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第1章 先斩意中人 如果热水器里的水忽冷忽热,那就说明有人在和你共用。 恋爱也是一个道理。 沈默发现,在一起两年的女友叶知秋,自打通过了公安联考,去老家麓港接受了三个月新警训练后,回到学校变得神秘兮兮。常常不接电话,无故推掉约会,好不容易见面,态度也阴晴不定。 沈默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京城公安大学西门外的快捷酒店里,沈默搂着叶知秋光滑的身体,心跳还没从先前的忙乱中平复下来。 “知秋,今天有些累,没发挥好。”34岁的沈默在24岁的叶知秋额头上亲了亲,语气带着讨好。过去三个月里,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温存,沈默有些把持不住。 “不重要了。”叶知秋闷闷的声音自身下传来。 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不重要?什么意思?” 叶知秋从他怀里挣出来,背过身去拿衣服。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先找到内衣,再抖开连衣裙,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 “沈默,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沈默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分手吧。”叶知秋把连衣裙套好,起身拉了拉裙摆,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沈默眼神闪过一丝惊慌,直起身子问:“为什么?” “为什么?道理不是摆在眼前吗?”叶知秋眼中最后一分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决绝。 “我要去麓港了,那里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未来。”叶知秋坐回床沿系鞋带,“你呢?只想回你的贫困县,当你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刑警队长。你既然这么想回去,当初干嘛来读研?” 沈默靠在床头,看着叶知秋的后背。她的肩胛骨在穿内衣时微微凸起,弧线很好看。以前每每看到这个场景,他总有“再来一次”的冲动。但此刻,他完全没了兴致。 坦白说,他有些舍不得叶知秋,不只是因为叶知秋长得太好看了,也因为这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 他想挽留,可叶知秋刚才的话太伤他自尊心了,也太侮辱他所热爱的刑侦事业了。 沈默犹豫良久,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下定决心了?” 叶知秋愣了愣神,朱唇微张,吐出个“嗯”字。 最后一点侥幸褪去,沈默摇了摇头,自我解嘲地说了声:“那好吧,分手。” 叶知秋脸上的错愕难以掩饰,像是没料到沈默会如此爽快地答应。 叶知秋转过身注视沈默,眼神透出些妩媚:“默哥,你别怪我。我家境普通,好不容易考进省城,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你是要回阳顺县的,咱俩总不能两地分居吧……” 沈默平静地看着叶知秋,没接话。 “以后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毕竟都在江东省公安系统。”叶知秋抿了抿嘴,脸红了一下,“你那方面,蛮厉害的……” 望着叶知秋婀娜的身姿,沈默咽了口唾沫,嘴角微微一扯:“会有一天再见的。” 叶知秋走后,沈默抽出烟点着。 烟雾缭绕下,他从上衣口袋里翻出张纸来,缓缓打开。 这纸,原本是完事后,给叶知秋的惊喜。 这是一份调动函。 “柳江市公安局政治部:因工作需要,并经商你局同意,拟调二级警督沈默同志(三级高级警长,正科级,享受副处级待遇)至麓港市公安局工作……” 为了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沈默做了不少事。 来公安大学读研前,沈默是江东省柳江市阳顺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 阳顺是贫困县不假,可沈默在这个贫困县里,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个人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四次。不如此,沈默也不会在30岁的年纪就当上大队长。 可偏偏这些被沈默珍视的荣誉,在叶知秋眼里却算不得耀眼的加分项。 她看不上阳顺那个又穷又小的地方,她向往的是省会麓港。她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都快四十了还来读研,肯定是想往高处走。除非脑子不正常,不然谁会愿意一直待在那个贫困县。” 某种程度看,叶知秋的推理没毛病,沈默确实有些不正常。 与其说他是来读书的,不如说他是来“养伤”的。 三年前那次针对持枪劫匪的抓捕行动,他最好的兄弟任志强牺牲了不说,嫌疑人“苍蝇”还脱逃了。 沈默把能拿的荣誉都拿遍了,但奖章换不回兄弟的命,懊恼兼自责,他陷入长期彷徨与自我否定中。 领导怕他就此废掉,把他送来公安大学脱产学习。 领导这么照顾他,除了他业务能力确实强,还有个心照不宣的原因。 沈默的父亲叫沈国华,这位顶着“史上最牛刑警”称号的老同志,从基层民警一路干到江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三年前调去邻省当了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沈国华与沈默的关系,整个江东公安系统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十个。叶知秋面前,沈默更是一次都未提过。 叶知秋以为沈默坚持回到阳顺,是不求上进,哪里晓得他是惦记着要把那起悬案给破了,亲手抓住“苍蝇”,为任志强报仇。 叶知秋更不晓得,一个月前,省厅技术总队通过一张麓港市区解放西路模糊的监控截图,比对出了“苍蝇”的身影。 那个消失了三年的、杀千刀的畜生,竟然现身麓港! 破悬案,追爱情,两大因素叠加,沈默决定调到省城去。 叶知秋封闭训练期间,沈默悄然操持起调动事宜来。 异地调动,于别人难于上青天,于沈默却易如反掌。 毕竟,这次调动既关乎一个部督悬案的侦破,也关乎沈默的“终身大事”。 柳江和麓港两地公安局长都是他爸的老部下,哪有不积极推动的道理?不到一个月,这事儿就算成了。 只不过,手续刚办妥,终身大事便崩了。 调动的前提之一没了,麓港,还用得着去吗? 去,必须得去! 一方面,“苍蝇”很可能躲在省城。 去麓港,把他揪出来,替任志强报仇! 另一方面,他肚子里憋着气,想让叶知秋亲眼看看,那个她口中不求上进的、没资源没能力的沈默,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标注为麓港市公安局局长陆伟民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陆叔,我哪天过来报到?” 第2章 意料之外的选择 “先找梁倩再找我,速。” 陆局的回复言简意赅,符合他雷厉风行的人设。 沈默吃了颗定心丸,穿好衣服,退房。 走出酒店,他双脚刚踩上斑马线,准备回马路对面的学校,左眼余光瞥见一辆黑色帕萨特,摁着喇叭,极速向他驶来。 沈默下意识猛退两步。 须臾之间,帕萨特已冲至近前,紧挨他身躯疾驰而过的同时,带起的积水还溅湿了他裤腿。 沈默不及发火,定睛朝车看去,整个人瞬间怔住。 叶知秋的身影映在这辆挂着麓港牌照的帕萨特副驾车窗上,正偏着头,与开车男子有说有笑。 刚分手,叶知秋就与别的男人谈笑风生? 这男人是谁?跟叶知秋是什么关系? 他开车入京,是接叶知秋去麓港的吗? 难不成,叶知秋早就有了新欢? 沈默的胜负欲,被激活了。 破案子也好,锤渣女也罢。 麓港,老子要跟你会上一会! 沈默又给陆伟民发了条信息。 “陆叔,我明天就来!” 转天上午,沈默已提着调动函和档案,站在麓港市公安局大门口。笔挺的警服穿在他身上,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在太阳底下泛着耀眼光芒。 他先要找档案科副科长梁倩。 为了调动的事,他跟梁倩联系过好几次,都是打电话。 这个女人声音很脆,说起话来竹筒倒豆子,三两句就把手续上的事交代清楚。 沈默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省心。 他在传达室登记完,拨了梁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沈队好,您哪天来市局报到?”梁倩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沈默清了清嗓子:“梁科长,我已经到市局了。方便的话,我过来找您?” “三楼,308。” 麓港市局的主楼不大,四层,外面看着有些年头了。 沈默走楼梯上到三楼,找到挂着“档案科”铭牌的308室,在虚掩的门上敲了两下。 “请进。” 他推门进去。 不大的办公室里,一个挨一个的文件柜占据了半壁江山。 铁皮柜门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有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柜子中间勉强塞下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电脑、文件夹、表格和一个保温杯。 办公桌后坐着名穿一级警司制服的短发女子,正低头写着什么。 见沈默进门,她放下笔走了过来。 “沈队?”她站在沈默身前,比沈默矮了整整一个头,“我是梁倩。” 梁倩虽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大美人,但五官耐看。鼻梁挺直,嘴唇单薄,抿起来嘴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皮肤很白,不施粉黛也显得干净。短发刚好齐到耳垂,衬得脖子很长。 “梁科长好!”沈默伸手与梁倩握了握。 “快别叫我科长了,叫我小梁。我只是个副科,手下没兵,唯一能指挥的,就是这一屋子档案。”梁倩吐了吐舌头,脸上泛起一抹绯红。 沈默说了声“好”,从文件袋里抽出调动函和档案递了过去。 趁着梁倩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录入信息,沈默试探地问:“局里给我的岗位定好了吗?” 梁倩停了停,笑道:“您的工作安排,由陆局亲自跟您说。他昨天交代了,等这头把手续办好,我领您去见他。” 沈默点了点头,又想起件值得关心的事情。 “今年通过联考招录来的新警,都分配好岗位了吗?” 沈默这一问,显然是针对叶知秋的,他想知道叶知秋分到了哪个岗位。 梁倩头也没抬:“这段时间新招录的警员陆续在报到中,除了个别成绩优异的已通过双向选择确定了岗位,大部分还在等待分配。” 好奇心驱使下,沈默追问:“能帮我查个人吗?看看她分在哪儿了。” “查谁?” “她叫叶知秋,是我……公安大学认识的朋友。之前听她说报了麓港,我想知道有没有落实。”沈默只说了一半实话。 梁倩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新警分配信息不能对外公开,但沈默是刚调来的同事,级别还比自己高,帮他查一查也无伤大雅。 她打开新警分配系统,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叫啥?” “叶知秋。” 十秒后。 “查到了!” “叶知秋,女,24岁,联考省内排名第三,经双向选择,确定录取为麓港市光华区公安分局办公室综合协调岗科员。” 沈默眉头扬了扬。 光华区,麓港经济水平最高的行政区。 局办,公安系统里极具含金量的机构,离领导近,离脏活累活远。 叶知秋没啥背景,一进入体制,就能分到最好的区局里最好的部门,属实不容易。 梁倩盯着页面上叶知秋的半身照看了半天,不禁啧啧:“这姑娘可真漂亮!” 梁倩转向沈默,“她在学校里应该挺受男生欢迎的吧?” 沈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顾左右而言他道:“女孩子坐办公室挺好的,不用像我们这些老爷们一样,在外头日晒雨淋的。” 梁倩不明就里,话头顺着沈默的意思偏转:“我倒觉得警察就得往外跑。上半年参与省运会安保,我过了几天外勤瘾,带着执法记录仪往那儿一站,别提多神气了!” 说到这里,梁倩叹了口气:“打那以后,就再没机会出外勤了。那台执法记录仪还在我车上放着,想用都没机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约莫半个小时,手续总算办完了。 “恭喜沈队,您现在正式成为麓港公安一员了!走,我带您见陆局。”梁倩俏皮地冲沈默挤了挤眼。 四楼,局长办公室门前,沈默整了整衣领。 “咚咚咚”,梁倩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响起一声浑厚的男中音。 沈默随着梁倩走了进去。 这间三四十个平方的办公室,比梁倩的档案科要整洁许多。 宽绰的办公桌后,一名五十来岁、肩上扛着二级警监衔、干瘦却很精神的男人,正目光炯炯地看向沈默。 这人,就是麓港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陆伟民。 沈默跨前一步,朝着陆伟民端端正正地敬了个警礼。 “报告陆局,沈默前来报到。” “沈默同志,”陆伟民走到沈默面前,同他握了握手。“欢迎你来麓港工作。” 沈默打小就与陆伟民相熟,可听对方称自己为同志,倒是头一回。他有些不大适应,不知怎么接话。 梁倩眼睛在陆伟民和沈默之间逡巡一圈,轻笑一声:“陆局,沈队,我先工作去了。” 门刚关上,陆伟民态度立马变了。 他在沈默肩膀轻轻拍了一掌:“臭小子,多久没来看你陆叔了?” 沈默难为情地挠挠头,“陆叔,不是不想来看您,实在是学业繁忙,脱不开身。” 陆伟民示意沈默坐到沙发上,扯着嘴角道:“我看你不是学业忙,是恋爱忙吧,忙得办调动也不露面,尽在电话里指挥我这个副厅级干部给你跑腿。我倒要看看,哪家姑娘不长眼,被你小子拐走了。你不是说她也考了咱麓港公安系统吗?录到哪个单位了?” 沈默的脸蹭一下红了,他实在没脸跟陆伟民说自己失恋了,只好用嬉笑掩盖:“等工作落实好,我领她来见您。现在是分配岗位的时候,我就不透露她的信息了,以免影响您大公无私的形象。” 顿了顿,沈默试探着问:“要不您先给我派活儿?闲了两年,手痒得很。” 陆伟民没马上接话,而是直直看着沈默,笑而不语。 沈默被陆伟民盯得心里发虚,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在陆伟民没让尴尬持续多久。 约莫过了五六秒,陆伟民开口:“沈默,你现在是三级高级警长,麓港公安系统里,目前有空缺的、与你的能力和职级匹配的岗位,只有两个。” 沈默心头一沉,刚想说点什么,陆伟民接着讲了下去。 “第一个,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听到“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八个字,沈默松了口气。 刚才听陆伟民的口吻,他还以为麓港市没有能让他踏踏实实发挥本领的机会,可陆伟民说出的第一个岗位,就让他觉得还不错。 毕竟,他两年前就是高配半级的的县局大队长了,到市局做副支队长,虽不属于提拔重用,可也不算屈才。 沈默当即挺直腰背,正色道:“陆叔,我有信心干好这份工作!” 陆伟民发出爽朗的笑声:“我还没说第二个岗位,这么快就抢答了?” 沈默脸红了一瞬:“您说。” “第二个,”陆伟民收敛笑容,口气郑重了几分,“是光华区公安分局局长。” 光华区公安分局分局? 局长? 沈默的心跳快了半拍。 第3章 局长候选人 光华分局局长,全面主持光华区警务工作的实权人物。 沈默当了三年大队长,案子破了不少,憋屈也受了不少。 不为别的,就为想干的事总得等别人点头。 想搞一次跨警种联合行动,得先找分管副局长汇报,副局长再找局长协调,一圈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当了局长,盘子是自己的,资源是自己的,班子会上定个调就能动手,再不用看人脸色。 而梁倩透露给他的那个信息,又让这个位子的分量凭空重了几分。 叶知秋,分配到了光华分局。 两相结合,这个位置对沈默的诱惑力,真不是几句话概括得来的。 可诱惑归诱惑,他沉下来一想,心里又有些打鼓。 三十四岁,没当过副职以上领导,直接从县局大队长跳到省城核心城区分局的一把手,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自己能胜任吗?万一干砸了怎么办? 而且,他一时也分不清,能得到这样的提名,到底是靠能力,还是靠关系。 “陆叔,我这条件,当局长……会不会夸张了点?”他揣着小心问。 陆伟民脸一板,调子重了几分:“你不会以为我拿着公家职位,给你做人情吧?你要不符合条件,我会这么提?” 沈默的心思被当场看破,脸又红了。 陆伟民没继续训他,语气放缓下来,掰着指头分析:“论级别,你是正科;论能力,你多次立功受奖;论学历,你是硕士;论工作经验,你好歹当了三年大队长。光华区局的行政级别也不过是正科级,你当局长,有什么夸张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安排你去光华区,既是为工作考虑,也是看你合适。与其在市局刑侦支队当副支,不如去区局独当一面。光华区是经济大区,案子多,治安压力大,前两年的刑侦工作一直没抓好,全省全国影响力的重大悬案有一批。你过去,正好把长处用上。对你个人的发展来说,这一步也比在市局熬资历快得多。” 沈默边听边点头,心里那点犹豫,被陆伟民几句话拆得七零八落。 说到底,他是既想干,又怕自己不够格。而陆伟民这些话,给了他一个制度层面说得过去的台阶。 更何况,他爸沈国华当县局局长那年,38岁。自己要是坐上光华分局局长的位子,比沈国华还早四年。以后在老头子面前,腰杆子能挺得更直了。 至于叶知秋,当这个心高气傲的姑娘满心欢喜地去光华分局报到,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看到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他沈默,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儿,沈默的嘴角有点压不住了。 但还没乐过三秒,陆伟民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底一沉。 “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前任光华分局局长郭亮,因为经济问题,刚被市监委留置。目前区局工作,暂由常务副局长刘光北主持。你去了之后,得有足够定力。要是你把持不住,就趁早别去,去了以后出问题,别说我了,就是你爸也保不住你。” 沈默的眉头不自觉拧紧。 他自问不是个贪财之辈。在阳顺当刑侦大队长那几年,想往他手里塞东西的人没断过。有人把现金封在茶叶盒里,也有人直接拎着袋子找上门。这些小把戏,都被他挡住了。 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即将要面对的,是省会麓港这个花花世界,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全省几乎所有规模以上企业的总部,省内最有名的娱乐一条街,都在光华区辖内,在这里当局长,各方面汇聚来的明枪暗箭、糖衣炮弹,光是想想,就让人应接不暇。 可不管怎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别人再怎么对他使力,也是白搭。 但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一个空降的外来户,跑到区局当局长,局里那些有资格往上走的人,会怎么看他? “陆叔,”沈默小心探问:“区局班子里,就没有其他适合人选吗?” “光华分局情况特殊。”陆伟民摇了摇头:“班子成员里,政委胡标三个多月前突发心脏病去世,郭亮落马,常务副局长刘光北年龄偏大,两年后该退了。要不是出了三个缺,你指定没这个机会。” 政委没了,局长落马,常务副局长快退了。对沈默来说,确实是千载难逢的上位机会。 沈默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陆伟民承诺:“陆叔,我相信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不辜负您和组织对我的信任!” 陆伟民笑了笑,抬手示意沈默坐下,神情轻松了几分:“你先别着急。关于你上任的事情,该走的组织程序还是要走的。” 他从桌上摸出包烟,自己点了一根,又递了根给沈默。 沈默接过来,没点,拿在指间转着。 陆伟民抽了口,吐出团烟雾:“市局先任命你为光华分局副书记,副局长,你先用这个身份干个把月,熟悉情况,了解人事;之后报省委政法委和省厅备案,再正式任命你为局长。” “至于副区长这个职务,”陆伟民脸上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那就要经市委和区委同意,区人大常委会任命。在此之前,安安生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沈默读研时学习过《地方组织法》和《公安机关组织条例》,对组织流程是比较熟悉的。 区公安分局是市公安局的派出机构,分局局长的任免由市公安局决定。而分局局长通常同时担任副区长,这个职位需经区委常委会提名,市委常委会审议,再由区人大常委会任命。 先当个把月副局长,熟悉情况之后,再拍马上任局长。 这个安排,实在是周全备至。 想到即将重任在肩,沈默不禁神色肃然。 正事说完,陆伟民又恢复了长辈般慈祥的神态:“你打算住哪儿?需不需要在市局家属楼给你安排套住房?” 沈默想了想说:“陆叔,我就住七峰山吧,不麻烦您了。” 七峰山,是省委省政府的职工小区,沈国华在省公安厅任职时,内部认购了这里的一套150平的住房。此处紧挨着省委省政府,离光华分局也不远。 陆伟民点头:“住自己家,挺好!” 家这个词,让沈默感到一丝沉重。 自己常年在外地工作,母亲走得早,父亲又调去了邻省,家,早在沈默的脑海中淡漠了。 “你现在谈恋爱了,有自己的空间是对的,住市局宿舍反倒不方便。”陆伟民笑了笑。 一提到谈恋爱,沈默就觉全身不自在,只能低头傻笑。 陆伟民抬手看了看表:“中午不留你吃饭了,我有事走不开。改天到家里来,你婶婶给你做顿饭。” 沈默赶紧起身:“陆叔您忙!” 陆伟民握住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新的岗位,新的挑战,要克服你那急性子的毛病,遇事多思量,多听意见。拿不准主意的,问我。” 走出陆局办公室,沈默脑仁胀疼。 一上午时间,自己成了光华分局副局长兼局长候选人,说不兴奋是假的,说不忐忑也是假的。 他刚走出市局大楼,脚下猛地一顿。 台阶下多出辆车,一辆停得板板正正的黑色帕萨特,江a牌照,麓港的车。 车牌号,他印象深刻。 昨天在公安大学门口,接走叶知秋的,就是这辆车。 沈默愣了愣,没留神一脚踩空,险些栽下台阶。 第4章 情敌现身 刑警本能提醒沈默。 这车,正是昨天在公安大学门口接走叶知秋的那辆。 车牌号对得上,一定是它! 昨天还在京城,今天就到了五百公里外的麓港。 这说明,他们是昨晚连夜赶来的。 也说明,叶知秋昨天的分手之举,早就规划好了。 而这辆接叶知秋来麓港的车出现在市局,还说明车主极可能也是公安。 将这些信息综合起来分析,沈默产生一个极不友好的推断。 叶知秋同他分手的决定,很可能与这辆帕萨特的主人有关。 沈默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年轻男人的侧影。 叶知秋这女人,难不成先找好了下家,再把自己踹了? 沈默忽然不想走了。 他要看看这人到底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来路。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市局门口人来人往,那辆帕萨特纹丝不动。沈默靠在台阶旁的立柱上,烟抽了两根,耐心快要见底的时候,主楼门口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梁倩,换了身便装,浅色衬衫扎进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她身旁跟着个男的,也穿便装,白t恤外套了件深色夹克,个头比梁倩高出不止一个脑袋。 沈默下意识往立柱后挪了半步,想避一避。 他跟梁倩还不算熟,站在这里干等半小时,被撞见了不好解释。 但梁倩已经看见他了。 “沈队?”她脚步一顿,随即笑起来,“您还没走啊?正好,一起吃午饭!” 躲是躲不了了。 沈默掐了烟,从立柱后走出来,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 “刚从陆局办公室出来,在这儿透口气。”他说。 梁倩身旁的便装男人也停下来,站在沈默半米开外,神情介于漠然与礼貌之间。 沈默扫了他一眼,最多三十岁,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腰窄,五官周正,是那种穿什么都好看的料子。 “这位是?”沈默朝男人扬了扬下巴,问梁倩。 “同事。”梁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沈默误会,“光华分局办公室的张钊张主任,上午来送材料,约好一块吃饭。” 她又转向张钊:“这位是沈默沈队,刚从柳江调过来,以前的阳顺县刑侦大队长。” “沈队好。”张钊表情立体而柔和,视线却似乎并在沈默脸上,而在沈默的二级警督肩章上。 沈默伸手同张钊握了握:“张主任好。” “沈队分到哪个部门了?”张钊试探着问。 沈默稍加迟疑:“还没定,等组织安排。” “沈队是刑侦专家,以后肯定是我们系统的骨干,今后要多向您学习!”张钊的语气带着训练有素的诚恳,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一起吃饭吧,就当给沈队接风。”张钊又说。 “不了不了,”沈默摆摆手,“我中午还有点私事,你们去,下回再约。” 沈默说话时的表情相当自然,但他推掉这顿饭的真正原因不是私事。 他马上要成为光华分局的副局长了,张钊是分局办公室主任,是他的下属。上任前跟下属吃饭,传出去不好听。 梁倩也没勉强,说了句“那下次”,便和张钊往台阶下走。 沈默站在原地,想等他们走远了再动。 然后,他看见张钊径直走向了那辆黑色帕萨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沈默的脚钉在原地。 昨天在校门口那一瞥,他只看到了那男人一个模糊的侧影。 而此刻,张钊就在帕萨特驾驶位上,和昨天脑海里的画面完全重合。 就是他! 沈默点上第三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现在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昨天接走叶知秋的人叫张钊。 第二,张钊马上要成为自己的下属了。 至于张钊和叶知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虽暂时无从实证,但情况不容乐观。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米七五,长相普通,扔人堆里得找半天。 再想想张钊那张脸,差距不用细算。 跟这样的人做情敌,有点儿麻烦。 帕萨特拐出市局大门,汇进主路,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车流里。 沈默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脑子里更乱了。 一个可能是情敌的人,马上要在自己手底下做事,怎么处? 公报私仇?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天天看着这人在眼皮子底下跟前女友谈恋爱? 更要命的是,万一张钊跟叶知秋真有一腿,那他们三人的关系,真是要多乱有多乱。 毕竟,叶知秋也在光华分局。 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抢警花,副局长还抢不过。传出去,这张脸往哪儿搁? 暂无答案的事虽多,却有一点可以确定。 若张钊明知叶知秋有男友还横插一杠子,那这人的品行定然有问题。 品行有问题的干部,是不值得相信,更不值得委以重任的。 这话同样适用于叶知秋。 如果她果真先跟张钊好了,再跟自己分手。那么这笔”账“,来日方长,慢慢算。 沈默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第四根烟没点就收了回去。 “先不想了。” 老子是来干事的,不是光顾着谈恋爱的。 沈默走出市局大院,在附近找了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 正是午饭的点儿,店里闹哄哄的,他虽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身上二级警督的制服仍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面来了,他没急着动筷子,而是盯着窗外看得出神。 麓港的正午,车流密集,人行道上挤满了从写字楼里涌出来的年轻人。这条街他以前来过,那时候两边还是六层的老式居民楼,现在全换成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麓港这几年发展得快,gdp挤进全国城市前二十,但案子也多了。光华区是核心城区,商圈密集,景区也多,节假日人流量动辄几十万,安保压力不小。经济发达的另一面,是黄赌毒案子屡打不绝,光娱乐场所就有上百家。前任局长郭亮栽在经济问题上,那治安呢?是不是也有窟窿? 他挑起一筷子面,嚼了两口,脑子里盘算着上任之后先从哪儿下手。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两声。 是两条信息。 他放下筷子点开屏幕。 第一条是梁倩发来的。 “沈队,您的情况,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改天约饭。” 梁倩这么讲,看来是知道市局对自己的任命。她发这条信息,是为了让沈默放心,她不会透风声给包括张钊在内的任何人。 搞档案人事工作的,就得有梁倩这种敏感性。 至于约饭,倒也未尝不可。 麓港公安系统里,自己人脉有限,多结交一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没有坏处。何况,梁倩长得还挺标致。 沈默回了八个字:“明天中午请你吃饭”,点开第二条。 这条是陆伟民发的。 “明天九点区委,随我见王利群书记,勿误。” 王利群?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沈默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他切出短信,在搜索栏里敲了这三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他筷子一顿。 王利群,麓港市委常委、光华区委书记。 沈默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区委书记,沈默要是当上了光华区局局长,王利群是他未来的“大老板”,之一! 区局局长的任命,虽说是市局决定,可形式上没有区委点头,也是过不了关的。 明天这一见,其实就是面试。 他看着剩下的半碗面,忽然觉得不饿了。 第5章 区委书记的面试 早八点,沈默穿着熨烫过的二级警督制服,坐上去区委大院的出租车。 他后半夜才睡,将网上查到的光华区治安状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有了大致框架,才敢迎接书记的“面试”。 出租车司机是名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他发动车子,拐出路口时看了眼后视镜,笑说:“警察同志,您今儿运气好。” 沈默正想着待会儿见王书记的事,被司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拉了回来:“怎么讲?” “我平时不往这片儿跑。住七峰山的人,几个不是专车接送?在这趴半天也等不到一单。”司机打了把方向盘,“今天巧了,刚好送客人到前面那条街,空车拐过来,正撞见您站在门口。这不是缘分嘛。” 沈默笑了笑:“那是挺巧。” “可不是。要说这麓港,我们开出租的最不爱跑的就两个地方,一个是这儿,一个是解放西。” 听到“解放西”三字,沈默身子微微一震,联想到“苍蝇”其人。 “解放西酒吧一条街?那不是全麓港最热闹的地方吗?尤其晚上,客应该最多才对。”沈默随口问。 “客是客,问题是,什么客。”司机哼了一声,“我跟您说,晚上十点以后,解放西拉十个客人,有三个不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 “上了车说不清去哪儿的,算最轻。还有醉的不省人事吐一车的,坐后排掏刀子要你往城外开的……” 司机说话时的语气倒挺平静,像在描述一件司空见惯的事。 “最瘆人的,不止一次拉到那种人,上车就缩在后座,全身打哆嗦,鼻涕流到下巴也不擦,一看就是瘾君子。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拉吧,怕他半路闹事;不拉吧,怕他在车上撒泼。” 司机又看了眼后视镜:“就上月,我哥们儿拉了个女的。开出没两公里,那女的突然抽搐起来,口吐白沫。我哥们儿吓得打120,后来才知道是吸了那啥。这种人上了车,你是报警还是不报警?报了,耽误一晚上生意;不报,万一出人命算谁的?” 沈默没说话,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反正我们跑夜班的,过了十点都不往解放西靠。宁可少挣点,省心。”司机叹了口气,“警察同志,您去区委开会吧?有机会跟领导反映反映,那地方真该好好管管了。” 沈默微微点头,将视线移向窗外。 八点四十,陆伟民那辆尾号“001警”的警务专车驶入区委大院时,沈默已经等了十来分钟。 车辆驶近,沈默一溜小跑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陆局!” 陆伟民今天捯饬得格外郑重,二级警监制服熨得没有一道褶子,皮鞋锃亮,连头发都喷了定型啫喱,整个人像是要上台作报告。 沈默印象里,陆伟民很少拿出这副架势。他跟王利群都是副厅,但王是市委常委,班子成员,在区里又是一把手,跟陆伟民级别一样,含权量则不同。陆伟民这个姿态,是尊重,也是官场规矩。 陆伟民上下打量着沈默,没挑出毛病,便说:“进去吧。” 区委大楼前,一名着白色衬衫、看起来三十挂零的青年迎上来道:“陆市长好!王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陆伟民朝来人点点头:“辛苦刘主任。” 被称为刘主任的青年,领着两人进了大楼。 大堂里等电梯的人不少,三人径直走到正中间一部电梯前,守在这里的保安刷卡开门,请三人进去。外面十几号人没一个往这部电梯上挤。 电梯上行,刘主任转向沈默:“这位就是沈局长吧?” 沈默活了三十四年,头一回被人叫局长,要不是前面带了个“沈”字,他真怀疑叫的不是自己。 有那么半秒,他走了一下神,还没想好怎么接,陆伟民已经开口。 “这位是光华分局沈默副局长,十几年从警经验。你们以后工作交集多,先认识一下。” 陆伟民又对沈默道:“这位是区委办刘主任。” 不用猜,这位刘主任一定是区委办里专门服务书记的副主任。 沈默当即伸手:“刘主任好!” 刘主任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同沈默握了握:“刘彻,沈局长幸会。” 电梯到了顶楼,刘主任侧着半个身位,将二人领到挂着书记办公室铭牌的门前,轻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 右手边是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后整面墙挂着光华区行政规划图;左手边一套深棕色真皮沙发和实木茶几,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矿泉水。 “书记,陆市长和沈局长到了。”刘彻轻声道。 办公桌后的王利群站起身来。 王书记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略微发福,鬓角有些花白,眼睛不大,却很锐利。 王书记目光在沈默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面向陆伟民,笑着伸手。 “老陆,来得够准时的。” 陆伟民双手接住,用力一握:“利群书记,一早就来打扰,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都是工作需要。”王利群收回手,看向沈默。 “这位是沈默同志吧?” 初次见到光华区的“大老板”,沈默略显拘谨地敬了个礼:“书记好!我是沈默!” 王书记爽朗一笑,同沈默握了握手,一指沙发,“坐下谈。” 三人分主次坐定。 刘彻为每人倒好茶,悄声退了出去。 陆伟民没有寒暄,直入正题:“利群书记,沈默同志从警经验丰富,在治安管理和刑事犯罪侦查方面有很高建树,又取得了公安大学硕士学位,是公安系统年轻一代难得的全面型人才。”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几分:“考虑到光华区近年社会治安综合情况,结合市委市政府对新时期公安工作的具体要求,经市局班子研究,决定任命沈默同志为光华分局副书记、副局长,之后再由其接任书记、局长。请利群书记和区委领导同志,审慎考虑市局的意见。” 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下来。 王利群只是微微点头,并没立即说什么。 沈默坐在沙发上,后背不敢靠实,手心沁了层薄汗。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开口,要是抢话,怕不合规矩;不开口,又显得自己没底气。 犹豫之间,沈默的脸有些发涨。 过了约莫十秒,王利群打破了沉默。 “沈默同志,”王利群视线落回沈默,“我想听听,你对挑起光华分局这副重担,有何见解。” 沈默愣了愣神。 来前,他做好了回答书记各种问题的准备,却没想到书记给他出的是道主观题。 好在昨晚的功课没白做,他脑子里有本账。 思忖了两秒,他正色开腔。 “利群书记,我来麓港时间不长,光华区的情况不敢说摸透了。但有一点,我是有清晰判断的:一个分局,不管底子多厚、编制多足,老百姓看的就是两件事——发了案能不能破,出了门安不安全。” 王利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示意沈默继续。 “我的思路比较简单。第一,抓积案。我是刑侦出身,破案是老本行。到任之后,先把积压的刑事案件过一遍,集中力量打几场硬仗。案子破了,老百姓看得到,队伍也能拧成一股绳。” 清了清嗓子,沈默接道:“第二,抓街面。光华区商圈多、娱乐场所多、景点多,街面治安,尤其夜间治安压力大。得把警力压上去,让老百姓随时看得见警车、找得到警察!重中之重,是选一两个治安问题突出的重点区域,集中整治,打造样本!” “利群书记,我说句实在话,”沈默迎向王利群的目光,“我不擅长讲大道理,就想干点实事,让百姓认可,让队伍服气。半年之内,分局工作要是没有起色,我自己打报告走人。” 说完,沈默有些气喘吁吁。 他拘谨地看向王书记,等着“面试官”点评。 王利群没有马上接话,而是靠进沙发,像是在细细品味沈默的话。 十来秒后,王利群用不紧不慢的语气开口。 “沈默同志,你刚才讲的,是业务层面的东西。这方面,我信得过陆局,也认可你的思路。” 他顿了顿,“我只强调三点。” 沈默瞬间挺直了脊背。 “第一,光华区是省会核心区,公安工作关系全市经济建设大局。务必要让组织放心,百姓安心,企业省心,这是硬指标。” “第二,”王利群的眼神在沈默脸上停了停,“光华分局刚出了事,你是接替问题干部上任的。打铁还需自身硬,反腐倡廉这根弦,你首先得绷紧。自己干净,才能带出一支干净的队伍。这一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三,”王利群神色稍缓,“你很年轻,这是优势,也是包袱。在班子里,在工作中,要多听老同志的意见,不搞一言堂,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把自身能力和集体智慧结合起来,明白吗?” 书记这番话,句句都在点子上,不由得沈默不认同。 “明白,请书记放心,我认真领会、贯彻落实您的指示!”沈默直了直腰,肃然道。 王利群点点头,站起身来。 沈默和陆伟民也跟着起身。 “老陆,”王利群转向陆伟民,语气轻松了几分,“光华分局这个摊子,沈默同志担起来,我看可以。卢区长、常书记和洪部长那边,我跟他们通个气。” 说罢,王利群拍了拍沈默肩膀:“沈默同志,好好干!” 一股热流从心口直冲脑门。 沈默郑重敬礼。 “是!” 第6章 明日赴任 从办公室出来,刘彻送陆伟民和沈默下楼。 电梯里,刘彻忽地说了句:“沈局长,书记很少跟新上任的部门领导同志谈这么久。” 刘彻点到为止,没往下引申,但沈默懂其中含义。 他接口道:“我不会辜负书记和区委信任的。” 旋又补充:“也请刘主任多多指导工作!” 辞别刘彻,沈默上了陆伟民的车。 昨天跟梁倩约了饭,正好顺路去市局。 “沈默,”车子刚驶出区委大院,陆伟民便开了口,当着司机的面,没叫他小沈:“局党委今天会下文,任命你为光华分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你明天就去分局报到,曹南带你去。等你上任局长那天,我亲自给你站台。”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曹南,是沈默他爸沈国华当省厅厅长时的秘书。老头子调去邻省前,把曹南安排到了麓港市局政治部。 由市局委员、政治部主任送自己赴任副局长,算是高配了。 没想到明天就要上岗,沈默愣了愣,随口说了声:“这么快?” 陆伟民微微皱眉:“怎么?不是你说要尽快进入状态吗?” 沈默意识到失言,连忙往回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自己脱产两年,上手太慢,让人看了笑话。” 陆伟民没再计较,语气缓了几分:“组织程序是严肃的,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光华分局的工作不等人,你早一天到位,早一天上手。不要背什么包袱,就像利群书记说的,多依靠集体智慧。” 沈默重重点头。 “正式任命下来前,你的身份就是副局长。不要提前摆局长的架子,该保密的保密。” “未来一个月,稳中有进,稳在进先。别冒进,别主动给人‘递刀子’。” 沈默明白这些话的分量。 没当上局长之前,他是副局长,在班子里是副书记。排名上,甚至低于快退休的常务副局长刘光北。 副局长和局长之间这一个月,十分微妙。他需要展示自己的实力,又不能出任何纰漏。 “陆局放心,我严守组织纪律,也有信心站好这一个月岗!” “对了,差点忘了这个。”陆伟民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印着金色警徽的方盒。 沈默接过打开,里面是三套一级警督肩章和全新警号牌,硬质的、软质的、套式的,整整齐齐码在绒布上。 “警衔晋升手续从你递交调动申请那会儿就启动了,等局长任命下来再换。”陆伟民道。 沈默看着盒子里崭新的肩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调动到晋升,陆伟民替他把每一步都想到了。这些事说大不大,但没人提醒,他自己根本想不到也做不周全。 人家一个副厅级干部,连细碎环节都替他操着心,他要是把光华分局的工作干砸了,别说对不住这份信任,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谢谢陆局。”沈默合上盒盖,眼角微微一弯。 快到市局时,沈默让司机靠边停,说要去给梁倩买点东西以示感谢。 等沈默下车,陆伟民又摇下车窗:“抽空给老爷子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调令下来这些天了,他该知道了。” 沈默顿了顿,“嗯”了声。 他确实很久没跟父亲联系了。倒不是忙,而是每次打电话,老头子三句话不离“你要怎样怎样”,像跟下属布置任务一样。 其实他知道,即便不打这个电话,陆局也肯定早把自己的情况告诉父亲了,陆局安排他去光华区,多少也体现了老爷子的意思。但陆局说和自己说,意义不同,为人子者,还是该有些基本的态度的。 沈默在路边一家超市买了些零食水果,刚走到市局门口,就见张钊那辆帕萨特从院子里驶了出来,隔着车窗,隐约可见张钊的身影。 张钊作为光华区局办公室主任,成天往市局跑,闹哪出? 沈默下意识往路边让了半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就是下意识不想跟这人打照面。 传达室的大爷已经认识他了:“小伙子,不用登记了,进去吧。” 沈默道了谢,刚要迈步,又退回来。 他从兜里掏出包烟递过去:“大爷,刚才开出去那辆帕萨特,是光华分局的吧?怎么老见他往市局来?” 大爷笑眯眯地接过烟,朝院外望了一眼:“你说张主任那车啊?他平时来得不多,这段日子跑得勤。最近不是新警分配嘛,区县局往市里跑的,多半是为这事。” 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跟大爷扯了两句,进了院子。 308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梁倩仍在一堆档案里埋头苦干,桌上比昨天又多摞了两叠文件。 档案科长前阵子调去县局当副局长了,她这个副科长挑起了全科室的担子,下面只管着三个辅警,重要事务还得自己上手,忙得脚不沾地。 沈默敲了敲门框。 梁倩抬头,见是沈默,当即笑了。 今天的梁倩跟昨天不大一样。 她化了淡妆,眉梢眼角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口红也选了个不张扬的色号。她底子本就不差,稍加修饰,整个人一下子亮了起来。警服一衬,飒爽里头夹着几分柔美,灵动里又显出些许英武,很耐看。 沈默把袋子搁在桌上:“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买了点。” 梁倩扒开袋子看了眼,笑道:“沈副局长破费了。” 沈默挠了挠头:“快别这么叫,还没上任呢。” 梁倩俏皮地嘟了嘟嘴,反问:“那你希望我叫你啥?” 沈默想了想:“就叫默哥吧,亲切。” “行!”梁倩拍了拍手掌:“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你默哥,你叫我小梁。” “一言为定!” 等待梁倩下班的间隙,沈默没话找话地把话题引向张钊。 “小梁,昨天那位张副主任,找你干嘛?” “你说张钊啊?”梁倩抬头:“他是来给分配到分局机关的新警办手续的。” “这事不该政治处办吗?怎么让他这个办公室主任来办?” “照理说确实是政治部的事儿,可今年光华分局机关只进了一名新警,双向选择到了局办,正好是张钊的手下,他就捎带手给办了。他刚拿着那名新警的报到证走了。” 说到这里,梁倩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那名新警,不就是你的研究生同学,叫叶……” “叶知秋。”沈默接话。 “对对对,叶知秋!”梁倩笑了,“你俩还真有缘,研究生同学, 一块到光华区局工作。只不过,她是科员;你嘛,嘿嘿嘿……” 有缘。 这两字从梁倩口中冒出来,让沈默有些恍惚。 张钊亲自给叶知秋跑报到手续。 这事搁在别人身上,沈默最多觉得不合常规;放在张钊身上,沈默心头那根刺又往里扎了半分。 第7章 梁倩的小心思 好容易等到下班,梁倩换了身便装,带沈默去了市局附近一家火锅店。 “默哥,”等菜的间隙,梁倩忽然问,“你条件这么好,应该有女朋友吧?” 沈默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花生米,用玩笑盖过尴尬:“目前没有。要不小梁,你帮我介绍一个?” 梁倩脸红了,忙低下头去:“默哥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自己都没对象呢,哪敢给你这么优秀的人介绍。” “不会吧?”沈默看着梁倩,她穿着件粉色花格吊带裙,衬得整个人很是清秀,“咱小梁这么漂亮的警花,居然单着?麓港公安系统的男人眼睛都瞎了?” 梁倩脸更红了,看向沈默的眼神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 梁倩对沈默,存着一点暂不便明言的小心思。 