免憋着一团火,自然要做点什么。 抢了温宜,华妃一来可以借着孩子争宠。 二来,也是拿捏曹琴默,逼着曹琴默去替她去办事。 安陵容安抚道,“姐姐慈母之心,只是眼下急不得,华妃娘娘疼惜公主,想必也不会苛待了去。” “妹妹你哪里知道啊!” 曹琴默抬起头,满眼都是焦灼,“娘娘走的时候,留了话给我,让我这几日闲着,好好想想怎么替她排忧解难!” “你说说,这不明摆着吗?若我不能帮她出了心里那口恶气,她就不会把温宜还给我了!” 说着说着,曹琴默的眼泪又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唉,妹妹那天明明提醒过的,黄贵权的事儿,若是我那天帮着多劝上两句就好了。” 看着曹琴默这副崩溃的模样,安陵容心里微微起了波澜。 孩子就是母亲的软肋,华妃这一招确实狠。 如今她需要曹琴默这个盟友,就必须帮人稳住阵脚。 她微微倾身,按住了曹琴默颤抖的手,道,“姐姐先别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下来看清局势。” 曹琴默抽泣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巴巴地望着她:“不知妹妹可有何高见?” 安陵容慢条斯理道:“娘娘要姐姐排忧解难。那姐姐且想想,娘娘眼下最大的‘忧’是什么?” 曹琴默眉头紧锁,咬牙道:“自然是内务府被皇后夺了去,还有莞贵人的复宠。” “正是!”安陵容道。 “但内务府的事,已是板上钉钉,娘娘再气也是无可奈何。所以,这口气,只能往碧桐书院出。” 曹琴默迟疑道:“可……莞贵人如今正逢新宠,我若此时去触霉头,只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便不去硬碰硬。”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姐姐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打蛇打七寸。” 曹琴默眼神微闪,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妹妹的意思是……” 见曹琴默似懂非懂,安陵容便说的更明白了些。 “皇上为何复宠莞贵人?不过是因为莞贵人收了性子,不提沈答应,且对皇上小意逢迎……” “可你想想,莞贵人怎么可能真的放下沈答应?不过一时强压着罢了。” 她说着,直直看向曹琴默。 “要有一个契机,让她觉得沈答应受了大委屈,或者是让她觉得皇上薄情……” “到时,她自然忍不下去。” 闻言,曹琴默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跟着起来。 安陵容微微一笑,知道曹琴默已经想通了。 曹琴默向来聪明,如今不过是丢了温宜,一时乱了心神,只需稍稍点拨就好。 “姐姐只需让娘娘的这口气出了,温宜自然会回姐姐身边。”她拍了拍曹琴默的手,道。 经过开导,曹琴默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 她起身,对安陵容深深福了一礼:“今日多谢妹妹提点,我明白了。” 安陵容连忙扶了一把,没让人拜下,“我们二人同气连枝,姐姐你又何须同我客气。” 第75章 华妃深夜被弃 当天晚间,皇上便前往了清凉殿。 温宜小小一只躺在摇篮里,小脸红扑扑的,看似睡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皇上站在摇篮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公主的脸颊,婴儿竟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依旧睡得格外沉。 “公主怎么这般贪睡?” 皇帝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华妃。 “前几日朕见她时,还活泼爱笑,怎么今日瞧着,倒像是恹恹的。可是身子哪里不痛快?” 华妃正摆弄着护甲,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 一旁的颂芝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脸解释:“皇上明鉴,公主白天爱玩闹,晚上自然就贪睡了些。” 皇帝便没追究,同华妃一起用了膳。 华妃宫里的膳食,向来是好的。 用完膳,两人早早就了寝。 到了夜里,原本还好好的天忽然下起雨来。 电闪雷鸣,雨点砸在屋瓦上,劈啪作响。 “轰隆”巨响,一道道紫电撕裂夜空,将整个荷花坞照得惨白。 安陵容被雷声吵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着一件单薄外衫,在灯下捋丝线。 她倒是不怕雷。 小时候在松阳,比这更骇人的雷雨夜她也经历过。 更穷的时候,夜半还要起来拿盆接屋顶漏下的雨水,哪有什么资格害怕。 听着外头愈发狂暴的风雨声,安陵容在心底问道,【这般大的雷雨,清凉殿那边,可还安宁?】 大仙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自然不安宁,皇帝都惊醒了。】 安陵容手里的丝线绕了个圈,【有如花美眷陪着,皇上难不成还怕打雷?】 大仙冷哼了一声:【皇帝是不怕,可他醒来一看,摇篮里的温宜公主在这等惊雷之下,却依旧睡得死沉。】 安陵容也“啊”了一声,【华妃不会是给温宜用安神药了吧?】 大仙不置可否,【皇帝也看出了蹊跷,华妃自然不会承认。但皇帝心里门儿清岂能不清楚?】 安陵容忍不住叹了一声。 温宜还那么小,刚过周岁。 便是再稳妥的药,给小孩子用也不甚合适。 幸得他们这位皇帝不是瞎子,也最恨被人愚弄,哪怕对方是年羹尧的妹妹。 发生这种事,华妃若是能吃点教训也好。 【那皇上可发落了华妃?】安陵容有些迫不及待地追问。 大仙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看戏的意味,【华妃不承认,皇上便丢下华妃,冒着漫天大雨,去碧桐书院了。】 安陵容绞着丝线的手猛地一顿,指尖被细线勒出了一道红痕。 漫天大雨,深夜弃华妃而去,还是去了甄嬛那里…… 安陵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外面雨当真很大,瓢泼一般往下落。 “小主,”宝鹃端着热茶走进来,见状连忙去关窗,“您仔细受了风寒。” “说来也奇怪,这天都黑透了,方才小恒子来报,说看到皇上的御辇往碧桐书院去了。” 安陵容端起热茶,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雾气氤氲了她的双眼。 还没天亮,这事就已经传开了。 华妃素来骄傲,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皇上从她的床上起来,跑去了她讨厌的情敌那里,这恐怕比直接打华妃的脸还要让她痛苦。 如今,华妃对甄嬛的恨意,怕是已经到了顶点了。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园子里的树叶都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安陵容用完早膳,带着人去了清凉殿。 刚跨入殿门,便觉得一股森寒扑面而来。 地上虽然已打扫过,但角落里依稀还能看见几块没扫干净的碎瓷片。 连颂芝的脸上都顶着半张没有消退的巴掌印。 华妃端坐在正位上,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凤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显然一夜未眠。 曹琴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声音也不敢出,连看温宜一眼都要小心翼翼。 安陵容上前恭敬行了礼:“嫔妾给娘娘请安。娘娘别因旁人气坏了身子。” “住嘴!”华妃猛地一拍扶手,“你也赶来笑话本宫是不是!” 安陵容:“嫔妾只是担忧娘娘凤体。娘娘若是气坏了凤体,岂不是白白让让人称心如意?” “哐当!”一套粉彩茶具被华妃狠狠扫落,残茶溅得到处都是。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琴默身子微微发颤,却强撑着开口:“娘娘息怒。莞贵人不过是一时狐媚,借着几声响雷装可怜罢了。” “装可怜?”华妃冷笑一声,“她那是装可怜吗?她是在打本宫的脸!” “皇上歇在本宫这里,半夜却去看她。这满行宫的人,指不定怎么在背地里戳本宫脊梁骨!” 华妃猛地站起身,护甲深深掐进掌心,“本宫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剥了她那层狐媚的皮!” 安陵容微微抬眸,轻柔安抚:“娘娘说的是。只是这雷雨夜,满园人都瞧见了。娘娘若在此时发作,倒显得娘娘不容人。” 她起身走到华妃身侧,掏出自己袖中那方熏了香的帕子,轻轻替华妃拭去手背上的水渍。 “娘娘想啊,皇上不过是可怜她罢了。这等施舍来的恩宠,如何能与娘娘陪伴皇上多年的情分相比?” “所以,莞贵人风头只是一时的,娘娘只需高坐明堂,冷眼瞧着便是。” 那帕子上香气清幽,顺着呼吸钻进华妃的鼻腔,悄无声息地抚平了她心头的暴躁。 华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斜睨了安陵容一眼,冷哼道:“你说得对,皇上心里有本宫,本宫不急于这一时。” 从清凉殿出来时,曹琴默拉住了安陵容。 两人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被远远打发在后头。 曹琴默忧心道,“我的计划还没完全做好,但娘娘这口气一直憋着,只怕温宜……” 安陵容顿住脚步,转头看向曹琴默,“姐姐想了什么计划?” 曹琴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来。 “我想着,趁下次宴席,众人都在时,引甄嬛出席……” “到时候,我只需借着甄嬛单独离席的事,说甄嬛记恨我上次的话,所以对温宜下手……” “我到时提前安排浣碧去领木薯粉,这计划万无一失,只是少不得要委屈温宜……” 第76章 给浣碧透骨香 安陵容一下子敛了笑意,紧抓住了她的手,“姐姐是个慈母,怎么想出这样的事?” 曹琴默眼睛微红,“温宜是我的命,我也不愿借着温宜作筏子,可若是不做,我就要不回温宜……” “姐姐可真是急糊涂了!” 安陵容说着,拉着人绕到一棵树后。 “木薯粉虽说吃不死人,可公主才多大?若落下什么病根,姐姐就算要回了公主,又能安心吗?” 曹琴默眼泪夺眶而出,帕子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可我能有什么法子……” “温宜昨夜还被喂了药,我这当娘的心都在滴血!娘娘如今正在气头上,若是见不到甄嬛倒霉,她绝不会放过温宜!” 安陵容深吸了一口气。 她安陵容虽也不是什么善人,但要拿一个才满周岁的婴儿作筏子,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大仙,】安陵容在心底唤了声,【这木薯粉的局,若是真让曹琴默做成了,甄嬛能倒吗?】 大仙懒散的声音响起:【甄嬛顶多就吃个挂落,皇上心里还会疑心是华妃生事。昏招啊昏招。】 安陵容蹙眉。 既然扳不倒甄嬛,还平白赔上温宜,这笔买卖确实太不划算。 她抽出帕子,递给曹琴默:“姐姐快别哭了。那木薯粉一事,万万不可行。” “不过,要让莞贵人吃个亏,让娘娘出气,也不止这一条路。” 曹琴默止了泪,满含希冀地看着她:“妹妹可是有主意了?” “姐姐方才提到浣碧,倒是提醒我了。”安陵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碧桐书院的方向。 浣碧可是甄嬛身边最大的一条裂缝。 “我瞧着,莞贵人身边的那个浣碧,心气儿比寻常宫女高得多。穿戴打扮处处越矩,恐怕……早想飞上枝头了。” 曹琴默眼神一闪,立刻领会了安陵容的意思:“妹妹是说,从浣碧身上做文章?” “不错。木薯粉伤公主身子,我觉得不可取。但若是浣碧惹出事端,那可就怨不得旁人了。” 说着,安陵容靠近曹琴默耳畔,低语了几句。 曹琴默的眼睛越睁越大,眼底的慌乱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妹妹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不仅甄嬛要背上争宠不择手段的骂名,此事也会成为刺向她心窝子的一把刀。”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华妃娘娘这口恶气,定能出得舒坦!” “那就先这么定了,”安陵容盈盈一笑,“天热,我有些乏了,姐姐也快回去吧。” 看着曹琴默匆匆离去的背影,安陵容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往荷花坞走去。 【你倒心善,还知道护着个小丫头。】大仙打趣道。 安陵容冷笑一声:【我护的不是温宜,是我自己的底线。】 若连一个襁褓婴儿都不放过,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变成什么样。 【要争要抢,都是大人的事儿,犯不着拿一个奶娃娃垫脚。】 回到荷花坞,安陵容命宝鹃打来清水净了手,便一头扎进了内室闭门不出。 这件事儿只能她来做。 浣碧不是喜欢打扮得花枝招展吗?那她就送浣碧一份大礼。 次日午后,天气无云,阳光分外毒辣。 安陵容带着宝鹃,拎着一个小食盒,慢悠悠地往碧桐书院走去。 食盒里装着几碟子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盒她新配制的“清凉膏”。 刚走到碧桐书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安陵容停下脚步,只见浣碧正站在一棵合欢树下,头上簪着花,身上穿着件鲜亮的粉色宫装。 那料子,那绣工,哪里像个宫女。 便是寻常被冷待的答应,也未必穿得上。 正巧,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抬着一盆冰走过来,差点撞到浣碧。 浣碧柳眉一竖,呵斥道:“没长眼的东西!仔细惊到了皇上,还不快把这冰搬去小主屋里!”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应了,搬着冰进了屋。 浣碧站在树下,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得意。 安陵容理了理衣摆,迈步走了进去,“这大热天的,浣碧姑娘怎么在外头?” 浣碧见是安陵容,神色微僵,随即福了福身:“韵小主吉祥。我家小主和皇上在里面。” “哦……既然皇上在里面,我便不进去了。” 安陵容转头对宝鹃道:“把我做的点心给浣碧姑娘吧。” 宝鹃上前递上食盒。 安陵容笑着道:“我这儿还有两盒新得的清凉膏,夏日涂在身上不仅清凉不腻,气味也宜人。” 她顿了顿,将其中一盒拧开,再手上抹了一点。 顿时,一股奇香扑鼻。 浣碧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神痴迷,直到安陵容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 “这药膏我统共也就得了这两盒。一盒给姐姐,一盒……我看浣碧姑娘辛苦,整日在外奔波,便私心给你了。” “浣碧姑娘生的娇嫩,配上这清凉膏的清香,倒是极相宜的。” “只是给你的这份莫要张扬,”安陵容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可没多一份给流珠姑娘了……” 浣碧闻言,眼睛一亮。 她素来爱美,又自认不输旁人,安陵容几句话顿时把她捧得飘飘然了。 加上这清凉感闻着便不一般,又是只她和甄嬛两人都有的,她要得意上几分。 “多谢韵小主!”浣碧这次的语气真诚了许多,伸手接过了两盒药膏。 安陵容叹了一声。 “今日得空,本想来看看姐姐,既然皇上在里面,我便不进去打扰了。” 说罢,安陵容也没多呆,径直从碧桐书院转身离去。 走远以后,她唇角才浮起了一丝笑意。 给浣碧的那清凉膏里,表层她撒了一点点的“透骨香”。 分量很轻很轻,加上“透骨香”需要体温催化,寻常拿起来单闻也闻不出来味道差别。 便真是让人拿去查,表面那层抹两下早没了,两盒清凉膏再检查也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问题。 若是用了这香的人有心靠近那位,这香味,便能钓人上钩。 毕竟,皇帝如今对她的“透骨香”可是有些瘾的。 第77章 浣碧被封官女子 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浣碧那丫头心比天高,你给她香膏,她不往皇上跟前凑才怪。】 安陵容心下回道:【我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梯子。若是她自己本分守己,这药膏顶多让她夏日凉爽些。若她偏偏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啧……】 【那就等着看好了。】大仙似乎笑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安陵容回到荷花坞,日子照常过。 外头烈日炎炎,她便躲在屋里看香谱,静静等着消息发酵。 转眼,过了两日。 小恒子一路碎步从外头跑进来。 他走到安陵容跟前,打了个千儿,压低声音道:“小主,您不是让盯着碧桐书院那边,那边出大热闹了!” 安陵容睁开眼,“别急,慢慢说,出什么热闹了?” “今儿个晌午,皇上去碧桐书院看莞贵人。听那边洒扫的太监说,浣碧姑娘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纱衣裳,打扮得那叫一个娇艳,抢着进去奉茶。” 小恒子说着,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谁知皇上接茶的时候,硬是盯着浣碧姑娘看了好几眼。说是浣碧姑娘身上清香,好闻得很。” 安陵容眸光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示意他继续。 小恒子压着嗓音:“皇上当场就夸了浣碧姑娘,说她‘粉娇惹人爱’!” 安陵容垂下眼睫,注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 那透骨香的威力,她最是清楚。 混着温热的体温,会往人骨头缝里钻。 皇帝本就对她这香气有依赖,乍一闻到,再配上浣碧那几分像甄嬛的容貌,自然把持不住。 自己最信任的贴身丫鬟,穿红着绿地勾引自己的夫君,甄嬛那样心高气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只怕气极了。 “知道了。”安陵容放下茶盏,赏了小恒子一吊钱。 “这事儿咱们听听就算了,约束好底下的人,别出去乱嚼舌根。” 小恒子欢天喜地地领了赏退下。 一夜之间,浣碧被封官女子的消息已传遍六宫。 清晨,各宫嫔妃齐聚,给皇后请安。 皇后还没来,众人倒先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起来。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动静,甄嬛被流朱扶着缓步走入。 甄嬛今日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看得出来,一夜未曾好眠。 而跟在后面的浣碧,却是一反常态。 她穿了件崭新的柳绿色衫子,头上还插着支珍珠步摇,随着走动,珍珠流苏熠熠生辉。 几乎压过了甄嬛这个前主子的风头。 安陵容与曹琴默对视了一眼。 曹琴默眼底闪过一抹快意,感激地朝安陵容点了点头。 华妃斜倚在宝座上,目光一扫,立刻就盯上了浣碧头上的那步摇,当即笑了一声。 “莞贵人今日这气色,瞧着倒是不如身边的丫鬟红润啊。” “哦,我忘记了,如今是浣官女子了。” 华妃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宫女晋封,按制都要从官女子开始。 而官女子只是有个位份,但不算正经小主,依旧带着半个宫女的身份,算是半主半仆。 而浣碧新住处又被安排住在甄嬛住的偏殿,所以侍寝了,还要跟着主位伺候着。 甄嬛脸色一僵,强撑着站起身福了一礼:“嫔妾不过是昨夜有些苦夏,没歇息好。” 曹琴默掩唇一笑,接口道:“妹妹都没歇息好,底下的人倒是精神。瞧瞧浣氏这打扮,妹妹对下人真是大方。” 齐妃忍不住道:“曹贵人不知道吗,那珍珠簪子可是皇上赏的。” 这话一出,半个屋子的人都笑了。 曹琴默本就是故意将事情挑明了,往甄嬛的心窝子上捅刀,偏齐妃不知是真没懂还是假没懂,又说了一遍。 众人都笑,浣碧脸色一红,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她眼里不仅没有畏惧,反而透着几分隐秘的骄傲。 毕竟如今不一样了,她可是皇帝的女人了! 甄嬛的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指节泛白,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声音:“皇上赏赐,我自然也替她高兴。” 欣常在道,“不过一个丫鬟,仗着几分姿色,就敢在主子面前狐媚惑主。莞贵人平时就是这么教下人的吗?!” 齐妃立马跟着落井下石,“本宫还当莞贵人有多清高,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背地竟用奴才争宠!” 安陵容端坐在位子上,轻声开口打了圆场:“想必是皇上喜欢,未必是……” 华妃打断了她的话,“韵贵人就是心善,这样了,还替他们主仆遮掩。” 背叛、耻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甄嬛的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华妃看着甄嬛这副深受打击的惨状,堵在胸口好几日的恶气终于散了出来。 她心情大好,冷哼一声:“既然莞贵人管不好底下人,本宫就替你管了。” “颂芝,去把那浣氏头上的步摇给本宫拔下来!一个半主半仆的奴才,也配戴珍珠的东西?!” 颂芝领命,走上前一把扯下了浣碧头上的步摇。 浣碧惊呼一声,狼狈后退,一下子跌在了地上,原本那股子得意劲儿也荡然无存。 甄嬛昨夜才被她背刺,此时也不愿护着她。 这时,剪秋走了出来,行礼后推说皇后身体不适,让众人自便就是。 甄嬛由流朱扶着起身,行礼告退。 临走前,她没多看浣碧一眼,只是那脊背却显得弯了几分。 待众人散去,安陵容与曹琴默结伴走在回廊下。 “妹妹这手段,当真是兵不血刃。”曹琴默看向安陵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我只是激了她一把罢了。”安陵容神色平静,“人的贪念一旦被勾起来,自己就会往火坑里跳。” “娘娘今日气也消了大半。刚才我瞧着娘娘的神色,想必不日便会将温宜还给我了。还全仰仗妹妹妙计!” 曹琴默感激不已,冲她盈盈拜下。 “姐姐总这样,岂不是与我生分了?”安陵容微微一笑,将人扶住。 两人双手紧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78章 局中局 荷花坞内。 安陵容才用了午膳不久,曹琴默便抱着温宜公主,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温宜穿着件薄薄的软绸粉衫,白胖的脸上终于有了红晕。 “我带温宜来谢姐姐大恩。”曹琴默抱着孩子,说着要蹲下身去。 安陵容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了曹琴默手臂。 “都说了多少次了,让姐姐别多礼!仔细闪着公主。以后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她低头看向温宜,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金制长命锁,挂在了温宜的脖颈上。 那金锁打造得十分轻巧,下面坠着两个小铃铛,一动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宜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咯咯地笑了起来。 “瞧瞧,公主多喜欢妹妹。” 曹琴默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开心笑意。 “华妃娘娘见莞贵人主仆不合,气消了大半。刚午后,便嫌公主哭闹扰她清净,让我把公主抱回来了。” 说到这里,曹琴默眼底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 若不是安陵容拦着,她真就给自己的亲生骨肉喂木薯粉了。 “如此,姐姐也可安心。”安陵容一笑,牵着曹琴默在宝座床上坐下,命宝鹃端上冰镇的酸梅汤。 曹琴默喝了一口酸梅汤,心有余悸道:“沈答应那件事后,我如今看见酸梅汤都有点儿犯怵。” “那姐姐可放心喝,我这儿的酸梅汤可没那么酸。”安陵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两人笑闹了几句,曹琴默坐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浣碧虽被封了官女子,可那日之后,皇帝便只去看过她一次,也没留宿。 透骨香的分量她算过的,顶多用个三次就没了。 若是贪心涂的多,也就能用两次。 没了香气,皇上对她那点寡淡新鲜感也就到头了。 被皇帝冷落,加上没有家世,没有底蕴,一个低微的官女子,连内务府的太监都敢给她脸色看。 而甄嬛那边,因为浣碧一事闹了些情绪,一直称病闭门不出,皇帝不愿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怎么去碧桐书院了。 几日下来,恩宠多半落在了安陵容一人身上。 大仙的声音悠悠响起:【你这招倒是绝。如今浣碧在那碧桐书院,怕是比当宫女时还要难熬。】 安陵容勾了勾唇角,【我可没逼她,我只是帮了她一把。】 安陵容斜倚在榻上歇中觉。 碧桐书院内,气氛却犹如寒冬。 浣碧坐在偏殿的屋内,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午膳: 两个素菜,没点儿荤腥,那盘寡淡的菜叶子上还有斑点。 “啪!”她将竹筷重重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就拿这些泔水来糊弄我!”浣碧红着眼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她以前吃的都没有这么差! 旁边被指来伺候浣碧的小宫女佳玉吓得缩了缩脖子。 “浣官女子息怒。内务府的人说了……自沈答应提议后,各宫的份例都紧,这便是按着官女子的规制送来的。” “什么官女子的规制!我在小主……我在莞贵人身边当差时,吃穿用度哪样比现在差!” 浣碧站起身,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这几日皇帝再没来过,她去勤政殿外端茶送水,皇帝连她的面都不见,便让她退下。 她甚至能感觉到,皇帝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厌憎。 可明明那天晚上……皇帝很是热情。 “不行……”浣碧咬着下唇,带着不甘心,转身又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便迎面撞上了端着药碗出来的流朱。 流朱停下脚步,冷冷地上下看了浣碧一眼:“哟,这不是新小主吗?大热天的,不在屋里歇着,又要去哪儿闲逛啊?” 浣碧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流朱,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流朱冷笑一声,“我再过分,也做不出你这样的下作事!小主待你如亲姐妹,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你懂什么!”浣碧眼泪夺眶而出,想要反驳,却又满腹委屈无从说起,只得狠狠一甩袖子,朝着主殿走去。 “我家小主不见你!”流朱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我们小主她刚喝了药歇下,浣官女子还是请回吧。” 看着紧闭的殿门,浣碧只觉得一阵发寒。 她成了官女子,却彻底失去了甄嬛的庇护,也失去了流朱这个姐妹。 - 又一日,傍晚时分。 荷花坞内,蒋太医背着药箱,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微臣给韵贵人请平安脉。”蒋太医跪在地上,从药箱里取出脉枕。 安陵容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示意屋里的宫女太监都退下。 待门关严,蒋太医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小主,您托我查的那刘畚的事情,微臣查到了……” 安陵容眸光一闪,手指微微蜷缩,“锁定位置了?” 蒋太医点了点头。 “微臣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让人远远盯着。” “好。”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你做得极好,继续盯着。” “微臣明白。”蒋太医收回手,将脉枕放回药箱,“小主玉体安康,只是夏日炎热,还需多进些清火的汤水。” 送走蒋太医,安陵容靠在引枕上,闭目深思。 刘畚找到了。 这是华妃的软肋。 这几日的事情,她没为沈眉庄走动,三不五时还去华妃那里,甄嬛应当有些疑心她了。 但她只要把刘畚送到甄嬛手中,说自己这些日子都在为此事奔忙,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甄嬛如今因为浣碧的事心力交瘁,要想让她重新振作,就得给她一个能救沈眉庄的希望。 毕竟,若是对手都倒了,那华妃的视线一下便会落在她身上,她可还没有完全和华妃抗衡的能力。 “小恒子。”安陵容对外唤了一声。 小恒子推门进来,打了个千儿,“小主有何吩咐?” “你去一趟内务府,领些新鲜的驱蚊草来。回来的时候,从碧桐书院后头那条近道走。” 安陵容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小恒子听完,眼睛亮了亮,连连点头,“小主放心,奴才明白该怎么说。保证连一片树叶子都不会沾到咱们荷花坞身上!” 安陵容微微颔首,“去吧。事情办妥了,有你的好处。” 小恒子领命退下。 第79章 局中局2 甄嬛所居住的碧桐书院后头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因着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 寻常,也只有底下人办事儿会从这边荫凉小道过。 小恒子领着个年纪稍小些的小太监,手里提抱着几捆刚从内务府领来的驱蚊草,两人慢悠悠地从竹林边走过。 走到一处假山石旁,小恒子停下脚步歇脚,放下驱蚊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似乎身边的小太监说了什么。 小恒子四下张望了一番,才低声斥责道,“行了,小新子,你这张嘴,这几天办事机灵些。别什么都拿去说嘴!”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能传出几步远。 小新子疑惑道,“可……蒋太医那边明明都同小主说了,朝廷要拿的逃犯刘畚,如今人就躲在保定客栈里……” 说着,那小新子似乎有些急道,“眼下明明逃犯都找到了,小主怎么不报上去讨皇上欢心?” 小恒子猛地拍了下他的脑袋,“你懂什么!你只管别往外说,管好自己的事儿就行!” 小新子似乎年纪小,好奇心重,忍不住再三央求。 小恒子便道,“行吧,我同你说了,你不要出去乱说。” 说着,小恒子才压低声音道,“咱们小主那是暗中托人找呢,如果现在把人报给皇上,那还怎么还沈答应清白!” “……而且,要是让翊坤宫那位知道了,咱们荷花坞可就没有活路了,所以,你记好了,一定不要出去乱说!” 说罢,两人又歇了会儿,便急匆匆地提着驱蚊草走远了。 竹林的另一侧,一道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在一处石壁上。 小允子目送两人离去,一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呼吸跟着放到最轻。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小允子才猛地蹿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碧桐书院的正殿跑去。 此刻的碧桐书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甄嬛正坐在窗前,脸色有些苍白,正愣愣地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出神。 自浣碧那件事后,她心口便像堵着一块大石头,连着几日都茶饭不思,大病了一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小主!小主!” 小允子满头大汗地冲进殿内,连礼都顾不上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槿汐正端着药碗从外进来,见状皱了皱眉:“做什么大呼小叫的,仔细惊着了小主!” “不是……小主恕罪,奴才、奴才探听到天大的消息!” 小允子咽了口唾沫,抬起头,双眼亮得惊人,“刘畚!刘畚他有下落了!” 甄嬛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盏被带翻,茶水洒了一桌,她却浑然不觉。 甄嬛只几步跨到小允子面前,声音发着颤,抓起人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允子赶紧将方才在假山后听到小恒子他们的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给学了一遍。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甄嬛的身子晃了晃,槿汐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主您当心身子!” “保定……刘畚他在保定……”甄嬛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透了,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陵容……陵容她竟一直在暗中帮我替眉姐姐找人……” 这几日,她见安陵容时常去翊坤宫走动,且对眉庄的事似乎并不上心,她心里难免生了几分怨怼。 谁曾想,陵容竟是在忍辱负重探听消息,不动声色就做了这等大事! 为了不打草惊蛇,为了防着华妃,陵容竟连自己都瞒过了。 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甄嬛紧紧攥着槿汐的手,“槿汐,都是我误会她了……我竟这般心胸狭隘,错怪了她!” “韵贵人是个有成算的。这般小心,想来也是为了保全大局。” 槿汐轻声宽慰着甄嬛,“小主别急,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人拿住,救出沈小主,绝不能让华妃抢了先。” “对,你说得对。” 甄嬛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刚刚萎靡的神态一扫而空。 “小允子,你立刻磨墨。我要连夜修书一封,让家中派得力的人手去保定,务必将刘畚活捉进京!” 那一夜,碧桐书院的烛火亮到天明。 - 次日清晨,荷花坞。 安陵容刚送走皇上,有些疲倦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宝鹃替她梳理发髻。 小恒子站在珠帘外,低声回禀着昨晚的事。 “小主放心,奴才亲眼瞧见小允子躲在假山后头,奴才的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去了。” “奴才让人盯着,后来碧桐书院那边的灯亮了一宿,想必是有动作了。” “你做得好。去领二两银子,回头带着你身边那个小新子,去买些好茶吃吧。”安陵容道。 小恒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你这一手借花献佛的手段,我都没想到。】 【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身边的奴才嘴碎,不小心漏了风声。】安陵容道。 【啧,你现在做事倒是严谨了不少。】大仙似乎笑了一声。 安陵容唇角不可察地弯了弯,没有再答话。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甄嬛如今失了浣碧的忠心,最亲近的沈眉庄又在禁足,正是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她此时送上这份大礼,甄嬛只会越发对她感激。 然而,事实是,刘畚的软肋还在华妃手中,就算被抓到也不敢乱说什么。 梳妆完毕,安陵容道:“宝鹃,把前儿个皇上赏的补药包上。莞贵人病了这几日,给她送去。” 不久,宝鹃高高兴兴从外归来。 “小主!莞贵人收下了您送的补药,说两日病得出不了门,想邀您前去碎玉轩坐坐。” 安陵容应了,没耽误,转头便带人到了碧桐书院。 刚进院子,便瞧见浣碧孤零零地站在偏殿廊下。 见安陵容进来,浣碧脸色变了变,敷衍福了福身,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连句话也没说,就去了一旁偏殿。 这几日她尝尽了冷眼,原本的傲气被磨去了大半,整个人透着股阴郁劲儿。 安陵容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正殿。 甄嬛刚跨过门槛,脸色苍白的她便迎了上来。 第80章 浮光锦 “陵容!”甄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安陵容的双手,眼眶微红。 安陵容露出一个十分关切的笑容:“姐姐这几日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 甄嬛点头,拉着她到榻上坐下,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复杂情绪,“好妹妹,这几日,唉,真是委屈你了。”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歉意,“是我不好,竟以为……你只顾着自己保全,不记得眉姐姐。” 安陵容低下头,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眉姐姐遭逢此难,我如何能安寝?只我人微言轻,只能另辟蹊径……” “不然,恐不仅帮不了眉姐姐,只怕连咱们最后的退路都没了。” 她说着,抬起头,双眸对上甄嬛的眼睛,坚定道:“姐姐你放心,眼下我已有线索,等拿下人审清楚,我便去面见皇上!” 甄嬛听罢,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激动。 “好妹妹,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原来你是忍辱负重才蛰伏翊坤宫,是我错怪了你的一番苦心。” 甄嬛拍着安陵容的手背,“你放心,刘畚的事儿,我已经传信给我家里,后面的事我竟然办得妥妥当当!” 安陵容愣了一下,才道,“姐姐竟然、竟然连刘畚也找到了……” 她说着说着,落下泪来,一副全然不知自己这边走漏风声的样子。 “……我不敢告诉姐姐,怕翊坤宫那位眼线众多,万一走漏了风声……好在,是有下落了。” 甄嬛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妹妹,辛苦你了。还是你冷静,我这一事便慌了手脚,什么也顾不得了……” “姐姐你也是关心则乱。” 安陵容说着,忽然叹了一声。 “只是华妃跋扈,全仗着哥哥年羹尧在前朝的势力。单凭一个刘畚,恐也奈何不了她什么,姐姐别抱太大希望。” 甄嬛擦了擦眼泪,道,“眼下能救眉姐姐燃眉之急便好。” 她虽然怨恨,但心底也明白,扳倒华妃不是易事,至少现在的她还做不到。 从碧桐书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安陵容扶着宝鹃的手缓步走出,便又接到了晚上皇帝要去荷花坞的消息。 她扶了扶腰,应声。 入夜,荷花坞。 水汽氤氲着夜风吹进了殿内,皇帝靠在软榻上,由着安陵容替他轻揉着额角。 “今日那些折子,看得朕头疼。”皇帝闭着眼,紧皱的眉头在安陵容轻柔的力道下,渐渐舒展开来。 “皇上日理万机,实在辛苦。”安陵容声音绵软,“臣妾不懂前朝的事,只能替皇上按按,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皇帝睁开眼,握住她的手,放在鼻息间闻了闻,神色缓和了许多。 “还是容儿的味道叫朕觉得舒心。” 安陵容恰如其分地红了脸,嗔怪地低下头:“皇上就会打趣臣妾。” 皇帝拉着她坐下,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微微一皱。 “莞贵人近日一直病着,你与她关系要好,今日去看了,如何?”他道。 安陵容不动声色道:“嫔妾今日去看姐姐,姐姐正因浣官女子一事心伤,这想必是心病。” 皇帝沉思一瞬,道:“不过是个宫女,也值得劳神?” “那个浣氏……连规矩都不懂,浓妆艳抹的,俗不可耐,朕看着就心烦。” 安陵容眸光流转,适时地递上一盏温茶。 “皇上息怒。浣官女子毕竟是宫女出身,乍一得了皇上恩典,少不得要打扮一番讨您欢心。只是难免弄巧成拙。” 皇帝冷哼一声:“到底是个急功近利的东西。若不是看在莞贵人的面子上,朕早把她打发了。” 安陵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接连盛宠,皇帝把苏州织造进献的浮光锦全赏给了她。 那布料制造极难,甚是稀罕,仅有五匹,皇帝一匹都没给旁人留。 安陵容私下送去了曹贵人宫中一匹,又亲自抱着两匹去了华妃的清凉殿。 华妃斜靠在榻上,手中把玩着那匹流光溢彩的浮光锦。 浮光锦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煞是好看。 东西确是好东西,华妃心里舒坦了不少,却难免还是有些气。 “莞贵人这一病,倒是让你受累了。听说皇上这几日都宿在你那儿?” 安陵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嫔妾人微言轻,陛下近日心烦,去静坐罢了。便是嫔妾真得了恩宠,那也是为娘娘办事。” 曹琴默也道:“韵妹妹也是为娘娘办事。说来,前几日皇帝突然宠幸了浣碧那丫鬟,嫔妾还担心莞贵人那边多一人争宠呢。” 提到此事,华妃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本宫瞧着,那浣氏倒真是个有野心的,只可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娘娘说的是。那浣官女子不过是个丫鬟,眼皮子浅。仗着几分姿色便不知天高地厚了。皇上也不过是图个新鲜。”曹贵人道。 “只是可惜了莞贵人……”安陵容适时地叹了口气。 华妃斜眼看她,挑眉道:“你倒是心软,还替她觉得可惜?” “娘娘误会了。”安陵容微微垂首,声音温婉。 “嫔妾只是觉得,莞贵人素来心气高,如今被自己的丫鬟落了面子,只怕心里也是不好受。若是再病重了……” 华妃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她那是活该!自己身边的奴才都管教不好,还有什么脸面出来见人?最好一直病下去,这园子里也跟着清净些。” “行了,不说那扫兴的人了。”华妃转过头,又看到桌上的浮光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韵贵人倒是有心,听闻这布料稀罕,统共就只得了五匹,皇帝都给了你,你倒舍得拿两匹来孝敬本宫。” 安陵容笑得诚恳,“这宫里,除了娘娘,谁还能压得住这等好料子?嫔妾自然不敢独享。” 华妃被捧得心情大好,抬手示意颂芝:“去,把本宫的哥哥差人从外面送来的玉轮拿来。给曹贵人和韵贵人一人带一个带回去。” “嫔妾多谢娘娘赏赐。”两人起身,齐声谢了恩。 第81章 桐花台遇果郡王 七月初七,乞巧节。 圆明园畅春园内,内务府早早搭了戏台,王公贵族齐聚一堂,各色瓜果糕点流水般端上桌来。 安陵容今日难得换了身浮光锦做的吉服,头上也点缀了支金步摇,到得不早不晚,在前排中间位置上落座。 本来依照位分,他不应该在那么靠前,但她近日得宠,内务府有意安排。 身侧坐的是曹贵人。 温宜回到了怀抱,曹琴默整个人看着都松快了不少。 “韵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衬得人比花娇。”曹琴默笑着递过一块点心。 “曹姐姐又打趣我了。我不过是胡乱穿的,哪里及得上姐姐端庄。”安陵容接了点心,咬了一小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下首。 甄嬛今日来得迟了些,穿着一身绿色的宫装,看着清减了不少。 两人打了个招呼,甄嬛瞧着还是有些愁态,也怨不得皇帝不愿意去。 自那日得刘畚的消息又过去几日,按脚程早该有信儿了,可甄家那边还没有回音。 又加上浣碧的事儿,还有皇帝近日的冷落,甄嬛心里自然没什么心思赴宴。 浣碧远远地跟在甄嬛身后,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 她如今只是封了官女子,半主半奴,又不得宠爱,在这等场合,连个像样的位子都没有,只能在后头伺候。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唱喝,帝后相携而来。 众人起身行礼。 落座后,皇帝看了一圈,目光在安陵容身上停留了一瞬,微点了点头。 转头又扫过下首甄嬛,见她依旧面色苍白,眉头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刚落座稳,华妃顶着珠翠满头,端起酒杯,娇笑着向皇帝敬酒,“今日乞巧,臣妾敬皇上一杯,愿皇上福寿安康。” 皇帝便笑着饮了。 宴席上表面一派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天仙配》。 安陵容端起一盘精致的巧果,柔声道:“皇上,这是嫔妾自己做的巧果,加了些清热败火的莲子心,皇上尝尝?” 皇帝正听得高兴,当即让人呈上来,顺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只觉清甜不腻。 “不错,你心思巧。”皇帝笑着赞了一句,大手一挥,让人赏了安陵容一杯酒。 华妃在旁冷眼瞧着,开口道:“韵妹妹倒是心思细巧。不像某些人,成日里愁眉苦脸的,也不嫌凭添晦气。”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热闹的席间顿时安静了下来。 皇帝微微皱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甄嬛身上。 甄嬛身子一僵,脸色愈发惨白。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起身行礼道:“嫔妾近日身子不适,扰了皇上和娘娘的兴致,嫔妾知罪。” 皇帝看着甄嬛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终究是有几分不忍。 他放下酒杯,淡声道:“莞贵人既然身子不适,今日就早些回去歇着吧。” 甄嬛如蒙大赦,谢恩后带着槿汐匆匆离席。 浣碧看了一眼甄嬛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台上的皇帝,脚下没有动。 安陵容坐在位子上,看了眼甄嬛远去的背影,端起酒盏浅饮了一口。 【大仙,甄嬛这是还在为刘畚的事儿吧?】 【她才失了沈眉庄的助力,又失了浣碧,自然着急上火。】 【刘畚到底山高水远,你便是漏了消息,抓到人也得一些时日。】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安陵容在心底应了一声,安心看起了宴上的节目。 直至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安陵容被曹贵人拉着说了半天话,然后便带着人顺着小径往荷花坞去。 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 安陵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这笛声,上次宴席,她曾听过。 是……果郡王。 安陵容眼神一暗,没贸然上前,只对身边的小恒子吩咐道:“去看看,是不是果郡王在附近。切记,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小恒子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小恒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主,奴才查到了。果郡王就在旁边桐花台。只是……” “只是什么?” 小恒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奴才瞧见,莞贵人也在桐花台。” 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桐花台,听闻那是先帝为舒太妃所建,因为如今太后不喜,早已荒了。 甄嬛离席后不回宫,偏偏在这时候去了那里闲逛,还碰上了果郡王,这可真是太巧了。 “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安陵容理了理身上衣裳,朝着桐花台的方向走去。 桐花台边,甄嬛正与果郡王相对而立。 “……我倒觉得此花甚是与众不同。夕颜,是夕阳下美好容颜的意思吧,王爷也是这样觉得?”甄嬛的声音很轻。 果郡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淡淡道:“如此清丽之花,的确不该过于薄命……天家富贵之夜,贵人与小王避世于此,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甄嬛:“我这人一向短视,只顾眼前的风月,管不得许多合时宜与否。” 两人正说着,安陵容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莞姐姐。”安陵容柔声唤道。 甄嬛和果郡王皆是一惊。 甄嬛回过神来,看了看四周,道:“陵容,你怎么来了?” 安陵容走过去:“我看姐姐席间没吃什么东西,本想着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给姐姐送去。路过这里听见笛声,便过来看看。” 她转头看向果郡王,微微福身:“参见王爷。” 果郡王躬身回礼,“韵贵人不必多礼。” 安陵容看了看两人,故作不解道:“姐姐和王爷在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甄嬛脸色一变,连忙否认道:“没有没有。只是偶然碰上,说了几句话罢了。” 安陵容笑,“原来如此。夜深露重,姐姐身子本就不好,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免得皇上知道了,又要心疼了。” 甄嬛只觉得安陵容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但她现在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许多。 “妹妹说的是,那我就先回去了。”甄嬛向果郡王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安陵容看着甄嬛的背影,转头看向果郡王。 果郡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甄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 第82章 再遇四阿哥 “王爷的笛声真是好听。”安陵容淡淡开口。 果郡王看了她一眼,“不过是些微末技艺,不值一提。” 安陵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王爷的笛声,虽好听,却容易招来闲言碎语。毕竟,莞贵人是皇上的妃子。” 果郡王脸色一冷,“韵贵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陵容掩嘴轻笑,“王爷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嫔妾的意思。