她了解沈默的履历,三十出头就是正科级,两次二等功,还有个政法委书记的父亲。这样的人脉和背景,放眼整个麓港公安系统也找不出几个来。 更难得的是,面对面打交道这两天,她发现沈默身上没有那种年轻得志的人常有的倨傲,也没有世家子弟那份目空一切的浮夸。说话直来直去,不端架子,不绕弯子,害羞的时候还会脸红。 这方面,同沈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钊。 张钊家庭背景也不简单,他的爸爸、叔叔,在麓港政界有一定地位。虽说这种地位同沈默的爸爸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张钊待人接物方面,就比沈默跋扈了许多,高拜低踩,时时处处不忘凸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对此,梁倩表面不说,心里是看不上的。 也因此,当过去张钊对梁倩发起追求攻势时,梁倩巧妙地拒绝了。 可沈默就不一样了,实打实的要才有才、要背景有背景,三十几岁就能当上副局长,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人居然还这么谦逊低调,居然还没成家,这简直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梦中情郎”,必须好好把握机会。 所以,她今天化了淡妆,穿上衬气质身材的服装,想在沈默脑海里留个好印象。 “默哥,你就别开玩笑了,我这样的哪算警花。要说警花,新来的那个叶知秋还差不多。”梁倩摸了摸下颌线,半是谦虚半是试探地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每每听到叶知秋的名字,沈默心里的感觉就很复杂。 他迟疑了片刻,顺势问:“叶知秋哪天去区局报到?” 梁倩本还等着沈默继续恭维自己几句,不承想他就坡下驴地把话题扯到叶知秋身上。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直率地答复:“她后天去区局报到。” 叶知秋竟然跟自己前后脚报到,这属实令沈默始料未及。 “默哥,想什么呢?”梁倩伸手在沈默眼前晃了晃。 沈默收回思绪,筷子在碗里拨了拨,切换话题:“小梁,光华分局前局长郭亮的事,你了解多少?” 梁倩往锅里下了几片蔬菜,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都是听同事私下议论的。说郭局这几年在解放西那边几家大的娱乐场所入了干股,按月收保护费。” “入干股?”沈默筷子一顿,“他堂堂一个局长,在娱乐场所入股?” “讲是这样讲,实际情况咋样,我也不晓得。听说他去年就被人举报过,当时没查出来什么。今年重新查,这才立的案。”梁倩撇撇嘴,“反正现在系统里都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沈默沉吟片刻,又问:“那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情况你了解吗?” “了解一点儿。”梁倩把涮好的牛肉夹到沈默碗里,“解放西路派出所是市辖区里最大的派出所,编制民警三十来个,加上辅警、协警怕是有百来号人。但解放西的麻烦事太多了,各种治安问题、刑事案件,再多的编制也处理不来;最大的乱源,就是那些娱乐场所,包娼庇赌,容留吸毒,地球人都知道。” 沈默感觉梁倩话里有话,遂问:“地球人都知道,那为什么不根治?” 梁倩左右瞧了瞧,低声道:“明明在下大雨,小帅却慢悠悠地散步,为什么?” 沈默怔了怔,接道:“因为小帅……有伞?” 梁倩吐了吐舌头:“对,可不就是……有‘伞’嘛。” 沈默明白过味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梁倩忽地眨了眨眼,反问沈默:“默哥,你这么关心解放西路,是想在那里做点什么吗?” 沈默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起汤勺在锅里搅了搅:“快吃吧,肉都老了。”他倒不是不信任梁倩,只是自己连基本情况都没摸透,实在不好提前立人设。 同时他也在琢磨,既然今天在王书记面前说了大话,要清理街面,打造模范。那这个解放西路,可能就是最好的样本了。 今晚,不妨去解放西路“微服私访”一番。 正吃着,电话突然响了,沈默拿起一看。 是曹南打来的。 “曹主任您好!”沈默对那头喊了声。 “你小子,什么时候对南哥这么疏远了?陆局说你昨天就到了麓港,也不主动联系我,要当大领导了,想跟我搞切割?”电话那头的曹南笑骂开了。 沈默顺着曹南的意思改口:“南哥,我这不是怕您忙吗?没好意思立即去打扰。” “忙倒是真忙,一多半是忙你的事。”曹南道:“昨天刚开了党委会,通过了你的副局长任命,今天会下达给区局党委。陆局交代,明天上午由我送你去区局报到。” “辛苦南哥!”沈默放下筷子,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明天报完到,我请你吃饭!” 两人又聊了会儿,才挂断。 等沈默重新看向梁倩时,梁倩脸上对他的敬仰之情又上了一个档次。 她听出了沈默的通话对象是曹南。这阵子帮沈默办调动,曹南没少跟梁倩打招呼。此时又见他跟沈默称兄道弟。她更加觉得,这个沈默,简直强得可怕。 梁倩愈发笃定,不能让沈默这么个绩优股从身边轻易溜走。 自己说话也快三十了,遇上沈默这种优质男人的机会,错过一次,恐怕就没有下一次了! 想到这里,她忙给沈默夹了块腰花,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默哥多吃点腰花,对你们男人有好处。” 这话过于暧昧,以至于刚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生怕沈默对她产生不好的观感。 沈默本还在想着明天报到的事,乍听到梁倩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梁你说啥?” 梁倩脸红到脖子根,垂首道:“吃菜吃菜。” 饭罢,沈默抢着把单买了。 送梁倩回办公室后,他漫无目的地在市局所在的五一路上闲逛。 这个下午,恐怕是他今后几年里,最为清闲的时光了。到任后,不知道有多少繁难琐碎的事务等着他。 尽管他暂时还只是副局长,可要操心的事情,却实实在在都是一把手才有资格操心的。 治安要整治,积案要清理,班子要团结,廉政要落实,队伍要建设。这些事,提溜出任何一件,都比他以前当刑警队长的工作要困难,要麻烦。 自己能做好吗?万一做不好,又该怎么办? 再则,同叶知秋的关系,又该如何处理? 以后,自己是叶知秋的领导了。 如果叶知秋真的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作为上级领导,该如何“处理”这个下级? 如果叶知秋没有对不起他,他对叶知秋,是该挽回,还是该决绝地翻篇? 这些判断太难了,比当个好局长还难。 沈默忍不住打开微信,找到叶知秋。 微信里,叶知秋的备注名还没改,仍叫“亲爱的秋”。 他咬了咬牙,给叶知秋发了条明知故问的信息。 “知秋,到麓港了吗?哪天入职?” 分手后,沈默还是第一次联系叶知秋。 他猜想,叶知秋可能不咸不淡地回句“到了”,这符合她的性格。 然而,他猜错了。 叶知秋的回复是,没有回复。 沈默研究过连环杀手的作案心理,却研究不透一个女人的已读不回。 第8章 夜探解放西 午夜的解放西路,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大大小小近百家酒吧、舞厅的霓虹招牌和射灯将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电子舞曲的轰鸣声,让站在街口的沈默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望着摩肩接踵的行人,看着那一张张在酒精或其他什么东西刺激下而兴奋得变形的脸,不住皱眉。 晚上十点,一身便装的他就来到了这条长度不足一公里的街道。一番观察下来,他算是理解了出租车司机不愿到这里来的原因了。 期间,他撞见了五起打架斗殴。最严重的一次,十几个人在酒吧门口混战,一个男的满脸是血被同伴从地上拖起来,周围的人不但不劝,反而举着手机起哄。整个过程,没有警察到场。 两个来小时里,只有三辆警车从街上驶过,车窗紧闭,一路不停,完美地“错过”所有纠纷。 这条街上,真正维持秩序的,是各家场所门口那些穿黑t恤的保安。只不过这些人各自为政,只管在家门前那一亩三分地。 沈默在街上走了几个来回,不断被拉客的人推来搡去,间或有一两只涂满亮片的手直接挽上他的胳膊,凑过来问“帅哥耍不耍”。 沈默还到解放西路派出所看了看。 派出所位于解放西路西侧的锣鼓巷里,四层楼,蓝白相间的公安标识在霓虹灯的余光里显得有些落寞。大厅里空空荡荡,墙上的警务公开栏贴满了照片,三十来号人的编制表,从所长、教导员到社区民警一应俱全。值班室亮着灯,他隔窗看了一会儿。里面五六个人,两个坐在桌前翻手机,一个靠在椅子上打盹,剩下的不知在看什么,笑成一片。桌上的座机响了两次,没人接。 沈默皱了皱眉,转身回到解放西路。 整条街乱成一锅粥,唯独一家场子是个例外。 这是家叫“夜兽”的酒吧,占据了解放西路东端将近五十米的街面。门口铺的是黑色石板,八名西装壮汉分列大门两侧,耳朵上挂着对讲耳机,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门前停着两排车,最便宜的一辆是保时捷。整栋建筑的外墙是深灰色的,巨大的led招牌上有一只兽爪撕开黑夜的图案,下面分别用中英文标注着“夜兽”。 这里没有拉客的,没有闹事的。乱得没边的街上,这家场子稳得像一座堡垒。 沈默在“夜兽”酒吧对面站了好一会儿,抽了三四根烟。 稳,有时候比乱更值得多看两眼。 快凌晨一点了,一早还要去区局报到,沈默决定回家休息。 解放西路上依然车水马龙。他等了十几分钟,却一辆空载的出租都没有,打车软件上也无人接单。 他看了看手机地图,打算从夜兽酒吧旁边的深水巷穿到与解放西路平行的中山路上去打车。 深水巷不宽,一侧挨着夜兽被排烟管熏得发黑的外墙,另一侧是一排卷帘门紧闭的商铺。路灯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投下来,把巷子深处的黑暗衬得更浓。 走了不到一百米,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仔细辨认,是个女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哭腔。 “放开我……我要回家……” 沈默加快脚步。又走了五十米,就见巷子深处,路灯下停着辆奔驰大g,后车门敞开着,一胖一瘦两个男人正把一个女人往后座里塞。 那女人穿着件吊带裙,头发散乱,浑身软得像摊泥,又像被抽了骨头。她双手扒着车门框,无力地往外挣,指甲刮在车漆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嘴里绵软地反复念叨着“我要回家”。胖的那个从后面架着她的腋下往里推,瘦的那个叼着根烟,站在旁边东张西望,嘴里催着“快点快点”。 “干什么呢!”沈默出于警察本能,厉声喝止。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 胖子松开了女人的胳膊,那姑娘一下子瘫倒在车座上。瘦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往前迈了一步,借着酒劲冲沈默挥了挥手:“少管闲事,赶紧滚!” 沈默又看了一眼车里的女人。 “这姑娘你们认识吗?” “她是我女朋友,关你屁事!”胖子转身挡在车门前面。 “女朋友?”沈默盯着他的眼睛,“她叫什么名字?” 胖子愣了一下,这个反应足够说明一切。 瘦子见唬不住沈默,不等同伴再开口,斜刺里一拳朝沈默面门抡来,想打沈默个猝不及防。 看到对手动武,沈默忍不住冷笑。全省公安散打擒拿比赛亚军的他,两年没有实战了,手痒得很。 他侧头让过拳锋,右手顺势扣住瘦子手腕,借对方前冲的力道往下一拧。瘦子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膝盖哐当一声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嗷了一嗓子。 胖子见同伴吃亏,当即从背面扑上来抡拳砸向沈默后脑。沈默感受到拳风,低头闪过,肘部顺势回顶,正中胖子肋下。胖子闷哼着弯了腰,沈默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个关节锁将他脸朝下压在地上。 整套动作不过十来秒。胖子脸朝下趴着,沈默屈膝压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反剪在腰间。瘦子蜷在旁边,抱着被拧疼的胳膊,龇牙咧嘴却不敢动。两人知道遇到了硬主儿,都没了一开始的嚣张气焰。 沈默扫了一眼周围,发现身前不远处的角落里扔着几根废电线。他保持着跪压的姿势,确认瘦子没有反击的意图,这才一把拽过电线,三两下把胖子的手腕缠了个结实。又拽过瘦子的胳膊,将两人背靠背捆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才站直身子,摸出手机拨了110。 “解放西路夜兽酒吧旁的深水巷,两名男子企图将一名醉酒女性强行带上车,有违法嫌疑,请立即出警。” 接警员核对了位置信息,表示马上通知解放西路派出所处警。 胖子见沈默报警,龇牙咧嘴地叫骂:“你他妈敢报警,知道老子是谁吗?敢动老子,老子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瘦子倒是识相些,挣扎着抬起头,压低声音道:“兄弟,你放我们一马,这事儿就算了。那女的真是跟我们耍朋友,喝多了闹着玩。我给你五千块,不,一万块,怎么样?” 沈默瞪了瘦子一眼,没好气道:“这些话,留着跟警察讲。” 说罢,也不废话,手指勾住线头用力一收,两人手腕吃疼,同时惨叫。 约莫十分钟后,巷口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闪着红蓝灯拐进巷子,一前一后停稳。 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挂一级警司衔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一个年轻民警和三个辅警。稍微辨认,这几人刚才都在值班室里。 中年警察看了眼捆得严严实实的两人,面露讶异之色,又看了看沈默,问:“你干的?” “我报的警。”沈默从容地指了指车后座的女孩,道:“这两个人企图把那名女孩强行带走,涉嫌违法犯罪,请你们依法处理。” 那两人在地上大喊:“领导,误会了,我们是龙哥的朋友……”中年警察冲他们吼了句“闭嘴”,两人乖乖收声。 中年警察又看向沈默,问:“当过兵?” 沈默愣了愣,道:“算是吧。” 中年警察也不追问,沉声道:“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嫌疑人和受害者带回派出所,你可以走了。” “不用我一起去吗?作为目击证人,是不是该给我做个笔录?这两人可能涉嫌刑事犯罪了。”沈默对这种违反《刑事诉讼法》的不规范执法行为提出质疑。 中年警察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知道怎么处理,你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有需要会联系你。” 沈默还想再说什么,中年警察已安排一名辅警过来登记沈默的联系方式,他则指挥警员将两名嫌疑人带上了警车。那醉酒的姑娘被一名女辅警扶上了另一辆车。 女孩上车前看了沈默一眼,那张清秀的、带着泪痕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知在说什么。 沈默望着警车驶出巷口,想着俩家伙那句“龙哥的朋友”。 解放西这趟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第9章 走马上任 早九点,沈默站在小区楼下。他今天换了麓港市公安局的新警号,肩章却还是二级警督。陆伟民给的那盒一级警督肩章还在他包里,不到局长任命生效还不能换。 一辆警车在他面前停稳。 车窗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南哥!” 沈默拉开车门,挨着曹南坐下。 曹南是军转干部,今年四十,在公安系统的正处级领导里算很年轻的。他五官周正,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削得利落,配上那身三级警监白衬衫,整个人透着干练。 当年沈国华在省厅选秘书,第一眼看中的就是曹南这副精气神。 事实证明沈国华没看走眼,曹南跟了他四年,从未出过差错。后来沈国华调任邻省,临行前把曹南提了半级,安排到麓港市局,算是给老部下铺了条路。 曹南感念这份知遇之恩,对沈国华始终存着发自肺腑的敬重。爱屋及乌,对沈默这个小老弟自然也关怀有加。 “你嫂子知道我一早要见你,非要给你带点吃的。” 曹南拎过一个袋子递给沈默,“她包的饺子,白菜猪肉馅。” 沈默接过来打开。 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饺子还热乎着。 沈默胸口涌起股暖流:“谢谢嫂子。” 车子驶出七峰山。 曹南换了语气,不再是拉家常的调子。 “任职文件昨天下到分局了。你刚到,先熟悉情况,局里的日常工作暂时还是老刘在主持。” “明白。” “老刘快退了,怕是不怎么愿意折腾。你初来乍到,底下的人都在看,这段时间如何站稳脚跟,你自己把握。” “好。” “你惦记着那起旧案,这没毛病。但要掌握好分寸,只有等你正式成了一把手,才能集中资源办事。在此之前,不要急于打破原有政治生态,越低调越好。” 沈默愣了愣,旋即明白了曹南的意思。 一个新来的副局长,位置还没坐热,不要急于从别人手上分权,更别主动往自己身上揽权。韬光养晦,先度过这一个月,等正式上任局长,破案也好,整顿警务也罢,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沈默对这套为官从政的方法论理解得还不通透,但既然话是从曹南口中说出来的,就一定于自己无害。 想到这里,沈默一知半解地“嗯”了声。 曹南看了沈默一眼,忽然笑了:“你跟你爸一样,都是主意比话多的人,心里有底,惜字如金。” 沈默也笑了,却没接话。 跟沈国华的相似之处,向来是他不愿意多提的事。 警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缓穿行,沈默看着窗外,十几年没在这里工作生活了,这座城市对他来说还比较陌生。 曹南的话再次提醒了他,现在他只是副局长,不是局长。他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既不越权,也不被人架空,更不要给自己即将接任一把手的事实制造麻烦。 警车拐进光华分局大院,在那栋三层高的主楼前停下。沈默拎起公文包,手在包面上按了按。包里除了记事本,就是那盒还没拆封的一级警督肩章。 他深吸一口气,等曹南下车后,才推开另一侧车门。 主楼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见曹南下车,纷纷迎上前来,敬礼的敬礼,握手的握手。曹南一一回应,随即将沈默让到身前。 “这位就是沈默同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默身上。曹南逐一引荐,常务副局长刘光北,分管刑侦、经侦等的副局长杨世安,分管治安、户政等的副局长陈淑,纪检组长林建国。每握一只手,沈默都微微欠身,力道不轻不重。 简单寒暄过后,刘光北侧身引路,一行人往会议室走。 沈默迈步时余光一扫,瞥见人群后排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张钊。 他今天穿了身笔挺的常服,头发刚理过,整个人收拾得精神抖擞。此刻他正微微踮脚,目光穿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一脸殷切地看着沈默,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作为办公室主任,市局的任命文件昨天下到分局,张钊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前天偶遇这位“待分配的沈队”时,他就觉得对方背景不一般,今日政治部曹主任亲自送他到任,更说明这人不是个普通副局长那么简单。 张钊暗自庆幸自己那天没怠慢人家,不仅客客气气握了手,还主动邀请吃饭,虽说被婉拒了,但态度是摆在那儿的。这份提前结识的交情,说不定能让他在这位新来的副局长面前比别人多几分亲近。 沈默对张钊的心理活动不甚了了,他只是礼貌而不失亲切地朝张钊回敬了个笑容。 三楼会议室的椭圆形会议桌前,曹南坐在上首短边位,刘光北作为主持人,坐在曹南左手边;沈默作为新晋副书记、副局长坐于曹南右首,其余班子成员依序而坐。包括张钊、督查室主任江民安、刑侦大队长郑良、治安大队长严宽在内的若干中层干部,则列席在外围座位上。 众人坐定,刘光北轻轻拍了拍面前的话筒,干咳一声,会议室里细碎的交谈声立刻收住了。 “同志们,现在开会。”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今天是个好日子。市局政治部主任曹南同志专程到我们光华分局,送沈默同志到任。我代表分局全体民警,对曹主任和沈默同志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说完,他带头鼓掌,会议室里跟着响起齐整的掌声。 掌声落下,刘光北侧过身,朝向曹南和沈默的方向,道:“市局决定任命沈默同志为光华分局副书记、副局长,这是对光华分局班子的有力充实,体现了市局对光华公安工作的高度重视。沈默同志具有丰富的一线工作经验,个人能力突出,相信他的到来,一定能为我们光华分局注入新的活力。” 他把“一线工作经验”六个字咬得比别处重些,眼神不经意从沈默脸上掠过。 “下面,请曹主任作重要指示。”刘光北把话头交给曹南。 曹南清了清嗓子,摁动了身前话筒的开关。 “指示谈不上,说几句心里话。”他的语气颇显郑重,视线投在沈默脸上,“这些年,光华分局的成绩有目共睹,但存在的问题也不容忽视,沈默同志过来,除了要继往开来,也要清理积弊。” 他的目光从沈默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光华分局是麓港的核心分局,地理位置重要,治安任务繁重。希望在座各位全力支持沈默同志的工作,共同把光华分局的事情办好。我就说这么多。” 曹南的话不多,却含着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沈默是陆局认可的人。 第二,沈默是来“继往开来的”。 尤其这第二条,甚为重要。 光华分局局长、政委接连出事,权力处于真空状态。刘光北虽暂时主持工作,但他年龄摆在那里,更进一步的可能性不大。这个时候,市局空降沈默这么个年富力强的干部过来,又说他是“继往开来”的,里面的含义,很难不引人联想。 刘光北表情明显抽动了一下,咳了两声,才说:“下面,请沈默同志也讲几句。” 沈默低头看了眼面前的笔记本。 昨天下午他写了半页纸的发言提纲,无非是“加强学习”、“尽快融入”、“依靠班子”之类的套话。但此刻他坐在会议桌前,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凌晨的解放西路,霓虹灯下打架斗殴的人群,还有深水巷里那个被塞进车后座的女孩。 想着这些,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感谢市局的信任,也感谢分局各位同志。” 开场白简短客气,他微微顿了顿,手掌紧紧按在笔记本上。 “来报到之前,我花了点时间,在辖区的几条主要街道上转了转。看到了一些情况,也想到一些问题。” 会议室里原本有些轻微的响动,这会儿全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新官上任第一次发言,不说套话,开口就是“看到了一些情况”,这在光华分局的会议室里可不常见。 “光华区是核心城区,集中了全市最密集的商业体、最繁华的娱乐街区、最热门的旅游景点。这既是我们的名片,也是我们的压力。市委、区委和市局多次强调,社会治安关系经济发展大局、关系群众切身感受。在这方面,基层警务工作怎么做得更实、更细、更贴近老百姓的实际需求,是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 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刑侦出身,刑侦以外的工作,还需要学习。我向同志们表个态,业务上我尽快熟悉,班子里我全力配合,工作中我全心投入。尤其在基层警务优化整顿方面,我愿意多花精力,多下功夫。也请在座各位多支持!” 说完,他起身,向众人敬了个警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曹南先鼓掌,其他人跟着拍手。只是这一回的掌声里,多少夹杂着一些微妙的意味。 掌声落下,刘光北欠身看向曹南:“曹主任,关于沈默同志的分工,市局有什么指导意见?” 曹南端起茶杯啜了口:“班子分工,由区局班子根据实际情况,兼顾沈默同志的个人能力来确定,市局不越俎代庖。” 刘光北点了点头,面露七分难色:“目前的班子分工,还是郭亮在任时定的框架。现在局长和政委缺位,由我暂时主持工作,新的分工确实不好一言而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默,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要不,先请沈默同志谈谈个人想法?” 沈默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之前沈默就做了功课。 区局现有班子成员各管一摊,杨世安分管刑侦、经侦、禁毒等,陈淑分管治安、户政、食药环等,其余工作由刘光北这个常务副局长挑着,都是实打实的业务口子。眼前的分工空缺,只有原政委胡标留下的党建、督察、信访和思政工作。这些工作,且不说与自己专业不对口,即便对口,他一个刚上任的副局长,主动接过班子排名更高的政委留下的摊子,也不合规矩。可不接这些,就得从刘光北、杨世安或陈淑手里分业务,夺人家的权。 他心里其实有一个渴望的方向——刑侦。 如果能分管刑侦,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专业用在刀刃上,就有机会推动积案清理,甚至把三年前阳顺那条线重新接上。那是他的专业,是他的执念,也是他来麓港的初衷之一。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想起陆伟民说的“稳中有进,稳在进先”,想起曹南在车上那句“不要急于打破原有政治生态,越低调越好”。他现在是副局长,不是局长。在局长任命正式下来之前,主动伸手要权,只会让整个班子觉得他来者不善。 于是,短暂思考后,沈默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抬起头,迎上刘光北的目光,嘴角牵出一丝弧度。 第10章 试探 沈默不经意的一笑,让刘光北心里泛起嘀咕。 这位老资格的常务副局长,冷不丁把“球”踢给沈默,嘴上说“谈谈想法”,实际上是想试试沈默的深浅,试试这个空降来的年轻人,到底想动谁的蛋糕? 刘光北已经五十八岁了,再有两年就该到点退休。 他从警三十多年,好容易爬到常务副局长高位,又恰逢局长、政委接连出事,说他不想在退休前更上层楼,过过一把手的瘾,是假的。 而在他看来,如果上级不安排空降干部,他顺位登上局长宝座,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偏偏,沈默来了。 自昨天沈默的任命函发到分局,刘光北就在琢磨, 这个34岁的正科级干部,是何方神圣。沈默的到来,究竟是市局加强分局班子厚度的举措,还是…… 他原本还只是猜测,刚才听曹南如此介绍,他愈发觉得沈默来路不凡,十有八九,是来接局长位置的。 一股抵触情绪从刘光北心底升起。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在心里盘算,借着分工的由头,探探沈默的底。 万一沈默不知深浅,开口就是抢班夺权的调调,那么不仅自己,就连杨世安、陈淑这些班子成员,也自然会将沈默视为对手,沈默在局里的处境,便孤掌难鸣了。 刘光北的账算得精明,却唯独忽略了一个变量。 那就是——沈默的格局。 沈默将目光从刘光北脸上移向会议室中央,不紧不慢开口:“刘局问我想法,那我就实话实说了。” 刘光北愣了愣神,他显然没料到沈默这么快就想到了答案。 “班子分工是件严肃的事,不能凭个人意愿拍脑袋。我刚到光华,情况不熟,这是客观事实。我的意见,维持现有分工框架不变。我个人的工作,先跟着几位班子同志熟悉情况,哪里需要人手,我就往哪里顶。具体分工,等新班子正式搭建好再统一调整,也不迟。” 沈默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倒有个想法。解放西路派出所,原先是胡标政委联系的,现在胡政委不在了,这块工作暂时没人接。如果刘局和同志们没意见,我愿意先把解放西路派出所的联系工作接过来。解放西是光华区的治安重点,派出所工作压力大,我下去跑跑,也能尽快熟悉基层情况。” 沈默这番话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解放西路派出所是胡标留下的空白,接过来不抢任何人的地盘。但解放西这三个字,在座的人都知道分量,那是光华区治安最复杂、利益最密集的地方。 沈默不碰业务分工,却精准地把自己嵌进了整个分局最敏感的位置。 沈默端起茶杯喝了口,在这段话上又压上了一层砝码。 “我来麓港的时候,利群书记和伟民市长找我谈话,都提到了解放西路的问题。他们希望分局能将解放西路的治安工作落到实处,为全市,乃至全省,打造一张‘强治理、护民安、促发展’的靓丽名片。领导的殷切期望,既是我们的方向,也是我们的动力!我本人愿意为这项富有重要意义的工作,做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沈默说完,会议室静了几秒。 刘光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急着表态。 他在心底反复琢磨着沈默最后那段话。 王利群和陆伟民,一个市委常委、区委书记,一个副市长兼公安局长。 沈默上任前,能得到这两位重量级人物接见,十分不寻常。 刘光北在光华分局干了半辈子,从普通民警做到常务副局长,见过的副局长少说有十几个,哪个副局长赴任前能让区委书记和市局局长亲自面授机宜? 这年轻人,当真来头不小。 更令刘光北意外的,是沈默初来乍到,竟主动揽下解放西这个烂摊子。 三年前,胡标从省厅政治部教育训练处副处长任上调来光华分局当政委,到任之初也点名要联系解放西路派出所。结果呢?分局上下都知道,解放西路派出所除了郭亮,谁都指挥不动。 三年过去,解放西的顽疾没解决,胡标自己在48岁盛年突发心脏病去世,郭亮也进了留置室。 如今的解放西,只怕比三年前还要棘手。 沈默主动往上凑,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年轻气盛不知深浅。不管是哪种,刘光北都不想先表态。万一以后闹出什么乱子,他不想担任何责。 他目光扫过下首三人:“杨局,陈局,林组长,你们也谈谈看法吧。” 三名班子成员对解放西的敏感和刘光北的小算盘心知肚明,被点到头上,不想说也得说点什么。 三人先对了对眼色,各自心照不宣。 杨世安把手里的笔搁下,顿了片刻,率先开口:“沈局把解放西的担子挑起来,我个人认为是好事。解放西的治安问题牵扯面广,以后刑侦和经侦这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全力支持。” 陈淑作为分管治安的副局长,对解放西派出所的困境尤为清楚。沈默主动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她心里松了口气,面子上的话也说得周全:“解放西路一直是治安治理的重点区域,沈局愿意下去联系指导,对治安口的工作是很大的促进。治安大队和派出所的工作衔接,一定全力配合沈局!” 纪检组长林建国也跟着点头:“解放西的情况比较复杂,沈局联系,既是挑担子,也是啃骨头。纪检这边会密切关注,必要的时候提前介入,把纪律挺在前面。” 三人陆续表了支持态度,这既是对排名在他们之前、背景还深不可测的沈默的示好,也是为了万一今后闹出麻烦来,追究不到任何一个单独的人头上。 眼见锅已成功甩出,刘光北便就坡下驴道:“既然同志们都没有异议,那就尊重沈默同志个人意见,在暂不调整党委分工的前提下,由沈默同志边熟悉业务,边联系解放西路派出所工作。” 现场再次响起刻板而热烈的掌声,会议就此结束。 众人送曹南下楼。 临上车前,曹南拍拍沈默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解放西不简单,留点神”。 送走曹南,刘光北领着沈默去看办公室。 张钊跟在两人身后,步伐轻快,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十来平米,窗明几净,桌上摆着几盆绿萝,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刘光北指着张钊:“张主任亲自布置的,很用了些心思。” 张钊脸有些发烫。 他不敢对沈默明说,这间办公室,原是政委胡标使用的,胡标去世后一直空着。这次沈默调来,也不知刘光北怎么想的,放着其他闲置办公室不用,非让张钊把这里打扫出来,供沈默使用。不晓得沈局忌不忌讳,要是让他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想。 微微一怔后,张钊上前半步:“为沈局创造良好的办公环境,是我应尽的职责。局办就在三楼,沈局您打个电话,我随时过来!” 通过今天这场班子见面会,张钊已然确信沈默来历不凡,也愈发坚定了跟沈默处好关系的决心。 凭着在市人社局当局长的爸爸的资源,张钊在28岁时当上了区局办公室主任。他爸那时走的,是郭亮的门路。 如果郭亮不出事,按正常进度,两三年后,张钊再往上提半级,成为正科级实职干部,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如今郭亮进了留置室,分局权力结构剧烈震荡,自己的前途也跟着悬在了半空。 好在上天垂青,让他先一步结识了背景深厚的新任副局长沈默,搞不好,沈默就是下一任局长。自己紧贴着沈默,今后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沈默朝张钊笑了笑,语气像拉家常:“张主任年轻有为,成家了没有?” 这话问得随意,但沈默心里清楚,自己想听的不是张钊的婚恋状况。 他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第11章 敲定行程 沈副局长问起私事,张钊有些猝不及防,愣了两秒才开口:“沈局,我还没结婚。” “哦,”沈默点了点头,语气仍是闲聊的节奏:“那有女朋友了吗?” 沈默接二连三地追问自己的个人问题,张钊心里飞快地过了几个弯。 领导突然关心私生活,不可能是随口问问。 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合理解释只有一个。 沈默在用这种方式拉近距离,暗示把张钊当自己人。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紧张顿时散了大半。 激动之下,张钊差点就脱口而出,说自己刚交了个女朋友,就是明天来报到的新警叶知秋。 话到嘴边,硬生生给他咽了回去。 调叶知秋进局办的整套流程,明面上走的都是正规渠道,实际上的操作张钊心知肚明。 按现有政策,新警入警,非特殊情况,一律进入基层所队。 但张钊哪舍得让叶知秋去派出所,他利用当市人社局长的爸爸的资源,为叶知秋办了个网络安全特殊人才认证。再以此为敲门砖,打通一应关节,硬是将叶知秋塞进了分局办公室这个香饽饽科室。 张钊原本的计划是等叶知秋入职之后,再慢慢表露追求的意思,让旁人觉得这段关系是入职后才开始的。公事私事,都交代得过去。要是一时嘴快说漏了,让两位局领导知道叶知秋入职前两人就认识,难保不会联想起入警流程里的那点猫腻。 张钊定了定神,嘴角微微上扬:“谢谢沈局关心,我还没对象。我想先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个人的事不急。” 听张钊说没女朋友,沈默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倏地松了。 看来这些天关于叶知秋和张钊关系的猜测,是自己在疑神疑鬼。 他拍了拍张钊的肩膀:“好好干。” 刘光北哪看得出眼前两人心里那些弯弯绕,他又客气了几句,交代张钊这几天把门禁、餐卡、办公软件权限各项杂事办妥,服务好沈局,便走了。 张钊求之不得。 刘光北一走,他立刻问:“沈局,您这几天有什么安排?我好提前准备。” 沈默坐到办公桌前,思考片刻道:“小张,我下午熟悉下局里的积案情况,明天上午去趟解放西路派出所。” 张钊一愣:“这么快就下基层?您不休息一下?” 沈默笑着摆摆手:“越早进入状态越好。” “明天几点?”张钊问。 “上午十点。”沈默道。 张钊重重点头,又问:“哪些人随行?” 沈默想了想,说:“你一个,督察室、治安大队再各派一人。” “是,我下午就去通知解放西路派出所和各科室!”张钊步履轻快地领命而去。 张钊之所以高兴,是因为沈局上任伊始,就让自己跟随调研,这个信号放出去,自己受新领导器重的印象便形成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沈默的到任,并不受刘光北的欢迎,不然不至于连惯常的接风宴也不办一个,第一天就让沈默去食堂就餐。 但这不重要,光华区局这几年,班子里的斗争就没消停过。 郭亮跟胡标不对付,胡标跟刘光北不对付,刘光北又跟郭亮貌合神离。他这个由郭亮提拔起来的办公室主任,早就不在刘光北的圈子里了。 今天这场见面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沈默来头不小,将来的局长,十之八九是沈默,刘光北想在退休前过两年一把手瘾的愿望,极可能落空。 既然如此,干嘛不早早抱上更粗的那根大腿呢? 中午,沈默在张钊陪同下去食堂就餐。 局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副局长到任的消息,见到沈默纷纷敬礼、问好,沈默一一致意,半点傲慢轻下的模样都没有。 班子成员都在,唯独不见刘光北。 杨世安、陈淑、林建国坐在领导专用桌上,沈默跟他们打了招呼,拿着餐盘去到职工区用餐。这倒不是沈默特立独行,而是他不习惯享受这种毫无意义的特权。 张钊刻意坐到沈默身边,既为了向沈默介绍前来问好的各色人等,也为了给机关里的人灌输自己跟新领导走得近的印象。 “刘局平时很少在食堂用餐,他外面饭局比较多。”趁周围没人,张钊聊家常似的说了句。 张钊等了等,又补了句:“以往新班子成员报到,接风宴总要摆的。这回刘局提都没提,也不知是什么考虑。” 沈默稍稍抬了抬眼,旋又低头干起饭来,仍是一个字没说。 张钊本想着递两句贴心话,既能表忠心,又能探探沈默对刘光北的态度。结果沈默不接茬,他也只好讪讪闭嘴。 其实张钊这两句话,沈默都听懂了。 张钊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但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副局长,总不能屁股还没坐热,就跟着办公室主任在背后议论常务副局长。 刘光北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得自己去看、去品,不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整个下午,沈默都泡在光华区警务信息综合应用平台里。他把全区近三年的警情数据、案件分类统计、受立案情况、派出所警力配置挨个捋了一遍,脑子里渐渐拼出一张光华区的治安态势图。 先从面上看。光华区日均接警量在全市各区县局里排第一。警情类型里,盗窃和故意伤害占比最高,案发热点集中在商圈和娱乐场所周边。治安案件里,打架斗殴和寻衅滋事占大头,出警记录里反复出现几个高频地段。 再看时间分布。光华区的警情曲线在晚十点后会出现陡升,峰值持续到次日凌晨三四点,这个区间的警情量占到全天总量的四成以上。 派出所属地分布也呈现不均衡的特征。少数几个派出所承担了全区大多数的警情压力,这些派出所的辖区覆盖了光华区商业最密集、娱乐场所最集中的区域,包括解放西路、中山路商圈和沿江酒吧带。而部分以居民区为主的派出所,警情量平稳,类型以邻里纠纷、家事纠纷和一般盗窃为主。 受立案环节有一组数据让他在意。光华分局近三年不予立案的比例明显偏高,主要集中在打架斗殴和寻衅滋事两类,处理方式多为调解结案。与之对应的是,几类隐性犯罪,涉毒、组织卖淫、聚众赌博、强制猥亵的立案数偏低,与光华区的商业体量、娱乐场所规模不匹配。 他忽然想起昨夜深水巷那桩案子来。 沈默在110接处警系统里输入日期和地点,又加了几个关键词:醉酒、女性、强行拖拽,却没有匹配的接警记录。他把昨夜今晨解放西路辖区全部立案信息调出来逐条翻看,也没有找到任何与那个案子近似的记录。 他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临近下班,张钊过来汇报工作。 “沈局,明天调研解放西路派出所的事宜,已通知下去。办公室由我随行,督察室由江民安主任随行,治安大队则由严宽大队长随行。” 沈默满意地点点头:“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解放西路派出所碰面。” 张钊愣住了:“沈局,咱们不一道从局里出发吗?” 沈默笑了笑:“不用,我家离得近,自己过去。” 所谓“家离得近”,只是个借口。沈默的真实目的,是想提前去解放西路派出所“微服私访”一圈,看看昨晚那个案子到底如何处理的。 沈默这么说,张钊也不好再讲什么。他问沈默还有什么吩咐,沈默让他先下班,自己还要看会儿材料。 放在平日,领导没走,张钊肯定不敢先走。但今天不一样,张钊有必须按时下班的理由。 他那个明天就要来局里报到的女朋友,此刻正在楼下等他。 今晚大学同学聚会,张钊还指着叶知秋这位绝色美女给他撑场面呢。 第12章 意外邂逅 张钊刚出区局大院,一眼就看见叶知秋站在人行道上,一身素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小挎包,正低头看手机。 他赶紧小跑过去,堆起笑脸:“等久了吧?今天新来了个副局长,下班又单独聊了几句,耽误了。” 叶知秋抬起头,莞尔道:“张主任重任在肩,当然是公务为先。” 张钊挠了挠后脑勺,望着叶知秋娇艳如花的面庞:“这位新领导挺器重我,跟他处好关系,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搞不好,他就是来接一把手班的。” 叶知秋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对了,”张钊又道:“你明早报到我没法陪着,明天新领导下基层,指名要我随行。” “你忙事业要紧,我处理得来。”叶知秋道。 顿了顿,她忽地意识到什么:“怎么没把车开出来?” “先停局里。”张钊笑了笑,“吃饭也就几百米,吃完再回来开,省几十块停车费。” 叶知秋不再说什么,跟着他往前走。 还在区局附近,两人刻意隔着一肩宽的距离,步子不快不慢,像两个普通朋友。 办公楼里,沈默还在翻材料。 他从张钊那里调来了近些年局长办公会的会议纪要,想看看郭亮在任期间到底推动了哪些事,又落实了多少。 几本翻下来,结论是雷声大、雨点小。好几项听起来颇有分量的议题,包括一个所谓的“解放西路—中山西路社会治安综治项目”,最终都停留在纪要上,没有实质推进的痕迹。 他本还想调阅党委会的会议纪要,可按规定,这类材料需要书记签字才能调阅。分局现在没有书记,他这个副书记兼副局长,不好越权。 晚上九点左右,沈默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办公室。 主楼下,他点燃根烟,抽了几口。 等网约车的间隙,他沿着院子随意走了走,不知不觉到了停车区。 几排警车中间夹着少量私家车,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辆黑色帕萨特就停在车位上,牌照号码他早就背熟了。 前几天他在市局门口看到这辆车,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测,每一种都跟叶知秋有关。今天当面问过张钊之后,那些念头显得多少有点可笑。 张钊连女朋友都没有,去公安大学接叶知秋,只是代表分局去对接新警。这种差事,办公室主任出面也不算过分。 沈默弹了弹烟灰,觉得自己前几天的疑神疑鬼,实在是职业病作祟。 刑警当久了,看谁都像嫌疑人。 网约车快到了,沈默走到院门口等候。夜风从路口灌进来,带着夏末的潮热。他站在路灯下,摸出根烟,没点,只在指间空转着。 人行道上有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浅色连衣裙,步子不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脆响。 这声音令沈默莫名耳熟,他下意识抬了下头。 那人在路灯下走近,灯光从她头顶浇下来,照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叶知秋! 她化了淡妆,头发散在肩上,挎着个小包,身材修长,面若桃花。 沈默指间的烟停住了。 叶知秋几乎在同一瞬间也认出了沈默。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高跟鞋的声音戛然而止,挎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伸手去捞,动作有些慌。 两人隔着几步路,谁都没先开口。 路灯把这段水泥地照得通亮,亮得让人无处可躲。 沈默看到叶知秋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叶知秋此刻脑子里全是乱的。 她是来取车的。 张钊喝酒了,她把张钊安顿好,自己来分局开走那辆帕萨特。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沈默。 沈默不是应该回阳顺了吗?怎么会站在光华分局大门口? 那晚在酒店,她说尽难听的话。后来沈默发微信,她故意没回,就是想在报到之前将过去那段翻篇,让沈默这个在她生命中扮演过重要角色的男人退居幕后。 可现在沈默就站在面前,穿着那身过去很少见他穿的二级警督制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躲都躲不掉。 “你……怎么在这儿?”叶知秋先开了口,声音微微发颤。 沈默把指间那根没点的烟收回烟盒,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他此前没有跟叶知秋提过调来麓港的事,更没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是光华分局的副局长了。 那时没说,此刻更不方便说。他知道明天就是叶知秋报到的日子,有些事情还是让她自己去发现会更好。 想明白这个道理,他的心态平静下来:“我调来麓港了。” 叶知秋眼睛微微睁大。 沈默调来麓港了?什么时候的事?调到哪个单位?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过?难道他一直有事瞒着自己? 一系列问号钻进脑袋,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条没回的微信,脸上火烧一样烫。 沉默再次蔓延。 沈默低头看了眼手机,网约车还差一分钟才到,但他已经没有继续站在这里的理由了。 那辆白色网约车终于来了,双闪啪嗒啪嗒地打着,车灯把他俩的影子在水泥地上切成了两块。 沈默看了眼车牌,快步拉开车门。 临上车前,他侧头说了句:“先走了,下次聊。” 车门关上。 尾灯在夜色里拐了个弯,融进五一路的车流里。 叶知秋怔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沈默从头到尾没有问自己的情况,这不合理。 两人在一起七百多个日夜,别的不说,沈默对自己的爱不可能是假的,他不可能不关心自己的近况,不然也就不会有前日那条信息。 可刚才他站在那儿,问都没问她分到了哪个单位、报到没有、过得好不好,就这么走了。 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沈默。 她看了眼身后的区局大院,又望向远处网约车的尾灯,一个奇怪的念头涌入她脑子。 光华分局履新的那个副局长,难不成就是沈默? 第13章 再探解放西 “今天来的副局长,叫什么名字?” 回家路上,叶知秋打着方向盘,佯作漫不经心地问。 张钊惦着明早调研,今晚并未多喝,此刻只是微醺。 他看了眼叶知秋:“他叫沈默,听说之前在柳江下面的阳顺县干刑警队长。” 张钊话音刚落,叶知秋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子在距红绿灯路口还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张钊整个人往前一栽,安全带勒得胸口发闷。 “怎么回事?”他扭头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双手紧握方向盘,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刚才……有只猫窜过去了……” 张钊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路面空荡荡的,别说猫,连个塑料袋都没有。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叶知秋松开踏板,车子缓缓滑过路口。 “他真是来接一把手班的吗?”叶知秋小心追问。 “嗯,很有可能。”张钊靠在座椅上,随口道:“他来光华区工作,如果只是当副局长,犯得着市局一把手和区委书记出面吗?我看啊,沈默这人,背景强得很。” 叶知秋感到手心微微冒汗。 背景?沈默有什么背景? 她跟沈默在一起两年,从没听沈默提过家里的事。她只知道沈默是阳顺县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只知道他来读研是为了“充电”,只知道他总是念叨要回阳顺去。 她问过沈默父母是做什么的,他说“普通职工”,她就没再追问。 现在想来,一个“普通职工”家庭出身的人,凭什么三十出头就当上正科级?凭什么轻而易举地从贫困县跳到省城当副局长? 叶知秋不敢再往深想了,她脑海里反复转着一个疑问:沈默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车子拐进小区,在单元楼下停稳。 叶知秋熄了火,扶着微醺的张钊上楼。 张钊脚步有些发沉,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叶知秋肩上,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调研的事。 安顿好张钊,叶知秋轻轻带上卧室门,走到阳台。 她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折磨着她。 沈默,这个被她说成不求进取的前男友,成了她领导的领导。 从市局到分局,从阳顺到麓港,从刑警队长到副局长。沈默没跟她说,一个字都没说,连分手时都没说。 如果当初早些知道这消息,哪怕只知道一部分,她又怎会提分手? 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沈默迟早会发现她跟张钊的关系。 不只是恋爱,还有同居。 以沈默的性格,他会怎么想?会如何报复她? 这一夜,叶知秋注定无眠。 沈默也是。 不知怎的,登上网约车那一刹,沈默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快感。 他觉察到叶知秋眼眸里透出的深深不解。 叶知秋现在还不清楚状况,但明天就会知道了,那个被她说成不思进取、一辈子猫在贫困县的前男友,成了她的副局长。 她会怎么想? 会害怕,还是会后悔?会觉得报应来得又快又狠? 思及于此,沈默嘴角微微上扬。 早上九点,比调研时间提前一个小时,沈默穿着便装、拿着个白皮笔记本,出现在解放西路派出所门口。 大厅里安静有序。地板刚拖过,水渍还没全干。等候区的长椅上坐着四名中年妇女,人手一个材料袋,低声交谈时压着嗓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服务窗口,一名辅警坐得端端正正,手里转着笔,目光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值班室里,几名民警和辅警穿戴齐整,各坐在工位上,有人翻着台账,有人对着电脑敲键盘,没有闲聊,也没人抱着手机打游戏。 一切都太整齐了,整齐得一看就是在迎接调研。 他走到警务公开栏下,凭记忆找到了前晚那名中年警官的信息。 黄德发,副所长,分管社区警务、治安条线。 记下名字后,他转身走到服务台前。 辅警抬起头,用看待不速之客的眼神打量沈默:“你……有事吗?” 沈默脸上堆笑:“同志,前晚在深水巷,有个女的被两个男的往车里拖,是你们所出警的。我想问问这个案子后来怎么处理的。” 辅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你跟案子什么关系?” “我是报案人。当时正好路过,就打了110。” 辅警嘟着嘴巴摇头:“路过?那就不是当事人嘛,按规定,非当事人无权过问办案进度,知不知道?” “我只想知道案子立没立案,无须了解办案进度。”沈默笑着回应。 辅警的脸拉了下来:“立案情况也属于进度,不能告知就是不能告知。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工作,一会儿所里有大事。” 沈默正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正是副所长黄德发。 黄德发穿了件熨过的警服,头发梳得齐整,脚步很快,似乎有什么事要办。 “黄所长。”沈默叫了一声,迎上去。 黄德发脚步一顿,转脸看向沈默,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认出他来。 “前晚深水巷,两个男的胁迫一名女子,是我报案的。”沈默说。 黄德发目光在沈默脸上停了两秒,想起什么来。 “你要干嘛?” 沈默依然保持着微笑:“我想打听一下,这个案子立没立案?” 黄德发愣了一下,惜字如金道:“案件还在处理,不便透露。”说完就准备往外走。 沈默挡住黄德发的去路,神情肃然道:“那个案子很可能是刑事案件,按照法律规定,公安机关应该立案侦查,您只要告诉我立没立案就行。” 黄德发的脸色沉了下来:“跟我讲法律?我们就是执法单位,依法办案,不用你教。”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下来三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人五十出头,头发微白,三级警督制服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看见黄德发跟个“平头百姓”在大厅对峙,那人眉头一锁:“老黄,怎么回事?” 黄德发侧过身,低声嘟囔道:“赵所,是个报案人,非要纠缠,怎么都说不通。” 沈默余光瞥向警务栏,知道这个赵所便是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所长赵国强。他身后那两人,也都是所里的副职。 赵国强看了眼手表,口气不善:“不是让你清场了吗?沈局马上到了,赶快处理掉,别在这儿扯皮。” 黄德发点头如捣蒜,转过身来时,面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抬得极高,带有明显的恐吓意味,“你现在立刻离开。不走的话,就以妨碍公务拘留你。” 一番折腾下来,沈默想要的答案已经有了,遂苦笑着退到一旁。 黄德发则露出胜利者的表情,吩咐服务台前的辅警把沈默带走,随即一溜小跑跟在赵国强身后,到大厅门口站定。 辅警上前拽住沈默的胳膊,正要将他带离大厅,派出所院门口驶入两辆轿车。 沈默定睛一看,排头一辆是张钊的黑色帕萨特,后一辆则是挂区局牌照的警车。 张钊一行人到了。 第14章 严肃处置 张钊一行人到了。 派出所里的氛围骤然变了。 那名辅警松开沈默的胳膊,威胁道:“你识相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找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说罢扔下沈默,转身回到服务台。 等候区那四名中年妇女像是接到什么信号,快步走到服务台前排起队来。刚才还对沈默横眉冷对的辅警瞬间切换成笑脸模式:“几位要办什么业务?慢慢说。” 沈默懂了,这四名妇女,是派出所找来配合今日调研的‘群演’。 沈默摇了摇头,在等候区最后一排坐下,手托腮,目光在大厅和门口来回扫着。 门外,赵国强、黄德发等人已迎了上去。 张钊刚下车,正整理着警服领口。他身边站着督察室主任江民安和治安大队长严宽,两人都是一身笔挺的制服,神情严肃。 一通寒暄后,“沈局呢?”赵国强浑厚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大厅。 张钊看了看手表:“沈局说他自己过来。已经十点了,应该快到了。” “三位领导先去二楼会议室坐坐?等沈局来了咱们再下楼迎接。”黄德发满脸堆笑,侧身让出通道。 张钊摆手:“不了。沈局到的时候,咱们要是不在门口,说不过去。” 十点十分,迟迟等不来沈局。 黄德发烟瘾犯了,转身回楼内取烟。他刚一进大厅,就见那个讨厌的报案人还在。 “你你你,怎么还没走?”黄德发朝门外望了望,压着嗓子道。 沈默也不起身,翘着二郎腿,一语双关地回了句:“我的事还没办完,就这么走了,不太好。” 黄德发面部肌肉拧成一团,恨不得当即把沈默抓起来。可门外站着区局领导,他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恶狠狠道:“待会你要敢乱说话,老子一定让你后悔。” “行,我不说话。”沈默耸耸肩。 又过了十分钟,依然不见沈局踪影。 张钊站不住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沈默的电话。 等候区角落里,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沈默看了眼来电显示,慢悠悠接起:“喂?” “沈局,您到哪儿了?”张钊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我已经到了。”沈默平静应道。 “到了?在哪儿?” “大厅。” 张钊猛地转身,透过玻璃门往大厅打望。 等候区,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正朝他挥手。 张钊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快步往大厅走,身后跟着江民安和严宽。赵国强和黄德发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往里走。 推开玻璃门,张钊三步并两步跑到沈默面前:“沈局!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沈默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神色轻松道:“我来个把小时了。黄所长很热情,一直在‘招呼’我。” “招呼”两字,沈默吐词特别清楚。 张钊眉头一皱,扭头看向赵国强和黄德发。 赵国强的脸唰地白了。他看看沈默,又看看黄德发。就在不久前,黄德发在大厅跟这个“报案人”对峙,他还亲口说过“沈局长马上到了,赶快处理掉”。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个难缠的群众,做梦也没想到,他就是副局长沈默。 黄德发的感觉更糟糕。 他的脸先是白,然后红,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猪肝色。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前夜在深水巷,他对着这人摆谱;今早在值班室,又拿拘留相威胁;就在十分钟前,他还指着这人的鼻子说“老子让你后悔”。而现在,这个被他呼来喝去、恐吓威胁的报案人,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不,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张钊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这阵仗,也猜到事情不妙。 他试探着问:“沈局,您看调研流程……” 沈默从鼻腔里发出一阵短笑,道:“今天江主任和严队都在,咱们就调研一件事情。” 他将视线投向黄德发:“前晚深水巷那起案子,派出所接警后,到底是如何处理的。黄所长,我给你十五分钟准备时间,十五分钟后,请你到会议室,向我作出说明。” 说罢,沈默向楼上走去。张钊、江民安、严宽不明就里,只能跟在沈默身后,亦步亦趋上楼。 楼梯上,沈默回头瞟了瞟。 大厅里,赵国强怒视黄德发,眼睛要冒出火来了。那名狐假虎威的辅警,则呆若木鸡地站在服务台前,仿佛失了魂一般。 调研组一行四人进了会议室。 沈默简短说了前晚报警和今早在派出所的遭遇,张钊等人都觉难以置信。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赵国强领着三名副所长先后走了进来。 赵国强脸色铁青。黄德发跟在他身后,脑袋低垂,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另两名副所长则表情复杂,既有紧张,也带种事不关己的庆幸。 四人在一侧桌前坐下。 “沈局,我给您介绍一下……”赵国强先开了口。 “介绍就不必了,已经打过照面了。”沈默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黄德发身上:“黄所长,前晚深水巷那个案子,请说明一下,你是怎么处理的。” 被沈默点名道姓,黄德发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沈局,那个案子……我们接警之后,进行了核实,发现是……误会。” “误会?”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是、是的。”黄德发小心翼翼地抬眼瞅了瞅沈默,“那两个人跟受害人是认识的,一起在酒吧喝酒,喝多了之后……产生了一些……误会。我们把人带回所里之后,做了工作,双方都表示愿意和解。所以……我们就调解处理了。” “调解处理。”沈默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和解协议呢?” 黄德发额头上渗出汗来。以前胡标挑所里毛病,有郭亮撑着;现在郭亮倒了,没人替他挡了。 他下意识看了赵国强一眼,赵国强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压根不接他的目光。 “是、是口头和解。”黄德发的声音低入尘土,“双方都同意,就没有……” “口头和解?”沈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受害人的身份信息呢?那两个人的身份信息、联系方式呢?登记了吗?笔录做了吗?” 黄德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默猛地一拍桌案:“没有和解协议,没有当事人信息,没有笔录,你告诉我这叫‘调解处理’?公安机关办案,是这么办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黄德发脑袋几乎垂到了桌沿。 沈默将矛头转向赵国强:“赵所长,你说。” 赵国强的脸色比黄德发好不到哪去。他站起身,嘴唇哆嗦了几下:“沈局,这个案子……是我们工作失职,对下面的人管理不到位……” 沈默没有接话,目光冷冷扫过两人。 “你们的问题,岂止是管理不到位。”沈默径直点破赵国强话中避重就轻之意,“一起严肃的刑事案件,不走任何法律程序,说撤案就给撤案了,一点痕迹都不留。报案人提出合理诉求,你们不仅不满足,还动辄以拘留相威胁。这是人民警察该说的话吗?” 黄德发像截朽木般,一动不动地坐着。 “江主任,”沈默望向江民安:“你管着督察室,这件事你怎么看?” 江民安放下手中的笔,正色道:“沈局,按照办案规定,接处警必须有完整记录,调解处理必须形成书面协议,当事人信息必须登记在案。黄所长这个处理方式,程序上存在严重瑕疵。至于恫吓群众、威胁报案人,这已经超出了工作失职的范畴,属于违纪行为。我建议先由督查室介入调查,再视调查结论作进一步处理。” 沈默点了点头,又看向严宽:“严队,治安口由你管,你也说说。” 严宽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沉吟片刻才开口:“沈局,您消消气。我觉得,解放西路派出所的警情量一直很大,基层工作压力也大,偶尔有程序不到位的情况,我个人认为……倒不是不能原谅的错误。” 他边说着,边偷偷打量沈默的表情。 此刻,沈默正面沉似水地盯着严宽,简直要将严宽的五脏六腑看穿一般。 严宽的笑容僵在脸上,收也不是,挂也不是。他与赵国强、黄德发的私交不错,刚才那番话,带着大事化小之意。可观察沈默的反应,这位新来的、据说背景很强大的副局长,似乎并不买账,他也就不敢明目张胆的回护了。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像这样没有接警记录、没有受案登记、没有书面协议,连当事人基本信息都没有的‘调解’,我在治安口干了十几年,确实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了许多:“我赞同江主任的意见,先查清楚再说。” 沈默听完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正色开腔。 “此次事件,由督查室牵头调查。在调查结果出台之前,黄德发暂行停职;赵国强作出书面检查,全局通报。” 黄德发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默。他设想了多种可能,检讨,警告,甚至记过,唯独没想到沈默敢停他的职。停职,对他这样一个老资格的警察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也是巨大的污点。 绝望之下,黄德发困兽犹斗般的喊了声:“你不是局长,无权停我的职……” 在场所有人都被黄德发的“胆大妄言”震惊到了,纷纷低下头去,用余光偷瞥沈默。 沈默猛地起身,指着黄德发的鼻子,一字一顿道:“黄德发,我告诉你,对你这种吃着公家饭砸着公家锅的,我不仅能停你的职,还能开除你的公职,你不信就试试!” 沈默的话彻底镇住了黄德发。他想起昨晚向严宽打听沈默其人时,严宽说的,这个新副局长来头不小,听说是来接局长班的。他真怕进一步刺激沈默,沈默真能把他这身衣裳给扒了。 思及于此,黄德发再也不敢说半个字,只是面如死灰地垂着脑袋,活脱脱一只待宰羊羔。 “降服”了黄德发后,沈默冷峻扫视在场众人。 “你们都知道,解放西路派出所的联系工作,是我主动要来的。我既然敢要,就不怕麻烦。从今天起,所里的事我每周过问一次,。谁要是觉得我管得太细太严,趁早调离。” “散会!” 沈默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身后,黄德发瘫在椅子上,赵国强脸色蜡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15章 自己的班底 沈默是坐着张钊的帕萨特回区局的。 沈默心情不佳,张钊也不敢打扰。 张钊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打翻了五味瓶。 原以为这位新来的副局长是个温文尔雅的“儒将”,今天一看,远不是那么回事,发起火来,那是真吓人。 他暗自庆幸沈默刚才没问他的意见,要是问了,还真不知道怎么接。 谁都晓得,解放西路派出所是郭亮的地盘,赵国强和黄德发这些年能胡来,全靠郭亮罩着。 可话说回来,自己也是郭亮提拔的,沈默要是对郭亮“遗产”清算得太细致,难保不牵连到自己。 思来想去,解放西这趟浑水,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沈默的脑子也一刻没停地想着事。 他靠在副驾上,侧头望着窗外,街景一帧帧掠过,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解放西路派出所的问题,仅仅揭示出冰山一角。窥一斑而见全豹,整个光华区公安系统存在的问题,又该有多少。 要做事,先用人,就眼下这种情况,分局上上下下有多少可用之人,他一个“外来户”,心里没数。 他记得梁倩说过,郭亮在解放西的场子里有干股。推而想之,解放西路派出所的班子里,包括赵国强,也包括黄德发,想必都是郭亮的人。自己要想拿解放西做治理样本,首要得是安排人品和能力都信得过的人进去。 这人是谁,又在哪里,沈默得好好琢磨琢磨。 沈默伸了个懒腰,手掌不慎打到手套箱,这才发现副驾座椅靠背调得过于靠前,坐垫也往前推了不少。 这种坐姿,像是给个子不高的人准备的。 他忽地想起,叶知秋个子不算高,坐车时喜欢把座椅调近。 以前叶知秋坐他开的车,第一件事就是拉座椅下面的扳手,吱嘎一声,整个人往前挪一截。 沈默视线又落向后视镜。 一只樱桃小丸子的挂件正晃来晃去。齐刘海,红脸蛋,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开心样。 叶知秋的手机壳、钥匙扣、甚至内衣,都是这个图案。 座椅,挂件,沈默再次产生些不大美妙的联想。 “张主任,你这么个男同志,也喜欢樱桃小丸子?” 张钊愣了愣,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脸飞快地红了一下。 “哦,这个啊……”他干笑两声,“不是我喜欢。我妹上次来我车上,非要挂上去,我也不好摘。” 沈默“嗯”了声,心结像是解了,又像是没解。 车子右拐驶上中山路。沈默装出随意的样子问:“对了,今年区局机关进了新警没有?” “进了一个。”张钊说,“公安大学的法学研究生,分到办公室。” “男的女的?” “女的。”张钊迟疑了片刻,“叫叶知秋,她正好今天报到,需要我带她来给您汇报工作吗?” 沈默顿了顿:“不必了”。 回到区局,已近午餐时间,沈默怕跟张钊一块去食堂会撞见叶知秋,就让张钊先走,自己则拉着江民安、严宽,没话找话地交代几句,无非是些认真调查、加强重点街区巡查力度一类的套话。 办公室里,沈默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刚想靠着椅背眯一会儿,就被敲门声打扰。 进来的是张钊,手里还提着个一次性餐盒。 “沈局,我看您没去食堂,就替您打了一份。凑合吃点。” 沈默起身接过,道了声谢。 “应该的,应该的。”张钊摆了摆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办公桌旁,犹豫了一下,说:“沈局,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张钊面露难色:“按惯例,局里每个月的一号和十五号开局长办公会。下周一就是十五号了,刚才我去请示刘局,他说有事外出,这次会议他就不出席了,由您主持并确定议题。” 稍作迟疑,张钊又道:“刘局还说,沈局拿出整顿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气概来,一定能把局里事务处理好。这一点,他有充分信心。” 解放西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刘光北耳朵里,光华区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沈默听着张钊转述的刘光北这句意在言外的话,没急着接。 他把餐盒放到桌上,问:“过去开局长办公会,有常务副局长缺席的先例吗?” 张钊缓缓摇头:“以前郭局主持工作的时候,刘局从没缺席过班子会和办公会。” 沈默颔首,品出了刘光北的弦外之音。 刘光北不出席局长办公会,让自己这个新来的非常务副局长主持,还拿解放西说事,这里面所传达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这名老同志,对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意见不小;对自己大力整顿基层警务的举措,心有不满。 沈默眉头轻蹙了片刻,旋即恢复如常:“行,我考虑一下,明天定议题。” 张钊的表情明显怔了一瞬,领命而出。 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份还冒着热气的餐盒,半晌没动。 光华分局千头万绪,亟待整理,班子里的“老大哥”却撂挑子了,实在不是好消息。 看来,要在光华区这一亩三分地做出点成绩来,必须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来。 沈默心里冷笑。 刘光北,你想当甩手掌柜? 行,那我就拿出你所说的气概来,看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正沉思着,手机响了。 梁倩发来消息。 “默哥,你在解放西派出所的表现太神勇了,以你为荣!” 沈默盯着屏幕,嘴角动了动。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光华分局的“家丑”,这么快就飘到市局去了。 他没急着回,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用人这事,或许可以请梁倩帮忙把关,出出主意。 她在市局档案科,接触的人多,资讯也灵通。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谢谢,抽空请你吃饭。” 半分钟后,梁倩回了一串笑脸。 沈默看着那排表情,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他将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闭上了眼。 第16章 两头下注 最后一道晚霞沉入天际线时,沈默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整个下午,他都泡在人事档案里,把光华区的人员结构翻了个大概。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要暗了许多,他眯了眯眼才适应过来。 忽地,张钊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边是班子成员的办公室,没事别过去。沈局办公室在最里头,你记一下。” 沈默循声望去。 十米开外,张钊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个人。 藏蓝色制服,空白肩章,警帽下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后颈。 是叶知秋。 她站得笔直,一只手贴在裤缝边,另一只手抱着文件袋,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 沈默的脚步顿了一瞬。 “沈局!”张钊看见沈默,迎上前来,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您还没下班呢?我正带新同志熟悉环境。” 张钊指了指紧跟在身后的叶知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沈局,这是办公室新来的叶知秋。公安大学法学研究生,今年刚毕业,成绩特别优秀,联考第三。 “沈局好!”叶知秋脸不红心不跳地,抬起右手,敬了个不大标准的警礼。 叶知秋从容自然的表现,令一旁的张钊都感到有些惊讶。他原本还担心叶知秋在沈默面前会露怯,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这姑娘,心理素质过硬。 张钊哪里晓得,叶知秋的心理素质,是用昨晚的彻夜不眠换来的。 一晚上没睡的她,思想上实现了三次调整。 起初,她说服自己看走了眼,那个“不求上进”的前男友,其实深藏不露,远不是贫困县里的刑警队长那么简单。 继而,她对沈默产生丝丝恨意,恨他为什么不坦率点,为什么不把调入麓港当副局长的事情告诉她。如果早一点知道这个消息,她又怎会舍弃一个副局长,去跟一个办公室主任? 更进一步,她想明白一个道理。 眼下局面于她而言,进可攻退可守。只要沈默不知道她和张钊的事情,张钊不了解她和沈默的过往,两个男人面前,她就都有操作空间。 沈默那头,必然对她余情未了,只要自己稍加暗示,他就得屁颠颠地求复合。沈默是副局长,接着还可能当上局长,要是能跟他重温旧梦,自己在光华分局的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张钊,这个迷之自信的男人抱着“暂不让外人看出两人关系”的念头,又对自己与沈默的过往一无所知,只要继续瞒着他,同时好好哄着他,就不怕他惹麻烦。而且,他的官虽不如沈默大,但胜在比沈默年轻五六岁,又有个市人社局局长的爸爸,今后的发展未见得比沈默差。 到底跟谁在一起,她还需要再观察一阵子。 这个念头虽然功利,但她必须承认,沈默的回归让这场游戏变得更有意思了。 她不再为即将面对前男友成为顶头上司的局面而焦虑,反而隐隐有些期待,期待自己能在这场三人关系中占据主动。 沈默对叶知秋复杂的心理动态并无察觉,只觉得这姑娘有点反常,明明昨晚还怯生生的,这会儿竟敢直视于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他所熟悉的那股劲。 沈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先是看了眼比自己高半头的张钊,又看向比自己矮半头的叶知秋,强作镇定地说了声“你们继续”,下楼去了。 两人目送着沈默离开。 回家途中,张钊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放在叶知秋大腿上,心情不错地哼着歌曲。 “怎么样?我就说今天一定让你在沈局面前挂上号吧,说到做到。” 叶知秋仿若未闻,自顾自地盯着窗外掠过的盏盏街灯。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叶知秋扭头看向张钊:“钊哥,我还是想搬到区局宿舍去住。” 张钊抚摸叶知秋大腿的手停住了,眼睛不住瞟她:“怎么又想搬到宿舍去了?接你来麓港那天不是说好了吗?就住我那儿,你方便,我也高兴。” 叶知秋疲惫地笑了笑:“我仔细考虑了,咱俩关系还在保密阶段,分开住更好一点。” “不存在不存在!”张钊语气有些急促,“我那小区又不是分局大院,没人认识你,也没住同事,不会有人发现的。” 叶知秋语塞了几秒,又说:“我刚入职,住在宿舍里,更方便熟悉同事,跟他们搞好关系。” 张钊皱着眉,连连摇头:“住宿舍的一个领导都没有,全是基层民警,你跟他们混熟了又能怎么样?” 叶知秋的理由接连被张钊否决,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 “张钊,我不想什么都靠你。工作、生活,我都得自己来。我住你那里,吃穿用度都是你的,这让我很没有存在感,也没有安全感。我们的关系要长久,你就得尊重我的感受,让我独立一点,自由一点。” 张钊沉默了一会儿,车速也随之慢了下来,后面有车按了喇叭,他才回过神来,踩了一脚油门。 “好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你想住宿舍的话,我去帮你办手续。” 叶知秋嘴角微微一翘:“谢谢你,钊哥。”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快要进小区的时候,张钊说:“但你每周末得回家,得跟我在一起。” 叶知秋考虑片刻,说了声“好”。 沈默跨入七峰山常委楼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 刚摁下电梯开关,信息提示音响起。 “我住区局宿舍,有空来坐坐。” 来自那个备注为“亲爱的秋”的前女友。 他用刑警思维分析这寥寥十几个字。 叶知秋住在区局宿舍,说明她大概率还单着。 沈默脑子有点乱,一时分不清叶知秋是后悔了,还是单纯想念自己健硕的身体。 或者,因为自己副局长的身份太过耀眼? 又或者,纯粹只是出于礼貌,客气客气? 沈默想了想,打了一个字。 “好”。 电梯没到楼层,叶知秋的回复又来了。 “要不就后天晚上?周五,大家都方便。” 玩真的? 沈默眼皮跳了跳,文字编了删,删了编,最终还是只打了一个字。 “好”。 叶知秋没再回消息,沈默松了口气。 迈出电梯间,踱到家门口,沈默正要掏出钥匙,就见门把手下方的地毯上,粘着个白皮信封。既没贴邮票,也没按邮戳,正面写着“沈局长收”。 他盯着这封薄薄的邮件,泛起嘀咕。 自己刚来麓港,住在七峰山这件事,只有极个别人知道。况且七峰山管理相当严格,外人连小区大门都进不来,这送信人是怎么摸到他家门口的? 他没有立刻伸手取信,刑警的本能令他四下周遭看了一圈。 一梯一户的走廊前,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隔火门,也未见任何异常。 做完这些,沈默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捏起信封一角。 关上房门,带着满腹狐疑,他将信封拆开。 信封里,有两样东西。 一张麓港商业银行的借记卡,和一张纸条。 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第17章 贿赂 “欢迎沈局主持光华区局工作,卡内有5万,密码为您生日。聊表寸心,敬请笑纳。” 行贿? 他第一时间想到这两个字。 五万,连个名都不留。 这送礼人,够大方的。 他不禁又想,刚来麓港两天,谁这么急不可耐地往他口袋里塞钱? 分析内容,送礼人至少掌握了三则关键信息。 其一,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其二,知道自己生日。 其三,欢迎自己主持区局工作,这个措辞不太寻常。副局长一般不说‘主持工作’。送礼人要么是客套过头,要么是真的知道市局有任命他为局长的安排。 然则,什么人,能同时掌握这三则信息? 黄德发?赵国强? 这两个今天刚被他处分过的干部,是沈默最先想到的人。 但他转念一琢磨,又觉得不可能。 凭这两人的级别和本事,没理由知道市局对自己的人事安排,也不具备悄无声息摸进七峰山的条件。 再说,对这俩人的处理还没定论,主导调查的是纪检督察,又不是沈默,他俩没必要急吼吼给他送钱。 张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了下去。 张钊对他顺从不假,但那是一个下属对领导的恭敬,间或掺着几分政治投机。张钊真想表示,逢年过节提两瓶酒、拎两盒茶,既体面又安全。 不是张钊,会不会是区局其他中层? 也不可能。 那些人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且各有各的分管领导,凭什么给一个刚来的、没有分管领域的空降干部送钱?还一送就是五万? 他挨个排了一遍,一个可能的人选也没剩下。 他来麓港这几天,打过交道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排掉刚才那些,就只剩下陆伟民、王利群、曹南这些大领导了,他们没一个犯得着给沈默送钱;要送,也该是沈默给他们送。 要不,去物业调监控,看看到底是哪路“财神”? 这个办法也行不通。 七峰山是省委省政府的家属区,保密等级高,安防主要做在外围,小区内部几乎没有朝向住宅楼的监控探头。再说,物业归省委办公厅后勤处管,调监控得向办公厅打报告,动静太大。 冷静想了一圈,有一点沈默可以确定:这张银行卡,必须上交组织。 陆伟民和王利群的提醒还在耳边,他不能在廉政问题上栽跟头。 问题是,交给哪个部门? 区局纪检组,还是市局纪检组? 他是区局班子成员,交给区局纪检组最对口。 但沈默有顾虑。 他到岗才两天,已经隐隐觉得区局上下,特别是班子内部,算不上团结。说山头林立有些夸张,但利益盘根错节倒是恰如其分。这五万到底是谁送的,眼下还没眉目。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发挥,上纲上线,影响他的正常工作,就麻烦了。 反之,把情况汇报给市局,由市局纪检来查,更稳妥。 一来市局站位高,调查力度大,查开户信息和资金流向,锁定嫌疑人不难;二来有陆伟民和曹南撑腰,他不用担心被暗箭所伤。 沈默决定,明天就去市局纪检组反映问题。 次日大早,沈默便揣上信封,敲开了曹南的办公室。 昨晚他就跟曹南通了气。曹南听完,只说了一句:“做得对。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纪检组。” 曹南领他去了市局纪检组长梁文彬的办公室。 到那里时,梁文彬的门开着,他正站在办公桌前翻材料。 “曹主任,有事吗?”见曹南带着个年轻人进来,梁文彬从办公桌后抬起头。 曹南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梁组长,光华分局副局长沈默同志有情况向组织反映。我陪他过来。” 梁文彬放下手里的材料,伸手示意:“请坐。” 曹南带着沈默在沙发上坐下。梁文彬先把门关上,再拉过把椅子,同他们面对面坐下。 “沈默同志,我记得你是刚从柳江调入麓港的吧?市局班子前阵子审议了你的任职安排。”梁文彬的语气不急不慢,带着纪检干部特有的沉稳。 沈默从未跟市局一级的纪检打过交道,心里有些着慌。他坐直身子,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梁组长,我是刚调来的,市局派我到光华区任副局长,才两天。” 梁文彬点了点头:“好,请你说明下情况。” “情况是这样的。”沈默小心翼翼地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白皮信封,双手递给梁文彬:“昨晚我下班回家,在门口发现了这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储蓄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欢迎我来光华区工作,还说卡里有5万,密码是我生日。我没敢动,第一时间报告了曹主任,曹主任让我拿着东西来向您汇报。” 梁文彬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先问了句:“沈局你住哪里?区局宿舍还是市局宿舍?” “我住七峰山小区。” 梁文彬眉头微动。他打开信封,抽出纸条和银行卡,仔细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您和曹主任,没有其他人了。” “你核实过卡内金额吗?” “没有。我没动这张卡,原样拿过来了。” 梁文彬“嗯”了声,又问:“你到任才两三天就有人给你送钱,你自己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沈默眉头拧了拧,沉吟片刻:“梁组长,我刚到光华区,人头还没认全,不敢轻易怀疑谁。我能向组织保证的是,我个人没有做过任何超出职权、违反法律和原则的事情,更没有与任何人私相授受、以权谋私。” 梁文彬没再追问,示意他们稍等,起身出了办公室。 两分钟后,他推门回来,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当着沈默的面,将信封、银行卡和纸条装入透明的证物袋中封存。那种袋子沈默再熟悉不过,刑事侦查过程中也常用。 封存好物证,工作人员又让沈默在物证移交单上签了字。 工作人员离开后,梁文彬的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沈默同志,这件事你做得很对,也很及时。市局纪检组正式受理,接下来会展开调查。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需要你配合的地方,也少不了麻烦你。” 沈默当即站起身,郑重表态:“请组织和梁组长放心,我全力配合!” 梁文彬笑了笑,摆手让他坐下。 “这个案子,我们可以从两个方向入手。”梁文彬伸出一根手指,“查这张卡的开户信息和资金流水。开户人是谁,什么时候开的,5万从哪个账户转进来的,转进之前这笔钱的来源是什么。这些银行系统里都有记录,查起来不难。”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接着会调取七峰山外围以及你家周边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当然,七峰山情况特殊,调查起来会相对麻烦,但也不是不能克服。” 沈默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纪检和刑侦,调查的路数本就是相通的,他完全听得懂,也能理解。 说完这些,梁文彬把话语权交还沈默:“沈默同志,你还有什么疑问,或者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沈默有种心事被看破的感觉。 “梁组长,我确实有个问题,想请您帮我拿主意。” “请讲。” 沈默看了看曹南,得到曹南眼神鼓励后,他沉声开口。 “从程序上看,这起针对我的疑似行贿行为,我应该向区局班子和纪检组汇报,但我选择越级找您。这不是我不顾组织原则,实在是我有些吃不准。” 沈默清了清嗓子,以使声音更加平稳。 “我刚到区局,凳子还没坐热,就收到了这份‘大礼’,我不知道这个背后到底牵扯了什么人,只是觉得这个送礼人,对我本人的情况,乃至对组织上的人事任免情况,相当熟悉。我担心贸然汇报到区局,会打草惊蛇,又或者给案件调查带来麻烦。” 说到这里,沈默目光坚定地看向梁文彬。 “所以,我想请您给我建议,这件事,到底该不该跟区局汇报?” 第18章 基础款 听沈默说完,梁文彬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看向曹南。 “曹主任,你怎么看?” 曹南掏出根烟,刚要点,看了眼梁文彬,又收了回去。 沉吟片刻,他沉声开口:“我认为沈默同志的顾虑不无道理。郭亮刚被查,光华分局在廉政方面暴露的问题不小。沈默同志肩负市局班子的重托,在情况尚不明朗之前,谨慎一点是必要的。” 曹南的话说得隐晦,但其中意思,不难理解。 这起行贿事件,不排除关联光华分局某些人的可能性。沈默是市局重点培养的干部,正处在从副局长跃升局长的考察期。不论是出于保护沈默的目的,还是加强市局对光华分局领导的目的,现阶段,都不宜让光华区局介入行贿事件的调查。 “我认可曹主任的判断。”梁文彬缓缓点头:“当前情况下,不扩大知情范围,由市局纪检组牵头,我本人亲自负责,对事件展开初步调查。” “沈默同志,”梁文彬将郑重的目光投向沈默,“你回分局后,不必跟任何人提起,丢掉包袱,正常工作,发现异常情况,随时向我反映。” “我听二位领导的!”沈默心里最大的石头落了地。 离开梁文彬办公室,沈默整个人放松下来。 调查结论虽为时尚早,但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管出现哪种结果,都不影响他此刻当好他的副局长。 “南哥,这件事,不用跟陆局说一声吗?”同曹南道别时,沈默忍不住问了句。 昨晚电话里他就征求了曹南意见,曹南的意思是暂不惊动陆局。 曹南摆摆手:“陆局最近忙得很,别给他添堵了。有南哥在,没人坑得了你。” 沈默刚想道谢,曹南脸色微变,用严肃的口吻数落道:“你现在主意太正了,解放西路派出所搞出那么大动静,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事先连个口风都不透。” 沈默的脸微微发烫,赶忙道歉:“南哥,解放西路派出所本就由我联系,职权范围内,既然发现了问题,我顺手处理了。您如果觉得我处置失当,我向您检讨。” “没说你做得不对。”曹南拍拍沈默的肩膀:“只是你刚调过来,情况了解得不透,做事激进了,容易给自己惹麻烦。你现在别的不用想,干好这个把月,等局长任命下来了,你再自由发挥。” 沈默松了口气,连连称是。 “赶紧回去吧,刚上岗,别让人挑你的毛病。”曹南又交代了一句,打发沈默走了。 下到三楼,沈默想着来都来了,跟梁倩打个招呼,便推开了308的房门。 档案科里,梁倩正带着两名辅警整理资料,一见沈默,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默…沈局,找我有事?”她顿了一下,吩咐辅警先出去。 说来也怪,每次见到梁倩这副笑容,沈默就挺舒服,原本因行贿事件紧绷的神经顺势松了几分。 “来市局办点事,顺便看看你。”沈默隐去纪检组一段,云淡风轻道。 梁倩笑得更开了,边给沈默倒水,边接话:“默哥,你要是不来,我一天天的,都耗在这些个材料里了。这阵子不是新警入职吗,局机关、区县局、派出所、警校、看守所,各个单位都在选人,把我忙坏了。” 说到用人,正中沈默心事。 他接过梁倩递来的一次性水杯,没急着喝,只是捏在手上。 “小梁,正好有事拜托你。” 梁倩收住笑:“默哥有事只管说,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这个忙你肯定帮得上。”沈默莞尔,“我想请你当介绍人。” “介绍人?”梁倩脸色忽地沉了沉,“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介绍女朋友吧?” 沈默噗嗤一笑,连连摆手:“你想哪去了,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请你帮我推荐几个优秀人才。” “优秀人才?” “对!”沈默自顾自说开去。 “我刚上任,对光华分局的人事情况知之不详。你管着全市公安干警的档案,我想让你推荐几个人品上靠得住、能力上服得了众的干部。昨天解放西路派出所的事你也听说了,光华公安队伍里有黄德发这样的货色,再好的经也给念歪了。要做事先用人,我手头得有人选,关键时刻能派得上用场。” 梁倩明白了沈默的意思,频频点头。 “默哥,”梁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你想用什么样的人?” “人品是第一位的。”沈默胸有成算,脱口而出,“政治品德、职业道德、社会公德、家庭美德,都要过得去,而且是那种不停留在考评指标上的‘过得去’,是有实际表现支持的那种‘过得去’。” “其次是能力。”沈默喝了口水,接道:“个人警务素养、团队配合、作战指挥。我更看重指挥和团队方面。几个人、十几个人交给他,他能带好,拿到结果。” 梁倩沉吟良久,压低声音道:“默哥,你可能不清楚,光华分局这几年的人事调度,基本郭亮一个人说了算。上到给市局提名班子成员,下到基层派出所的班子配置,都是他一言而定。郭亮现在是出事了,可他用的这些人基本都还在位子上。就说被你停职了的那个黄德发,在郭亮当解放西路派出所所长时,就是郭亮的徒弟。你如果想用新人,阻力不会小。” 沈默沉沉点头。 某种意义上说,目前光华区局的中层干部,基本都是郭亮遗留的班底,这些人哪怕不跟郭亮一样贪赃枉法,也起码是走郭亮门路上来的,不可能跟沈默一条心。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做好准备,一步步来吧。”沈默沉声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沈默起身告辞。 还没来得及关上门,梁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默哥,明天周五,你有空吗?下班请你吃个饭。” 沈默转过身来,正看见梁倩那张泛着绯红的脸。 他愣了愣,刚想答应,倏地记起明晚与叶知秋有约,只好找了个借口:“明晚区局班子团建,改天吧,我约你。” 梁倩神色里带上几分明显的黯然,低声说“好”。 出了市局,又得打车。 上任那天,张钊就试探着问过需不需要给沈默配台公务车,被他婉拒了。 虽说沈默的级别确实达不到配车条件,但实践中打着各种擦边球享受专车待遇的科级干部多了去了,不差沈默一个。 远的不说,区局班子里,除了纪检组长林建国,人人都配了车,刘光北甚至还有专门的司机。 这种做法虽不合规,但实在过于普遍,也就法不责众了。 沈默不爱占小便宜,他宁可自己掏钱买车,也不愿违规使用公车。 等车间隙,他烟瘾上来了。 今早出门太急,身上没带烟。正好路口有家便利店,他便溜达过去买烟。 沈默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是玻璃烟柜,他指了指中间那排。 收银员转身取了一包,放在台面上。 他目光又落在台面旁的小货架上,那里放着套套,各种款式,香味的,螺纹的,延时的,不一而足。 他看了两秒,伸手拿了一盒基础款。 收银员是个女孩子,看了看那盒东西,又看了看沈默的警服,嘴角牵出细微弧度,把两样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了他。 出了门,沈默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轻浮。 叶知秋只是约他去宿舍坐坐,他却买了这个。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手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低头看了眼塑料袋里那盒东西,往兜里一塞。 叶知秋那晚在酒店里说过的那句“你那方面蛮厉害的”,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买了就买了吧,万一用得上呢? 第19章 杨世安的试探 午休时间刚过,分管刑侦、经侦的副局长杨世安便捏着个保温杯,来敲沈默的门了。 杨世安今年49岁,是土生土长的光华区干部,从基层片警做起,一路干到区刑侦大队长。三年前郭亮的第二个局长任期里,把他提拔进了班子。 杨世安的到访,令沈默有些意外,也有些警觉。 