有些事若是被人发现了,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了无辜的人。” 果郡王紧紧握住手中的长笛,指节泛白。 安陵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七夕夜宴才结束,圆明园内难得安生了一阵。 午间,宝鹊端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小几上。 “小主,这天气越发热了,皇上前头传了话,说今日晚膳还在咱们荷花坞用。” 安陵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连着又七八日了。 皇帝似乎是迷上了荷花坞的清净,每日处理完政务,便一头扎进她这里,连华妃那儿都极少去了。 甄嬛总挂着愁容,皇帝近日也不愿意去那边找没趣。 “知道了。”安陵容端起酸梅汤,浅尝了一口,压下心里忧虑。 盛宠固然好,但不如有人分宠。 就华妃那急脾气,连吃几日醋,怕是又得生气。 正想着,宝鹃打起帘子走了进来,“小主,曹贵人过来了。” “快请进来。” 曹琴默一进门,便笑着说道:“这大热天的,也就妹妹这荷花坞最舒坦。” 安陵容连忙起身,命人奉茶看座,“曹姐姐快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曹琴默端起茶盏,却没急着喝,“妹妹如今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连着几日圣驾都驻足在此。” 说着,她又凑近安陵容耳边,“华妃娘娘可是连着几日没睡好觉了。”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是在提醒她。 安陵容叹了口气:“姐姐明鉴,妹妹这也是正发愁。” “哦?”曹琴默挑眉。 安陵容微微蹙起眉头,“皇上来这几日,我心里也惶恐,就怕娘娘心里生了嫌隙。可皇上的心思,谁说的准?” 曹琴默道:“也是这个理。只是这天气热,华妃娘娘肝火旺,妹妹还是先得低调些才是。” 安陵容点头,“姐姐说的是。我前几日倒寻到个偏方。明日一早,亲自送到清凉殿去,权当是安抚。” 曹琴默见她心里有数,便安心离去。 安陵容送走曹贵人,便琢磨着给华妃配一副静心的香,否则万一哪天吃醋吃上头了,转头将她视作眼中钉就不好了。 因为要采些新鲜的薄荷入药,她便带着小恒子沿着水边慢慢走着。 转过一处灌木丛,却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水边,不知在想什么。 是四阿哥弘历。 安陵容停下脚步,示意身旁小恒子退下。 她独自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道:“四阿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仔细别掉进水里。” 弘历闻声猛地回头。见是安陵容,他很快转过了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给韵娘娘请安。” “快起来吧。”安陵容看着他,声音温和,“这大暑天的,四阿哥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弘历低下头:“屋里有些闷……” 安陵容心中了然。 这宫里的奴才最是见风使舵,四阿哥不受皇上待见,底下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好东西,怕是也没什么降温的冰块儿。 锦上添花,不如如今的雪中送炭。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罐,递了过去,“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清凉膏很是解暑提神,你拿去涂在耳后,手腕,晚上也能睡个好觉。” 她说着,压低声音,“你父皇,也用呢。” 弘历看着那瓷瓶,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声音微微有些干涩,“多谢韵娘娘。” “你是皇上的儿子,是主子。底下的人若是怠慢了,你该有主子的款儿,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安陵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轻不重地道。 弘历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宫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安分,要守己,要夹着尾巴做人。 旁人对他避之不及,只有韵贵人不仅不嫌弃他,还屡次点醒他,帮助他。 “我……”弘历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点到为止,安陵容转身欲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皇上这几日心烦,若是四阿哥得空,不妨多背背书。也许哪日,皇上考校功课,也用得上。” 说完,她带着小恒子,款步离去。 弘历紧紧握着那个小罐子,望着安陵容的背影,眼中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坚毅。 夜里,皇帝如约来到荷花坞用膳。 用过晚膳,安陵容依偎在皇帝怀里,柔声说起了白日里遇到四阿哥的事。 “嫔妾今日去池边采莲,碰巧瞧见四阿哥。那孩子瘦瘦小小的,手里还拿着本书读。嫔妾瞧着,倒是个用功的。” 皇帝正闭目养神,听到“四阿哥”三个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那是他不愿提及的耻辱。 “你倒是有心。”皇帝的语气有些淡。 安陵容似是没察觉他的不悦,继续道:“臣妾只是觉得,四阿哥毕竟是皇上亲骨血,如今也渐渐大了。皇上若得空,不如考校考校他功课看看。” 皇帝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目光清澈,满是纯善,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散了些。 “罢了,朕改日便瞧瞧。” 安陵容微微一笑,柔顺地将脸贴在皇帝胸口,不再多言。 种子已经埋下,何时发芽,就看这阵东风了。 次日清晨,安陵容将自己制好的避暑香囊亲自送到了清凉殿。 华妃命人将香囊挂在屋内,只觉味道让人神清气爽,分外舒服。 “你这东西倒是不错。”华妃难得露了个笑脸。 “嫔妾这都是些小玩意儿,娘娘您不嫌弃便好。”安陵容恭顺地答道。 华妃看着安陵容始终安分的模样,心底舒坦不少。 这韵贵人,虽得宠,却是个好拿捏的,她得宠,总比让甄嬛得到专宠强。 第83章 四阿哥初露头角 回銮时间定在了月底。 皇后提早召了诸位妃嫔说话,除了被禁足的沈答应,连浣碧都到了。 安陵容随着众人行礼入座。 “都起来吧。”皇后目光扫过下方坐着的嫔妃,最终落在一身素净的甄嬛身上。 甄嬛今日的脸色不好,眼底隐隐泛着青灰,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换作平日,华妃见甄嬛这副模样,定要狠狠讥讽一番,可近日她用了安陵容的香囊,脾气稍好,只凉凉的扫了一眼。 皇后道,“莞贵人这身子还没好?前儿个夜宴上就早早退了席,本宫看你这脸色依旧不好,可请太医看过?” 甄嬛咬了咬下唇,起身屈膝:“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并无大碍。” “莞贵人不可讳疾忌医……” 最后,饶是甄嬛再三推辞,皇后还是指了院判章弥去给甄嬛诊脉。 曹琴默坐在安陵容对面,眼珠微转,看了皇后一眼,用帕子掩住半张脸,遮去了那一抹深思。 接下来简单安排了一下后面的回宫事宜,皇后便让众人散了。 安陵容由宝鹃扶着,跨出高高的门槛。 刚转过一道红墙,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陵容,陵容妹妹留步。” 安陵容停下步子,转过身,“莞姐姐,怎么了?” 甄嬛提着月白色的裙摆快步追来。 安陵容迎上前去,“姐姐身子不爽利,该早些回屋歇着才是。” 甄嬛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这两天实在难熬,一方面是刘畚那事还没消息。 另一方面,昨夜桐花台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她七上八下。 甄嬛左右看了看,见四下只有各自的贴身宫女,才道:“前晚在桐花台……” 安陵容:“我原是路过,听到不知道谁在吹曲子,误打误撞便过去了。见姐姐在,才上去打了招呼。” “可妹妹哪里懂什么音律?况且晚上风大,若是为了听那破管子的声,染上风寒可就不值当了。妹妹也没多待,便回去了。” 甄嬛紧绷的肩膀微松弛,“妹妹说得正是。我也是碰巧路过,说了几句闲话。只这圆明园人多嘴杂的……” “清者自清,本来我们也只是远远听了一耳朵曲子。”安陵容握住她的手,体贴地拍了拍。 甄嬛长长呼出一口气。 安陵容压低声道,“章太医开的药,姐姐可要注意着些……皇后娘娘虽瞧着好心,但是,到底不是自己人。”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甄嬛放下心来,带着身边人往碧桐书院去了。 【甄嬛如今倒成惊弓之鸟了,你倒好心答应帮她遮掩。】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调侃。 安陵容摇头,【甄嬛倒了对我无益,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皇帝待甄嬛不一般,甄嬛若倒了,那她在宫里很快就成一枝独秀了。 所以,她自然不会在这事儿上多嘴,还会替甄嬛遮掩一二。 刚回到荷花坞不久,小恒子挑开竹帘进来。 他行了礼,道:“小主,章太医从碧桐书院出来了。说莞贵人是忧思伤神,开了几副安神理气的方子。” “忧思伤神。”安陵容点头,见人没走,便问,“还有何事?” “还有一桩喜事。” 小恒子道,“奴才刚才去内务府领东西,听说今儿个四阿哥去给皇上请安。皇上心情不错,就叫进去考校了几句。四阿哥对答如流,皇上赏了几方徽墨。” 安陵容点头,“在这宫里当差,眼要放亮,嘴要闭严。不管谁得势谁失意,你们都不可拜高踩低。” “是,奴才一定时时提醒底下人。”小恒子连忙应声退下。 没过几日,圆明园里上下忙碌,各宫各院都在归置行装,预备着回銮。 荷花坞内,宝鹃正指挥着两个小宫女将几件贵重的物品用软布包好,收进樟木箱子里。 安陵容坐在窗下的宝座床上看他们忙碌。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妹妹这儿真是清静,不似我那院子,温宜闹腾得紧,收拾个东西都让人头疼。” 曹琴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小恒子奉上的凉茶。 安陵容笑道:“曹姐姐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不像妹妹这里,就几个奴才,静得发慌。” “妹妹如今盛宠在身,皇上日日来陪着,哪里会发慌……” “曹姐姐就会打趣我。” 曹琴默身子微微前倾,“说正事,有一事我不明。皇后派章弥为甄嬛请脉,也不知是有意拉拢还是怀的旁的心思……” “拉拢也好,另怀心思也罢,反正甄嬛同华妃是不可能一心的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曹琴默便起身告辞。 送走曹琴默,安陵容歇了个午觉,直到日头偏西初醒。 安陵容借口身子怯弱,去请了蒋太医来提前配了几副避晕的药丸。 顺便也探听到章弥看诊时,有意无意透露闲月阁的沈答应如今不大好,病恹恹的。 【啧,皇后是怕人病的不够重了?】大仙感叹了一句。 【甄嬛的聪明劲儿,自然很快会明白救人的关键还在圣宠。皇后此举,许是看不惯我独享圣恩了。】 当天入夜,皇帝忙完了前朝的政务,照例来到了荷花坞。 她迎上前,伸手替皇帝褪去龙袍,换上常服,又让宝鹃端来温热的参茶。 “皇上今日瞧着眉头舒展,可是有什么顺心事?” 皇帝呼出一口长气:“前朝那些琐事,天天吵得朕头疼。倒是今日见着老四,让朕有些意外。” 安陵容佯装疑惑抬头。 皇帝道,“今日考他功课,他连朕随口挑的偏僻注解,也能答出个一二。” 安陵容温婉一笑,“皇上英明神武,四阿哥到底是皇上的血脉,自然要随皇上几分。” 皇帝唇角扬起一抹微弱的弧度,将她拉到身侧坐下,“就你会说话。” 安陵容顺势靠在皇帝怀里,“嫔妾所愿就是皇上开心,皇上开心,嫔妾也开心。” 皇帝满意地笑了,抚着她的后背,许诺道:“等回了宫,朕让内务府挑几样稀罕玩意送去。你眼下位分虽不好再升,但吃穿用度上,朕绝不委屈了你。” “嫔妾多谢皇上恩典。” 第84章 淳常在搬入延禧宫 七月底,圣驾回銮,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圆明园。 虽已是月末,暑气却未尽消。 安陵容端坐在宽敞的翠盖珠轩车内,背靠着锦缎软垫,比来时舒适。 这辆车原本是嫔位才够格乘坐的。 临行前,底下人特意传了皇帝的口谕,说是韵贵人畏热,赐下了宽大通风的车驾。 宝鹃在一旁打着扇,压低声音笑道:“皇上当真疼主子。” 大队人马一路安稳进了神武门,回了宫中。 延禧宫。 安陵容刚踏进院门,便觉出一阵异样。 延禧宫正殿被修缮得焕然一新,廊柱新上了朱漆,窗棂上糊了簇新的纸,连院子里的花都换了一遍。 东偏殿留守的宫女太监早早跪在院中迎候,“恭迎小主回宫。” 安陵容摆手:“都起来吧,这两个月你们在宫里看家,也都辛苦了。都有赏。” 一四十岁上下的女官上前,“奴婢素禾,是延禧宫新来的掌事宫女,见过韵贵人。” 安陵容看了一眼,只觉眼生:“我以前好像未见过你?” 素禾再拜,“奴婢是奉皇上旨意,新拨到小主跟前伺候。奴婢虽身负皇上嘱托,却终究是小主的奴才,以后定当悉听小主号令,尽心竭力。” 安陵容点头道,“既是皇上恩典,那便留下吧。” “皇上体恤小主,让小主这次回来便住进正殿,里面一应物件已经为小主收拾妥当了。”素禾道。 他们一行人刚搬入正殿,内务府的总管姜忠敏亲自带着人,送来了皇帝承诺的赏赐。 不仅有匹难得的蜀锦,还有几套头面首饰,珠光璀璨,晃得人睁不开眼。 安陵容命人收下,又赏了姜忠敏一个分量十足的荷包。 回宫后的首次请安,诸位妃嫔皆按位份端坐两侧。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韵贵人回宫后迁入延禧宫正殿,底下人伺候得可还算尽心?若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内务府支取。” 安陵容站起身来向皇后盈盈一福:“多谢皇后娘娘记挂,嫔妾那里一切都好,不敢再劳娘娘费心。” 话音刚落,坐在最末座的富察答应便忍不住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想当初入宫时,她住正殿,安陵容不过是个偏殿的答应。 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被贬为答应挤在偏殿,这小小县丞之女倒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正殿,受尽恩宠。 富察答应咬了咬牙,酸溜溜地插了嘴:“韵贵人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自然什么都是最好的。咱们这些没福气的,也只能干看着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众人神色各异。 安陵容神色未变,“富察答应这话,倒叫我听不明白了……” “这宫里的住所用度,皆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富察答应是在抱怨内务府怠慢,还是在指责皇上与娘娘处事不公?” 富察答应脸色一白,慌忙站起身:“皇后娘娘,嫔妾……嫔妾并非此意,只是……” 皇后打圆场道:“好了,韵贵人说得在理。富察答应,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富察答应只能惨白着脸,唯唯诺诺地应下。 皇后话锋一转,看向正悄悄捻点心吃的淳常在:“淳常在,本宫听说你这两日吵着要搬地方?” 淳常在娇憨道:“回皇后娘娘,嫔妾贪玩,敬嫔娘娘平日里喜静,沈答应又……嫔妾一个人待着无聊。便想搬去延禧宫,求皇后娘娘恩准。” 咸福宫如今确实是个尴尬的地方。 沈眉庄幽闭其中,周围全是看守的侍卫。 淳常在年纪小,家里也是满军旗的贵族,皇后自然乐得做这个人情。 “也罢,你年纪小,性子活脱。”皇后笑着看向安陵容,“韵贵人,延禧宫可还有空闲的屋子?” “嫔妾原先住的东偏殿恰好空了出来。淳常在若是不嫌弃,搬来同住,这延禧宫里也能多些欢声笑语。” 皇后点头,“既如此,内务府便挑个好日子,帮着淳常在把东西挪过去吧。” 淳常在高兴得眉眼弯弯,连连向皇后和安陵容福身道谢。 散了请安,安陵容带着宫女稳步走出景仁宫。 富察答应走在后头,盯着前头影子,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却迫于方才殿内的敲打,不敢再冒出半个字。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直接在正殿的主位上落座,视线落在新任掌事宫女素禾身上。 “素禾姑姑,东偏殿既要迎淳常在入住,你带些人帮着再仔细打扫一遍。库房里那套汝窑的茶具,还有前儿个内务府送来的苏绣屏风,一并添进去。” “小主唤奴婢素禾就行。”素禾双手交叠,恭顺道,“小主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办。只是淳常在年纪小,是否要多拨两个稳妥的去照应着?” “不必。”安陵容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咱们延禧宫只管把份内的规矩立好,不该伸的手,半寸都别伸。” 素禾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底下人去忙活。 两日后,内务府的太监们抬着大大小小的红漆樟木箱子,流水般进了延禧宫的大门。 淳常在一身粉桃色软缎常服,像只快乐的蝴蝶般扑进院子。 她先是指挥着宫女将几箱子零嘴糕点小心搬进东偏殿,转头便拉着贴身宫女雨儿的手,径直来了正殿拜访。 “韵姐姐!” 淳常在踏过门槛,手里还端着个白玉攒盒,“我家里托人给我带了些外头铺子里的果子蜜饯,我特意挑了最好的给姐姐尝尝。” 安陵容笑着起身迎她,拉着淳常在的手在罗汉床上坐下。 “妹妹这般客气做什么。以后同住一处,那便是一家人了。” 安陵容给宝鹃递了个眼色,宝鹃立刻端上两碟刚出炉的糕点。 淳常在的目光瞬间被那散发着奶香的糕点吸引,也顾不得矜持,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淳常在咽下糕点,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姐姐这里好,点心好吃,院子里也有生气!不像咸福宫这几日闷闷的,连吃饭都不香了。” 安陵容将一杯温热的牛乳茶推到淳常在手边,叹了口气:“慢些吃……沈答应的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你年纪小,难为你也跟着闷着了。” 第84章 果郡王离京游蜀地 【这丫头看着天真,就是不知道内心如何。】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安陵容,【即便天真娇憨只是她的保护色,只要害不到我头上就好。】 正说着话,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并不和谐的尖细嗓音。 “地上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挡了我的路,还不赶紧挪开!” 淳常在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是怎么了?” 安陵容面色不改,只轻轻拍了拍淳常在的手背,安抚道:“妹妹坐着吃茶,我去瞧瞧。” 她缓步走出正殿。 院子里,富察答应指责两个正搬动花盆的太监。 “这延禧宫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杂物都往院子里堆。” 安陵容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富察答应若觉得这满院的生机是杂物,那便是眼力短了。” 富察答应猛地转头,对上安陵容那双眼,气势顿挫。 安陵容走下两级台阶,步摇微晃:“内务府奉皇后娘娘懿旨安置淳常在。富察答应若觉得挡了路,大可回你的西偏殿歇着,门一关,自然清静。” “你!”富察答应涨红了脸,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一旁的素禾走上前,微微欠身:“富察答应,内务府办差有规制。您若是对皇后娘娘的安排有微词,奴婢可以代为去景仁宫跑一趟,将您的话回禀上去。” 素禾是皇帝亲自拨给安陵容的掌事,她开这口,分量自然不同。 富察答应嚣张的气焰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恨恨地瞪了安陵容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西偏殿。 安陵容转过身,对院中停下动作的太监宫女们道:“看什么?接着做事。手脚麻利些,别碰坏了小主的东西。” 底下人齐声应喏,干活的动作越发恭敬利索。 回到殿内,淳常在正捧着最后一块糕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安陵容。 “姐姐好生威武!” 安陵容走回去坐下,温和道:“各守各的规矩罢了。以后妹妹在东偏殿安心住着,若有什么不痛快,只管来告诉我。” 淳常在用力点头。 夜幕低垂,延禧宫掌起了灯。 东偏殿隐约传来淳常在同宫女们玩闹的笑声,给这深宫的夜添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安陵容合上窗扇,将那一丝声音隔绝在外。 【这几日,前朝战事那么忙,皇上想来不会来后宫了。】 大仙的声音悠悠响起,【年羹尧仗打得越是顺手,皇上这心里,怕就越是堵得慌。】 【可不是么,功高震主,做皇帝的心里忌惮,面上还得装出倚重的模样,当真累得紧。】安陵容暗道。 翌日清晨,延禧宫里静悄悄的。 安陵容刚梳洗完毕,素禾便端了茶水进来,低声回禀。 “小主,昨儿个皇上在翊坤宫歇下了。听闻年大将军又传捷报,皇上还赏了华妃娘娘好些番邦进贡的贡缎。” 西北一战,年羹尧风头无两,连带着后宫里的华妃也跟着水涨船高。 连着几日,皇上即便不进后宫,偶尔翻牌子的时候也多半是紧着翊坤宫去。 翌日,景仁宫内,众妃嫔已然到齐。 甄嬛今日坐在椅上,身形消瘦了不少,面上敷了薄粉,却仍掩不住那分颓势。 自沈答应出事后,她这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虽有温实初暗中看顾,但心病难医。 华妃尚未到,齐妃便忍不住开口讥讽。 “哟,莞贵人这气色真是憔悴,虽说皇上怜惜,可这后宫里,总归是要有些鲜活气的,老是病恹恹的,没得过了病气给皇上。” 甄嬛微微垂眸,并不搭话。 一旁的敬嫔见状,温和地岔开话头,“齐妃娘娘说笑了,回銮后大家伙都有些水土不服,调理几日便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监高亢的通报声。 “华妃娘娘到——” 华妃搭着颂芝的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大袖宽衫,眉梢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华妃敷衍地行了礼,未等皇后叫起,便自顾自地扶着腰坐了下来。 皇后微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不减,“华妃今日瞧着气色极佳。” 华妃用手帕抚了抚鬓边,娇笑一声。 “皇上心疼臣妾,对臣妾多有照料。臣妾劝皇上多去瞧瞧别的姐妹,皇上偏不依,直说还是翊坤宫的饭菜合心意。” 她说罢,目光挑衅地扫过众人。 甄嬛在袖中紧紧攥住了帕子,脸色愈发苍白。 皇后唇角的笑意僵了半寸,才缓声道:“皇上政务繁忙,有妹妹这般尽心伺候,本宫也就放心了。” 安陵容端坐在自己位置上,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如今华妃得势,连皇后也得含笑受着她的几句冷嘲热讽,别说旁人了。 只是华妃这火烧的太旺,皇帝心思深沉,断不会任由翊坤宫一家独大。 请安散后,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果然不出安陵容所料,过了一段时日,风向便转了。 这日午后,延禧宫正殿内,素禾正指挥着小宫女将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摆在窗下。 小恒子从外头疾步走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小主,方才皇上赐了莞贵人一双鞋,说是用整块翠玉雕的鞋底,蜀锦的帮子,奢靡得很呢。” 安陵容捏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将针脚仔细收好,交由宝鹃收进笸箩里。 “皇上盛恩,碎玉轩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小恒子凑近了些,继续道:“不仅如此,听闻果郡王离京游蜀地,派人送了些新进贡的蜀锦回来。华妃娘娘先挑,嫌弃那其中一匹花色不吉利,竟也转手差人送去了碎玉轩。” “不吉利?”安陵容挑眉。 “说是上面绣的叫‘夕颜’,听说那是朝开夕谢的薄命花,登不得大雅之堂,宫里人都不喜。”小恒子答道。 安陵容若有所思。 夕颜花……华妃嫌它不吉利,所以转手拿去恶心甄嬛。 可甄嬛那日在桐花台,还曾与果郡王一同夸赞此花,定然不会嫌弃。 果郡王派人送来宫里的蜀锦,花样倒偏偏是这二人都欣赏的‘夕颜’,倒是耐人寻味了。 而华妃这一手,看似无意,蜀锦那般难得,甄嬛若是穿上蜀锦做的新衣,配上蜀锦做的鞋,倒是有些招摇了。 安陵容抬眸看向窗外的秋菊,“且看着吧,这后宫的戏,越唱越热闹了。” 第85章 维系同盟 不出安陵容所料,甄嬛得了蜀锦,也没嫌弃,当即命人裁制了一身衣裳。 次日傍晚,甄嬛一袭夕颜蜀锦衣裳,脚踏流光溢彩的玉鞋,伴驾游园,当真是风光无限。 但风头盛,自然遭风摧。这风光并未持续太久。 素禾是宫里老人,人脉广,转头便给她递了消息,“小主,奴婢听闻华妃娘娘一早去了寿康宫。” “哦?”安陵容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二。 碎玉轩那位,这几日可是出了大风头。那蜀锦衣配蜀锦鞋,可是招了不少人的眼。 素禾凑近两步,低声道,“华妃今日穿得格外素净,头上连件像样的金饰都没戴,是红着眼圈进去的。” 安陵容道,“去太后跟前哭穷诉委屈了?” 素禾点头如捣蒜:“正是,奴婢托了寿康宫的小太监打听。说华妃在太后跟前抹眼泪,告了莞贵人一个状。” “太后怎么说?”安陵容问。 “太后娘娘拔了自己戴着的金凤步摇,赐给了华妃,以表慰问。华妃娘这才破涕为笑,一路戴着那步摇回了翊坤宫。” 素禾顿了顿,又道:“华妃前脚刚走,太后便派人将皇上请去了寿康宫了。” 安陵容点头。 华妃都去告状了,太后哪怕是为了前朝,也得出面敲打皇上了。 这口憋屈气,只会让皇上对华妃的忌惮更深。 大仙道:【你打算如何?】 【我?】安陵容笑,【太后才敲打完,皇帝不便去碎玉轩,又不愿意去华妃那儿,自然是要来我这儿躲一躲了。】 她转过身,看向素禾。 “去让小厨房备上一碗百合莲子羹,火候要足,炖得软糯些,随时温在炉子上。” 素禾恭顺应下:“小主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 夜里,皇帝从寿康宫出来,脸色沉着,苏培盛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御花园的岔路口,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躬身询问:“皇上,今夜是去碎玉轩,还是翊坤宫?” 皇帝瞥了他一眼,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延禧宫。” 苏培盛心头一松,连忙拂尘一甩,高声道:“摆驾延禧宫——” 延禧宫正殿内,灯火柔和。 皇帝心里烦闷,炖好的莲子羹也没顾上喝,径直拉着人入了内室。 次日清晨,皇帝起身时,神色已不见昨夜的疲惫。 他神清气爽地起身,伸手拿过搭在屏风上的明黄外衣。 安陵容穿着一件牙白色的软缎寝衣,悄声走上前,从皇帝手中接过衣襟,细致地替他将盘扣一颗颗系好。 她低垂着眼眸,动作轻柔,指尖温热,偶尔拂过皇帝的胸口,透着股依恋劲儿。 皇帝垂眸看着身前乖顺的女子,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昨夜辛苦了,今日多睡会儿。” 安陵容微微抬眸,面颊微红:“嫔妾不辛苦,皇上日理万机才辛苦。只要能让皇上舒心片刻,便是嫔妾莫大的福分了。”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懂事:“只是嫔妾福薄,不敢独占皇上恩宠……” “……昨儿个听说华妃娘娘去了寿康宫,想必是挂念皇上。皇上若得空,能去瞧瞧华妃娘娘也好。” 太后昨日的敲打还在耳边,年羹尧在前线卖命,他确实不能将华妃晾得太久。 “你倒是个大度的。”皇帝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语气又温和了不少,“苏培盛,传旨,将库房里那斛新进贡的上品南珠赏给韵贵人。” 安陵容恭顺地屈膝谢恩:“嫔妾多谢皇上恩典。” 送走皇帝,安陵容回到内室梳妆。 宝鹃在一旁替她将那斛刚送来的南珠收进妆匣:“这南珠又大又圆,小主要是做成首饰戴出去,肯定漂亮。” “那便拿几颗去做成首饰吧。”安陵容打了个哈欠,“剩下的留着做人情。” 宝鹃不由叹了口气,“小主,您整日就是太低调了……” 刚起床,便撞见淳常在从外头跑进来。 她怀里抱着个精致的食盒,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韵姐姐!”淳常在看见安陵容,献宝似的跑上前,“御膳房新做的新鲜桂花酥,我特意带回来给姐姐尝尝。” 安陵容顺手接过食盒,温声道:“你倒是有心。” “我就喜欢吃嘛。”淳常在吐了吐舌。 安陵容面色不改,只拉着淳常在往殿内走,“那便进去一起尝尝,我让人热了牛乳茶来。” 二人一并在室内落座。 淳常在捧着碗冒着热气的牛乳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安陵容侧身对宝鹃递了个眼神,宝鹃立刻会意,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便捧着个装着几颗南珠的锦盒走了出来。 锦盒一开,圆润细腻的珠光顿时映亮了淳常在的眼睛。 寻常南珠外面倒是也能见到,但这种又大又圆又亮的,也只有贡品才有了。 “哇,好漂亮的珠子!”淳常在放下茶碗,凑近了瞧,满脸的惊艳。 安陵容从盒中挑出几颗,放在淳常在的掌心。 “皇上刚赏的。我瞧着这珠子成色不错,适合去内务府让工匠打两对耳坠,你年纪小,戴这些鲜亮的好看。” 淳常在也不推脱,欢天喜地地握住珠子,“谢谢韵姐姐!姐姐待我最好了!” 她将珠子小心收进袖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安陵容跟前。 “韵姐姐,方才我去御膳房拿这枣泥酥,恰好碰见闲月阁的采星也在。那御膳房的管事阴阳怪气地推脱,采星气得眼圈都红了,空着手就回去了。” 淳常在撇了撇嘴,咽下一口糕点,“以前皇上往闲月阁跑的时候,那些奴才恨不得把好东西都捧过去。如今倒是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安陵容道,“闲月阁的事儿如今是禁忌,妹妹以后倒是少提的好。” 淳常在咽下点心,连连点头,“姐姐说的是,我都记下了。” 待淳常在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回了东偏殿后,安陵容将锦盒合上。 “宝鹊。”她轻唤了一声。 宝鹊立刻从外头进来,恭敬地垂首。 安陵容指了指案上,“挑一半成色上佳的,再把库里那几匹前日内务府送的好料子,悄悄送去曹贵人那里。就说是给温宜公主的。” 宝鹊心领神会,低声道:“奴婢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安陵容点头。 送曹琴默东西,一是为了维系同盟,二则是因为曹琴默手头拮据,她不能看着自己的盟友有这么明显的软肋。 第86章 怪只怪她心比天高 午后,宝鹊从曹琴默那里送了东西回来。 “小主,东西已经悄悄送去了。曹贵人见了那些料子和南珠,欢喜得很,说是回头亲自来给小主道谢。” “知道了,把好茶备上。” 没几日,曹琴默拉着蹒跚学步的温宜公主,笑盈盈地跨进了殿门,“我带温宜来谢妹妹。” “姐姐说的哪里的话,快坐。”安陵容忙让着人坐下。 曹琴默一坐下,便迫不及待道,“你猜我来的路上碰到谁了?” “谁?” “浣碧!” 曹琴默道,“这些日子,她前主子安分,她倒整日穿红戴绿的在御花园晃荡。生怕皇上瞧不见一样。” 安陵容看向曹琴默,“她自封官女子后就备受冷落,又与甄嬛离了心,难免着急自己的退路。” 曹琴默点头,“一个丫鬟,倒是心比天高。”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送走曹琴默后,安陵容并未在殿内多歇息,而是唤来了宝鹊和宝鹃。 “这殿里闷得慌,随我去御花园走走吧。” 秋风渐起,御花园的花色也换了一批。 安陵容一行人刚转过一丛秋菊,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耳熟的笑声。 “哟,我当是谁穿得这般光鲜亮丽,原来是碎玉轩的浣官女子啊。” 说话的正是富察答应。 她前几日在安陵容这里吃了瘪,心里正憋着一团火。 今日又在此撞见形单影只、打扮妖艳的浣碧,自然要将火气撒在这个软柿子身上。 浣碧今日穿着一身粉嫩旗装,头上还簪了朵新鲜的红花。 被富察答应这般当众羞辱,她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却又碍于身份不敢顶撞。 “富察答应,嫔妾并未冲撞答应,答应何苦这般出言伤人?”浣碧咬着下唇,强忍着屈辱分辩。 “你前主子如今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还得靠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来勾引人不成?” 浣碧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打转,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安陵容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火候差不多了,才给素禾递了个眼神。 素禾心领神会,上前两步,朗声道:“富察答应安好。浣官女子安好。” 富察答应回头看见安陵容,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一半。她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屈了屈膝,“韵贵人。” 浣碧也回过头,屈膝行礼。 安陵容从容地上前,目光在富察答应身上扫过。 “富察答应好雅兴。只是御花园人来人往,若是这般粗鄙之语传出去,怕是又要惹皇后娘娘不快了。” 富察答应脸色一白,知道安陵容搬出皇后来压自己,只得恨恨地瞪了浣碧一眼,“算你走运!” 她几次在安陵容嘴下吃亏,长了记性,眼下也不敢招惹生事了。 说罢,富察答应便径直带着宫女走了。 浣碧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憋回去,低头行礼,“多谢韵贵人帮嫔妾解围。” 安陵容走近两步,道,“浣官女子客气了。” “今日之事你也莫要往心里去。富察答应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浣碧低垂着头,“嫔妾明白,嫔妾身份卑微,受些委屈也没什么……” “快别说这种傻话。” 安陵容轻声叹了一声,眼神中透出几分惋惜,“你生得这般好模样,埋没在这宫里,确实是委屈了。只是……” 她话音微微停顿,留了半截没说。 浣碧听得心里一紧,忍不住抬起头,追问道,“韵贵人,只是什么?” 安陵容叹了口气,“这深宫里,恩宠才是底气。只是莞姐姐这几日行事低调,你与她同在碎玉轩,穿得太惹眼,反倒容易招惹是非。” 浣碧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衣裳,心中的委屈和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 凭什么甄嬛惹了事,还要连累她跟着低调? 安陵容将浣碧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不减,“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莞姐姐以前那般疼你,怎的就没向皇上提点一二,让你也博个好前程呢?” 说着,安陵容似无意地叹了口气,“……依着你的姿容,若是得了机会,未必比宫里旁人差。” 这话直直刺入浣碧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是啊,甄嬛以前口口声声说为了自己好,还不是将自己死死按在丫鬟的位置上? 自己心里的苦楚,又有谁能看见? 浣碧心下烦乱,咬紧了牙关,勉强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韵贵人折煞嫔妾了,嫔妾不敢有那些非分之想。今日出来久了,宫里还有事,嫔妾就先回去了。” 看着浣碧匆匆离去的背影,安陵容掏出帕子,轻轻掩住嘴角。 长草的墙根,推起来毫不费力。 脑海里,大仙的声音悠悠响起:【啧啧,我看这浣碧回去,怕是要连觉都睡不着了。】 安陵容扶着宝鹊的手,转身朝着延禧宫的方向走去,心下同大仙道:【怪只怪她心比天高,却又偏偏生错了肚子。】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便着人将小恒子唤到了跟前。 “去打听打听,看皇上这几日爱去哪儿晃悠。” 说完,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得空再去碎玉轩附近的夹道上转转,若是不小心遇上了浣官女子的宫女太监,便‘无意’间将皇上爱去哪儿散心的事透给他们听听。” 闻言,小恒子也不问为什么,当即就打了个千儿:“小主放心,奴才这张嘴,最知道什么话该什么时候漏出去。保管让想听的人,听得真真切切。” 小恒子办事素来让人省心,安陵容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了,“去吧,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接下来的几日,宫里风平浪静。 华妃依旧是后宫中最得势的那个,仗着近来年羹尧的军功,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只是皇帝去翊坤宫的次数,却肉眼可见地少了。反倒是延禧宫,皇帝隔三差五便要来一次。 淳常在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正殿报到,不是带着御膳房新出的糕点,便是在外头同宫人们说笑玩闹。 延禧宫的欢声笑语,衬得这秋日的深宫都多了几分鲜活气。 安陵容也乐得纵着她,自己则闭门在内室里专心捣鼓香料。 第87章 穿红着绿,俗不可耐 这日傍晚,素禾便打起帘子,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小主,外头出了一桩新鲜事儿,您听了保管解乏。”素禾眼底闪着光。 “哦?”安陵容道,“那说来听听。” 素禾压低了声音:“那浣官女子,去浮碧亭‘偶遇’皇上了。不仅去了,还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绿衫,头上还簪着大朵的红花。” 安陵容轻笑一声,“她本就生得俏丽,倒也不必这般用力过猛。皇上瞧见了?” “瞧见了!能没瞧见吗?” 素禾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皇上本就因为政务心烦,想去水榭图个清静。结果那浣官女子偏要往上凑,身上还熏了浓香,听说皇上眉毛都皱起来了。” “对了,皇上还斥责她‘穿红着绿,俗不可耐’。” 安陵容啧了一声。 俗不可耐。 这四个字,对于心气高的浣碧来说,简直比打她二十大板还要让她难受。 “碎玉轩那边,想必今夜是热闹了。”安陵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素禾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奴才听说,浣官女子是哭着跑回碎玉轩的……” “……莞贵人本不知情,见她这副模样回来,问了一句,两人在宫里大吵了一架,连外头扫地的太监都听见了。” “可知道吵了些什么?”安陵容问。 “那浣官女子也是魔怔了,竟冲着莞贵人嚷嚷,说莞贵人见不得她好,故意压着她不让她出头。” “莞贵人被气得连连咳嗽,直骂她‘不知廉耻’。如今这二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不可挽回了。” 安陵容垂下眼眸。 甄嬛喜欢用姐妹情分将人拴在身边当个忠仆,可这深宫里的欲望一旦被点燃,哪里是几句姐妹情深就能压得住的。 大仙道:【浣碧这颗雷埋在碎玉轩里,以后碎玉轩怕是再无宁日。】 安陵容换了身衣衫,“皇上今日心烦,咱们送些解乏的汤水过去。” 养心殿内。 皇帝揉着酸胀的眉心,看着案台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心中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午在太液池被那个不知所谓、满身俗气的官女子倒了胃口,这会儿连带着看什么都不顺眼。 苏培盛弓着身子走进来,小声道:“皇上,韵贵人来了,说是怕皇上伤神,特意熬了清润的莲子羹送来。” 皇帝本想不见,但脑海中浮现出安陵容那张恬静的面庞,心头的烦躁莫名散了几分,“让她进来吧。” 安陵容提着食盒缓步入内。 她步履轻盈,未有环佩叮当的嘈杂。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悄然在殿内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原本沉闷的龙涎香气。 “嫔妾给皇上请安。”安陵容柔顺地福了福身。 皇帝深吸了一口那清香,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他招了招手:“免礼,过来。” 安陵容将食盒递给苏培盛,自己则走到皇帝身侧,熟练地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肩颈。 皇帝闭上眼,感受着鼻尖那一抹清幽。 这淡淡的清香倒是让他想起了下午那个浓香熏天的浣碧。 皇帝不由哼了一声:“宫里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就好了。不像有些人,打扮得不伦不类,味道也熏得朕头疼。” 安陵容手上的动作未停,“皇上万金之躯,若为了那些个不懂事的人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皇帝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睁开眼,“别忙了,坐下陪朕一起吃点。” 安陵容顺从地在皇帝身侧坐下,从苏培盛手中接过白玉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皇帝唇边。 “皇上,嫔妾亲手熬的,您尝尝。” 皇帝张口含下,那股清甜顺着喉咙滑下,他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暗了暗。 那一夜,安陵容顺理成章地留宿在了养心殿。 翌日清晨,安陵容伺候皇帝更衣后,便乘着小轿回了延禧宫。 刚回到正殿,素禾便迎了上来,一边替她上茶,一边低声禀报,“小主,碎玉轩那边,昨夜可是闹腾了一宿。” 安陵容在软榻上坐下,端起刚沏好的热茶暖了暖手,“怎么?莞贵人还压不住一个官女子?” 素禾压低声音,“莞贵人本就身子未愈,被浣官女子气得当场厥了过去。” “碎玉轩乱作一团,小允子去请太医,听说温太医扎了几针才把人救转过来。” 安陵容轻轻放下茶盏。 甄嬛素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这口气,她未必咽得下。 脑海中,大仙同时道:【触底反弹,看来甄嬛这病,是装不长久了。】 安陵容垂眸,【被人打到脸上,她若是还能忍,那她就不是甄嬛了。】 【你打算怎么做?】大仙问。 【什么也不做。】安陵容唇角的笑意转冷,【该做的事,自有人做。】 她只需要坐在延禧宫里隔岸观火,顺便在关键时刻,添几把柴罢了。 “几日未去碎玉轩了,借着这个机会,去看看吧。”安陵容起身,理了理衣裙,“取那两盒皇上赏的贡燕带上。” 素禾当即应是,带上东西,陪着人去了碎玉轩。 碎玉轩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 安陵容进去时,甄嬛正倚在床头,脸色微微发白,流朱正默默地在床边掉眼泪。 见安陵容来了,甄嬛半坐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陵容,你来了……” “姐姐快莫起来了……我听说姐姐昨夜病了,这便赶紧过来了。” 说着,安陵容快步走上前,让人将那两盒贡燕递给流朱,“这是上好的贡燕,养身补气,回头给你家小主炖上。” 流朱顿时感激地看了一眼安陵容,“多谢韵贵人。” 待流朱退下,安陵容在床边坐下,握住甄嬛微凉的手,“姐姐这般病着,还要受那等人的闲气,陵容真是替姐姐不平。” 甄嬛垂下眼,“这也怪我自己无用,竟没察觉她怀着那样的心思……” 安陵容柔声劝慰,“旁的都不重要,姐姐身子好了才比什么都重要。” 甄嬛重重点头,“你说得对,我若气病了自己,岂不让旁人得意。” 第87章 甄嬛再得宠 见火候差不多了,安陵容又嘱咐了流朱几句妥帖照顾,这才起身告辞。 出了碎玉轩的院门,秋风正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 【甄嬛吃了几次亏,这回若是爬起来,手段怕是比以前更厉害。】大仙道, 安陵容抬头看了眼满园秋色,漫不经心开口,【她若是不起来,这后宫岂不是太无趣了?】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便一头扎进了内室。 如今桂花正香,内务府昨日刚送来几盆开得正盛的金桂,那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将整个院子都填满。 安陵容拿着小银剪,慢条斯理地剪了些桂花,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素禾,“这几盆金桂开得着实好,只是延禧宫地方小,放着倒显得拥挤了……” “小主的意思是……” “你让人挑两盆最繁茂的,给碎玉轩送去。莞姐姐病中烦闷,这桂花留在院子里赏玩也是好的。” 素禾当即应下,“奴婢这就去办。小主这般用心挑了最好的送去,莞贵人定能体会小主的姐妹情深。” 姐妹情深。 安陵容扯了下嘴角。 这四个字在这紫禁城里头,当真稀罕。 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劝两句也就罢了,还上赶着给她递梯子?不怕她这一把火烧得太旺,回头爬得太高,踩到你头上来?】 安陵容懒洋洋打了个哈气,【不怕。】 她如今不缺皇帝的宠爱,此时甄嬛得宠,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 碎玉轩里,流朱引着延禧宫的太监将两盆金桂安置在廊下。 桂香浓郁,满院子都被那股甘甜的桂花香填满了。 甄嬛听着外头的动静,她示意槿汐扶自己起身,走到窗边。 “小主,你瞧,这是韵贵人让人送来的,说是看这桂花开得好,特意送来给小主解闷。” 流朱欢欢喜喜地跑进来回禀,“奴婢回头给小主做桂花糕吃吧。” 甄嬛望着那金灿灿的金桂,有些怔然。 “陵容确实是个有心人。”甄嬛低声呢喃了一句,目光落在那娇艳的花蕊上,渐渐凝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暗芒。 槿汐在一旁仔细端详着甄嬛的神色,适时开口:“小主,这桂花虽好,但也需得有人赏识,才不算辜负了这大好秋光。” 甄嬛转过头,深深看了槿汐一眼。 她咽不下浣碧那口恶气,更咽不下这段时间的屈辱。 她甄嬛想得宠,只需略施小计。 “槿汐。”甄嬛道,“去让小允子打听打听皇帝这几日都去哪儿,切记避着人。” 槿汐眼中闪过一丝明了的笑意,立刻福身应道:“奴婢明白。小主放心,小允子办事最是妥当。” 甄嬛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盆金桂,伸手折下一小枝,轻轻捻在指尖,“流朱,去把那件夕颜花的旗装寻出来,熏上花香。” 两日后,秋高气爽。 皇帝在前朝为西北战事与朝臣议了半日的政,下了朝,便挥退了御辇,带着苏培盛沿着御花园的石径漫无目的地散步。 行至千秋亭附近,一阵淡淡的花香随风飘来,不由引人探寻。 皇帝脚下一顿,循着那香气追过去,便看到不远处遥遥立着一道人影。 刚到秋日,那人便披上了斗篷,将身段裹得严严实实,从背影看,竟一时看不出是谁。 “谁在那儿?”皇帝沉声开口。 那背影微微一颤,似是受了惊,慌忙转过身来。 待看清那张未施粉黛却清丽出尘的面容时,皇帝的眼神瞬间定住了,“嬛嬛?” 甄嬛水盈盈的双眸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欲落不落,端的是一派楚楚可怜。 她红着眼圈,正欲屈膝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 动作间,她肩膀微微一动,那件宽大的斗篷顺势从肩头滑落。 霎时间,一阵清雅花香涌入空气中,一只蝴蝶盈盈飞来,停在她鬓边刹那。 “皇上……”甄嬛仰着脸,泪水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嫔妾以为,皇上再不理嫔妾了……” 这一声低泣,宛如重锤般敲在皇帝的心坎上。 他快步上前,一把捉住甄嬛的手,顺势将人搂入怀中,“傻话,朕怎么会不理你?只不过这些时日太忙。” “有皇上挂念,嫔妾就知足了。”甄嬛温顺地靠在皇帝宽厚的胸膛上。 皇帝看着怀里人,只觉心底软成一片,哪里还记得旁的什么,直接带着人回了碎玉轩。 苏培盛跟在后头,不由暗暗咋舌。 这莞贵人当真是好手段,一抹花香就把人勾走了。 不到半日,甄嬛在御花园借花香复宠的消息,便传遍了东西六宫。 当夜,皇帝也顺理成章留宿了碎玉轩。 - 翊坤宫内。 “啪”的一声脆响。 华妃猛地一抽手,将颂芝手里的那杯茶也打翻在地。 茶水溅湿了一片波斯进贡的绒毯。 “好一个狐媚子!”华妃柳眉倒竖,“本宫还以为她这几天安分了,原来是憋着坏呢!还招蜂引蝶?真当自己是个什么香饽饽不成!” 曹琴默见状赶紧起身,捏着帕子赔笑道:“娘娘息怒。莞贵人不过是使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哪里比得上娘娘的家世气度。” “小手段?”华妃咬牙切齿,“这小手段把皇上的魂儿都勾到碎玉轩去了!皇上今日连午膳晚膳都在她那里用的!” 她说着,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个贱人,本宫早晚扒了她的皮!” 曹琴默低垂着头,不再言语,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后宫局势的变动。 - 与此同时,延禧宫正殿。 安陵容正坐在妆台前,由着宝鹃将一对新做的南珠耳环替她试戴。 “小主,外头都传疯了,说莞贵人那是花仙转世,身带异香。”宝鹃小声说道,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羡慕。 安陵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镜中那张温婉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动。 “只要皇上喜欢就行。是仙还是妖,还是全凭皇上一句话。”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门边,远远望了眼翊坤宫的方向。 一个糕点两个人分,眼下如日中天的华妃尚且能忍,若是三个人分,华妃恐怕又要急了。 第89章 年羹尧回朝后 几日后,西北的捷报传回京城,紫禁城内外皆是一片欢腾。 年羹尧平定西陲,班师回朝。 