从杨世安的履历看,他应该也属于梁倩说的那种被郭亮提拔起来的干部,这种干部管着自己最关注、也最擅长的刑侦口,今后要跟进“苍蝇”案,少不得跟他打交道。 “沈局,没打扰你吧?”杨世安在门口站定,脸上挂着不浓不淡的笑。 “杨局,请进。”沈默念头虽多,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杨世安没坐沙发,直接拉开沈默办公桌对面的会客椅。 他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茶香散出来。 “上午我就来过一次,你不在。”杨世安语气如拉家常一般随意,“我猜你又下基层了,对吧?” “算是吧。”沈默笑了笑,“刚接手工作,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熟悉。” “不急。”杨世安喝了口茶:“我刚从刑侦大队调上来的时候,前三个月都是懵的。你比我强,头几天就整了个大动作,一鸣惊人!” 杨世安所谓的“大动作”,指的显然是解放西路派出所。 沈默一时吃不准杨世安的态度,又考虑到这件事与杨世安的分管领域关联度不高,遂把话题岔开:“杨局,您今天找我,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杨世安脸色微微一动,旋又恢复正常:“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来看看你。你都来了几天了,还没跟你好好聊聊,咱俩都是刑侦出身的,应该多走动走动嘛。” 沈默淡然一笑,点头道:“刑侦工作,您是前辈,我多向您学习。” 杨世安还没来得及谦虚几句,沈默又说话了:“我查阅了区里积案情况,这几年光是部里厅里挂牌督办的冷案、悬案,就有二十多起,其中不乏命案。任重道远啊,杨局如果认为合适,我可以参与到咱们刑侦口的工作中来,打打辅助,敲敲边鼓。” 杨世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 “沈局能拨冗支持,我求之不得嘛,哈哈!” 杨世安接了这么句,却不展开,而是迅速将话题扯到食堂的菜咸了淡了、办公室采光充不充足一类的闲话。 值得玩味的,是杨世安不经意把沈默这间办公室原来是胡标在用的秘密,透露给了沈默。这哪里是闲聊,分明是想挑起自己和刘光北的矛盾。 聊了十来分钟,杨世安站起来,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行,不耽误了,你忙你的。” 沈默将杨世安送出门外。 门刚关上,沈默就忍不住摇头。 这个杨世安,把自己当小孩来哄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案件查询系统,选择光华区,点击已结案件,翻了翻,找到了那个五年前的案子。 这是起“人口失踪案”,失踪人是名时年24岁、名叫郑菲菲的女性。 失踪前,郑菲菲在解放西路夜兽酒吧当陪侍,即陪酒女郎。 五年前的某天,夜班过后,她人间蒸发。 家属在其失踪当日便报警,警方从人口失踪方向开展调查,却毫无收获,郑菲菲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个月后,因查找无果,警方依法终止侦查,将该案挂起。 这个案子,是两日来沈默查询积案时,特别引起沈默注意的。 他之所以对此案特别关注,在于夜兽酒吧和失踪女性这两个关键词,令他莫名联想到那晚在解放西路的所见所闻。 刑警的职业敏感性,让他对夜兽酒吧这个地方产生了强烈好奇心,也让他将这起名义上已结案的陈年旧案,归入到有必要重启调查的范围内。 等正式接任局长,就以这个案子为契机,把清理积案,和整顿解放西治安这两件事,结合起来推进。 杨世安前脚刚走,张钊后脚就来了。 他将一张a4纸放在办公桌前:“沈局,赵所长刚才来局里了,他不好意思见您,托我把书面检讨转交给您。” 沈默拿起那张墨迹还没干透的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极其潦草,甚至可说是张牙舞爪。 “赵所长这是……赶着投胎写的?”沈默抬眼看了看张钊。 “这……”张钊怔了怔:“我刚才也批评他来着,他说他写的时候诚惶诚恐,所以字迹有些凌乱。” 沈默摇了摇头,目光落回纸上。 检讨书洋洋洒洒写了三大段,多属于正确的废话。 第一段痛陈“管理松懈”,第二段自责“监督不力”,第三段倒是提到了整改措施,什么“夯实领导责任”、“加强夜间巡逻力度”一类的,大而无当,缺乏实操标准。 通读下来,典型的“空心汤圆”——皮厚馅少,全是空气。 “赵国强人在哪里?”沈默问。 张钊向前半步,低声道:“赵所长从我那里离开后,我看他先去了杨局办公室,后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一前一后”四个字,张钊说得特别慢,沈默想不留意都难。 “赵国强这份检讨,你复印两份,原件存档。复印件分别送给林建国组长和江民安主任,让他们传阅。”沈默交代张钊。 张钊点头,在记事本上记下来。 “还有,”沈默说,“下周一局长办公会,改成全局电话会议。局机关全体干警,各派出所除值班执勤外的在岗干警,全部参会。专题只有一个——解放西路派出所办案程序不规范、服务意识不彻底的检讨。赵国强在会上宣读他自己写的这份检讨,班子成员逐一表态。” 张钊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看着沈默,脸上显出明显的意外。 “沈局,这个范围……是不是太大了?局长办公会历来都是班子成员参加,最多扩大到相关科室负责人。开到全局……” “刘局不是让我主持吗?”沈默没给张钊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既然让我主持,会议形式和内容我自己定。” 张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把沈默刚才交代的事记在本子上,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写,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琢磨怎么开口。 写完了,他似乎也想到了新措辞:“沈局,我不是要反对您的意见。只是解放西的问题,说到底是一个派出所的事,拿到全局电话会议上说,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有点小题大做?局里好些老同志,对这种会风可能不太适应。您刚来,是不是……” 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张钊,不置可否。 张钊与沈默对视一秒,垂下眼睑。 “张主任,”沈默沉声开口,“解放西的问题,不是一个派出所的问题。接警不记录、出警不立案、威胁报案人,这三条哪一条拿出来,都是严重的程序违法和作风问题。把这些问题摊开来、讲明白,让全局干警都听听、都想想,这不是小题大做,这是治病救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老同志不适应,就慢慢适应。我既然来了,光华区的会风就得稍微改改。” “好的,”张钊深吸口气:“我马上去办。” 张钊走后,沈默不由得又看了看赵国强那份“草书”。 这个下午,先是杨世安,再是赵国强,分局的干部,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玩务虚,看来还是觉得自己年轻,好糊弄。 既如此,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年轻气盛。 第20章 各怀心事 这天晚上,麓港市西郊美兰湖畔的黄金台山庄里,流光溢彩,歌舞升平。 山庄其中一个包间里,四人围桌而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开了一瓶茅台,已下去大半。 刘光北坐在主位,杨世安挨在左手边,赵国强坐在对面,黄德发坐在末席,手里端着酒壶,专管倒酒。 赵国强先举杯,起身弯腰:“刘局,这杯我敬您。这些年我跟老黄在解放西,没少给您添麻烦。往后,我们哥俩就全指望您了。” 刘光北端着酒杯,没急着喝,似笑非笑道:“老赵,你这话说得不对。大家都是同志,什么指望不指望的。分局的工作,还是要靠大家一起做。” “刘局,”黄德发忙接话:“赵所的意思是基层这些人都服您。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往后光华分局还得靠您掌舵。您稳得住,我们心里才踏实。” 说完给杨世安也满上,“杨局,您也喝。” 杨世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老黄,停职这两天,歇够了吧?” 黄德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杨局别拿我开涮了。我这哪是歇着,简直是度日如年。好好的在所里干活,突然就被停职,到现在都没想通。说我程序违法,杨局,咱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谁没在程序上灵活过?哪个派出所的接处警能经得起拿放大镜一条一条对?沈默先是蹲在巷子里抓人,转头就跑到所里来翻台账,停了我的职还要全局通报,这不是整人是什么?” 赵国强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刘局,杨局,今天请您二位来,就是想请你们帮忙说句话。沈局那边,我们实在摸不透。老黄的事,处理得有些过了。至于我嘛,检讨我也写了,可沈局不光不满意,还让我在下周全局大会上当众念。我都快五十的人了,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丢不起这个人啊……” “老赵,”刘光北打断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你们的意思我懂,但这件事,我帮不上忙。” 赵国强和黄德发俱是一愣。 “沈默要开电话会议,我事先不知道。调子、范围、程序、议题,都是他定的,我这个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是最后一个接到通知的。”刘光北说得平淡,目光扫过赵国强和黄德发的脸,“所以下周一那个会,我已经跟他明说了,我不参加。”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赵国强和黄德发对视了一眼。 “刘局,您哪怕不参会,”赵国强压低声音,“能不能在会前跟沈局通个气?您的话在他那儿多少有些分量。老黄也好,我也好,我们会改,但方式方法能不能稍微缓和一点?别一上来就把人往绝路上逼。” 刘光北夹了块鱼,慢慢剔着刺,不说话。 杨世安把话头接过去:“刘局,今天下午我专程去了沈默办公室,已经提过老赵和老黄的事了。我说基层工作不容易,有些事内部消化就好,小惩大诫嘛。人家不接茬,还反过来把我教育了一通。终归人家是副书记,我的话,在他眼里没份量。” 刘光北抬眼看了看杨世安,还是没说话。 赵国强连忙道:“杨局,您已经帮了大忙了。您说得对,让刘局出面,份量才够。刘局毕竟主持全局工作,跟沈默打声招呼,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又不是要推翻他的决定,就是建议他换个方式,温和一点。” 刘光北把剔干净的鱼肉放进嘴里,嚼完,才放下筷子:“老赵,你让我跟沈默打招呼,打什么招呼?取消处分?终止调查?沈默打着照章办事的旗号,拿的是市局的’尚方宝剑‘。我这个时候去替你们说情,你们就不怕适得其反?” 赵国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仍在赔笑:“刘局,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想说的是,错误我们认,但能不能别罚得那么重,别把动静搞得那么大。” 见刘光北扔不说话,赵国强从黄德发手上接过酒壶,给刘光北倒了满杯,放低音量道:“刘局,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沈默这么弄下去,我和老黄就没有退路了。他现在还是是副局长,就已经这样了。万一以后真让他接了局长……到时候不光我们,怕是您和杨局也……” 话说到这儿,他不往下说了。 刘光北端起酒杯抿了口。 赵国强最后这句话正好戳在他心里最悬的那根弦上。 赵国强、黄德发这两个郭亮阵营的人受不受处分,他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沈默借着整顿警务的由头,捞取政绩,制造声势,让刘光北在本就不占优势的局长争夺战里丧失最后一点还手之力。 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叹息道:“老杨,老赵,你们的意思我明白。这样吧,我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沈默谈谈,说服说服他。但我丑话讲在前头,谈归谈,我不保证任何结果。他这个人,你们也打过交道,不是谁劝两句就能转得动的。” 赵国强连忙举杯:“刘局,有您这句话就够了。来,我敬您一杯!” 杨世安也把杯子举了起来,三人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几人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赵国强给黄德发使了个眼色,黄德发心领神会,把酒壶往桌上用力一放,力道大得酒都溅出来几滴,咬着牙道:“刘局,杨局,我知道二位也是有劲使不上,想帮我们,又拿这个姓沈的没办法。你们都是文明人,我理解,可我黄德发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黄德发靠回椅背,声音仍带着不忿:“要是姓沈的连刘局的面子都不给,非要把事情闹大,那我丑话说在前头。解放西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在那儿搞整顿,动静这么大,万一碰上什么麻烦,处置不当,栽了跟头,可就怪不得别人了。”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刘光北皱了皱眉:“德发,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黄德发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我就是替沈局担心。年轻人,冲劲足是好事,但也容易疏忽。解放西复杂得很,他一个人往前冲,没人照应,出了岔子,后悔都来不及。” 刘光北听着这些话,瞳孔微张。 黄德发的话外音他懂。 这个黄德发,分明是想给沈默挖坑,让一心只想办大事的沈默栽跟头。 刘光北放下酒杯,眉头皱起,语气转而严肃:“德发,沈默同志是市局派来的干部,来头很可能不简单。你再怎么对他不满,也要注意抗争的方式方法,底线是不能碰的。” 他顿了顿,声调放缓:“当然,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受了处分,有情绪,正常。不过你这些话哪说哪了,我不会当真,你也别真做出格的事,给自己添乱,给组织添乱。” 黄德发抬起头,看着刘光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刘局,您放心,我有分寸。就是随口一说。我也是讲规矩的人,不会乱来。” 刘光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扫过在座三人。他嘴上说“不要添乱”,心里却是另外的想法。 沈默,你不是要整顿吗?那你就在解放西这块地上,跟黄德发这帮地头蛇好好斗一斗。无论谁输谁赢,只要闹出乱子,上面那把交椅,都轮不到你坐。 第21章 周何言 送走刘光北,杨世安、赵国强和黄德发回到包间。 饭菜酒食已经撤下,换上三杯绿茶。 赵国强端起茶杯,作势要喝,又放下了:“杨局,你说刘光北真会帮忙吗?” “这可说不准。”杨世安啜了口茶,缓缓道:“刘局这人吧,就是个‘不粘锅’,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只想着退休前混个一把手当当。他嘴上说一套,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想的。” “说来说去,还不是指望不上?”黄德发靠在椅背上,冷哼一声:“他刘光北怕沈默,我可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 赵国强皱眉:“老黄你少说两句。刚才在桌上我就想拦你,什么话都往外蹦。” “赵所,我憋得慌!”黄德发坐直了身子,一脸不忿:“郭局在的时候,谁敢动解放西?现在倒好,来个沈默,二话不说拿我们开刀,刘光北在旁边看着,屁都不放一个。” “讲这个有什么意义?”赵国强有些烦躁,“郭局回不来了,沈默已经压咱们一头,现在要操心的是今后怎么办。” 他转向杨世安:“杨局,您给拿个主意吧。” “老黄,”杨世安放下茶杯,盯着黄德发:“你刚才说要整沈默,是嘴上说说,还是真有打算?” 黄德发看了看赵国强,又看了看杨世安,压低声音道:“杨局,您是自己人,我不打马虎眼,我真打算搞沈默一下,不说把他搞死搞残,最起码让他身败名裂,在区局待不下去。沈默要是不走,咱们几个,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你有主意了?”杨世安问。 “我想到一个办法,沈默一定中招。”黄德发顿了顿,“具体怎么弄,杨局您别问。反正成了,他沈默在光华分局指定待不下去;就算不成,也大概率查不到咱头上。” 赵国强脸色一变:“老黄,你不要胡来!” “赵所,您放心,”黄德发打断他,“我心里有数,分寸我会把握。” 杨世安端起茶杯,慢慢啜一口,什么也没说。 他原本就不想了解黄德发的计划。 打听细节是蠢人才做的事,万一以后真的闹出事来,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至于黄德发能不能成功,他也不急着下判断。 成了,沈默滚蛋,他乐见其成;不成,黄德发自取灭亡,跟他也没有关系。 扪心自问,杨世安何尝不想当局长,条件上又何尝当不了局长?郭亮在任时,把他提拔为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那时候他就觉得,郭亮过几年退下来,论业务、论资历,论年龄,他都是局长位置最有力的竞争者。 可人算不如天算,郭亮在还有三年退休的时刻出事了,市局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又空降了一个34岁的沈默过来。 更让他窝火的是,刘光北这个快退休的老头仗着常务副局长的头衔和资历,主持了工作不说,竟也幻想着过两年局长瘾。 一个空降的,一个养老的;一个压在他上面,一个挡在他前面,活生生让他接任局长的希望变得渺茫。 由是,杨世安巴不得黄德发把沈默搞掉,最好顺带着把刘光北的气焰也给打下来。如此一来,他才有机会顺位接班。 正说着,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服务员拉开门,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端着壶茶走了进来。 这人中等身材,偏瘦,戴副银丝边眼镜,穿件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腕上那块表表盘素净,皮带磨得发亮,不张扬,但看得出是好东西。 这人叫周何言,是黄金台山庄的老板。 解放西路上的夜兽酒吧,也是他的产业。 他进门第一眼就落在杨世安身上,脸上挂起笑容,微微弓身:“杨局,您能来,黄金台蓬荜生辉。我这儿的服务员不懂事,您到了都没人跟我说一声。” 杨世安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周老板客气了,今天无非蹭老赵一顿饭,没想惊动你。” 杨世安对周何言算不上熟悉。 他知道周何言跟郭亮走得近,他虽也是郭亮阵营的,但郭亮在任时,把手下的人和事管得很细,各条线之间泾渭分明。杨世安只管刑侦,周何言那边,轮不到杨世安接触。 两人唯一的交集,是五年前夜兽酒吧陪酒女郑菲菲失踪案,杨世安在郭亮授意下,把原本往刑事方向侦查的案子,改成了失踪案件。 所以,杨世安和周何言虽都都是郭亮的圈内人,彼此却没什么交情。 周何言似乎听出了杨世安语气里的疏离之意,笑道:“杨局说哪里话,您平时事忙,难得过来一趟。今天既然碰上了,无论如何得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他拎起茶壶,给杨世安续了杯茶,双手奉上。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赵国强和黄德发,语气里多了几分老熟人的随意:“赵所、黄所,你们过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要不是听前台说你们在这屋,差点就错过了。” 赵国强忙起身:“周老板,你这话说的,我们就随便吃个饭,哪好意思打搅你。” 黄德发也站起来,换上一副不常见的笑脸:“老周,大家都是兄弟,别整得那么客套。” 周何言重新面向杨世安:“杨局,这些年黄金台和夜兽能顺顺当当营业,全靠众位帮衬。郭局在的时候没少关照我,如今郭局出了事,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往后啊,咱光华区的治安,还得仰仗杨局和各位多费心。” 他说到郭亮的时候,音调低了半分,话头也停了一拍。 黄德发没在意,大大咧咧地说:“是啊,可惜郭局不在位置上了,不然……” 赵国强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黄德发的话戛然而止。 “不说这些了,”周何言嘴角微微一撇:“今晚这顿我请了。杨局是贵客,以后来吃饭,提前打个电话就行,千万别见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灿灿的名片,双手递给杨世安:“杨局,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平时得闲来坐坐,直接打我电话。” 杨世安一手接过,摸了摸,发现名片竟是金箔做成的,上头只有“周何言”三个字和一个手机号,没有头衔,没有单位。 周何言不再多说,向三人拱手告辞。 门合上,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杨局,”赵国强凑近杨世安,语气里透着些羡慕意味:“周老板这张金名片可是不轻易给人的,全局上下,也就郭局有一张。拿着它,在周老板的场子里全额免单。” “什么意思?”杨世安瞪了赵国强一眼,眉头随之紧皱:“贿赂我?我杨世安是吃不起饭的人吗?” 说罢,杨世安将名片往桌上一拍,作出嗔怒的模样。 赵国强赶忙摆手:“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朝黄德发使了个眼色,黄德发接话:“杨局,赵所想说的,是郭局不在了,兄弟们把您当主心骨。周老板面子大得很,跟好多省市领导都熟。他想跟您交个朋友,以后您有什么用得到他的地方,他绝无二话。” 杨世安听着听着,忽地冷哼一声:“这是你们的想法,还是他本人的意思?” 黄德发刚要做声,赵国强伸手止住,赔着笑道:“自然是周老板的意思,他怕您有顾虑,就让我们转达一下。” 杨世安心知肚明,周何言这是想跟自己结交。 他知道周何言其人实力不俗,跟这种人做朋友,对自己没有坏处,搞不好还能让自己在局长争夺战中获得些加分。 杨世安沉吟片刻,故作云淡风轻道:“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何况是周总这样的青年才俊。老赵,改天你安排,我跟周总吃个饭。” “那太好了!”赵国强一拍大腿,“择日不如撞日,杨局,我们现在就到周老板办公室坐坐。他就在黄金台八楼,那里不对外营业,安静得很!” “对对对!安静得很,也好玩得很!”黄德发抢白。 杨世安将金名片收入口袋,说了句“客随主便”,跟着赵国强、黄德发出了包厢。 第22章 说情 第二天一早,沈默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抬头一看,刘光北端着个印着“优秀党员”红字的保温杯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沈局,早啊。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沈默放下手中文件,起身相迎:“刘局早,您找我有事?” 来光华分局快一周了,除了报到那天刘光北领着他在楼里转了一转,这位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再未主动登门。一大早就过来嘘寒问暖,要说没事,沈默是不信的。 刘光北在沙发上坐下:“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谈谈工作上的事。” 沈默在刘光北对面坐定,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 刘光北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沈局在解放西派出所的调研工作,可说相当扎实,找到的问题既尖锐,也突出。你刚到分局就能取得这样的成果,很难得。” 沈默还没来及对刘光北的场面话表示感谢,刘光北放下杯子,话锋一转:“不过嘛,问题是问题,如何处理,还是要讲些方式方法的。赵国强和黄德发这两人,在基层干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次处理得雷厉风行,局里不少老同志看在眼里,难免有些想法……” 沈默眉头微微一皱,未发一言。 刘光北咳了声:“老同志们的意思是,对赵国强和黄德发的处理能不能稍微温和一点?比方说,让他们当着班子的面做个检讨,咱们该批评批评,给个教训就够了。至于停职和全局通报,还是不要了。都是老警察了,没必要一棍子打死嘛。” 沈默听到这儿,心里大概有了数。 赵国强和黄德发果然没闲着,自己不敢来,搬了刘光北出面。而刘光北不愿冒头,又打着局里老同志集体意见的旗号打掩护。 “刘局,这是您个人的意见,还是局里部分同志的集体意见?”沈默明知故问。 刘光北脸色变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我这也是听几个老同志闲聊时提起来的,觉得有点道理,就顺便跟你念叨念叨。” “刘局,既然不是您的个人意见,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沈默微微一笑,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赵国强、黄德发的问题,不是小问题。身为重点区域派出所的领导,违规办案,放纵违法犯罪行为。我现在仅仅是对他们采取了最低限度的处分,等到督察室的调查结论出台,还要视情节轻重给予进一步处理。如果连停职和书面检讨都可以撤回去,以后谁还拿程序当回事?全局、全社会都在看,我这时候松了手,光华分局的规矩就立不起来了。” 刘光北端着杯子,慢慢点头,脸上那层笑意还在,但眼底没有波澜。 他本也没指望沈默会听劝。 昨天赵国强求他出面,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早算好了。 沈默要是能被劝住,他就当卖个天大的人情给赵国强、黄德发;要是沈默不听劝,他来这一趟,就当给昨晚那三人一个交代。 如今沈默把话说死了,他反而省事。到时候别人问起来,他可以一摊手:“我劝过了,没用。”这话传到基层,对沈默的怨气只会更大。 反正,沈默得罪的人越多,于他越有利。 “沈局说得也有道理。”刘光北盖上保温杯,站起身来,“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不过下周一那个会,我确实是参加不了。要出差,时间正好撞上了。” “不要紧,您忙您的。” 沈默客客气气将刘光北送出办公室,转头给局办去了个电话。 “请张主任来我这里一趟。”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沈默说了声“请进”,抬起头,进来的不是张钊,是叶知秋! 她穿了身熨得笔挺的常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在门口稍稍顿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对面站定。她今天化了淡妆,眉眼更柔和,唇上涂了很浅的豆沙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沈局,张主任在布置周一电话会议的场地,让我先过来。您有什么指示?” 叶知秋一开口,沈默就闻到了香水味。极淡,藏在警服下面,若有若无地浮过来,是那款他熟悉的栀子花香。 这味道像是某个特定季节的开关,一下子把他拽回了公安大学那条种满栀子花的路上。 他低头翻了两页桌上的文件,以掩饰内心的杂念,随即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周一会议的准备情况。” 叶知秋打开笔记本,落落大方地念道:“局办已把会议通知下发到各二级单位,包括十四个派出所、十二个大队、七个科室。周一上午十点准时开始,全局值班执勤以外人员应参尽参。大礼堂的视频终端上午调试过,和派出所的连线没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默想问点什么别的,话到嘴边又觉不合适。 叶知秋抬眼看他:“沈局,还有其他公事吗?” “没有了。”沈默忙说。 叶知秋合上笔记本,上前半步,声音放低了些:“公事说完了,说说私事吧。” 沈默一怔。 叶知秋掩口轻笑:“今晚我下班回宿舍准备饭菜,你别忘了。” 沈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自觉回避了叶知秋的眼神,落在她腰肢。 这身警服穿在叶知秋身上,衬得腰线笔挺,肩章压着的衣料微微绷紧,又在该收的地方收得恰到好处。 “几点?”沈默问。 “八点吧,给我点时间做饭。” 沈默从没吃过叶知秋做的饭,在一起两年,都是在食堂、饭馆和外卖里打发的。 他压低声音,下意识问了句:“需要我带什么过来?” 话一出口沈默就后悔了。 这话太暧昧,像是在暗示什么。 叶知秋嘴角微微一弯,笑意停了两秒:“不用,人来了就好。2栋810,别走错了。” 她转身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那股栀子花香还残留在办公室里,若隐若现。 沈默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 他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公文包。 那盒东西还在夹层里搁着,带不带? 第23章 烛光晚餐 所谓宿舍,不过是紧邻分局的两栋公寓,郭亮在任时购入,专供青年干警和辅警过渡居住。 八点整,换上便装的沈默,在楼下观察了一阵,确认没人注意,才快步走进2栋。 电梯里只他一人。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上跳,忽觉得这场景有点不真实。 一个星期里,他与叶知秋从恋爱到分手,再成为上下级。 今晚这次见面,到底算什么? 和好的机会? 还是,验证自己“那方面挺不错”? 公文包里还揣着那盒基础款,能不能用得上,他没底。 该不该发生这样的事,他更没底。 只有一点是确认的,如果叶知秋已经有了新欢,他将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当备胎,亦或当“第三者”,绝无可能。 电梯上到8楼,他一溜碎步奔到810门前,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叶知秋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低得刚好露出锁骨,头发散在肩上。 “沈局请进。我刚搬来没两天,乱着呢,别介意。”她俏皮一笑,侧身让路。 沈默站在门口,扫了眼这套一室一厅的房间。 客厅不大,一张餐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格子布,三菜一汤,两副碗筷,中间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桌角搁着个盛蜡烛的玻璃杯,蜡烛的火苗在杯壁上投出摇摇晃晃的光斑。地上摞着两个还没拆封的搬家纸箱。 往里走,卧室的门开着。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新警宿舍的标准配置。 叶知秋从他身后走过,带起一阵香风。 她拉开椅子,让沈默坐下,拿起红酒给他倒了半杯。“尝尝,这瓶是我特意挑的。” 沈默注意到叶知秋倒酒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顿了一秒才收回去。 她的手腕很细,腕骨微微凸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体偏轻,带着点果香。 他其实不太懂红酒,平时喝的多是白酒和啤酒,但此刻酒的味道好与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氛围。 “好喝吗?”叶知秋问。 “不错。” 叶知秋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笑意里没有办公室里的那种分寸感,带着点小女孩的得意,像是在等表扬。 沈默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想起公安大学里,两人相处的快乐时光。 饭菜味道谈不上惊艳,但家常味十足。沈默吃了两口,实话实说:“比食堂强。” 叶知秋又笑了,给他夹了块排骨,动作自然得像从没分开过。 “多吃点,一个人在麓港,好好照顾自己。” 沈默像被电了一下,差点就想把叶知秋拉进怀里。 数日前,被叶知秋伤害了的心,仿佛顷刻间修复如初,眼前这个女人,又变成了那个善解人意、楚楚动人的知秋。 但沈默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他俩毕竟经历了分手这一幕,即便要重归于好,也该走个必要程序才对,该来的始终会来,不能急。 饭吃到一半,叶知秋忽地放下筷子,垂着眼,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 “默哥,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天在酒店,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沙哑,“我当时太冲动了。考上麓港之后整个人都是飘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后来冷静下来想想,才知道自己干了蠢事。” “默哥……”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对不起你。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已经晚了,但我不想你一直记着那天的我,那不是真的我!” 沈默端着酒杯的手倏地顿住,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 叶知秋突然提起分手那事,这令沈默不得不正视那天真实发生过的情形。 那天,他们上床了,他们分手了,叶知秋说了决绝的话,但同时,也给未来留了个小小的口子。 沈默忽然想起任志强活着时说过的话。 “你搞得定十个罪犯,却搞不定一个女人。” 沈默最大的短板,就是不知如何处理与女人的关系。 一旦爱上一个女人,这女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时时处处,把这个女人往好处想。 此刻,他觉得自己“旧病复发”了。 “知秋,别这么说,我没怪你。”沈默故作轻松道。 叶知秋擦眼泪的手停了停:“那你还生我气吗?” “不生了,早不生了。”沈默勉强笑了笑。 叶知秋抬手擦了擦眼角,又给沈默夹了块排骨。 气氛回暖了几分,叶知秋站起身,把空了的盘子收进厨房,沈默主动拿起剩下的碗跟进去。 “我来洗吧。”沈默说。 “领导洗碗,多不好意思啊。”叶知秋莞尔,却没拦。 “默哥,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突然就调到麓港来了?”叶知秋忽地将话题扯到沈默的调动上来。 沈默刚挽起袖子,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沉默一会儿:“你一个人在麓港,我不放心。” 叶知秋眼圈无声地红了,不再多问,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沈默洗碗。 洗完最后一个碗,沈默回头看向叶知秋。 叶知秋也正仰起脸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沈默心跳骤然加速。 他望着叶知秋的眼睛,看着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想起快捷酒店里那最后一次温存。 他向前迈了半步。 叶知秋不躲不避,眼神里满是期待。 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发生接触的一刻,叶知秋放在灶台上的手机响了。 沈默下意识扫了一眼,宽大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 张钊! 叶知秋的身体僵了一下,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瞬间被某种古怪的东西盖住了。 为了能跟沈默好好约个会,她明明跟张钊说了,搬到宿舍的第一个周末,她妈会来,他俩的关系还没公开,让他不要打电话,更不要露面。 她一把拿起手机,接连按下拒接和静音,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露出后盖樱桃小丸子的logo。 这一幕没有逃出沈默的眼睛。 刑警直觉告诉他,身为叶知秋上司的张钊,不该在晚上十点给叶知秋打电话;叶知秋也不可能不假思索地挂断上司的电话。 这两人之间,一定有层不为人知的关系。 沈默的身体止住前移,不动声色地问:“不接吗?” “不认识的号码。”叶知秋以为沈默没看清,敷衍着答道。 沈默没有揭穿她,只是在心里更加笃信自己的判断。 一瞬间,沈默有种被愚弄了的感觉,之前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对叶知秋的那股爱恋之意,顷刻间消失无踪。 叶知秋似乎不明白为何沈默犹豫不前了,她还主动去拉沈默的手臂:“默哥,刚才说到哪了……” 沈默正要挣脱,就听得“滴滴滴”,“滴滴滴”,一阵赛过一阵激烈的门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叶知秋的手僵在半空,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谁啊?”她朝门口踱了两步,蹙着眉,高声问。 “是我,张钊!” 第24章 三人一台戏 张钊的声音自门外传了进来。 叶知秋的身体震颤了一下,回头看向沈默。 沈默摊了摊手:“张主任这么晚来找你干嘛?谈工作?” 叶知秋脸唰的红了,她完全不清楚该如何解释这个场景。 脸红之余,她感到一阵懊恼。 这个张钊,都跟他说了不要来找,他怎么就是不听? “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沈默的声音带点戏谑,也仿佛带点自嘲。 叶知秋看着沈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更乱了。 “默……默哥,”她深吸口气,压低嗓音,“你先到我房间待一会儿。给我几分钟,我打发他走。” 她用的是恳求的语气,但恳求背后没有商量余地。话音未落,她已拉着沈默的手臂往卧室引了。 沈默看了看叶知秋攥在自己袖口的手指,没说话,“顺从”地进了卧室。 叶知秋将卧室门合上,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一秒,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道细缝,身体挡在门缝中间。 “你来干嘛?”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刻意的不耐烦。 “知秋,”张钊站在门外,神色焦急,额头上都是汗:“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叶知秋将门又掩了掩,“到底怎么了?” “出事了。”张钊眉头拧紧,“接到警情通报,一小时前中山路发生交通事故,一对母女被撞身亡。你今晚不是跟阿姨在一起吗?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我……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叶知秋怔了一下。 看着张钊额头上那细密的汗,她的语气软了几分:“我们没事,今晚没出门。” 张钊松了口气,又往门里看了眼:“阿姨呢?我来都来了,打个招呼总是应该的吧。” “不用。”叶知秋反应很快,“我妈在卧室,有点不舒服,已经睡了。” 张钊的目光越过叶知秋肩膀,一眼瞅见餐桌上的蜡烛、红酒、高脚杯。 “那好吧,”他嘴唇动了动,沉吟半晌,“你们注意安全,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张钊转身离开。 叶知秋护着把手,确认张钊进了电梯,才将门慢慢合上。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待呼吸喘定,才睁开,看向卧室。 她心里一阵后怕,刚才张钊那份超越普通同事的关心,要是被沈默听见了,一定会起疑心。 有一点是确定的,不管沈默怀疑与否,她都不能主动承认与张钊的真实关系。 不仅不能承认,还得给出一个张钊夤夜来访的合理解释。 思忖良久,叶知秋想到一个貌似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带着这个理由,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卧室。 推开门,就见沈默倚靠在床沿,神色自若地刷着手机,似乎并未被任何俗事困扰。 其实,沈默哪里是没有困扰,他只是彻底明白,也彻底放开了。 他没有偷听的习惯,但卧室门板用料太薄,声音挡不住地往耳朵里钻。 张钊那句“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不接”,语气里的焦急不属于普通同事。 叶知秋说“我妈在卧室”,沈默成了她口中的“妈”。 他把这些天的几个细节连起来,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帕萨特从公安大学门口驶过,调低的副驾座椅,后视镜上的樱桃小丸子挂件,张钊对叶知秋的刻意提携…… 这些疑点摆在一起,结论呼之欲出。 结论一旦成型,沈默的情绪反而稳定了。 见叶知秋进来,沈默悠悠然抬起头:“张主任走了?不请他进来坐坐?” 叶知秋眼皮跳了跳,在沈默身旁坐下,伸手去挽沈默的胳膊。 沈默下意识一缩,躲开了。 叶知秋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默哥,别误会,听我跟你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沈默冷哼一声,“我们早不是那种关系了。” “不,我必须解释!”叶知秋坚持:“张主任是我在新警训练时认识的,对我挺照顾,我一直把他当恩人看待。我也没料到,他对我有别的想法。” 叶知秋乜了眼沈默:“入职那天,他向我表白,我没答应。默哥你知道的,我是个慢热的人,不会轻易接受一段新的感情。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抽泣的音调:“我心里一直还有你……” 放在过去,沈默听到这句话,看到叶知秋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恐怕又该软了。 但今晚不一样。 作为一名拥有丰富刑侦经验的老资格刑警,沈默已然推理出了靠谱的答案。 叶知秋背叛了他。 不仅背叛了他,甚至试图继续欺骗他。 沈默可以接受任何分手的理由,唯独不能接受背叛。 这些天,他一直在猜测,直到此时,才基本坐实最令他难堪的那种可能。 伴随这种难堪的,是另一种更大的难堪。 叶知秋之所以想与他重归于好,不是因为那份爱还在。 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是副局长,是她顶头上司。 想到这些,沈默对叶知秋的观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这个曾经在他心目中完美的存在,原来是个满腹心机与算计的女人。 爱情于这个女人而言,不过是种可以用来交换的资源。 幸亏今晚,张钊来了。 不然,等到公文包里那盒东西派上用场,再让真相得以揭示,就不好收场了。 叶知秋的这番解释,沈默压根不信,也不打算给予点评。 ”不早了,“沈默从容起身,“我该走了。小叶,谢谢你的招待,再见。” “默哥……”叶知秋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沈默走到门口。 拧开门锁前,他回头对悄无声跟在身后的叶知秋说了句:“咱俩过去那段,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放心。”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沈默往电梯间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一段持续了两年多的感情,直到此刻,终于被他彻底放下。 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那盒东西,还在。 楼下,垃圾桶旁,他掏出那东西看了眼,扔了进去。 第25章 陌生来电 区局离七峰山太近,鲜有愿意接单的网约车。 沈默打了半天也没打着,索性不打了,五公里路程,走回去。 卸下叶知秋这个包袱后,沈默心里倏地空出一大块,好多原本想不起来、或者排不上号的事情,一股脑浮出了水面。 他边走,边琢磨这些个事。 他想起答应了陆伟民,到岗后,带女朋友去家里坐坐。 女朋友是带不成了,可该去还是得去。不仅因为私人关系,也为了一系列公事。 他想起给父亲的那通电话,到现在也还没打。 他跟沈国华,具体矛盾一件没有,可父子之间总好像隔着点什么。 这通电话,他还是想晚点再打,至于晚到什么时候,最起码,等他在光华区干成哪怕一件像样子的事。 桩桩件件拖而未决的事情在沈默脑子里过山车一般闪现,又被他依主次轻重,逐一做出安排。 他这才发现,这些日子,对叶知秋的那点念想多么不值当。 此刻彻底放下后,又是多么令人神清气爽。 叶知秋一直在给他发信息,他起初还看看,无非是些“对不起”、“你误会了”、“我当面给你解释”一类的老生常谈。沈默烦了,索性不看了。 这个女人,今后爱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恋爱,只要不打扰自己,随她的便。 正想着,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拿起一看,是串麓港本地的陌生号码。 沈默稍加犹豫,接通了。 “请问,是沈局长吗?”电话那头,传来一名女子略显拘谨的声音。 “我是沈默,请问你是?” 那头迟疑了两秒。 “我是那天晚上的人。” “哪天?” “就是……被两个男的架到车上的……” “你是……那个喝醉了的姑娘?”沈默若有所悟,脑海里浮现出深水巷里,那名吊带女孩的剪影。 “嗯……”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沈默问。 “我……托人打听到的。”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筒那边又犹豫了几秒。 “沈局长,我想向你反映个问题。那晚的事情,比你看到的还要复杂。要不是您正好出现,我……” 她说着说着,忽地语塞了。 沈默的心沉了沉,口气却放轻了许多:“姑娘,别着急,有话慢慢讲。” “沈局长,我知道你是好人,”女孩带着隐隐的哭腔,“我想跟你说的事,有点大,电话里说不清楚……” 她顿了顿:“您能到我家里来一趟吗?我想当面跟您说……” “现在?”沈默看了看时间,已近深夜11点了。 “嗯,最好是现在。我怕晚了就没机会说了。” 沈默稍作犹豫:“我们在你家附近的派出所见面可以吗?” “不行,我不相信他们,我只相信你!” 