皇帝大悦,特命人设宴款待,连华妃也一并出席作陪。 延禧宫,正殿。 安陵容正坐在案前,细细研磨着手中的香粉。 大仙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你那位好娘娘的亲哥哥,今儿可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安陵容手下一顿,神色未变,只在心底接话:【皇上不是在养心殿设了家宴款待他们,吃个饭能发生什么事?】 大仙啧了两声:【发生什么事?年羹尧简直要把皇帝气死了。】 紧接着,大仙便将养心殿内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在安陵容脑海中描绘出来。 皇上盛赞年羹尧安定西陲,是朝廷的肱骨功臣。 年羹尧嘴上称着愧不敢当,那下巴却扬得老高,仗着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神色间满是居功自傲,丝毫没有半分君臣尊卑的自觉。 【宫人端上一道炙羊肉,皇上指着叫他尝尝。按宫里的规矩,御赐的菜,得是由底下人布菜。他倒好,抄起筷子自己夹了,全然不顾礼数。】 安陵容垂下眼帘,将碾好的香粉扫入瓶中,【皇上素来看重规矩,他这般行事,定要惹皇上不悦了……】 大仙越说越起劲:【更绝的还在后头。接着上了一道燕窝鸭子,旁边的小太监刚要上前替他布菜,年羹尧一抬手拦住了,说了一句‘有劳苏公公’。】 听到这里,安陵容倒香粉的手微微一抖,几许细粉落在案面上。 苏培盛是什么人?那可是伺候皇上的心腹大总管。在这宫里,连皇后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年羹尧竟然专门伺候皇上的苏培盛去伺候他。此举,打的可不仅是苏培盛的脸,更是皇帝的脸面。 【那皇上什么反应?】安陵容追问。 大仙道:【皇上面上一点没露,抬手让苏培盛去伺候。】 【苏培盛上前伺候,年羹尧理所当然地吃了,口中还大放厥词。华妃坐在旁边魂儿都快吓飞了,频频给年羹尧使眼色,可惜也没用。】 【和年羹尧比起来,华妃的脾气看来已经是好的了。】安陵容拿过一旁的帕子,慢吞吞擦拭着指尖和案上残留的粉末。 就他们这位皇帝的心性,越是隐忍不发,心里的那把刀恐怕就磨得越快。 年羹尧这般张狂,迟早要将整个年家给害了。 正思忖间,小恒子打外头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小主!” 小恒子打了个千儿,压低嗓音道,“底下人方才去内务府领份例,回来经过长街,说瞧见华妃娘娘正送年大将军出宫。” “可是有什么不妥?”安陵容眼波微动。 “底下人站得远,不敢靠前听。但听说华妃娘娘脸色难看得很,像是在说年大将军什么……” “最后年大将军一甩袖子,满脸不以为然地走了,留下华妃在原地急得直绞帕子。” 【这年羹尧还真是自寻死路……】安陵容暗道,【这大清朝,到底还是姓爱新觉罗的。】 大仙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华妃这棵大树,看着快要从心里烂掉了,你还要靠着?】 的确,年家这棵参天大树,表面看着繁茂无比,内里恐怕已经被狂妄与猜忌蛀空了。 早先投靠华妃,本就是因为没有选择。 毕竟她家世微薄,全无靠山,不依仗华妃,便只能任人欺侮,是以她只能帮着华妃,借华妃这棵大树遮风挡雨。 可现下她在宫中已然站稳脚跟,圣眷亦是稳固。倘若依旧长久笼罩在华妃的威势下受她辖制,终究不利于自己向上。 她闭上眼细细思索。 皇帝说她如今位分不好再升,无非是她入宫年份浅,加上无子,贵人便已经算顶格了,再往上升,皇后也会拦着。 可若她有了孩子…… - 同一时间,景仁宫里。 皇后刚卸去了满头繁复的珠翠,伸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剪秋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上前来,心疼道:“娘娘,您是不是头疼了?奴婢给您揉揉吧。” 皇后没有接那碗汤,只是闭着眼睛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如今年羹尧回了京,华妃恐怕要更得意了。剪秋,你说说,本宫这个皇后,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剪秋连忙跪下,“娘娘慎言啊!皇上心里最敬重的始终是娘娘您啊!年大将军再跋扈,那也是外臣。” 皇后看了剪秋一眼,苦笑了一声,“敬重?不过是因为本宫顶着乌拉那拉氏的姓氏罢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落寞与不甘。 在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每一个人都在算计,每一分尊荣都需要步步为营,就算她做了什么,那也是被逼的。 - 翊坤宫内,内务府送来的赏赐堆满了案几。 华妃却眉头紧锁着,神色间全无半点自家打了胜仗的喜气,反倒显出几分心力交瘁的忧虑。 曹琴默正低声软语地劝慰着什么。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安陵容走上前行了个礼,“贺喜娘娘,大将军旗开得胜,娘娘母家当真是满门荣耀。” 华妃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韵贵人来了,起来吧。” 安陵容上前落了座,问了句,“如今年大将军班师回朝,娘娘家人团聚,大好的事儿,娘娘怎么还愁眉不展?” 曹琴默看了安陵容一眼,顺势接话,捧着华妃道:“对,如今大将军凯旋,娘娘不正该是高兴的时候?” 华妃看着自己护甲上镶嵌的红宝石,深深吸了一口气,“本宫自然高兴,只是哥哥的脾气……” 华妃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自家哥哥的不是。 安陵容静静听完,才道,“大将军一片赤诚,皇上也是明君,自然知晓大将军的忠心。而且娘娘有盛宠在身,皇上必定会体谅一二的。” 但这些不过是顺着华妃心意说出来的场面客套话,听着入耳妥帖,却算不得真心话。 至于那些逆耳的劝诫,说了也是徒然。年家根基已然摇摇欲坠,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保全自己。 第90章 甄嬛受辱,华妃得意 安陵容回到延禧宫时,天色已微暗。 过了几日,她遣了宝鹃去太医院走了一趟,只说她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请蒋太医来瞧瞧。 蒋慎之来得很快。 因着安陵容,他在太医院的位置也往上升了升,连服饰都换了。 “小主。”蒋慎之行了礼,声音压得极低。 安陵容屏退了左右,只留心腹在门口守着,自己伸出手腕搁在迎枕上。 蒋慎之三指搭上去,凝神静气。 半晌,他收回手,眉头微蹙。 安陵容看着他:“如何?” 蒋慎之低声道:“小主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肝脾胃三经皆无大碍。若论身子底子,比上回请脉时还要好些。” “那为何……”安陵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我入宫已有些时日了。” 蒋慎之何等聪明,立刻会意。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小主,实不相瞒,依脉象来看,您身子并无不孕之症。这……讲究的是缘分,也讲究时机。” “缘分。”安陵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那就帮我开一些补身的药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去翊坤宫多了,受了一点欢宜香的影响,受宠这么久还无孕。 “小主放心,微臣明白。” 安陵容顿了顿,才道,“今日的话,务必烂在肚子里。否则……” “微臣明白。”蒋慎之直起身,神色郑重,“微臣今日只来瞧过小主失眠之症,其余一概没有。” 安陵容收回手,拢进袖中,微微一笑:“蒋太医医术不错。” 蒋慎之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大仙在脑海中道:【你想好了?毕竟是药三分毒。】 安陵容神色平静,【这后宫里,不伤身就能得到的东西太少了。我如今恩宠虽稳,但到底没有子嗣傍身。】 【华妃那棵大树眼看着就要倒了,我若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将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着,她轻笑一声,【况且,我只是辅以药膳调理,又不是什么子母河的水。】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大仙道,【不过,甄嬛这几日可是风光无限啊。皇上三天两头地往碎玉轩跑,连华妃那边都冷落了不少,哪里还有你的份。】 【自然有人看不得她风光。】安陵容道。 当晚,刚用过晚膳,翊坤宫的首领太监周宁海忽然到了延禧宫。 “韵贵人,华妃娘娘今夜在翊坤宫设宴,皇上也在。娘娘特命奴才来请您过去作陪。” 安陵容心下生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应道:“那劳烦周公公跑一趟。我更衣后便去。” 待周宁海走后,宝鹊一边替她理着衣裳,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 “小主,皇上也在,华妃娘娘怎么突然又叫小主也去作陪?奴婢真是看不透了……” 安陵容蹙眉,心中轻唤一声:【大仙?】 大仙道:【周宁海是先去了碎玉轩才来这儿的。华妃点名让甄嬛去翊坤宫献舞助兴。】 安陵容:【这便说得通了。华妃这是要在皇上面前折辱甄嬛,拉上我,不过是想顺便挑拨我与她的关系。】 想来是这两回她又和碎玉轩往来,传到了华妃耳中,惹了华妃多心。 今日这场戏,她若去了,甄嬛必怨她附和;她若不去,华妃便有了拿捏她的把柄。 但戏台子既已搭好,不去不行。 安陵容理了理袖口,转身向外走去。 - 翊坤宫内,烛火辉煌。 正中桌上珍馐罗列,酒气蒸腾。 皇帝端坐上首,华妃着一身金丝绣牡丹华服,明艳逼人,正倚在皇帝身侧娇笑低语。 安陵容入内,恭敬地行了礼,“嫔妾参见皇上,参见华妃娘娘。” 皇帝嗯了一声,道,“起来吧。” 安陵容默默退到了一侧。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甄嬛穿着一身艳色的舞衣,缓缓步入殿中。 她面色微微发白,神色却极力维持着镇定,屈膝行礼:“嫔妾给皇上请安,给华妃娘娘请安。” 华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莞贵人来了。本宫听闻你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里奇香扑鼻,连蝴蝶都引来了。本宫今日高兴,特意请皇上恩准,让你来舞上一曲助兴。” 华妃这话,说得可谓是字字诛心。 把堂堂皇上的妃嫔,当做舞伎一般呼来喝去,这是赤裸裸的折辱。 甄嬛心中难堪,双手死死绞着手中的绢帕,抬眸望向皇帝,眼中满是委屈与求救。 皇帝端着酒盏,目光在甄嬛和华妃之间转了转,最终还是沉声道:“既是华妃的兴致,你便浅舞上一曲吧。” 年羹尧刚立下大功,皇帝为了安抚年家,这个面子不能不给华妃。 甄嬛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强忍着心中的屈辱,低声应道:“是,嫔妾遵旨。” 乐声起,甄嬛在殿中翩翩起舞。 舞姿确是轻灵曼妙,非寻常人可比。可那曼妙的身段里,藏着的全是不甘。 华妃看着在殿中起舞的甄嬛,嗤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盏,“这舞嘛,跳得倒是有些乏味,倒还不如这美酒香醇。韵贵人,你说呢?” 安陵容上前,执壶为华妃与皇帝各添了一杯酒,垂首道:“是,娘娘喜欢,便多喝些。” 她表面顺着华妃,实则目光紧紧盯着殿中的甄嬛。 大仙在脑海中道:【甄嬛这会儿心里怕是恨毒了华妃。】 【不止华妃。】安陵容冷眼旁观,【连皇上也一并怨上了。】 一曲终了,甄嬛停下舞步,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微微喘息。 “莞贵人这舞,跳得勉强了些。”华妃放下酒盏,不依不饶,“莫不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 甄嬛正要开口辩解,皇帝却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道:“好了,今日夜色已深,莞贵人也累了,先退下吧。” 皇帝到底还是顾念着甄嬛,不愿看她继续受辱。 华妃虽然心有不甘,但在皇帝面前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冷哼了一声。 甄嬛咬着唇,深深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和华妃,转身退出了大殿。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有些踉跄。 安陵容看着甄嬛离去的背影。 这紫禁城里,恩宠本就是一把双刃剑。能捧人上云端,也能将人踩入泥里。 第91章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夜宴散去后。 安陵容从翊坤宫回到延禧宫。 她坐在榻上,脑子里还回想着今夜翊坤宫里的种种。 “小主。”素禾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听说今日在翊坤宫,莞贵人可是受了大委屈了。” 安陵容将手浸入热水中,感受着那股暖意,长舒了一口气。 素禾压低声音,“小主,奴婢方才回来时,瞧见碎玉轩的流朱在咱们宫门口探头探脑的,似乎是想求见小主,但又没敢进来。” 安陵容擦干手,冷笑了一声:“她自然不敢进来。今夜我在翊坤宫不得不附和华妃,甄嬛心里,怕是已生了芥蒂。”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温婉的面容。 甄嬛一直以为她是一枚好掌控的棋子,如今发觉这棋子并不如她的意,心里自然不痛快。 可她安陵容,从来就不是谁的棋子。 【你不去见见甄嬛?】大仙问。 【先等等。】安陵容慢条斯理道,【甄嬛受了这般奇耻大辱,必定会想尽办法报复华妃。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先看看再说。】 这宫里从无永远的盟友,只有利益交织的暂时同盟。 她如今借势华妃,不过是为了日后能独撑门户。 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也只有自身强大,才能好好活下去。 次日清晨。 安陵容如往常一般前往景仁宫给皇后请安。 刚走到一处拐角,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争吵声。 她停下脚步,示意宝鹃上前查看。 不一会儿,宝鹃跑回来,小声回禀:“小主,是富察答应和莞贵人。富察答应正在嘲讽莞贵人昨夜在翊坤宫献舞的事。” 安陵容挑了挑眉。 这富察答应还真是记吃不记打,上次被她教训了,如今又跑来触甄嬛的霉头。 “咱们绕道走。”安陵容淡淡吩咐道。 她可没兴趣去凑这个热闹。 甄嬛这会儿怒火攻心,谁凑上去谁倒霉。 皇帝昨日受制于华妃,不得不委屈了甄嬛,眼下必定对甄嬛心怀愧疚,富察答应这是撞枪口上了。 安陵容转身,径直朝着另一条路走去。 景仁宫内,众妃嫔已到了大半。 安陵容落座后不久,甄嬛便也到了。 她今日化了些浓妆,看不出什么,显然是不愿被人看了笑话。 “莞贵人昨儿个一舞,当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华妃拨弄着护甲,斜睨着甄嬛,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难怪皇上连前朝的政务都顾不上了,也要宿在碎玉轩。只是这舞姬的做派,到底登不上台面。”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富察答应在一旁掩唇轻笑,“华妃娘娘说得极是,这后宫里的规矩,还是要讲究个体统的。” 甄嬛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隐隐泛白,却未发一言。 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在甄嬛和华妃之间流转,温和地开了口:“好了,华妃。莞贵人伺候皇上尽心,这本是好事。这后宫里和睦,才是皇上最想看到的。” 华妃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但眼底的得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安陵容端起茶盏,挡住了唇边的冷笑。 华妃这般咄咄逼人,是仗着年羹尧的势。却有些忘了,皇帝最忌讳的,便是后宫干政,外戚专权。 请安散去后,安陵容领着宝鹃慢慢往延禧宫走。 刚走到长街,便见苏培盛领着几个太监步履匆匆地朝碎玉轩的方向走去,手里还捧着什么。 “小主,看这架势,皇上这是……”宝鹃低声惊呼。 安陵容停下脚步,看着苏培盛的背影,淡淡道:【皇上的补偿,来了。】 大仙在脑海中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帝王心术,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不到半日,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皇帝因感念莞贵人伺候尽心,赐下无数珍宝以示抚慰。 而那富察答应,因言语无状、冲撞莞嫔,被皇帝直接下令掌嘴二十。 延禧宫,东偏殿。 安陵容听完小恒子的禀报,点了点头。 “这富察氏,终究是为她的口无遮拦付出了代价。”安陵容轻声说道。 素禾在一旁道:“小主说得是,这后宫里的风向,转得可真快。昨日还是华妃娘娘占了上风,今日这莞贵人便又复了宠。” “皇上忌惮年家,却又不得不倚仗年羹尧,这口气自然要出在旁人身上。” 安陵容将调好的香料装入小巧的瓷盒中,“富察氏蠢笨,上赶着去触皇上的霉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甄嬛这回,算是暂时占到了上风。】大仙道。 【站得高,摔得也重。】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道,【她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可华妃得势,岂能容她?】 她转头吩咐素禾,“去库房里挑些东西送去碎玉轩道喜。” 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毕竟,这出戏,她还要继续唱下去。 入夜,安陵容带着素禾来到了碎玉轩。 碎玉轩内,比起往日的冷清,如今倒是热闹非凡。 各宫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半个院子,宫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甄嬛正坐在榻上,看着堆满了小半个屋子的东西,神色莫名。 “莞姐姐,恭喜姐姐。”安陵容上前,柔声贺喜。 甄嬛抬起头,看到安陵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 “陵容,你来了。”甄嬛示意槿汐接过安陵容带来的礼物,“你我姐妹,何须这般客套。” 安陵容在床边坐下,握住甄嬛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姐姐昨夜受委屈了。今日见姐姐安好,陵容也就放心了。” 甄嬛抽出手,反手拍了拍安陵容的手背,叹了口气,“委屈不委屈的,在这宫里,谁又能真正顺心如意呢?昨夜……我也是明白你的难处的。” 甄嬛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安陵容知道,那道裂痕,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两人之间。 这姐妹情深的面具,还能戴多久,端看谁先忍不住撕破脸了。 第92章 皇后拉拢甄嬛 天气逐渐转凉。 延禧宫的炭火已经早早烧了起来。 安陵容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软缎常服,正坐在小几前亲手为皇帝缝寝衣。 宝鹊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走进来,压低声音道:“小主,这药刚熬好,趁热喝了吧。” 那是蒋慎之开的药,这段时间她日日喝着。 安陵容放下银杵,端起药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颈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身子确是暖的。 她拿帕子沾了沾唇角,问:“外头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翊坤宫那位华妃娘娘又发作了。” 宝鹊一边递上漱口的清茶,一边回禀,“听说午后莞贵人在长街遇到了华妃娘娘的仪驾。不知说了什么,华妃娘娘说莞贵人礼数不周,让她在夹道里的风口跪足半个时辰清醒清醒。” 安陵容漱了漱口吐掉,又问,“皇上那边没动静?” “皇上在养心殿召见大臣,听说是知道了,但只让苏公公去太医院多备了些驱寒的药送去碎玉轩。” 果然,皇上再心疼莞贵人,这江山社稷的斤两,他还是分得清的。安陵容暗暗道。 大仙啧啧道,【华妃如今是把皇上的隐忍当成纵容了,近来行事越发猖狂。】 安陵容:【皇上现在惯着她,等来日清算的时候,这些都是催命符。】 顿了顿,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也到了去景仁宫请安的时辰了。” - 景仁宫内,地龙烧得暖和,却驱不散殿内隐隐紧绷的氛围。 众妃嫔依序落座,甄嬛来得稍晚了些,走路还有些不便。 华妃抚着鬓边的宝石步摇,似笑非笑地瞥了甄嬛一眼:“莞贵人这莫不是昨夜没歇息好?也是,成日里尽想着狐媚惑主,这身子骨哪能受得住呢。” 甄嬛闷声应道:“娘娘教训的是,嫔妾受教。” 她这般隐忍,反而让华妃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皇后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温和地开口:“好了,莞贵人身子不适,便少说两句。华妃,你身为众妃之首,也要有容人的雅量。” 华妃虽然没有恢复协理六宫之权,但在位分上实实在在压着甄嬛,皇后这话表面是劝和,却也不痛不痒。 请安散去,众人纷纷告退。 安陵容刚踏出景仁宫的门槛,便听到身后剪秋姑姑的声音:“莞贵人请留步,皇后娘娘有请。” 安陵容脚步微顿,眼角余光瞥见甄嬛转回了殿内。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转头对素禾道:“哎,我的绢帕似乎落在殿内茶几上了,那可是皇上前几日新赏的料子,你去替我找找。” 素禾心领神会,转身快步折返。 大仙在她脑海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虚空里都听见响了。】 安陵容站在廊柱的阴影处,心念微动:【大仙,那里头现在是什么光景?】 大仙:【你不是已经让你那素禾去打听?】 安陵容:【我想趁机看看她的忠心。这次又不是问你还没发生的事儿,你不会是看不到了吧?也是,你总不是万能的……】 大仙被将了一军,沉默一瞬,才缓缓道: 【皇后赐了座,正亲自把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推到甄嬛面前。】 【她对甄嬛说:‘这后宫里风刀霜剑的,你这般单薄的身子,怎么熬得住?皇上虽然疼你,但前朝事务繁杂,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本宫是中宫,这后宫的规矩,还是本宫说了算的。’】 闻言,安陵容在心底冷笑。 好一招趁虚而入。 皇后这是看准了皇上对华妃的放任让甄嬛寒了心,趁机抛出橄榄枝呢。 【甄嬛怎么说?】 大仙回道:【甄嬛表面感激涕零地谢了恩,说了句‘嫔妾愿凭皇后娘娘差遣’。】 这两人,你递橄榄枝,我接台阶下,倒真是一对好棋手。 不多时,素禾捏着那块绢帕回来了,将方才在殿外隐约听来的几句低声复述。 与大仙所言,大差不差。 安陵容接过绢帕,拢入袖中,与素禾一前一后离开了景仁宫。 - 回到延禧宫,安陵容没有歇着,而是让人去请了曹贵人过来品香。 不多时,曹琴默便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夹袄,外头罩着石青比甲的背心,打扮得素净得体。只是眉宇间挂着股子愁绪。 “曹姐姐快请坐。”安陵容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这是妹妹前几日新得的茶,平日舍不得喝,今儿正好拿来待姐姐。” 曹琴默接过茶盏,勉强笑了笑:“妹妹这里总是这般清雅,不像我那儿,这几日温宜总哭闹,我心都乱了。” 安陵容看着她,柔声道:“温宜公主还小,这深秋天气多变,是容易受惊。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姐姐的心乱,怕不单单是因为公主吧?” 曹琴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安陵容,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有先移开。 殿内安静了片刻,曹琴默放下茶盏,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妹妹是个通透人,我就直说了……” “如今这光景,华妃娘娘在宫里树大招风,连皇上都要让她三分,我觉得不是长久之事……” 安陵容慢条斯理地说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这紫禁城里的风向,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姐姐有温宜公主这个指望,凡事自然要多给自己思量退路。咱们虽仰仗着华妃娘娘的庇护,但她若是行差踏错,咱们总不能跟着一起陪葬。姐姐说是不是?” 曹琴默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她需要的就是这句话。 上次看安陵容有意没劝阻华妃放纵,她便知对方心里有主意了,今日这一番话,更是坐实了。 华妃那棵树再大,终究是要看人脸色的。 曹琴默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妹妹肯说这番话,我便放心了。往后的日子,咱们姐妹互相照拂。” 安陵容紧紧握了下她的手,“姐姐与我,定能在这场风雨里站稳脚跟。”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93章 淳常在侍寝 夜幕低垂,延禧宫正殿内,灯火昏黄而温暖。 皇帝今日又来了延禧宫,此时正靠在明黄色的迎枕上,眉心微蹙,抬手捏着太阳穴。 年羹尧前几日又递了道张狂的折子,华妃在后宫的骄纵也一日胜过一日,这几日为了安抚甄嬛,他更是费了不少心思。脸上难掩倦色。 安陵容侧坐在榻侧,指尖覆在皇帝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她指尖温热的触感伴着香味传递过去,皇帝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快了些。 “皇上今日累了,不如早些安歇吧。”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落在人心畔。 皇帝闭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这几日旁人见了朕,不是试探就是抱怨,朕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只有你,始终安分如初。” 安陵容微微垂首,唇角抿出一个温婉的弧度:“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自然辛苦一些。嫔妾帮不上大忙,只能安分一些,不给皇上惹乱子。”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正要说话……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韵姐姐!你快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殿门被人一把推开,夜风打着旋儿卷进来,吹得烛火跟着一阵摇晃。 守在门口的苏培盛和几个宫女都没拦住,只能尴尬地弓着腰立在门槛边,低声道:“皇上……” 进来的正是住在延禧宫东偏殿的淳常在。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锦袄,领口袖边滚着雪白的兔毛,怀里紧紧护着一个食盒,像只雀跃的小兔子般跳了进来。 待看清榻上还坐着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时,她脚步猛地一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受惊的小鹿。 “皇……皇上万福金安!”淳常在慌忙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笨拙地屈膝行礼。 “嫔妾来找姐姐,不知皇上也在这儿,请皇上恕罪。” 因走得急,鼻尖上还挂着一溜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皇帝被打断了清静,本有些不悦,可抬眼一看:这小丫头满脸的惊慌失措,眼睛瞪得溜圆,那副憨态倒让他生不出气来,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起来吧。”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食盒上,“你是哪个宫的?这大晚上的不睡觉,风风火火地跑来这里做什么?” 淳常在站起身,手指绞着帕子,眼巴巴地望向安陵容,又看了看皇帝。 “这是住在东偏殿的淳常在。”安陵容笑着道,“妹妹别紧张,皇上又不吃人。” 淳常在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嫔妾……嫔妾小厨房里刚蒸出了热腾腾的牛乳糖糕。嫔妾怕凉了不好吃,心急便自己端过来了……” “……不知道皇上在这儿,扰了皇上清净,皇上别生淳儿的气。” 她这番话说得毫无城府,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贪吃娇憨。 皇帝听得一乐,先前的疲惫倒被扫去了大半,“牛乳糖糕?朕瞧你这嘴馋的模样,倒像是自己想吃,拿你姐姐做幌子吧?” “皇上冤枉嫔妾!” 淳常在急得跺了跺脚,忙打开食盒,端出一碟糕点捧上前,“皇上不信您自己尝尝,这糖糕可甜了,都还热着呢!” 那碟子里的糖糕一个个圆润饱满,热气袅袅,闻起来甜香扑鼻。 安陵容在一旁看着,非但没有被打断的着恼,反而掩唇轻笑出声:“皇上,这糖糕看着确实香甜,皇上不如赏脸尝一块?” 大仙在脑海中凉凉地开口:【这小丫头,抢恩宠的手段倒是浑然天成,借着送点心就登堂入室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安陵容面上笑容不变,只在心底淡然回应:【皇上喜欢鲜活的,迟早也拦不住,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左右她如今得宠,也是往延禧宫拉人。】 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乳糖糕放入口中。 糖糕入口即化,甜香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确实压住了心底积攒了几日的苦闷。 他看着淳常在眼巴巴盯着糕点、暗自咽口水的模样,不由得龙颜大悦,爽朗地笑了起来。 “果然甜。苏培盛,赏。” 淳常在顿时喜笑颜开,福了福身:“嫔妾多谢皇上恩典!皇上若是喜欢,嫔妾明日还给皇上做!” 皇帝看着她活泼的模样,眼中满是纵容。 安陵容看在眼里,适时地端上一杯清茶,温声道:“皇上,淳妹妹年纪小,性子跳脱却最是纯善。今夜夜色已深,不如让淳妹妹也留下多说说话,也让皇上沾沾这无忧无虑的喜气?” 皇帝闻言,转头深深看了安陵容一眼。 宫中女子,哪一个不是争风吃醋、恨不得把他困在自个儿宫里? 便是甄嬛那般通透的性子,也容不得旁人分走一丝宠爱。 安陵容这般大度,倒是难得。 “你是个最贤惠不过的。”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越发温和。 那晚,淳常在在延禧宫陪着坐了许久,叽叽喳喳说了好些宫里的趣事,把皇帝逗得眉开眼笑。 翌日晚,皇帝便召了淳常在侍寝。 - 延禧宫正殿重归宁静。 宝鹃当晚得知消息,有些忿忿不平:“小主,这淳常在也太没规矩了。大半夜的跑来正殿,倒把皇上给截走了!” 安陵容倒不在意,“皇上累了,自然想找个没心机的解闷。我若拦着,不仅扫了皇上的兴,还落个善妒的名声。何苦?” 【你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大仙说道。 【恩宠这东西,自个儿捂住容易招人嫉恨。分出去些,反而安全。】 【况且,她如今住在我延禧宫,得宠是帮我笼住人,不是给旁人做嫁衣。】 安陵容转身走向床榻,准备就寝。 她心里本就没有皇帝这个人,自然不会为这些吃醋。她争宠,不过是为了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如今她正调理身子备孕,等真有了身孕,侍寝反而不便。自己宫里能有人替她分担着皇上的雨露,总好过让别的宫的人分了去。 等她真正诞下皇嗣那一日,才是谁也撼动不了的根基。 第94章 救治淳常在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天气一日赛一日寒。 安陵容触类旁通,没靠香谱,新调了一款香,最是适合女子冬日里温养,味道也不突兀。 【大仙,皇后那日拉拢甄嬛后,可还有什么动静?】 大仙慵懒的声音响起:【皇后倒没少赏甄嬛东西。还亲自去过碎玉轩。不过嘛,甄嬛这会儿倒是带着槿汐往你这来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小太监的通传声:“莞贵人到!” 说曹操曹操到。 安陵容眸光微闪,起身迎了出去。 殿帘打起,甄嬛披着一件织锦的浅色斗篷走了进来,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 “甄姐姐,外头风大,快进暖阁里坐。” 安陵容说着,又吩咐宝鹃,“快去沏茶,给莞贵人暖暖身子。” 甄嬛解下斗篷递给一旁的槿汐,在她旁边落座,目光在殿内环视了一圈,笑道:“我来看看你,顺道来看看淳儿。” 她道,“这丫头这几日可是宫里的红人,方才路过东偏殿,听说是去了御花园放风筝了,真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淳妹妹天性活泼,在这深宫里倒是难得的自在。” 安陵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上如今政务繁重,正喜欢他这样天真的性子。姐姐也知道,我是个闷的,哪有淳妹妹讨人喜欢。” 甄嬛目光微动,定定地看了安陵容一会儿,忽然轻笑出声:“你呀,就是太妄自菲薄了。这后宫里,谁不知道你最是大度。” “自己宫里住着个鲜亮的妹妹,不仅不防着,还能顺水推舟,这份心胸,怕是连……许多人都要自愧不如呢。” 安陵容捏着帕子掩唇一笑,“姐姐惯会打趣我。什么贤德不贤德的,我不过是个没根基的人,皇上喜欢谁,我也拦不住罢了。” 说着,安陵容叹了口气,忽而道,“华妃娘娘恩宠正盛,年大将军又立了不世之功,这宫里的风向,咱们姐妹还能看不明白吗?” 甄嬛点头,道:“是啊,年家如今势大。只是这火若是烧得太旺了,保不齐哪天就烧到了自己身上。妹妹可不能引火烧身。” 【甄嬛这次来,与其说是探望,不如说是探底。】大仙在脑海中嗤笑。 安陵容心如明镜。 甄嬛这是觉得她羽翼渐丰,又与曹琴默走得近,生怕她彻底倒向华妃。 “姐姐说得是。”安陵容抬起头,目光澄澈,“我只求偏安一隅,能在这深宫里有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这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表态站队,又暗含了一丝底线。 甄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从前那个看似小心翼翼的安陵容,不知何时起,已经长成了一个让她也看不透的人。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里袅袅升腾的香烟。 甄嬛嗅了嗅那香气,目光落在香炉上:“难得妹妹屋里燃了香,不像平日里闻的那些花香,倒透着一股子药味,可是身子不爽利?” “入冬了,我手脚总是冰凉,蒋太医便帮我配了这香,去去寒气。”安陵容面不改色地答道。 “原来是蒋太医。” 甄嬛点了点头,关切道,“这冬日里最熬人,妹妹若哪里不舒服,只管遣人来告诉我,可别藏着掖着。你我姐妹,万不要生分了。” “多谢姐姐记挂,陵容心里都明白。”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甄嬛便起身告辞了。 安陵容亲自将人送到殿外,看着甄嬛一行渐渐远去,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甄嬛来拉拢你,可惜你滑不留手。她现下心里只怕在重新评估你的分量,不敢轻易拉拢,也不敢轻易得罪。】 【要的就是她看不透。】安陵容转头回屋,【轻易被人看,便成了人手里随时可以牺牲的刀。】 天冷了,天色暗得比往日更早些,风吹得窗户纸上簌簌作响。 刚用过晚膳,旁边东偏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 不多时,素禾掀起厚重的毡帘,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走进来:“小主,淳小主出事了。” “怎么了?”安陵容问。 “下午去御花园放风筝吹了冷风,这会子突然烧得浑身滚烫,人都迷糊了。” 安陵容闻言立刻起身,将手炉递给宝鹃:“可去太医院请人了?” “东偏殿的小宫女去请过了,可……”素禾面露难色,咬了咬牙道,“可太医院今夜当值的太医,全被华妃娘娘叫去了翊坤宫!” 安陵容脚下一顿,黛眉微蹙:“华妃病了?” “不是华妃娘娘,说是年大将军的夫人今日进宫请安,忽觉身上有些沉重。华妃娘娘便发了话,让太医院所有好手都在翊坤宫候着,随时听用……” 素禾越说声量越低。 一介臣妇,竟让整个太医院待令,连宫里妃嫔的死活都不顾了。 年氏一族的狂妄,如今也到了目无王法的地步。 大仙也在脑海里啧啧出声,【华妃这仇恨拉得,真是浑然天成。】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风寒搞不好可是要人命的。 如今华妃娘家得势,淳儿不过刚得宠,华妃便容不下了,若是她有了孩子,华妃能容得下吗? 淳儿如今只是年岁小,但她有些小聪明,家世又好,假以时日,未必不是个好帮手。 “淳妹妹年纪小,这样烧下去怎么受得了?” 她转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从里面取出两粒用蜡封着的药丸。 这是前些日子她让蒋慎之配制留着备用的风寒药丸,性子温和,原是怕自己天寒染了病的。 “走,去东偏殿。” 东偏殿内,淳常在躺在拔步床上,小脸烧得通红。 雨儿虽急坏了,一遍遍换着湿帕子,却还是拦了下人,“韵贵人,我们小主染的是风寒,您……” “无妨。”安陵容亲手上前摸了摸淳常在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快,把这药丸用温水化开,喂你家小主喝下去。”安陵容让人将药丸递给雨儿。 “是,多谢贵人小主,奴婢这就去。”雨儿连连点头,急切地转身吩咐人去拿温水了。 第95章 无心插柳,晋嫔位! 半个时辰后。 被喂下药的淳常在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安陵容坐在床沿,仔细替淳儿掖好被角。 她没回正殿,在旁边美人榻上陪着守了一夜。 夜里听着淳儿偶尔翻身的动静,一直熬到天光微亮,直到人烧彻底退下去,安陵容才回了正殿。 她草草盥洗了便歪在床上,衣裳都没换利索。 刚合眼不久,外头廊下传来压得极低的通报声。 宫人弓着腰打起帘子,皇帝披着玄狐大氅大步跨了进来。 “参见皇上。”安陵容迷迷瞪瞪撑起身,头发散着,一只手还攥着被角,下意识要下床行礼。 “免了,你且躺着。”皇帝两步上前,掌心按住她肩头,力道不重,却不容她再动。 安陵容还是坐了起来,任由身边宝鹊宝鹃捧着衣裳过来,一件件替她更上。 “你昨夜忙了一夜,是朕突然要过来,与你无干。” 皇帝在宝座床上坐下,“朕听说淳常在发病,宫人去请太医,太医院竟无一人应诊?” 他声音不大,却压不住里头那股冷意。 尾音一落,殿里伺候的宫女扑通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 安陵容没跪。她理好了衣裳,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盏温茶,“皇上息怒……” “太医院的太医们并非懈怠,只是年大将军夫人今日身体微恙,华妃娘娘忧心嫂嫂,这才让太医们在翊坤宫多留了片刻……” 她顿了顿,垂下眼,“淳妹妹也是发病突然,两下里撞到一块儿了,唉,想来怨不得旁人吧。” 这话听着似乎句句都在替华妃开脱。 可皇帝什么人,听得出弦外之音。 年家嫂子一个微恙,翊坤宫便扣下整院太医,后宫妃嫔高热惊厥反倒无人敢应。这叫“怨不得旁人”? 此事分明就很怨旁人。 皇帝的脸色沉下去,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好一个忧心嫂嫂。”他慢慢道,“年家的面子,比朕的后宫还要大。” 虽如此说,皇上看着却没有立即发作华妃的打算。 安陵容适时跪下,仰头看他。 “皇上莫要为这些小事伤了龙体。淳妹妹的烧已经退了,嫔妾用蒋太医先前留下的药丸子给她发了汗,昨夜后半夜便安稳了。” 皇帝低头看她。 满殿的人抖得像筛糠,只有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说话做事也妥帖。 行事柔顺安稳,甚至还能尽心照料着同宫的妃嫔。 皇帝握住她的手,亲手把人拉了起来。 “难为你了。”他声音松了些,又忍不住道,“若后宫的女子都如你这般识得大局,朕前朝的事也能少烦心许多。” “能为皇上分忧,是嫔妾的本分。”安陵容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垂眸,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 大局。 皇帝嘴里的大局,是拿后宫女子的委屈去填前朝的窟窿。 今日他能眼睁睁看着华妃扣下太医不问,来日他也能为了社稷舍弃任何人。 所以,依靠帝王的愧疚是没用的,她要的,是做那个永远不出错、永远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人。 皇帝握着她的手没松,拇指在她腕骨上蹭了蹭,忽然道:“听说你这几日给朕缝了寝衣,可缝好了?” 安陵容微微一怔,随即道:“在匣子里收着,皇上怎的知道了?” “淳儿嘴碎,跟朕提了一嘴。”皇帝松开她的手,催促道,“快拿出来给朕瞧瞧。” 安陵容连忙吩咐人去拿。 宝鹊从柜上紫檀匣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里头是一件寝衣。 料子是上乘的贡缎,绣的是金龙出云的花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起收。 领口和袖缘用同色线锁了边,腋下和腰侧都做了活褶,翻身时不硌人,处处可见功夫。 安陵容从宝鹊手中接过来,双手递上,耳根微微泛红:“针线粗陋,皇上别嫌弃……” “嫔妾只是想着入冬了,现成的寝衣总嫌硬了些,便自己亲手做了件……“ 皇帝接过去,指腹摩挲过那银线锁的边。他常年穿惯了进贡的料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件不一样…… 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用的也是他赏赐下来的料子。她自己都没舍得用,反倒给他用了。 “粗陋?”皇帝低头看她,“你管这叫粗陋?” 安陵容垂下头,声音小了些:“嫔妾手笨,绣了几天也才绣好……” “容儿辛苦了。”皇帝把寝衣搭在膝上,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安陵容半垂着眸子,有些害羞。 皇帝定定打量了她片刻,忽然道:“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韵贵人端和贤秀,晋为嫔位,赐号仍旧为一个‘韵’字。待内务府择吉日行册封礼。” 此言一出,苏培盛猛地一惊,随即连连应声:“奴才遵旨!恭喜韵嫔娘娘!贺喜韵嫔娘娘!” 这么短的时间,无子封嫔,她这也算是头一位了。 安陵容愣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面。 她像是不敢相信,嘴唇微微张了张,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从榻上滑下去,跪伏在地。 “嫔妾才疏学浅,当不起皇上这般隆恩……” “你当得起。”皇帝俯身,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跪着,直接把人拉进怀里。 这一步,也是他用安陵容的晋升,对年氏一族无声的责难。 龙涎香的味道袭上来,安陵容靠在他胸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 “你不仅护了淳儿,更顾全了朕的颜面。这嫔位,是你应得的。” 安陵容没说话。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没想到,她会借着照顾淳儿、顾全大局的契机,稳稳当当地升了这延禧宫主位。 靠在皇帝怀里,她闭上眼。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大仙吹了声口哨,【旁人还在费尽心思算计,你倒好,这就成了一宫主位了。】 安陵容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皇帝也是不能明着对华妃表示不满,借此事敲打一下华妃,她也是赶巧,占了这件事东风的便宜。 第96章 淳儿嘴快说寝衣,甄嬛坐不住了 几日过后,淳常在的风寒便大好了。 小丫头到底年轻,底子好。 烧一退,不过一两日便又活蹦乱跳起来,重新在延禧宫里叽叽喳喳起来。 皇帝经了太医院那桩事,对这毫无城府又受了委屈的小丫头多了几分怜爱,这几日连着翻了她的牌子。 淳常在复宠之势颇盛。 这日午后,难得是个好天气。 甄嬛带了些参片和燕窝,亲自来延禧宫探望。 安陵容命人在正屋设了席,铜炭盆烧得旺,上头温着桂花酿。 桌上摆着几样糕点,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栗粉糕、糟鹅掌……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菀姐姐,你尝尝这个糟鹅……” 淳常在毫无心机地把盘子往甄嬛面前推了推,腮帮子还鼓鼓的。 “韵姐姐让宫里人做的,味道可好了!” 甄嬛拿帕子替她拭去嘴角的碎屑:“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她抬眼看向安陵容,“看你这面色红润的模样,可见韵嫔娘娘把你照顾得极好。” 安陵容指尖微微一顿。 那声“韵嫔娘娘”叫得虽然和气,可安陵容听在耳朵里,却品出了几分细微的生分与酸意。 从前都是一口一个陵容、妹妹。 如今她先一步坐上了主位,甄嬛心里终究是有了落差,换了称呼,叫的也客气。 安陵容面色不改,温和道:“姐姐快别这么生分了,便是我晋了位份,也是姐姐的妹妹。” “况且,淳儿年纪小,住在我这儿,我照拂她一二本就是应该的。” “可不是嘛!”淳常在咽下嘴里的糕点,顺口接了话,“韵姐姐对我可好了。皇上也说韵姐姐心细手巧呢!” 她浑然不觉甄嬛的笑容微微一僵,反而越说越起劲。 “昨儿个皇上传了我去伺候,我瞧见皇上穿了件簇新的寝衣,上头的金龙出云绣得可精神了。” “我盯着看,皇上便说,那是韵姐姐亲手给他做的!” “那料子挑的软和,腋下还特意做了活褶,怎么活动都不硌人,皇上赞不绝口呢,说穿着舒坦,穿不够呢。” 安陵容掩唇,面却露出一抹腼腆的羞赧,“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拿出来说嘴。” 甄嬛脸上的笑意却僵住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寝衣…… 那等贴身私密之物,安陵容竟不声不响做好了送去,还讨了皇上这般大的欢心。 明明皇上素来只爱她甄嬛诗书通达、才情横溢,红袖添香、谈古论今…… 如今竟对安陵容的寝衣赞不绝口。 她转头看向安陵容,强撑起一抹笑:“妹妹女红果然出众,连皇上都这般挑剔的人,都觉得妹妹的手艺好。” 安陵容将甄嬛眼底的波澜尽收眼底,缓缓开口。 “姐姐谬赞了。我笨嘴拙舌,比不得姐姐饱读诗书,能与皇上红袖添香、谈古论今。也就只能做些针线粗活儿,略尽一点心意罢了。” 这话说得谦虚,却像一根软钉子,扎在甄嬛那颗自视清高的心上。 甄嬛没再久待,只略坐了坐,便以身子困乏为由,带着槿汐匆匆离去。 甄嬛走后,安陵容在窗前站了片刻。 淳儿还在桌上挑糕点吃,安陵容走过去:“别贪太多,免得夜里积食。” 淳儿仰起脸笑:“韵姐姐,皇上说今晚让我过去呢!” 安陵容笑了笑,“那还不赶紧回去收拾。” 淳儿活蹦乱跳的走了。 宝鹃端了热水进来给安陵容洗手,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方才槿汐在廊下多留了一会儿,和素禾姑姑说了几句话才走。“ 安陵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说的什么?” “奴婢没听全,好像是打听娘娘这几日怎么总是熬药,素禾姑姑敷衍过去了。” 安陵容点了点头,“知道了。” - 几日后,景仁宫。 众妃嫔请安过后,闲扯了几句,便纷纷退下。 皇后又独独叫住了甄嬛。 “莞贵人留步,本宫有些话要与你说。” 安陵容升了嫔位,出行可以坐轿,如今正坐在回延禧宫的软轿上。 不等安陵容问,大仙便道,【你想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那声音带着点看戏的兴致。 安陵容拢了拢手里暖洋洋的手炉:【那就说来听听。】 大仙清了清嗓子,活像说书先生开场的架势: 【皇后让人端了一碗燕窝,装作心疼地说:‘你瞧瞧你,这眼下一片青黑,可是夜里没歇息好?本宫听底下人说,你这几日连夜挑灯,在赶制给皇上的寝衣?’】 【甄嬛只说是闲来无事动动针线。】 【皇后便挑明了说:‘你的心思,本宫怎会不懂。你看看韵嫔,平时不声不响,借着一件寝衣,又借着照顾淳常在的功劳,一跃成了延禧宫主位。’】 轿子微微一晃,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皇后这挑拨的手段,虽然老套,却字字诛心,正中甄嬛此刻的痛处。 大仙继续转播: 【皇后拉着甄嬛的手,语重心长:‘本宫心里其实最替你叫屈。论才情、论相貌、论恩宠,你哪一样不在她之上?华妃打压你,皇上为了大局委屈了你。可韵嫔倒好,踩着你受委屈的空档,自己倒步步高升了……’】 【甄嬛听完,那脸色,啧啧,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往后也得多留个心了。】大仙难得正经了一句。 安陵容:【怕什么。我自有你大仙保佑,再不济还能重来。】 皇后挑拨也好,甄嬛生隙也罢,她心底早有防范。不过是见招拆招的事。 软轿在延禧宫门前落下。 回到延禧宫,屋内暖意融融。 素禾迎上来替她解下大氅,低声道:“娘娘,蒋太医差人送了新药来,说是照着娘娘近来身子又调了方子,奴婢已经让人熬了。” “端上来吧。” 药碗端来,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苦味扑鼻。 安陵容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宝鹃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在嘴里,甜味慢慢压下去。 要在这后宫立足,恩宠是镜花水月,说散就散。 唯有子嗣,才是实打实的筹码。 甄嬛有心去争那件寝衣的高低,去争皇上心里的几分挂念,她眼下却只想要一个孩子。 第97章 延禧宫藏喜脉 十一月底,下了场初雪,整个紫禁城被裹在了一片白茫茫中。 延禧宫的银霜炭烧得红彤彤的,没有一丝烟气,暖的人昏昏欲睡。 安陵容这几日发觉自己有些嗜睡,便传了蒋太医过来把脉。 此时,她靠在宝座床上,手腕搭在脉枕上。 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丝帕,蒋慎之正闭目凝神,指腹搭在她的脉上,仔细探着。 这次探脉时间有点久。 良久,蒋慎之确认了几回才收回手,微微躬着身子退后半步。 安陵容皱了皱眉,心下有些忧虑。 “蒋太医,本宫近日总觉得有些困倦,可是……可是病了?” 蒋慎之抬起头,目光在殿内伺候的宫女身上扫过。 安陵容心领神会,递了个眼色。 素禾会意,领着宝鹃、宝鹊与其他几个粗使宫人无声退到殿外,将门掩严实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殿内只剩二人。 蒋慎之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微臣恭喜娘娘。娘娘这几个月药没白喝。微臣方才观娘娘脉象,尺脉滑利,如盘走珠,似是有喜音!” 安陵容搭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蒋慎之的方子她一日没断过。 可当真听到这句话时,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还是堵在嗓子眼,让人眼眶发热。 “蒋太医此话当真?” 她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微臣不敢妄言。” 蒋慎之谨慎道,“只是如今时日尚短,脉象还十分微弱。若要彻底坐实,还需得再过半个月,脉象方可稳固。”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攥紧的裙面,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好,好……” 她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腔,冷静吩咐。 “蒋太医,这件事,除了你我,在这紫禁城里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 她盯着蒋慎之,一字一句道,“本宫的安危,还有这延禧宫上下的荣辱,如今便全系在蒋太医身上了。” 蒋慎之撩袍跪地,重重叩首:“微臣受娘娘提携之恩,定当誓死保密!” “娘娘这半个月切不可劳神,饮食上也要格外当心。微臣会以调理的名义,暗中将安胎的药材混入方子中,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安陵容点头,唤了一声,“宝鹊。” “娘娘有何吩咐?”宝鹊立马推门进来。 安陵容道:“去取两锭金子来,赏给蒋太医。往后本宫的药,你和宝鹃必须亲自盯紧了,片刻都不能离人。” “是。”宝鹊当即应下。 待蒋慎之提着药箱退下,安陵容才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大仙懒散的调子适时在脑海中响起:【恭喜啊。这下算是拿到了宫斗的终极护身符了。】 安陵容靠回软枕上,轻轻抚摸了下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声道:【只是护身符若是露了白,那就是催命符。】 这后宫里,见不得别人有孕的眼睛太多了。 不然宫里子嗣也不会如此稀缺。 【你倒清醒。】大仙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你这边暗度陈仓,碎玉轩那边可是锣鼓喧天呢。】 安陵容端起手边的温水,慢慢咽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她的寝衣送出去了?】 大仙啧啧两声:【皇上昨儿个一下朝就被引去了碎玉轩。甄嬛几句情话一说,又弹了一曲新谱的调子,皇上龙颜大悦,不仅夸她用心,昨夜自然是留宿了。】 安陵容扯了扯唇角:【皇上就吃这一套。她若真放下身段去讨好,皇上怎么会不欢喜。】 【只可惜,翊坤宫那边气得摔东西呢。】大仙道,【华妃那几日连着没见着皇上,正憋着火,这下可算是有地方撒了。】 正说着话,外面素禾进来禀报:“娘娘,曹贵人顶着雪过来了。” 安陵容微微坐直了身子,“快请进来,给她备个暖手炉,再去沏一壶热茶。” 帘子一挑,曹琴默裹着寒气进来。 她披着一件灰鼠皮斗篷,肩头上还落着几点未化的碎雪,鬓边被风吹得微微散了几缕。 “这样大的雪,姐姐怎么不在宫里烤火,反倒跑来我这儿受冻?”安陵容笑着起身迎了两步,打趣她。 曹琴默解了斗篷,接过素禾递来的手炉暖了暖手,长长舒了一口白气。 “我是来寻清净的。若是留在自己宫里,这会儿怕是要被那边的动静给吓出心病来了。” 安陵容递过去一瓣剥好的橘子,“姐姐尝尝。翊坤宫的动静,连姐姐都受不住了?” 曹琴默道:“华妃娘娘原就因为这几日的事心里存着火,昨个儿又听说碎玉轩那位不仅送了件寝衣,还和皇上在雪中联句,好不风雅……现下更是上火了。” 她凑近了些,“我看华妃那架势,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年将军如今风头正盛,她若要拿谁撒气,谁也拦不住。” 安陵容眼帘微垂,将橘络一点点撕干净,慢条斯理地放进碟子里。 “近来风雪大。我这身子骨也不算硬朗,一到冬日便手脚冰凉,太医嘱咐了不能多吹风,便连宫门都不想出了。”她语气轻柔道。 曹琴默是个聪明人,一听便明白了这言外之意。 看来安陵容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场风暴里装死避让了。 跟着做总是没错的。 她看了看安陵容,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嘛。才下着雪,温度也降下来了,温宜这两日也有些不适,我这个做额娘的,也得衣不解带地守着。” “那些个雪月风花的事,咱们这些便不掺和了。” 两人相视一笑,对此心照不宣。 华妃那把火,谁想接,便让旁人接去吧。 曹琴默又在延禧宫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半盏热茶,见窗外的雪越发密了,便起身告辞。 安陵容没多留,只让素禾多塞了个手炉给她带着,又包了一包橘子叫她带回去给温宜带回去。 送走曹琴默,安陵容回到内室,手暗暗抚着小腹。 她现在有了软肋,在肚子里这胎像坐实之前,她什么浑水都不会去淌的。 第98章 金册捧到手了 册封嫔位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初。 天还没亮,延禧宫正殿内外,已早早打扫得不染微尘。香案端正设在堂中,黄绫覆面,铜炉里点着线香,轻烟袅袅而上,在殿梁间散开。 正殿内,素禾和宝鹃动作轻而稳,正为安陵容穿戴朝冠朝服。 那是一袭青绿缎面嫔位吉服,四团行龙隐在云纹之间,领后垂着明黄色丝绦。 头戴嵌珠钿子,细珠流苏自然垂落,每一颗珠子都带着实打实的份量。 安陵容端坐在铜镜前,镜中女子眼角描了精致的黛粉,红唇微抿。 看起来少了几分昔日的低调温顺,多了几分主位该有的肃穆。 【大仙,这顶吉服头冠可真够重的。】她在心底低语。 大仙嗤了一声,笑她:【得了便宜还卖乖。金册金印都要捧到手了,换个衣裳叫什么苦?】 安陵容笑了笑,【重点也好,有点重量,心里踏实。】 辰时三刻,殿外响起了内监清亮悠长的唱喏声:“圣旨到——” 礼部与内务府的属官在前引路,苏培盛亲自捧着朱漆托盘步入正厅。 托盘上罩着绣龙黄缎,下方隐隐透出金芒:那是象征正五品内廷主位的金册与金印。 安陵容整肃衣冠,领着延禧宫满宫太监宫女屈膝跪倒在织锦软垫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咨尔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氏,赋性温良,秉心柔顺,徽柔有度。 兹特晋封尔为韵嫔,赐尔金册。钦此。” 安陵容以额触地,随后高举双手:“臣妾安氏接旨,叩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培盛笑容满面地将金册捧上前。 “韵嫔娘娘,请受金册。” 安陵容双手郑重接过,捧在身前。金册入手,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冷冰冰的压在掌心。 “奴才恭喜韵嫔娘娘。往后这延禧宫上下皆凭娘娘掌管调度。娘娘好福气,娘娘快请起吧。” “有劳苏公公奔波一趟。”安陵容借着素禾的力道平稳起身,朝旁边的小恒子递了个眼色。 小恒子立刻奉上早已备下的红封,沉甸甸的,里头装着整齐的足赤金锞子。 皇帝身边的总管亲自来的,自然礼也要备的丰厚一些。 苏培盛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笑眯眯地收了,带着一众人退下。 素禾站在她身侧,眼眶微微发红:“奴婢恭喜娘娘,如今已是一宫主位了。” 其余宫人也跟着纷纷行礼:“恭喜娘娘。” 安陵容缓缓抬眼,神色平静,她轻合上金册,交给素禾收好。 “都起来吧。只是从今往后,延禧宫担子更重,万事更要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骄矜。” 众人齐声应是,再抬头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礼毕之后,册封仪仗已在延禧宫外陈列就位。 太监抬着嫔位暖轿,前后掌扇、掌拂与引路宫人排开长队,气势十足。 头一站自然是景仁宫。 景仁宫内暖融融的,众妃嫔早已按位次落座。 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笑容看起来慈和端庄。 安陵容迈过高高的门槛,行至殿中行三跪九叩大礼:“臣妾延禧宫韵嫔安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韵嫔起来吧。”皇后抬了抬手。 “本宫看你这一身朝服合身得很,果然是人靠衣装。你如今进为一宫主位,当更加勉励侍奉皇上,切不可失了平日的分寸。” “臣妾谨记皇后娘娘训导,必当尽心竭力。”安陵容垂手应诺。 下首侧边的华妃冷笑了一声,打破了端和:“韵嫔到底是个有造化的,不过进宫一年有余,便能从答应熬到了嫔位。旁人可没这般好运气。” 殿内一静。其余嫔妃低头喝茶,也没接话。 安陵容侧身,向华妃微福了一礼。 “华妃娘娘谬赞。臣妾能得今日,全赖皇上垂怜、皇后娘娘与华妃娘娘平日教导有方。臣妾心中唯有惶恐感激。” 一句话把华妃的阴阳怪气全数化作了夸赞,还顺带把皇后也拉进来垫了一层。 华妃撇了撇嘴,没再接话。 如今安陵容虽是一宫之主,表面上待翊坤宫依旧恭敬,逢迎得当,她便没再发作,只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甄嬛坐下首目光落在安陵容头上晃动的细珠流苏上,随众人附和着:“给韵嫔娘娘贺喜了。” 安陵容笑着应了。 随后,仪仗又转道寿康宫。 寿康宫内檀香幽幽,太后歪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 安陵容规规矩矩地给太后叩头谢恩。 太后微微掀起眼帘,打量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声线平缓低沉。 “皇帝身边的女子不少,哀家看你,倒是个少有的安静人。” “前阵子延禧宫,淳常在出风寒的事,哀家也听说了。你能顾着同宫姐妹也是有心,皇帝赏你这嫔位,算没看走眼。” 安陵容伏在地上,声音恭顺,“臣妾蒲柳之质,得侍圣驾已是不胜惶恐,唯愿皇上龙体安康、太后福寿绵长。” 太后点了点头,吩咐竹息:“把哀家那柄白玉的如意赐给她吧。安分守己的人,在这宫里总归是有出路的。” “谢太后赏赐。”安陵容双手接过。 从寿康宫出来,寒风扑面而来,吹得朝冠上的流苏微微打颤。 安陵容坐回了嫔位暖轿,小恒子与素禾随侍在侧,轿帘遮去了外头凛冽的风雪。 这一日走完了全套仪仗,身子已是有些乏力。 安陵容伸出手,在厚厚的大氅底下,悄然覆上了自己的小腹,轻轻摸了摸。 如今也不过月余,尚且感受不出来什么,可掌心下的温度是真的。 回了延禧宫,淳常在早已等在门前。 她裹着一件桃红斗篷,见轿子落地便欢天喜地地跑上前:“韵姐姐!我等了好久!韵姐姐大喜!” 各宫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偏厅,礼单红纸晃人眼目,安陵容看了看,便着让人收进了库房。 她靠在软榻上,由着宝鹃替她解下沉重的吉服头冠,不由长松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便是这延禧宫说一不二的韵嫔了。 第99章 腊八初八 转眼便到了腊月初八,晨风刺骨。 这一天,众嫔妃依例要向太后请安。 寿康宫正殿内,厚厚的织锦长毡自门槛铺至榻前,踩上去悄无声息。 殿门处传来太监拖长声调的唱和:“皇后娘娘驾到——各位小主到——” 殿帘打起,皇后走在最前,身后按着位次跟随着六宫妃嫔。 安陵容如今居嫔位,规行矩步地走在嫔位靠前列。身着丁香色织金暗花缎面大袄,外罩着水貂皮滚边的风氅,仪态端庄。 “臣妾率后宫诸位妹妹,给太后请安。腊八吉日,愿太后凤体安康,福寿绵长。”皇后行至锦垫前,整肃衣袂率众屈膝。 满殿环佩叮咚,安陵容随着众人齐齐叩首:“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倚在紫檀榻上,腿上搭着玄狐皮毯,手里拢着一只鎏金暖手炉,缓缓掀起眼帘。 “起来吧。腊八寒冷,难为你们一早就过来挨冻。” 太后声说完转头对竹息示意,“赐座,把腊八粥给各位小主分下去暖暖身子。” 众人谢恩落座。 不多时,寿康宫的宫女们轻手轻脚地端上青白玉碗,热气腾腾的五谷清香在殿内散开。 宫人们动作轻缓地将青瓷小碗分置在各人手边的曲几上。 粥熬得浓稠黏糯,顶上还撒了细碎的金桂,甜香直往人鼻端扑。 安陵容看着摆在面前的粥盏,指尖触碰微烫的瓷碗,轻轻用调羹撇了撇浮末。 自前些日子蒋慎之探出那微弱的滑脉后,她如今入喉之物皆要把关。 这寿康宫的粥虽断无差错,可孕中多禁忌,桂圆、红糖之类皆属热躁之物,断不能贪嘴。 她伸出指尖拿起调羹,在碗中轻轻搅动了数下,最后只浅浅抿了小半勺,便用绢帕掩着唇放下了,并未真正咽下肚去。 华妃坐在皇后下手,她平日吃得都是山珍海味,如今也只略略尝了一口便搁了调羹。 安陵容垂眸,心念未动【大仙,太后今日这脸色看着平淡,可脸上绷着,像有所思。】 大仙闲闲地应了一声:【老太太心思深着呢。华妃这些日子借着年羹尧的势在后宫作威作福,皇帝在前朝忍着,后宫里总得有人敲打平衡。你且看着吧。】 太后啜了一口清茶,目光在堂下转了一圈,先落在了安陵容身上。 “韵嫔晋位后,哀家瞧着气色倒比从前好了些。” 安陵容连忙放下手中的帕子,起身离席,恭谨福身:“全仗太后与皇上的福泽庇佑。” 太后语调温和,“听说前些日子延禧宫照拂得当,淳常在的风寒好得快,你立了功。” 安陵容欠身应答:“淳妹妹福大,嫔妾不过是尽了同宫姐妹的微薄心力,万不敢居功。” 言辞十分谦抑。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抬手示意她坐下:“是个懂事的孩子。哀家知道你向来安分,往后也该这般谨言慎行才是。” 太后敲打赞许毕,视线流转,最终定格在了坐在末席稍前些位置的甄嬛身上。 “许久不见莞贵人了,抬起头来,哀家瞧瞧。” 甄嬛依言抬头,神色恭顺温婉,“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审视了她片刻,神情略微有些恍惚。 那张脸上的神韵总叫人想起故去的纯元,教人心里平添复杂。 太后目光深了深:“哀家近来听皇帝提起,说你饱读诗书,通晓古今,想来字也是写得极好的?” 甄嬛垂眸道:“臣妾略识笔墨,只是字迹粗陋,不敢登大雅之堂。” “字在心诚,不必过分自谦。”太后揉了揉眉心,声音放沉了些。 “哀家近来想抄几卷佛经为前朝与后宫祈福,偏偏身边缺个沉得下心的人。你若得空,便常来寿康宫坐坐,替哀家抄写经文吧。”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落下来,满殿的静谧顿时生出了几丝波澜。 抄经祈福看似苦差,可在后宫里,能近身伺候太后,那是天大的体面。 华妃的眉毛挑了挑,凤眼微眯,掠过一丝不屑与冷意。 皇后嘴角挂着得体安详的淡笑,眼底却不见波澜。 甄嬛微怔之后,立刻下跪叩首:“能承蒙太后垂爱,为太后与大清祈福,是臣妾天大的福泽。臣妾必定焚香沐手,竭尽所能。” “好,是个知礼的孩子。” 太后摆了摆手,似有了几分倦意,“哀家乏了。其余人都跪安吧,莞贵人留下,哀家还有几句话交代你。” “臣妾等告退,太后万福金安。” 众人起身拜别,退出了寿康宫。 出了寿康宫的大门,迎面便是一阵透骨的北风。 华妃裹紧了紫貂斗篷,踏上凤舆前,瞥了安陵容一眼,语气凉飕飕的。 “韵嫔如今登了高位。不过本宫奉劝你一句,这宫里风向变得快,莫以为有了主位就能高枕无忧,谁是真正的靠山,心里可得拎清楚。” 安陵容垂眸:“娘娘说的是,臣妾愚钝,只知紧随娘娘步伐,安分度日罢了。” 华妃见她姿态依旧摆得极低,冷哼一声,拂袖上了轿舆扬长而去。 曹贵人缓步走在安陵容身侧,压低声音道:“妹妹瞧见没?太后这一招,可是明晃晃地给碎玉轩撑腰呢。” 安陵容拢了拢手炉,低低道:“太后心怀社稷,自然有太后的盘算,只是我们是没有这等福气了。” 与曹贵人言语了几句,她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软轿。 太后此举明面上是抬举,暗地里未必不是敲打。 借着抄经拘着甄嬛,既能挫一挫后宫争宠的锐气,又给华妃和前朝一个交代。 而且,华妃和年羹尧手伸得太长,皇上在前头受气,太后在后头给甄嬛搭梯子,好让她分宠压制年氏。 这是一箭双雕,有利有弊。 不过这冰天雪地的,日日来寿康宫伺候笔墨,可不算什么轻省差事。 【她去受这寒风抄经,你正好在延禧宫安安稳稳地护着胎。】大仙提醒道。 这样最好。 安陵容靠在软缎靠枕上,手轻轻覆在腹部。 随有心人去争去斗吧,她只待这腹中的骨肉坐实生根。 第100章 富察氏有孕 景仁宫内。 众人给皇后请了安,正说话之际,下首处冷不丁传出一声细微而突兀的干呕声。 那声音虽被手捂了半截,配上夸张的动作,却十分引人注目。 众人脚步顿止,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后排的富察答应身上。 只见她脸色微白,捂住嘴眉头紧锁。 她身旁的宫女桑儿赶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 皇后端坐在上位上,温声询问:“富察答应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爽利,可是晨起吹了风,受了凉气?” 一旁桑儿语调脆生生回禀:“回皇后娘娘的话,并非受寒。” “我家小主这一两日常常恶心泛酸,是已有喜信儿了!” “喜信儿”三字一出,满殿骤然一静。 皇后面上的笑意微微滞了一瞬,随即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欣喜弧度:“当真?这可是入冬以来天大的喜事啊!” “方真有了?太医院哪两位给瞧的?”一道冷冽的声音横插进来。 华妃凤眼微挑,眼尾扫过富察答应尚未显怀的腰腹,沉声道,“这脉象可不是儿戏,更不是凭空捏造能瞒天过海的。” 闻言,富察答应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得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回华妃娘娘,早上太医院的两位太医一同请的脉,双双断定了是滑脉无疑。” “我可不是那种为争一时恩宠便不择手段的人。有便是有了,无便是无,皇家龙脉的大事,岂容作伪?” 她微扬着下巴,目光有意无意地偏向坐在敬嫔下首的甄嬛,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浅笑。 “前头有沈答应那桩例子在前,嫔妾可万万不敢学那般手段。莞贵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软刀子直挺挺扎在甄嬛心口,顺带着将沈眉庄在咸福宫幽闭的伤疤生生揭开。 甄嬛面上不见丝毫动怒,只应道:“到底是富察妹妹福泽深厚,三五日的功夫便有了这等喜兆。” 闻言,欣常在捻着帕子掩唇笑道:“莞贵人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我瞧着皇上近来也没空陪富察答应。妹妹几个月里才蒙召承宠那么一两次,偏生就有了,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里藏着几分暗讽她受宠稀薄。 富察答应听了,不仅没恼,反倒更显得意。 她一手虚搭在平坦的小腹上,眼波流转:“可不是嘛!祖宗保佑,说不准腹中怀着的正是一位健健康康的小阿哥。” 她挑眉,“欣常在,您说是不是?” 欣常在哂笑一声,别过脸去:“生儿生女那是老天爷定下的造化,生阿哥的福气,指不定是谁有呢。” 眼看着殿内酸言冷语渐盛,皇后轻咳了一声:“好了,生男生女都是皇上的骨肉。” “富察答应,你身子金贵,好不容易怀上龙胎,从今往后饮食起居都要格外留神,断不能出什么差池。” “谢皇后娘娘恩典。”富察答应娇滴滴地福了福身。 坐下时,她眼角余光却肆无忌惮地在华妃与甄嬛脸上飘过。 “也是嫔妾没那些虚浮的巧思,比不得宫里某些姐妹,成日里红袖添香、吟诗作对把皇上的魂儿都勾了去。” “到头来,龙种便落在了嫔妾肚子里。可见这承宠再盛,虚名又顶什么用呢?肚子争气才是实打实的造化。” 这几句话,可谓将满殿得宠而无出的妃嫔刺了个遍。 首当其冲的就是近日风头正盛的华妃。 华妃咬了咬牙,眼底深处杀意翻滚。 哥哥在外为大清开疆拓土,她年世兰在这后宫宠冠六宫数载,偏偏膝下无子成了锥心之痛。 如今一个往日里任她揉捏的答应,竟都敢倚仗着肚皮在她头上动土。 “有孕是福分,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那才是本事。。” 华妃一字一顿,“富察答应可得时刻管牢了自个儿的嘴皮子。冬日风大,小心闪了舌头,连带着把你那娇贵的肚皮也闪着了。” 富察答应微哼了一声,浑不在意地侧过脸,那股子傲慢全然遮掩不住。 安陵容端坐在前列,从始至终未多说一句,只安生在脑海中和大仙交流。 【大仙,瞧瞧这位富察答应,真真是生怕阎王爷不知道她的名姓。】 安陵容在心底无声轻语,【这胎儿不过才露头,她便急不可耐地张牙舞爪,行使怀孕的特权。】 大仙:【蠢人有蠢人的死法。不过对你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盾牌。 她蹦跶得越狂,整个后宫所有明枪暗箭全都会一窝蜂冲着延庆殿招呼。 你便能在这滔天的风口浪尖背后安稳度日了。】 【是这个道理。】安陵容静静点头。 晨省散去,殿门敞开。 富察答应前呼后拥,四人抬的步辇大摇大摆地横在宫道中央,竟径直从敬嫔与安陵容的暖轿旁挤过。 安陵容安坐轿中,由着对方耀武扬威地越过去,神色不见一丝波澜。 回到延禧宫,素禾替她解下大氅,心有余悸又带着点愤慨不平:“娘娘,方才延庆殿那顶轿子竟然顶着咱们走!” “那富察氏也不过是个答应,仗着肚子里一块未成形的肉,竟连主位娘娘的规矩也不放在眼里了!” “由着她去疯。不怕她疯,就怕她不够疯。” 安陵容说着,转身步入殿内,端起温茶抿了一口:“素禾,传话给延禧宫上上下下,从今日起,凡碰见那头的人,一律避让,不许争辩动手,免得被人赖上。” “是,奴婢省得。”素禾应声。 不多时,风帘轻打,蒋慎之背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进来,躬身行礼。 安陵容挽起衣袖,将手腕搭在迎枕上。 蒋慎之屏息凝神,答了下脉,面露欣慰喜色:“微臣恭贺娘娘。如今一月有余,脉象比前番沉稳了许多。” 安陵容收回手臂:“今日富察氏也诊出喜脉,还不知宫里会不会有人往延禧宫动手。本宫日后的饮食起居,还要多劳烦你费些心思了。” “微臣明白。”蒋慎之躬身应下,“微臣行事定会滴水不漏。” 第101章 曹琴默巧献计 一大早,延禧宫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外面是怎么了?”安陵容问。 宝鹃将一碟子新蒸出来的糕点搁在小几上。 “娘娘,是富察答应嫌外面的炭火不够,愣是叫送东西来的小太监在大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还把东偏殿淳常在的例炭截走了一半去。” 宝鹃放下糕点,一边给她倒茶,一边撇着嘴低声道。 安陵容微微挑眉,在识海中淡淡哂笑。 【大仙,这富察氏还真是把‘有孕嚣张’这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大仙:【瞧着吧,迟早有人看她不顺眼。】 大仙话音方落,素禾便挑帘进来,屈膝道:“娘娘,翊坤宫的周公公在外头候着,说华妃娘娘请您过去吃茶说说话。” “只请了我吗?” “听说曹贵人也在。” 安陵容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本宫更衣吧。我们快点过去,也别让华妃等急了。” 两炷香后,翊坤宫后殿。 殿内金兽炉里吐出浓郁扑鼻的欢宜香,熏得人眼眶发涩。 安陵容拿出帕子掩了掩口鼻。 华妃斜倚在宝座床上,姿态慵懒。 曹琴默也已然坐在下首侧座,见她起来,忙起身见礼。 “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韵嫔来了,坐吧。” 华妃眼皮微掀,目光扫过安陵容素雅的装扮,嘴角缓了缓,“韵嫔如今贵为主位,倒依旧是这般素净。” “不像某些贱胚子,肚子里不过揣了块肉,整个人便恨不得拿金粉糊满全身,满宫乱晃。” 曹琴默温言附和:“娘娘何须动怒?那富察答应不过是个轻狂人,侥幸有了孩子,不值当娘娘同她置气。” 提起孩子,华妃凤目一眯,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几上,“什么下作东西!本宫早晚把她那张嘴脸撕烂了去!” 殿内侍立的颂芝与旁的宫人皆垂首敛息,不敢作声。 安陵容微微抬眼,恰如其分地露出几分同仇敌忾:“唉,富察答应如今狂妄,总在院子里说自己胎相大好,必定是个阿哥,如今连臣妾也得避着她去。” 华妃闻言冷笑,转头盯向安陵容:“韵嫔,你素日里有些门道,本宫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叫她安分安分?也免得她成日里出来耀武扬威!” 此话一出,殿内空气仿佛瞬时凝固。 曹琴默眸光微闪,手指不由攥紧了衣袖。 华妃想让她递刀子。 安陵容垂眸。 她不愿这种事沾自己的手。 一来危险。二来她现在怀着身孕,沾了这种阴损勾当,容易把自己卷进去。 安陵容思忖了一下,面上浮起一丝惶恐不安的迟疑:“娘娘明鉴,龙胎兹事体大,一旦被发现,恐被人抓住把柄。依臣妾之愚见,娘娘不宜插手。” “韵嫔越来越胆小了。”华妃不由看向曹琴默,“你可有什么法子?” 曹琴默垂下眸子,声线细软:“韵嫔说得是,只是明着的手段也未必没有。” “富察答应自命娇贵。嫔妾听闻,她如今每日都要进补大量固胎安胎的温补之药。连人参、阿胶都是流水般送进去。” “殊不知,过犹不及。” 曹琴默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华妃,继续道:“若胎儿在腹中进补太过,不仅妇人身形臃肿、更会导致胎体过大。” “那真到了临盆之时,难产的风险……可就大了不知几成。即便产下来,也多半是母子俱损。” 安陵容听得眼皮一跳。 此计倒是甚妙,既不伤筋动骨,全由人自己贪嘴进补,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不仅无人能怪罪,反倒显得送礼的人宽厚体恤。 华妃也想到了这茬,显然十分满意:“好!周宁海,听见没有?让人多给富察答应送些鹿茸阿胶!她不是爱补么?就让她好生受用!” “奴才遵旨,定办得稳稳当当。”周宁海谄笑着应下。 密谋既定,华妃心情舒展了许多,又留二人用了些点心方才放行。 出了翊坤宫,曹琴默与安陵容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安陵容侧目低语:“姐姐这一招,真是叫妹妹刮目相看。” 曹琴默脚步微缓,侧脸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她轻声道:“妹妹莫要笑话我心狠。” “在这深宫里头,身后若没有依仗,便只能在这夹缝里求一条生路。” “华妃娘娘的心思,妹妹你方才也瞧见了,若今日咱们都拿不出个由头来,怕都不得安生。” 安陵容自然听得出曹琴默话里的无奈。 她若没这两下子,早就在华妃手底下被嚼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安陵容跟着放慢了脚步,道,“姐姐这法子不过是顺水推舟,富察答应自己横行霸道,若真有福气熬到生,也是她的造化。只是……这宫里总有人容不下的。” 言尽于此,两人已行至分岔的路口。 曹琴默停下步子,朝安陵容福了福身:“温宜这时候该醒了,我得赶着回去。妹妹如今贵为主位,宫里诸事繁杂,也快些回去吧。” “姐姐慢走。”安陵容微微颔首还礼。 目送曹琴默离开,素禾快步上前:“娘娘,回轿上吧,风愈发紧了。” 安陵容抬手扶着素禾的手腕,稳稳坐进轿中。 回到延禧宫,迎面便撞见淳常在身边的嬷嬷端着空漆盘从东偏殿出来,面带郁色。 见到安陵容,嬷嬷连忙躬身请安:“老奴给韵嫔娘娘请安。” “起来吧。” 安陵容驻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托盘,“方才听闻早间东偏殿的炭被截了去,淳常在可受了委屈?” 嬷嬷叹了口气,低声回道:“回娘娘,小主生性大度,只说天冷大家都不容易,抱着汤婆子在屋里啃饽饽呢。” “只是那富察答应也太欺负人了,仗着肚子,连我们小主的东西都明抢。” 安陵容转头吩咐素禾:“去本宫屋里取两篓炭给妹妹送过去。” “娘娘,这怎么使得!”嬷嬷连连推拒。 “同住一个屋檐下,理应互相帮衬着。” 嬷嬷闻言大喜,跪下连连磕头:“奴婢替淳小主谢娘娘恩典!娘娘真是一等一的菩萨心肠!” 第102章 时疫爆发 冬日天寒,一场凶险莫测的时疫悄然从京城蔓延开来。 皇宫里,最先出事的是翊坤宫。 最初,是翊坤宫一名粗使太监小德子晨起时头痛,不过半日功夫便浑身滚烫。 翊坤宫的掌事太监周宁海起初只当是寻常伤寒,怕华妃嫌晦气,擅自将人锁在后罩房里硬挨着。 谁知次日一早,与那太监同屋的另外两名内监相继瘫软高烧,烧得面颊赤红,连水都喂不进去。 消息到底没能捂住。 时疫,真真切切地在这座皇城里爆开了。 一人染病,病及一室;一室染病,转瞬殃及一整座宫苑。这病症来得又快又烈,不出数日,相继有许多人倒下。 整座紫禁城仿佛被罩在了一层阴霾之下,人人自危。 皇后借口宫中时疫横行,需得有人统筹防疫,将西六宫的差事直接交由华妃主理。 华妃自以为揽下了西六宫的差事是风光得意,殊不知皇后那是顺水推舟,把这一块烫手山芋直接递到了翊坤宫怀里。 此事办得好是分内,一旦死的人多了,她就得跟着皇后分担。 满宫上下,昔日袅袅缠绵的熏香尽数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各处宫门前、长街夹道中日夜不停焚烧的艾草,苦气冲鼻。 延禧宫正殿的大门早早就合上了。 门槛处垫着湿漉漉的药棉,窗棂缝隙也让小恒子带人拿浸了药汁的厚棉毡封得严严实实。 安陵容倚在软榻里,膝头搭着玄狐皮毯子,手里握着一柄小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燕窝。 虽说殿门闭得紧,可外头那股子冲鼻的艾草苦气还是透过缝隙渗进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忙抬手抚住心口,蹙着眉咽下一小口温粥,方才将那股子干呕感强行压下去。 她如今身孕两个多月,寻常艾草大火熏燎,对常人尚能避秽,可她闻着那股子草药味,只觉得胸口发闷、胃里翻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大仙,这场时疫,你可有法子?】安陵容眉心微蹙,【前朝后宫人心惶惶,让人睡也睡不安稳。】 大仙的嗓音在脑海里回荡,带着一股看惯了风浪的从容:【慌什么,越是人心大乱的时候,越要坐得稳。这场时疫来得虽凶,却不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 安陵容指腹轻轻搭在小腹上:【只是我腹中这块骨肉还小,宫中艾草熏得人作呕,长此以往,这精神气先要被耗去大半。大仙可有法子?】 顿了片刻,大仙道:【若论避秽驱邪,高级制香图谱里确实有一道方子,能避秽化浊,略略改动,或许能用。】 安陵容眼底微亮,刚想开口,却听大仙话锋一转。 【只不过,你如今手头只有中级图谱。】 安陵容:【那高级图谱……】 【高级图谱原本是定在你龙胎平安降生之时才给你的奖赏。你若急着用,本仙倒也可以同你做个通融。只是……】 安陵容坐直了身子:【只是什么?您快别卖关子了。】 【只要你舍了到生产前‘重来’的底牌,拿它换这卷高级图谱,方子可以提前给你。】 拿‘重来’换图谱? 安陵容眼底的急切在瞬息间褪了个一干二净,【那我不换。】 十月怀胎,如今时间还不过半。 她如今成长起来后虽不常用,可在这深宫刀光剑影里头,什么灵药都抵不过那一次能扭转乾坤的反悔机会。 那不仅是她的护身锁,更是关键时刻保全身边人、保全这腹中血脉的免死金牌。 区区一场时疫,只要她深居简出,未必就真能撞上晦气。 可若是丢了退路,来日若遇上什么死局陷阱,她连翻盘的指望都没了。 【大仙好会做买卖。】 安陵容哼了一声,【我保命的底牌怎能为了区区一味熏香就轻易交了出去?中级图谱里难道就挑不出几味避秽的法子?我自己照样可以!】 大仙在识海里啧啧了两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揶揄:【随你。年纪不大,算盘珠子倒是拨得比谁都精。既然舍不得本钱,那便自个儿费心熬着吧。】 安陵容不再搭理大仙的打趣,扬声唤了素禾进来。 素禾推门轻步入内:“娘娘有何吩咐?” 安陵容道,“你去让小恒子跑一趟太医院,找蒋慎之讨几本与时疫有关的医书。就说本宫想看看。” “奴婢这就去办。”素禾领命,旋即退出殿外。 安陵容微阖双眸,脑海中飞速翻阅着那卷早被她烂熟于心的《中级制香图谱》。 图谱里虽没有大仙口中那等神方,却也记载了数种古法避秽的方子。 安陵容在心头略带自得地低语,【我结合医书研究,未必就比您那高级图谱差了去。】 大仙在虚空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不接她的话。 正思忖间,外头隐隐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安陵容眉头微蹙,不多时,小恒子掀帘进来,脸上挂着一层薄汗,神色透着几分惊惶。 “回娘娘,医书都拿回来了,还有蒋太医写的一些防疫心得。” 小恒子将油纸包奉上。 随即,他又压低声音道,“方才奴才从太医院回来,瞧见咸福宫那边似乎闹了乱子。” 安陵容眸光一凝,“敬嫔宫里出事了?” 小恒子摇头:“说是沈答应今早起来便高热不退。但太医院推脱,无一人敢踏足。莞贵人听说了,便一路往养心殿去了,只是皇上没见。” 安陵容眸子微凝。 时疫竟染到了沈眉庄头上。 沈眉庄身陷假孕欺君的大罪,被褫夺封号幽闭深阁,本就人人避之。 如今她又染上这要命的恶疾,太医院踩低捧高,不肯为了一个毫无前途的废妃冒险也是正常。 而皇上忙得焦头烂额,自然也没空见甄嬛。 只是沈眉庄深居简出,连宫门都出不去,怎么会染上这病? 安陵容一下子想到了,皇后把西六宫交给了华妃一事。 咸福宫正在西六宫地界。 可刘畚的软肋还捏在手里,华妃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沈眉庄。 那这病,又是从哪儿来的? 第103章 研制时疫方子 不管是谁做的,华妃如今管着西六宫的防疫,只要来日东窗事发,这事都能怪到华妃头上。 难怪皇后敢把西六宫大权交出去。 识海里,大仙轻哼了一声:【华妃在或许有些将门虎女的胆魄,可在后宫里耍心眼,十个她绑在一块儿也玩不过宜修。】 安陵容沉吟一声,【如今皇上正为京城时疫烦心,无暇接见甄嬛,那沈眉庄这条命,还能保得住吗?】 大仙道:【别忘了,甄嬛手里还有张底牌,旁人不肯去,但只要甄嬛开口,温实初就算提着脑袋也会摸进存菊堂。】 安陵容敛了敛心神,收回思绪:【大仙说得是。】 她转头将小恒子拿回来的油纸包搁在案几上,摊开。 里面露出厚厚三册医书,还有几页墨迹尚新的宣纸,正是蒋慎之手录的相关方略。 大仙不给高级图谱,她便自己琢磨。 《中级制香图谱》上清清楚楚记着避秽古方的底子,只是没有针对性。 按照蒋慎之的手方,可以不考虑香气,多取一些辟邪降气的药材加入其中。 她一边思索,一边转过头,吩咐素禾。 “让小新子去库房里,把上月内务府送来的广藿香、干艾叶、降香和苍术全取出来。” “另外,将蒋太医私下送来的那一罐子极品白芷和细辛也拿出来。” 待东西送来后,安陵容拿起小银秤,稳稳当当地拨弄着秤砣,神情专注。 降香取三钱,能辟秽、降浊气; 广藿香取五钱,化湿、和中止呕; 白芷去两钱,芳香升散,通透九窍; …… 最后再添上半钱晒干的紫苏叶与两枚捣碎的丁香,便可达成芳香辟秽、化湿醒脾、通鼻开窍的辟秽香方。 这些材料既能入香,又能入药,相互结合倒是能用,只是全方还是有些辛温偏燥。 安陵容微微皱眉,思忖了一瞬。 “素禾,去取小半盅陈年的桂花露来,再要一勺老槐花蜜。”安陵容一边将药材倒入石臼中细细研磨,一边轻声吩咐。 药臼里的碎屑渐渐化作细软细腻的青褐色粉末。 她将那粉末倒入小瓷盆,又混入金桂花露与槐花蜜,一股极清爽的草木甘香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大仙,您且瞧瞧我这道方子如何?】 大仙在识海中扫过那盆药泥,鼻音哼笑了一声:【倒还算有几分天资,懂得借着香方做药……】 【这方子做出来,不仅你自个儿能用,让蒋慎之拿去改改,献给皇上,那也是大功一件。】 得了大仙的肯定,安陵容心底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手上动作不停,将调匀的药泥用小巧的金模子压制成一个个小小的梅花香饼。 “素禾,把这些香饼放在避风处阴干,切记不可见日头。” 安陵容擦了擦指尖微沾的药末,对着素禾交代道,“等阴干了,取两炉在咱们殿里点上。别离我床帐太近。” “另外,拣出几枚让小恒子悄悄给东偏殿淳常在送去,告诉她挂在床帐四角即可。” 她如今有孕,自然不能近距离接触,淳常在挂在床帐周遭却是正好。 素禾端着托盘,忍不住笑道:“娘娘待淳小主真是没得说。如今东偏殿那位成日里念着娘娘的好,得了什么好的都要先往咱们殿里送一份呢。” 安陵容淡淡一笑,眼神却深了些:“同在一座宫里,她得宠却不争权,也是给咱们延禧宫添一份福气。” 将制香之物收拾妥当,安陵容长舒一口气,目光投向咸福宫的方向。 甄嬛若让温实初偷偷相助,帮助沈眉庄,定得有后招,不然事后东窗事发,也不好交代。 “小恒子。” “奴才在。” “这几日,宫里有任何动向,都要及时报给我。” 小恒子忙应声答是。 安陵容这才放心下来休息。 夜色刚深下来。 榻上的安陵容猛然睁开眼,鬓角浸出一层湿冷的虚汗。 小腹深处隐隐泛着几分酸胀的抽痛,惊得她手指猛地蜷紧。 “素禾!”安陵容嗓音微哑,略带一丝惊慌。 守夜的素禾闻声忙披衣掀帘而入,见她面色发白,快步抢至榻前:“娘娘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白日里思虑过甚,又闻了大半天各种药气,怕是动了胎气,稳妥起见,还是让蒋慎之过来看一眼。 安陵容撑着手肘坐起身,吩咐:“去,让小恒子去太医院把蒋慎之请来,本宫有些头疼。” 素禾不敢耽搁,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两刻钟后,延禧宫角门无声推开一道缝隙。 蒋慎之披着深青色棉袍,提着漆木药箱随小恒子疾步入了内殿。 “微臣给娘娘请安。” “免礼,先帮我瞧瞧脉。”安陵容倚在软枕上,将腕探出。 蒋慎之细细诊过,收手回禀:“娘娘宽心。身体无大碍,只是因体虚劳累,有些气虚下陷。微臣开两贴药给娘娘补补。” 安陵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手臂,轻声问道:“太医院眼下情势如何了?” “回娘娘,太医院如今已是一锅沸水。” 蒋慎之叹了口气,“江诚、江慎被华妃娘娘叫去配药,拿走了许多医书,说要研制针对瘟疫的方子,可他们……” 他没说完,但安陵容也明白了。 江氏兄弟擅长的是妇方,何时懂了温疫病理? 华妃想借他们制出方子得到圣心,怕是无望。 她目光落在案头那小盒阴干的梅花香饼上。 “蒋太医,白日里本宫得了副辟秽香方,你可瞧过了?” “微臣仔细验看过。” 蒋慎之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娘娘此方精妙。寻常佩戴或焚熏,确能驱散口鼻间的疫疠浊秽。比宫里大肆焚烧艾草要管用温和。” 安陵容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把方子给你,你将这方子带回太医院去研究。” 蒋慎之浑身一震,抬起头:“娘娘的意思是……” 安陵容道,“此方于我无大,用于你却有大用。” “但我并未试验。你先改良,小范围推行试试,只是江氏兄弟惯会投机取巧,你要小心。” 把功劳推给蒋慎之,能避开与华妃和争功的锋芒,也能让蒋慎之更得重用,对她百害无利。 “娘娘深谋远虑,”蒋慎之躬身叩首,“微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去吧,日后将安胎药制成蜜丸送来,免得日日汤药引人怀疑。” “是,微臣告退。” 蒋慎之躬身退出内殿,脚步轻捷。 第104章 刘畚反咬,甄嬛遭贬 安陵容始终命小恒子在暗处盯紧后宫动向,延禧宫虽大门紧闭,外头的事却一件也漏不过她的耳朵。 是以甄嬛偷携刘畚踏入养心殿的第一时间,延禧宫便已收到了风声。 这刘畚倒确实能逃,当初她暗中将藏身处泄给甄嬛,甄家一路追捕,竟拖到了今日才将人扣回紫禁城。 甄嬛费尽周折带回此人,指望凭其口供替沈眉庄洗刷假孕冤屈。 她以为捏住了刘畚无路可走,不敢不依。 谁料,养心殿内,刘畚跪倒在地,当场反供。 皇帝震怒,蓦地砸了手边茶盏。 甄嬛跪在碎瓷堆前,发髻上的点翠步摇早散落得歪在一旁,面色惨白,眼底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惶惑。 她怎么也没料到,一路痛哭求饶的刘畚竟然会在御前当场翻脸不认人,还反咬了她一口。 那刘畚此刻趴伏在坚硬的青砖地上,声泪俱下地磕着响头。 “皇上明鉴!罪臣昔年受奸人蒙蔽,已是悔不当初!” “谁知那甄大人与莞贵人暗中将微臣在老家的老母幼子尽数扣押,一路严刑逼供,逼罪臣在御前改口!” 他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声音嘶哑的哭诉:“他们硬要罪臣咬定昔年假孕之事全受华妃娘娘指使,罪臣若是不依,他们便要杀人灭口啊!” 刘畚一身褴褛血衣,言之凿凿,字字泣血。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张脸阴鸷异常。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早先待甄嬛的几分情意荡然无存,唯余下被触犯天威的雷霆震怒。 若放在平日,他还能耐着性子让人去查一查,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但内务府早有人递了折子上去。 不仅甄嬛私探存菊堂的行迹被抖得一清二楚,连带着温实初怀揣药材出入禁苑的事,也工工整整摊在御案上。 欺罔君上、串通外臣、擅专太医、窥探幽禁……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 “皇上……嫔妾从未胁迫刘畚!请皇上明察!” 甄嬛泪流满面,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皇上若是不信,可交由三法司彻查甄府私兵一事,此事定有蹊跷……” “放肆!”皇帝拂袖猛拍御案,案上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他看也没看甄嬛,冷声斥道:“三法司?你当这大理寺与刑部,是你甄家私设的公堂么?!” 满室宫人齐齐伏地,噤若寒蝉。 皇帝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莞贵人甄氏,狂悖无礼,行止有失妇德。着即降为莞答应,禁足碎玉轩闭门思过,无旨不得踏出半步!” “至于温实初……” 他顿了顿,咬牙道,“身为太医却擅离职守,与宫妃私授,革去顶戴职衔,交慎刑司严加拷问!” “皇上!嫔妾没有!请皇上明察!”甄嬛伏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悲鸣。 两名御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软中带硬地请出了大殿。 前朝的风浪随之掀起。年羹尧联络都察院数位言官,弹劾甄远道干预宫闱。 皇帝本就在盛怒之下,当即降旨,将甄远道连降数级,从大理寺少卿贬为都察院御史。 一场处心积虑的翻盘大戏,甄嬛非但没能拉起沈眉庄,反倒把自己和甄家前程全部赔了进去。 安陵容当初把刘畚的藏身处透给甄嬛,也没想到此事这么圆满,只想着她会与华妃互相撕咬斗上一斗。 却没想恰逢时疫一事让甄嬛心急了,直接把事情钉死了。 - 次日。 太医院江诚、江慎两兄弟便喜气洋洋地捧着一副药卷跪在御前。 “启禀皇上,华妃娘娘夙夜忧思,体恤黎民疾苦,同微臣兄弟二人一并翻阅古籍,终配得清解时疫之温病方剂!” “娘娘已命人在西六宫推行,染疾的宫人们服下方药,多数已见好转!” 这方子实则是他们趁温实初被捕下狱,自其住处搜出的半张残卷拼凑而成。 虽是半成品,但它确实可以压制病症。 皇帝闻言,烦躁数日的胸口终于松快了半分,颔首叹道:“华妃有心。危难之际方见真心,不枉朕昔日对她的看重。” 皇帝重赏了华妃与江诚、江慎两位太医。 华妃在翊坤宫接了赏,面上风光无限,俨然又找回了协理六宫时的做派。 这场看似尘埃落定的功劳,却并未止步于此。 不过两日功夫,那残方的弊端骤显。 服药之人高热虽退,却频繁咳嗽呕吐,不少人甚至咳血昏厥,皇帝急得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 正当皇帝忧心之际,蒋慎之如神兵天降,适时携着改良后的辟秽香与互补的清润汤剂,呈递至御前。 一香一饮内外兼施,几批重症宫人三服下去便能下榻走动。 方子推行下去后,盘踞在京城上空的时疫阴霾彻底消散。 事了,恩尚旨意如雪片般传遍六宫: 华妃协理防疾有功,皇帝下旨即刻复其协理六宫之权; 太医蒋慎之救济万民、补全神方,赐银百两,破格擢升为太医院右院判。 而往昔门庭若市的碎玉轩,如今红漆斑驳的大门紧闭,彻底沉入死寂。 - 延禧宫内。 小恒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掩了门帘,压低嗓音笑道:“娘娘,蒋太医方才递了话,说往后太医院的脉案档子与珍贵药材,任凭娘娘支取。” “蒋大人新升了右院判,太医院的人再不敢卡延禧宫要的东西了。” 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太医院右院判。 往日里在太医院受尽排挤的边缘人,到如今担此重任,蒋慎之也算一步登天。 有他在前头撑着,延禧宫这道门槛便真正成了一堵外人探不进来的铁壁。 她轻声自语:【大仙,这盘棋下到如今,倒真算得天衣无缝。】 华妃揽了表面的风光与权柄,协理六宫的架子重新摆了起来,可她底下的太医却是无用。 甄嬛被打落尘埃成了答应,甄家也跟着吃了挂落,短时间内断难复起。 而延禧宫不显山不露水,却真正将功劳与暗桩稳稳收进囊中。 第105章 赏雪宴各怀鬼胎 脑海里,大仙的声音悠然响起:【眼下,你可以安心养胎了。】 安陵容颔首,【我心里有数。不过,甄姐姐这回……倒是真叫我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大仙问。 安陵容徐徐开口道:【从前在选秀回廊下,我觉着她像那天上的明月,心机、做派、口齿无一不全……】 【可如今瞧着,再聪敏的人,一旦动了嗔痴,走起棋来竟也是这般昏聩。】 【她信皇上心中对她有怜惜,便敢带个亡命之徒闯御前;她信温实初一片痴心,便让人帮她私闯存菊堂……】 【可君王枕边容得下花容月貌,哪里容得下旁人的欺瞒忤逆。】 安陵容说完,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 都说帝王无情,果然是真的。 若是真有真情,又岂会处处留情。 殿门处风毡微晃,素禾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燕窝羹走进来,“闷了这好些天,娘娘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素禾将小碗搁在小几上,笑道,“如今宫里各处都大好了,淳小主高兴坏了,叫了堆奴才们在院里堆雪狮子玩呢。” 安陵容微微侧头,听见了窗外隐约传来的清脆笑语。 她微勾唇:“由着她玩罢。只是吩咐小新子盯着些,莫要惹上旁边那位。” 富察氏如今仗着有孕,可嚣张着呢。 “奴婢省得。” 素禾应下,又从袖中摸出一封红封帖子,双手奉上,“娘娘,这是翊坤宫差人送来的。华妃娘娘设了赏雪宴,邀了许多人,指名让娘娘务必过去呢。” “赏雪宴?”安陵容挑眉接过帖子。 甄嬛刚落难,华妃这时候办宴,满宫里怕是都要去看她扬眉吐气的威风了。 大仙在她脑海里道:【华妃如今复了协理六宫之权,正是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时候。你如今最好还是避着些。】 避不得。 安陵容微微摇头,将帖子随手搁在火盆边上的矮几上。 去了不一定有事儿,不去,反而惹了华妃不快。 况且,之前富察答应仗着肚子嚣张,华妃这会儿腾出手来,多是要借着赏雪好生清算富察答应了。 - 没两天,就到了华妃设宴的日子。 安陵容穿了件藕荷色衣衫,裹了件厚实大氅,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白狐毛,衬得面颊格外白皙温润。 她由素禾虚扶着步入亭中,抬眼便见了容光焕发,满头钗环的华妃。 她旁边不远处齐妃,神色讪讪的;曹琴默则抱着温宜公主坐在一侧,面色沉静。 “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给齐妃娘娘请安。”安陵容依礼福身,姿态挑不出一丝错漏。 华妃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韵嫔起来坐吧。这雪天路滑,本宫还当你要窝在延禧宫不出门呢。” 如今协理六宫的大权重新捏在手里,她整个人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郁,明艳得晃人眼目。 “华妃娘娘相召,又逢着这满园好雪,嫔妾怎敢不来沾一沾娘娘的福气。”安陵容道。 亭子四周打着厚厚的防风毡,外面银装素裹,里间却温暖如春,别有一番滋味。 曹琴默抱着温宜坐在一旁,瞧见安陵容过来,递过去一个和善眼色,低声道:“妹妹可算来了,这边坐,仔细别吹着风。” 安陵容便在曹琴默身侧落座。 不一会儿,欣常在也来了。 众人正说着话,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格外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期间夹杂着宫女略显焦急的劝阻:“答应小主,慢着些,仔细地上滑。”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富察答应由两个宫女吃力地扶着跨过台阶。 时疫这阵子,不过数日不见,这位富察氏的身段竟吹气似的发涨了一大圈。 她原先本是纤细高挑的身段,如今不到三个月身子,整个人却丰腴得面若银盘。 连带着平日穿的旗装都绷得紧紧的,走上两步便气喘吁吁。 那肚子更是隆起得如常人四五个月一般。 “给……给华妃娘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富察答应大喘着气,福身行礼时,膝盖刚弯下去一半便像是撑不住身子似的,手扶着腰身“哎呦”了一声。 她身旁的大宫女桑儿连忙伸手架住她的胳膊,“小主小心!” 富察答应顺势直起身子,抚着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倨傲。 “嫔妾如今身子重,故而才来迟了些。” “唉,也怪嫔妾腹中龙胎格外壮实,若是礼数不周,还望娘娘看在龙嗣的份上莫要怪罪。” 齐妃闻言,手里的绢子猛地一绞…冷笑出声:“富察答应真是好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当你肚子里是怀了双生子呢!” “本宫当年怀三阿哥的时候,也未见像你这般。富察答应这才多久?倒摆起十个月临盆的款儿来了。” “齐妃娘娘说的是。”对面的欣常在跟着嘲弄道,“富察妹妹如今这身板,瞧着倒像那快临盆的妇人呢。” 富察答应脸色一变,扶着肚子骄矜道:“太医说了,我这肚子是皇嗣健旺之状。” “毕竟皇上念着嫔妾这胎金贵,常常遣人关怀。华妃娘娘也特赏下补品,我受此恩宠,若不多吃些补足了底子,岂不是辜负了皇上与娘娘的一番美意?” 说到此处,还特意看了华妃一眼。 她自以为华妃是在讨好她,所以日日拿着那些补品当水喝。 听到提及自己,华妃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笑:“可不是么。富察答应怀着龙嗣,乃是功臣,该好生滋补着。吃多少本宫都供得起。” 欣常在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富察答应那副模样,轻蔑地撇了撇嘴。 