女孩这些话,令沈默心里咯噔,也令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他不大明白,一起未遂刑事案件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以致这女孩担心今后没机会开口,更丧失了对警察的信任。 刑警的职业本能,案发地解放西的敏感性,黄德发乱作为背后的真相,几个因素叠加,让沈默快速作出决断。 “好,我来找你,告诉我位置?” “谢谢沈局长,我一个人住在芙蓉中路佳人公寓1508号房,你直接上来找我。你一定要一个人来,我只信得过你。” 沈默思忖片刻:“好吧,你在家等我,我现在过来。” “一定要一个人来!”女孩最后喊了声。 挂断电话,沈默脑海里生出些想法。 “一个人住”,让沈默不免顾虑。 ”一个人来”,则更让他心生不安。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自己还是个警察…… 琢磨来琢磨去,沈默想到一个相对稳妥的办法。 他给梁倩打去个电话。 “默哥,班子团建结束了?”听筒里传出梁倩清脆的声音。 沈默脸微微一红,想起在今晚行程安排上,他骗了梁倩。 “小梁,今晚有空吗?”沈默忙顾左右而言他。 梁倩停了一秒:“有空有空,我在家里待着呢。” “你有车对吧?方便开车来分局接下我吗?我在大门口等你。” “好嘞,我马上过来,等我半小时!”梁倩的语气透着藏不住的欢快。 “对了,小梁。”沈默在梁倩即将挂断电话的一刻,又问:“你上回说,车上有个执法记录仪是吗?” 梁倩明显愣了一下:“是啊,咋了?” “没事没事,一并带过来吧,见面详聊。” 结束通话,沈默长出口气。 半小时后,梁倩开着她的高尔夫,准时出现在分局门口。 沈默拉开副驾门时,迎面闻到一阵芳香,是从梁倩身上散发出来的。 梁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利落又不失温柔;短发散在肩上,显然刚洗过吹过,带着蓬松的光泽;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既职业,又带着点赴约才有的用心。 沈默还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梁倩,不禁看得入神。 “默哥,我来的仓促,没怎么准备。”梁倩双颊泛起一抹绯红。 沈默意识到失态,忙将视线收回,投向正前方。 “小梁,咱们去一趟芙蓉中路上的佳人公寓?” “佳人公寓?去那儿干嘛?”梁倩蹙眉。 沈默把前因后果跟梁倩说了说。 梁倩听完,脸上再没有起初那份期待与激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目可见的失落与失望。 佳人公寓位于麓港市芙蓉区,是幢25层的公寓楼。 楼如其名,入住这里面的,多是从事直播、电商、各类服务业的女孩,又由于此地距离解放西路不远,大量在解放西工作的青年,选择将这里作为栖身之所。 公寓前坪停车场,梁倩帮沈默调试好肩夹式执法记录仪,亲手把记录仪固定在沈默随身公文包上。 沈默原想将记录仪夹在胸口,还是梁倩提醒了他。女孩子跟他私下谈,把记录仪夹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岂不是让人家心生畏惧?不如固定在公文包上,随手放在一旁,既能采集到信息,又不显得刻意。 沈默下车时,梁倩忍不住问了句:“默哥,真不用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沈默淡然一笑:“我处理得来,有什么情况,随时打你电话。” 摁动电梯上行按钮的一刻,沈默有些恍惚。 一个晚上,两次进入电梯,去往两个独居女孩的住所。 一次为私,一次为公。 为私那次,给两年感情画上彻底的句号。 为公这次呢? 不知道,去了再说。 第26章 小雅 1508室。 沈默整了整衣领,确认执法记录仪正常运转,敲响房门。 “谁?” “沈默。” 防盗门缓慢开了条口子,露出半张属于女人的脸。 那女人的眼睛在沈默脸上丈量了一圈,又看向他身后,才把门打开。 沈默进入房间,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虽说是第二次见到这名女子,可初见那晚光线不佳,场面又乱,沈默只隐约记得她瘦瘦小小、面容清秀、长发及腰。此刻白炽灯下,他才真真切切看清了她的脸。 没错,正是那晚深水巷被拖拽的姑娘。 这是名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姑娘,身材不高,五官清秀,眉宇间带着若隐若现的忧郁;一双眼睛不大,眼睫毛微微颤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没涂口红,有些发干;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打弯。 她穿了件白色吊带睡裙,质地很薄,屋里的灯光尽管算不上明亮,却也足够衬出身体的轮廓。 沈默只看了一眼,便觉不妥,将视线挪开。 “姑娘,穿这么少,不冷吗?”沈默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披上外套吧,我们慢慢聊。” 女孩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 她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件开衫,胡乱套着,低头系上扣子。 沈默趁这工夫扫了一眼房间。 一居室,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非常凌乱,被褥和枕头堆叠在一块;餐桌上摆着几瓶护肤品,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股烟味。 沈默将公文包放在桌上,让执法记录仪悄无声地对着房间中央,又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前,身体正好遮住记录仪。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示意女孩坐下。说完这句,想起自己才是“客人”,尴尬地笑了笑。 女孩拘谨地坐到沙发上,双腿并拢,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低了半寸,落在沈默腰间,显得十分紧张。 沈默看了眼时间,正好零点。 “姑娘,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沈默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开了场。 “我叫……”女孩微微抬头,旋又低下:“小雅。” 小雅这名,一听就不是真名。 沈默还想追问她的真实姓名,又怕加重了对方的紧张情绪,便作罢。 “小雅,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和联系方式的吗?” 这个问题是沈默最先需要知道的。 那晚他只是与女孩萍水相逢,派出所将她接走后便再无联系,女孩今天打他私人电话,并能准确叫出他的职务,这不能不使他生疑。 小雅看了眼沈默,边揉搓着手指,边轻声道:“那晚,警察让我跟那两个人和解,我答应了。过了两天,警察又叫我过去,说要补一份协议。去了之后他们告诉我,那晚上帮我报警的人,是他们分局的沈局长,也就是……你。” 小雅盯着墙壁上的挂钟看了眼:“我托人打听了你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对不对,打过来试试运气,没想到还真是你的……” 沈默点点头,没深究,继续问了下去。 “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我说,现在我人已经来了,可以说了吗?” 沈默观察到,这个问题刚问完,小雅的脸刷一下红了,是那种不自然的红,像是内心充斥着纠结。 沈默觉得,小雅在说与不说之间,还拿不定最后的主意,遂开导她:“小雅,你既然选择相信我,就不必有任何犹豫。如果那晚的事情,你遭遇了不公正待遇,或者有其他难言之隐,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不管涉及警察,还是其他什么人,我都会为你做主。” 小雅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颜色,抬头看向沈默,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颤颤巍巍道:“你……真的能……为我做主吗?” 沈默重重点头,沉声道:“当然能,我可以向你保证!” 小雅眼眶里忽地涌出几颗晶莹的泪珠,她作势刚要张口,就听得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两声。 她三步并两步地跨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脸色变得更为阴沉。 好半天,她将手机放下,对沈默说了声:“沈局,请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也不等沈默表态,便径自进了洗手间。 沈默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想着给梁倩报个平安。 手机里有条未读信息,是两分钟前,梁倩发给他的。 “默哥,来了两辆警车,几名公安上了楼,不知干嘛。” 沈默心说可能是楼内发生警情,属地派出所处警,遂没多想。 洗手间里忽地传出淋浴喷头出水的声音。 沈默皱了皱眉。 这个小雅,大半夜的,怎么洗起澡来了? 就在这时,“咚咚咚”,“咚咚咚”,一阵紧过一阵的砸门声,传进屋内。 伴之而来的,是口气不善的厉喝。 “开门开门,派出所,马上开门!” 沈默迅速起身,透过猫眼朝外一看,两男两女,四名身着夏季常服的公安人员,满脸肃杀地站在门外。 这时候为什么会有警察上门? “你们要干什么?”沈默朝外头喊了声。 门外的警察显得极不耐烦,用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治安临检,马上开门,否则视为妨害公务,后果自负!” 没时间思考,沈默当即给梁倩发去语音:“他们来我这儿了。” 就在这时,小雅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那件本就轻薄的白色睡衣在水汽浸润下,通透异常,仿若未穿。 沈默来不及张口,小雅已踱至门前,一把拉开门栓。 大门洞开,屋外四名警察不由分说,一股脑涌进来。 为首一名着三级警督制服的中年男警,先是看了看乱糟糟的床,接着目光在沈默与衣不蔽体的小雅之间逡巡,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 “我们是芙蓉中路派出所的,接群众举报,这里有人从事卖淫嫖娼活动。你们什么都不用说,老老实实接受调查。” 沈默将审视的眼神投向小雅。 目光交汇一刹,小雅快速闪避,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被两名女警摁在沙发上。 转瞬之间,沈默明白了。 今夜这次见面,是个“陷阱”。 第27章 连夜讯问 中年男警一声令下,三名警察在房间里拍照的拍照、搜证的搜证,气氛一时格外凝重。 “且慢!”沈默沉声开口。 一时之间,警察们停下了动作。 寂静持续了两秒。 中年男警回过味来,眉头一拧:“你要干什么?” 沈默没有慌张,而是平静地伸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借着身体转向桌边的瞬间,他用掌心盖住了包侧执法记录仪那个闪烁的红点,随即迅速将包夹在腋下,只留出一道细微的缝隙对着前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既保全了记录仪不被发现,也确保了镜头能继续捕捉现场情况。 接着,他将手伸入包内,掏出警官证,递到中年男警面前。 “我是光华分局沈默。今晚来这里是查案子的。这姑娘是知情人,我跟他之间不存在你们说的那种关系。” 中年男警面无表情地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默。 “副局长?”他口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光华分局副局长,一身酒气地跑芙蓉区调查案件?我问你,这女的叫什么?” “她叫……”沈默一时语塞。 他根本不知道小雅的真实姓名。 “她叫小雅。”沈默无奈道。 中年男警话语中的嘲弄之意不加掩饰:“连名字都叫不上,还说是来查案子的,唬谁?这个佳人公寓,藏了不少暗娼,都打击过好多回了,我们能搞错?” “我看你啊,”他冷哼一声,“要么是知法犯法,要么连这警官证都是假的。” 沈默深眉紧锁,却并未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取回证件。 “那个女的,我问你,”中年男警将矛头转向小雅:“你有没有从事卖淫活动?这人是不是你今晚的客人?” 小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两秒,她竟轻轻点了下头。 恰在此时,一名年纪稍轻的男警从垃圾桶里翻出一个撕开了口的套套外包装,小心翼翼地递到中年男警眼前:“李所,找到这个。” 被称为李所的中年男警脸上露出“一如所料”的表情,扭头看向小雅,手指沈默道:“是他用的吗?” 小雅畏畏缩缩地抬眼看了看,“嗯”了声。 “用过的套套呢?” “冲……冲马桶里了。”小雅颤抖着接话,随即低下头去。 “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李所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斜视沈默:“走吧,跟我们去派出所。” 沈默苦笑,不再辩解。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额头沁着薄汗的梁倩出现在门外。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眉头随之锁紧。 “我是市公安局档案科梁倩,我没带证件,你们可以向市局指挥中心核实我的身份。”她语气急促但不慌乱,“这位是光华分局沈局长,他是过来查案的,我可以证明!” 李所愣了愣,对梁倩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明显准备不足。 停了两秒,李所才开口,态度依旧豪横:“你证明什么?你连自己的身份都证明不了。何况你也不在现场,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嫖娼?” 说着,他一手指向证物袋里的套套包装,“知道什么叫人赃并获吗?这就叫人赃并获!你不要胡搅蛮缠,再乱嚷嚷,就把你一起带回所里接受调查。” “你……”梁倩还想再说什么,沈默朝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梁倩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说了,我跟你们走。”沈默两手一摊,镇定表态。 李所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沈默和小雅带走。 沈默向门外走,与梁倩擦身时,将公文包递给了梁倩。 “帮我保管一下。” 梁倩接过包时,沈默手指在包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梁倩心领神会,攥紧包带,点了点头。 芙蓉中路派出所的讯问室里,沈默枯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迎来对他本人的讯问。 一小时的等待时间里,手机被暂扣、无法同外界联系的沈默,沉下心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基本可以确定,他遭遇了一场“仙人跳”式的栽赃。 对手利用他对解放西那起案件的关注,将他骗入佳人公寓,与小雅独处一室,再向属地派出所举报卖淫嫖娼。 警察赶到,眼见孤男寡女,衣不蔽体,又有小雅的“自认其罪”和一些似是而非的环境证据,借此,将所谓的嫖娼行为坐实。 小雅肯定是知情人。 至于那个李所是单纯的执行公务,还是明知而故为,暂时还不好判断。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陷害自己? 这个人或这伙人,一定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非常熟悉公安机关的内部运作,否则不会想到利用解放西路那起案子来做文章。 而要搞清楚这个问题,沈默就得顺着“幕后导演”的思路,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由此,沈默才示意梁倩不要争辩,才会顺从地被带回派出所。 他倒要看看,接着往下演,会有哪些不为人知的底牌浮出水面。 严格来说,沈默心里并不慌张。 他暗自庆幸,让梁倩成了自己的同行人。梁倩突然出现时,李所那略显惊慌的表现,是个很好的说明。 他更该庆幸,在进入房间以后,悄悄用执法记录仪记录下了一切。显然,小雅也好,李所也罢,都没发现记录仪的存在。 临出门时,记录仪成功交到了梁倩手上,以梁倩的聪慧,自然知道如何处置。关键时候,那里头的视频证据能让他干干净净地洗脱嫌疑。 时针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时,讯问室的门被推开,那位李所带着名辅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在审讯桌前坐定。 入所时,沈默快速扫描了警务宣传栏,知道这个李所,是芙蓉中路派出所所长,叫李文明。 “沈局长,久等了。”李文明开口,声音透出傲慢与得意。 沈默没心思同他虚与委蛇,冷冷道:“李所长,那个女孩子,应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还有必要审我吗?” 李文明冷笑:“审不审你,都改变不了你身为警务人员,知法犯法,实施嫖娼行为的事实。你说你一个刚调过来的副局长,干点什么不好,偏要违法,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沈默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把李文明给激怒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知道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吗?《治安管理处罚法》懂吗?拘留十五天,罚款5000。《公务员处分条例》知不知道?撤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要开除公职。你不怕?” “认定嫖娼,证据怕是不够吧?”沈默收住笑,“有付款凭据吗?用过的安全套在哪里呢?女孩子身上有我的体液和生物痕迹吗?” 李文明的表情僵了一瞬,口气随即严厉了三分:“狡辩是没有用的。那个卖淫女已经招了,你跟他是现金交易,价格是1000元;套套,在现场她就说了,冲到马桶里去了;至于她身上的痕迹,我们来晚了一步,她洗了个澡,全都冲掉了。” 说到这里,李文明嘴角扯了扯:“我们赶到时,那女的穿成什么样子,你心里没数?你说你们不是在卖淫嫖娼,谁信?执法记录仪里可都拍到了,想赖是赖不掉的。” 一切都在沈默预料之中。 “李所对法律的熟悉程度令我钦佩,”沈默身子往前倾了倾,”但我想提醒你,你所说的证据,大部分都是你的’有罪推定‘,站不住脚,更经不起复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九十三条明确规定,只有违法嫌疑人本人的陈述,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不能作出治安管理处罚决定。强行对我作出处罚,有滥用职权的嫌疑。” 沈默轻咳两声:“至于你们深夜进入民宅,没有出具检查证这件事,性质也是比较恶劣的。” 李文明的表情再度变化。 他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所以,你是不打算承认嫖娼事实咯?” 沈默摇了摇头:“我本来就没嫖娼,如何承认?” “行,这是你自找的。”李文明发出一声怪笑:“我这就分区局汇报,按《治安管理处罚法》有关规定,对你实施顶格处罚;同时建议分局向市局通报你的违法违纪行为。” “劳你费心了,”沈默苦笑:“大半夜的,惊动这么多人,真让我过意不去。” 李文明此时大概已觉胜券在握,话音中的随意与不羁更加昭然。 “没什么,”他点起根烟抽了几口:“我们基层单位,熬夜办公是常事。听说沈局也喜欢‘开夜车’,前阵子深夜还在解放西办案,我这也是向你学习嘛。” 李文明不经意提到解放西,令沈默心中某根弦不自觉拉紧。 今晚这事,莫非与自己对解放西路派出所的处置行为有关? 第28章 威逼利诱 情况变得越来越耐人寻味了。 李文明能准确说出沈默是刚调来的,又不经意提到那晚解放西路发生的事情。 这说明,此人对沈默的了解程度,超出了今夜“萍水相逢”的正常水平。 一个芙蓉区的派出所所长,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告知,怎么可能对一个外区分局刚上任几天的副局长如此清楚? 这很可能说明,李文明,与做局构陷自己的人,是一伙的。 这家伙,从冲进佳人公寓抓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沈默是冤枉的。 想到这里,沈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可以接受被人陷害,甚至可以接受小雅的指认。 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份陷害竟来自身边的同事。 那些本应头顶警徽、守护法律的人,如今却利用手中的职权,参与到这种下作的勾当里来。 执法记录仪、现场勘验、证据固定,这些都是用来打击违法犯罪的武器,现在却被用来对付一个清白的“战友”。 滥用职权,知法犯法! 沈默深吸口气,将胸中火气暂压下去。 他分析,设计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很可能是自己在处置解放西派出所违法履职过程中利益受损的人。他们有动力,也有条件,让那个叫小雅的姑娘,精准地拿捏住自己的“七寸”,让自己乖乖地听从指挥,大半夜地“自投罗网”。 黄德发?有可能。他被停职接受调查,以他的人品操行,必然怀恨在心。而且,他也有能力找到小雅,更可能早就结识与解放西路相距不远的芙蓉中路派出所的李文明。 赵国强?也有可能。他虽然只是作出书面检讨,但作为所长,丢了面子,难保不心存恶念。 又或者,他们二人都有份? 然而,沈默暂时没有证据,他只能把这份怀疑揣在肚子里,静观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再做计较。 好戏还在后头。 沈默抬起头,看着对面李文明那张得意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等待。 李文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烟头掐灭,慵懒地道了声:“你在这里等着吧,我要去补个觉了。这一晚,尽折腾你的事了。” 说罢,李文明带着辅警就往外走。 沈默朝从身旁经过的李文明道:“能给我倒杯水吗?来你这儿‘做客’也个把小时了,喝口水不过分吧?” 李文明居高临下地审视沈默,冷冰冰道:“不好意思,所里饮水机坏了,没水,你忍着吧。” 这种近乎赤裸裸地挟私报复,让沈默既感愤怒又觉无奈。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讯问室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 头顶嗡嗡作响的白炽灯,照得整个房间惨白一片。 他坐在讯问椅上,手被固定在面前的铁板两侧,动弹不得。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强迫脑子继续思考,以克服烟瘾和困意带来的思维麻痹。 小雅。 这个姑娘,确实是那晚在深水巷被自己搭救的女子,他认得那张脸,记得她那晚被塞进后座时的惊恐和无助。 就是这个被自己搭救过的女孩,却将自己逼入了险境。 可沈默并不恨她,他只是觉得,小雅今晚的表现很奇怪。 她确实在陷害自己。承认他是“客人”,指认那个套套包装是他用的。但她的眼神、她的肢体语言,都透着情非得已的感觉。 这绝非沈默的自我安慰,而是一名老资格刑警的直觉。 沈默记得,当自己说出“我能为你做主”时,小雅的眼眶里明显涌出了泪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反应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被困在绝境里的人看到渺茫希望时的本能反应。 这一切,在小雅收到那条信息后戛然而止。 她看了信息后脸色骤变,然后便去了洗手间,再出来时就像换了个人。 谁给她发的信息? 她被人控制了? 沈默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把思路理了理。 小雅一定是受到了某种胁迫,可能是家人被威胁,也可能是她自己有把柄被人捏在手里。不管是什么,她不是心甘情愿构陷沈默的。那晚在深水巷,她是受害者;今晚在佳人公寓,她仍然是受害者,只是这一次,她被迫站在了害人者那头。 想到这里,沈默心里那股愤懑稍平了些。 他告诉自己,等破了局,等洗脱了嫌疑,他一定要跟小雅好好谈一次。不是以办案民警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愿意帮她的人的身份。他要让小雅知道,那晚他能从两个男人手里救下她,今晚他也能从始作俑者手里救下他。 她需要放下包袱,放下恐惧,把事实真相说出来。 这,是找出幕后主使者最直接的办法。 沈默艰难扭头,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李文明大概正得意洋洋地打着盹。 更远的地方,那些设局的人大概正在等着好消息。 可沈默知道,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梁倩拿到的那段视频,会让所有人看清真相。 他要做的,就是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多小时,梁倩还没等来。等来的,是个陌生人。 李文明带着那个陌生人杀进讯问室时,沈默正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沈局长,你心态够好的啊,都这个节骨眼了,竟然还能睡得着?”李文明一脸坏笑地朝沈默道。 沈默睁开惺忪的睡眼,就见李文明身边,站着一名便服男子,这人精神状态不大好,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郭局,这就是今晚被我们抓了现场的沈默了。证据确凿,他还死鸭子嘴硬。他是光华分局副局长,我不好处理,这才深更半夜地劳您大驾。”李文明朝为头那人赔着笑道。 沈默看向被称为郭局的男子,这人四十来岁的模样,发际线退得厉害。 沈默记起,前阵子查询麓港公安人事信息,依稀了解到芙蓉区分局有个叫郭小北的副局长,想必就是此人了。 “你就是沈默?”郭小北打量了沈默一番,开口询问。 沈默轻轻点头:“我是。” 郭小北在审讯桌前坐下,接过李文明递来的一份材料看了看,神情严肃道:“沈局长,大家都是体制内的,有些话心照不宣。你这个事情,做得太不光彩了,证据又这么扎实,我看就没必要死扛了。不如照实承认,我尽量想办法,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你看怎么样?” 沈默打了个哈欠,盯着郭小北看了半天,没接话。 郭小北眉头一皱,音量拔高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心替你捂盖子,你倒是存心想把事闹大似的。你是被抓了现场的知不知道,有什么好抵赖的?” 李文明站在郭小北身后帮腔:“沈默,我们局长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按照法律程序,是不需要你认的,处罚决定书一做,郭局一签字,就生效了。郭局现在是给你机会,你只要认了,我们可以酌情从轻处罚,懂不懂?” 话到这个份上,沈默就不好不发声了。 “郭局长,你所谓的证据扎实,恐怕并不存在。我出于调查案件的需要,与那名女子进行沟通,期间未与她发生任何肢体接触,何来的证据扎实?又何来的抓现场?” 他扭了扭脖子,续道:“反倒是这位李所长,就凭一些经不起推敲的表面证据,一口咬定我构成嫖娼,实在有违公安干警依法依规履职的本色,我将保留对他滥用职权的行为进行投诉的权利。” “嘿,你还想倒打一耙了不成?真他妈的……” 李文明话没说完,被郭小北摆手止住。 郭小北眯着眼睛看向沈默,口气冷若寒霜:“沈局长,我看你也是区局班子成员,出于尊重,我大半夜地跑来跟你聊。你不要会错了我的好意。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自己认了,这事咱们尽可能大事化小。可你要是冥顽不灵,那就不要怪我照章办事了。” 沈默无声一笑,反问:“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个照章办事法吗?” 郭小北明显一愣,旋即沉声道:“你要是好说歹说都说不通,那我就马上给市局纪检组打报告,让他们看看,这个刚被提拔起来的副局长,是个什么货色!” 郭小北话音刚落,讯问室那扇厚重的门仿佛被一股怒气撞开,伴随着一声不容置疑的断喝。 “不用你打报告,我自己来了!” 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两道雪白的衬衣身影立在逆光里,气场瞬间填满了狭窄的走廊。他们身后,几名干警如黑云压境,眼神锐利。 沈默费力地扭过被固定的脖颈,只见曹南与市局纪检组长梁文彬,脸色铁青,正一前一后地踏进讯问室。 在曹南和梁文彬身后半步,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倩! 此刻,她微喘着气,双手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第29章 救兵来了 曹南、梁文彬的出现,瞬间逆转了讯问室里的攻守关系。 郭小北仿佛屁股着火一般,蹭的从座椅上弹起,三步并两步地绕过审讯桌,满脸堆笑道:“曹主任,梁组长,两位领导怎么来了?” 曹南没搭理他,而是俯下身,关切地看向沈默:“小沈,你没事吧?” 沈默摇头,勉强笑了笑道:“曹主任,我没事,就是在这儿坐了几个小时,腰疼。” 梁文彬面如寒霜地盯着郭小北,问:“郭副局长,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芙蓉分局办嫖娼案,怎么办到光华分局副局长头上来了?” 郭小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看向李文明。 此刻,李文明呆若木鸡地站在审讯台后,脸色煞白,犹如失魂。不得已,郭小北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梁组长,这个……我们也是接到群众举报,依法处警,现场确实发现了……证据。” “什么证据?”梁文彬的声音不大,气势却压人一筹。 郭小北答不上来,只得再次看向李文明。 此时的李文明渐渐回过神来,见郭小北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忙颤颤巍巍上前,结结巴巴道:“两……两位领导,我……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佳人公寓1508室有人卖淫嫖娼。到了现场,发……发现沈局长和一名穿着暴露的女子独处一室,垃圾桶里还有……还有撕开的避孕套包装。那……那名女子也承认沈局长是她的客人……” 曹南转头看了眼李文明,问向沈默:“沈默,是这样吗?” 沈默费力挺直腰背,低声道:“曹主任,梁组长,我今晚去佳人公寓,是调查案件。那名女子是之前解放西路一起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她主动打电话约我见面,说有重要情况反映。我进入房间后,自始至终没有与她发生任何肢体接触,更没有金钱交易。这些情况我都跟李所长说过,他不听。” “你胡说!”李文明急了,嗓门顿时拔高:“你就是去嫖娼的,那个卖淫女都亲口认了!我们还有现场照片和物证!” “你才胡说!”站在一旁的梁倩气得脸色发红,“沈局长明明是去调查案件的,我就是证人!是我开车送他去的,我一直在楼下等他,看着你们的警车开过来。他上去才二十分钟,你们就来了。” 李文明斜了梁倩一眼,嘴巴依然很硬:“我们有证据,有避孕套包装,有现场照片,有卖淫女的口供……” “就这些?”曹南打断他,声音里压着怒气,一字一顿道:“那我问你,查获嫖资了吗?有没有转账记录?有没有在沈默身上搜到任何与性交易有关的物品?” 李文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避孕套包装?”曹南冷笑一声,“那上面有沈默的指纹吗?能证明是他用的吗?你们提取了没有?检验了没有?” 李文明脑门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卖淫女的口供?”梁文彬接过话,语气冷得像冰,“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有关规定,只有本人陈述,没有其他证据,不能作出处罚。你们办案这么多年,连这个都不懂?” 李文明双腿开始发抖,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曹南猛地一拍讯问椅的台面,怒不可遏道:“简直乱来!你们就这样抓嫖?就凭一个匿名举报、一个避孕套包装、一个单方口供,就要给一个分局副局长定嫖娼?你们的执法规范化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曹南越说越来气,刷地起身,指着李文明的鼻子道:“放人,马上!” 李文明慌得不行,悄悄伸手拉了拉郭小北的衣摆。郭小北浑身一激灵,硬着头皮道:“曹……曹主任,调查程序还没走完,现在放人……怕是……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曹南逼视郭小北,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锐利,“谁的规矩?是《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矩,还是你郭小北的个人规矩?你倒是把规矩拿出来给我看看,看看哪条规矩上写着,公安机关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限制公民人身自由?” 郭小北彻底不敢吭声了。 梁文彬在曹南后背拍了拍,示意他消气,目光在郭小北和李文明脸上巡视一圈,沉声道:“你们没有证据就抓人,这事已经坐实了。沈默同志随身携带的执法记录仪完整记录了全过程,恰恰证明了他的清白。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理直气壮地对你们提出批评。” “执……法记录仪?”李文明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向沈默。 梁倩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sd卡,举在手中,声音清晰而坚定:“这是今晚沈局长进入1508室后的全部录像。他进门后就让那名女子披上外套,自己坐在餐桌旁,始终保持安全距离,全程都在询问案情,没有任何暧昧动作。曹主任和梁组长已经看过内容了,郭局长和李所长不信的话,我可以再放一遍给你们看。” 李文明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 郭小北恶狠狠瞪了李文明一眼,沉默片刻,勉强挤出笑脸,朝两位领导道:“曹主任、梁组长,这个……可能真是误会。小李他们办案经验不足,太急躁了,我回头一定好好批评教育……” “批评教育?”梁文彬打断他,“这个案子,你们涉嫌诬告陷害警务人员,涉嫌滥用职权,市局纪检组肯定要展开调查的。郭副局长,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也要配合调查。” 郭小北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芙蓉分局局长钱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曹主任,梁组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钱进一边擦汗,一边狠狠瞪向郭小北和李文明:“你们两个干的好事!回头再跟你们算账!” “钱……局长,我……”郭小北想解释。 “闭嘴,我不听你解释。” 钱进快步走到曹南面前,颤巍巍道:“曹主任,是我工作没做好,对下面的人管教不严……我负领导责任。我亲自向沈局长赔礼道歉!” 钱进俯下身子,蹲在讯问椅旁,朝沈默道:“沈局长,我是芙蓉区局钱进,实在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给你一个交代!” 沈默淡然一笑:“钱局长,我个人受点委屈不要紧。”他抬眼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李文明,接道:“可咱们干公安的,心里如果不存着敬畏,把人民赋予的权力拿来乱用,麻烦就大了。” 钱进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件事我深刻汲取教训,配合市局一查到底!” 曹南和梁文彬对视一眼。 梁文彬开口:“钱局长,沈局我们先带走了。你这边,该自查的自查,市局纪检组会跟进的。” “明白!明白!”钱进忙不迭点头,随即阴恻恻地瞥了李文明一眼,“李文明,你还愣着干什么?把椅子打开!” 李文明点头如捣蒜,颤抖着上前,哆嗦了半天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沈默终于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干,眼睛第一时间找到梁倩。 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南拍了拍沈默的肩膀:“走吧。” 沈默“嗯”了声,抬眼看了看挂钟,凌晨五点了,曙光即将跃出地平线。 走到门口,沈默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凑到曹南耳边低语了几句。 曹南听完,缓缓点头,转身对芙蓉区局这帮人道:“那个被你们抓过来的所谓‘卖淫女’,我们也要带走!” 第30章 复盘 当听到曹南说要带走小雅时,李文明彻底慌了。 “领……领导,这个女的不能带走!”他近乎失声般叫道:“她……她承认了卖淫事实,要对她进行处罚,送……送拘留所……” “胡说!”曹南怒斥道:“她跟沈默什么都没发生,卖的哪门子淫?梁倩,把执法记录仪里的备份视频拿出来,让他们好好看看,所谓的卖淫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梁倩领命,将sd卡往讯问椅上一拍,“你们自己看!” 李文明像是命门被人掐住了似的,仍在困兽犹斗:“她这回没卖,不……不代表她以前没卖。那……那个佳人公寓就是淫窟,抓过好多起了……” 这一下,连沈默都忍不住了。 “李所长,你这是在搞‘有罪推定’吗?我问你,这名女孩曾经因卖淫行为被你们打击过吗?如果没有,你凭什么说人家以前卖过淫?佳人公寓有人在卖,等于佳人公寓的所有人就都在卖吗?说这话,对得起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吗?” “人必须带走,没得讨价还价的余地。”说话的是梁文彬,“这名女子涉嫌诬陷警务人员,必须接受调查。既然市局纪检组已经介入,那就由我带回去,把问题查清楚。” “李文明,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人移交给市局,快!”钱进朝李文明命令道。 李文明已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无力地应了声“是”。 梁文彬朝随行民警递了个眼色,两名民警上前,半推半请地裹挟着李文明,办理移交手续去了。 不多时,小雅被押解着,走入众人视野。她身上仍穿着那件单薄的吊带睡衣,整个人瑟瑟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派出所的空调吹的。她看到沈默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脑袋低垂到了胸口,眼眶也倏地红了。 派出所正门口,三辆市局警车和梁倩的高尔夫并排停着。 小雅被押上车前,沈默于心不忍,叮嘱梁倩从高尔夫上找了件薄毯,披在了小雅身上。小雅局促地向梁倩道谢,梁倩摇头,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沈默。小雅的眼神与沈默交汇了一瞬,泪水夺眶而出。 四辆车鱼贯驶出芙蓉中路派出所,警灯沉默地闪烁着,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光痕。 沈默坐在高尔夫的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的一幕幕。 李文明对小雅被市局带走的反应,进一步印证了沈默的猜测——这场针对自己的构陷,一定有警务人员参与其中。 沈默的职业生涯中,不止一次硬刚过犯罪分子射来的“明枪”,可面对“自己人”施放的“暗箭”,却是第一次。 他将后脑勺抵在座椅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如果当初不调来麓港,会不会更好? 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一闪,就如昙花般消失无踪。 既已做出选择,便没有如果! 梁倩双手握着方向盘,不时侧头瞥沈默一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沈默心事重重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梁倩终于忍不住开口:“默哥,你……还好吧?” 沈默转过头,看着梁倩。她的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交替中时隐时现,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已经极度疲惫。 “没事。”沈默说,“就是有点累。” 他顿了顿,又说:“小梁,今晚多亏了你。” 梁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勉强笑了笑:“默哥别这么说,多亏了曹主任才对。我一跟他说了你的事,他当即跑来市局跟我碰头,还请来了梁组长。两位领导看了记录仪里的东西,马上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沈默欣慰地笑了笑,接道:“那也得感谢你,要不是咱小梁机智,也不会这么短时间就想到办法。” 梁倩的脸颊染上红晕,羞涩道:“默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要是人人都能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这个世界,也许会更加美好。”沈默将视线移向前方,言语意味深长。 梁倩沉默了几秒,车速微微放慢了些。 “默哥,”梁倩忽然说:“答应我,以后……要是有类似的事,能不能别一个人冒险?我真的……很担心你……” 说这话时,梁倩眼睛里透着深深的关切,不是同事之间的客气,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沈默看了她一眼。 梁倩的耳根微微泛红,眼眶湿润,硬撑着没让泪滴掉下来。 这一幕,令沈默心头一热。 “好,我答应你。”沈默说,简短,但郑重。 梁倩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排在后方的曹南和梁文彬的车也相继停稳。沈默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小雅被带下车,身上还裹着沈默让梁倩找的那条薄毯。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被两名民警领着走进办案区。经过沈默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四楼,曹南办公室里,曹南、梁文彬、沈默和梁倩,在沙发上坐成一圈。 沈默把整个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接到小雅的电话,到决定赴约,到让梁倩陪同并带上执法记录仪,再到李文明等人破门而入、被带回派出所、郭小北出现、以及最后的审问。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为自己开脱。只是在讲到小雅被胁迫、自己推断背后有人主使时,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沈默,”梁文彬先开了口,“你说的这些,仅仅只是猜测,还需逐条核实。现在最现实的做法,是拿到这个叫小雅的女孩的完整陈述,确认她是否受到胁迫以及胁迫者的身份。” 沈默点头:“小雅那边,可能需要心理疏导。她今晚受的惊吓不小,如果直接问,她可能不敢说。” 梁文彬沉吟片刻:“我安排专门的女警负责她的询问,注意方式方法。” “梁组长,”沈默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小雅的问话,我想亲自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曹南眉头微皱:“沈默,你是当事人,按照程序,你不适合参与询问。” “曹主任,我明白。”沈默的语气不急不慢,却很坚决,“现在不是常规办案。小雅的心理压力已经到极限了。她可能遭受了严重恐吓,又在派出所关了一夜。如果找一个她不认识的同志去问,她很可能继续沉默,甚至继续撒谎,这是她的自保本能。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课程里,教过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从曹南移到梁文彬身上:“另一个原因是,从解放西路深水巷的案子,再到今晚这个局,前因后果我最清楚。我来问,能直接抓住关键点,不用中间转述,能当场追问,不会漏掉细节。” 梁倩忽然接话:“曹主任,梁组长,我也想参与对小雅的询问!沈局主导,我配合做记录。我是女的,跟小雅见过两次了,小雅面对我可能会稍微放松一点。” 梁文彬想了想,缓缓点头:“既然情况特殊,那就特事特办。询问以沈默为主,梁倩辅助,录音录像同步进行。但有个条件,你们问出来的内容,不作为正式笔录,只作为调查线索。正式的询问,等纪检组的同志在小雅情绪稳定之后再补做。有没有问题?” 沈默立刻点头:“没有问题!” 曹南拍了拍沈默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你俩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小雅的询问,安排在上午晚些时候。” 沈默站起身,郑重点头。 沈默和梁倩离开后,曹南将视线投向梁文彬,沉默了会儿,说了句:“这件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梁文彬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先是行贿,后是构陷。两件针对沈默的事看着不沾边,背后的机理,怕是一样的。” 曹南意味深长地“嗯”了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沿着窗棂透了进来。 他转回身,看向梁文彬:“老梁,解放西路派出所那个黄德发,我看得提前管控起来,免得让他跑了。” 梁文彬点头:“我也这么认为,我马上安排人员外围布控。” “我让治安支队配合你,有劳了。” “份内之事。” 梁文彬说完,起身走了出去。 第31章 真相 上午九点,市局办案区一间询问室内,灯光调成暖色调,温度适宜。 小雅身上的薄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梁倩从办公室特意拿来的休闲风衣。