怀个孕有什么可嚣张的,生男生女,生不生下来都不一定呢。 曹贵人在一旁适时地接口:“咱们六宫上下,谁不羡慕富察妹妹这般好福气?只盼着妹妹来日诞下一位白白胖胖的阿哥才好。” 这软刀子裹着蜜糖递上去,富察答应只当众人是在奉承讨好,尾巴几乎要翘到了天上。 只有安陵容淡淡垂眸,指尖轻轻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很是注意,本就没怎么显怀,加上冬日衣裳厚实,更是看不出什么。 第106章 赏雪宴各怀鬼胎2 富察答应扶着沉重的腰身,在身边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坐下。 “桑儿,去将本宫那盅红枣阿胶鹿角胶取来。”富察答应一坐下,便扶着肚子吩咐。 她边说边嗔道,“走这两步路,腹里那块肉便闹腾起来,若不用些好物垫垫底,可要折腾死了。” 瞧她那副不得了的模样,齐妃眼皮子直抽搐,嘴里低低啐了一声。 声音虽轻,却也落在周遭几人耳中。 对面欣常在悠悠道:“齐妃娘娘何苦跟有福气的人置气?人家肚子里揣着金疙瘩,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 富察答应哼了一声,“欣常在少在这儿酸言酸语,若是觉得眼热,自个儿也怀一个去!” “你!” “行了!”华妃打断了众人,“好好的赏雪景致,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她今日看起来十分沉得住气死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吩咐着: “既然富察答应身子贵重,颂芝,去把本宫小厨房新炖的燕窝参汤端一碗给富察答应润润口。” “难得她胃口好,能吃是福,断没有委屈了皇嗣的道理。” 富察答应见华妃亲自替自己撑腰,当下更是得意,连忙欠身谢恩:“谢华妃娘娘体恤。” 曹琴默侧过头,垂眸替怀里的温宜整理了一下风帽,眼角余光与安陵容轻轻一撞,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角。 安陵容微微垂首,将那抹讥诮藏在眼睫之下。 这富察氏如今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窍。 世人皆道补药好,殊不知砒霜害人一眼可见,蜜糖杀人却是钝刀子割肉。 寻常妇人怀胎最忌大补,富察氏如今面如满月,这般吃下去,莫说临盆,恐怕七八个月时就要喘不上气来。 偏生这富察氏还当这些是无上恩荣。 等来日生产之时,胎儿过大骨缝难开,自有她的苦头吃。 席间,富察答应一个人一口气灌下了整盅燕窝参汤与鹿角胶,吃得额头浮出一层热汗。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宫中份例不够厚,内务府送来的炭火不如翊坤宫的炭暖和。 华妃只噙着冷笑应和,还大方地许诺回头再让周宁海拨筐过去,让富察答应越发得意。 亭子外头起了风,卷着碎雪打在防风毡上,发出沙沙轻响。 温宜公主似乎是被外头的风雪惊着了,在曹贵人怀里忽地哭闹了一声。 曹琴默忙轻拍着幼女,低头柔声哄劝。 安陵容侧身与她一并逗着孩子。 两人这厢低语,那头的富察答应却斜眼瞧着,撇着嘴嗤笑:“韵嫔整天眼热别人的孩子,怎么自己不怀一个?!” 有了个孩子,便句句不离孩子。 齐妃实在忍不住,冷冷翻了个白眼。 安陵容神色未变,只淡淡弯了下唇:“富察答应有福气,但子嗣这事讲究缘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富察答应自得地哼了一声,扶着沉甸甸的腰身靠在椅背上假寐。 “今儿个也难得大家聚得齐……”华妃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才道,“只是可惜,有些平日里爱吟风弄月、自命清高的如今却无福消受这雪景了。” 此言一出,周遭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谁都知道她说的是碎玉轩那位。 曾几何时,莞贵人得宠时何等风光。 如今却因刘畚当堂翻供一夜之间跌落尘埃,降为答应禁足深阁。 与她交好的沈答应也在冷落中苟延残喘。 齐妃道:“好端端提那位作甚?犯了欺君大罪的人,皇上没废入冷宫已是天大的宽仁了。” “正是这个理儿。”欣常在也跟着搭腔道,“往日里总瞧着她处处比旁人多长了七窍玲珑心,合着全用在算计君上、串通外臣上了。” “自不量力的人,这天底下多的是。还真以为凭着几分巧言令色就能翻天。” 她一受宠便独霸皇上,众人苦她久矣,七嘴八舌地落井下石。 华妃听得身心舒畅,凤眼微挑,目光冷不防打在安陵容身上:“韵嫔,本宫记得昔年选秀时,你与莞答应交好。如今她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心里可觉得难过?” 这句问话看似随意,却有些诛心。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安陵容身上,连富察答应也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她的笑话。 安陵容神色未变,不慌不忙地起身,朝着华妃盈盈一拜。 “回娘娘的话,臣妾昔日初入宫闱时人微言轻,承蒙莞答应几番照拂,这份旧情嫔妾心中记着。” “然在大是大非面前,后宫嫔妃以侍奉皇上、恪守妇德为首要……” “莞答应触怒龙颜,行事有悖宫规,皇上英明处置,自是毋庸置疑。嫔妾断不敢因私废公,对圣意有半分妄议。” 她缓缓开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无刻意撇清的急切,也无替人开脱的愚忠。 曹琴默在一旁适时笑道:“韵嫔一向本分妥帖。皇上当日晋她为嫔,不正是看重了这性子么?娘娘最是明察秋毫,自然知晓她的。” 华妃打量了安陵容半晌,见她眉目低垂、毫无波澜,那股挑刺的心思便淡了下去,挥手道:“本宫也不过随口一问。” 富察答应见安陵容轻易过了关,有些不甘地撇了撇嘴:“韵嫔娘娘近来整日缩在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延禧宫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呢。” 安陵容淡淡扫了富察答应一眼:“富察答应说笑了,本宫能有什么宝贝?” “前些日子时疫凶险,华妃娘娘日夜操劳统筹防务,本宫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给华妃娘娘添乱。” “倒是妹妹如今身怀六甲,进出还需多当心些,外头雪厚路滑,若是闪了身子,可就不美了。” “你少来咒我!”富察答应说着柳眉一竖,扶着椅子便要站起来争辩。 可她身子沉重,猛地一使劲,脚下的厚底旗鞋竟有些发软,险些向前一栽。 她身旁的两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扯住她的衣袖,才勉强将人扶稳。 “好了,这般毛手毛脚,成何体统!”华妃也吓了一跳,当即沉下脸来,厉声喝了一句。 第107章 差点小产! 富察答应面色惨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显然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半晌说不出话来。 华妃眉头拧得极深,眼底掩不住厌烦与后怕。 若真在她设的宴上摔出个好歹,倒平白赖在她头上! 华妃扶着颂芝的手款款起身,摆手道:“罢了,好兴致都给吹散了。你们也散了罢。” 众人闻言,纷纷屈膝相送。 富察答应挺着肚子,吃力地由两个宫女架着起身,嘴里仍旧嘟囔个不停:“你们路上可稳着些,若是颠着本小主的胎,你们的命都不够赔的!” 齐妃冷哼一声,挽着贴身宫女的手径自快步走在前头,半点不愿多瞧她一眼。 安陵容退到一旁,由着素禾替自己系紧狐裘风领。 她步子放得极缓,刻意落在大队人马的后头。 富察答应被人扶着,一样走得极慢。 穿过假山石径时,周遭除了积雪窸窸窣窣的压枝声,便只剩鞋底碾在薄冰上的脆响。 蓦地。 一声尖锐刺耳的猫叫自头顶假山枯树后炸响。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自半空中的乱石堆里电射而出,直勾勾扑向被厚重衣袍裹得像个圆球的富察答应。 “啊!” 富察答应凄厉惨叫,整个人惊恐得失了分寸,发胖的身躯失衡后仰,不管不顾地伸手胡乱抓挠。 慌乱中,富察答应的手死死攥住了后面安陵容的披风边角。 一股无法抵抗的重力猛地拖拽而来。 安陵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富察答应狠狠带着砸向旁边那尖锐嶙峋的假山。 腹部重重磕碰在冰冷的假山棱角上。 钝痛如潮水般瞬息淹没四肢百骸,下腹腾起一股坠胀。 富察答应的哭嚎、奴才们的尖叫在耳边扭曲成一片。 安陵容眼前发黑,指甲深深抠进雪泥里,心口冰凉彻骨。 孩子。 她的孩子! 【大仙,重来!】 她在内心深处撕心裂肺地呼喊。 呼—— 天地间的喧嚣骤然倒卷。 刺骨的剧痛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安陵容眼前猛地一亮,耳畔重新响起了鞋底踩雪的微响。 她正站在假山转角处,素禾正伸手替她将狐裘系带理顺。 前头的富察答应正挺着肚子,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什么。 就是现在! 安陵容停住脚步。 “喵呜!!”凄厉的猫嚎再度响起,灰黑色的猫影从乱石中疾扑而下。 早有提防的安陵容未等那畜生扑近,足尖硬生生向后疾退了半步。 “啊!” 富察答应被发狂的松子正面撞中前胸,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两名宫女被带得七歪八倒。 富察答应笨拙沉重的身子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安陵容身形微晃间撞在了素禾肩头,整个人顺势跟着素禾一起软倒在地上。 “娘娘!”素禾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将安陵容抱在怀里,“娘娘您伤着没有?!” 下方,富察答应的惨嚎声已然变了调。 大股大股的暗红血水顺着她的罗裙汹涌渗出,在皑皑白雪中分外刺眼。 “疼,好疼!” 那身子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翻了白眼昏死过去。 “血!答应小主见红了!” “快来人呐!救命啊!” 院子里彻底炸了锅。 华妃去而复返,见状面色惨白,厉声尖叫:“愣着干什么!宣太医!快宣太医!” 安陵容倚在素禾怀中,面色煞白,额间沁出细密的虚汗。 她单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腹部,呼吸微促,哑声吩咐:“传蒋慎之过来,快!” 两刻钟后,翊坤宫内血气冲天。 帘子后头,太医院掌院章弥面如土色地跪伏在地:“皇上,皇后娘娘,微臣无能!富察答应胎气受大惊崩解,加之往日进补太过,腹中孩子没能保住啊!” 刚赶到的皇帝身形猛地晃了晃,脸色铁青到了骨子里:“怎会如此!” 皇后立在一旁,手里的绢子死死攥着,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冷光。 她面上却挂着痛心疾首的哀戚,上前搀扶道:“皇上节哀,龙体要紧!天意弄人,这也是富察答应福薄啊。” “天意?这宫里的天意未免太多了些!” 皇帝一把甩开皇后的手,怒不可遏地道,“好好的一只畜生,怎么会无端发狂伤人?!查!给朕掘地三尺地查!” 正当满殿死寂、众人噤若寒蝉之时,偏殿的门帘微掀。 新任太医院右院判蒋慎之快步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重重叩首: “启禀皇上!微臣方才替受惊的韵嫔娘娘请脉,娘娘受了畜类惊扰,腹痛难安,微臣细察脉象,方觉娘娘乃是已有双月有余的身孕了!” 此言一出,恍若平地惊雷! 皇后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皇帝猛然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蒋慎之:“你说什么?韵嫔怀了身孕?!” “千真万确!” 蒋慎之字字清晰,“只是娘娘素来体虚,今日又受了震荡,幸得避开了要害,加之身旁宫人拼死护持,所幸元气未伤!” “微臣已开了固本安胎的药,只要好生静养,定能保皇嗣无虞!” 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皇帝,犹如在绝壁边缘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快步冲入内室。 榻上的安陵容面色微白,发丝微乱地贴在颊边,眼睫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见到皇帝进来,她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躺着!不必起来了。” 皇帝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安陵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他方才亲眼目睹了富察答应骨肉没了,心中暴怒几乎要将他吞没。 此刻看着眼前柔弱却稳稳护住肚子的安陵容,那颗心脏才重新平稳下来。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随行而入的皇后:“皇后!朕记得那畜生是你宫中的猫,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狂?” “回皇上,那猫乃是齐妃送给臣妾,臣妾也不知那猫今日怎么会突然发狂……” 齐妃大慌,忙道,“皇上明鉴,那是皇后娘娘宫中的猫,臣妾并不知发生了什么!” “行了,富察氏的孩子没了,朕不想再听任何托词!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务必给朕看顾好了。韵嫔腹中若是再出半点差池,朕唯你是问!” 皇后迎着皇帝那冰冷的目光,后背冷汗涔涔,只得强压下心头翻涌,恭顺行礼:“臣妾遵旨。定竭尽心力,保韵嫔母子平安。” 第108章 皇帝与太后轮番警告 安陵容半倚在锦缎软枕上,面色尚显苍白,被被衾掩住的指尖轻轻贴在依旧平软的小腹上。 方才那一瞬骨肉崩裂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 冰冷假山的棱角、富察氏死死攥住披风边角下坠的巨力,差一点就让她腹中这团微弱的血肉化作血水。 【大仙,这回真是险些折了。】 她在识海中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是皇后养的猫,平日里百般驯服,今日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发狂……】 【她许是用了什么招,想借猫除掉富察氏,谁曾想富察氏临跌倒前差点拉我做垫背。】 安陵容说着,唇角泛起冷笑,【皇后算无遗策,可惜她没料到,今日倒是成全了我的现身之局。】 内殿外,帝后的对质声虽隔着厚重的棉帘,却依然清晰传入耳中。 皇帝那句“朕唯你是问”,重重落地,像是给乌拉那拉氏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如今只要她腹中的胎儿出半点岔子,头一个逃不脱干系的就是景仁宫。 帘栊轻挑,苏培盛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引着皇帝快步走了进来。 皇帝眼底的怒意尚未完全褪去,然而在触及榻上女子那柔弱的身形时,面部冷色微微融化了一角。 “臣妾未能保全自身,让皇上忧心了……” 安陵容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眼睫轻颤,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自面颊滑落。 皇帝快步抢上前去,大掌按住她的肩头,将她轻轻按回软枕间:“快躺着,太医说了你受了惊吓,切不可乱动。” 前殿那满盆的血水还在眼前晃荡,那是他的骨肉,尚未成形便化为乌有;而上天转瞬又将另一个孩子送到了他面前。 这种失而复得的震荡,足以让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生出前所未有的后怕。 “你也是糊涂,自个儿身子有了信儿,怎的半点不知晓?” 皇帝虽是责备,语调却放得轻,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庆幸。 安陵容微微垂下眼睑,低声道:“前些日子时疫凶险,臣妾只当是自己体虚畏寒,月信才迟了些日子……” “臣妾不敢因这点小事折腾,更怕……更怕平白让皇上分神。” 她说着,泪水沾湿了脸颊,“方才在石径上,富察妹妹骤然跌倒,臣妾吓得魂飞魄散,只觉着腹中猛地一抽……” “若非素禾死命架着臣妾倒在雪堆里,臣妾怕是……怕是连见皇上一面的福分都没了。” 皇帝心头一软,握着她的手不由收紧了几分:“说什么傻话。” “赏,都重重有赏。” 他转头吩咐候在帘外的苏培盛:“传旨下去,延禧宫韵嫔护持龙胎有功,晋封为韵妃……” 话音未落,安陵容忙反手轻轻拉住皇帝的袖口,摇头道:“皇上不可!” 她才晋升过嫔位,封妃这事定然是不行的,皇后也要横插一脚,倒不如她自己来说,还能留个不争抢的好印象。 皇帝眉头微蹙:“有何不可?你怀着皇嗣,位份升一升也是应当。” “皇上盛爱,臣妾感激。然富察妹妹刚刚痛失龙裔,宫中悲戚未散,臣妾若在此刻因孕受封高位,岂不是将臣妾架在炭火上烤?” “富察妹妹心中该何等凄苦,六宫众人又该如何看待臣妾?” 安陵容说着,眼中满是惶恐与恳切之情,“臣妾不敢求恩封,只求皇上许臣妾在延禧宫闭门安胎,让臣妾孩儿平安降生,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皇帝看着她诚惶诚恐的神态,沉默片刻,眼中浮起赞许之色。 “你向来识大体。”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晋封之事暂且按下,待你平安诞下皇嗣,朕必定重重赏你。” “传旨,延禧宫一切用度比照妃位供给,内务府若有克扣懈怠,朕定不轻饶!” “臣妾谢皇上隆恩。”安陵容这才顺从地垂首应道。 此时,殿帘再次微动。 皇后由剪秋搀扶着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和蔼笑意。 只是她眼底深处隐着冷意:“皇上,臣妾已让人备好了暖轿,外头风雪大,是否该送韵嫔回延禧宫歇息了?” “翊坤宫偏殿到底是嘈杂了些,不利于养胎。” 皇帝松开安陵容的手,站起身来,看着皇后的眼神冷淡了许多:“就按皇后的意思办。蒋慎之!” 候在外头的蒋慎之躬身入内:“微臣在。” “韵嫔这一胎,由你全权照料,每日早晚请脉呈报,”皇帝冷声敲打,“若是出了一丝纰漏,你就提头来见。” “微臣遵旨,定当竭犬马之劳!”蒋慎之扑通跪地,恭敬领命。 皇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抿紧,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来,柔声道:“皇上放心,臣妾已吩咐宫里上下小心看顾,定不负皇上所托。” - 夜色渐浓。 寿康宫内。 太后斜靠在软榻上,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太监,独留皇后一人跪在青砖地上。 “哀家从前只当你是心气高,容不下旁人分宠。” 太后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却重逾千钧,“如今看来,你是连这大清的江山社稷都要断送在自己手里!” 皇后浑身一颤:“皇额娘,臣妾冤枉!今日御花园之事纯属意外,那猫儿不知怎的受了惊……” “意外?” 太后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辩解,“那松子是你宫里养的畜生!哀家老了,但还没瞎!” “富察氏骄狂,你容不下她,哀家为了乌拉那拉氏的体面,也可以替你按下不提!” 太后猛地撑起身子,手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但韵嫔这一胎,你给哀家收起你那些下作的脏手段!” “皇帝登基至今,膝下荒凉成什么样子了?!” “欣常在肚里那个没保住,富察氏肚子里的也化成了一盆血水……” “如今若是连韵嫔这个也保不住,皇帝查到你头上,你当这天下之母的位置,真能保你一世周全吗?!” 皇后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面色灰败,浑身抖如筛糠:“臣妾不敢,臣妾知罪……” “你给哀家记清楚了。”太后冷冷俯视着她,“韵嫔这一胎不能掉,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哀家先拿你试问!” “回你的景仁宫,闭门吃斋抄经去!” 皇后叩首谢恩,狼狈退下。 第109章 曹琴默来访 延禧宫内。 窗外冷风呼啸,窗内却暖意融融。 宝鹃领着两个小宫女,正轻手轻脚地将博古架上两盆供着的鲜花撤下,屋内换上了几盆鲜果,借着天然果香驱散屋里的沉闷。 “娘娘,按您的吩咐,香料全清了。” 宝鹃回身福礼,低声禀报,“内务府今儿送来的例炭,小恒子也亲自挑了一篓子浸水掰开瞧过,底下没掺杂什么。” 安陵容半倚在榻上,缓缓道:“往后凡是外面送进延禧宫的物件,不论是用的穿的,皆让人过一手。” “素禾,往后针线房送来的贴身衣物,务必让人先用滚水沸透,在风口处晾足三日再拿进内室。” 素禾连忙应声,“娘娘放宽心,有奴婢在,断不叫一丝脏东西沾了娘娘的衣角。” 皇宫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对待有孕一事,更是处处暗藏变数。 这几日,凡要经手、入口的,不论吃食、香薰、茶水,衣物……安陵容都命底下人反复查验,慎之又慎。 倘若有人暗中下了慢性毒药慢慢荼毒,纵使她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亦是回天乏术。 那日赴宴她受了惊吓,有皇上护着静养了几日,闭门谁也没见。 方好些,便有人上门来了。 宝鹃轻手轻脚地挑起夹棉帘子,躬身通报:“娘娘,曹贵人过来看您了。” 安陵容眸光微动:“请曹姐姐进来。” 不多时,曹琴默解着猩红斗篷,从外面进来。在暖炉旁烤掉了一身清冷寒气,这才近前。 她并未带乳母和温宜,身旁只跟着心腹宫女音袖,手里托着一只精致木盒。 “给韵嫔娘娘道喜了。”曹琴默行了半礼。 “曹姐姐快坐,这是说哪里话。” 曹琴默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瞧着妹妹气色平顺,我这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 安陵容温言道:“宝鹃,天冷,快沏一盏热茶来给姐姐暖暖。” 宝鹃奉茶后便带着殿内宫人识趣退到回廊下守着。 曹琴默将木盒推至小几上,轻轻扣开搭扣。里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的长命锁。 “这是华妃娘娘特意嘱咐我送来的。” “那日宴上出了那等腌臜事,华妃回宫后也是惊惧。命我务必送这长命锁来给你镇心安神。” 安陵容垂眸看着那尊长命锁,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这长命锁是实打实的好物件,华妃肯拿出来,既是示好,也是疑虑。 富察氏小产,猫虽是皇后的,但事发在华妃设宴散去之后,皇帝与太后难免疑心华妃。 偏偏这时候她安陵容验出喜脉,成了后宫的风口浪尖上。 华妃既庆幸除掉了跋扈的富察氏,又忧心安陵容怀了龙胎后会生出异心,不肯再甘居其下。 识海中,大仙慢悠悠地发问:【曹琴默今日来,看来是给华妃当说客呢。】 安陵容暗道,【曹姐姐精明得很,她不仅是替华妃走一遭,更是替她自己和温宜瞧前路。】 【毕竟华妃膝下无子,我肚子里若是生了阿哥,这份量便大不相同了。】 思及此,安陵容拿起那长命锁看了看,面上反而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苦笑。 她叹了口气,“我这几日闭上眼,眼底全是那日场景。” “哪怕皇上和太后着令严加看顾,我心里头反倒更慌。富察答应家世显赫,尚且落得那般下场。焉知哪日不会到我……” 曹琴默捧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妹妹何出此言,你是有大福分的人。” 曹琴默轻叹一声,放低了语调,“不过妹妹说得也是实情,这宫里瞧着锦绣,底下尽是吃人的坑。” “就说那日御花园的事,内务府查来查去,只说是驯兽房的小太监失手洒了沾让畜生发情的药粉……” “那小太监当夜就在井里溺毙了,死无对证。这幕后主使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安陵容垂首:“借刀杀人,向来是宫里惯用的手段。这次若非太后压着,怕是我这两日也不得安宁。” 曹琴默长舒一口气,“如今有太后与皇上照拂,妹妹自然能逢凶化吉。” 安陵容握住曹琴默的手,“曹姐姐,我如今身子笨重,需闭门避风头。外头若有个风吹草动,还得仰仗姐姐多替我周全提点。” 说着,她朝屏风后微一点头,素禾随即捧着一只沉香木雕的小盒上前。 “这是我托蒋太医帮我调制的安神药包。” 安陵容将东西推向曹琴默,道,“这方子性极温和,我孕期也能用,你拿去塞在你和温宜的枕头里,可保夜梦安稳。不值什么,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曹琴默一向视温宜如命,寻常妃嫔送来的吃食香料她绝不敢用。 但安陵容通晓此道,此前又数次相助,甚至在木薯粉一事上护住了温宜,这份心意瞬间戳中了她最软的软肋。 曹琴默接过小盒:“难为你自身受惊遭难,还惦记着温宜。你且宽心将养着,华妃娘娘那边,我替你注意着。” 曹琴默告辞离去后,安陵容转头让人将长命锁妥善收好。 素禾双手捧着那沉甸甸的玉锁,听了这话微露迟疑,低声道:“到底是入手的物件,奴婢按例还是请蒋大人过一眼?” 安陵容摇头,徐徐道:“不必查,我看过了,锁是整块籽料雕的,无孔无缝,浸不得药水。且收好放着吧。” 况且华妃那性子直,要害人也是明晃晃的,这等暗度陈仓的细活,她身边的人还使不出来。 素禾躬身应是,轻手轻脚地捧着匣子退了下去。 安陵容微微侧身,将软垫往腰后垫实了些,识海中轻唤了一声:【大仙。】 大仙道:【你想的也对。华妃那边如今腹背受敌,既要应付皇帝对松子发狂的猜忌,又要提防皇后……】 【这短时间内,只怕她比谁都盼着你能平安生个皇嗣,好拉拢到她那一头去。】 安陵容垂下长睫,嘴角抿出一抹淡嘲,【华妃以为我是个没根基的,只要施些小恩小惠,觉得来日孩子生下来,她便能顺理成章地拿捏我。】 【她有这份贪心,眼下便绝不会动我。】 第110章 雪中送炭,顺手收人 安陵容躺在榻上,轻轻抚了抚肚子。 真正让她背脊生凉的,是景仁宫那条藏在暗处的黑手。 那日松子扑向富察氏的情形,旁人瞧着是畜生受惊失常,可她借着重来一次的机缘看得分明。 那猫扑下来的方位,根本就是直冲着富察氏腰腹间挂着的香囊去的。 皇后能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一个,自然也能依样画葫芦对付第二个。 人人都惧华妃,可在她看来,这后宫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华妃,而是景仁宫里那位佛口蛇心的国母。 【太后那日虽训斥了皇后,可皇后借刀杀人的手段也防不胜防。】 安陵容在心底暗忖,【饮食有蒋慎之把关,衣裳料子也是素禾亲手过水,可旁的动手的方法也不是没有。】 【你有何打算?】大仙问。 安陵容眸色微敛,心念流转:【我打算从今日起,宫中不收外面的东西,免得被人掺了什么……】 安陵容正思忖间,外头回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小恒子在门边躬身通报:“娘娘,碎玉轩那边的浣官女子在外求见呢。” 安陵容眸光微微一凝。 宝鹃闻言眉毛立时倒竖起来,嘴里轻啐了一声:“莞答应如今被皇上厌弃禁足,碎玉轩的人早该夹着尾巴做人……” “这浣官女子平白跑到咱们这儿触霉头,没得冲撞了娘娘腹中的贵气!” “叫她进来吧。”安陵容淡淡出声,截断了宝鹃的絮叨。 宝鹃微怔,不敢违逆,只得撇着嘴挑帘出去传话。 片刻后,浣碧裹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斗篷走了进来,下摆还带着些湿痕。 昔日她在碎玉轩仗着甄嬛得宠,穿戴用度甚至不输寻常小主。 如今她自己成了官女子,连头上的银簪都被内务府挑剔克扣,面容看起来十分憔悴,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冻得发白。 一进门,浣碧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眼泪立时夺眶而出:“给韵嫔娘娘请安!求娘娘大发慈悲,救救我吧!” 安陵容并未叫起,只端起手边的温水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你如今是官女子,也算宫里的主子,需要我救什么?” 浣碧膝行半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娘娘!皇上自那回后就不再召见我,内务府也看人下菜碟,连日常的炭火吃食都缺斤少两……” “他们这两日送去的全是湿柴和素菜!我冻病了,那些太医都推三阻四,一个也不肯登门!” “再这样熬下去,嫔妾怕是怕是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识海里,大仙冷眼旁观:【她这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甄嬛被禁足,皇上不过去,内务府那帮见风使舵的才不会管她死活。】 安陵容静静看着下方痛哭流涕的女子。 “浣碧,”她放下白瓷盏,道,“你先起来。” 浣碧身子一颤,惨白着脸抬起头,膝盖却依旧黏在地上。 “本宫如今身怀六甲,太后与皇上严令闭门安胎,后宫的事,本宫也插不上嘴。” “如今皇上正因莞答应的事心烦,你若指望本宫去替你求情,非但救不了你,反而让皇上更加厌弃。” 浣碧眼中仅存的一点光亮瞬间熄灭,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过……” 浣碧眼底陡然升起一抹光亮,急急看向榻上的人。 安陵容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素禾,“素禾,去库房里取两篓炭,再拿五十两碎银子。素日里太医院开给延禧宫备用的止咳川贝枇杷膏,也匀出两罐来给带过去。” 浣碧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东西,是本宫念在昔日情谊,私下给你的,也只给了你。” 安陵容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可莫要出去张扬。” 浣碧浑身一凛,随即如获大赦般重重叩首:“嫔妾明白!嫔妾多谢娘娘大恩!嫔妾发誓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素禾领着浣碧去偏库拿东西,殿门轻阖,内殿重归平静。 宝鹃有些不解地凑上前:“娘娘,碎玉轩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您何苦还分出东西去帮衬?” “而且这万一传到华妃娘娘耳朵里,岂不是平白惹她猜忌?” 安陵容唇角微挑,淡淡道:“两篓炭、两罐药,花不了几两银子,却能买个眼线。” “皇上盛怒之下处置甄嬛,那是帝王震怒;可时日久了,那昔日情谊,皇上当真能彻底忘得干净么?” 一次顺水人情,却能保住浣碧这条线。 他日甄嬛若有翻身之日,今日的举动,便是埋下了一枚好棋子; 即便甄嬛翻不了身,浣碧在碎玉轩的一举一动,也能随时听她调度。 宝鹃点了点头,退到了帘子旁。 送走浣碧不过一刻钟,庭院那头便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语。 厚毡帘子被掀起半边,淳常在裹着水红色掐金海棠斗篷,像个雪团子般滚了进来。 “韵姐姐!快瞧我带了什么好玩意儿来给你解闷!” 淳常在满面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狮子猫,正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哼。 安陵容眸光猛然一凝,搭在膝头的手指瞬间攥紧。 素禾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横踏半步,严严实实挡在安陵容身前。 “淳常在止步!娘娘腹中怀着龙嗣,万万见不得这些!” 这一声斥责太急,吓得淳常在浑身一哆嗦,顿在原地。 她咬着唇,有些手足无措:“我……我没想惊扰姐姐。这猫儿是方才从御花园假山石洞里捡着的……” “我瞧它冻得直哼哼,想着姐姐这些天整日闷在屋里,才抱来给姐姐解闷的……” 宝鹃已疾步上前,将那雪猫一把抱过,转手递给外头守门的小太监:“快快抱出去!” 帘子落定,殿内气氛略微凝固。 安陵容缓缓舒了口气。 这宫里当真是一刻也松懈不得。 淳儿性子率真憨直,怕是真被旁人当了靶子也不自知…… 第111章 算计皇后 “素禾也是情急,言语失了分寸,淳儿你莫同她计较。” 安陵容一边解围,一边冲她招招手,笑道,“外头冷成这样,坐下暖暖身子。” 淳常在见她面带笑意,委屈顿时散了大半,蹭到暖榻旁坐下,捧起热茶连饮了两大口。 “雪天路滑,下回遇着这等未明的小动物,可别亲自上手抱了。”安陵容一边说着,执起一旁的小银夹,替淳常在添了一块枣泥山药糕。 她温声道,“若是伤着碰着这如花似玉的小脸蛋可怎么办?” 淳常在咽下点心,笑嘻嘻地挽住安陵容的胳膊:“就知道姐姐疼我!” “对了,方才我来时,瞧见浣碧鬼鬼祟祟出去了,怀里鼓鼓囊囊的,难道是跑来姐姐这儿偷嘴吃?” “碎玉轩被禁足,她如今也跟着落魄,日子艰难,求到我门前来,我也总不好袖手旁观。”安陵容不紧不慢道。 “姐姐就是心善。”淳常在撇撇嘴,“换作是我,才不理会那种背主的东西。” 又闲话了片刻,淳常在吃饱喝足,呵欠连连,便由宫女领着回了东偏殿歇息了。 殿内安静下来。 素禾快步近前,低声道:“娘娘,方才奴婢让人去查了,那猫身上被抹了微量的药粉,诱导那畜生躁动,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抓人。” 安陵容眸底泛起一层寒意。 同样的手段,这样快就用了第二次。 而且还是借着淳常在贪玩心性,将这只沾着药粉的猫顺理成章拿进来。 若真出了事,太后与皇上追责,全成了淳常在任性莽撞之过,真正的幕后主使依旧干干净净。 安陵容在识海中开口,声音冷凝如冰,【她以为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就能除了我腹中这块肉,我若是退让半分,来日她只会变本加厉。】 大仙的声音悠悠响起:【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把这猫和药粉的事捅到皇上面前?】 【不。】 安陵容断然否决,【富察氏的事刚过去,后宫忌讳风言风语。若是闹大,皇上一心扑在朝政上,哪有心思去细查一只猫?】 【再者,淳儿也牵扯其中,若被问责,我便是平白失了一个助力。】 她垂下眼帘,缓缓下了结论,【既然她喜欢借猫生事,我便成全她,让她自食恶果。】 安陵容抬起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素禾,沉声吩咐:“刚刚那只猫呢?” 素禾压低声音回禀:“小恒子机灵,没敢丢出去,查验后正悄悄关在后面笼子,拿布罩着笼子,没旁人看见。” “就说我动了胎气,去把蒋太医叫来,让他带些东西……”安陵容低声交代了几句。 素禾脸色微变,随即郑重地点头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不出半个时辰,蒋慎之便提着医箱匆匆赶来。 他先随素禾去了后头,不多时才返回内殿。 “那猫毛发根部确实被涂抹了几味兽类常用的猛药,受轻微刺激就能使其发狂。” “另外,臣还在那猫身上发现了欢宜香的痕迹……”蒋慎之压着嗓子禀报道。 闻言,安陵容微惊。 这满宫谁不知道‘欢宜香’是华妃独一份的‘恩宠’。 “好一招祸水东引。”她冷笑道,“看来这次是想嫁祸给华妃,一石二鸟呢。” 若不是知道华妃那性子做不出这事,她也要被这招算计进去。 “有没有让动物安神的药,让这猫今夜不发狂,明日再寻个由头发作?”安陵容问道。 蒋慎之道:“可以少量喂些安神药,五六个时辰内,这猫只会嗜睡。但时效一过,原本药性反扑,会比之前更加狂躁。” 安陵容点头,“那便劳烦你准备了。” 待蒋慎之退下,安陵容又将小恒子叫到跟前,一番密语嘱托。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雪霁初晴。 景仁宫内,皇后刚梳洗罢,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剪秋替她插上金累丝点翠凤钿。 “昨儿个延禧宫有什么动静?”皇后漫不经心地问。 剪秋压低声音:“回娘娘,淳常在抱了猫进去,但半盏茶的功夫就被丢出来了。” “不过,韵嫔似乎受了些惊吓,连夜传了蒋太医,听说是胎动不安,还熬了安胎药。” 皇后手中的象牙梳微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倒是防备得紧。罢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娘娘,时辰不早了,各宫都在正殿候着请安了。”剪秋提醒道。 皇后起身,扶着剪秋的手,端着六宫之主的仪态,款步走向正殿。 正殿内,华妃端坐左首,神色慵懒,其余妃嫔依序而坐,正小声寒暄。 皇后落座,免了众人的礼,例行关怀了几句。 “韵嫔今日怎么没来?”皇后目光扫向下首。 曹琴默回了话:“回皇后娘娘,韵嫔昨夜胎气不稳,皇上特免了她晨昏定省,让她在延禧宫好生静养。” 华妃冷哼一声:“仗着肚子里那块肉,倒是也越发娇贵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监惊恐的呼喊声。 “哎呦!哪来的疯猫!快拦住它!”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一道雪白身影如闪电般窜入正殿,径直冲着皇后的宝座飞扑而去! “娘娘当心!”剪秋尖叫一声,整个人扑上前去护驾。 那白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锋利的爪子在剪秋手上狠狠划出一道血痕,借力一蹬,又朝着皇后扑去。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妃嫔们惊呼躲避,桌椅翻倒,茶盏碎裂一地。 太监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喊叫,试图驱赶那发狂的猫。 皇后躲闪间踩到裙摆,重重跌坐在地上。 “护驾!护驾!”皇后厉声尖叫。 一阵鸡飞狗跳后,几名侍卫冲入殿内,那发狂的白猫却早已不见踪影。 殿内一片狼藉,皇后在剪秋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气得脸色铁青。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竟让这疯物闯进景仁宫!”皇后怒斥。 这时,一名侍卫战战兢兢地回禀:“娘娘息怒!这……这许是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 华妃掩着口鼻,旁观着皇后的狼狈,道:“皇后娘娘素来爱猫,莫不是这畜生也知道娘娘慈悲,特来亲近的吧?” 皇后看了华妃一眼,正欲发作,却听外头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皇上驾到——” 第112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声落,皇帝面色阴沉地大步跨入殿内。 看着景仁宫满地的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妃嫔,他眉头拧成了死结。 “怎么回事?!” 皇后跪地请安,同时哭诉道:“皇上恕罪,方才不知哪里窜进一只疯猫,险些伤了臣妾和诸位姐妹,还有……” 皇帝厉声道:“怎么又是猫?富察氏的教训还不够吗?!这宫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疯畜!” 他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皇后身上:“皇后,你这六宫之主,就是这般治理后宫的?!” 皇后身形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道:“臣妾有罪,只是……”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只是这疯物来得实在蹊跷,景仁宫上下防备森严,不该有这等畜生出没。” “蹊跷?”皇帝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殿中央,“上回是你宫里的松子,这回又是哪儿来的野猫?朕这后宫是野兽场不成!” 华妃见缝插针道:“可见皇后娘娘仁慈,连这猫儿都知道景仁宫是个好去处呢。” “唉,只是可怜了富察答应,那日受了那般大的罪,如今才几天,这惊魂的一幕竟又重演了。” 一番话直接将富察氏小产的旧账又翻了出来。 皇后脸色一白,忙冷声道:“华妃,你休要血口喷人!那日松子受惊纯属意外,今日这猫更是来历不明,难道还要本宫为此担责不成?” “臣妾可没说。” “行了!”皇帝不耐地挥断两人的争执,“苏培盛!让人去给朕搜!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曹琴默伏在地上,眼珠微转,适时地开口:“皇上,嫔妾倒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正心烦意乱,闻言瞥了她一眼:“说吧。” 曹琴默怯怯地抬起头,目光在皇后身上停顿了一瞬:“方才那猫冲进来时,嫔妾恍惚瞧着,那畜生凶得紧,倒像是……像是用了什么发狂的药。” 皇后身边的剪秋不由道,“那猫跑得那般快,这么多人都没看到,怎么偏曹贵人看到了?” “剪秋急什么,曹贵人也不过是陈述自己所见。”华妃道,“难不成,是那猫身上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药?” “都别吵了!”皇帝怒喝一声,目光阴鸷地盯着皇后,“朕只信证据!” 皇后身形一软。 而此时的延禧宫内,药气正袅袅散开。 安陵容斜倚在宝座床上,慢条斯理喝着刚熬好的安胎药。 “闹起来了?”看到宝鹊进来,她坐起身轻声问道。 宝鹊声音里压抑着兴奋:“回娘娘,闹得可大了!” “您不知道,皇上当场大发雷霆,把皇后娘娘训斥了一顿,下令全宫搜查。华妃娘娘在一旁敲边鼓,景仁宫这次是真焦头烂额了。” 安陵容用白瓷调羹轻轻拨弄着褐色药汁,听完才抬起眼睫。 松子的旧账未清,如今又来一只下了药的疯物,加上她让曹琴默提了嘴药,皇上疑心深重,哪怕没什么确实把柄,这根刺也牢牢扎进肉里了。 她思忖着,轻咽下最后一口药汤。 素禾极有眼色地上前递过一方软帕与一碟子陈皮梅。 安陵容拭了拭唇角,轻声道:“我知道了。景仁宫乱归乱,但咱们这儿还得稳得住气。” “只是,娘娘,奴婢还有一事不明。那猫终归是活口,侍卫搜捕,若兜兜转转查出什么来呢?”宝鹊没忍住问。 安陵容唇畔浮出一丝笑:“该急的不是我们。毕竟那药粉本就不是我们下的,猫又是在景仁宫扑腾的,怎么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相反,景仁宫那边自己受了伤,还得反过来极力遮掩这事儿。倒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正说着,小恒子掀着门帘走了进来,躬身道:“娘娘,外头有动静了。” 安陵容微微侧首,示意他讲。 小恒子压低了嗓子回话:“侍卫统领带着人把那白猫堵住了,太医过去验看,说是发现了些兽类烈药。” “皇上打算如何发落?”安陵容问。 “皇上震怒,皇后娘娘当场辩言说自己失察,会严查此事,皇上最后却把此事交给了华妃处理。” “交给了华妃?” 听闻此言,安陵容眼底泛起些许玩味。 素禾在旁低声道:“这落在华妃娘娘手里,景仁宫这次也得脱层皮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依我看,这事查不出什么名堂。皇上也不过让他们互相牵制。” 她垂下长睫,隔着衣裳摩挲着小腹,“这出戏唱得越热闹越好,热闹起来就没人管咱们了。” 她又招了小恒子过来,吩咐道:“你继续打听着,曹贵人若是得了空,便悄悄请她过来坐坐。” 小恒子麻利应声。 未及一个时辰,曹琴默便来了。 “妹妹这儿倒是清净。”曹琴默在绣墩上落座,“景仁宫如今跟炸了锅似的,华妃娘娘带着周宁海,正连番审人呢。” 安陵容道:“姐姐辛苦了。今日也多亏姐姐顺水推舟那一句话,才将疑点引到了实处。” 曹琴默道:“你拜托的事,我总要办好的。只是这回华妃娘娘下了死力气,这后宫的天,怕是要翻个个儿了。” 安陵容微微掀起嘴角:“后宫的天翻不翻,还不都在那张龙椅上。曹姐姐何等聪慧,难道瞧不出皇上此刻的心思?” 曹琴默手上一顿,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压低了嗓音:“的确,皇上虽震怒,可乌拉那拉氏毕竟是太后的母族。华妃若逼得太狠,反倒容易适得其反,触了皇上的逆鳞。” “正是这个理。”安陵容道,“华妃娘娘性烈,总想着一击毙命。可景仁宫那位在位分上稳坐了这么多年,岂是轻易能扳倒的?” “姐姐常见华妃,少不得要在旁劝着些,免得真失了分寸,反吃力不讨好。”她道。 曹琴默会意地点了点头,应声:“放心,有了你这句话,我心里便有数了。” 两人又就着后宫琐事低声交谈了几句,曹琴默恐离开太久华妃找她,便起身告辞,悄然离去。 第113章 华妃起疑 曹琴默离去后,大仙道:【皇帝敲打皇后归敲打,可华妃真要是做起来,他也未必愿意。】 安陵容在心底微哂,【皇帝大概也觉得她藏不住心思,这才放任她同皇后打擂台。】 【若是她真生出能一举废黜中宫的城府与手段,皇帝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帝王之术,重在平衡。】大仙言简意赅,【你瞧着吧,景仁宫那位割肉断尾的功夫,在这后宫里没人比得过。】 未及申时,外头的风声便传了进来。 小恒子带回了确切消息:华妃带着人连审了内务府几个管事,甚至把景仁宫的两个粗使小太监也拘了去。 可审到最后,线索却还是断在了景仁宫一个早前暴毙的洒扫宫女身上。 那宫女年前染了时疫,早在乱葬岗化成了灰,房里却搜出了半包没用完的兽用发情散,以及两根质地驳杂的银簪子。 华妃咬定是景仁宫主使,本打算带着供状去养心殿求见皇上。 曹贵人在旁好言相劝,说死无对证,若无确凿铁证硬扣在皇后头上,反落人口实,华妃才没闹大。 事后皇上阅了卷宗,果然只将内务府总管斥责了一顿,罚了半年俸禄,便草草结案了。” 安陵容听罢,笑,“曹姐姐到底是个明白人。” 若是真由着华妃娘娘的性子闹下去,最后一句‘捕风捉影、构陷中宫’压下来,华妃也得不着好。 如今虽然没伤到皇后的筋骨,可‘治下不严、接连生事’这些印象,是实打实刻在皇上心里了。 素禾端着新换的热茶走上前来,一边替她上茶,一边低语:“娘娘,方才底下人去御药房领安胎药材,瞧见碎玉轩的流朱在外头打转,像是在等什么人。” 安陵容长睫微掀,语调轻柔:“等谁?温实初?” “温实初自打腊月因翻案一事获罪,虽没丢了性命,如今也只被贬在太医院底层,自顾不暇,哪里能给碎玉轩递什么药。” 素禾轻声道,“奴婢听说,流朱面色焦急,怕是莞答应的身子有什么不好了。” 安陵容垂眸,看着杯盏里沉浮的茶叶,细细思索。 甄嬛如今被禁足碎玉轩,内无温实初看顾,外无沈眉庄扶持,连父亲甄远道在前朝也遭了贬黜。 可她太清楚甄嬛的底牌。 那张脸,那份才情,只要留着一口气,终归是这宫里最大的变数。 【你打算管?】大仙问。 安陵容道,【浣碧心高气傲又走投无路,容易为利所驱。甄嬛不一样,但凡我伸手伸得勤快了,她立时便能品出背后的算计。】 【且等着吧。】安陵容推了推茶盏,在心底道,【真有什么,浣碧也是头一个坐不住的。】 碎玉轩的事还没闹出来,翊坤宫那边先坐不住了。 华妃一直没有身孕,认为宫中太医无能,硬要宫外的大夫好生瞧瞧到底何故多年无子,托了哥哥年羹尧为自己举荐大夫。 小恒子道:“说是请了个年大将军军中多年的陈大夫,方才已由内务府总管领着进东华门了。” 安陵容点头。 【她到底是坐不住了。】大仙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来,【见你怀上了龙胎,富察氏先前又那么耀武扬威,打击皇后也不成……】 【这华妃面上装得再跋扈,心里那根刺早就扎得鲜血淋漓。年家在外头炙手可热,却偏偏缺个皇子傍身,病急乱投医也是早晚的事。】 安陵容回应道:【可太医院哪是不中用,是太懂‘君心’了。】 皇上与太后拿那欢宜香整整熏了华妃数年,满太医院上下一张嘴,谁敢拿身家性命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这陈大夫纵然是悬壶济世的圣手,进了这深宫,怕也只能跟着变成哑巴。 【那你打算如何?】大仙问。 安陵容暗暗摇头,【华妃若是眼下知道了欢宜香的底细,怕是要当场崩溃。华妃倒得太快,于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也没什么好处。】 她转眸看向小恒子:“蒋慎之今日可当值?” “回娘娘,蒋太医今日不当值,是章太医值守。这会姜总管应该已经引着人去了。” 章弥和姜忠敏都是皇后的人,这点怕是皇后已经安排好了。 安陵容抬头问,“那寿康宫那边可有动静?” “娘娘料事如神,”素禾接口道,“太后特意吩咐,等这陈大夫从翊坤宫出来,顺道去寿康宫给竹息姑姑请个脉,再领赏银出宫。” 安陵容闻言不由暗暗咂舌。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先有姜忠敏与章弥在前面暗示,后有寿康宫孙姑姑的恩威并施。 这陈大夫只要脖子上还想长着脑袋,就绝不敢在华妃面前吐露半个真字。 就算回去面对年羹尧的追问,也会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来替皇上遮掩。 - 半个时辰后,寿康宫偏殿外廊。 陈大夫打了个冷战。 他方才在翊坤宫内见识了华妃那通天的跋扈气派,又在诊脉时察觉出那久受麝香浸淫的虚寒脉象,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在翊坤宫内,他怕周遭有人盯着,不敢跟华妃说出真相,只敢含糊推说华妃早年小产伤了元气,需得慢调,这才蒙混过去。 正当他惊魂未定之际,偏殿门帘挑开,太后身边的宫女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 “陈大夫,竹息姑姑这两日有些头晕,还请先生掌掌脉,也替太后分分忧。” 陈大夫连忙躬下身去,姿态比先前在翊坤宫还要谦卑:“草民遵旨,草民定当尽心竭力。” 而延禧宫内,小恒子正弓着身子,一五一十地将打探来的细枝末节学了一遍。 安陵容微阖眼帘,摆手示意小恒子退下。 素禾上前拨了拨炭火,轻声道:“娘娘,翊坤宫得了陈大夫这番话,怕是要空欢喜一场。” “奴婢可听闻,华妃娘娘方才还欢天喜地地命人去内务府支取上等的老山参,满心以为这回真能调理好身子呢。” “咱们也送些补药过去。” 安陵容道,“若是连这点指望都被掐断,翊坤宫里那把火可就真要烧到天上去收拾不住了。” 第114章 浣碧告密,顺手布局 早起,外间天寒,延禧宫内殿烧得暖热,安陵容刚起,正由身边人服侍着用早膳。 小新子悄声挑帘进来,行礼通报:“娘娘,方才浣官女子打发了个身边宫女过来,递话想见娘娘一面。” “说是……昨儿夜里碎玉轩莞答应吐得厉害,连晚膳用的半碗清汤全吐了个干净,却没轻太医。” 安陵容正舀粥的汤匙微顿。 “吐得厉害?” 安陵容放下勺子,抬眸道,“她才被降为答应禁足,吃穿用度内务府都看人下菜碟,冬日里受了寒气肠胃不适也是有的……” 只是寻常吃坏肚子,浣碧应当不会巴巴过来说。 素禾在旁低声搭腔:“奴婢觉得此事蹊跷。若是寻常头疼脑热,请太医看看就是,如今这……” 【怀上了。】脑海中,大仙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来,【算算日子,在她彻底被废禁足前,皇帝可没少召她伴驾。】 安陵容指腹轻轻抚过小腹,心念飞转。 这胎若是坐实了,便是甄嬛翻盘的唯一倚仗。 难怪流朱昨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下应是已经暗中请温实初看过了,怕人动手脚,这才按下不张扬了。 而浣碧……此时恐怕是最坐立难安了。 大仙知道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她如今是个尴尬的‘浣官女子’,还要靠你接济苟活……】 【若是甄嬛再凭着肚皮重新翻了身,封嫔封妃,头一个容不下的就是她。她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安陵容推开粥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吩咐小新子:“那便让她来吧。” 不多时,一身素袄的浣碧被从外引了进来。 她发间只插了支半旧的素簪,面上虽抹了薄粉,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浣碧一迈进门槛便跪倒在地,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嫔妾给韵嫔娘娘请安。” “起来吧,坐。” 安陵容语气温和平静,目光在她略显紧张的眉眼间转了一圈,“天寒地冻的,你过来不容易,素禾,给她上盏热茶。” 浣碧双手捧着茶盏,半边身子虚悬在绣墩上,声音压得极低:“谢娘娘恩典。嫔妾今日前来,是有件顶要紧的事要禀报娘娘……” 她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莞答应这几日晨起恶心,闻不得半点油星,昨夜甚至偷偷让流朱烧了带血迹的旧帕子。” “嫔妾知道她的小日子,还不到时候。所以猜测,那许是……那是暗胎见红的征兆!” 安陵容眉梢轻挑,面露讶然:“暗胎?莞答应也没请人看过,浣官女子这话可不能浑说。” “嫔妾绝不敢欺瞒娘娘!” 浣碧急切地抬起脸,“莞答应虽没声张,却让流朱寻了些药膳食材来,那全是妇人安胎的物什!” “她肯定是不敢声张,怕消息一旦走漏,景仁宫和翊坤宫……容不下她那个孩子!” “容不容得下,本宫不知。” 安陵容顿了顿,道:“倒是你,她是你的旧主,若是她母凭子贵,重获圣心,你岂不是也能跟着沾光?何故急慌慌跑来延禧宫漏底?” 浣碧指尖死死抠住掌心,咬着唇冷声道:“娘娘明鉴!莞答应心里只有甄家与她自己,根本看不得旁人好。” “想当初嫔妾不过是多穿了一件鲜亮衣裳,便被冷嘲热讽……” “如今嫔妾是陛下封的官女子,若她复位,岂会容得下我!与其坐以待毙,嫔妾想不如全心投奔韵嫔娘娘!” 浣碧说着,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安陵容瞧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却满腹怨毒的女子,心头明镜一般。 她微微颔首,换了一副体恤的神色:“快起来,你的心本宫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事到底非同小可,太医院那头,本宫自会安排蒋慎之暗中打探。” 她转头又吩咐宝鹃:“去包两匹厚实的新料子,给浣官女子带回去裁身新衣御寒。如今尚且天寒,别冻着了。” 浣碧喜出望外,连忙叩首谢恩,千恩万谢地退出了殿阁。 人走后,素禾替安陵容换了新茶,低声道:“娘娘,甄嬛若真有孕,咱们是按兵不动,还是……” “给蒋慎之传信,让他给碎玉轩行个方便,务必先把胎象坐实了。”安陵容道。 “娘娘?”素禾微有疑惑。 “甄嬛在这个节骨眼上曝出龙胎,反倒能替我分担不少。”安陵容道,“算了,别传信了,还是让蒋慎之亲自来一趟吧。” 素禾领命,悄步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安陵容神色宁定,右手自然地虚搭在小腹处。 【你倒是大方得很,】 大仙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换作寻常人,得知对手有了翻盘的倚仗,恨不得立时下两副红花打下来,你反倒要去帮她保胎。】 安陵容唇角微勾,在心底回应道:【最急的又不是我。】 若甄嬛有了身子,皇后、华妃、齐妃……哪个都坐不住。 【眼下旁人都盯着我的肚子。可旁人都知道,甄嬛才是皇上心头的朱砂痣。】 【若甄嬛落魄有孕,只要风声一透出去,皇上心底那点残存的愧疚与怜惜便会被成倍勾起来。】 【到那时,旁人也就顾不上我了。】 正思忖间,内室珠帘轻晃。 宝鹃快步走了进来,屈膝道:“娘娘,蒋太医过来请脉了,现下正在偏殿候着。” “让他进来。” 少顷,蒋慎之提着药箱入内,拂袍行礼:“微臣给韵嫔娘娘请安。” “蒋大人免礼,快坐。” 安陵容微微抬手,示意宝鹃将殿门掩好,殿内只留素禾与宝鹃二人伺候。 待蒋慎之在绣墩坐定,搭脉片刻后道了声“龙胎安稳”,安陵容方才压低了语调开口:“蒋大人,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蒋慎之神色一凛,立刻拱手:“娘娘尽管吩咐。” “听说碎玉轩那位……” 安陵容压低声音讲了来龙去脉。 而后又道,“温实初如今自顾不暇,碎玉轩缺医少药。你且想个法子,看看是不是真的。” “若是有了,也不必亲自露面做什么,只给他们行些方便即可。” 蒋慎之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明白,低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要暗中保住碎玉轩那位的胎气?” “没错。”安陵容点头道,“只是切记,不要漏了马脚。” 蒋慎之应道:“微臣明白。微臣必定做得滴水不漏,不引人怀疑。” “蒋大人办事,我向来放心的。” 安陵容微微一笑,示意素禾递上一封沉甸甸的赏银,蒋慎之谢恩告退。 第115章 甄嬛没得选 蒋慎之领命出了延禧宫,并未直奔太医院,而是顺着夹道拐进了东侧御药房晾药的地方。 这处本来是内务府的,自腊月时疫平息后,因着方便,划到了太医院名下。 院子里搭着几排竹架,上头铺着晒干的药草,天寒日头短,许多药材还潮着,散发出一股子混杂的苦香。 温实初正一身灰色医官袍子,弯着腰在那堆草药里挑拣分类。 他因存菊堂翻案一事受了牵连,虽保住了一条命,却遭了贬黜,整日里干些晒药的活计。 听得脚步声,温实初忙转过身,见是蒋慎之,忙拱手:“下官见过蒋院判。” 蒋慎之踱步至药案旁,随手拨开了几株晒干的柴胡看了看成色。 看完才开口,语气很淡,仿佛只是来循例巡视,顺口一提:“前日按例盘库,旧账单子上竟写得颠三倒四,库房上的事你盯着,别再让他们出岔子。” 说着,蒋慎之又拨了拨案角一筐药材,“还有底下的白术,我看都受潮了,晚些时候让人把废了的药材一并清了罢。” 温实初应声。 蒋慎之转了一圈,抬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顺着夹道渐渐远去。 温实初站在原地没动,盯着眼前那筐药材看了许久。 他正愁保胎药材的事。 甄嬛如今禁足碎玉轩,保胎的事又不宜宣扬。他自己的腰牌能进药库,却不敢明目张胆地支取多少。 如今,救命的台阶顺手就来了。 这借着报损上的由头,他便能在严密的药库账册上撕开一道无从查证的口子。 温实初喉结滚了滚。 他没空继续深思,只要能护住甄嬛腹中的骨肉,哪怕是穿肠毒药,他也能硬着头皮咽下去。 温实初手脚麻利地取一些保胎药材包好,塞进了自己夹袄的暗袋里,外头看不出半点痕迹。 - 未及午时,碎玉轩的门被人轻轻扣了三下。 流朱从缝隙里接了药包,猫着腰一路跑回内室。 她有些兴奋地扑到榻前:“小主!温大人托人把药送进来了!” 甄嬛斜靠在床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闻言微撑起身子,看向流朱手中的药包。 满满的,看着还不少。 “温大人如今在太医院处境艰难,这么多的药,他是从何处弄来的?” 流朱道:“来递药的小太监说是蒋院判把药材报损的事划给了温大人处置。温大人便从报损的事上匀出来的……” “不过,管他谁给的,您先用了药才是要紧事!” 甄嬛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蒋慎之。那是延禧宫的人。 安陵容如今身为嫔位,又有孕在身,为何要暗中帮自己? “若是延禧宫……”甄嬛低低道,“她如今有孕,和我是对手,为何反倒暗中帮我?“ 流朱把药打开,急道,“管她是韵嫔还是谁,眼下肯给药的就是活菩萨!小主还是先喝药吧!您这胎本就……” 甄嬛这才点头:“去煎药吧。药渣藏实了,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流朱应了一声,捧着药包匆匆去了。 甄嬛靠回枕上,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 那里还平坦得很,可她知道里头已经有了。 这药来得及时,刚好让她坐稳这胎。 - 此时延禧宫内。 小恒子禀报着:“娘娘,御药房那边事成了,药材已经顺顺当当地进了碎玉轩后院。” 听闻回禀,安陵容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吩咐小厨房,今儿午膳加一道羊肉冬笋汤,天冷,给东偏殿的淳常在也送一盅过去。” 【鱼饵已经吞下去了。】 识海中,大仙悠悠开口,【甄嬛这胎稳了。她是个聪明人,心里肯定在猜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没得选。】 安陵容在心底对大仙低语,【就算猜着了,她要保住身家性命和甄家的指望,就只能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大仙轻笑了一声:【温实初倒也是个痴情种子,自己不管不顾,还要往碎玉轩送药。】 【温实初虽是个痴人,配药的手段却向来拿捏得极准。以他的医术,再有蒋慎之行方便,甄嬛这胎一定稳了。】 安陵容道,【等胎像彻底稳了,这消息应该也就放出来了。】 热气腾腾的羊肉冬笋汤送去东偏殿未久,便听得外头回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韵姐姐!” 淳常在裹着厚厚的大红斗篷,圆滚滚的钻进了内殿。 她脸上冻得微红,笑嘻嘻地凑到榻边:“姐姐宫里的饭真是愈发好了,那汤鲜得我连喝了两碗,肚子都撑了。” 安陵容微微掀唇:“你若是喜欢,明儿再叫他们炖一盅送去就是。天冷路滑,跑这么快仔细摔着,怎么出门连个手炉都不抱?” “屋里烧得暖,跑两步就到了,哪里用得着手炉。” 淳常在挨着脚踏坐下,仰头瞧着安陵容平坦的腹部,眼中透着孩子气的新奇。 “太医说姐姐肚子里是个小阿哥还是小公主呀?等生下来,我帮姐姐哄他玩。” “月份尚浅,哪瞧得出是阿哥还是公主。” 安陵容失笑,“只要平平安安生下来,健健康康的,便比什么都强。” 陪着淳常在说了半个时辰闲话,哄着人回东偏殿歇晌,殿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素禾轻步走近,低声道:“娘娘,方才又见着西偏殿那位在外面阴阳怪气的……” “说咱们延禧宫如今是‘主位得意,连带偏殿的常在都跟着鸡犬升天’。” “富察氏小产之后,身子伤得不轻,嘴上还是这样半点不肯饶人。” 安陵容也不在意,“由着她说去吧。她若一直不懂夹起尾巴做人,往后连答应的位分都未必保得住。” “娘娘宽宏,不与她一般见识,可……”素禾低声道,“可她这满腹怨气,指不定哪日就成了祸患。” “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安陵容笑了一声,“一个满嘴怨言的胖妇人,皇上看一眼都嫌烦。她若一直不懂事,往后连答应的位分都未必保得住。” 素禾知她心里有数,不再多言,安静退到一旁替她倒茶。 第116章 禁足解除,甄嬛复位 碎玉轩有喜的信儿,终究没能瞒过正月底。 养心殿那头得信时,皇帝正为手中折子发愁。 朝上连着几日都是坏消息,兵部催饷的折子摞了半尺高。军粮的亏空还没补上,户部又递了急报。 皇帝揉着眉心,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闻报,他手中朱笔一顿,墨滴在折子上晕开一团,埋掉了‘年羹尧’三个字。 “莞答应怀上了?” 自打富察氏滑胎,后宫子嗣凋零,唯有延禧宫韵嫔的肚子争气。如今这消息从碎玉轩里漏出来,倒是意外之喜了! 皇帝搁下笔,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几个月了?” 苏培盛低声道:“听太医院那边递的话,约莫有两个月了。” 两个多月。 皇帝想起年前那场风波,存菊堂一事刘畚翻供、甄嬛被贬答应禁足碎玉轩。 他心头原本还梗着几分难以言明的芥蒂,可此刻这一喜讯炸开,那点余怒竟生生被碾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他当初罚得那样重,若这孩子真有什么闪失…… 皇帝当即就下了旨:解禁足,复封莞贵人。 内务府按旧例翻倍补齐一应物品,赏赐流水般往碎玉轩抬去。 苏培盛亲自跟着去传的话,回来时面上还带着笑,说碎玉轩上下已经焕然一新。 未时刚过,养心殿的明黄软轿便直奔碎玉轩而去。 殿内充斥着新换上的炭火暖意,还有淡淡的安胎药的药味。 皇帝大跨步入了内室,屏退了伺候的流朱与槿汐,缓步踱至床前。 锦帐半垂,甄嬛面朝里侧卧在素锦缎被里,乌发散在枕畔,双眸阖得严严实实,像是睡着了。 皇帝在榻沿坐下,抬手想替甄嬛掖一掖被角。 当他指尖触碰到甄嬛肩头时,却敏锐地察觉到被底下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那么一瞬。 他抬眼看去。 甄嬛那覆在眼睑上的纤细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泄露了主人未曾阖眼的清醒。 皇帝的手顿了顿,收回掌心,落寞地在被面上摩挲两下。 他低低叹出一口气:“嬛嬛,朕知你心里委屈,前些日子是朕心浮气躁,罚重了你……” 被底没有动静。 “可你有了身子,为何瞒着朕不肯说?” 他顿了顿,指腹按在被面上,“若非底下人来报,你难道还要自己扛下去不成?”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唯有阖着的眼角处,隐隐渗出一线湿痕,无声地渗进素色枕巾里。 皇帝瞧着那一点泪痕,心口仿佛被钝刀子割了一下,又怜又愧。 他终究没忍心强行唤甄嬛睁眼相对,只轻声嘱咐了几句让宫人仔细伺候,便神色复杂地掀帘离去。 - 这头御驾才出碎玉轩,延禧宫内已然接到了信儿。 “皇上去了碎玉轩,待了不过两刻钟就出来了?”安陵容挑眉轻问。 小恒子跪在帘外回禀:“回娘娘,千真万确。听说皇上进去时满面春风,出来时眉头却锁着。” “听说皇上说了好一阵话,莞贵人一直都睡着,没接茬。” 安陵容嘴角微微一弯,手炉搁在膝头,没接话。 皇上这都能忍下,眼下初得喜讯,倒是真的能包容甄嬛。 大仙道:【以退为进,她的招数向来高明。】 若是皇上一去,便感恩戴德地扑上去谢恩,倒显得轻浮廉价。也抹不平前番被贬的屈辱。 偏要这般装睡冷对,再落两滴泪,才能把皇上心底那股子亏欠给逼出来。往后还不是要什么,皇上便给什么。 安陵容道:【她心里那口气憋得深,倒也不全是作戏。】 父亲削职罚俸,自己寒冬腊月禁足碎玉轩,受了那么多苦和冷眼,换作谁都得心存芥蒂。 大仙啧了一声,【不过她这般姿态,倒要把皇上的魂又勾回去了。】 【勾住皇上的心有什么用?】 安陵容在心底悠悠道:【陈大夫前脚刚走,华妃还满心盼着自己能求来麟儿,结果碎玉轩先一步来了喜讯。你猜华妃能忍多久?】 大仙,【华妃怕是今晚就睡不着觉了。宫里两个怀着龙嗣的,这宫里怕是没几个能踏实合眼的了。】 能睡得着的,安陵容算一个。 她还闲下来去吩咐素禾:“去库房里挑两匹成色好的料子,加上一些首饰,明儿一早送到碎玉轩去,给莞贵人贺喜。” “另外带一句话,就说本宫身子不便亲去探望,改日再登门叙话。” 素禾应声退下。 安陵容轻轻抚了抚自己小腹。 甄嬛那胎算是稳了,这后宫的风,也该转了个方向了。 她这份贺礼不多不少,送去碎玉轩是情分,送到皇帝耳朵里是懂事,怎么算都不亏。 - 此时,翊坤宫那边,华妃刚喝完一碗养身助孕的汤药。 周宁海来报的时候,华妃正端着第二碗猛喝。 听罢“莞贵人复封、有孕两月”几个字,她手里的瓷盏往桌上用力一掼! “贱人!”华妃的声音猛地拔高,“被关着她竟然还有孕了!她怎么不在碎玉轩里烂到头!” 周宁海低着头不敢接话,隐隐退后半步。 华妃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扫,第二碗药被带翻在地,啪嗒一声,碎瓷和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满宫众人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颂芝上前半步,低声劝着,“娘娘息怒,莞贵人那胎未必坐得稳,前番禁足受了许多苦,底子怕是已经伤了……” 华妃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忽然转头,“去,明一日把曹贵人叫来。本宫有事要同她商议!” 碎玉轩重获圣眷又如何? 当年富察氏怀得那样招摇,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滩烂血化进雪地里。 这深宫之中,怀得上是天意,可能不能平安落地,那还不一定! “是,娘娘。”周宁海躬身应了,倒退着出了殿门。 华妃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摊药渍,半晌没动。 半晌,她白慢慢坐回椅中,指尖攥着扶手上的雕花,指节一点点泛白。 碎玉轩那个有孕,延禧宫那个也有孕。 凭什么她的膝下空空,旁的人却一个接一个的怀孕! 第117章 为什么就本宫生不了! “颂芝。” 沉默良久,华妃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给本宫拿一些酸黄瓜来。” 颂芝愣了一下:“娘娘?这会儿……要酸黄瓜?” 华妃怒道,“快去!” 颂芝不敢再问,忙亲自跑去小厨房拿。 片刻后,颂芝捧着个细瓷碟子匆匆转回内殿。 碟子里堆着一盘子绿莹莹的酸黄瓜,浸着冲鼻的咸酸卤汁。 “娘娘,酸黄瓜取来了……” 颂芝红着眼眶,声音轻得发颤,小心翼翼地奉到雕花小几旁。 华妃连银筷都未曾拿,伸手便抓起一截滴着卤水的黄瓜,不管不顾地往口中送去。 “咔嚓”一声脆响,酸汁在舌尖炸开,酸得人牙根发软。 可华妃的面孔却没变化,她嚼得极快,仿佛齿间碾碎的不是黄瓜肉,而是那些令她恨之入骨的脸。 “娘娘,您慢些,这东西太凉,伤胃啊!” 颂芝看得眼泪直往下掉,扑通一声跪在脚踏边,伸手想去拦,却又不敢硬夺。 华妃咽下那一口酸水,胸腔里猛然一阵痉挛翻涌,酸涩直冲脑门。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可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停。 很快,她又抓起第二根往嘴里塞,声音沙哑发狠:“旁人有孕……不都爱吃这个么?本宫吃着,本宫也能吐得出来!” “娘娘……”颂芝伏在地上,哽咽着不敢再劝。 “吐不出来……本宫为什么连吐都吐不出来!”华妃将咬了半截的黄瓜狠狠摔回碟子里。 “韵嫔有,莞贵人有!人人都能生,为什么就本宫生不了!” 说着说着,她又拿起来,一口一口往嘴里硬塞,神情近乎癫狂。 颂芝扑上去,“娘娘!娘娘,您不能这样为难自己呀!” 塞得太多,华妃终于干呕了出来。 “去,本宫吐了,去给本宫叫太医来!”华妃喘着粗气,有些疯魔地喊。 颂芝眼睛含泪,“娘娘!” 华妃眼底空洞地喃喃道,“本宫曾经也有过,那是一个成了型的男胎啊!若不是,若不是被那贱人害了……” 忽然,华妃扶着椅背站直了身子,“颂芝,伺候本宫洗漱!” 颂芝连声应着,连忙爬起身伺候华妃净手漱口,又差使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碎瓷残渣收拾妥当。 华妃立在穿衣镜前,瞧着镜中容色明艳却眼底泛青的自己,朱唇紧抿。 夜色沉沉,北风呼啸着卷过夜空。 一顶描金小轿在数名宫人内监的簇拥下疾步穿行在昏暗的长街中。 “走快些!”周宁海跛着一条腿,尖声催促着,“误了娘娘的正事,揭了你们这群奴才的皮!” 轿辇拐过几道夹道,在一处略显破败的宫门前猛地停下。 延庆殿。 朱红的门扉早已斑驳剥落,与别处相比,此处冷清得不像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闯了进去。 “谁啊?”端妃身边的宫女吉祥惊慌失措地从内殿扑了出来。 刚出来,迎面就撞见华妃那身耀眼夺目的样子,吉祥慌张道:“华、华妃娘娘,夜色已深……” “不长眼的狗东西!”周宁海抬起厚重的皂靴,一脚狠狠踹在吉祥身上。 吉祥整个人被踹得斜飞出去,嘴角当即淌出鲜血,伏在地上爬不起来。 华妃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半分,由颂芝稳稳扶着踏了进去。 殿内也十分冷清,摆件少得可怜。 端妃齐月一头长发凌乱,形销骨立地倚在床头靠枕上。 她面色发白,眼窝深陷,一副病态的模样。 华妃上前一步,二话不说,照着端妃那张苍白的脸颊,抬手便是狠狠一掌! “啪!”清脆而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在内殿炸响。 端妃整个人被这记耳光打得偏倒在被褥上,原本凌乱的发丝更是散落了大半,遮住了半边苍白的面孔。 她微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唇瓣翕动了几下,良久才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直起来。 她没有叫,也没有哭,甚至连眼底都没有半分惊慌,只一双眼眸直直看着立在榻前盛气凌人的华妃。 “多少年了……”端妃的声音嘶哑,透着骨子里的疲惫与麻木,“你每次发脾气闯到我宫里,都是这样的架势……” 华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端妃,凤眸圆睁,那张平日里艳冠六宫的面容此刻因仇恨而扭曲起来,“多少年了?” 她猛地倾身上前,声音尖利:“只要想到我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我就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端妃垂下眼睑,惨淡地牵了牵嘴角:“当年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真想杀我,早该动手了。” “杀你?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华妃冷笑出声,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皇上登基,封你为妃,与我平起平坐,还留你一条命,我怎能不恨?” “像你这种心肠歹毒的毒妇,就应该做成人彘泡在酒坛子里等死!” 她上前一把抓住端妃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碎玉轩那个贱人怀上了!延禧宫那个县丞的女儿也怀上了!她们一个个都能生,一个个都要爬到本宫头上!” “可本宫的孩子呢?本宫那个成了形的男胎,就活生生化在那一碗打胎药里!是你!是你亲手端给本宫喝下去的!” 端妃被她勒得呼吸困难,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如果……我真的是那样罪大恶极……咳咳……” 端妃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定定地迎上华妃那双喷火的眸子,缓缓开口,“若是那样,皇上……皇上也不会留我苟活至今。” 声音虽轻,却透着笃定,仿佛想暗示什么。 “皇上信你,护着你!”华妃像是被踩中了痛处,猛然尖叫起来。 她手腕发力,狠狠将端妃推倒,“可是我死都不会信!皇上被你这副样子骗了,本宫绝不会受你的蒙蔽!” 端妃撞得后背生疼,却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 她垂眸平静地低语:“……你放不放过我,我都已经认命了。” “认命?” 华妃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道:“在这宫里,死是最轻巧的解脱。” “你想死,本宫偏偏不如你的意。宫中时日长久,你就慢慢在本宫手里熬着吧!” “我要看着你一日一日地烂下去,看着你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丢下这些话,华妃拂袖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迈出了延庆殿内殿。 直到坐回轿上,华妃脸上的暴怒还未尽消。 “周宁海。” 周宁海躬着腰在轿旁小跑:“奴才在!” 华妃咬着牙,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绝:“传本宫的话,内务府的封赏一律不许给延庆殿,例银全部安在太医院头上,说是她喝药开销掉的!” “还有,”华妃冷冷补充,“不许浣衣局给她宫里洗衣服,新鲜的吃食也不许给,全都不许给!” 第118章 只见新人笑 一连下了几场薄雪,路上都变得愈发湿滑起来。 御驾从碎玉轩出来的时候,天色方才擦黑。 苏培盛弓着腰紧紧跟在仪仗侧旁,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往轿子上觑了一眼,心头暗暗叫苦。 这已是第三回了。 自打初十那日碎玉轩爆出喜讯,皇上连着三日下了朝便往碎玉轩赶。 头一回莞贵人是闭门装睡,皇上心怀有愧,又体谅她身子孱弱,忍了; 次日备下了补品珍玩,那一位却斜倚在软榻上,微垂着清瘦的眼睑,任凭皇上温言软语地说了大半个时辰,也只换得三两句不咸不淡的“嫔妾谢皇上隆恩”; 到了今日,御驾进门,甄嬛称身体不适不便伴驾,连个好脸色都没给。 纵是天子心中存着千般愧疚,被这般三番五次地推拒甩脸子,九五之尊的面皮也挂不住了。 “皇上,夜风见凉,眼下是回养心殿传膳,还是……”苏培盛瞅准了轿辇行至一道分叉口,压低了嗓子探问道。 轿内静默片刻,传来一声略带烦躁的轻哼:“去延禧宫。” “摆驾,延禧宫——”苏培盛立马喊了一嗓子。 延禧宫正殿内,炭火烧得暖洋洋的。 红泥小炉上煨着一锅文火慢炖的老母鸡汤,加了一些珍稀药材,白雾袅袅升腾,满殿都是香味。 “皇上驾到——” 已经有人提前通知过了,这边通报声才落,安陵容便已亲迎到了门口。 她穿一身丁香色软缎对襟袄,脸上只略施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如水般柔顺。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她正欲拜下,一双大手已抢先一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你也是有身子的人,注意着些身子。” 皇帝握了握她温热的指尖,一路在寒风中绷紧的眉头不知不觉松活了稍许,携了她往内殿坐榻上行去。 落座后,安陵容并未急着打听什么,只亲手盛了一小盅撇净了油沫的热汤递过去,语声轻细:“外头风刮得紧,皇上先喝口热汤暖暖身。” “这汤是臣妾亲自盯着熬的,加了党参黄芪,最是滋养。” 皇帝接过瓷盅,一口温汤下肚,郁结了半天的烦闷消散了大半。 他侧目打量过去,身旁人温顺安静,半点没有仗着腹中龙嗣恃宠生娇的骄矜,更无旁人那些欲语还休的怨怼与拿乔。 他心底那份身为帝王的面子终于回落到了实处。 “你这汤熬得不错。” 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旁人但凡遇着丁点委屈,便要拿脸色给人看。倒唯有你,何时来都是这般温顺懂事。” 安陵容垂眸浅笑,轻声劝慰:“莞姐姐素来心思细腻,如今又怀着身子,一时心结难解也是常情。只是……” “只是皇上待姐姐情深意重,想来假以时日,姐姐应该感念皇上的苦心吧。” 这话听着是在替甄嬛开脱,可落在一个刚碰了满鼻子灰的帝王耳中,却无异于一根软针。 两相对比,愈发显得碎玉轩那位不知好歹、任性娇纵。 皇帝冷笑一声,放下瓷盅:“朕是天子,不是去求着人展颜欢笑的。她若要长长久久地怨着,那就随她去!” 【瞧瞧,这就叫过犹不及。】 大仙在识海里道,【自诩清高的人总以为真情能绑架帝王,殊不知皇帝最缺的是耐性,最忌讳的是臣下恃宠而骄。】 安陵容倒是在想另一件事。 她在心底道:【皇上今夜存了火气,留在我这里,我身子已近三月,胎气虽稳却不方便。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正思忖间,东偏殿那头隐约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其中还伴着几声软糯的娇语:“好雨儿,你再让我吃一口!这盘炸馓子再不吃可就回软了……” 皇帝闻声侧耳,目光微动:“那是淳常在?” “可不是么。” 安陵容掩唇轻笑,眉眼弯弯地接话,“淳妹妹天性纯真烂漫,整日里便爱摆弄些吃食,方才还眼巴巴地跑来问臣妾要牛乳糕呢。” 言及此处,安陵容微微蹙起秀眉。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腰侧,面露难色:“说来也是臣妾无福。太医白日里才叮嘱过,这头几个月胎脉尚紧,夜里需静心卧床,万万不能劳累……” “皇上政务繁重,若留在臣妾这儿,臣妾这身子,反倒不能好生照料皇上歇息……” 她微抬眼眸看向皇帝,语气恳切而大度:“淳妹妹性子活泼爱笑,最是个开心果。” “皇上若不嫌弃,不如去东偏殿坐坐,尝尝她屋里的点心,也散散白日里的烦闷?” 皇帝定定瞧了她片刻,见她神色真挚,满心满眼皆是在为自己思量,不由心头大慰。 他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总是这般大度体贴。好,朕今日便去瞧瞧那个小丫头。” 这一去,东偏殿的烛火便彻夜未熄。 次日清晨,养心殿的明诏便传遍了六宫。 “常在方氏,秉性纯良,着晋封为淳贵人。” 圣旨送达延禧宫时,淳儿还嚼着蜜饯,欢天喜地地给安陵容道谢,满口唤着“陵容姐姐待我最好了”。 延禧宫上下登时喜气盈盈,主位怀胎,偏殿封贵人,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同一时刻的碎玉轩,却十足的冷清下来。 流朱立在窗下,低低地道:“皇上昨日明明是往咱们这儿来的,怎的转头就去了延禧宫……” “今儿一早连淳常在都封了贵人……” “咱们小主可还怀着身子呢!” 榻上的甄嬛披着一件半旧的袄子,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诗集,指尖却寸寸收紧。 窗外冷风穿堂而过,吹得案头的烛火一阵摇曳。 槿汐连忙上前关窗,“小主这身子刚好点,还是别吹风了……” 甄嬛没说话,缓缓闭上了双眼,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两颗清泪终是无声地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砸在诗集上,打湿了那句“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她原以为,皇帝最起码是爱着她的,待她是不一般的。却未曾料到,在这紫禁城里,男人的深情比草还贱。 第119章 拉曹琴默站队 延禧宫内。 淳儿才晋了贵人,一大清早便带着内监婢女去御花园折红梅,说是要插满东偏殿的瓷瓶。 清脆的笑声带着几分不知愁苦的滋味在整个延禧宫回荡着。 安陵容歪在迎手软榻上,膝头覆着薄毯,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蜜水,懒洋洋地没动几口。 【你瞧着倒是清闲,外头早就炸开锅了。】大仙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怎么?】安陵容指尖摩挲着碗沿。 【翊坤宫那场大戏传得沸沸扬扬。端妃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内务府那边还连着克扣她的例份……】 大仙顿了顿,又道,【曹琴默这几天也是,被传着跑了翊坤宫好几趟,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你说,这最清闲的,可不就是你了?】 闻言,安陵容微微点头,【华妃膝下荒凉,眼见别人一个个怀上,心里哪能不刺挠。曹姐姐夹在中间,日子确实不好过。】 她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在心底轻声道: 【曹姐姐她是个聪明人。日子不好过,自然会寻新出路。】 话音未落,门帘外便传来了小恒子的通报声:“回禀娘娘,曹贵人携温宜公主来了。” “快请。” 安陵容扶着素禾的手缓缓坐正身子,将薄毯往膝下拢了拢。 防风帘打起,冷风灌进来一瞬,曹琴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温宜缓步入内,要屈膝行礼。 “姐姐这是做什么,说了多少次了别多礼,这又没有外人。” 安陵容连忙让素禾将人扶住,又吩咐道,“素禾,快让人把炭盆往旁挪一寸,别冻着温宜了。” “上茶,将小厨房刚蒸好的牛乳核桃酪也端上来。” 这一番周全的安顿,曹琴默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分。 她将怀里的温宜小心地递给身旁的乳母,由着乳母抱去一旁歇息,这才在安陵容旁边的榻上坐下。 “淳贵人新封了贵人,妹妹宫里也是添了个得力的人,我今天特意来恭喜,淳贵人不在,就先来恭喜妹妹了。” 安陵容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细微神态收入眼底,才道,“姐姐客气了。” “延禧宫能有今日,以前少不了姐姐相助,以后也少不得姐姐帮我。” 曹琴默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听着像客气,可那一声“以后”咬得极重,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安陵容没等她接话,继续道:“翊坤宫这几日的动静,姐姐也是受累了。” “旁的我不多问,只是姐姐可曾想过……若有朝一日,娘娘又生出利用温宜的心思,姐姐要怎么办?” “这天底下的母亲,护崽是天性,可光有天性,护得住吗?“ 曹琴默浑身一震,攥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这是正式要邀请她弃了华妃那条路,上她安陵容的船。 今日在翊坤宫,华妃砸了茶盏怒骂碎玉轩与延禧宫时,那股疯劲她仍旧心有余悸。 上一次华妃就利用过温宜,幸好没出事,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华妃无子,若有一日真又想对温宜下手,或者又想抢走温宜,她曹琴默这个生母除了当个被利用的棋子、随手可弃的垫脚石,还能剩什么? “妹妹……”曹琴默嘴唇哆嗦着,出了一身冷汗。 “姐姐莫怕,”安陵容伸手,安抚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路都是人一步步走的。我如今怀着身子,比谁都懂做娘的心。” “姐姐守着温宜,图的无非是公主一生顺遂、不受人拿捏。” 安陵容知道曹琴默一向小心,在宫里不愿轻易得罪人,更别说在华妃如日中天时,让她表态换队站自己这边了。 还得再激上一激。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寸:“华妃如今倚着年大将军的军功肆无忌惮,可天威难测,谁也说不准哪日风向就转了……” “咱们做娘的,总得把心往一处放,替孩子们挣一条退路。姐姐说,是不是这个理?” 曹琴默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那个初入宫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县丞之女,如今端坐在一宫主位,腹中怀着龙嗣,眼底那份沉稳从容,早已非昔日可比。 她说得对。依附华妃,那是饮鸩止渴。与延禧宫结盟,才是绝处逢生。 “我明白了。” 曹琴默深吸一口气,忽然郑重地起了身,屈膝伏地,冲安陵容行了一个不掺半分杂质的叩首大礼。 “这深宫漫漫,琴默以后,便以妹妹马首是瞻。” 安陵容亲自起身扶她:“姐姐快请起,这地上凉。”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 从今日起,延禧宫不再只是安陵容一个人的延禧宫。曹琴默带着温宜,正式从华妃的那一边站到了她这一边。 又坐了一盏茶功夫,曹琴默怀抱着温宜,神色如常地辞出了延禧宫。 安陵容立在廊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唇角微弯。 【这曹琴默是真被逼到墙角了。】大仙啧了一声,【华妃要知道自己最倚重的智囊转头投了你,怕是得当场吐血。】 安陵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在心底轻语:【皇上的心思,年家的败落是迟早的事,华妃的势头借不了太久……】 【可我腹中这块肉还没落地,在年家倒台之前,我总得先把自己的脚跟站稳。】 正说着,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小碎步上前,膝盖一软跪在安陵容面前,低声道:“娘娘,方才淳贵人在御花园折梅,碰上了碎玉轩那位……” 安陵容眉头一皱,“可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有,”小太监咽了口唾沫,道,“就是两位小主进了亭子说话,恒公公怕有什么差池,让奴才先来和娘娘通个气儿。” 安陵容眸色微动,“都说什么了?” 小太监垂下头,“隔得远,只隐约听见淳贵人笑得欢,碎玉轩那位说话慢……奴才也没敢凑太近……” 安陵容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退了下去。 碎玉轩终究是坐不住了。 安陵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倒也不算坏事。 人不动,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人动了,才有机可乘。 第120章 甄嬛费心种刺 亭子四周帘幕放下了半边,也挡不住穿堂而过的寒风,吹得桌上那枝红梅颤巍巍的。 青石桌上除了搁着几枝新折的梅,茶也是刚沏的,但热气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放在那里没人喝。 甄嬛裹着厚披风,手炉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淳儿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枣泥山药糕上。 “没想到一早就听见你晋封贵人的喜讯。”甄嬛笑了笑,声音不急不缓,“恭喜了。” 淳儿咽下口中的点心,天真无邪地笑:“其实昨儿皇上原本是去看韵姐姐的,韵姐姐怀着身子怕伺候不周,才跟皇上提了我。” “我这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说着,她举起手腕晃了晃,一只嫩绿的镯子在日光下泛着水头:“莞姐姐你看,早上皇上赏我的,好不好看?” 那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玉镯。 甄嬛握着手炉的指尖微微一顿,面上笑意却纹丝未动:“好看,很衬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枝红梅上,像是在赏花,语气随意得像闲聊:“陵容如今有了身孕,心思倒比从前细了。” “她既能这般替你周全,你在延禧宫住着,我也放心许多。” 说着,甄嬛忽然话风一转,“只是……” 淳儿抬头,将点心咽了下去,“只是什么?” “天冷,别冻着了。”甄嬛笑了笑,抬手替淳儿拢了拢披风领口。 她收回手,慢条斯理道,“宫里的事,有时候不是你拿真心待人,旁人便也拿真心待你的……” “你年纪小些,凡事也要多留个心眼,别让人顺着你的性子哄了去。“ 槿汐立在甄嬛身后,看着淳儿那副吃着东西点头毫无心防的模样,嘴唇微动,却被甄嬛轻轻抬手止住了话头。 淳儿歪了歪脑袋,咬着手指想了想:“我在延禧宫住着,韵姐姐每日让小厨房给我留牛乳酪,连炭火都匀给我用,对我可好了。” 甄嬛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轻咳了两声:“你信她便好。我只是怕你心直口快,往后无意中被人给利用了,自己还不知道。” “罢了,许是我想多了。今日天冷,你也快回延禧宫去吧,别让陵容惦记。” “好!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去碎玉轩找莞姐姐吃茶!” 淳儿点了点头,欢欢喜喜地抱起石桌上的红梅,带着贴身宫女雨儿,蹦蹦跳跳地往延禧宫方向去了。 望着那道欢快离去的身影,槿汐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小主,淳贵人如今满心满眼全偏向延禧宫那位了。” “可奴婢瞧着,韵嫔分明是用她来固宠的,偏偏淳贵人还当她是天大的恩人呢。” 甄嬛望着亭外那道渐小的身影,半晌没说话。 半晌后,她才自嘲地牵了牵唇角。 “恩宠当前,不争而争,”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陵容这一步,走得比谁都厉害。” 她与皇上置气,倒反教安陵容做足了贤良姿态。如今安陵容不仅有龙胎傍身,又有淳儿相助,早已今非昔比了。 - 延禧宫东偏殿内,安陵容正倚在榻上,有些昏沉地打盹,淳儿便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怀里还抱着支红梅。 “韵姐姐!你看我折的红梅!” 淳儿献宝似的把梅花捧到安陵容面前,“好看不好看?” 安陵容睁开眼,摸了摸她冰凉的手,给她塞了个汤婆子,笑:“好看是好看,可怎么在外头野了这大半日?仔细冻着了。” 淳儿捧起热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挨着她坐下,叽叽喳喳道:“我方才在千秋亭碰见莞姐姐了!莞姐姐气色不大好,还问起昨儿皇上留宿的事呢。” 她顿了顿,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莞姐姐还说……说我年纪小,让我多留个心眼,别让人顺着性子哄了去……” 她仰起脸,一脸困惑:“韵姐姐,莞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屋里伺候的几个宫人的神色同时一紧。 素禾抬眼看向安陵容,嘴唇抿了一下。 安陵容却面色如常,温声细语地开解:“你莞姐姐是真心疼你,才会这般提醒你。” “这深宫里人心隔肚皮,她是怕你心直口快,往后遇着那些个别有用心的吃了亏。” 说着,她随意帮淳儿理了理鬓边碎发:“所以你可不能因这话多心,知道么?” 淳儿一听,立刻把方才的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哪会怨莞姐姐。” “韵姐姐,我去找些瓶子把花插起来!”淳儿抱着那几株红梅,欢欢喜喜地去里间挑花瓶去了。 素禾打发了屋里伺候的宫女下去煎晚上的安胎药,走过去道:“娘娘,碎玉轩那位刚复封,就字字句句往娘娘身上引,若是淳小主真多了心……” 安陵容微微侧过脸,“淳儿是个直肠子,谁对她是实打实的好,她看得清。” 她每月匀炭火、送吃食、替她固宠,桩桩件件是实打实的;甄嬛呢,动动嘴皮子,递话敲打…… 就算淳儿不懂,她家里人也懂。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一句句道:“淳儿是家中幼女,娇宠惯了,每月初一十五都是要往宫外递家信的。” “而今儿的这一出,等她写信给家里报喜时,必定也要提上一嘴的。” 素禾笑道,“娘娘这是借淳小主那张嘴,替自己往她娘家递了一封投名状。” 安陵容唇角微弯,“她家境殷实不输甄嬛,于我也是有利无害。” 主仆二人正低说着,里间的淳儿已经挑好了花瓶,蹦蹦跳跳跑出来。 “韵姐姐快看!等下这最齐整的一枝放在你案头,一整夜都能闻着香呢!” “你挑的,我自然要好好收着。” 安陵容笑,“只是外头风紧,这两日你也不要总去园子里吹冷风了。若想赏花,让内务府搬几盆暖房培育的搁在廊下就是。” “姐姐这个主意好!” 淳儿喜得拍手,“满宫里就数韵姐姐待我最好!等过两日额娘托人递进宫的蜜渍青梅到了,我全拿来给姐姐分着吃!” 第121章 苦肉计 淳儿插梅离去后,安陵容有些疲倦,便歪在榻上歇着,识海中有一搭没一搭与大仙分析着当前局势。 素禾端着黑漆托盘快步上前:“娘娘,蒋太医配的保胎汤药温好了,趁热喝罢。” 安陵容微微颔首,接过白玉瓷碗,屏息饮尽。 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到喉底,她蹙了蹙眉,含了半颗蜜饯压下去,漱了漱口,便阖眼歇了。 将睡未睡之际,外头廊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旋即是素禾掀帘进门的动静。 “娘娘,还没睡稳罢?”素禾快步走到榻前,压低了嗓音。 安陵容撑着手肘支起身子:“怎么了?这大半夜的,发生了什么事?” 素禾上前给她披上一件夹袄,又给她背后塞了个软枕靠着,轻声道:“是碎玉轩。听说莞贵人夜里动了胎气,腹痛见红呢。” “见红?”安陵容秀眉微蹙。 “对。太医院当值的章弥过去了,开了重剂量的安胎药。皇上正巧在养心殿批奏折,听了信儿便摆驾过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安陵容缓缓靠回软枕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被面上的平金绣纹。 【大仙,你怎么看?】她在心底轻唤,【白天甄嬛虽在千秋亭吹了风,但也不至于半夜见红吧?】 【这宫里按捺不住的人多了去了。】大仙道。 安陵容微微垂首,若有所思。 “浣碧那边,可有消息递出来?”她侧首问素禾。 “已经遣人借着探望的由头去问了。”素禾道。 正说着,宝鹃小跑了进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糙纸条,双手呈上:“这是小太监刚带回来的。说是浣官女子塞出来的。” 安陵容接过,展开借着微弱灯烛粗粗一扫。 上面仓促写了甄嬛今日都吃用了什么。 字迹凌乱,还有几处错字。 安陵容指尖轻轻一合,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 火苗燃起来,纸面蜷缩成黑灰落在铜盘里。 “吃食看起来没问题。”安陵容低声道,“若是入口之物下的手,不至于只见红。太冒险,与受益不成正比。” 素禾低声道,“听说皇后娘娘刚赏了碎玉轩一床被面呢。” 安陵容微微摇头,“皇后行事,向来借刀杀人、滴水不漏。何况富察氏小产在前,若碎玉轩再出岔子,皇上第一个疑心的便是皇后治宫无方。 “皇后那般爱惜羽毛,不会现在就动手。” 素禾道,“那是华妃娘娘?” “华妃?”安陵容在心头低低过了一遍,也摇头,“华妃行事跋扈,真要动手,多半是借着由头罚跪搓磨,明晃晃的,这种隔靴搔痒的事不像她。” “更何况,若真有什么动作,曹姐姐应该也会知道,递消息过来……” 一番排除下来,这紫禁城暗处蛰伏的鬼影,竟教她捉摸不透了。 “会不会是莞贵人自导自演?”素禾忽然道。 “毕竟,前几日她让皇帝吃了闭门羹,皇帝才不爱过去了。今日这招‘半夜见红’,可不就把皇上重新引回碎玉轩去了么?” 安陵容心尖微跳,不由多看了素禾一眼。 以甄嬛的谋略,若发觉以退为进这步棋走偏了,行一招苦肉计也未尝不可。 只是拿腹中龙胎作赌注,未免太过凶险,一般做母亲的,很少下得去手。她才一时没想到这茬。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安陵容坐直身子,“这么一来,皇上的心确实就又被引回去了……” 孕期易困,她说着说着便阖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罢了,今晚先歇着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翌日,心里揣着事的安陵容早早便醒了。 身边人伺候她洗漱梳妆,她一早便遣人去问了蒋慎之。 蒋太医昨夜虽非当值主诊,但他眼下也是院判,看个脉案和药方也是不成问题的。 “蒋太医那边,可有着落了?”安陵容对着菱花铜镜,一边整理发鬓一边问。 素禾道:“但碎玉轩动静闹得大,虽是章院判去的,但开方调药时,是叫了太医院两名值夜医官一道过目的。” 皇后那边也怕甄嬛栽赃到自己头上,多派几个太医一起查验,也是情有可原。 安陵容眸光微敛,没有接话,只抬手示意素禾继续说下去。 “蒋太医看了,开的药都是那些寻常止血安胎的物什,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看脉案,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莞贵人一直喊难受。” 【听着耳熟不?】 脑海里,大仙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了出来,带着几分哂笑,【温实初那个医术底子,给心上人开这种苦肉计的保底药方,算得上驾轻就熟。】 这一手见红,不仅把前几日冷落皇帝的债消了,还让皇帝更加怜悯,顺带让六宫也陷入了一片疑云之中。 安陵容:【那她倒狠得下心。】 【她不是狠,是急了。】大仙哼了一声,【前头有你怀着身子,坐着嫔位,后头又冒出个和她平起平坐的淳儿……】 【她如今在碎玉轩坐冷板凳,交好的眉庄也被关着,再不弄出点动静,等这宫里的恩宠彻底分干净,她怎么办?】 安陵容细细思索。 甄嬛怀着孕还如此争宠,华妃定然会更加恼怒。 毕竟如今年氏一族在前朝势大、华妃在后宫行事无忌。指不定事后会寻着由头怎么刁难甄嬛。 见她半天未语,素禾迟疑着问:“那咱们延禧宫眼下可要做些什么?皇后方才传了话,免了今日各宫晨省,教众嫔妃无事不可去打扰莞贵人静养。” “既然免了请安,那便安心在宫里歇着。”安陵容打了个哈欠,“只是同怀皇嗣,本宫若毫无表示,反倒落了刻薄的名声。” 她想了想,吩咐道,“素禾,你让小厨房炖一罐清热宁神的百合莲子羹,送去养心殿。” 素禾微怔:“送去养心殿?不是送碎玉轩么?” “送去碎玉轩,那是给人添堵,也是把自己往浑水里送。” 安陵容道,“皇上此刻肯定正为碎玉轩的事心烦,又是心疼又是疑窦丛生。你去代我慰问一下。” “就说我听闻莞姐姐受惊,但身子不便无法亲往探望,也担忧皇上龙体因此事伤了神思。说我一切安好,让皇上不用挂怀。” 听闻她面面俱到的吩咐,素禾肃然起敬。 这一招以退为进十分体贴,连她听了都十分熨帖,别说皇帝了。 素禾心领神会,福身领命而去。 第122章 暗杀江氏兄弟 皇帝连着几日都去了碎玉轩,倒是淳儿又来了几趟。 “韵姐姐!”淳儿脸颊冻得通红,进来便嚷道,“听说莞姐姐见红了,我本想去瞧瞧,却被碎玉轩门口的侍卫拦了回来,好生吓人!” 安陵容招手让她坐下:“你倒是个没心没肺的,碎玉轩如今正当风口浪尖,你巴巴地凑过去,仔细冲撞了人,平白惹得皇上不痛快。” 淳儿吐了吐舌头,小声道:“我知道姐姐疼我。方才我额娘托人递了信进来,里头还夹了些我额娘做的糖渍蜜饯,还说让我带给姐姐吃。” “我额娘说了,有孕的人害喜时吃了也能压一压,我拿来给姐姐分,刚让宝鹊带下去了。” 淳儿陪安陵容坐了一会儿,见她犯困便回了。 素禾随后回来,随后俯身低语:“娘娘,曹贵人遣身边贴身的音袖送了一碟子玫瑰卤子来,里头夹着一截干桂枝。” “桂枝?”安陵容略一沉吟,“折桂折桂,沾的是前朝的官运。可还递了什么话?” “说是翊坤宫这几日常有外命妇与内务府掌事悄悄递牌子走偏门,每次密谈,都特意命曹贵人在外厢看着,实则是替里头把风。” “听说,连前朝那赵之垣赵大人复职的缺,都是年大将军递折子前,先往翊坤宫抬了两箱金玉。”素禾压低声音道。 安陵容挑眉。 华妃这是仗着年羹尧立了军功,连前朝买官鬻爵的勾当都敢明目张胆地揽下来。 【大仙,你不厚道,这都没同我说。】 大仙在识海中淡然嗤笑,【曹琴默不是把这等勾当透露给你了。】 【行吧。】安陵容道,【只是如今年家势大,皇上眼下动不得年羹尧,也不会动华妃……】 她话音一转,又道:【但这口恶气在帝王心底压得越久,总得出气。】 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未及内监通报,明黄色的棉帘已被苏培盛从外亲自打起,皇帝大跨步踏入殿内。 “臣妾给皇上请安。”安陵容由素禾搀着扶起,屈膝行礼。 皇帝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托住。 “不是说了免礼么,你如今有着身子,仔细闪着腰。” 皇帝在碎玉轩那边陪了几日,也没怎么歇好,眉眼带着些倦意。他 安陵容替他解下大氅,他在宝座床上盘腿坐下,“朕倒有些想念你这里的吃食了。” 安陵容亲自奉上一盏牛乳百合杏仁露,温声细语道:“臣妾让素禾送去的莲子羹,皇上可用了?碎玉轩那边,莞姐姐胎气可大好了?” 皇帝抿了口甜汤,眉头舒展了少许,语气却发沉:“喝了药好多了。只是这太医院是越发不像样子……” “就那江诚、江慎两兄弟,借着时疫一事收受宫人太监的厚贿,但凡无银钱孝敬的偏殿庶妃,便拖延用药;朕竟养了这样一群蛀虫!” 这火气分明是借题发挥,暗指华妃与年氏在六宫一手遮天。 而且,皇帝本就见不得华妃在太医院拥有自己的人脉,定然早就想除掉这俩人了。 如今时疫接近收尾,自然可以处置他们了。 思及此,安陵容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忧虑。 片刻后,她微垂眼睫,带着三分迟疑开口:“皇上息怒……其实太医院里,也非人人如此……” “譬如蒋慎之蒋院判,便是个忠厚纯良的。” “昔日时疫横行,蒋太医不避险恶,夙兴夜寐地在各宫舍药,最后他的汤剂也是救了不少人命,半点私心也无。” 皇帝闻言,神色稍缓,赞许道:“蒋慎之确实老实本分,朕擢他为右院判,便是看中他不趋炎附势。” 安陵容见机已至,眉心微微蹙起,仿佛被什么沉重的心事压得难以启齿。 见皇帝看过来,她捏着帕子低声道:“皇上……有件事,臣妾在心底压了许久,一直不敢妄言。可今日听闻二江太医品行如此,臣妾也不敢再瞒着……” 皇帝目光一凛:“你素来安分,何事这般吞吞吐吐?