两人体型相当,风衣穿在小雅身上,既合适又御寒,还能遮挡住那令人尴尬的肉体留白。 沈默、梁倩和小雅对坐于沙发,身前茶几上放着从食堂打来的饺子、豆浆。 “小雅,吃点东西吧。昨晚折腾到现在,应该饿了吧?”沈默将一份装在塑料碗里的饺子推到小雅面前,道。 “是啊,垫下肚子咱们再聊。今天周末,食堂没啥可吃的,将就一下。”梁倩俏皮一笑,将一杯插上了吸管的豆浆塞到小雅手中。 小雅显然没料到自己做了昨晚那样的事,竟还能得到如此“礼遇”,她接过豆浆,眼神在沈默和梁倩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谢谢”,随即大口喝起了豆浆。 沈默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小雅,小雅愣了一瞬,接过来,夹了个饺子,一口吞进肚子。 连夜来的精神高压,她确实累极了,也饿极了。 茶几上的东西全部吃完,小雅脸上总算恢复了血色。 沈默正想等小雅缓口气再问话,小雅忽地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沉重的哭腔。 “沈局长,我……对不起你,你救了我,又这么照顾我,我却……害了你……” 沈默摆手一笑,试探着道:“不要紧,我知道你是被人逼的。” 小雅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沈默与梁倩悄然交换了一下眼神,旋道:“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想清楚,那些胁迫你的人,在把你往火坑里推。试想一下,如果我真被治安处罚了,你将构成诬告陷害,甚至可能需要为此承担刑事责任。我俩无冤无仇,有什么必要搞得两败俱伤呢?” 小雅看了看沈默,小心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沈默口气轻松了几分:“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雅脸上现出绯红,垂首道:“我叫……李梦瑶。小雅……是我的艺名。” 沈默微微点头,笑容仍挂在嘴角:“好,你希望我叫你梦瑶,还是小雅?” 小雅犹豫了片刻,说:“叫我梦瑶吧,我爸妈都这么叫我。” 沈默“嗯”了声,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口气郑重了起来:“梦瑶,你还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把后头指使你陷害我的人说出来。” 李梦瑶咬了咬嘴唇,手指紧紧攥着那只空了的豆浆杯。 “他们……会报复我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梦瑶,你听我说。”沈默语气里透着诚恳,“这里是麓港市公安局。你对面坐着的,是人民警察。你害怕的人再厉害,能厉害过法律吗?” 他顿了顿,续道:“把坏人揪出来,正是为了让他们没机会报复你。不砍掉这只手,它就会一直掐着你脖子。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再来。只有把他们绳之以法,你才能真正过安生日子。” 李梦瑶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豆浆杯盖子上。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梁倩伸手轻轻按住小雅的手背,“梦瑶,你信沈局吗?” 李梦瑶抬起泪眼,点了点头。 “那就说出来。我们从这里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你的安全,绝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梁倩语气斩钉截铁。 李梦瑶迟疑了数秒,随即深吸口气,整个人像是做了某个重大决定。 “好,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李梦瑶把豆浆杯放回茶几,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头绞成一团。她低着头,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沈默没催,而是靠在沙发上,保持着一个放松但不散漫的姿势。梁倩把录音笔往茶几边缘挪了挪,确保收音清晰。 过了大约半分钟,李梦瑶开口了。 “我在解放西工作一年多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点沙哑,“在夜兽酒吧……做气氛。” 沈默眨了两下眼睛,显然是不知道“气氛”是个什么职业。 “就是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李梦瑶忙解释,“我不做那种事的。酒吧里有人做,但我不做。” 梁倩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以示理解。 “那晚,来了几个客人,点了很多酒。他们让我陪着喝,我喝了,喝得有点多。后来他们说要带我去吃宵夜,我说不去,他们就硬拉着我往外走……”李梦瑶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又红了,“后来就是你遇到的那样。” “那晚被带回派出所之后呢?”沈默问,“有人给你做笔录吗?” 李梦瑶摇了摇头:“没有。他们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等了好久,就有个警察进来跟我说,那两个人已经承认错误了,让我别追究了。我那时候怕得很,只想赶紧离开,就答应了。” “哪个警察?是那个带你回派出所的男警察吗?”沈默问。 “嗯……是他。” “后来呢?” 李梦瑶接过梁倩递来的水杯喝了口,稳了稳情绪。 “后来,过了大概两三天,我正在上班,龙哥突然叫我,说有人找。龙哥把我带到办公室,我一看,又是那个警察。” “龙哥是谁?” “是店长。” “那个警察把我叫到旁边,跟我说,那两个人赔了一万块钱给我。让我把钱收了,在纸上签个字,就完事了。” “我看那张纸,写着我收到一万块钱,也没盖章,就是一张收条。我一想有这么多钱,就签了。签完,他真给我拿了个信封,里面装了一沓钱。” “接着呢?” “接着,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李梦瑶的声音低了下去,“结果过了两天,我正准备下班,龙哥又来找我,让我去办公室……” 说着说着,李梦瑶的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语速也降了下来。 “别紧张,你慢慢讲就是。”沈默安抚她。 李梦瑶喘了口气,缓缓续道:“那个警察又来了。他跟我说,那晚报警的人,也就是沈局长你,也是个警察。说你收了那两个人的好处,要把案子翻过来,告我敲诈勒索……” 李梦瑶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他说,那两个人现在反口了,说是我主动勾引他们的,然后敲诈他们一万块钱,说我这是敲诈勒索,是犯罪,要丢工作,要坐牢……” “我说我没有敲诈,是他们硬拉我上车的。他就说,我跟他说没用,过两天,就会有警察来抓我了。” “我当时真的好怕,就求他帮帮我。他说看我可怜,给我指条路,只要做一件事,不仅不用坐牢,还能保住现在的工作。” “我问什么事。他说,让我把沈局长请到家里来,然后……” “然后呢?” 李梦瑶擦了擦眼睛。 “然后,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些事了……” “那个开了封的套套,还有你对警察说的话,都是那个人教你的?” “嗯……” “昨晚给你手机发信息的是谁?” “也是那个人。” “内容是什么?” “就一个‘ok’的手势,约好了的,收到这个手势,就是警察要上来了。” 李梦瑶讲完,询问室出现长久的沉默。 沈默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只空豆浆杯,心情异常沉重。 黄德发,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用下作手段恐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光华区公安系统里,像这样的警察,到底还有多少? 李梦瑶,一个被恐惧和生存压力裹挟的普通人。她或许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法律。她只知道自己不能丢工作,不能坐牢。像这样的老百姓,就活该被有点权力的恶人欺压凌辱吗? 梁倩握住李梦瑶的手腕,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傻姑娘,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人骗了?沈局长既然能救你,又怎么会害你?” 李梦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只有高中文凭,没学过法。家里就靠我一个人在城里打工挣钱,我妈要看病,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更加不能坐牢……” 梁倩拧着眉头:“那你知道陷害沈局长,即便成功了,你自己也会因为卖淫而被拘留吗?” 李梦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我不知道。那个警察说,最多就在局子里待几天,很快就出来了。店长也说了,只要我听话,就不会辞退我……” 梁倩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转头看向沈默。 沈默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李梦瑶。 李梦瑶接过去,捂住了脸。 沈默压着情绪,尽量让语气平静:“梦瑶,你说的这些,我们都记录下来了。这个事情的调查,由市局牵头,我们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再受伤害!但你自己也要有个思想准备,后续还会有其他同志向你了解情况。你只要把今天对我们说的内容如实再说一遍就行,不要紧张,也不要因为害怕而改口。” “沈局长,我……会坐牢吗?”李梦瑶抬起头,不安地询问。 沈默稍作踟蹰,郑重道:“你的情况,属于胁从参与,依法可以从宽或免予处罚。你放心,我一定为你争取最轻的结果。” 李梦瑶泪眼模糊地看着沈默,使劲点了点头。 沈默现出欣慰之色:“这几天,还得辛苦你待在局里。在坏人没有抓到之前,这里是最安全的,理解吗?” 李梦瑶犹豫了一瞬,忐忑说道:“那……我的工作怎么办?” 沈默蹙眉,沉声道:“梦瑶,说句实话,你太单纯了,那份工作不适合你。你相信我的话,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帮你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工作。” 李梦瑶睁大眼睛,泪水又流了下来。 沈默给梁倩使了个眼色,梁倩会意,扶住李梦瑶的胳膊:“走吧,我先带你去休息。” 李梦瑶跟着梁倩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默。 “沈局长,谢谢你。” 第32章 抓捕 芙蓉中路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刚把钱进和郭小北送走的李文明一脸晦气。 前后才个把小时,他从高高在上的执法者,沦落成等待接受调查的问题干部,心里的懊丧别提了。 妈的,这个黄德发,真是害死人! 生气归生气,他还得尽快给黄德发报信,让那头有个准备。 他翻出手机,找到黄德发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李所,那个姓沈的抓到了吧?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改天请你喝酒!”听筒那头传来黄德发略显亢奋的声音。 “抓个屁,你他妈害死我了!”李文明压着嗓子怒喝,“你不是说姓沈的就是个从县里调上来的愣头青吗?你不是说他屁事不懂吗?这家伙带着执法记录仪去的,还有个市局的女的在楼下把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道:“那你赶紧把记录仪里的东西处理掉呀!咱们证据做得那么扎实,只要记录仪里没东西,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处理个屁!”李文明声音陡然高了几分,“他妈的,那个记录仪已经被市局那个女的拿走了,还把曹南和梁文彬给招来了。” “曹南,梁文彬?那两个市局党委委员?” “还他妈能有谁,这俩一来就把沈默给放了,老子一点辙都没有。” “那……老郭那边呢?他就不能想点办法?” “别提那个姓郭的,他一看势头不对,转弯转的比谁都快,责任全往我头上甩!”李文明愤愤道。 黄德发不做声了,他已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李文明稍稍平复了情绪,冷冷道:“老黄,你听好了,你找的那个女的也被市局带走了!麻烦大了知道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现在沈默放了,那女的又在市局,她会跟纪检那边说什么,你心里要有数。我就说这么多了。兄弟,我只是帮你个忙,要真出了事,你可别把我拉下水。”李文明说完,挂了电话。 黄德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操,一个个地急着撇关系,当初收老子钱的时候,咋不手软?”黄德发对着屏幕骂了句。 黄德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了最低,屏幕上的蓝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旁边还摊着半包烟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他睡不着。从李文明采取行动开始,他就一直在家里等消息。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终于等来了李文明的电话,却是一个噩耗。 黄德发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得赶紧想辙。 那个小雅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知道他是解放西派出所的警察。顺着这条线一捋,查到他头上是迟早的事。 诬陷他人嫖娼,这身警服肯定保不住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自己这些年干的那些事,要是全翻出来,刑事责任是跑不掉的。 他越想越怕,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手段整人了。以前整过辖区的小老板,整过不服管教的夜场经理,甚至整过两个多管闲事的记者。哪一次不是顺顺当当?那些人要么认栽,要么乖乖闭嘴。唯独这个沈默,凭什么能逃出生天? 黄德发在茶几前蹲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求人,只有求人帮忙“渡劫”了! 赵国强?不行。赵国强只是个所长,级别不够,胆子又小。当初找他一起干这事,他就不敢沾边,现在出了事,更指望不上他。 杨世安?也不行。杨世安分管刑侦不假,但他在区局班子里不上不下,斗不过沈默,更没有魄力在这个时候伸手捞人。 黄德发把脑子里能想到的人过了一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帮他摆平事的,只有一个。 周何言。 麓港市政协委员,光华区商会副会长,解放西好几家场子的幕后老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手眼通天。这些年自己在解放西干的那些脏事,有一半是替他兜底。去他那儿躲一躲,再让他帮忙走动走动。他在市里有关系,在区里也有人,兴许能把这事压下去。 想到这里,他给周何言发了条信息。 “周老板,我这边出了点事,想到黄金台躲几天,还请帮忙。” 接着,也不等回复,他走进卧室,推了推老婆的肩膀。 “我得出门一趟,少说也要个把星期。” 他老婆撑起上半身,张了张嘴。 “别多问,听我的就行。”黄德发拉开衣柜底层抽屉,把现金、银行卡塞进手提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7点45分,黄德发的身影出现在小区地面停车场的第一时间,市局纪检组和治安支队派来盯梢的人就锁定了他。发现黄德发有驾车驶离意向,现场负责人当即给梁文彬打去电话。 “梁组长,黄德发下楼,像是要动车。我们如何处置?” 梁文彬稍加思索,口气坚决道:“别让他走了,先把他带回市局。记住,依法执行,不要搞出太大动静。。” “是!” 黄德发刚在他那辆天籁上就坐,引擎还没来得及发动,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把他的车卡在中间。 黄德发的脚从油门上抬起来,整个人僵在座椅上。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不重,却很有节奏。 黄德发摇下车窗,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站在车外,指了指自己胸前夹着的证件。 “黄德发同志,我们是市局纪检组的。请你下车,跟我们回市局一趟。” 黄德发盯着那张证件看了两秒,困兽犹斗般说了句:“我犯了什么事?” 年轻人态度平静:“根据相关规定,你有义务配合组织调查。请下车。” 黄德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在基层干了二十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数。你们要了解情况,我配合,用不着大清早就这么兴师动众吧?我自己也可以去市局嘛。” 年轻人一步不退:“请你下车。” 黄德发看了看四周,身前身后都被人和车围死了,想跑,根本没可能。 沉默了几秒,他解下安全带,将包扔到后座,推开车门。 “行,我跟你们走。但我话说在前头,我是配合调查,可不承认自己有问题。” 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弯腰从车里出来,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往前面那辆别克商务车走去。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天籁。车窗还半开着,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我的车……” “会有人处理的。”年轻人把车门拉开,“上车吧。” 黄德发弯下腰,钻进车里。 引擎发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小区。 后视镜里,他的天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第33章 丧家之犬 沈默是在结束与李梦瑶的谈话后不久,知道黄德发已被控制起来的。 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不是梁文彬,也不是曹南,而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区局党委委员,纪检组长林建国。 林建国的电话打来时,沈默还在询问室的沙发上假寐。 “沈局,周末打扰您休息了,有个事情得向您汇报一下。” “林组长请说。” “沈局,刚才市局纪检组通知我们,解放西路派出所副所长黄德发,因涉嫌严重违法违纪,被市局纪检组提级管辖了,现在人已经控制起来了。考虑到您之前要求督察室对黄德发进行调查,我特意向您汇报一下。” 黄德发这么快被纪检组控制起来,确实出乎沈默的预料。但转念一想,计划失败的黄德发很可能脱逃,提前将他管控起来倒也合乎程序。 沈默平静道:“好的,我知道了,辛苦林组长。” 沈默刚要挂断,林建国又开口了。 “沈局,市局这个程序走得有点急,不知是否提前跟您通过气呢?” 林建国的语气充满了试探意味,作为区局纪检负责人,自己辖区内的干部突然被上级纪检部门带走,对他来说,确实是件大事。要是从头至尾他都不明白情况,传出去很不好听。由此,他才想看看沈默知不知情。 林建国的心思,沈默岂会不知。但他毕竟是当事人,有些话自己来说终归不妥。他想了想,道:“林组长,具体情况,您向市局梁组长询问或许好一些。” 听沈默这么说,林建国也就不好再多问了。 沈默刚走出办案区大门,走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黄德发被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正朝这边走来。 黄德发穿着件短袖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头发像没梳过,乱糟糟的。下巴上的青茬从皮肤里钻出来,一路延伸到耳根。 也才三四天没见,这黄德发竟像是老了十几岁一样,早没了那天把沈默当老百姓呵斥时的豪横。 黄德发也看见了沈默。 他脚步猛地刹住,两侧的纪检人员被他带得跟着一顿,其中一人皱了皱眉,手上加了把力,扣住黄德发的上臂。 “沈默!”黄德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炸出来,带着嘶哑,也带着愤怒。 “你他妈无事生非!”黄德发的脸涨成猪肝色,额上的青筋一根根跳起,“老子好端端干了二十年公安,你才来几天,就挑了我一堆不是。他妈的,你就是故意针对我,拿我开刀!为了当局长,耍威风,使手段,寒基层的心!”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碰撞,震得墙上的铝牌嗡嗡作响。 “你这么搞,以后谁还帮你办事?你在光华区还立得住脚吗?” 最后这句喊完,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只剩干嚎。 整个过程,沈默没有争辩,也没有打断,只是看小丑似的看着黄德发。 确认黄德发话讲完了,沈默才开口。 “黄德发,我不需要谁帮我办事,我只需要所有人照章办事。” “另外,”沈默接道:“我不怕寒了谁的心,我只怕你这样的警察多了,会寒了人民群众的心。” 沈默说完,头也不回地向楼外走去。 黄德发站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消退,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楼外,梁倩已在等候沈默,见沈默出来,忙迎了上去。 “默哥,李梦瑶已经安顿好了,纪检的人跟我说,梁组长明确指示了,不把她作为嫌疑人对待。” 沈默点了点头,神色稍松。 两人上了高尔夫。 “去哪儿?”梁倩问。 沈默疲惫地瘫软在椅背上,道:“送我回家吧,小梁,你也累了一整晚,早点回去休息。” 梁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说了声“好”。 周六的麓港街头,行人比工作日稀疏许多,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闲意。 整座城市最心事重重的人,大概就在这辆高尔夫里了。 匿名行贿的事还没查出眉目,嫖娼栽赃又接踵而至。沈默原本以为,这个把月的副局长任期不过是过渡,等正式接任局长,就能放开手整顿治安、清理积案,顺带把“苍蝇”揪出来。 现在看,是自己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黄德发那句“谁还帮你做事”,虽是虎落平阳式的恫吓,却也给沈默敲了警钟。 他想起父亲沈国华。当年沈国华能在省厅大刀阔斧地推进改革,靠的不是自己三头六臂,而是手上有陆伟民、曹南这批能独当一面的人。 同理,沈默要在光华区这片地面上作出些成绩来,身边没有自己信得过的得力干将,便绝无可能。 公安大学的课堂上,教授讲曾国藩选将,专从德才兼备的士人中挑。那些人未必天生会打仗,但有操守、有执行力、有魅力。把队伍交给他们,统帅不必事必躬亲,只需管好那十几个人。 一言以蔽之——“朴拙胜机巧,血性盖才华。” 沈默现在缺的,就是这样的“将领”。守着刑侦、治安、派出所的关口,替他挡住黄德发之流,让他能腾出手来办该办的事。 他侧头看了看梁倩。 这姑娘人脉广,对系统内的人事熟。可她是文职,缺一线经验,能推荐人,却难替他搭起整个班底。选将的事,还得他自己多花心思。 梁倩余光瞥见沈默一直在盯着自己,心头一热,低声问:“默哥,你看什么呢?” 沈默没马上接话,将视线投向车外。 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他忽而道:“小梁,你凌晨冲到李梦瑶房门口那会儿,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我?” “怀疑什么?” “怀疑……我真的在嫖娼。”说完这句,沈默忍不住笑了。 梁倩脸蹭的红了。 沉默几秒,梁倩开口:“说实话,刚看到小雅,不,是李梦瑶穿成那样,又瞥见那个套套包装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续道:“但也就那么一下。我不信你是那种人。就算你真是,也不会傻到带着我一起去。” 沈默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梁倩也被这笑声感染,跟着笑起来。 半晌,沈默止住笑,看着前方亮起的红灯,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小梁,一会儿到了我家,你别走了。” 梁倩心跳快了几拍,耳根也随之红了。 “干嘛?”她强作镇定道。 “我给你做顿饭。”沈默说,“你帮了我一整天,我这个当大哥的,总得表示表示吧。” 梁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温暖。 “好。”她说。 绿灯亮了,梁倩松开刹车。 高尔夫滑过路口,往七峰山方向开去。 第34章 表白 沈默嘴上说给梁倩做顿饭,实际上从买菜到洗菜,从切菜到炒菜,每个环节都是梁倩操持,沈默这个糙汉子,除了一旁看着,几乎没有发挥空间。 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沈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一次在这间屋子里和别人一起吃饭,是两年前,坐在对面的,是父亲沈国华。 那时候,沈默刚取得公安大学研究生入学资格,沈国华也即将调往邻省任职。那顿饭,是沈默记忆里,父子最为和谐的一次相处。 思绪被梁倩倒可乐的气泡声拉回来。 两年前那张餐桌上的白酒换成了此刻的可乐,对面坐着的不是父亲,而是他在麓港结交的最好的朋友。 梁倩端起杯子,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默哥,恭喜你荣任副局长。这好像还是你到任之后,咱们头一回单独吃饭。” 沈默举杯同梁倩碰了碰,喝了一口:“怪不好意思的,说好了我做顿饭谢你,结果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忙。” 梁倩笑着摆摆手:“你那个厨房,调料放哪儿你都不清楚,我怕你把锅烧了。” 两人都笑了。 沈默拿筷子拨了拨盘里的青菜,感慨道:“小梁,不管怎么说,昨晚的事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和你的执法记录仪,我这会儿估计已经在拘留所了,名声在麓港也臭大街了。” 梁倩俏皮一笑:“臭大街不至于,最起码,我相信你,我会替你辟谣的!” 沈默顺着她的话头,自嘲道:“光你一个人相信我有什么用,全麓港的女孩子都把我当嫖客了,我上哪儿找女朋友去。” 话赶话,梁倩夹了块排骨放进沈默碗里,不假思索道:“别的女孩不要你,我要你!真到了那一天,我给你当女朋友。” 话音刚落,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几秒,沈默把一盘白灼虾往梁倩那边推了推,故作轻松道:“不开玩笑了,多吃点菜。” 梁倩深吸一口气,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像是给自己壮胆。 “默哥,我刚才那话……不是开玩笑。” 沈默推盘子的手僵住了。 “其实我对你一直都挺有好感的。”梁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你官大,也不是因为你家世好,就是单纯喜欢你这个人。你有正义感,懂得关心人……” “我知道这么说挺突然的。”她撇了撇嘴,云淡风轻道,“但话都说出去了,我不想收回来。你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男朋友,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一种特别的暧昧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完全不同于昨夜与叶知秋之间的那种感觉。 扪心自问,沈默对梁倩是有好感的。这个姑娘率直、坦诚,乐于助人,而且,还挺漂亮。 要是没有叶知秋这一段,沈默应该会坦然接受梁倩的示爱。 可是,没有可是。 与叶知秋的“句号”,是昨晚才彻底画上的。急匆匆开始一段新感情,是对梁倩的不负责任。 沈默又想起任志强评价自己的那句话。 “你搞得定十个罪犯,却搞不定一个女人。” 此刻,沈默又犯难了。 到底该怎么答复梁倩? “默哥,你怎么想的?”梁倩耐不住性子追问。 沈默有点慌。 既然不知怎么说,那就实话实说吧。 “小梁,你很好,我挺喜欢你的。”沈默目光专注而认真地锁住梁倩的眼睛,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可我刚结束一段感情,现在心里乱得很。这个时候要是跟你在一起,我怕分不清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空虚。我不想害你。” 梁倩愣了愣,下意识问:“你的……上一段感情,结束多久了?” 沈默犹豫了一瞬,一五一十道:“昨晚。” “昨晚?”梁倩的脸上写着难以置信。 沈默咬了咬嘴唇,“嗯”了声。 梁倩眉头不自觉锁紧。 她明明记得,沈默跟他说过,昨晚参加了区局团建,而后又在自己陪同下去了佳人公寓,他哪来的时间结束感情? 她明明还记得,周二两人吃火锅,她问沈默有没有女朋友,沈默的答案是没有。 可刚刚沈默又说,他的上一段感情,是昨晚结束的。 这不是明显的逻辑冲突吗? 难道,沈默为了拒绝自己,宁可编造拙劣的、自相矛盾的谎言? 梁倩想了想,觉得沈默不是那种会用谎言遮掩目的的人,就算不打算接受自己的爱,他也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告知,没必要撒谎。 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而他之所以不把话说全,也一定是因为有些事情,难以用三两句话解释。 既然如此,与其现在逼他说清楚,不如选择相信他,给他时间和空间,让他自己走出来。 “明白了。”梁倩的语气没有失望,反而带着如释重负的快感,“默哥,谢谢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直接答应我,我反倒觉得不踏实。”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一弯。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愿意等!不管你最后怎么选,你都是我的默哥,我都是你的小迷妹。你干的事,我都支持。” 沈默看着梁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端起杯子,跟梁倩碰了一下。 “谢谢你,小梁。” 为了避免冷场,梁倩擦了擦嘴,主动换了个话题:“默哥,你说黄德发这事,会怎么走?” 沈默如蒙大赦,把骨头搁在碟边,想了想说:“查案是纪检组的事,我不好多说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借着这个案子,解放西底下那些事,说不定能挖出来一些。黄德发在那边待了这么多年,手上的东西不会少。” 梁倩点了点头,隔了几秒,又说:“默哥,你有没有想过,他的事,可能还连着别的人?” “哦?”沈默发出好奇的声音。 梁倩解释道:“我跟你提过一嘴,黄德发是郭亮当解放西所长时候的徒弟,这些年一直也是郭亮罩着他。他和郭亮之间,应该是存在共同的违法乱纪行为的。” 这个角度沈默此前确实没细想过,他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 梁倩见他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我就是瞎猜。” “不是瞎猜。”沈默说,“你说得有道理。” 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转了两圈:“不过往这个方向想,事情就更大了。” “大不大,查了才知道。”梁倩说。 沈默点了点头。 话题随之转到系统里的风气上。 沈默夹了口菜,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我刚来麓港,最大的忧虑,就在内部纪律上。昨晚那事,黄德发能跟芙蓉中路的李文明搅在一起,说明警风警纪的沦丧,已不是局部现象了,麓港的公安风纪,值得警惕。” 梁倩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默哥,你也别太悲观。多看看,多走走,你的感官会有变化。” 她顿了顿,续道:“比方说,我有个警院的同学,在芙蓉区城南派出所当教导员。他那个派出所管着麓港最大的城中村,城南村,治安情况复杂得很,但他们所连续三年群众满意度排全市前列。我去过一次,值班室的锦旗挂满了整面墙。” “哦?”沈默来了兴趣:“你那个同学叫什么?” “乔安石。” 第35章 苍蝇 “乔安石?”沈默脑海里反复盘桓着这个名字,总觉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默哥,想什么呢?”梁倩在沈默眼前挥了挥手。 沈默眼睛眨了眨,笑说:“你这位同学挺厉害的,年纪不大,就当上派出所教导员了。” “哪儿呀,他都四十大几了!” “四十大几?他不是你同学吗?你才不到三十,他……” 梁倩噗嗤一笑:“他呀,在基层干到三十多岁,回头又到警院读了个本科学历。” 梁倩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这一点和你挺像的,只不过你是主动选择了继续深造,他的情况则多少有点被动。” “被动?怎么说?”沈默来了兴趣。 梁倩声音放低了些:“具体情况不大清楚,只知道他入校前已经是芙蓉分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了。上级说他学历不达标,影响往后晋升,所以安排他学习。其实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也不避讳,得罪了人呗。” 沈默点了点头,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默哥,你对乔安石感兴趣吗?你上回让我给你推荐人才,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可是……”梁倩说着说着,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两个方面。”梁倩稍稍斟酌,娓娓道来。 “其一,他在芙蓉区,你在光华区,跨区调人,手续上比较复杂。” “其二嘛……”梁倩又顿住了。 “接着说呀!”沈默催促。 梁倩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乔安石这人,品行、能力都没问题,就是有点倔,不大会跟你打交道。你要是跟他共事,我担心你不适应。” 沈默笑道:“我已经够倔了,他能比我倔?” 梁倩也笑:“他哪能跟你比?你比他好相处多了!” 沈默收住笑,正色拜托:“小梁,你能介绍我俩认识下吗?我安排个饭局,你作陪。” “介绍认识没问题,饭局就免了,他这人,从不参与这种活动。” 沈默怔了怔,对乔安石其人愈发感兴趣了。 “也成。干脆下回咱们就去所里见见他,顺便参观参观这个挂满了锦旗的派出所。” “那好,我先试着跟乔安石约一约。” 一顿饭吃完,沈默刚想安排梁倩在客房休息休息,电话就响了。 是张钊。 昨晚在叶知秋那儿的见闻,已实锤张钊的“情敌”身份,但沈默对张钊却难有恨意。因为从现有情况分析,张钊对叶知秋与自己的过往并不知情,他也不是在明知叶知秋有沈默这么个男朋友的前提下介入感情的。某种程度上,张钊也是“叶氏骗局”的受害者。 想到这些,沈默的心态平静下来,稳稳地接通了电话。 “张主任。” “沈局,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休息。有紧急情况向您汇报。”听筒那头传来张钊略显急促的声音。 “不急,你把气喘匀了慢慢讲。” “沈局,情况是这样的。就在刚才,也就是中午十二时十五分左右,辖区新塘派出所接到报案,一男一女在南郊公园南门附近的建设银行atm机上取款后,遭遇持枪抢劫。劫匪开了枪,男子头部中弹,女子肩部中弹,嫌疑人抢走财物后逃离。伤者送医后,头部中弹者确认死亡。目前了解的情况是,两名受害人是夫妻关系。更多细节还在核实。” 发生了持枪抢劫案,沈默不禁心头一紧。 “歹徒用的什么枪?”沈默问。 “还不清楚。” “开了几枪?” “初步核实的情况是两枪。” “嫌疑人有什么特征?” “还不清楚,只知现场目击者反映,行凶时嫌疑人戴着黑色头套。” “局里采取了哪些措施?”沈默又问。 “新塘派出所已封锁现场,刑侦大队正在走访周边群众、调取监控。指挥中心接警后,已将警情推送给杨局。刑侦大队长郑良已赶赴现场,杨局估计也快到了。” “市局那边有动作吗?” “已经通知市局刑侦和技侦,他们应该也到了。” 沈默刚想说马上赶去现场,忽地意识到刑侦不在自己的分管领域。可既然刑侦不在分管领域,张钊这么着急给自己通报这事,又为哪般? 张钊似乎猜出了沈默的心思,又补充道:“沈局,第一时间通知您,是刘局要求的。他接到警务通推送后,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光华区已经三年没发生涉枪案件了,您是刑侦专家,请您介入案件,对刑侦口作技术指导。” 沈默向张钊道了声“辛苦”,结束了通话。 刘光北要求沈默介入,这让沈默感到意外。 刘光北一向对沈默敬而远之,生怕沈默抢权、出风头。这一回,怎么会主动提出让自己介入刑事案件? 还别说,作为不参与刑侦工作的副局长,要是没有刘光北这位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开口,沈默还真不好掺一脚进去。 可真要掺和进去,杨世安会怎么想?郑良又会不会配合? 再者,这么大的案子,十有八九是市局刑侦牵头办理,自己作为区局不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参与到案件里,身份属实尴尬。 把这些因素统统在脑子里过一遍,沈默似乎读懂了刘光北的算盘。 涉枪大案,一旦破不掉,就是塌天大祸。刘光北主持工作,首当其冲。可若是把这滩浑水引到沈默脚边呢? 刘光北给了沈默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技术指导身份。成了,是班子团结、新老搭配的成果,他作为主持者功不可没;败了,沈默作为“刑侦专家”亲自操刀都没搞定,责任自然由他这个“不懂规矩”的外来户扛大头。 更何况,沈默还不分管刑侦,这种跨界插手本就容易落人话柄,这一“邀请”,反倒把沈默架在了火上。 这就是既要借沈默的刀砍柴,又要防着沈默抢功,还要预备着让沈默背锅。 即便想明白这些,沈默心头仍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必须要到现场走一走,看一看。 为什么会有这股冲动? 因为这案子乍看起来,和三年前发生在阳顺的那起案子,太像了!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阳顺县在一天之内接连发生了两起持枪抢劫案。嫌疑人戴黑色头套,持64式手枪,先后在两个地点,对刚从储蓄所取钱出来的群众和当地公交公司的出纳下手,三发子弹打死三人,抢走现金二十余万元。 阳顺县警力单薄,无力独立开展大范围排查。县公安局向柳江市公安局请求支援,市局会同武警支队紧急增援。 就在各路力量向阳顺集结的过程中,接群众举报,城关镇西郊一栋民房内有可疑人员活动。 线索来得急,沈默决定立即行动,带领十几名刑警赶赴现场实施抓捕。 经现场勘察后,基本确认民房内人员为枪案嫌疑人。 可鉴于周边环境复杂,且群众大量聚集,副大队长任志强提出意见:“大部队未到,周围未全面封控。先围而不攻,等增援来了再动手,更稳妥。” 沈默盯着那栋民房,犹豫良久。 他担心,嫌疑人手里有枪,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万一对方察觉后弃房而逃,钻进阳顺的绵延大山,再想抓住他就难如登天了。 “动手。”沈默下了命令。 突入过程只有短短十几秒。 嫌疑人从后窗翻出,边跑边回头开枪。 任志强腹部中弹,当场倒下。 沈默带人追击,追出两公里,嫌疑人最终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里。 任志强没能抢救过来。 嫌疑人至今没有落网,他的真实身份成谜,只知道此人枪法娴熟,反侦察意识极强,作案时戴黑色头套;日常活动,包括租房时,则戴口罩墨镜,没人看到过他的真实面貌。要不是脱逃时,他未及戴上头套,被民房附近的治安摄像头拍到一段模糊的正面影像,他长啥样根本没人知道。 这人,就像只没头没脑、却随时可能叮人的苍蝇一样,消失了。 南郊公园抢劫案的嫌疑人,会不会就是“苍蝇”? 第36章 案发现场 不再犹豫,沈默拉上一脸懵圈的梁倩,直趋案发地。 下午二时十三分,南郊公园南门,人头攒动。 原本就是周末,南郊公园又是麓港人民熟知的消夏避暑胜地,嫌疑人把行凶地点选在此处,必然抱着乱中取利的目的。 十数辆警车沿路边一字排开,数百名围观群众被挡在警戒线外,好不热闹。 沈默抓着梁倩的胳膊,费劲力气挤开人群,来到外围警戒线旁,刚要越过去,就被维持秩序的一名年轻警察拦下。 “站住!干什么的?” 沈默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警服。 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递了过去:“同志,我们是光华分局的。” 年轻警察接过证件,在沈默脸上和证件照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又看到上头的警衔和职务,神情当即肃然,双手捧还证件,放他和梁倩进了警戒圈。 警戒线内的工作场景,沈默再熟悉不过了。十余年刑警生涯里,他无数次亲身参与其中。 许久未曾启用的刑警技能自动激活,他站在警戒圈边缘,目光快速扫描着四周环境。 南郊公园南门广场,视野极为开阔。东侧紧邻南北走向的韶山南路;西侧是一排商业铺面,涉案的建设银行也在其中;向南不到一公里,便是梁倩口中那个全麓港最大的城中村——城南村。 综合研判,这个行凶地点道路四通八达,靠近城郊结合部,无论逃匿还是藏身,都十分便利。 沈默的视线落在核心警戒圈内。 那里,便是枪击发生的第一现场了。 几名穿勘查服的技术员正蹲在尸位标线旁提取物证,若干名警察在标线周围各自忙碌,其中还有个熟悉的身影。 光华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郑良。 沈默朝郑良喊了声,郑良似乎没有听见。 沈默让梁倩在外围警戒线附近等着,自己迈开步子往核心圈走去。 有了外围圈被拦住的经验,沈默这回学乖了,他将警官证拿在手上,冲着核心圈里站着的一名执勤民警走去。 沈默刚将证件递给那名民警,话还没说一半,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嗓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谁把这人放进来的?这里是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吗?” 沈默被吓了一跳, 猛地回头。 一个四十出头、寸头方脸,脖子上青筋暴起的壮汉站在背后两米远的位置,正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 沈默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名壮汉。 沈默愣了愣,刚要开口解释,发现壮汉身旁跟着的人里,有个熟人。 杨世安。 “沈局,你怎么来了?”杨世安的表情有些古怪,既带着好奇,也带着戒备。 “杨局,是刘局通知我的,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沈默随口道。 “刘局让你来的?”杨世安追问,口气里的戒备意味昭然。 沈默刚想说“是”,才发现刘光北通过张钊转达的话语里,并没有让沈默来现场的明确意思。 “算是吧。”沈默的回答模棱两可。 杨世安微微皱眉,叉着腰走到沈默和壮汉中间,做起了介绍。 “文支,这位是光华区局新任副局长沈默。”他把“新任”两字的音量拉得很高。 接着转向沈默:“沈局,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文支。” 听杨世安这么介绍,沈默这才将眼前壮汉跟麓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文志刚这个身份对上号。 “文支你好,我是沈默。”沈默礼貌地伸出手去。 文志刚的手敷衍地跟沈默碰了碰,旋即收回,语气生硬:“你就是沈局长哦,闻名已久了。沈局分管哪块业务?如果与刑侦无关的话,不要贸然进入现场,以免干扰正常办案。” 说完这句,也不等沈默回应,文志刚一抬下巴,扔下沈默向尸位标线方向走去。 沈默一怔,下意识喊了声:“文支稍等!” 文志刚的步伐慢了半拍,扭头看向沈默。 沈默语气里透着焦急:“文支,今天这个案子,跟三年前发生在柳江市阳顺县的持枪抢劫案有相似之处。我当年经办了那个案子,对情况比较熟悉,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做个简要介绍。” 文志刚皱了皱眉,盯着沈默的眼睛看了两秒,又看向一旁的杨世安,冷声道:“你俩到底谁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沈默的表情僵了一瞬,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文志刚大手一挥,口气不容置喙:“这个案子归市局刑侦办理,你们分局有意见建议,走正常汇报流程,通过刑侦口集中反映。你一句他一句,七嘴八舌的,我到底听谁的?” 这话说完,文志刚再不给沈默机会,撩开塑料带一角,越过核心警戒线。 一旁看热闹的杨世安见此情形,心底止不住得意。 刘光北自作主张把沈默叫来,分明是给杨世安这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添堵。眼见沈默在文志刚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活该!让你越界,让你出风头,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手伸得那么长,也不怕闪了腰。 杨世安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一副老好人模样,语重心长对沈默道:“沈局,你别介意,文支是这么个脾气。出了这么大个案子,他恼火得很。你有什么建议,可以告诉我,我毕竟是分管刑侦的,由我来向市局反映,各方面都说得过去。你说呢?” 说罢,又在沈默肩膀上拍了拍,跟着文志刚跨进了核心圈。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杨世安的背影消失在警戒线深处,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贸然来到现场,会遇到阻碍,可文志刚那种连听都不愿听一句的态度,却是他始料未及的。眼前这起案子,作案手法、地点选择,处处透着阳顺案相似的味道,可文志刚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就因为他不分管刑侦?就因为他仅仅是个分局副局长? 沈默攥了攥拳头。