直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安陵容轻咬下唇,轻声道:“当日华妃娘娘进献的那张克制时疫的良方,皇上可曾疑过出处?其实……那方子根本不是江氏兄弟研制出来的。” “那张传神入化的方子,实则是二人趁着太医院大乱,从旁人那里暗暗抄录夺占而来的,连底细都没斟酌周全,险些害了宫人……亏得有蒋太医善后。” “臣妾昔日得知不敢言,是惧怕二江背后有翊坤宫撑腰。如今臣妾看皇上被欺瞒,实在是不敢瞒着……” 这番话犹如惊雷在皇帝耳边炸响。 昔日华妃借着药方复位协理六宫、年家借此邀功的景象历历在目,若这方子是盗取的,那便是赤裸裸的欺君罔上!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冷下来:“欺君……好一对江氏兄弟,好一个翊坤宫!” 他大掌猛地拍在身旁小几上,瓷盅震得叮当脆响。 后宫干政、太医结党、欺世盗名,桩桩件件都狠狠踩在他这位帝王的逆鳞之上。 安陵容立刻惊惶地跪倒在脚踏上:“臣妾失言,惹皇上动怒,动了龙体是臣妾该死……” 皇帝低头看着她惊惧单薄的模样,心头怒火硬生生压下了两分,俯身将她拉起抱入怀中,拍着她的背温和道:“不干你的事。你怀着皇嗣,快起来。” “你若不说,朕不知还要被这帮逆贼蒙在鼓里多久!” 安陵容顺从地依在皇帝肩头,低声啜泣,眼底却没有半分泪意。 当夜皇帝在延禧宫用过晚膳,并未留宿,径直摆驾回了养心殿。 殿门紧阖,苏培盛被屏退在十步开外,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屋内,一道身影跪伏在地,领命的腰牌一晃——那正是专司天子隐秘清洗的粘杆处暗卫夏刈。 “替朕除掉两个人。” 皇帝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声音冷得毫无温度,“待他们休沐出宫归家途中伪作行劫,做得干净些,不要引人怀疑。。” “奴才明白。”夏刈应声,悄然退下。 一场不见血光的杀戮,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 第123章 二江一死,满盘皆活 天色尚未透亮,二江死于非命的消息便顺着宫墙根脚迅速蔓开,激起一片哗然。 其中数翊坤宫最慌乱,听说华妃甚至晕过去了,皇帝体恤,亲自前去探望华妃。 华妃一下子痛失两位亲信,一袭猩红旗装都掩不住她发白的面色。 听得内监通传圣驾亲临,她跌跌撞撞扑跪在明黄色的袍角下,凄声道:“皇上!昨儿夜里江诚、江慎两位太医竟在归家途中遭遇截杀!” “甚至……甚至连头颅都不知所踪!” “堂堂京畿腹地,天子脚下,何来这等骇人听闻的凶事?这实在是无法纪可言啊!” 皇帝任由华妃哀泣,只虚虚抬了抬手,淡淡安抚:“京畿附近近年有流民聚众成匪,偶有失控,朕已着五城兵马司严查缉拿,你莫要伤怀了。” 华妃仰起那张明艳却满是泪痕的面庞,不依不饶地哀诉:“二位江大人待诏太医院多年,对皇上、对臣妾皆是一片赤诚,却死得这般凄惨,皇上…… “朕自会体恤功臣。”皇帝声线平直,截断了华妃的哭诉。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漠道:“念江诚、江慎在时疫一事中当差辛苦,特各赐白银百两置办丧仪。如此,你当安心了。” 各赐白银百两……这算什么抚恤?这般薄赏,与其说是体恤,倒不如说是打发叫花子。 她并不在乎皇帝对二江的追赏但…… 华妃心头一跳,她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枕边人眼底那一丝的冷硬疏离。 那是她极少在皇帝脸上见到的神态,一时间,她脑海中有什么隐隐闪过。 然而,跋扈争宠的性子早已深入骨髓,她自恃有年羹尧的军功为底牌,并未深想天子的算计。 “皇上隆恩,臣妾替他们家谢过皇上。” 道了谢,华妃下一瞬便咬着牙替自己抓权,“只是……如今宫中与京畿的时疫虽有缓解,但尚未彻底根绝……” “这两位太医一时遭难,这后续又该如何是好?若无人主理……” “太医院并非无人。”皇帝居高临下地觑着华妃,冷冷将她未尽之言堵了回去。 “比如太医院的蒋慎之,医德兼备,早前研制辟秽方剂时他便出力良多,于瘟疫一道颇通药性。” “朕意已决,自即日起,太医院时疫统筹抚恤诸事,全权交由蒋慎之裁度。你安心静养便是,莫再为此类俗事耗神。” 这字字句句,毫无转圜余地,一下子斩断了华妃插手时疫之事的借口。 华妃到了嘴边的争辩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只能咬碎银牙,伏地叩首:“臣妾……遵旨。” 午后时分,二江横死、权移蒋慎之的消息已传遍内廷。 太医院里喜气洋洋,皆在恭贺蒋慎之。 延禧宫正殿里,安陵容半倚在宝座床上歇息。 小恒子带了两个小内监将刚送来的新鲜瓜果摆在窗台,屋内浮动着淡淡的果香。 素禾轻手轻脚地挑帘入内,快步凑近榻前,低声回禀道:“娘娘,听闻翊坤宫今早闹了一场,皇上寸步未让。非但未给二江体面,更当场下旨将统筹疫病的大权尽数交给了蒋院判。” “皇帝重用,眼下太医院那边全在向蒋大人贺喜,如今蒋大人在太医院也算是真说一不二了,连章院判都要敬他三分呢。” 安陵容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事。二江贪鄙弄权、在宫中大肆敛财,出事不过早晚,如今也算罪有应得。” 说到此处,她侧首看向素禾,语气微正:“只是二江暴毙,华妃此刻定然四处寻由头泄恨……” “你速命小新子去太医院悄悄给蒋太医带句话,就说‘居高常思倾覆,多做事,少居功’,万不可在此时急躁冒进。” 素禾福身:“奴婢省得,这就吩咐人去办。” 她转过身,又顿了顿脚步,补充道:“对了,碎玉轩那边也得了此事动静,十分欢喜呢,还看到流朱亲自去太医院给温太医递了话。” 安陵容抚着平坦的小腹,漫不经心地道:“沈答应被贬,温实初在太医院受尽二江排挤打压,他们隐忍了这些时日,仇人横死,自然觉得大快人心,要庆祝起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新子办完差事匆匆归来,带回了信儿。 “回娘娘的话,那些话已带到了蒋太医耳边……” “蒋院判听了娘娘的训示,当场就推辞了内务府派去贴身伺候的两名随侍医童,连太医院特腾出来的宽敞公房也没搬进去,依旧留在原处撰写疫病脉案。” 安陵容微舒了一口气:“蒋慎之是个拎得清的,我没看错人。” 见小新子站在阶下欲言又止,安陵容挑起眼帘:“怎么,路上还撞见旁的事了?” 小新子忙上前两步,把声音压得只有二人听得清:“奴才从御药房折回来时,走的是小道,远远瞧见温太医脚步匆忙,挎着药箱正往存菊堂那边去呢。” 闻言,安陵容眸色转深。 前头才听素禾说,碎玉轩的流朱去了太医院找温实初,这会子温实初就往存菊堂去了。 这其中定然有事情。 她挥手让人退下,若有所思。 甄嬛……果然按捺不住了。 如今二江一死,太医院再无华妃的心腹眼线阻拦,时疫的阴霾又尚未全退,这正是暗通存菊堂的绝佳空当。 她道:【大仙,甄嬛这是仗着自己如今怀了龙胎,觉着有了免死金牌,打算趁乱把人拉出泥潭?】 大仙:【你猜得八九不离十。】 【有些急躁了。】安陵容道,【沈眉庄假孕争宠,那是皇上亲自定下的铁案,加上刘畚又一次将事情定死,即便江慎江诚死了,这个罪名沈眉庄也洗不清了。】 天子所求者,从来是朝局制衡,而非谁的公道。 甄嬛若真敢借孕身行险招,沈眉庄纵然能被挪出存菊堂,要么背着洗不清那满身污秽,要么强行洗白反惹皇帝生厌。 大仙道,【不管怎样,此事对你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安陵容道,【那就由他们折腾去吧。】 第124章 沈眉庄挪出存菊堂 那日猜到甄嬛心思后,安陵容便一直耐心等着,没过几日,宫里便传出了动静。 消息是午后进来的,先是温实初接了巡查西六宫防疫的差事,到了咸福宫,说也要进去看一眼存菊堂的情况。 存菊堂虽没有原先那样侍卫层层把守那般严密,可大门依旧封着。 守门的侍卫怕担责,本不想轻易放行,只喊采星出来回他们话。 最后却被温实初一句‘若疫病复发,你等担待得起?’给堵了回去,守卫只得放人进去。 温实初进去不到几息的工夫,里面便传出沈答应昏死过去的消息。 有心人一闹,不过半个时辰,这道消息便如野火般烧进了养心殿。 温实初背着沉重的药箱,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 “皇上!微臣随蒋院判巡查各宫防疫,方才依例过问咸福宫那边的存菊堂,发现沈答应昏死了过去!” “……先前沈答应患过时疫,虽好了,却因看守严密、缺医少药,熬得病气入里,若再不准太医开方调养、挪出阴湿之所,恐……恐熬不过多久!” 他声音发颤,额头抵着地面,句句恳切。 皇帝正执笔批阅折子,听到熬不过多久才顿笔,缓缓抬头。 “昔日江氏兄弟不是回禀,咸福宫内外早已好了,绝无后顾之忧么?”皇帝道。 温实初又叩首,语速加快:“回皇上,江氏二位大人昔日……昔日所用方剂本就偏燥,且存菊堂被封,内里久不见阳光,秽气积聚生变……” “微臣方才探过脉象,沈答应如今气血亏空,再拖下去恐……” 他猛地抬头,额上青筋微凸:“医者见生死不能不救,求皇上垂怜,给沈答应一条生路!”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尚未表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内监阻拦的慌乱声、女子急促的喊声。 “莞贵人!您怀着龙胎,万万不能激动啊!” “让开!皇上,嫔妾求见皇上!” 皇帝蹙眉,“让她进来。” 明黄的暖帘被从外掀开,甄嬛一身素白绣银丝梅花斗篷,未施粉黛,面上却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苍白。 她推开槿汐与流朱的搀扶,直奔入御前,径直跪在温实初前面,一双手死死拢在小腹上,“嫔妾见过皇上!” “你来,也是为了沈答应一事?”皇帝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上!”甄嬛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声线凄切,“沈答应纵有千般错处,也是奉旨侍奉过皇上的宫嫔。” “可如今她命悬一线,若就这么不管不顾,天下人该如何看待皇上的仁德?” “况且,沈答应的父亲远在济州统兵御敌,若闻此噩耗,又……” 皇帝面色骤沉:“放肆!后宫之事,岂容你拿前朝军心来要挟朕!” 声音在殿中回荡,连苏培盛都往后缩了缩。 甄嬛身子一颤,眼泪滚得更急:“嫔妾不敢要挟皇上!” 她猛地向前一伏,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是嫔妾如今腹中怀着骨肉,才深知生命之重!实在看不得一条人命就这般蹉跎了去……求皇上开恩!” 话音未落,甄嬛忽然捂着小腹发出一声痛呼。 下一刻,她整个人软软地歪倒在流朱怀中,嘴角紧抿,脸色白得像纸。 “小主!小主您别动了胎气啊!”浣碧吓得尖声哭喊着。 温实初急忙膝行上前两步,虚搭脉搏,而后神色大骇:“启禀皇上,贵人悲恸过度,脉象浮动!不能再受刺激了!” 殿内一片大乱。 皇帝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虚弱不堪的身影,眼中的阴云一寸寸堆积。 江氏兄弟横死不过两日,华妃方遭重创,年羹尧前朝动作频频,如今甄嬛又来闹这一出…… 拿肚子逼他,拿眼泪逼他,拿前朝军心逼他! 沉默良久,帝王眼底的怒意寸寸敛去,化作一抹极深的冰冷。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躬身,额头全是冷汗。 “传朕口谕,沈答应幽闭思过已久,念其病势沉重,准温实初尽心医治。” 皇帝缓缓阖上眼帘,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存菊堂不利养病,便着将沈氏挪至碎玉轩偏殿好生安置。但身愈之前,无旨不得踏出半步。” “是,奴才领旨!”苏培盛慌忙应声,退了两步才敢转身去传话。 甄嬛在浣碧怀中微微动了动眼睫,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随后才再度“昏厥”过去。 未时三刻,延禧宫内殿。 安陵容靠在暖炕上,素禾正将一盏温热的雪梨银耳羹奉上。 安陵容舀起一勺,吹了吹,慢慢饮下。 小恒子快步归来,进屋行了个礼,将从外面听来的养心殿那出惊心动魄的大戏,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后来苏总管传了口谕,沈答应挪去了碎玉轩,轿子是蒙着厚布从夹道抬过去的,温太医也在旁一路护送着。” 一口气说完,小恒子才收了声,喘了口气。 安陵容慢条斯理搅着银耳羹,确认道:“沈答应挪去了碎玉轩?” “是,奴才打听清楚了,碎玉轩剩下的那间偏殿腾了出来,东西都已经重新置办了。” “这碎玉轩可就热闹了。”宝鹃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素禾也道:“莞贵人这回可是豁出去了。沈答应假孕的事虽没翻案,可人挪到了碎玉轩,往后她们可行事方便了……” “方便?” 安陵容将瓷勺搁回盏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未必。” 几个人都看向她,“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今日是被迫松了口。今日莞贵人看似救下了人,但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只等哪日发作。” “何况沈答应身上还背着‘假孕欺君’的罪名,虽移居碎玉轩,却并没复位,她心气那么高的一个人——” 安陵容阖上眼,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完。 沈眉庄怨皇上,怨华妃,往后日日住在碎玉轩,看着甄嬛风光,自己却是个寄人篱下的戴罪身……那股怨气,未必只冲着外头的人。 人心这东西,搁在窄处,最容易发酵,往后这宫里可有得看了。 第125章 姐妹离心 翌日,安陵容刚用过半碗鸡汤,曹琴默便携着贴身侍女音袖来了。 素禾奉上热腾腾的牛乳茶,悄步退至门槛便守着。 曹琴默在安陵容边上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今儿天刚亮,翊坤宫便又摔打起来了。” 安陵容抬眼,“为沈答应那事儿闹得?” “是也,华妃嚷着要往养心殿去,说非得当面问皇上个清楚不可。” 安陵容笑了:“皇上正烦着,她这时候往跟前凑,半点便宜也讨不着。” 曹琴默也道,“可不是。” 说着,曹琴默捏着帕子,眉头微蹙:“妹妹,咱们要不要……送点什么过去?碎玉轩那边势头又起来了,总得表个态。” “姐姐糊涂了不是。”安陵容轻轻摇头。 曹琴默愣了。 “沈答应是戴罪之身挪宫养病,不是复位晋封。”安陵容道,“这时候去贺喜,便是在打皇上的脸。” 曹琴默当即省悟过来,以帕掩唇低低‘哎’了一声,脸色微红:“瞧我,险些办了蠢事。 “曹姐姐是稳重惯了。”安陵容温和一笑,“如今你我联手,咱们也不比旁人却什么,不怕。” 曹琴默看着她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的不安慢慢落了地,点了点头。 两人就着暖炉说了几句闲话,未及一炷香,小恒子打探消息回来了,小跑来回禀。 “回娘娘,华妃端了参汤去的养心殿,翻来覆去说沈眉庄假孕欺君,话里话外敲打甄嬛恃宠。” “那皇上怎么回的?” “皇上只说了一句……''后宫若不安宁,便是协理六宫者之过''。华妃在养心殿站了足足半刻钟,最后灰溜溜折回去了。” - 夜深了。 而此刻的碎玉轩偏殿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火看起来暖洋洋的,却照不进人心里去。 沈眉庄靠在枕上,脸比之前更瘦了些,颧骨支棱出来,眼窝微凹着。 她刚服过温实初开的药,出了一身薄汗,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人却更蔫了。 甄嬛坐在榻沿,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眼圈泛着红。 “眉姐姐,都熬过来了。” “你再养些日子。皇上到底松了口,如今咱们姐妹在一处,慢慢来,总有云开见月明的一日……” 沈眉庄没抽手,也没应声。 屋里静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沈眉庄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嬛儿,你那日跪在御前,拿肚子里的孩子去换我一条命。我不谢你吗?” 甄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眉庄却缓缓把手抽了回去。 她转头望向窗外,唇角扯了一下,不算笑:“可我在这心里头,一天天想着从前的事……“ “那些冷饭,那些白眼,皇上他都知道……他都知道,他还是那样判的。”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 “我如今出来,也是你凭着肚子里的龙胎跪出来的恩典。” 她叹,“可我顶着‘欺君’的名头,不过是个废人,连出这道门都得看旨意。” 甄嬛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也放不下。 她预备了一肚子宽慰的话,此刻全卡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去。 沈眉庄没再看甄嬛,慢慢道:“我乏了,你回去歇吧。明日再来看我。” “……好。” 甄嬛起身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再开口,由流朱搀着回正殿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沈眉庄把脸埋进枕里,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碎玉轩里的姐妹情分看似没断,却再也拉不回从前那个劲儿。 沈眉庄身子渐渐好了,人却越发闷。 甄嬛去偏殿的次数多了,两人坐在同一间屋里,话却越来越少。 甄嬛递过去的话,她接,但不接茬。 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里,中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甄嬛去的多了,沈眉庄便推说倦怠。 甄嬛几次撞上冷脸,心里那点热乎劲儿慢慢凉下去,面上没说什么,往后去得也少了。 两人谁都没挑明,可那点嫌隙在碎玉轩内悄然生根,同时,外头也变了天。 五月初,西南的八百里加急到了京里。 年羹尧平了乱。 捷报传进宫那日,皇帝在养心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年家权势滔天,前朝百官无不逢迎。 次日便有旨意下来:年羹尧平定西南,加封一等公,年氏一门父子封侯,满门显贵,前朝百官登门道贺的马车把年府那条街都堵了。 后宫的风向,一夜之间也转了。 皇帝亲口跟华妃提了一句:“你的妃位也有些年头了,打算过了端午,给你好进一进位分。 这话传出去,翊坤宫气焰越发嚣张。 华妃每每在晨省上迟到,从皇后面前走过去,连个礼都不正经行。 皇后坐在上首,手指紧了紧,面上纹丝不动。 华妃愈发嚣张,屡次当众截断皇后的说话,公然讥讽皇后福泽薄弱。 又过了两日,内务府那边动了。 这日午后,内务府总管黄规全的手下赵公公领着四名内监,捧着朱漆描金的大托盘进了翊坤宫门槛。 明黄缎袱一揭,露出石青织金团龙缎面,领口袖口滚着九条金蟠龙,下摆缀五彩八吉祥纹。 那是一身皇贵妃的服制。正一品,仅次于皇后,位同副后。 赵公公跪在地上,满脸笑纹:“娘娘大喜!年大将军立了这不世之功,皇上圣心欢愉,册封的旨意虽未明发,内务府已连夜赶制了这身吉服,请娘娘先掌眼,瞧瞧合不合身。” 华妃站在托盘前,盯着那衣服盯了很久,眼底的贪恋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没问为什么旨意还没下、服制先送来了。 她没想那么多,她也不想去想。 她只看见了那背后的权势与尊荣,只当是内务府奉承天子之意,欣然接受:“算你们内务府还有几分眼力见,赏!” 赵公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华妃看着皇贵妃服侍,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幕不过半个时辰,便一字不落地递进了养心殿。 皇帝负手立在窗前,听完苏培盛的话,半天没动。 第126章 皇后的头疾 夜里下了雨,雨水打着宫瓦,淅淅沥沥的响着。 安陵容刚阖眼不久,外头便传来素禾压着嗓子的急声:“娘娘,景仁宫来人了……皇后娘娘头风剧烈发作,传旨各宫前去侍疾。”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躺了片刻,抬手扶了扶后腰,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 已足六个月的身子沉重了许多,让她行动都变得迟缓起来。 近日华妃愈发嚣张,皇帝连着半月都歇在翊坤宫。 皇后那边一直悄无声息,今夜却突然头风大作,偏偏还赶在白天太医刚被年府都接走的节骨眼上…… 她不信这里面没文章。 安陵容没让小恒子推脱自己身子不适,反而妥帖起了身,又吩咐,“去偏殿请淳贵人,再遣人知会一声富察答应,请两位同去。” 三人收拾停当,在夜色中往景仁宫赶去。 淳儿一进门便踮着脚往那边张望,一边小声问:“韵姐姐,皇后娘娘不要紧吧?” “别急,先进去看看。” 富察答应走在最后,没怎么吭声。 说着话,三人踏入景仁宫正殿。 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床帐垂着半幅,里头隐约传来细碎的抽气声与呻吟。 齐妃也在,正神色焦躁地在榻前踱步。 听见脚步声,齐妃扭头看见安陵容挺着肚子进来,眉梢一挑,话里带刺。 “呦,韵嫔挺着这么大肚子,怎的也折腾过来了?可别反倒在娘娘跟前添乱,回头还得人扶你。” 安陵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姿态温顺:“臣妾蒙皇后娘娘素日照拂,听闻娘娘身体抱恙,岂有安心高卧之理。” 齐妃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扭头就冲内室喊:“剪秋呢?” 剪秋端着一铜盆温水自内室掀帘出来,给众人行礼。 “剪秋,太医院的人呢?”齐妃追问着,“怎的连一个请脉下针的人影都见不着,就由着娘娘这般生生熬着?” 剪秋拧干帕子,长长叹了口气:“回齐妃娘娘的话,今中午年大将军府上递了急信进宫,道是年夫人生了病……” “那又如何?”齐妃瞪眼,不明所以。 “大将军体恤发妻,不由分说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们一股脑儿全接去了将军府诊治。” 齐妃一下子瞪大了眼眸,失声惊呼:“全接走了?一个没留?” “是,除了两位太医专职侍候太后的,余下的太医全被留在年府里,直到此刻都没放回宫来……” 剪秋语调压得极低,言辞间却字字咬得分明,“娘娘夜半头疼难忍,奴婢已派人拿着中宫对牌出宫传召了几次,可年府的只说年夫人病急,太医走脱不得,硬生生将咱们的人拦在府门外头。” “侍奉太后的太医是动不得的……” 殿内静了一瞬,只能听见床帐里压抑不住的抽气。 齐妃本就和华妃不对付,听完登时按捺不住了,“荒唐!年家简直无法无天!” 她扯着嗓门嚷嚷起来,“年羹尧是臣子,宫里是主子!怎能扣着太医不放?不行,本宫得即刻去回禀皇上,请皇上下旨拿人!” 说着,齐妃便要往外冲。 安陵容不着痕迹地往旁侧让了半步,把路让出来,免得被她撞上。 剪秋连忙侧步微挡,神色尴尬:“齐妃娘娘,使不得……今夜皇上翻了翊坤宫的牌子,此刻正歇在华妃娘娘殿里呢。” 闻言,齐妃脚步一顿,脸色青白交加。 “皇上在翊坤宫又如何?中宫失安,那是大事!华妃就算再得宠,难道还能压过皇后娘娘去?” 说着,她猛地转向剪秋:“剪秋,你这就随本宫去翊坤宫请皇上!当着华妃的面问个明白!” 剪秋自然不可能同她去翊坤宫闹。 拦的拦拽的拽,屋里一时乱作一团。 “咳咳……休得胡闹…!” 床帐里忽然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众人一静。 皇后由两个宫女搀着,勉强从床上撑起半身,“本宫这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神情痛苦地垂着眼,眉头拧成死结。 “皇上政务繁冗,难得在翊坤宫歇息片刻,你们若是深夜去吵闹,平白让皇上悬心,更……更伤了六宫和气。” “可是娘娘,您这身子……”见被拦下不让闹,齐妃急得直跺脚。 “好了,不要再生出什么事端了!”皇后佯装发火道。 说着,她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抹谁也未曾看透的晦暗锋芒,“左右捱过今夜,明天早上,太医们自然就会回来的。” 说完,皇后身子一软,又跌回床上。 安陵容立于屏风暗影处,静静看着榻上那看似隐忍的中宫之主。 皇后刚刚的眼神,旁人或许没注意,她可注意到了。 【大仙,你瞧见了么。皇后娘娘还真是把委曲求全演得入木三分。】 大仙跟着道,【她不是没本事叫太医,是故意不叫。】 安陵容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指尖轻抚肚子,【是啊,若是真想宣太医,一道中宫懿旨命九门提督扣门便是。】 皇后偏不叫。这是故意想把事情闹大。 也就齐妃看不出来。 如今,年家把太医扣得干干净净,让中宫夜半无医可治,这事等不到天亮,就会顺着宫人的嘴传的沸沸扬扬。 年家僭越专横到这个地步,连皇后病急都调不动一个太医……满朝文武听见,哪一个咽得下这口气? 只等天亮,这把刀就架到年家脖子上了。 安陵容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皇后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一出手就是大招。真不愧是皇后。】 她以前还真是小看了皇后。 淳儿站在安陵容侧前方,小声问:“韵姐姐……皇后娘娘她,是不是很难受?” “嗯,”安陵容点头,“所以咱们在这儿守着,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众人说是来侍疾,但屋里这么多人,也顶多添个茶倒个水,琐事自有底下宫人去做。 殿中烛火跳了跳,齐妃还在低声抱怨,剪秋在榻边给皇后擦汗,皇后闷在帐里的抽气一声接一声。 而事情,已经在悄悄酝酿。 第127章 贵妃,不是皇贵妃 翌日,天蒙蒙亮。 百官上朝,天子高座龙椅之上。 丹墀之下,都察院御史与两名言官正手持朝笏弹劾年羹尧。 “……年大将军自恃平叛之功,擅动关防,出入骑马经由御道,更兼纵容家仆私扣宫禁太医,置中宫安危于不顾,事涉逾矩僭越,臣等冒死奏劾!” 字字句句,直指年羹尧跋扈专横。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不敢轻发一言。 年羹尧出列,俯身请罪,语态却十分傲慢,字字句句让皇帝体谅他。 皇帝并未立刻发作,只微垂的眼帘遮掩住眼底寒芒。 良久,皇帝才缓缓直起身,面色沉着。 年羹尧一时心头微紧。 下一刻,却听皇帝问及他夫人如何。 年羹尧一时得意起来,拱手谢了恩。 最后皇帝仅轻飘飘一句申饬,便将一场泼天大罪抹平了。 唯有几位深谙帝王心术的老臣悄悄瞥见天子衣袖下紧扣的指节…… 辰时三刻,早朝散去。 翊坤宫正殿早已香雾缭绕,正厅设了香案,周宁海领着一众内监提早半个时辰便洒扫除尘候着。 华妃身着一袭大红锦袍,云鬓高耸,发髻上斜插着那支太后所赐的金凤步摇,挺着脊梁站在殿前。 西南大捷,年家权倾天下,内务府连夜送来皇贵妃服制的恭谨模样犹在眼前,昨夜枕畔天子的温存低语也尚存余温。 “副后”之位,今日便要稳稳落入她年世兰囊中。 苏培盛手捧明黄锦帛,快步跨入翊坤宫朱门,拂尘一甩,尖声道:“圣旨到……” 华妃携翊坤宫满门宫人敛裾跪伏,朗声道:“臣妾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华妃年氏,性行端敏,克娴内则,晋封为贵妃,择吉日行册封礼。钦此。” 短促的宣读声在殿内回荡开来。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发慌的死寂。 华妃跪在地上,脸上的笑意在唇角。 她死死盯住苏培盛手中明黄的卷轴,喉中发紧,甚至怀疑是自己听岔了:“苏公公……皇上,封本宫什么?” 苏培盛弓着腰,堆出分毫不差的恭敬笑脸:“奴才给贵妃娘娘道喜。皇上感念大将军平乱之功,特晋娘娘为贵妃,这可是阖宫独一份的尊崇。” “贵妃?”华妃失声喃喃,声音里透出一丝破碎感。 不是皇贵妃。 只是贵妃。 那件压在后殿箱笼中、绣着九条金蟠龙的皇贵妃吉服,在此刻宛如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前尘后事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炸开: 内务府平白无故逾制送来的吉服、昨夜年家强行扣留太医的荒唐行径、养心殿内天子不动声色的试探…… 华妃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脚底窜上脊背。 她到底不是太过愚笨之人,瞬间彻悟那件衣裳是内务府在揣摩上意设下的深坑。 而她欣喜受领的狂悖姿态,早已尽数落入帝王眼中。 终究是她太急了,急得让皇上生了提防,白白将逼近中宫的台阶斩断在脚下。 “娘娘,谢恩吧。”颂芝在旁轻扯华妃的衣袂,小声道。 华妃深深伏首下去,一字一顿咬得满口生疼:“臣妾……谢皇上隆恩。” 午后未时,日头渐偏,景仁宫却聚满了六宫妃嫔。 皇后斜倚在靠榻上,脸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安陵容挺着沉甸甸的小腹坐在下首,素禾立在她身后,不着痕迹地替她垫了个软缎腰靠。 淳贵人坐在她后面,小口啜着酸梅汤;富察答应则缩在后排,神色萎靡。 殿内正为了各宫份例与太医院当值排班的事细细商榷,言语来往间难免带出几分机锋。 “昨夜太医院闹出那样大的乱子,归根结底还是宫里伺候的人心思散了。” 齐妃抿着茶,眼风轻飘飘扫过安陵容隆起的腹部,语调泛酸。 “如今宫里金贵人多,太医院那几位得脸的太医,成日里尽往延禧宫与碎玉轩跑,咱们三阿哥读书受了暑气,想传个人请脉都得排在后头。” 这话摆明就是找茬。 甄嬛的胎近来都是章弥在照料,而安陵容这边也自有蒋慎之看顾着,并不影响旁人什么。 淳贵人闻言放下茶盏,脆生生道:“韵姐姐怀的是皇上的骨肉,莞姐姐也是一样,太医院照拂是皇上的圣谕,怎成了娇贵呢?” “你……”齐妃面色一窒,正要发作,上首的皇后却轻轻咳嗽了两声。 众人立时噤声。 皇后微抬眼皮,语气温婉和缓,慈爱中带着无尽的宽容:“淳贵人年纪尚小,心直口快,齐妃你也莫要同她计较。” “不过……齐妃忧心三阿哥,本宫这做嫡母的又何尝不明白。” 皇后叹了口气,目光慢悠悠地在安陵容与殿外碎玉轩的方向转了一圈,“三阿哥如今是皇上身边唯一的皇子,自然重要……” “可这后宫里的子嗣,从来是花繁叶茂才是大清的福气。待到秋后,韵嫔腹中的麟儿降生,碎玉轩莞贵人那里也是临盆在即,若皆是阿哥便好了。” 齐妃攥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皇后语重心长,像是随口闲话般继续说道:“往后有了聪慧伶俐的幼弟分担,三阿哥也可轻松些,不然他做兄长的,肩上的担子可就愈发重了。” 这番话字字如针,精准扎在齐妃最敏感脆弱的心肺上。 齐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目光阴鸷地从安陵容高高隆起的腹部掠过,牙关咬得微颤。 如今这宫里,有一个有孕晋封得宠的韵嫔还不够,还有一个承宠不衰身怀龙胎的莞贵人。 如今两人都身怀有孕,若任由她们平安生下阿哥,凭着皇帝当下的宠爱,她的三阿哥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安陵容坐在椅上,手拢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眸色沉沉。 皇后自己拔不掉延禧宫和碎玉轩的肉中刺,便把齐妃当做借刀杀人的钝刀子使唤了。 今日借着三阿哥的前程挑事,齐妃那没脑子又冲动的性子,怕是马上就要按捺不住,使出些上不得台面的拙劣手段了。 看来,宫里眼下这平静祥和的表象也安稳不了多久了。 第128章 下毒的栗子糕 延禧宫正殿内,安陵容坐在窗下,唇角带笑的拿着绣绷,低头细细勾勒着一双虎头软缎小鞋的滚边。 眼下她胎动愈发明显,腹部沉坠,行动也滞重,平常只能做些这种小事打发时间。 素禾从外打起湘竹帘子,引着长春宫的大宫女翠果走入暖阁。 翠果手中捧着一只朱红填漆描金牡丹纹食盒:“给韵嫔娘娘请安。我家娘娘方才亲自下厨蒸了这屉栗子糕,特特叮嘱奴婢趁热送来给韵嫔娘娘尝个鲜。” 言罢,翠果将食盒打开,捧出一碟白玉般莹润、散发着微甜香气的蒸糕。 安陵容点头:“齐妃娘娘有心了。还请你替本宫谢过你家娘娘的情分。” 翠果:“娘娘客气了。” 安陵容搁下绣绷,朝那碟点心瞥了一眼,示意素禾接下。 待翠果退下、殿门掩合的刹那,安陵容才让素禾将东西端过来。 她甚至无需借银针试探,单凭鼻端捕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草气,心下已然明镜一般。 “取银炭火盆来。”安陵容吩咐道。 素禾手脚麻利地掰开一块栗子糕,投进烧得通红的炭火里。 顷刻间,原本甜香的点心被灼烧出一股带着微涩的刺鼻焦烟。 【大仙,你看,齐妃竟真的动手了。】安陵容在脑海中道。 这里面的东西,对寻常人或许并无大碍,可对怀胎的妇人来说,便是生生催落胎儿、引发血崩的毒药。 这长春宫的粗糙手段,简直破绽百出,怕是连三岁孩童都瞒不过。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碎玉轩偏殿内也生出了一场虚惊。 甄嬛正由流朱陪着翻看诗卷,齐妃的宫女同样送了一碟栗子糕过去。 甄嬛本念着齐妃的面子欲夹起尝尝,可近来害喜严重,刚闻见那甜腻气息便胸口泛呕,皱着眉放回了碟中。 流朱在一旁瞧着眼馋,嘻嘻笑道:“小主既然闻不得,便赏了奴婢吧,瞧着怪诱人的。” 甄嬛失笑点头,流朱便一口咬了半块下肚,直呼好吃。 延禧宫这边,安陵容刚召了蒋慎之来确定罪证,正欲命小恒子将毒糕封存为证、即刻请旨面圣告发,却被人拦了下来。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景仁宫的掌事姑姑剪秋。 剪秋步履匆忙,一进殿先向安陵容屈膝行了大礼,目光却直勾勾钉在桌上那碟掰碎的栗子糕上。 “给韵嫔娘娘请安。”剪秋语气恭敬。 安陵容扶着腹部,坐在榻上看着她:“剪秋姑姑来得正好,齐妃胆大包天谋害龙胎,本宫正要遣人上报养心殿与景仁宫,姑姑便带上这碟物证同本宫一同面圣吧。” “韵嫔娘娘且慢!”剪秋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娘娘身怀有孕,最忌动怒伤身。” “皇后娘娘已经知晓齐妃行事糊涂,特命奴婢前来处置。” 安陵容看着她,等着她的后话。 剪秋细声道,“娘娘想一想,皇上近来因前朝年大将军之事夙夜忧叹,若是此刻将后宫残害龙胎的丑事闹到御前,不仅有伤皇上龙体,也让天下人耻笑。” “韵嫔娘娘放心,后宫事有后宫的规矩,这事皇后娘娘自会秉公处置,给韵嫔娘娘和莞贵人一个公道,断不会叫歹人逍遥法外。” “还请娘娘宽心养胎,万万不要将此事声张,免得叫皇上烦心。” 剪秋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抬出“体恤皇帝”的大旗,硬生生将她当场发难的口子堵死。 安陵容点头,面上浮出一抹大度柔顺的笑意:“既是皇后娘娘懿旨,本宫自然遵从。有中宫做主,本宫安心得很。” 剪秋满意地福身退下。 午后未时末,景仁宫正殿。 殿门紧闭。 内殿里,齐妃双膝重重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 “你做的好事。”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冷冽。 “娘娘!臣妾糊涂!臣妾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啊!”齐妃膝行上前几步,死死抓住皇后的裙角,涕泪横流。 “臣妾也只是为了三阿哥!怕那碎玉轩和延禧宫生下阿哥,夺了三阿哥的前程啊!” “娘娘您救救臣妾,臣妾真的没想事情闹成这样!” “糊涂?一句糊涂便能抹去谋害皇嗣的罪吗?”皇后厉声打断,甩袖抽回衣角。 齐妃脸色苍白。 说着,皇后却话锋一转,“今日若非本宫的人去得快,那盘毒糕此刻早就摆在皇上的御案前了!” 齐妃早已魂飞魄散,闻言连连磕头:“娘娘救命!求娘娘看在臣妾侍奉多年的份上,看在三阿哥的份上,救臣妾这一回吧!” 皇后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齐妃面前,指尖挑起齐妃满是泪痕的下巴,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救你?本宫如何救你?谋害龙胎乃是大罪!皇上一旦知晓,后果自不必说,可你想过三阿哥没有?” 齐妃浑身一僵,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珠。 “三阿哥是大清的长子,日后是有望继承大统的。” 皇后压低声音,“可往后,皇上每见三阿哥一次,就会想起他有你这样一个心肠歹毒、下毒谋害手足的生母!” “到时候,朝臣们会怎么看他?天下人又会怎么议论他?一个生母背负投毒污名的阿哥,这一辈子、一生前程,全都被你的愚蠢给毁了!” “不要不要这样!”齐妃崩溃地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她这一生所有的指望就是三阿哥,若是断了儿子的前路,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殿内一时只余下齐妃绝望的抽泣声。 皇后重新坐回去,语调忽然一转:“本宫自然也不忍心看着如此,可你犯了如此重罪,本宫也要给受害的嫔妃一个交代。” 齐妃愣愣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后。 皇后目光灼灼地盯住齐妃,“以后三阿哥住在重华宫起居读书,不准再回长春宫。本宫替你管教三阿哥,你不必再留他在长春宫。” 齐妃浑身虚软,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 皇后铺垫了这么久,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是要生生夺走她养育了十几年的亲生骨肉! 可如今她的把柄被握在皇后手里,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为了三阿哥能有好前程,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臣妾谢皇后娘娘大恩……” 齐妃跪在地上,额头深深贴着地面,声音破碎,“臣妾全凭娘娘做主,三阿哥全拜托娘娘了!” 皇后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放心,本宫自然会照顾好三阿哥。” 第129章 出宫祈福 栗子糕一事终于有了结论,皇后特召安陵容过去。 她由素禾与宝鹃一左一右扶着,不紧不慢往景仁宫走。 如今她怀有六个月余的身孕,再宽松的衣裳也难掩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从月份大了后,她行事便愈发小心,加上蒋慎之说多走动对生产好,她便更少乘轿。 倒是身边人比她还紧张,走到哪儿都要左右牢牢扶着她,生怕她磕了碰了。 踏入景仁宫,皇后端坐在上面,她扶着素禾的手,缓缓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起来,快扶韵嫔坐下。” 皇后亲自招呼她,脸上那层宽仁的笑意看起来无懈可击。 “韵嫔如今身子这样重了,往后在本宫这里虚礼皆可免了。剪秋,再拿一个软垫过来给韵嫔靠着。” “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安陵容在下首坐定,垂着眼,也没先开口。 皇后等了一会儿,见她不主动提,便自己叹了口气,慢慢道:“长春宫那头的事,剪秋都同本宫回了。” “唉,这回也万幸是你心细,才免了一场大祸。”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齐妃实在是个糊涂东西,办出这等事来。只是如今皇上正为前朝的事焦头烂额,后宫若再闹出这等丑闻,皇上恐要震怒伤身……” 安陵容没说话。 皇后倾身过来,伸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你放心,此事我已狠狠申饬了齐妃,往后她不敢再犯。” “韵嫔,你是聪明人……” “为了前朝安稳,也为了你肚里这个孩子,这桩事,就此烂在肚子里罢。” 一席话,恩威并施,明里看着皇后是为大局着想,暗里却是让她自己吞下这记哑巴亏。 此事从开头她便早有预料,只觉看了一场大戏,倒不觉得有什么。 她微微垂首,眉眼间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笑:“臣妾全听娘娘的安排。腹中孩子无事已是天大的造化,臣妾万不敢多生事端,扰乱六宫。” 见安陵容如此配合,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好拿捏,真遇到事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放心地松开手,语气愈发宽和:“本宫就知道你是最识大体的。” “对了,眼下倒还有一桩要紧事……宫外旱灾,月底本宫与皇上要往天坛祈雨,之后去甘露寺小住几日,前后约莫十日。” “本宫与皇上离宫期间,这后宫事务便得……全权交由华贵妃协理打理。” “华贵妃的脾性你是知道的,初晋贵妃,难免心气盛些。” 安陵容眸光微转,抬眼看了皇后一下。 皇后说这话时,语气倒像在替她担忧。 “莞贵人那边我已交代过了,你这边……也且先忍着些,真遇着什么委屈,且等本宫与皇上回宫再为你做主。” 安陵容:“……” 果然。 那么长时间,她若真一味忍着,等那两位回来为她做主,黄花菜都要凉了。 皇后微顿,又添了一句,脸上笑得极怜惜:“不过你如今腹中龙胎已近七月,量华贵妃也不敢当真拿你怎样,你且放宽心,安心安胎便是。” “臣妾谨遵娘娘教诲,定当闭门静养,不惹是非。”眼看着皇后终于唱完了戏,安陵容才垂首应道。 离了景仁宫,回到延禧宫正殿,安陵容一挨上自己宫里的软枕,才慢慢松了口气。 和皇后说话累人。句句都是话里藏着话。 【大仙,你都听到了吧,皇后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安陵容靠在软枕上,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夺了三阿哥,堵了我的嘴,眼下又要抽身出宫祈福,走之前还不忘把华贵妃这尊大神推到前台。】 【明着是宽慰我忍,暗里是助长华贵妃气焰,巴不得华贵妃赶紧拿个双杀,回宫她再拿打胎的事把华贵妃踩下去。】 安陵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咂舌。 一箭三雕,皇后好狠的手段。 大仙都没机会接话,安陵容自顾自说着,忽而猛地坐起了身。 大仙这才插上话,【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事——】 她道,【得趁着他们走前,再和华贵妃打好一下关系!】 大仙,【……】 说干就干,安陵容马上重操旧业,翻出了之前存着的几味香料。 有孕后,她也不大敢用香料这些,这些东西就压箱底了。 可脑子里那些香谱还在,她挑了几味,准备量身给华贵妃调制一方新香。 转眼便到了帝后出宫祈福的前夜。 皇帝去了碎玉轩。安陵容早早就歇了,正迷迷糊糊间,外头忽然响起太监拖长了调子的通传: “皇上驾到——” 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守夜的宝鹊上前为她披上衣裳。 皇帝并未乘御辇,只穿着一身常服,低调入了内殿。 见安陵容欲扶肚起身行礼,皇帝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沉:“免了,你们都退下吧。” 挥退旁人,皇帝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安陵容腹部,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温和,“近日可有不适?” 说着,伸手轻轻覆在她腹部,隔着衣料摸了摸。 “托皇上的福,孩子乖得很,并未闹腾臣妾。”安陵容温言道,“皇上连日操劳国事,不用如此挂心臣妾。” “你还怀着身子,朕怎能不挂心?过两日,朕就要与皇后出宫祈福,后宫事务会暂交贵妃掌管……” 安陵容垂首,“皇上放心去吧,臣妾在宫里等皇上回来。” 皇帝沉沉嘱咐,“贵妃性急,你如今身怀六甲,最要紧的是安心休养。闲来无事,不要前往翊坤宫走动,可记下了?” 这句叮嘱看似是防范摩擦,可她早知翊坤宫里有什么。 那独一份的欢宜香,寻常女子闻久了尚且不孕,更何况孕妇? 皇帝这是怕因为欢宜香出事,叮嘱完甄嬛又特意赶来碎玉轩,隐晦地给她提个醒。 安陵容心底清明,顺从地依偎在帝王臂弯旁:“皇上的体恤,臣妾字字句句都铭记于心,绝不会忘的。” 皇帝这才放了心,扶着她去床榻休息。 第130章 温养香颜膏 翌日,破晓时分,天色还浸在青灰色的雾里。 顺贞门外,仪仗已列得齐整。 皇帝与皇后的步辇停在当中,六宫妃嫔立在两侧,按品秩排着,恭送皇帝皇后出宫。 “起驾——!”随着礼部引官的一声悠长喝道,庞大的銮驾队伍缓缓开拔。 车轮滚过青石板路,辘辘的声响由近及远,逐渐远去。 送驾的人群也随之微动。 华贵妃头一个直起腰,满头翠羽明珠在晨光中泛出耀眼的光泽。 她斜睨了一眼身后半步远的甄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从鼻子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 然后,她扶上周宁海的手臂上了步辇,连半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未曾留下,径自折返翊坤宫去了。 甄嬛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攥了攥,面上倒没显出什么,只微微垂了垂眼,由流朱扶着也往碎玉轩方向去了。 安陵容立在最后头。 她挺着六个月余沉甸甸的肚子,由素禾稳稳托着小臂,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迈步。 “娘娘,碎玉轩那位方才被贵妃冷瞧了一眼,脸色不大好,怕是回去又要传太医了。”素禾凑近耳语。 安陵容微微侧首:“皇贵妃没当成,贵妃心里窝着火无处发散,自然威力十足。” 她垂眸,抬手看了一眼袖中那方小匣,缓缓吐了口气。 “走吧,咱们去翊坤宫。” 一炷香后,翊坤宫门前。 安陵容未乘轿辇,只带了一个素禾,悄无声息地入了宫门,遣人通传。 翊坤宫殿内充盈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欢宜香,浓得化不开。 华贵妃斜倚在紫檀罗汉榻上,脚下垫着两个绣墩,颂芝跪在踏边,指节一下一下替她按着小腿,力道不轻不重。 听闻通传,华贵妃连眼皮都没全抬,只微挑了一下眉峰:“韵嫔?稀客啊。” 她扯了扯唇角,“她挺着快七个月的肚子,平日里恨不得缩在延禧宫不出来,如今倒是舍得出门了。” 虽然安陵容近日没来,但曹琴默三不五时总要说上几句她好话,说多了,她虽有几分挑剔,却并未有太多仇视。 况且,她如今身边能用的嫔妃,掰着指头数也就曹琴默一个。多个人何乐而不为。 想了想,华贵妃漫不经心抬了抬手,“让韵嫔进来吧,本宫倒要瞧瞧她能唱出什么戏。” 珠帘轻响,安陵容缓步踏入,福身行礼:“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华贵妃抬了抬手,并未急着赐座。 她一双凤眸落在安陵容浑圆的腹部上,开口的声音也随之转冷:“你平日也不爱出门,怎的圣驾刚出紫禁城,你便急着走动?” “莫非……是怕本宫代掌六宫,慢待了延禧宫的份例,特来探听虚实?” 安陵容不卑不亢道:“贵妃娘娘明鉴,臣妾不敢有此想……” 她抬起头,声音放得柔而稳:“臣妾知娘娘受皇上重托,近日既要理六宫的琐碎,又要悬心圣驾路途安泰,必定夙夜难眠……” “臣妾帮不上娘娘的大忙,唯有翻检家传旧方,亲手合了这盒‘温养香颜膏’献给娘娘。” 她说着,垂眸,将袖中那方核桃大小的雕漆小匣双手捧出。 颂芝上前接过,转呈至华贵妃案前。 华贵妃没急着打开。她拿护甲尖轻轻拨了拨匣子上的铜扣,凤眸在安陵容脸上停了一息,才挑开盖子。 三枚白玉小罐整整齐齐码在丝绵上,盖子半启,逸出一缕极淡的清甜。 “这是什么东西?”华贵妃漫不经心地用护甲挑起一点,轻轻闻了闻。 “娘娘您抹在手上试试。”安陵容道。 华贵妃随即在手背上抹开。 脂膏遇肤即化,凉丝丝的,片刻便吃进肌理,那股香味不往外窜,却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若有若无地缠在腕间。 她不由挑了挑眉。 安陵容恭立在一旁,垂着眼应答:“臣妾花了三个月制了此膏。晨起后薄施一层,不仅香味奇特持久,且润而不腻。” “臣妾知娘娘殿内终日焚着皇上独赐的欢宜香,那香尊贵,寻常脂粉凑上去反倒糟蹋了它的气韵……” “因此,臣妾在制这膏时,特意选了相近的引子……” 她话音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双眸,殷切道:“不会夺欢宜香的韵,只借着那股底味,混出一点新意来。“ 说完,她目光落在华贵妃手背上,语气殷切却不谄媚:“娘娘闻闻看。” 华贵妃没说话。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闻了闻指间,然后抬眼看向阶下那个躬身垂首的女子。 后宫女子皆传安陵容出身县丞门第,胆小话少,可偏偏每一次到了关口,这女子奉上的东西都能精准送到她的心坎上。 “难为你怀着重身子,还费这个苦心。” 华贵妃紧绷的面容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道,“坐吧。颂芝,去扶着点。” 那语气虽依旧端着架子,可先前的冷刺却拔掉了一大半。 “谢贵妃娘娘恩典。”安陵容依言侧身坐了半边。 华贵妃摩挲着指套上嵌着的硕大红蓝宝石,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素来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安陵容温婉一笑:“如今皇上不在宫中,贵妃娘娘执掌乾坤,臣妾只求不给娘娘添麻烦。” 华贵妃轻哼一声,唇边漾开自得的笑影:“你明白就好。只要你安分守己,本宫自然保你。” “臣妾谨遵教诲。”安陵容垂首,“定安居延禧宫静养,绝不生事。” 她又拣着无关紧要的话奉承了几句,夸了夸华贵妃气度越发不凡,又顺嘴提了句近日新做了什么吃食,娘娘若不嫌,改日让人挑几碟送过来。 全是废话。可华贵妃爱听。 华贵妃得了面子,又得了进献,待到甘露寺的圣驾回宫前,这把火应当是落不到她头上了。 安陵容走出翊坤宫朱漆大门,外头的日光已将长街照得一片通亮。 暮春的微风掠过衣衫,带走了一身紧绷的潮意。 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殿里的欢宜香,多吸一刻她便不放心一刻,在里面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压低声,对素禾道:“等回去后,让蒋慎之依请平安脉的理由来一趟,低调些,不必张扬。” 素禾垂首应声。 安陵容点头,脚步慢慢往延禧宫方向挪去。 第131章 台阶处的清油 自皇帝与中宫銮驾离了紫禁城,偌大的宫阙陡然成了华贵妃一人的天地。 寿康宫那边,太后病着闭门不出,明言不理庶务。这后宫之中,再无半个能压得住华贵妃之人。 华贵妃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原本积压多时的憋屈,借着这代掌宫里诸事的滔天权柄,立时出来发泄发泄。 晨光微熹,更漏刚敲过五下,翊坤宫的传召便如催命符一般发往各宫。 各宫妃嫔都知道华贵妃的性子,生怕在此时被抓住小辫子,不敢怠慢,天不亮便强撑着倦意赶至翊坤宫。 齐妃来得最早,硬撑着给华贵妃请了安,难得缩着没出声。富察答应在末位,也是闷不作声。 华贵妃高踞宝座,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内务府送来的账册。 翻一页,停一停,叫一个名字,问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商量完各项事宜,目光落在最后头那个挺着肚子的身影上,“行了,莞贵人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 齐妃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殿门。 众人都走后,华贵妃慢悠悠地开口:“莞贵人怀着龙胎,身子娇贵,本宫自然要多关照一二。” “如今皇上与皇后不在,本宫代掌宫务,总不能让人挑出错处,你说是不是?” 甄嬛低眉,“嫔妾谨遵贵妃娘娘教诲。” 她知道华贵妃有意折腾她,可她说不出“不”字。 