他自己受委屈倒不可怕,怕的是线索断了,怕的是“苍蝇”又一次从眼皮底下溜走,怕的是三年前的悲剧重演。 这股憋屈比被黄德发构陷更使他难受,比被叶知秋戏弄更使他痛苦。 不蒸馒头争口气,沈默火气顶到嗓子眼,决定当面跟文志刚理论理论。 他刚向核心圈迈了一步,就听见一旁有人喊了声。 “文志刚!” 这声音算不得洪亮,穿透力却极强。 文志刚显然听到了,当即扭过头来,向圈外扫视。 很快,他锁定了声音来源。 就这么神奇,文志刚原本冷如寒霜的那张脸上,瞬间绽放出和煦的笑容,紧绷的面部线条,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几乎是一溜小跑地朝着那个声音奔去,那模样和神情,像极了幼儿园小朋友奔向自己心心念念的礼物。 发出这个声音的,不是别人。 正是梁倩。 第37章 三角关系 沈默眼前出现一幅略显滑稽的景象。 文志刚朝着梁倩一溜小跑,梁倩则踏着稳健的步伐向沈默所在位置而来。 文志刚意识到梁倩的去向后,脚下一顿,但已来不及。 须臾之间,三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 沈默注意到,文志刚的目光在梁倩和自己之间快速扫过,那双眼里除了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文志刚表情微动,随即冲梁倩笑道:“小梁,你怎么来了?”他口气里满是热络,全然没有刚才面对沈默时那股子刻薄劲儿。 梁倩倒是平静得很,甚至可说冷漠,她手指在沈默胳膊上轻碰了碰:“我跟沈局长一块来的,沈局长有情况要向你反映。” 文志刚捕捉到了梁倩这一细小的肢体动作,他愣了愣神,看向沈默,笑容瞬间消失。 “你……你们一块来的?这大周末的……” 说不出为什么,沈默总感觉文志刚的脸上多出些东西来,像是嫉妒。 “我怎么就不能跟沈局一块来了。沈局刚调来麓港,同事之间相互照应一下,有什么问题?”梁倩口气里透着熟不拘礼的随意,旋即又道:“沈局长有话说,你到底听不听?” “听,只要是跟案子有关的情况,怎么会不听?”文志刚连忙应道,又下意识瞟了沈默一眼,眼神里的戒备比刚才更浓了些。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 刚才这一幕,把沈默给看糊涂了。 梁倩这小丫头,在人高马大、作风彪悍的文志刚面前,咋这么有威慑力?堂堂一个市局刑侦支队长,在她这么个档案科副科长面前,怎么就温顺得像头绵羊? 沈默没工夫在意这些,他脑子里全是案子。 他理了理思路,正声道:“文支,今天这起枪案,和三年前阳顺县那起特大持枪抢劫案在多个细节上高度雷同。那名嫌疑人至今在逃,省厅刑侦总队前阵子发现他在麓港活动的痕迹。我过来是想反馈这个情况,希望对侦办有帮助。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具书面说明,也可以参与案情分析。” 文志刚听完,眉头拧了起来。他看了梁倩一眼,又看向沈默,嘴角扯了扯:“沈局长倒是清闲,有大把时间用不完。” 沈默听出这话里的挖苦,正要开口,梁倩抢先道:“文支,人家好心提供线索,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文志刚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一声,转向沈默,语气比刚才更硬:“你说两案有雷同,我暂时没法认同。案子刚发生,初查都还没结束,你怎么得出雷同的结论?” 沈默被这话噎了一下,无力辩驳。 文志刚冷哼一声,接道:“三年前那案子我听说过,沈局长的‘杰作’嘛,牺牲了个同志,连嫌疑人身份都没锁定。怎么着,手痒了,又想在麓港‘再续辉煌’了?” 文志刚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冷嘲热讽。 “你的意思如果是想把两起案子并案处理,那我告诉你,为时尚早。你可以通过组织流程,把书面意见传达上来,采不采纳,得研究;你如果想参与案件侦办,也要走组织流程,等专案组成立了,向市局打报告,领导要是批了,我没二话;当然,我也会向领导反馈我的意见。” 说完,他又转向梁倩,语气稍稍软了下来:“小梁,沈局长的意见我听取了。要没其他事,我先去忙了。现场勘验还有一堆事,一会儿厅局领导还要过来;警种联动,各个要道也都要设卡,我忙不过来。就这样了,可以吗?” 梁倩皱眉望向沈默:“默哥,你还有要说的吗?” 沈默轻叹了口气,对文志刚道:“文支,嫌疑人有枪,且枪法不差,参与抓捕的同志,务必注意安全!另外……” 他微一沉吟,手往南方一指:“南边这片城中村,建议加以重视。我认为……” “好了好了,”沈默话没说完,就被文志刚挥手打断。 听梁倩称沈默为“默哥”,文志刚已经不爽了。又见沈默对办案方式指指点点,文志刚更加不能忍。 “这些事不劳费心,你做好份内事即可,会有协查任务给到你局的。” 说罢,文志刚朝梁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梁倩拉着沈默走出警戒圈,回到高尔夫上。 沈默上车后,安全带都没系,靠在座椅,盯着车顶半天没出声。 梁倩发动引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开车。 “默哥,你没事吧?” “没事。”沈默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可奈何,“就是觉得这个文支官僚气息重了点儿。我是真心觉得两个案子有可比性,才向他反馈意见。他倒好,三番五次拿话噎人。” “你别跟他置气,文志刚这人吧,就这么个脾性。”梁倩撇了撇嘴,“其实啊,他办起案子来还是很有一手的,刑侦口的人对他评价都不低,破过好些个大案。他就是脾气臭,为人执拗古板,不懂得变通。” 沈默侧头看向梁倩,眨巴着眼睛问:“这么个臭脾气的人,怎么感觉在你面前那么好说话呢?” 梁倩的脸一下子红了,目光移向前方,不敢直视沈默。 “他……一直在追我。” 沈默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正确答案是这样。 他当即想起文志刚看梁倩的眼神,那屁颠颠跑来的模样,还有梁倩碰自己胳膊和叫自己“默哥”时文志刚脸上的微表情。 全对上了! 如果文志刚看沈默的眼神是嫉妒,那当沈默知道文志刚在追求梁倩时,心里涌上的那股滋味,则多少有些像吃醋了。 “你俩……年纪差挺多吧?”沈默问了个乍听起来像挑拨离间的问题。 梁倩眼神微动,颔首道:“他是部队转业来的,今年四十二了,离过婚。” “他追了你多久?” “嗯……怕是有一年多吧。” 沈默张了张嘴,还想问“你为什么没答应”,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生生给咽了回去。 梁倩似乎看穿了沈默的心思,主动解释道:“我真不是嫌弃他年纪大,离过婚。我就是单纯不喜欢大男子主义太强的男人。公安队伍里这种人太多了,说一不二,什么都得听他的,跟这种人在一块儿,心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是所有人都像默哥你一样,心思细腻,懂得理解别人。” 说完这句,梁倩的耳根红透了。 沈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把脸转向窗外,看向城南那边城中村。 倏地,一个念头窜入沈默脑海。 “小梁,你把我放这儿就成,你赶紧回家休息吧。昨晚到现在都没回去,家里该担心了。”沈默一脸郑重地对梁倩道。 梁倩有些不解,似乎也有些不舍:“默哥,不需要我陪你吗?给你当司机也成啊。” 沈默摆摆手:“不用,我突然想起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听到“私事”两字,梁倩有些失落,感觉沈默对自己还是有所保留。但她知道沈默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不想多说,梁倩也就不必多问。 “好吧,默哥你多加小心,别乱跑,忙完赶紧回家。” 听梁倩交代完各种“注意事项”,沈默神色认真地应了一声,随即下车。 看着梁倩的车驶离视线,沈默迈开步子,往城中村方向走去。 他心里有个盘算。 三年前,“苍蝇”在犯案前后,在阳顺县城的安置小区里住了足足两个月。那个安置小区,离致三人死亡的两起枪击现场都不远。案后分析,这个“苍蝇”,正是利用了公安机关办案心理中的“灯下黑”思维,刻意把藏身地选在案发现场周遭。 南郊公园枪案中,从案发地到最近的城中村入口,步行不会超过十分钟。嫌疑人抢完钱,大概率不会往主干道跑,更可能会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潜入城中村星罗密布又缺少监控覆盖的“毛细血管”里。 想到这里,沈默决定去城中村走上一遭,或许能为自己平添些破案灵感;即便无法收获与“苍蝇”有关的信息,去看看那个乔安石的辖区,到底像不像梁倩描述的那般“歌舞升平”、“安居乐业”,也不是坏事。 第38章 意外遭遇 从南郊公园南广场步行到城南村北门立有牌楼的位置,刚好九分钟时间。 短短九分钟路程,贯穿了光华与芙蓉两个行政区,这或许也是嫌疑人选择作案地点的考量因素之一——卡在两区交界处,让警方在办案过程中不得不考虑跨区协同和调度。 来的路上,沈默边走边拿手机查了查城南村的底细。 城南村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却挤了近三万常住和流动人口。百来栋安置房和自建楼犬牙交错,把村子切割成无数个自成一体的小方格。方格之间,是大大小小数十条彼此连通的巷道。整个村子没有封闭管理,随便一条小路都能进出其间。 村西侧连着芙蓉区境内海拔最高的山——白马山。此山因白马泉得名,是麓港南部片区重要的饮用水源;又因附近居民有在此散葬先人的习惯,因此这山也被叫做“白骨山”。 沈默刚走到村口,就发现巡特警和武警已经在这里设了封锁哨,进出人员都要接受检查。 沈默想了想,决定不急着进村,先沿着外围走一圈看看。 他沿着村子边缘东行到韶山路上,这条紧挨着城南村东侧的道路,向北直通光华区,向南则连接麓港绕城高速。 沈默沿路向南,边走边留意着周遭环境。 整个城南村,与城市环境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屏障。每隔十余米,就有一条由楼间距形成的巷道通向村外。巷道有宽有窄,有的巷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有的则宽到能过小型货车。要把城南村完全封住,就必须把每条巷子都把住。可真要这么干,怕是整个麓港的警力调来也做不到。 韶山路沿线的监控探头倒是不少。红绿灯杆上的治安监控,带白色球形罩的天网探头,还有专门针对城中村的“雪亮工程”专属探头。 可即便如此,沈默通过肉眼观察得出的结论,这些探头加在一块,也覆盖不了一半的出入通道。 正想着,沈默看见一条村中巷道里站着两名警察,正跟一位腰间挂着大串钥匙的老年人说着什么。那老年人手里拿了个本子,翻来翻去地指给民警看。沈默从经验判断,警方这是在核对租户信息。 排查出租屋、核对流动人口,这些动作是扎实的刑侦基础工作,只是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嫌疑人即便真藏在这片村子里,只怕也早已从容换装,顺着某条巷子溜走了。 沈默一直走了十来分钟,才算走到城南村东南角。 这一块显然是个夜市,地面脏兮兮的,泛着油污特有的光泽;还未到营业时间,几十个上百个小吃摊被铁链锁着,在路边一字码开,相当壮观。 一排空摊位里,只有一家烧烤摊正在营业,摊前摆了几张塑料椅,零星坐着三两顾客,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正顶着炎炎烈日,低头摆弄着炭火。 沈默心念一动,将手上的烟头掐灭,走到摊前一张空椅上坐下。 老板见来了客人,乐呵呵问:“大哥,吃点啥?” 明显比自己老上一截的人叫自己大哥,沈默心头苦笑,随口道:“给我烤五串牛肉,再拿瓶矿泉水,冰的。” “好嘞,稍等。”老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沈默,动作利落地在炭火上炙烤起牛肉串来。 沈默打开水瓶喝了口,故作无意地问:“老板,今天南郊公园出事了,你知道吧?” 老板正背身拾掇着什么,头也没回地道:“咋会不知道呢,网上都传开了,说是拿枪抢钱,还打死人了。现在到处是警察,都在抓坏人。” “那你还敢出来摆摊?”沈默看着老板的背影,“不怕碰上坏人?” 老板转过身来看向沈默,翻了个白眼:“坏人?坏人再可怕,能比没钱可怕?” 烤串端上来了,沈默拿起一根,又问:“这一片挨着城南村,生意应该挺好的吧?” 老板擦了擦手,苦笑说:“这一片啊,白天没啥人,只有晚上,生意才好做。” “那你为什么不晚上再出来?我看其他这些摊位,都是晚上才营业吧?”沈默好奇打问。 老板表情僵了一僵,在沈默身旁凳子坐下,叹着气道:“晚上这一片,交了卫生费才能摆。我交不起,只能白天偷偷摸摸地摆一下。” “卫生费?”沈默看了眼这一地油渍和垃圾:“交给谁?” “城管局。”老板的声音低了几分。 沈默眉头不自觉皱紧:“城管收卫生费能收多高,一个月顶了天不也三五百?” “三五百?开玩笑呢!”老板拿抹布擦了擦桌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月,三千五!” 沈默握着矿泉水的手猛地顿住了。 三千五这个价码,严重超越了沈默对政府行政性收费的上限认知。 他脑海里闪过读研时学习的《行政许可法》和《行政处罚法》条款,即便是顶格收费,也绝无可能达到这个数字。 这哪是收费,分明是打着政府旗号的掠夺。 他把肉串搁在碗沿:“城管局怎么可能收取这么高昂的费用?法律不允许呀!” 老板摇了摇头,干笑着说了句:“法律允不允许,我们小老百姓不晓得。我只晓得,晚上能在这里摆摊的,都是交了钱的,都收了七八年了。不交,就不准摆。” “那你这个时间出来摆摊,要交钱吗?” 老板重重叹了口气:“我是偷偷出来摆的,要让城管发现了,罚款都是轻的,搞不好连摊子都得没收。以前不止我一个白天出摊的,后来都整怕了,慢慢的就没什么人敢。” “那你为什么还敢?” “我怕城管,可我更怕穷啊!出来摆摊,一个月最多也就抓我一两次吧,罚个千八百块钱,好歹还能赚一点。要是不出摊,就一分钱没得赚。家里老老小小等米下锅,没办法咧。” 老板话音刚落,眼神突然瞥向沈默身后,脸色随之骤变。 “倒了血霉了,怕什么来什么……” 沈默回头,就见若干名穿着行政执法制服的男子,杀气腾腾地朝烧烤摊走来,身后,还跟着辆皮卡。 “怎么又是你?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不准占道经营,听不懂人话是吧?”为首一名光头城管冲上前来,一脚踢翻条塑料椅,厉声呵斥老板。 “领导,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对不起对不起,理解一下,我马上收摊!”老板佝偻着身躯,在光头城管面前谨小慎微地道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盒皱巴巴的烟,抽了根递过去。 “老子理解你,谁理解老子?老子一来你就收,老子一走你又摆,当老子傻吗?”光头城管脸上青筋暴起,一把推开老板递烟的手,口气凶横至极。 “领导别生气,我认罚我认罚,您说罚多少,我给钱!”老板服软,脑袋低垂到了胸口。 “你认罚是吧?好,占道经营,破坏环境,屡教不改,一次性罚款五千,你现在就掏钱!” “五千?”老板吓得声音发起颤来,一个劲告饶:“领导,我哪里有五千块钱哦,平时不都是五百五百的罚吗?您行行好,原谅我这一次,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了?我信你个鬼,你都被罚了好多次了,再让你这么摆下去,所有人都要钻老子的空子,谁还老老实实交卫生费?你不想交五千也可以,来啊,把他这个摊子没收了,搬到车上去!” 光头城管使了个眼色,他身后那帮人凶光顿露,二话不说就开始搬摊子。 几个城管三下五除二地把灶台拆散了架,铁皮炉子被抬起来扔进皮卡车斗,锅碗瓢盆撒了一地,油渍泼在路面上。 刚才还在就餐的几名顾客,见势不妙,端着吃食作鸟兽散。 眼见吃饭的家伙将被搬空,老板顾不得尊严,冲上去抱住光头城管的腿,膝盖几乎磕在地上:“领导,我求求你,饶了我这次吧!这摊子是我一家人的‘口粮’,不能拿走啊……” 光头城管用力甩了两下,没甩开老板,面上挂不住,顿时就把胳膊抡起来,往老板脸上扇去。 巴掌带风,实实落在老板脸上。 老板“哎呀”一声,抱着光头城管腿的手却丝毫未动。 光头城管怪笑一声,第二个巴掌接踵而至。 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忽伸出只手来,五指扣住光头城管的手腕,力道不松不紧刚好够用。 光头城管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光头城管扭头一看,身后站着个陌生男人,个子高出自己半头,眼神沉静,透着威严,也透着愤怒。 这人,正是沈默。 “你他妈谁呀?”光头城管偏头朝沈默怒喝。 沈默没搭理他,只是让老板赶紧起身。 那老板被眼前一幕吓着了,颤巍巍地站起身子,躲到了一旁。 光头城管挣脱不开沈默的“枷锁”,恼羞成怒:“哟呵,你们一伙的是吧,联起手来暴力抗法?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子的手段,再拘留。” 话音刚落,他抄起另一只手,握拳朝沈默面门砸来。 光头城管笨拙的身手,在沈默眼中犹如慢动作。只见他沉下肩膀,轻盈地躲过这拳,扣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顺势往下一带,光头城管整个人被拽得向前一栽。 接着,沈默灵巧转身,另一只手压住光头城管肩胛骨,往下一按,膝盖随之一别,光头城管被翻了个个儿,脸朝下重重掼在塑料桌板上。那劣质桌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散架。 沈默膝盖继续顶住对方后腰,制式皮鞋死死压住脚踝,让光头城管空有蛮力却无法施展。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花哨,只有多年实战练就的精准与高效。 光头城管趴在散落的桌板中间,侧脸硌着几根钢签,疼得龇牙。 几名同伙正要围上来,看见头儿被人摁住,一时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搬着的东西不知该放还是该举,只能干嚎着让沈默放人。 沈默冷笑,朝光头城管屁股踹上一脚。 光头城管一个趔趄,手脚并用地狼狈爬回同伙中间,好半天才站直了身子。 他揉着吃疼的脸颊,恶狠狠盯住沈默,神情里透出十足的外强中干。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默冷峻扫视这群乌合之众。 他左手插腰,右手不紧不慢伸进裤兜,掏出警官证。 手腕一翻,“啪”一声,证件在指间展开,警徽朝外。 他余光瞥了一眼街口正对着这个方向的天网探头,随即把证件举过头顶。 夕阳顺着皮面反射出去,聚拢在那些人脸上。 “我是警察。” 第39章 反思 沈默亮出证件后,现场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光头城管盯着警徽看了两秒,喉咙里像是噎了什么东西,话头卡在半路。 也就一两秒工夫,光头城管回过神来。 “你……是警察?叫什么?派出所的,还是治安大队的?领导没给你交代过?” 沈默不打算暴露身份,遂不理他,自顾自收起证件。 光头城管语调高出三分:“你一个警察,插手城管执法算哪门子事?” 沈默斜眼瞟了瞟他:“你把人家摊子拆了,东西搬了,还动手打人,我不该管?” 光头城管脸色一沉,火气又上来了:“占道经营,污染环境,老子是执法人员,难道管错了?”身后几个同伙齐声附和,仿佛道理站在他们一边。 四周渐渐围拢些群众,看热闹的看热闹,议论的议论,间或有拿出手机拍摄的。 此刻,脾气与性格,法律与良知,都不允许沈默退让。 “占道经营,该管就管,但执法程序不能有问题。《行政处罚法》规定,对公民处以五十元以下罚款的,才可以当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你一开口就要罚五千,凭据在哪里?五千这个金额,依据是什么?人家不愿意给钱,你就拆摊子打人,合理性如何体现?” 这一连串诛心之问,完全压住了光头城管的气焰。他张了张嘴,想顶回去,一时又找不出合适借口,只能低声嘟囔。 “他属于屡教不改,罚了多少次了,罚一次他又犯一次,不狠狠罚一下,治他不住!” “屡教不改不是你随意处罚的理由,依法行政,任何处罚都要有凭有据,这是底线!” “说得好!”沈默的寸步不让,赢得了周围群众一阵叫好。 光头城管看了看四周,见群情激奋,还有人拿着手机拍摄,脸上有了忌惮之色。 “你到底想怎么办?这事怎么算完?”光头城管声音里带上示弱之意。 沈默脑子快速转了转,他来城南村另有目的,这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于是,他看了眼惊魂未定的老板:“老板你说,这件事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老板没想到沈默会问他意见,搓着手嗫嚅:“我……我只要把东西拿回来就行。我保证以后不来这儿摆摊了……” 说完,他偷偷看了光头城管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沈默眉心微蹙:“你挨了打,不追究?” 老板神情里的惊惶增了一分,忙道:“不追究不追究……” 沈默点点头,转向光头城管:“既然老板这么说,那就这样,你们把东西还给他,这事就算了。” 光头城管沉吟半晌,目光扫了扫举着手机拍照的群众,咬牙道:“行,那就这样。” 他朝老板瞪了眼:“以后别让我在这看到你。”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同伙把搬上车的灶台和炉子卸下来。 几个城管一言不发地把东西搬回原处,动作比拆的时候慢了许多。 老板蹲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捡起散落的锅碗瓢盆。 围观人群中响起掌声,掌声起初稀稀拉拉,几秒钟变得齐整起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接着,有人带头喊了声“警察同志干得好”,这话引来不少共鸣。 光头城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同伙的搀扶下钻进了皮卡。车门关上,皮卡驶出人群,沿韶山路向北而去。 沈默弯腰捡起一只翻倒的塑料凳,拍了拍灰,递给老板。 “以后多注意,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遇到麻烦事,报警。” 老板接过凳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沈默摆了摆手,转身朝来时方向走去。 钻出人群,烧烤摊老板说的话还在沈默脑子里转。 三千五一个月的卫生费,不是小数目;几十上百个摊位加起来,数字更是大得吓人。 这笔钱,绝不是刚才那几个城管说收就能收的,背后一定有套完整的运转逻辑;这套运转逻辑,也绝不可能仅仅关联城管一个部门。 一种可怕的联想涌入沈默脑海。 会不会有公安牵扯其中? 尽管心里不是滋味,但沈默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合理的怀疑方向。 公安手里的权力,是构建基层社会秩序最重的砝码。明显违法的“卫生费”能相安无事地收上好几年,必然需要有人兜底。谁来兜底?城管自己兜不住,他们最多管管摆摊、罚罚款。 真正能让人不敢反抗、不敢声张的,是这链条后面更硬的东西。 这个更硬的东西是什么?不言自明。 沈默继而又想,就像解放西的乱象与解放西路派出所的缺位密切相关一样,在城南村夜市明目张胆的违规收费现象背后,城南派出所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值得深究。 是参与,还是纵容? 是助长,还是放任? 梁倩不是说,城南派出所“扎根基层、心系群众”吗?不是说乔安石“立警为公、执法为民”吗?果真如此的话,辖区里明目张胆的乱收费、与民争利的现象,怎么会在派出所眼皮底下存在这么久? 这么一想,沈默心里那点被梁倩勾起的探访城南派出所、结识乔安石的期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伴之而来的,是无力感。 到麓港整整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想参与案件,文志刚把他挡在警戒线外;他想整顿警务,黄德发的构陷接踵而至;他想平稳接任局长,行贿案的迷雾还没散去;他想组建值得信赖的班底,却一个合适的人选都没有;他想理顺感情,叶知秋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桩桩件件,没有一样是顺的。 沈默发现,过去在阳顺县习惯的那套待人接物的方法论,放到麓港,突然使不上劲了,自己悄然变成了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一个闲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一定要尽快打破僵局,改变目前处处被动的局面! 沈默想起自己在区委书记王利群面前立下的g——破大案、理街面、整警务,树威信。方向依然不变,只是还缺一个契机,一个突破口。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 是陆伟民! 没来由的,沈默感到一阵紧张。自周二与陆伟民一道去了区委之后,也才过了四天时间,可这四天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偏偏沈默又一件都没跟陆伟民汇报,不知道陆伟民会怎么想。这才刚发生枪案,陆伟民就给自己打电话,所为哪般? 不及多想,沈默接通了电话。 “陆局,有何指示?” “马上来我办公室,马上!” 陆伟民口气不容置喙,没有商量余地。 沈默心头一紧,机械地说了声“是”。 夕阳西照,远处南郊公园的剪影在葱翠中泛着点点金光。 沈默胸口,却像压着颗大石头。 第40章 陆伟民的管理课 局长办公室里,空气仿佛抽干了一般沉闷。 “听说你这几天忙得很,忙着干大事。我刚从现场回来,没想到在那犄角旮旯都能听见你的大名,不容易。” 陆伟民背手立在窗前,口气严肃而冷峻。 沈默有些不明就里,恰好一肚子苦闷没处说,便把陆伟民当成了倾诉对象。 “陆叔,我觉得嫌疑人的作案手法,跟三年前阳顺那起案子十分相似,结合‘苍蝇’在麓港冒头的线索,不排除两者之间存在关联的可能。所以……” “所以你就想插一杠子?所以你就跑到案发现场,去教刑侦口的同志如何办案?”陆伟民的言辞越发犀利。 沈默明白过味来,一定是文志刚或现场其他什么人向陆伟民告了自己的状,陆伟民才急匆匆把自己召来“兴师问罪”。 沈默本就憋着火,又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遂力争道:“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表达了个人观点,没想教别人做事。两起案件确实有相通的地方,提供点意见总不过分吧?” 陆伟民冷哼一声:“听你这口气,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是吧?那我问你,今天嫌疑人用的什么枪?” 沈默被问住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不知道。 “我再问你,嫌疑人身高多少、长什么样?行动轨迹有没有锁定?” 沈默依然打不上来。 “你根本不清楚今天这起案子的情况,凭什么得出你那个结论?” 沈默说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回了两个字。 “直觉?” “直觉?凭直觉你就可以越权,凭直觉你就可以对上级公安机关指指点点?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的直觉当回事了?” “我……”沈默有些词穷。 “你以为‘苍蝇’是能靠直觉抓到的?”陆伟民的语气骤然沉下来,一字一顿,砸得沈默心神俱裂,“三年前,要不是你那该死的直觉打草惊蛇,那只‘苍蝇’或许早就在拍死在阳顺了!你的战友……或许根本不会牺牲!” “陆叔……” 沈默猛地抬头,眼底瞬间布满血丝。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气势像被针扎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个干净。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两道粗重不一的喘息,一道来自陆伟民,喷着压抑的怒火;一道来自沈默,带着破洞般空洞的痛楚。 窗外的光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冷线。 过了足有半分钟,陆伟民从茶几上摸着烟盒,磕出两支,叼了一支在嘴里,咔哒一声点燃,将另一支隔着桌子递给沈默。 沈默目光呆滞地任由那支烟被塞进指缝,却没有送到唇边,任由那淡淡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散。 陆伟民盯着沈默看了几秒,紧绷的腮帮子微微松了些:“你来麓港时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我又是怎么要求你的?团结同志,熟悉情况,稳中有进,稳在进先,这一个月的过渡期,不要惹麻烦。事实上,你做到了吗?” 陆伟民吐了口烟圈:“你这几天不找我汇报工作,别以为我就不了解你的情况。你在解放西搞的那些动作,我一清二楚。你能敏锐发现问题是好事,但解决问题必须要依法依规,不能越权,不能由着个人的性子。你如果老是任性,就一定会让别人抓住把柄。曹南跟我说了昨晚的事,你小子运气好,这回躲过去了。可下回呢?你能保证每次都站在运气一边吗?” 沈默承认自己有些任性,可陆伟民说他越权,他不太理解。 “陆叔,”他喉结滚了滚:“我有时的确任性了点,可您说我越权,我……” “你认为自己没有越权?”陆伟民打断他,“你说说看,跳过组织程序,直接停副所长的职,是不是越权?你一句话,就把局长办公会开成全局电话会,是不是越权?你大概忘了,光华区局班子里不止你一个人;你大概也忘了,班子里主持工作的,还不是你。” 陆伟民一连串的质问,像钝锤砸在实处。 沈默捏着烟的手指蜷了蜷,那点残存的傲气被砸向了九霄云外。 以沈默副局长的身份和权力,的确不足以让黄德发停职,不足以启动对相关人员的督察及纪律审查,也不足以凭一己好恶改变局长办公会的组织形式。他在做上述决定的时候,或多或少代入了个人情绪,也代入了局长这个将得而未得的身份,属实犯了官场大忌。 意识到这一层,沈默肩膀塌了塌,原本挺直的脊梁也软了下来。 陆伟民将烟蒂摁进烟灰缸,声音平缓下来。 “沈默,你做实事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可要当好一局之长,凭的不是一夫之勇,而是实打实的管理水平!” 陆伟民顿了顿:“什么叫管理?调动他人实现自己的目的,就叫管理。冲动冒进,四面树敌,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一股脑得罪光,让所有人都巴不得看你闹笑话,那不叫管理,那是给自己挖坑!” 陆伟民眼神在沈默脸上扫了扫,续道:“拿电话会议这事来说,姓赵的所长书面检讨一作,从班子成员到二级机构干警,面对你这个威风八面的沈局长,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唯独你沈默意气风发,仿佛是唯一的胜利者。殊不知出完这风头,多少人背地里说你‘家长作风’严重,搞‘一言堂’,多少人见到你沈默绕道走。问问你自己,以后还指挥得动这支队伍吗?” 沈默后脊背冒汗,他知道陆伟民的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下周一即将真实发生的事情。 过去在阳顺当刑侦大队长,一个队,上上下下就那么十几号人,大家亲如兄弟,有什么话都放在台面上说,训归训,骂归骂,发完脾气照样团结。 可现在不同了,他即将领导的是一整个分局,是800多编制民警、1200多辅警的大盘子,再不能用小团体那一套办法了。 换句话说,他已经不是阳顺县那个杨子荣式的孤胆刑警了。他要做的,是像陆伟民,甚至像父亲沈国华那样的警察,是能率领成千上万警力,护一方水土,保一方平安的领袖型人物。 想到这些,沈默感到豁然开窍。 可问题是,电话会议的通知已经下发,下周一就要开了。这时候取消,岂非啪啪打脸? “陆叔,您说的这些,我听懂了,今后一定改正!您再教教我,电话会议这事……” “你想取消电话会议,又怕有损个人威信,是吧?” “是是,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 “这事好办,电话会议不用取消。” 沈默愣了愣。 陆伟民点上根烟,徐徐道来。 “市局已决定成立‘7·13’专案组 ,统筹南郊公园枪击案侦办工作。你作为光华分局副局长,加入专案组,负责光华区范围内的协查。你那个电话会议,议题变更为‘7·13案’协查部署,连线各派出所,顺势就把任务布置下去了。这样一来,不是一举多得?” “一举多得”这四字,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沈默心头那扇卡着的门忽然就开了。 首先,以枪击案为由替换原有议题,台面上说得过去,没人能质疑自己朝令夕改。 其次,市局安排的协查任务经由他部署下去,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往区局警务工作深处迈进一步,而无需看其他班子成员脸色,即便是刘光北,也只能老老实实配合,帮他敲敲边鼓。 再次,他来区局工作一周了,还没在全体干警面前亮过相。借这么个机会,边布置工作,边展示风采,里子面子都有了。 另外,成为专案组成员,沈默自然就有资格接触“7·13”案,既不抢刑侦的权,又能将光华区的警力调度与市局的侦办方向对接起来。名分上他是“配合”;实际上他已经站在了门里,进退自如。 沈默主动向陆伟民要来打火机,把那根盘了许久的烟点燃,吸了一口。 “陆叔,我全明白了!” 第41章 周何言的助攻 “陆叔,我全明白了!” 沈默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茶几上的烟灰缸。 “明白就好,回去吧。”陆伟民摆了摆手,神情里难掩疲惫。 “是,陆叔,您注意身体!”说罢,沈默转身要走。 “等一等。”陆伟民叫住沈默。 “陆局还有什么指示?” 陆伟民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沈默面前:“你尽快跟区委办刘彻联系一下,给他提供一份‘7·13’案的简报,由他提交给利群书记。辖区发生大案,你作为分局负责人,该有的汇报动作要有。” 沈默怔了怔,不解道:“分局跟区里工作沟通,不是应该以区委政法委为汇报对象吗?以前在阳顺的时候,县委有什么指示,都是通过政法委传达下来的。” 沈默的话说完,陆伟民忍俊不禁。 “你呀,体制里的事情,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沈默直了直腰,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神情。 陆伟民收住笑,沉声道:“跟政法委的沟通,是刘光北的事。你刚调过来,就想抢常务的活儿?也不怕刘光北把你恨上。” 沈默的脸红了红,暗暗点头。 “利群书记对你印象不错,他毕竟是市委常委,多在他面前亮亮相,对你今后的仕途只有好处。我就说这么多,具体分寸你自己把握。” 沈默大有顿悟之感,谢过陆伟民后,走出办公室。 沈默走后,陆伟民长长舒了口气,回到办公桌前,掏出手机,拨出个电话。 “孙秘书你好,麓港市公安局陆伟民,我找国华书记。” 几乎在沈默与陆伟民沟通的同时,麓港西郊,黄金台山庄八楼,周何言的办公室里,也来了位客人。 杨世安。 杨世安刚结束了南郊公园的现场勘察,就接到周何言的电话,神秘兮兮的,非让杨世安来趟黄金台。杨世安本想拒绝,又不知周何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加之对黄金台那些个好玩的项目记忆犹新,就还是去了。 “杨局,实在不好意思,知道您忙,要不是出了大事,真不敢把您请到这来。” 杨世安刚推开周何言豪华办公室的门,周何言就一脸歉意地迎上前来,赔笑道。 “周总火急火燎地召我过来,又不肯在电话里说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杨世安口气有些不悦,这大热天的,他在案发现场晒了半天太阳,又被不请自来的沈默搞得心神不宁,这会儿余怒未消。 周何言客客气气地把杨世安请到沙发上就座,从酒柜里取出瓶“侯伯王”,亲自启封,刚要给杨世安倒上,被杨世安挡下。 “酒就不喝了,今天发了大案子,晚上还要部署工作。周总有话请讲,快人快语,才是朋友之道。” “杨局爽快,那我就直话直说了。”周何言勉强一笑,在杨世安对面坐定,表情归于严肃。 “杨局,您先看看这个。”周何言将面前茶几上的手机递给杨世安。 杨世安拿起看了看,正是黄德发发给周何言的那条信息。 只一眼,杨世安眉头便皱了起来。 “黄德发出事了?” “您不了解情况?”周何言略显惊讶。 “我哪里知道,这一天都在忙案子,要不是看了这个,我还以为黄德发在家停职反省呢。” 周何言长叹一声:“杨局,我打听到一些情况,黄所长是被市局纪检组给控制起来了。” “市局?”杨世安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有惊涛骇浪。 杨世安对黄德发的安危荣辱倒不是特别上心,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以黄德发的职务级别,根本轮不到市局纪检管辖。此前被沈默抓住小辫子那事,也不过是由区局督察室介入调查。这才几天工夫,怎么就升级到了市局层面? 会不会是郭亮那边出了变故? 两个月前,郭亮毫无征兆地被麓港市纪委监委采取了留置措施。作为郭亮阵营的重要成员,杨世安一直担心郭亮扛不住,把自己牵连进去。毕竟这十几年来,杨世安没少在郭亮安排下,有案不立、立而不查、违规变更强制措施,做有违法纪和职守的事情。 可两个月下来,没听说任何一个人被郭亮连带进去,哪怕赵国强、黄德发这种比杨世安铁杆得多、也愚蠢得多的郭亮死忠都安然无恙,杨世安这才稍感心安。 然而,自打沈默来了以后,情形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 沈默盯着解放西路不放,杨世安怀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清算郭亮“余毒”才是真实目的。如今黄德发被市局纪检提级管辖,便是明证。 黄德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要是顶不住,郭亮的麻烦只会更大。而一旦郭亮的压力大了,会不会把他杨世安给供出来? 覆巢之下无完卵。 由是,杨世安听到黄德发出事的消息,才会心神不宁。 周何言从杨世安的微表情中窥得其情绪上的波动,他嘴角一动,狡黠道:“杨局,我觉得这事不简单,恐怕和郭局那事有关。” 他这话点中了杨世安最大的担忧,杨世安眼神里当即透出一缕冷光。 周何言品了口高脚杯中的“侯伯王”,道:“听说市局安排过来的那位沈局长,一门心思在解放西路搞大动作,黄所出事,应该就是沈局长安排的。” 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续道:“他现在还只是副局长,等他真接了郭局的班……” 周何言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引申。 这段留白,更让杨世安心烦意乱。 “我难道不知道是沈默在背后搞名堂,可有什么办法?沈默背景深得很,别说我拿他一点辙没有,就是刘光北这个常务副局长,在他面前也被动得很。” 说完这句,杨世安拿起那瓶“侯伯王”,将自己面前那支高脚杯倒满,狠狠灌了一口。 “这个沈默,到底有什么背景?”周何言试探着问。 杨世安看了周何言一眼,轻轻摇头:“不清楚,他档案在市局,我查不到。他是区委书记王利群和市局陆伟民点的将,就凭这一点,他就不简单。新局长,十有八九就是他。” 杨世安口气中的不甘意味昭然。 周何言微微一哂:“杨局,兄弟我说句心里话。论实力,论资历,论威望,整个光华公安系统,没人比得过您。局长这个位置,怎么算都该是您的。您完全可以跟沈默争一争!” 杨世安将“侯伯王”一饮而尽,酒杯底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争?”他扯了扯衣领,露出近乎狰狞的苦笑,“我拿什么争? 他背后是市委常委、市局一把手;我背后有什么?” 周何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几分。 “杨局,这些年南来北往的,我也认识了不少朋友。省里市里,有些领导对我也还算提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杨世安的表情,才继续往下说。 “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引荐几位领导。有些事,上面没人,干到死也是原地踏步。上面有人说句话,路就好走多了。” 杨世安眉头微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支空杯,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 半晌,他抬了抬眼,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周何言:“能在这件事上说得上话的领导,可不那么好找,起码得是尊‘大佛’。” 周何言嘴角轻轻一扯,执起酒瓶,将杨世安面前的高脚杯缓缓注满。 “如果这尊‘大佛’,是章伯钧呢?” 第42章 二号首长 章伯钧的名字飘入杨世安耳朵时,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章伯钧,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江东公安系统当仁不让的“二号首长”,也是下届厅长的有力竞争者。如能搭上章伯钧这条线,则不仅能在与沈默的博弈中找到支撑,还等于给自己未来的仕途上了一道保险。 更关键的是,章伯钧有帮助自己上位的动机。 早年间,省厅发生过一段余韵悠长的往事。 章伯钧与陆伟民,两位当时最为年富力强的副处级干部,竞争治安总队队长一职。陆伟民得到了时任常务副厅长沈国华的支持,最终胜出。其后陆伟民一路高升,直至调任麓港市局,跃升副厅级。 然而,两人之间的故事并未就此结束。后来章伯钧不知道拜对了哪路神仙,官位急起直追,到目前,竟还稍稍压了陆伟民一头,成了正厅级的常务副厅长。 传说这两人嫌隙极深,有陆伟民在的场合,章伯钧一概不出席;章伯钧在的地方,陆伟民也是有多远躲多远。 更要命的是,现任省厅厅长邱兴建,还有三年就到点了。目前系统内有可能顶上去的人里,章伯钧排第一,陆伟民也至少是前三的选择。 章伯钧52岁,陆伟民50岁,这两人之间的缠斗还在延续。 沈默是陆伟民推上来的人,让他当了光华分局这个全省最重要的区县局局长,对章伯钧来说,无疑是难以接受的。 反过来,杨世安若是向章伯钧靠拢,对章伯钧来说,就等于在陆伟民的后院里楔了一颗钉子。而对杨世安自己来说,则顿时有了争夺分局局长”宝座“的一战之力。 杨世安在公安系统打拼二三十年,算得上有私交的领导,最高也不过是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朱佳旺。能一下子把接触等级拔高到常务副厅长,何乐而不为? 想明白这个道理,杨世安看待周何言的态度,当即发生了变化。 “周总跟章厅熟?”杨世安语调降了半拍。 周何言端起酒杯,气定神闲地摇了摇。 “章厅的公子今年从传媒大学毕业,我帮忙撮合了下,让他去了我女朋友的节目组。” 杨世安愣了愣:“周总女朋友是……” 周何言淡然一笑,表情里的骄傲掩盖不住。 “我女朋友叫郑旻子,在江东广播电视台工作。” 听到郑旻子三个字,杨世安露出惊讶的神色。 说起这郑旻子,那也算得上江东省家喻户晓的人物,她是江东省广播电视台的当家花旦,同时主持着好几档收视率颇高的节目。此女有着一副极为靓丽的皮囊,精致而俊俏的五官镶嵌在标准的瓜子脸上,再配以一头浓密而飘逸的长发,活脱脱从画中出走一般。 杨世安没想到,美艳绝伦的郑旻子,竟然是周何言的“枕边佳人”,既感艳羡,又觉嫉妒,他表情管理在一瞬间里稍有失控。 但也只是一瞬,他迅速调整好心态,从周何言的寥寥数语中分析出两个重要结论。 章伯钧作为正厅级领导,儿子找工作都要劳动周何言,这说明周何言的政商影响力非同凡响,同时也说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足够密切。 既然如此,周何言出面搭桥,章伯钧无论如何得卖周何言个面子,帮杨世安圆了这局长梦。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周总真是活成了全天下男人羡慕的样子啊。” 杨世安这句话,既是内心情感的真实流露,也是接受周何言提议的自然过渡。 周何言心领神会,就着刚才的话题接着说开去。 “章厅有糖尿病,平时不爱应酬,就喜欢喝喝茶、钓钓鱼什么的。我把他请到黄金台来。到时引荐您二位认识,再自然不过了。” 杨世安眉头微蹙:“黄金台这里,会不会……人多眼杂?” 周何言哈哈大笑,连连摆手:“杨局,您还不知道,黄金台可不止眼前这栋楼。这楼后头还有一片私人园林,非重要客人不能入内,那里能垂钓、能休闲,还能下榻,既隐秘,又安全。” 说罢,周何言起身,走到西侧墙边。 开关摁下,窗帘缓缓向两侧移动,一整面落地玻璃赫然呈现在杨世安面前。 杨世安踱到周何言身旁,顺着周何言的视线向外望去,就见黄金台主楼后方,美兰湖畔,果然有一大片被高墙环绕的园林,面积约莫二三十亩。园中错落着若干座中式建筑,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夕阳斜照在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暖金色的光。 “周总还有这么一方宝地,了不起!” 杨世安惊叹之余,忍不住盘算。周何言能在全省水源一级保护区美兰湖边圈起这么大一片地搞私人园林,其人整合资源之能力,属实非同凡响。 “杨局要是看得上,以后随时过来。那张金名片,就是通行证。” 周何言略显自豪地接道。 杨世安心思微动,试探着问:“章厅平时常来这里吗?” 周何言诡谲一笑:“省领导里面,章厅来的不算最勤的。” 周何言这话的潜台词,杨世安听懂了。 说穿了,章厅不过是周何言交往的众多高级干部中的一个嘛。 换作别的商人说这话,杨世安早在心里鄙夷了无数遍了,可周何言不同,这位周老板不仅坐拥解放西多个高档娱乐场所,还把政商关系玩出了新高度,这样的人在杨世安面前秀肌肉,说句不好听的,属于抬举杨世安。 杨世安心里清楚,周何言捧自己上位,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让自己成为周何言在光华区,尤其在解放西路的“保护伞”,替他那些游走在黑白边缘的生意保驾护航。讲真,这碗饭很难吃,可杨世安必须得吃。不为别的,就为他这么个即将奔五的人,能不能迈出这一步,决定了此生在仕途上所能达到的最终高度。 见杨世安久不言语,周何言又把话题切了回来。他引着杨世安坐回沙发,随即摆出推心置腹的架势。 “依我看,明天是周日,我约章厅来黄金台。杨局您陪章厅玩玩,这关系,自然而然就建立起来了。您说呢?” “明天?”杨世安未料到周何言比他还着急。 “宜早不宜迟!章厅越早干预,这事就越有把握。”周何言口气虽带着商量,态度却不容置喙。 杨世安感到心跳直线加速,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的忐忑,难以向周何言说明。 “7·13枪案”新发,他这个案发地的分管副局长,肩头扛着压力,明天如果来陪章厅钓鱼,市局刑侦支队组织的首次案情分析会就没法参加了,如何请假? 他有求于章伯钧,总得备点拿得出手的礼物吧。可他从没跟章伯钧打过交道,不知道他的好恶,能送点什么呢?送便宜了人家有想法;送贵了又担心人家不喜欢,或者干脆拒收。 杨世安的心事再次被周何言看穿,他一脸和煦地对杨世安道:“您明天什么都不用准备,过来就成。我都安排好了,您把心放肚里就是。章厅这人吧,很好相处,您多接触几次,就清楚了。” 杨世安看向周何言的眼神里带上了感激,他属实没想到这位周老板竟如此善解人意,替他把能考虑到的方面都考虑到了。既然如此,他又岂有任何道理,推却这番好意? 案情分析会,请个病假,让郑良代表区局参加。 案子是办不完的,可当局长的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 无论如何,明天得把章厅陪好了! 主意已定,杨世安换上郑重的神情,在周何言的手背上拍了拍。 “老弟,你既然已经安排好了,我就全听你的了。” 杨世安对周何言的称呼,悄然升格成了“老弟”。 周何言不再多话,按了按茶几上的按钮。 未几,两名身着紧身旗袍、气质性感妖娆的年轻女子,满面含笑地进入办公室,在杨世安身后站定。 “杨局,”周何言云淡风轻道:“您也累了一天了,在我这儿随便吃点,休息休息再走。” 他刚说完,那两名女子一左一右搀起杨世安,一口一个老板的叫着,语气甚为轻佻。 