每日一关照,便是整整两三个时辰。 欢宜香的味道从里间漫出来,闷得人胸口发堵。 华贵妃或是翻看内务府送来的账目,或是慢条斯理地挑拣御膳房呈上的膳单,每每翻过几页,便要唤甄嬛近前回话。 “莞贵人在这上面向来有心得,你且替本宫瞧瞧,各宫按例分派可有不妥?” 甄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双腿因久立而泛起酸麻,腹部也坠得发紧。 她不得不勉力稳住身形,双手虚扶着酸软的后腰,一字一句斟酌着应答。 华贵妃稍有不顺意,便挑刺斥责其怠慢疏忽,借故罚她继续侍奉捧茶。 茶水凉了不成,热了亦不成。 流朱跪在殿外青砖上,心急如焚却被周宁海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家小主在殿内受磋磨。 日头渐升,正午的日影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殿内。 甄嬛身形微晃,眼前一阵阵发黑,唇色已褪尽了血色。 而另一边,延禧宫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殿门半掩,安陵容半卧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软缎靠枕,肚子被薄毯松松盖着。 蒋慎之刚收了请脉的腕枕,垂手立在榻前回话。 “娘娘,微臣已让人向翊坤宫呈了脉案,说娘娘胎动频繁,需闭门静养,不可受劳碌。华贵妃那边……想必不会来寻娘娘的麻烦。” 安陵容点头:“蒋太医办事妥当,本宫放心。” 华贵妃才得了她的敬奉,又有蒋慎之递上去的脉案,总不好把事情做绝,她顶天了也就晨起去点个卯。 蒋慎之道:“只是安胎药娘娘还需日日喝着,免得受了那……的影响。” 说着,素禾轻手轻脚走入内殿,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莞贵人适才从翊坤宫出来,走过长街时,在台阶上跌了一跤。” “奴婢派人去看了,台阶处不知谁洒了清油……” 安陵容蹙了蹙眉,转头望向蒋慎之:“温实初这两日可在?” 蒋慎之低声应道:“回娘娘,温太医是在,只是他如今戴罪之身,无令不得擅自给妃嫔看诊……” 安陵容略一沉吟,“你如今掌管着排班调度,碎玉轩出了变故,你顺理成章将温实初派过去,合情合理。” 蒋慎之略一怔:“娘娘这是……” “她肚子里那个,得好好活着。”安陵容指尖轻轻抚过腹中隆起的弧度。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抚触,在里头轻轻踢腾了一下。 安陵容指尖感受着胎儿那一记微弱的踢腾,微微笑了。 后宫里的风浪从不讲道理。 皇上才离宫没几日,甄嬛腹中那个若是小产没了,阖宫上下就只剩下她肚子里这块肉,她便会成为独一个的靶子。 蒋慎之领悟极快,躬身道:“微臣明白。只特派去协同照料,不拨正职,免得招人话柄。” “去办吧。”安陵容微微颔首。 - 长街台阶上那一摊险些要了龙胎性命的清油,第二日请安时便有了“确凿”的结论。 周宁海押着一个衣衫破烂的粗使小太监跪在翊坤宫阶下,皮鞭抽过的血痕透出衣布,瞧着触目惊心。 “启禀贵妃娘娘,”周宁海躬着腰,声调尖细,“查明白了,这糊涂东西昨日打扫长街,提油桶过阶时脚底打滑泼了一一些,没打扫干净。” 那太监把头磕得山响,带着哭腔哀求:“贵妃娘娘恕罪!奴才是手笨摔倒,绝无半点害人之心啊!” “手笨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华贵妃的声音漫不经心,“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发落到慎刑司服苦役去吧。” 不过两句话,一场险些损毁龙胎的惊天风波便被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其余在场的妃嫔也都不敢有二话。 听完素禾的禀报,安陵容指尖轻抚着圆润的腹部,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这后宫里的意外,永远都是底下人失手、粗心。” “真要顺着藤摸上去,那就得是‘畏罪自尽’了。” 素禾赶忙上前将一袭薄毯掖在安陵容腰际,低声道:“娘娘说得极是。咱们往后出入可更得当心了,万不能给旁人可趁之机。” 安陵容顺势往软枕上一靠,合上眸子歇息:“蒋太医才替我向翊坤宫呈了脉案,说我胎动要静养。我哪儿也不去。” 不一会儿,淳贵人抱着一盘蜜饯悄悄溜了进来。 “韵姐姐,我方才去探望莞姐姐,正遇见翊坤宫的周公公方才也去碎玉轩传话了。” 淳儿咬了一口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周公公交代了清油的事,转头又说什么莞姐姐已经歇了一天,要莞姐姐明日去翊坤宫抄录佛经,替孩子积福。” 安陵容抬眸看了一眼,“那你莞姐姐应了?” 淳儿嘟囔道,“我和槿汐都劝了她,但莞姐姐不听,她身子都那样了,要是明天再去折腾,怕是又要病了。” 安陵容点头,“你莞姐姐向来自己有主意,谁也拉不住。” 甄嬛怕一回不去,华贵妃下次便折腾得更惨。 却不想想,若她真的抱病,病得起不来床,她怀着龙嗣,华贵妃还能明目张胆让人拖她下床不成? 左不过几日功夫,熬到皇帝回宫,一切也就好了。偏她自己前怕狼后怕虎,日日去小心伺候着。 第132章 甄嬛欲拉她下水 午后时分。 温实初得了调令,第一时间赶去了碎玉轩。 碎玉轩内,流朱红着眼圈在院里煎药,温实初提着药箱快步跨进门槛。 “温大人,您可算来了!”流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站起来迎人。 “小主……小主她……”流朱话没说完,眼泪已经先落下来了。 “我知道。”温实初没顾上流朱,嘴上说着,脚已经快步跨进内室门槛。 床榻上的甄嬛斜靠在靠枕上,脸色惨白如纸。 昨日摔倒,流朱那一垫虽没让她滚下台阶,可身体撞在石板上那一下的震荡感却不轻,肚子一阵阵的酸胀。 看到温实初,甄嬛有气无力地坐起身,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 “小主快躺着。”温实初在她腕上搭了脉,解释道:“蒋院判下了手令,特调我来协同看护小主。” 蒋慎之措辞拿捏得恰好,不是诊治,是协同看护,绕开了他戴罪之身不能擅入妃嫔宫中的规矩。 温实初收回了手指,“小主受了惊吓,胎气大动。” 说着,他一边取出银针一边沉声补充,“幸得已入孕中期,底子尚在,未曾伤及根本。” 甄嬛这才长舒一口气,双眸中满是疲惫与后怕:“多亏你来得及时,太医院那些见风使舵之人,我如今当真半个也不敢信。” 温实初手法精准地将银针刺入穴位,压低嗓音道:“小主莫要多思了。微臣能来碎玉轩,全因蒋院判说了话。” 甄嬛闻言微怔,眼底划过一缕极为复杂的暗芒:“蒋院判?” “正是。”温实初捻转银针,“如今六宫被贵妃把持得密不透风,若不是蒋院判,我也轻易过来。” 端着参汤进门的槿汐长叹一声接话:“蒋院判是延禧宫韵嫔的人。韵嫔同样身怀六甲,唇亡齿寒的道理,她自然比谁都清楚。”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了甄嬛脆弱的神经里。 甄嬛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心底陡然翻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嫉恨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有孕,安陵容能安然无恙地窝在延禧宫享清闲,而自己却要每日顶着烈日去翊坤宫受辱,甚至险些连腹中的骨肉都保不住。 然后安陵容‘好心’派了个太医来。 好意。施舍。 不过就是为了让自己继续当挡箭牌。 凭什么华贵妃只揪着她碎玉轩不放,延禧宫那边却安然无恙? 凭什么安陵容什么都没做就得了这份安稳,而她拼了命护着的孩子差点就没了? 甄嬛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安陵容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坐着。 只要把安陵容拽进来,至少,不是她一个人挨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甄嬛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往日不是这样的。她从前算计人,至少还披着一层体面的壳。 可此刻,那层体面的壳被折腾烂了,身心俱疲与强烈的不甘交织在一起,彻底蒙蔽了她。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 次日晨起,寅时刚过。 温实初劝过她,说她昨夜虽稳住了,但胎气未复,今日不宜走动。 槿汐早上也劝她,她却说不必了,说不能不去。不去,便是心虚。 槿汐和流朱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翊坤宫。 请安结束,华贵妃果然又把她留下“商量”事宜。 在翊坤宫偏殿内,面对高高在上的华贵妃,甄嬛低眉顺眼地递上一杯热茶。 “娘娘代掌六宫,事务繁杂,若只嫔妾一人伺候,怕有周不全。”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韵嫔倒是心思巧慧,嫔妾想着,娘娘不若请韵嫔来一同商讨。” 甄嬛算盘打得极精。 只要华贵妃动了心思,把安陵容也强召来翊坤宫,延禧宫便不能再置身事外,还能帮她分担火力。 甄嬛在心里把这一步算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看见华贵妃的脸变了。 不是慢慢变冷的。是骤然一沉,华贵妃抬手重重拍在紫檀案面上。 “莞贵人,你当本宫这翊坤宫是什么地方?是你挑三拣四的菜市口吗?!” 华贵妃站了起来,呵斥道:“韵嫔胎气极不稳,太医院早呈了脉案上来,你是有心让本宫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不成!” 甄嬛张了张嘴。 但华贵妃没等她开口辩解。 她厉声下令,“莞贵人心思歹毒,言语无状!给本宫去廊下罚站一个时辰!” “没到时辰不许回碎玉轩!” 甄嬛面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偷鸡不成蚀把米。 竟然不仅没能拖安陵容下水,反而将华贵妃的怒火全数引到了自己身上。 甄嬛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孤零零立在廊柱旁边,双手交叠在腹前,被人盯着,连靠墙都不行。 流朱跪在一旁哭成泪人,却被翊坤宫的太监死死给拦住,上不去也离不开。 - 彼时,延禧宫内。 安陵容正喝着安胎药,听着小恒子打探回来的消息。 她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唏嘘,【大仙,我让温实初去为她安胎,她反倒想起拉我下水了。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甄嬛真以为把她的名字递到华贵妃面前,就能把火分走一半,可她早从刚进宫的时候就和华贵妃打好关系了。 更别提她前脚送了礼,后脚又让蒋慎之呈上了她胎像不稳的脉案,早已经给自己铺了路。 大仙在识海中淡然应了一声,【病急乱投医。】 安陵容点头:【自作聪明,反受其害。】 整整一个时辰的曝晒,当甄嬛终于被允许回碎玉轩时,整个人几乎都瘫软了。 刚跨进碎玉轩门槛,甄嬛便见了红。 碎玉轩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温实初被紧急召入内室,封穴,固胎,熬药,折腾了整整一夜,才险之又险地将那摇摇欲坠的龙胎保住。 然而,经过这场折腾,甄嬛本就虚弱的身体更虚了。 她接连被华妃折腾、心绪郁结加上劳累,精气神也跟着大打折扣。 华贵妃闻讯后,才惊觉自己做得有些过了,怕当真折了龙胎惹怒皇帝,这才暂停了每日的折磨。 第133章 甄嬛小产,皇帝回宫 过了两日,甄嬛身子才稍有起色,翊坤宫那边便又坐不住折腾起来。 这日,天蒙蒙亮,各宫嫔妃已在翊坤宫次间落座。 唯独碎玉轩迟迟未到。 华贵妃端坐在宝座上,脸上的阴云沉得能滴出水来。 直到时辰过了许久,甄嬛才在流朱搀扶下,步履虚浮地跨进门槛。 她面色微白地屈身下拜:“嫔妾……嫔妾来迟了,请贵妃娘娘赎罪。” 华贵妃冷笑一声,“莞嫔如今是愈发尊贵了。怀着龙胎,底气就是足,连本宫的规矩,都敢随意敷衍了?” 甄嬛躬身垂首:“嫔妾不敢。只是近日身子着实不适,并非有意轻慢娘娘。” 华妃冷笑一声,骤然拔高声调:“身子不适?本宫看你是恃宠而骄!” “韵嫔比你月份还大,早早都来了,你有什么来不得!” “如今尚未诞下皇子,就敢在本宫面前巧言辩驳、目无尊卑。若来日真让你生下皇子,岂不是这整座紫禁城、整个后宫,都要随你姓甄了?” 甄嬛低声辩解:“娘娘息怒,嫔妾从未有此心思,恪守宫规、敬顺尊上,是臣妾本分。” 华妃拍案而起,戾气尽显:“本分?你也配谈本分?!” “女子立身,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为根本。可你恃宠生娇、巧言令色,屡次以下犯上,全无温顺谦卑之德!” 华妃眼神凌厉,扫过殿内众人,强硬道,“周宁海!将《女诫》取来!” “莞贵人甄氏,目无本宫、不守妇德。罚其去翊坤宫外跪诵《女诫》,直至本宫满意为止!”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敬嫔连忙出列求情:“娘娘三思!莞贵人身怀龙胎,龙体为重,还望娘娘宽宥,饶恕莞贵人这一次吧!” 华妃冷眼呵斥:“住口!今日本宫就要让你们所有人看清,这后宫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谁再敢替她求情,便陪她一同去跪!”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 甄嬛心知华妃蓄意报复,再多辩解皆是徒劳,皇上不在宫中,也无人可为自己撑腰,只能躬身领罪。 她转身走出殿内,在外面台阶下缓缓跪地,抬手拿起宫人递来的《女诫》。 华妃立于殿内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好跪着,一字一句给本宫大声读出来!读得不情真意切,今日便不准起身!” “本宫倒要看看,日后你还敢不敢失了妇德、目无尊长! 甄嬛脸色苍白地低声诵读起来。 时间愈久,她腹中坠痛越来越烈,身形摇摇欲坠。 流朱看在眼里,急得眼泪直流,转头便想往宫外跑,试图去寻找太后求救。 可她刚跑到翊坤宫宫门口,便被几个身材魁梧的太监死死拦住。 那是曹贵人暗中安排在各处值守的人手。 流朱哭喊着扑打,却根本冲不出这道人墙,消息被死死封锁在了翊坤宫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华贵妃完全沉浸在拿捏甄嬛的快感中,任谁求情也不管用。 甄嬛跪在正午暴晒的青砖上,汗水打湿了鬓角,砸在青砖上,又瞬间被热气蒸发。 她腹部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绞痛。 忽然,她整个人倒了下去,一抹耀眼的红顺着她浅色的宫裙缓缓渗出。 “小主!”流朱发出一声惨叫。 甄嬛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血泊之中。 颂芝拉着华贵妃,颤声指着地上,“娘娘,娘娘,血!” 华妃一下面无血色,喃喃道,“怎么会这样……还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会这样……” 甄嬛小产的噩耗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卷出了紫禁城。 在外祈福的帝后闻讯,即刻终止仪式,火速赶回了宫中。 入夜,皇帝与皇后踏入碎玉轩。 六宫嫔妃能来的早已齐聚于此,殿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安陵容挺着近七个月的孕肚,由素禾小心翼翼搀扶着立在一角。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高隆的腹部。 床榻上的甄嬛刚刚醒,下意识伸手抚向自己平坦冰冷的小腹,指尖一空。 腹中曾经微弱却真实的牵绊,彻底没了。 甄嬛浑身发抖,眼底瞬间崩红。 恰在此时,皇帝跨进门槛,甄嬛积压已久的悲痛瞬间爆发。 所有情绪化作一声凄厉的号哭,“皇上……孩子呢?嫔妾的孩子呢?” 皇帝沉默,眼底痛色难言,无从应答。 他已从太医口中得了消息,甄嬛腹中的孩子,没了。 见甄嬛挣扎着要下床,皇帝一把抱住,“是朕不好,是朕没能护好你和孩子。” “嬛嬛,你身子要紧,莫要伤心过度,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甄嬛一下子几乎哭晕过去,撕心裂肺道:“皇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敬嫔道:“皇上!此刻还不是伤心的时候,莞贵人小产,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啊!” 甄嬛一下子清醒过来,抓着皇帝衣袖控诉,“是华贵妃!是她害了嫔妾的孩子!求皇上严惩那贱人!为我们的孩子做主啊!” 皇帝抱着怀中虚弱不堪的女子,听着那字字血泪的控诉,脸色也沉着。 他偏头,咬牙切齿地咆哮,“那贱人在哪儿?!” 话音刚落,外头的苏培盛赶忙小跑着进来,低头禀报:“启禀皇上,华贵妃脱簪待罪,正跪候在碎玉轩门外。” “传她进来!”皇帝道。 华贵妃早已褪去了平日里耀眼夺目的簪钗,身着一袭朴素无华的宫装,进来后径直跪下,“皇上万福金安。臣妾有罪……” 她低声辩解道,“今日臣妾召集姐妹议事,莞贵人冲撞臣妾,臣妾本想略施小惩以作告诫,并非有意害莞贵人小产,还望皇上饶恕臣妾无知之罪……”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知?莞贵人有孕你不知吗?” 华贵妃道:“臣妾想着跪上半个时辰应当不打紧……” 她说着,扭过头,瞪向一旁太医,“你这太医怎么当的!她明明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怎么跪上半个时辰就小产了!” “一定是你们给她吃错了什么东西,还要赖在本宫头上!” 太医连忙跪下推脱,只道莞贵人这几日接连劳累,前几日就有小产之兆。 华贵妃声音哽咽,极力辩解,“皇上明鉴,臣妾绝无害人之心啊!” 第134章 褫夺封号,废除贵妃位份 皇帝没说话。 华贵妃哭诉着,手指往前伸着,指尖离皇帝的袍角不过半尺…… 皇帝侧了半步。 “皇上!”华贵妃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瞬,紧接着泪流满面,声音凄切,“您忘了!臣妾当年也失过孩子……” “臣妾亲身经历过那种……那种丧子之痛!臣妾怎么可能再去害别人的皇嗣?!” “臣妾真的只是想教训莞贵人一个规矩,绝非有意为之……”华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还请皇上相信臣妾这一次吧!” 眼见华妃提到当年的那个被他亲手害死的孩子,皇帝眼中的怒火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当年,是他示意端妃把药端给年世兰的,是他害了那个孩子。 还有欢宜香的秘密,也是他心中永远不能公开的愧疚。 再者,前朝的刀还悬在头上,此刻若把年氏逼急了,那些跟着年家卖命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片刻的死寂后,皇帝冷冷开口:“华贵妃跋扈专断,残害皇嗣!” “即日起,褫夺封号,废除贵妃位份,降为妃位!收回协理六宫之权。非传召不得觐见!” 此诏一出,殿内殿外却一片沉寂。 一旁敬嫔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不甘。 害死了一条活生生的龙胎,仅仅是降位剥权,这责罚未免太轻了些! 皇帝分明是在偏袒年氏一族! 可她不能说。她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垂下眼,面上不落一点痕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受罚的年妃不仅没有感念圣恩,反而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一般。 “降位……剥权?” 年妃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皇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皇上,您就为了一个甄嬛,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如此对待臣妾?!”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利起来,“臣妾侍奉您这么多年,将一颗心全交给了您!” “臣妾不过是无心之失!您竟然这般绝情!要削了臣妾的贵妃位份吗?!” 她满脑子都是从前那些日子……枕畔的温存,她撒娇时他纵着她的笑,年羹尧在前朝替他打仗立功时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一直以为那些东西是她的,是她应得的,是旁人抢不走的。 却没想到,这一切如此脆弱。 她声泪俱下哭诉着自己所受的委屈,言语间全无半点悔改之意。 皇帝看着年妃不知悔改的样子,眼底最后那一点残存的犹豫也没了。 他本想给她留下一丝颜面,也保全前朝大局。可这个女人竟然丝毫不知悔改,还在这里哭诉自己的委屈! “无心之失。”皇帝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字,“你到如今,还敢跟朕说无心之失?”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莞贵人何辜?!后宫这许多嫔妃,何辜要陪着你在那骄阳下受罪?!” “你残害皇嗣,不知悔改,竟然还有脸在这里哭诉自己的委屈?!” 皇帝转过身,下令,“传朕旨意,令年妃每日正午,在翊坤宫门外,正午烈日下跪思过两个时辰!” 他停了一息,沉沉道,“滚!朕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 年妃如遭雷击,脸色霎时间比甄嬛还要惨白。 周宁海与颂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搀扶起失魂落魄的年妃,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碎玉轩。 碎玉轩内重新归于沉寂,唯有甄嬛微弱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安陵容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了这场大戏的全过程。 【大仙,年氏这次是彻底踩到了皇上的逆鳞。】她轻叹一声,【皇上本想压一压,可她偏生不知足,硬要把皇上的容忍当成了筹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心中一阵庆幸。 帝王无情。 幸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陷进去。 若非如此,今日躺在床上小产受罪的,难保不会有自己一份。 皇后站在一旁,拿帕子按着嘴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一石二鸟。 甄嬛小产元气大伤,至少半年起不来。 年妃被重罚,翊坤宫的气焰压了下去。 这后宫的局势,终究又回到了她乌拉那拉氏的掌控之中。 甄嬛需要静养,众人陆续散去。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安陵容,眼神缓和了几分:“韵嫔,你怀着身子,今日也受惊了。回延禧宫歇着吧。” 安陵容顺从地屈身行礼:“臣妾遵旨。皇上亦要保重龙体,切勿过于伤神。” 说罢,她在素禾的搀扶下,缓缓退出了碎玉轩。 众人都散去后,甄嬛挣扎着下床,重重跪在冰冷地面上。 “皇上!今日她能容不下嫔妾腹中孩儿,来日便能容不下后宫任何一位龙裔!” 说着,她抬眼直视皇帝,声泪俱下,“求皇上秉公处置!为嫔妾枉死的孩子做主!” 皇帝见她如此,一时陷入两难。 甄嬛要的公正他给不起,他要制衡前朝与后宫,很多事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他扶起人,耐下心安抚道:“嬛嬛,朕知道你痛失孩儿,心如刀割。年氏的确太过跋扈,朕不会轻纵她。” 甄嬛含泪追问,“皇上,害死龙胎岂是鲁莽二字可以带过?皇上若今日姑息纵容那贱人,便是告诉六宫之人……残害皇嗣也可从轻发落。” 皇帝长叹一声,沉声道,“嬛嬛,朕明白你的恨、你的痛。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甄嬛满心悲愤,依依不饶,“那皇上便杀了那贱妇!以此泄恨,给嫔妾的孩子偿命!” 皇帝面露为难,“非是朕不忍,只是当下边关正是用人之际,不可轻动华妃。” 甄嬛嘴唇抖了一下,不可置信道:“难道嫔妾的孩子就白白没了么?” 皇帝沉默一瞬,带着几分责难,皱眉开口,“其实你今日何必对年妃的话言听计从?让你跪你就跪,让罚你就罚。敬妃也在场,你何不求助于她?” 明明他走之前就特意叮嘱过! 此事未尝不是甄嬛在拿孩子赌一个对华妃的处罚,故意激华妃犯错,只不过甄嬛不知欢宜香,导致了弄巧成拙。 不然怎么同样身怀有孕,韵嫔便无事? 甄嬛望着皇帝的神色,心底骤然寒凉一片。 她知晓帝王权衡、朝政牵制,可她失去的是自己亲生孩儿。 她缓缓下头,泪流满面,心底爱意凉去大半。 第135章 朕为你破格一回 自小产风波过后,碎玉轩中整日药气弥散。 甄嬛一蹶不振,也不愿出门,流朱试着劝过两次,第二次被她拿药碗砸了手背,从此再没人敢提。 皇帝心怀愧疚,曾连着三日踏入碎玉轩探视,迎接他的只有甄嬛的冷淡敷衍。 她不愿梳妆,不愿迎合圣驾,更不愿在帝王面前展露半分温存,皇帝每每前去碎玉轩都是悻悻而归。 皇帝那点子愧疚头几日还滚烫,碰壁次数多了,慢慢也就凉了。 后宫可从不缺善解人意的解语花,帝王的柔情从来经不起反复碰壁。 既然碎玉轩满怀怨怼,皇帝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回了别处。 尤其延禧宫里的人还孕育着皇嗣,皇帝隔三差五便要去看看。 安陵容月份大了,蒋慎之断言她腹中是男胎。 若是真的,那便是皇帝登基以后的第一个皇子。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让皇帝对安陵容的看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 未时三刻,皇帝正在养心殿批阅着江南织造递上来的折子,眉宇间拧着郁结之色。 “皇上,韵嫔娘娘到了。” 安陵容扶着肚子慢慢跨进来。 她腹部高高隆起,身姿虽显笨重,却透着几分准母亲独有的韵味。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屈膝,挺着肚子,动作慢,却没失了礼数。 皇帝见状,搁下朱笔:“你怀着这么重的身子,不在延禧宫好生歇着,怎么跑过来了?来人,赐坐。” 苏培盛极有眼色地命人搬来垫了双层软缎的黄花梨大椅。 安陵容谢了恩,安稳坐下:“臣妾亲手炖了川贝枇杷雪梨羹给皇上。” 素禾捧上一只白瓷盅,揭开盖子,清甜的香气漫开来。 皇帝尝了一口,甜淡适口的味道让他眉心舒展了舒展。 “你怀着这么重的身子,还惦记着给朕炖这个。” 他放下瓷匙,目光落在她腹部,“蒋慎之的脉案朕日日看。你辛苦了。” 安陵容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拢了拢帕子,笑了笑说为了皇上不辛苦。 她吸了一口气,扶着椅把要站起来。 皇帝抬手止住她:“你想说什么,坐着说便是。” 安陵容还是撑着椅子站了起来。 她指尖轻轻攥紧了帕子,面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怯意与迟疑,低声道:“皇上,臣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斗胆恳求您。”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继续开口:“承蒙皇上厚爱,臣妾日夜感念。只是这胎近来月份渐大,臣妾夜里常常惊悸,心中总觉悬空着,没个着落……” 她垂下头,声音更轻了:“臣妾……臣妾私心里,盼着能得生母入宫陪伴待产,全了臣妾一点为人女、为人母的私心。” 皇帝听完,没立刻应。 他靠回椅背上,拇指摩着扳指,想了一想。 按宫规,嫔位以上的妃嫔怀孕到孕晚期,可以准许生母一人入宫陪侍待产。 这是旧例。安陵容居嫔位,够格。 虽然她母家家世是低了些,却也不是不能为她破例一次。 “这有何难。”皇帝终于点了头,“人之常情。朕准你母亲入内伴侍便是。” 安陵容闻言却并未立刻谢恩。 她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细声道:“皇上隆恩,臣妾感激涕零。只是……” 她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只是臣妾母亲早年操劳,双目早已昏盲,平日起居离不得人。若只她一人入宫,在这深宫里反倒多有不便……” 她越说声音越低,像是害怕遭到斥责。 皇帝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眉梢动了一下:“那依你的意思?” 安陵容屈膝,没管笨重的肚子,径直跪了下去。 “臣妾不敢妄求。只求皇上格外开恩……允安府萧姨娘一同入宫。” 她伏下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萧姨娘在府中服侍母亲多年,性子谨厚木讷,从不妄言。她入宫只为照料母亲起居,绝不惹是生非。若有半分差池,臣妾愿领全责,绝无怨言。” 养心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苏培盛垂着眼,眼珠子转了转。 宫规铁律:嫔妃待产,只准生母一人。带个姨娘来,没有先例。旁人提这种话,少不得挨一顿训。 皇帝没训。 此时此刻,他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那个单薄身影上。 她跪得并不标准,肚子太大,极不方便,腰背撑得发颤,可她还是深深俯了下去,一动不动。 他想起碎玉轩那张冷脸。 又看看眼前这个。 华妃气焰受挫日日受罚,甄嬛在碎玉轩卧床不起。这宫里能让他喘口气的,好像只剩眼前这一个了。 向来安分守己,从未仗着恩宠生过是非,而安家在朝中也没什么势力,女眷多进一个姨娘,能出什么事? 况且她肚子里那个,是皇子。 思及安陵容平素的懂事体贴,皇帝心底的天平彻底倾斜。 皇帝沉默的时间不长,可跪在地上的人每一息都像过了一炷香。 安陵容指节蜷了蜷,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太高估自己如今在皇帝眼中的位置了。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地上凉,莫冻着孩子。” 安陵容没动。 “朕准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宫规原定只许生母一人入内。但念在你母亲双目不便,朕为你破格一回。” 皇帝转向苏培盛:“传朕口谕,特准安氏生母与萧姨娘二人一同入延禧宫伴侍,直至满月出宫。着内务府妥善安排车马接引,好生看顾。” 说完,才又看向安陵容,“但有一条,若查出私相传递消息、妄议宫闱,朕也绝不姑息。” 安陵容整个人伏得更低:“臣妾谢皇上隆恩!” 出了养心殿,安陵容靠在轿壁上,眼睛还是红红的。 母亲要来了。 不是接来住几天就走。 是接来,然后她想办法找个由头,让母亲留在京中。 到时候在京里置一处宅子,多买几个人伺候,另有萧姨娘在旁,母亲往后不用再回去受苦。 这件事她筹谋了太久。 从入宫那日起就在想,想了无数条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终于换出皇帝这一句准了。 第136章 安母与萧姨娘入宫 景仁宫。 剪秋从外间进来,俯身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破格准两人入宫伴侍?生母外,还带个姨娘?” 皇后挑起眉梢,唇角牵出一个不算笑的弧度,“皇帝这是把宫规当什么了?连祖宗定下的规矩都能为她松了口。” 剪秋低声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寿康宫太后跟前递个话?” “不必。”皇后抬手拂过鬓边金凤,眼神冷冽,“太后如今身子不适,皇上又正稀罕着那块肉,此时去,触霉头反显本宫狭隘容不得人。” 她停了停,眼底泛冷。 “规矩既然破了,口子就开了。口子一开,破绽自然也就多了。” 皇后转过头,吩咐道:“内务府增派去延禧宫伺候的那些人,让他们把眼睛睁大。” “安母不过是个瞎子,那萧姨娘是个不入流的妾室……两个市井妇人,乍入天家,行事能有多谨慎?” 她轻轻笑了一声,“给本宫盯死了。私下打探、夹带宫中物件、妄议皇室……只要她们踩中一样,这恩典立时就能变成悬在韵嫔头顶的刀。” 剪秋会意,屈膝恭敬道:“奴婢明白。定安排妥帖,绝不让延禧宫有一丝动静漏过去。” “去吧。” - 延禧宫那边,安陵容安陵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亲自站在偏殿廊下指挥给母亲准备住处。 偏房的窗纸都换了三回才点头。 被褥也是从自己份例里匀出上好的软绫和新棉,一层一层铺上去,比她自己睡的都软和。 “母亲眼睛不便,只依稀能见光,屋里不能暗。”她撑着后腰,事无巨细的安排,“窗前那棵石榴树让小恒子找人修一修,别挡光。” 素禾笑着应:“娘娘放心,都办妥了。小恒子都跟着您检查好几遍了。” 一切都安置妥当后,安陵容才静静等待母亲入宫。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这期间,连续多日在正午曝晒下跪后,年妃早已没了往日不可一世的骄矜。 终于,在某日日头高悬的时,年妃身形一晃,重重栽倒昏厥了过去。 太医院几位太医轮番诊脉,皆答年妃是“暑热攻心、气血两亏”。 恰逢年羹尧也上书为妹妹求情。 前朝战事尚需年家出力,借着年妃中暑晕厥的由头,皇帝顺水推舟,下旨免了年妃罚跪的刑罚,只命其在翊坤宫闭门思过。 伴随着年妃失势消沉,另一道圣旨也悄然送达了碎玉轩偏殿。 免了年氏刑罚,在太后的劝诫下,皇帝顺势解除了沈眉庄的禁足。 但沈眉庄对皇权与帝爱已经断了所有幻想。解禁之后,她未曾踏入碎玉轩正殿一步同甄嬛抱头痛哭,亦未曾往养心殿走动半步谢恩复位。 每日鸡鸣时分,她便端庄静候在寿康宫门外。 太后这阵子正缠绵病榻,最厌烦嘈杂纷扰,偏偏沈眉庄性子沉稳,侍奉起来分毫不差。 试汤药的温度、换敷额的帕子、乃至夜间太后咳喘不止时,她都能整夜整夜不合眼地守在榻前。 太后历经风霜,何尝看不出这女子眼底那份万念俱灰后的死寂? 怜惜之余,太后索性由着她在寿康宫常伴,倒让沈眉庄在深宫中寻得了一处难得的庇护之所。 后宫的风浪此消彼长,而延禧宫内,却是一派紧绷的期盼。 - 安陵容期盼许久,终于得到了她母亲到了的消息。 素禾扶着她,笑着道:“娘娘放心,都办妥了。小恒子天不亮就去神武门候着了,算算时辰——” 一句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 安陵容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没动。脚钉在砖上,硬生生把那股想迎上去的冲动压住了。 宫规。 皇帝的妃嫔再怎么也是主子,她不能出宫门亲迎,不能坏这个规矩,那是给皇后递把柄。 脚步声近了。 小恒子弓着腰在前头引路,身后跟着两道暗青色的身影。 走在前头的那个妇人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的缎衫,头发虽梳得整齐,却已白了大半。 她的眼睁着,却没有焦点,灰白色的瞳仁像蒙着一层雾,走路全靠右手边那个人死死搀着。 那是萧姨娘。 身形比林氏略丰些,身子微微佝偻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脚底的砖一样。 安陵容站在台阶上,眼眶一热。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住了半分。 “民妇安林氏安、萧氏,参见韵嫔娘娘。” 进了延禧宫院门,林氏被萧姨娘扶着,凭着感觉要向台阶方向下跪,因眼睛不便,身子还趔趄了下。 “母亲!” “娘娘不可啊!” 安陵容再也顾不得什么嫔位,什么宫规仪态,一步跨下台阶,一把攥住了林氏的手腕。 萧姨娘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跟着跪倒在地,“娘娘使不得,这使不得啊!” 素禾连忙给小恒子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把院门关了起来。 林氏僵了一下,双眼茫然地张望向前方。 那只粗糙的、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在空中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安陵容的面颊。 从眉眼,摸到鼻尖,再到那因哭泣而微颤的唇角。 “容儿?是我的容儿吗?” “是我。”安陵容的眼泪砸在母亲手背上,一颗一颗的,低声哽咽,“母亲,我在这里。” 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温暖,林氏如梦初醒般失声痛哭:“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像是压抑了太久,声音悲切。 安陵容哽咽着贴近母亲的怀抱,肩膀抖得厉害。 两个人抱在一起,眼泪打湿彼此的衣襟里,分不清谁的。 自她入宫以来,无论是面对夏冬春的羞辱、华妃的刁难,还是皇后的暗算,她都咬着牙硬挺过来,从未流过半滴屈辱的眼泪。 可此刻相拥着,闻见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的味道,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素禾在旁边看着,等两人哭声稍歇,才上前半步,低声道:“娘娘,院里的人都打过招呼了。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延禧宫。“ 安陵容慢慢松开母亲,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还带着哽:“母亲眼睛不便,情急失态,无妨。你们都退下罢。” 第137章 喜得麟儿! 林氏的手在女儿脸上慢慢摸着。 指尖从鬓边那支珠钗的轮廓滑过去,又顺着金线刺绣的衣料摸下去。 软的,滑的,和记忆里松阳县衙后院那粗糙衣裳全然不同。 她的手顿了顿,最后停在那张脸的颧骨上。 “瘦了。”林氏哑着声音,“我的儿,你瘦了。” 安陵容吸了吸鼻子,把母亲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翻过来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女儿如今是嫔位,在这宫里过得很好,如今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林氏早就知道她怀了孩子。旨意下来那日萧姨娘念给她听了,她高兴了半宿。 可此时此刻,掌心底下那实实在在的弧度贴着她的手,好像还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轻轻顶她…… 她猛地缩了一下手,然后又慢慢贴回去。 掌心里,那一下顶得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一只小小的拳头敲在她手心。 林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又哭又笑的弧度。 “佛祖保佑……天可怜见……” 她嘴里反复念着这几句话,“我的陵容……终于有依靠了……” 安陵容听见这句,眼睫颤了一下。 一旁的萧姨娘早已经抹了半晌的眼泪,见林氏缓过来了,才敢往前挪了半步,伏下身去: “奴妇给韵嫔娘娘请安。夫人自打接了旨意,整夜整夜睡不着,就怕这双眼睛给娘娘添麻烦,惹人笑话……” “萧姨娘快快请起。”安陵容松开母亲的手,给素禾递了个眼色。 素禾和宝鹃一左一右上前,把萧姨娘搀起来。 “姨娘一路照顾母亲辛苦了,”安陵容紧紧握着林氏的手,“我们先进去吧。” 她亲自搀着林氏往偏房走。 偏房的门推开,屋里点着她亲手调的安神香,气味很淡,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味道。 林氏在软榻上坐下来,手却没松开。她攥着安陵容的手,攥得很紧,生怕自己一松开人就没了。 安陵容也在旁边坐下,细细看着母亲的脸。 不过两年多没见。两年前她入宫选秀时,母亲头发还只是零星几根白的,如今却大半都白了,皱纹也深了一层。 还有那双眼睛……小时候母亲还能在灯下穿针,线头一捻就过去了,后来针眼越来越粗,而后要凑到窗前才看得见…… 再后来就基本看不见了。 松阳县那么个小地方,父亲那点俸禄养不了一家子,是母亲接了绣活,白天绣,夜里也绣,绣到后来,眼睛里长了翳,看什么都蒙着层雾,再后来只剩一片灰白。 而父亲呢? 安陵容的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为他操劳了半辈子,眼睛绣瞎了,他倒好,转头纳了新人,把姨娘往正房边上那么一搁,母亲连个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她用了握了握林氏冰凉的手,“在我这儿,你和姨娘安心住……” “蒋太医每日都会来给我请脉,届时让他也给母亲瞧瞧。慢慢调理,未必没起色。” 林氏摇了摇头,眼眶微湿:“娘的眼睛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是……” “母亲,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安陵容拿过帕子替母亲擦去泪痕,又看向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萧姨娘,“萧姨娘……” 萧姨娘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安陵容忙拦住,“你这些年对母亲的心,我都知道。这些日子你和母亲安心住在这儿,我让宝鹊来伺候你们。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跟她说。” 她顿了顿,提醒着:“只是有一点,宫里规矩森严,万万不可随意走动,更不可与外来的那些宫人闲谈,姨娘明白吗?” 萧姨娘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奴妇省得轻重,绝不给娘娘添麻烦!” 安陵容这才放下心来。 - 时间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月满中秋。 宫内设了家宴,安陵容行动不便,露了个面就回来了。 她坐在延禧宫内殿的榻上,刚躺下没多久,一阵绞痛从腹腔窜上来,“嘶……!” “娘娘?”素禾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安陵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叫人。本宫、本宫要生了!” 产房一下忙起来了。 水一盆一盆地送进去,帕子一条一条地递进去,稳婆早在宫里候着了,听见动静忙小跑过来。 【嘶……大仙,这疼法!!】 她在识海里急促地喘着,额上全是冷汗,【肚子里跟刀割似的,一下一下的,没完没了……】 大仙的声音难得正经:【调整呼吸。别散力气。你底子养得好,胎位也正,忍过这一阵就到了。】 参汤灌了半碗下去,苦得她喉咙发紧,牙关咬得咯吱响,指甲嵌进掌心肉里。 【……那你答应我的高级制香图谱?】 【……给给给。】大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现在就给,你先过了这关。】 安陵容闭着眼,嘴唇翕动着,跟着稳婆的节奏吐纳。 吸——吸——呼—— 一声比一声沉。 宫宴散得匆忙。 酒过三巡,苏培盛进来附耳说了几个字,皇帝直接就站了起来。 “摆驾延禧宫!” 然后大步往殿外走。 皇后跟在后面,诸位妃嫔陆陆续续跟上来,有人真急,有人做样子,脚步声杂在一起,踩碎了中秋夜的月色。 延禧宫灯火通明。 皇帝站在廊下,产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里头那声音忽然变了调。 然后是一道嘹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 “生了!生了!” 接生嬷嬷满脸是汗,怀里抱着个软绸包裹的小东西,几乎是扑出来的,膝盖砸在地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韵嫔娘娘诞下了一位小阿哥!” 皇帝猛地驻足,而后直接上前将襁褓接在臂弯中。 小东西裹在明黄软绸里,脸皱巴巴的,通体红润,闭着眼哼了两声,被这换人惊着了,嘴一瘪,又嚎起来。 皇帝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底是止不住的喜悦。 齐妃的三阿哥资质平平,四阿哥弘历他不想看见。欣常在的胎没了,富察氏的没了,甄嬛的也没了……这宫里个接一个,像被诅咒了一样。 眼前这个不一样。这是他登基以来,名正言顺稳稳当当迎来的第一个皇子。 “好!好!哭得这般有劲,是朕的好儿子!” 身后,皇后站在一旁,唇角的笑意微微僵硬,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欣慰之态,带着一众妃嫔跪下来。 “臣妾等恭喜皇上喜得麟儿。“ 第138章 五阿哥,弘昼 皇帝抱着那团温热的小东西,直到小阿哥哼唧着又睡过去了,才依依不舍地递还给接生嬷嬷。 他跨进寝殿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妥当,血腥气已经被香料压下去了大半。 安陵容靠在软枕上,脸色白得像一层纸,听见脚步声,撑着身子要起来行礼。 “快躺下,莫要动弹。”皇帝疾步走到榻边,亲手将她按回软褥中。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安陵容的手冰凉,掌心布满月牙状的指印。皇帝用力握着,眼中满是怜惜:“容儿,你立了大功,替朕生下了一个好儿子。” 安陵容眼角滚下一滴合时宜的热泪,“臣妾微末之身,全赖皇上龙威庇佑,方能保得皇子平安落地。” “臣妾也不求别的,只愿皇子能平安顺遂就行。” 这一番不争不抢、全心依附的言辞,恰好切中了皇帝最为在意的帝王掌控之欲。 她从入宫起就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从不拿恩宠压人,如今生了皇子,第一句话还是不求别的。 皇帝心中大动:“朕御极之后,首得皇子。朕要亲自为他择名。” 他顿了顿,开口,“便唤作‘弘昼’,你觉得如何?” “昼者,白日也。日出而万物照临,更是起始之寄托。他是本朝新嗣之始,承载朕的厚望!便叫弘昼。” 这话一出,在旁侍立的苏培盛都心中暗惊。 安陵容倚在被间,面上唯有受宠若惊的颤然:“臣妾代弘昼谢皇上隆恩。” 午后,赏赐如流水般抬入延禧宫。 赤金项圈、和田玉如意、各色锦料堆满了屋子。 太后亦差竹息姑姑送来了一柄沉甸甸的长命锁,内务府上下巴结逢迎的笑脸堆了一院子。 与延禧宫的鼎沸喧腾截然相对的,是碎玉轩的一片萧条。 甄嬛散着青丝坐在妆台前,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炮仗声,面色更白了。 流朱端着温热的药碗立在一旁,红着眼圈不敢作声。 甄嬛声音暗哑,“外头是在为延禧宫庆贺吧?” 流朱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小主莫要听那些,先把这补气血的汤药喝了吧。” 甄嬛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意:“若我的孩子还在……如今也该快临盆了。” 流朱的眼泪掉下来,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小主先把药喝了吧,温太医说了,您小产后气血大亏,不养好往后可是要落下病根的。” “养好又如何?” 甄嬛惨然一笑,“身子垮了,倒也干净。至少不必再瞧着别人欢天喜地,看着自己的骨肉化作一抔黄土。” 小允子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内务府刚送来的例银,脸色难看:“小主!内务府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从前您得宠时,巴结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倒……” “住口。”槿汐从外间进来,喝了一声。 甄嬛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人情冷暖本就如此。我不过是个失了孩子的罪人,去争那些做什么……”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的氛围,同样沉闷得令人窒息。 剪秋将新沏的安神茶轻轻搁在紫檀木小几上,抬眼觑着皇后的神色。 皇后原本端庄的面容此刻阴云密布。 “弘昼……” 皇后低低吐出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讥诮:“好一个‘起始之寄托’。皇上真是好大的期许。” 剪秋躬身附和,声音压得极低:“娘娘,皇上御极以来后嗣不丰,如今五阿哥顺遂落地,皇上只是一时高兴。” “那安氏不过是个县丞之女,出身微贱,只怕也撑不起这福气。” “出身微贱?”皇后冷哼了一声,“正因为她出身微贱,在前朝毫无根基,皇上宠起来才没有半点顾忌!” “三阿哥木讷,向来不得圣心。四阿哥养在圆明园,生母又是个招皇上厌弃的。如今这五阿哥倒占了个好名头……” “若任由他顺顺当当长成,将来这大清的江山,哪儿还有三阿哥的份?!” 剪秋心头一凛,连忙上前递茶:“娘娘息怒。如今这五阿哥尚在襁褓之中,能不能养得大还不好说。” “况且,那萧姨娘还在延禧宫住着呢。嫔妃待产只准生母一人入宫,带个妾室进来,本就不合祖制。这把柄……”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色沉沉:“你说得对。后宫里夭折的皇子还少么?” 她放下茶盏,吩咐道:“盯紧了那个萧姨娘。本宫倒要瞧瞧,她能得意到几时。” - 延禧宫内。 小阿哥才吃饱了奶送来,正裹在襁褓中睡得香甜,白嫩的小脸透着健康的红晕。 林氏坐在榻边,双手颤巍巍地虚抚着婴儿的身侧,不敢碰,又舍不得挪开。 她眼睛看不见,只能侧头听那细微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安陵容靠在主殿的榻上,面色还带着产后的苍白,可精神头不差。 素禾从外间进来,福了福身,凑到她耳边:“娘娘,皇上身边的人来传话,说皇上批完折子晚间便过来瞧五阿哥与娘娘。” 安陵容微微颔首:“本宫知道了。今日延禧宫上下都有赏,你去办吧。” 素禾退出去后,安陵容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大仙你说,弘昼这个名字……是不是太重了?】 安陵容在心头低语,清秀的眉心微微拧起,【‘起始之寄托’……景仁宫那位听到,怕是要气死。】 大仙的声音悠悠传来:【树大招风,本就是后宫常理。既然皇上给了你这份殊荣,你好好接住便是。】 安陵容点头应声,【我有心理准备,景仁宫越想抓我的错处,我便越要让她无处下嘴。】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那边。 萧姨娘正端着一碗温水小心地递给林氏,林氏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脸朝着婴儿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高兴的笑。 安陵容看着那个方向,眸光慢慢软下来。 她如今有了子嗣,也有了母亲,不管做什么都更加有动力了。 第139章 将计就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读档99次,安陵容反手拿捏皇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人赃并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读档99次,安陵容反手拿捏皇权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