有了上回跟赵国强、黄德发过来的经验,杨世安虽仍觉违和,却也不再抗拒。 “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弟费心。” 杨世安不推辞,跟着那两名女子出了办公室。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周何言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和煦,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靠在沙发上,端详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在灯下晃了晃,才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拨了个号码。 “章厅,按您的指示,杨世安那边已经谈好了。”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周何言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对了,要不要让杨世安知道沈默的底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暂时没必要。他现在知道了,只会畏手畏脚。该他知道的时候,他不想知道都不行。” “明白了。” 周何言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第43章 枕边风 回到家的沈默,脑袋刚沾着沙发的边,就睡着了。 过去一天,他的有效睡眠时间不足两小时,犯困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 等他被尿憋醒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他倏地想起件要紧事,忙掏出手机,找到张钊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足足响了十声才接通。 “沈局……还没休息呢?有何指示?” 张钊的声音略显疲倦。 沈默本来想先道个歉,说句“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之类的话。可话到了嘴边,脑子里念及叶知秋和张钊的关系。他喉咙里那句客气话就被什么东西堵住,生生咽了回去。 “张主任,有件事,你记一下。”沈默开口,语气客气却不带温度,“接市局通知,要求我局部署‘7·13枪案’协查工作。经考虑,我决定调整下周一局长办公会内容,将议题明确为‘7·13枪案’协查部署,仍以电话会议形式召开,参会人员范围不变。” 张钊沉默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顿时高了两度。 “沈局,我明白了,明天一早我就把会议通知发下去!” 张钊对新任务的响应效率令沈默满意。 “就这样了。”沈默准备挂电话。 “沈局……”张钊忽而开口。 “什么事?” “那个……还需要赵国强所长在会上做自我检讨吗?”张钊试探着问。 “不必了。”沈默不加思考地答道。 “好的沈局!您早些休息!” 张钊语气里的如释重负,沈默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 但沈默没有精力琢磨,刚结束通话,他倒头又睡着了。 电话那头的张钊,精神却异常亢奋起来。 局长办公会议题跳过解放西路派出所这一出,令他如蒙大赦。他本就不希望沈默抓住赵国强、黄德发的错处不放,以免牵连出郭亮的问题,继而殃及自己这条被郭亮提拔起来的“池鱼”。 这些天来,赵国强不断给自己打电话、发消息,目的就一个,想让张钊帮着说服沈默大事化小。张钊心有余而力不足,连在沈默面前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一段时间的交道打下来,张钊对沈默其人的性格禀赋摸了个大概。沈默这人,能力是有的,魄力也不小,最大的是脾气。新官上任三把火,急于做出点成绩来。他既然盯上了解放西,就不会轻易罢手。这时候,谁在沈默面前替赵国强、黄德发说情,就是自讨苦吃,以后在光华区局的前途就泡水了。 今天下午,张钊听说黄德发被市局纪检组带走了。他虽不明就里,但却更加觉得,沈默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搞不好下周一,连赵国强也要跟着玩完。 等这些个郭亮留下的“老臣”逐一被清算了,是不是就该轮到自己了? 他虽没深度参与郭亮团伙的违法乱纪行为,但他毕竟也是郭亮提拔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真追究起来,自己的政治前途,不可能不受影响。 思及于此,张钊整个人都不好了。除了紧贴沈默,不断表忠心,他想不出更好的应对策略,这令他极感被动,甚至动了利用做人社局长的爸爸的关系,把自己调出光华分局的念头。 而就在刚才,沈默居然收回成命,改变了主意,不在全局电话会议上解剖解放西路派出所这只“麻雀”了,这或许意味着对解放西路警务工作的整顿,起于黄德发,止于黄德发。这对张钊来说,无疑是松了一口大大的气。他可以借此在赵国强面前赚个人情,也可以暂时不必担心对郭亮势力的清算累及自身了。 想到这些,张钊心绪一下子豁然开朗,半躺在自家宽大的水床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呜……笑什么呢?刚才……谁给你打电话了?”身旁传来叶知秋迷迷糊糊的声音,显然是刚睡醒。 “吵醒你了?不好意思,是沈默的电话。”张钊的语气带着歉意,也带着炫耀。 听到沈默的名字,叶知秋原本惺忪的睡眼兀自睁开,撑起玲珑剔透的身子,倚在床头,故作若无其事状地问了句:“这么晚了,他找你干嘛?” 张钊一把将叶知秋揽入怀中,不急于回答,而是点上根烟,边欣赏叶知秋凹凸有致、如艺术品般精致的曲线,边回味刚刚结束的、酣畅淋漓的“大战”。 这不是他与叶知秋的第一次,从公安大学接叶知秋来麓港的那晚,他俩就发生了关系。可不知怎的,只有刚才那次,他才觉得叶知秋将自己奉献给了他,无条件地配合着他,取悦着他。这令他原本因解放西事件而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位。 而沈默那通电话,又让这层慰藉进一步升华。 张钊长舒口气,手指在叶知秋雪白的肌肤上漫无目标地游走,淡然道:“沈局找我,无非就是些工作上的事。他刚调来麓港,人生地不熟,唯一可以倚重的,只有我了。” 叶知秋不置可否地瞥了眼张钊,思绪自然联想到昨夜新警宿舍那一幕,沈默决绝地离开,对她发来的信息不加回复,都深深刺痛了这名才色俱佳、自视甚高的女孩子的心。 她把一切都盘算得很好,自认为足以在两个优质男人间游刃有余,却不想计划刚刚实施,就被沈默啪啪打脸。 她自知今后与沈默再无可能,于是,曾经对沈默的爱有多么热烈,此刻对沈默的恨就有多么深切。 目下,她的选择只剩一个了,就是身旁这个叫张钊的男人。这个男人无限迷恋自己,身高样貌比沈默强出一截,那方面也不比沈默差,关键还比沈默年轻几岁,又有当市人社局局长的爸爸护航,今后的发展未必弱于沈默。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抱住这条“粗腿”,至少确保自己未来几年的警途一帆风顺。 明白了这个道理,叶知秋对待张钊的态度,更加柔和,也更加卖力。这也才使得张钊在方才那场“战役”里,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感受。 “钊哥,”叶知秋的声音贴着张钊的腋下传出,“你跟沈局走得近,不是坏事,但我觉得,你以后还是不要主动让我跟他接触了。” “嗯?”张钊眉头不经意皱了皱,“为什么这么说?我让你跟他多接触,不也是为了你前途着想?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下一任局长指定是他。你想想看,那个得罪了他的派出所副所长,居然被市局纪检组给带走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市局在清理他接班的障碍……” “这些我知道,你跟我说得很明白了。”叶知秋用近乎撒娇的语气呢喃,手指在张钊胸口画着圈:“我就是觉得,跟沈局打交道,有点不大舒服。总感觉,他看我的眼神……” 叶知秋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张钊有些焦急地询问:“他看你的眼神怎么了?” 叶知秋抱住张钊的手臂紧了紧,怯生生道:“有点色眯眯的。” “啊?”张钊猛地直了直腰,额头青筋暴起,不可思议地看向叶知秋,好半天没说话。 “是真的啦!”叶知秋把脸埋进张钊胸膛,只露出绯红的耳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天你让我给他汇报电话会议准备事宜,我讲完了之后,他让我留一下,然后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想找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就一直打量我,然后说可以帮我介绍对象什么的……” “他真这么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张钊的眉头能拧出水来了,脸上的怒意和醋意分外明显。 “难道我骗你不成?”叶知秋假意嗔怪。 见叶知秋略有不悦,张钊立马就变了颜色,换上一副讨好的神情,柔声道:“我怎么会不信你呢?我只是没料到沈默是这种货色,居然想着‘老牛吃嫩草’。” 他斟酌了几秒,又道:“不过这也不难理解,他是个老光棍,三十大几了还没成家,听说也没女朋友。你又这么貌美如花,难怪他惦记。既然如此,以后我不安排你单独跟他接触了,放心!也多亏你今天说了这事,不然的话,等他当了局长,我原计划是推荐你当他的联络员的。好了,这事以后我不再提了,放心吧,宝贝!” 叶知秋听了这话,眼神黯淡了一瞬。 “联络员”三字的含金量,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岗位,说白了就是秘书,紧贴领导,全局信息和资源上传下达的核心通道,坐在这个位置上,今后的仕途发展就相当于装上了翅膀。远的不说,张钊就给前任局长郭亮当过两年的联络员。 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自己跟沈默的关系已经僵了,日后沈默在局长位置上待一天,自己在光华区局就难有抬头一日。 除非,沈默当不成局长。 叶知秋这些心理活动,没一条能跟张钊明言。 她只能勉强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钊哥”,不再说话。 第44章 权力是个好东西 叶知秋再度进入梦乡,张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的脑细胞,彻底被女朋友刚才告诉他的那件事,搅得沸腾不宁。 他不能不信叶知秋的话,可一旦他选择相信,就给自己与沈默的相处出了道大难题。 沈默是他的上级,是最有可能接任局长的人。这样的人,如果惦记上自己同在光华区局的女朋友,他心里,想不犯嘀咕都不行。 听叶知秋今天的口气,似乎对沈默并不感冒,这让张钊略感心安。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谁能受得了自己的“老板”打自己女朋友主意呢? 今后,要担心的事情,扎扎实实又多了一项! 更使张钊感到煎熬的,是另一个情况。 他觉得沈默这个新领导,还真有可能是个“老色批”! 周五那天晚上,张钊被叶知秋“拒之门外”后,并没有急着走。 叶知秋房间餐桌上的红酒、蜡烛和高脚杯,令他产生了不大愉悦的联想。 他站在区局宿舍楼一角抽着闷烟,眼睛直勾勾盯着8楼那间宿舍的窗户。 哪有跟母亲吃饭用上这几样玩意儿的道理? 他不愿,也不敢把叶知秋往坏处想,只能在楼下“盯梢”,烟一根根地抽着,远远观察动静。 不到半个小时,张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 高个子,宽肩膀,走路步子不紧不慢。 即使灯光昏暗,他也一眼认出来了。 是沈默! 张钊夹着烟的手指倏地顿住了。 沈默?他堂堂一个副局长,大半夜的,跑到住的几乎都是单身女警的新警宿舍来干什么? 张钊飞速思考着,本能地把烟头掐灭在墙角,往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退了半步,侧身贴着一旁的宣传栏,只露出半边眼睛。 他看着沈默脚步没停地往路边一个垃圾桶走去,朝里头扔了个什么东西,接着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像是要打车。然后又改了主意似的,掏出手机看了眼,沿着马路往南走了。 张钊看着沈默远去的背影,又看着垃圾桶。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垃圾桶产生了兴趣,他的脚替他做了决定。 那个垃圾桶半空着,最上层躺着一盒东西,长方形的,包装纸在路灯底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张钊弯腰看了一眼,心猛地往下一沉。 套套,未开封的,花色包装上印着“超薄”“水润”之类的字眼。 他伸手捡起。 未开封的套套,被沈默扔进了单身女警宿舍楼下的垃圾桶。 张钊捏着那盒套套,站在垃圾桶旁边,脑子里有点乱。 沈默带着这玩意到宿舍来,闹哪样? 他刚调来几天,认识的区局干警加起来不超过两桌,这么快就有“目标”了? 还是说……这里有他的“老相好”? 他当即想起叶知秋餐桌上的红酒、蜡烛、高脚杯。 难不成是叶知秋? 不不不,没可能! 沈默,叶知秋。 一个来自贫困县,一个来自公安大学。 一个是三十几的老男人,一个是二十多的大美人。 一个是背景深厚的关系户,一个是身家清白的小家碧玉。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可以关联到一起的要素。 沈默一定是冲着其他人来的。 张钊冷笑一声,用自己的世界观推演——沈默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刚上任才几天,下半身就蠢蠢欲动了。 而且,完完整整的套套包装说明,这家伙居然还没得手。 张钊顿时觉得,自己对沈默的认识,升华到了全新境界。 当下属的,不怕领导讲原则,就怕领导没弱点。 既然光棍沈局长着急解决那方面的问题,以后多给他介绍些单身女警。万一真帮沈默找着了对象,两人之间的关系岂不更加融洽? 张钊盯着熟睡中的叶知秋看了看,忽地想到一个挺合适的人选。 梁倩。 在叶知秋进入公安系统之前,梁倩是张钊心目中当仁不让的麓港警花。 张钊刚当上区局办公室主任那会儿追过梁倩。 那时候,年轻漂亮的梁倩在市局档案科也刚刚提上副科长,系统里几个年轻干部同时在打她的主意。 张钊约过她吃饭,送过花,都被梁倩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那阵子他心里很不痛快,觉得自己好歹是副科级,父亲还是市人社局局长,怎么就入不了梁倩的眼?这种感受,直到后来听说文志刚这个副处级的刑侦支队支队长也在梁倩那儿碰了钉子,才稍微平衡了些。 最近因为叶知秋的分配问题,他又和梁倩打了几次交道。接触下来,他发现梁倩每每提起沈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热络,像是十分欣赏沈默。 如果把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属实一箭三雕! 沈默那边解决了个人问题,欠他一份人情。 梁倩那边了了一桩心愿,也欠他一份人情。 最关键的是,沈默要是有了女朋友,自然不能再盯着他张钊的女人。 他越想越觉得这路子走得通。 张钊翻了个身,背对着叶知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自然又不露痕迹地把梁倩往沈默身边推了。 这事不能急,得像钓鱼一样,让鱼自己咬钩。 不管怎么说,忙完下周一的局长办公会,他就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至于那晚见到的红酒、蜡烛、高脚杯,或许真的只是叶知秋母女之间仪式感的某种体现,不值得他庸人自扰。 同样在深夜,同样在想着钓鱼,也同样在算计着沈默,杨世安的心思,就更加复杂了。 杨世安是凌晨时分离开黄金台的。 该享受的齐人之福已经享受了,家里有老婆,在外过夜是不可能的,他顶着微醺的脑袋,驾车往家驶去。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明天钓鱼的事。 他压根不会钓鱼,也没有任何钓具。好在周何言给他吃了定心丸,只要他人能来,其他一切由周何言安排。 可仍有一件事需要他细心揣摩。 在章伯钧这个“000002”的一级警监面前,他该说些什么,又该避免说些什么。如何取悦对方,又如何避免触怒对方?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需要谨言慎行,拿不定主意的话不说,吃不准好恶的事不做,时时处处体现服从性。 没有哪位大领导,不希望身边都是俯首听命的人。别说章伯钧这种正厅级的大官了,就连郭亮这个副处级干部,杨世安当初不也闭着眼睛、捏着鼻子,捧了两年臭脚,才让郭亮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也才让他在刑侦大队长任上蹉跎了十年之后,当上了副局长吗? 郭亮的臭脚能捧,章伯钧的就捧不得? 不存在的。 他必须让章伯钧意识到,只要他杨世安坐在光华分局局长的位置上,章伯钧的意志在光华区辖境内将畅行无阻。 当然,光是捧臭脚是不够的,还得展现个人风采,适当地秀一秀实力,阐释下施政纲领。 这么做,是为了让章伯钧知道,把他杨世安扶上位,他不仅能让章伯钧牢牢将光华区握在掌中,他还能把光华分局治理得井井有条,绝不会像郭亮那样到处捅娄子。 再就是,该不该提沈默? 或者说,该不该说些沈默的坏话? 杨世安想了想,决定不主动提沈默。 他对沈默的来历尚未搞清楚,更加不知道章伯钧跟沈默有没有过接触,贸然提及,只怕引起反效果。即便没有反效果,让领导觉得自己是个爱嚼舌根的干部,也不是好事。 可如果章伯钧主动把话题引向沈默呢?有没有可能,当然有可能。 这个时候,杨世安该如何应付? 好办,只需要在心里明确一点。 沈默是陆伟民阵营的人,反复向章伯钧暗示这一条,就足够了。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吹在脸上,杨世安的醉意又退了几分 刚驶到二环线入口,杨世安就见前方有多警种联合查缉岗,必是在缉查“7·13枪案”在逃嫌疑人。 想到自己醉酒驾车,他心跳稍稍快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 他缓缓将车停在警戒哨前,一名挂一级警司衔的交警领着两名持枪巡特警走上前来,示意他摇下车窗。 车窗刚一放下,车内的似有似无的酒气便飘入交警鼻腔。 交警职业性地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杨世安从副驾的制服口袋里掏出警官证递了上去。 “同志们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工作。”杨世安语气缓慢,带着领导发言时特有的淡定。 交警接过证件,目光在“副局长”上停了一瞬,一丝犹豫闪过,随即抬眼看向杨世安的脸,神情肃然。 “杨局,我们正在查缉在逃嫌疑人。不知道是您的车,不好意思!”他将证件递还杨世安,又朝身后两名巡特警示意。那两人原本是要入车检查的,这一下也省了。 “杨局慢走!”交警敬了个礼。 杨世安眼神回礼,说了声“同志们注意安全”,一脚油门,上了二环。 后视镜里,杨世安最后瞥了瞥那名交警,嘴角微微一扯。 权力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 第45章 当上了网红 要不是闹钟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沈默恐怕能睡到日头偏西。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赫然发现屏幕上显示着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梁倩的,最早的一通,居然是早上六点打进来的。 大清晨的,这姑娘有啥急事? 沈默忙不迭拨了回去,刚响一声,那头就接了。 “默哥!你终于接电话了!” 梁倩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憋了一整夜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沈默揉了揉眼睛,打开免提:“睡过头了,怎么了,有事?” “出大事了!你火了知道吗?”梁倩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上短视频平台看看,全是关于你的内容!” “短视频平台?我?”沈默听得一头雾水。 “你看看就知道了!我一大早刷到好几条!老实交代,昨天下午你跟我分开后,是不是去城南村了?” 沈默愣了一下,隐隐猜到是什么事了。 他点开平台,还没搜索,首页就推了一条视频过来。 镜头摇摇晃晃的,画面里正是他站在烧烤摊前,对光头城管说话的一段。视频标题写着:“正义警察勇斗违规城管,以法律之名守护百姓安宁”,定位信息显示在城南村夜市,点赞数已超过五万,评论栏里红色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他试着搜了搜“城南村”。列表里,上千个结果有八成与他有关,全是昨天那个场景。有的拍到他把光头城管按在桌上的瞬间,有的拍到他亮出警官证的那刻,还有一条把他引述《行政处罚法》那段话单独剪了出来,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 每一条的评论区都很热闹。沈默点开一条置顶评论,写着:“这才是人民警察该有的样子!必须找到他!”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在打听他的单位,有人在问他叫什么名字,有人想知道他的短视频账号。 他接着往下划,一条评论跳出来:“我不管他有没有女朋友,从今天起他有了。”后面跟了一串捂脸的表情。 沈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看完了没?”梁倩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评论你都看了吧?看到问你有没有对象的没?我都替你数过了,你现在有一百二十多个女朋友了。” “不至于不至于。”沈默的脸红了。 “怎么不至于?有人已经在说要给你生猴子了。” 沈默没忍住,噗嗤一笑,旋又收住:“行了,不闹了。”他关掉免提,将手机放到耳边:“这种视频,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宠辱不惊,你心态也太好了吧?”梁倩笑出了声,“你现在可是全麓港的大网红了。讲真,我刷到的时候还挺替你骄傲的,懂法律,懂武艺,流氓拿你没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小小的失落:“只是你既然要去城南村,干嘛不带上我?我还能替你指指路,助助威……” 沈默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默哥,你去城南派出所了吗?有没有见到乔安石?怎么样,我没说谎吧,他那块儿支棱得还像模样不?” 梁倩不提乔安石还好,一提乔安石,沈默心里那口气反倒不顺了。 “小梁,说句实话,城南村夜市的这场遭遇,让我产生一些怀疑。” 沈默清了清嗓子:“那里太乱了,小摊贩们被城管压得抬不起头,每个月都得‘上供’,不然就不让出摊。乔安石那个城南派出所要真像你说的那样‘立警为公,执法为民’,会允许自己的辖区,屡屡出现这样的问题,好几年了却不加制止?” 电话那头出现片刻沉默。 “默哥,这事怨我,没把情况跟你介绍清楚。城南夜市这一片,不归城南派出所管,而是划给了相邻的韶山南路派出所……”梁倩的语气忽地沉了一沉。 “为什么?”沈默的好奇心上来了。 “这事说来,跟乔安石多少有点关系。” “怎么说?”沈默被梁倩的话绕糊涂了。 梁倩不紧不慢地接道:“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乔安石得罪了人,所以去警院回炉吗?” “记得。” “他之所以得罪人,跟这个城南村夜市,脱不开关系。” 沈默无声地皱了皱眉。 梁倩续道:“那时候,老乔还是芙蓉分局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城南村夜市那一片就归他管。队里老接到群众和经营者举报,说夜市里存在欺行霸市、违规收费等现象。为了这个,他跟城管和城管扶持的市场管理方起过不少冲突。最厉害的一次,也像你昨天那样动了手,城管那边一个小头目还给老乔抓起来了。” “唉,”梁倩叹了口气:“也就是那次以后,老乔被针对上了。你见过的那个芙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当时是治安大队长,是老乔的上司,他说老乔粗暴执法,破坏兄弟单位之间的团结,让老乔写书面检讨。老乔觉得自己没错,不肯写;再后来,组织上就把他的副大队长调整成四级主任科员,让他去警院半脱产学习了。” 听完乔安石的落魄遭遇,沈默心情倏地舒坦了许多。 这倒不是沈默没有同情心,而是他意识到,乔安石不像自己昨天设想的那样颟顸。这座城市里,还是有不少心里装着百姓、装着法律的好警察的。 然而,梁倩的故事讲到这里,仍未能解决沈默的全部疑问。 “小梁,我还是不懂,乔安石结束学习,调到城南派出所后,城南夜市的乱象,怎么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愈演愈烈了?” “我正准备解释呢。”梁倩语气轻松了一些:“毕业后,乔安石的领导职务没有解决,还是个闲差。我问过他的想法,他的意思,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哪怕回不去治安大队,到城南派出所去当个普通片警也行,他要继续管城南夜市这堆破事。” “后来,老乔不知道怎么运作的,真调去了城南所当副所长。他把夜市当成阵地,没日没夜地盯,狠狠整治了一茬;结果没安稳几个月,芙蓉分局就以‘警情平衡’为由,把那片儿的管辖权硬生生切给了韶山南路所。为此,乔安石提过抗议,没用。打那以后,城南夜市的事,老乔就鞭长莫及了。” 沈默总算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大致明白,也愈发坚定地相信,城南夜市的问题,比眼睛所见的要复杂许多。搞不好,真有公安牵扯其中。 见沈默无话,梁倩又把话题引回到短视频上。 “默哥,说归说闹归闹,你成了网红,我还是有点担心的。你这事跟老乔当年太像了,都是公安跟城管对着干。老乔那会儿还没短视频呢,就被人借题发挥,说他出风头、不注意社会影响、破坏政府公信力,把他给整下去了。” 梁倩静了两秒:“默哥,话我不说重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你做的是对的事,这我知道。但有些人看的从来不是你做得对不对,而是能不能拿来做文章。现在视频铺得到处都是,要是有人以此为口实,说你越权执法、故意炒作,对你不好。李梦瑶的事刚翻篇,我现在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沈默心头涌起一阵暖意,话到嘴边,却只挤出寥寥数语。 “知道了,小梁,谢谢。” 第46章 接驾 杨世安是周日下午两点赶到黄金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他按照周何言的指示,径直将车开到了主楼后,那片私人园林的入口,向穿得体衬衫的保安出示金名片后,电动大门向两侧划开,保安在前面带路,将杨世安连人带车引到园林内一栋三层、带独立院墙的中式建筑前坪。 杨世安刚一下车,周何言的身影便从中式建筑里款步而出。 “杨局,欢迎莅临网师园!您真是守时啊!” 说来也怪,明明是炎炎夏日,可进入这片园林之后,气候仿佛转瞬成了秋天,不仅不觉日头毒辣,甚至屡有习习凉风。 “周总这片宝地,上风上水,放眼整个麓港市,再找不出第二个地方了。”杨世安由衷感慨。 周何言脸上现出一闪而过的得意,旋恢复谦谦君子的做派,浅笑道:“杨局喜欢,以后常来。” “正如所愿!”杨世安接道。 周何言又向身后跟着的一名身材窈窕、长相姣好的职业装女子吩咐道:“我陪杨局走走,章厅车子进门前通知我。” “周总请放心,章厅的车到达主楼大门前,系统马上会通知,有足够时间准备。”那女子忙道。 周何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杨世安在这片名为网师园的园林里四下逛逛。 肉眼所见,结合周何言的解说,杨世安对网师园的印象极为深刻。 这片占地约三十亩的园林,东面以美兰湖为界,北面紧邻黄金台主楼,园中遍植香樟、桂花、银杏和罗汉松;美兰湖岸边搭着若干钓台,颇显格调,其中几座钓台上,正有工作人员在整理;园林里青石铺地,延展成四通八达的内部道路,曲径通幽,甚为典雅。 杨世安边走边默默盘算,这么个神仙地方,放在麓港,不是光有钱就能打造出来的。周何言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这等厉害人物,干嘛把宝押在自己这么个平平庸庸的副局长身上? 最令杨世安惊诧的,是园内错落分布着八幢独栋的二层苏式别墅,各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名之,位置坐落亦合八卦方位及形制。每一幢别墅都配有单独的院落;相邻的别墅与别墅之间,距离至少百米。 周何言介绍,这八幢别院,除了兑字楼“楼主”是周何言本人外,其余七幢,是专供贵宾使用的。而今天接待章厅的那幢,也就是杨世安停车处,是正北方向的坎字楼。 听周何言如此说,杨世安忍不住问:“平时来这里住的人多吗?” 周何言表情微怔,笑说:“领导们忙得很,倒不常用。”随即又说:“杨局得空,也可过来玩玩。” 杨世安心领神会,连声说“好”。 正走着,周何言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听了听,告诉杨世安:“章厅快到了,我们去接驾吧。” 杨世安神色肃然,当即随着周何言往回走去。 坎字楼前,周何言、杨世安已站成一排,恭候章伯钧到来。 周何言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去,目光停在那名职业装女子身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女子轻声应道:“周总,都安排好了。我们上周已经完成了门禁系统升级,把省市各级领导的车辆号牌输入了系统,他们的车一到,门岗会自动放行,无须停车。另外,按您指示,今天网师园内只接待章厅和杨局两位。” 周何言颔首,接道:“杨局的车牌也输进去。” 就在这时,女子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按下通话键,那头传出声音:“玲姐玲姐,章厅长的车已驶入网师园,已驶入网师园!” 在场诸人都听到了对讲机里的声音,一时间便都肃静下来。 半分钟后,一辆黑色红旗h7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 两名保安,一溜小跑地在头前带路,引着车辆往坎字楼而来。 周何言不敢怠慢,轻拍了拍略显紧张的杨世安后背,两人走下台阶。 红旗车不偏不倚,正停在两人站立之处。 周何言刚要上前拉开车门,后座那侧,一名五十出头、发型微秃、身形瘦削却挺拔的男子已自行推门而下。 这人,正是省厅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章伯钧。 周何言热情而不失方寸地微笑着,用左手替章伯钧扶住车门上沿,毕恭毕敬道:“章厅辛苦了,您大驾光临,黄金台上下蓬荜生辉啊!” 章伯钧朝着周何言微微迈了迈步子,伸出右手,对周何言道:“周总,大家都是熟人了,何必搞得这么客气,太麻烦你了。” 周何言左右手齐头并进地握住章伯钧伸出的那只右手。一边用力摇了几下,一边应道:“章厅是我们的主心骨,两三天见不到章厅,听不到章厅面授机宜,我这心里就老不踏实。您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麻烦?” 两人就这么高接低挡地絮叨了几句,一旁的杨世安一直维持着笑容,脸部肌肉都快抽搐了,周何言才向章伯钧引见。 “章厅,这位是光华区公安分局的杨世安副局长,也是我的好大哥。他听说您喜欢垂钓品茗,一定要借我这陋室,陪章厅坐坐,向您请教请教。” 杨世安心跳兀自加速,但仍强压住紧张,挺直腰背,正声道:“章厅,光华分局杨世安,向您报到!” 章伯钧脸上透出和煦的神采,手掌在杨世安肩膀上拍了拍:“杨局长,早听说过你的威名了,系统里的破案能手。2003年那起部督杀人纵火案,是你的杰作吧,抓到凶手,替三名无辜少女伸冤,拿了二等功。了不起啊!” 杨世安没想到章伯钧这么个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会对自己经办过的案件如此清楚,顿时心头一热,慨然道:“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章厅学习!” 职业装女子适时上前,她先是叫了声“章厅”,接着对周何言道:“周总,钓台已布置妥当。” 周何言“嗯”了一声,侧身请章伯钧前往钓台。 章伯钧不推辞,亦无须带路,如主人般健步如飞地向美兰湖畔那几座钓台而去,那架势一看就知对此地格局相当熟悉。 周何言则拉着杨世安,跟在了章伯钧身后。 杨世安看着章伯钧大步流星的背影,想着章厅竟然对自己这个科级干部礼遇有加,心里那点子忐忑稍稍平复下来。 接下来,只要按照定好的策略,踏实服务好章厅,以后的仕途,就算有了更大的保障了! 与此同时,背靠陆伟民的沈默,也就没有那么不可战胜了! 思及于此,杨世安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 第47章 各钓各的鱼 美兰湖畔,一座二十米见方的钓台向外延展,木质地板上漆着深褐色的桐油,护栏齐腰高。 钓台上立着个八角亭,亭下摆着三把竹编椅。 椅子呈半圆形排列,彼此相隔不到两臂,中间放着一张矮茶几,茶具已经备好,热水壶搁在旁边,壶嘴还冒着热气。 每把椅前,各有一支鱼竿架在护栏上。竿梢微微探出水面,浮漂在午后微微晃动的水面上立着,红白相间的漂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工作人员已经调好了深浅,挂好了饵料,又往各自的钓点抛了几把窝料,便退到远处。 章伯钧在中间椅子坐下,周何言在他右侧落座,杨世安在左侧坐下。 茶几上的茶壶放在章伯钧手边,杨世安的位置正好够得到。 水烧开了,杨世安提起壶,替章伯钧续上茶。 章伯钧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把杯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让杨世安倒得方便些。 章伯钧目光在湖面逡巡一圈,不经意般说了句:“周总选在这坎字楼接待我和杨局长,想是费了些心思吧。” 周何言正摆弄鱼竿,闻言,手上动作停了停,笑道:“章厅眼毒,什么都瞒不过您。” 章伯钧莞尔,不紧不慢道:“坎位在北,光华区在麓港正北方向;坎属水,水又生木,这木嘛……” 章伯钧看似随意地瞟了眼杨世安,不再往下引申。 杨世安起初没太听懂,他读书不多,五行八卦那一套更是不通。但章伯钧那一眼过来,他忽然后知后觉了。 自己姓杨,杨字带木。坎位属水,水生木,周何言选在坎字楼见面,意思是这位置旺杨世安。 杨世安脸一红,忙欠了欠身,双手微微摆了一摆:“章厅言重了,我哪担得起这个。我就是陪您坐坐,周总安排周全,是我的福气。” 周何言笑着接过话头:“杨局太谦虚了。水木相生,是好兆头。约您来这里坐坐,就是要讨个彩头。” 杨世安嘴上谦虚,心里那根弦却实实被拨动了。 他不自觉联想到,沈默的“沈”字也带着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沈默的水,到底是生他的木,还是淹他的根? 三支浮漂立在水面上,偶尔动一下。 杨世安的手握着竿柄,浮漂沉下去的时候他想提,但不确定是不是咬钩;等他犹豫完,浮漂已经浮回来了。鱼吃完饵走了,他还在等。 章伯钧的竿则一直安安静静地架在护栏上,偶尔收一下线,又放出去,不急不躁。 过了一阵,章伯钧的声音再次从右侧传来:“小杨。” 杨世安脊背直了直。 “小杨”这个称呼从章伯钧嘴里出来,带着天然的亲近感,像是对自己的某种嘉奖。 他应了声:“章厅。” “周六南郊公园那起案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杨世安脑子转了一下。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章伯钧作为省厅常务副厅长,问出这句话本身就是种考验。说多了显得卖弄,说少了显得不专业;说轻了显得不重视,说重了又像是在推卸责任。 他在心里把答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硬伤,才开口。 “报告章厅,案发第一时间,市局和光华分局刑侦、技侦、法医等人员赶到现场进行勘查,调取周边监控。目前掌握的情况是嫌疑人用型号暂不明确的手枪,连开两枪,造成一死一伤,抢得现金3万余元。作案时,嫌疑人戴黑色头套。现场遗留两颗弹壳,已送检。市局牵头成立了‘7·13枪案’专案组,全城设卡,全力抓捕。” 杨世安一口说完,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章伯钧把浮漂往回收了收,又轻轻放出去,才道:“专案组是文志刚牵头吧?” “对,名义上是市局分管刑侦的朱佳旺副局长为头,实际肯定是文支负责,我们分局则配合做些外围排查和协查。” 章伯钧缓缓点头:“麓港这两年还没发生过涉枪案件,突然来这么一出,市局那边压力不小。省厅这边也很关注这个案子,我会留意。小杨,案件有任何进展,你随时向我汇报;需要我支持的地方,你也及时开口。” 这话听到杨世安耳中,简直不啻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 他这么个在专案组里连副组长都不是的配合人员,得到章伯钧面授机宜,可以越级向常务副厅长汇报案情、请求支持,尽管这两样多少显得有些务虚,但对于在同僚面前抬升个人定位,增加话语权重,还是极富价值的。 更重要的,是章伯钧的话,藏着对杨世安其人的认可。这意味着今后杨世安可以像周何言那样,直接和章伯钧联系,成为与章伯钧有私人交情的那一类人。这,才是杨世安最梦寐以求的。 “有省厅的关注,有章厅的指导,我们办案更有底气了!”杨世安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恳切,“感谢章厅!” 章伯钧脸上挂起和煦的笑容:“晚上再聊,专心钓鱼。” 杨世安听懂了章伯钧的话外音。 前面这些问答,只是“开胃菜”,真正要说的话在晚上。 六点刚过,日头已经偏西。 杨世安整整一下午没有提竿,他已经不再纠结钓不钓得上鱼了,他所期待的事情,在垂钓之后。 那名职业装女子踩着黄昏的光线款款而来,在钓台外围不远处站定,轻声开口:“章厅,周总,杨局,便餐已经备好了,几位领导得便可以移步了。” 章伯钧应了声,手里的鱼竿往回收。 鱼线绷紧又松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拎出水面,在半空中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溅在钓台木板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湿痕。 他摘下钩,将鱼放进脚边的鱼护,朝身后的职业装女子交代:“小吴,这鱼可帮我照顾好喽,得让它们活着跟我回家。” “好嘞章厅,小吴准保让它们活蹦乱跳地跟您走。”被称作小吴的职业装女子笑着应道。 杨世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空荡荡的鱼护,有些尴尬,可侧头发现周何言的鱼护也是空的,这才放下心来。 杨世安明白了,周何言和他一样,也不会钓鱼。 或者说,他俩要钓的“鱼”,不在水里。 第48章 一波又起 坎字楼门厅内,是间一百二十平见方的餐厅。 一盏欧式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通明透亮。 吊灯正下方,一张乌金木底座的大理石圆桌赫然陈列。 围绕着圆桌,间距匀称地摆放着五张西式真皮椅子。 房间西北角是茶歇所。 一张摆着全套茶具的酸枝木茶几,左右各设一张两米见长的沙发。 周何言侧身引路:“章厅,今晚简单吃个便饭。按您习惯,没备酒。茶已泡好,先喝杯茶歇口气?” 章伯钧没有推辞,在茶歇区的沙发上落座,杨世安和周何言同坐另一张。 淡金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微微晃动,章伯钧端起来抿了一口:“小杨,在光华分局干了多久了?” “二十七年了,章厅。”杨世安欠身。 “二十七年,整整一代人啊。光华区能有今天的成就,你是功臣。”章伯钧神情颇为感慨。 “章厅过奖了!”杨世安脸微微泛红:“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一点事情。” “不用过度谦虚,我对你的情况是有些了解的。”章伯钧放下茶杯,目光在杨世安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在光华分局干了二十几年,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又在班子里待了几年,对全区情况十分熟悉。照理说,郭亮出问题后,市局提名新的局长人选,应该要考虑你的。” 杨世安未及谦虚,章伯钧话锋一转:“分局班子,是不是调进来一名新任副局长,叫沈……” “沈默!”杨世安忙接话。 “对,就叫沈默。”章伯钧眉宇间锁着一层忧色,“这年轻人是外地调来的,对光华区情况不了解,骤然提到高位,我本人是有疑虑的。分局这么一大摊子事情,交到他手上,我不放心。” 杨世安心跳倏地加速。 一开场,章伯钧就主动提及沈默,这既让杨世安猝不及防,也让杨世安觉得章伯钧打心底里不认同沈默。 这是个绝好机会,他要利用好这个机会,让章伯钧对沈默的负面感受更进一步,更深一层。 “章厅,您对沈局长的评价太中肯了!”杨世安拿出推诚布公的姿态,“沈局长这人,经验不够,做事容易冲动。他刚来两天,就把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正副所长给处分了。那名副所长是名二十多年警龄的老公安,也没细致调查,沈局长一句话,就让市局纪检组把人带走了。紧接着还说要大力整顿解放西路的警务工作,弄得人心惶惶。可他是伟民局长指定的人,他搞‘一言堂’,同志们不敢说话。” 说完,杨世安瞥了瞥周何言,意思再清楚不过——解放西是你的地盘,沈默要动你的奶酪,还不赶紧帮着说两句? 周何言会意,适时插话进来。 “章厅,光华区是全省第一大区,牵一发动全身。市政协的委员们,对分局十分关注。局长的人事安排关乎大局,没有杨局这样的人在位,工作是开展不好的。章厅德高望重,得把好关才行!” 周何言点明了让杨世安接局长班的意思,这虽与章伯钧刚才那番话的意旨相合,却过于直白,杨世安只觉脸涨得发烫。 章伯钧微微颔首,啜了口茶:“周总的看法,也是我的看法。光华分局刚经历了大变动,需要像杨局这样的老资格才能镇得住场面。” 杨世安眼睛里泛起感激的晶光,可还没来得及表达,章伯钧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顷刻间如坠深渊。 “你们的想法我懂,可你们也要理解我的难处。”章伯钧将茶杯置于几上,叹了口气,“分局班子的任命权,由市局掌握,省厅实际上就履行个备案手续。如今市局已行文过来,让沈默在9月1日正式接任分局党委书记、局长。我这个常务副厅长,虽有不同意见,也没什么好办法。” 杨世安的心彻底凉透。 他原以为市局还没正式提名新局长人选。如此一来,他走走章伯钧的门道,搞不好有机会压沈默一筹,成为那个被提名人。可章伯钧讲得清清楚楚,人选就是沈默,接班日子都定了,9月1日,离现在只有四十多天了。 杨世安眼神里那道光黯淡下来,他低垂着脑袋,看着茶杯发呆。 章伯钧不动声色地与周何言对视一眼。 周何言嘴角一翘:“章厅,杨局,我觉得还不至于那么悲观,这事离板上钉钉还差着老大一截。” “哦?”章伯钧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周总有何高见?” 周何言啜了口茶,目光在章伯钧和杨世安身上各自停了一瞬:“刚才杨局说了,沈默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要是他在接班前捅出大篓子,搞得天怒人怨,又或者身败名裂。这个班,他还接得了吗?” 杨世安瞳孔微张,似乎懂了周何言的意思。但他不敢轻易接这话,黄德发的前车之鉴就在不远处,他不想有样学样。 章伯钧倒像是没听太明白,追问:“周总能不能说再清楚点?” “两位领导,平时不怎么刷短视频吧?”周何言狡黠一笑,掏出手机,点开短视频平台,捧给章伯钧。 章伯钧将手机举到距眼眶只一掌的位置,眯着眼端详了许久,眉头随即紧皱:“这名同志是哪个单位的?”边说,边将手机递给杨世安。 杨世安拿来一看,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沈默?” “嗯?”章伯钧眼神骤凛,“他就是沈默?” “章厅,这人正是沈默沈局长。”周何言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这是今天最热门的社会新闻,播放量怕是上亿了。全国人民都看到了一名公安局副局长,当街殴打城管。沈默这么做,等于将地方政府和公安机关架在火上烤,将整个麓港各级党组织和有关部门,放在了舆论对立面。这个问题难道不严重吗?这样的人当局长,难道不可怕吗?” 周何言说了许多,杨世安却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屏幕上沈默“勇斗”城管的视频,脑子转得飞快。 他实在无法理解沈默的作为。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明知自己马上要接任局长的当口,都应该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低调做人做事。 可沈默偏偏反其道而为之。都这个节骨眼了,他似乎唯恐树敌太少,也似乎唯恐天下不乱,先是跟黄德发斗,接着又跟城管斗,到底该说他狂妄,还是与众不同? 章伯钧又把手机要了过去,反复看着沈默冲光头城管的屁股上踢那一脚的视频,眉头拧成个川字。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他放下茶杯,目光钉在杨世安脸上:“哪有一点公安局长的样子?当街与兄弟单位执法人员发生肢体冲突,还让人拍网上了,这事流传开来,对政府公信力构成多大影响?对公安形象造成多大伤害?” 杨世安迎上章伯钧的目光,略作迟疑,附和道:“沈局长这事做的属实过分。您是不知道,明天上午九点,沈局长还要召开全局干警参与的电视电话会议,由他亲自部署‘7·13枪案’的光华区协查工作。我觉得他纯粹就是想出风头,压根不考虑其他同志的意见。” “刑事案件的侦查和协查,不该是你这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负责吗?怎么这事也要他插手?”章伯钧口气异常冷峻。 杨世安挤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沈局长自打到了分局,就一直是家长作风,任何事项都得由他亲自过问、亲自把关。昨天案子刚一发生,他就跑现场去了,那一通指手画脚呀,别说我了,连文志刚都看不下去。” 章伯钧将杯子重重拍在茶台上:“小杨,你回去以后,把沈默到岗以来的一系列表现,形成文字汇报给我,重点放在你刚才提到的‘一言堂’、家长作风上。乱了套了,又是打城管、又是压同僚,我是省厅第一副督察长,系统里出了这样的‘南霸天’,我不能不管。” 杨世安的左眼皮猛地一跳。 章伯钧让他整理沈默的材料,等于是给了他一把刀。 他只需把材料做得足够“扎实”,将沈默塑造成一个独断专行、无视纪律、蔑视领导、搞一言堂的形象,再配合短视频事件发酵,沈默接班的合法性就会被动摇。 一旦沈默失去了接班资格,那把椅子就重新空了出来。 而他杨世安,将是最接近那把椅子的人。 这事儿能做,而且只能趁现在做。 想到这些,杨世安挺直腰板,应声如钟。 “是!章厅放心,我回去马上落实!” 第49章 电视电话会议 周一上午九点半,离会议开始还有半小时,光华分局主楼大礼堂的灯已然全亮了起来。 沈默穿着板正的制服刚走进礼堂,张钊就迎了上来。 “沈局,您要的那份给区委的汇报材料,我已按您的要求整理好了,放在您办公桌上了!”张钊语气虽然郑重,但表情显得有些古怪,像是憋着笑。 “我已经看过了,材料写得不错,有水平。”沈默由衷赞赏了一句,故意不看张钊的表情。 不用猜,沈默也知道,张钊的古怪,一定与自己在短视频平台的走红有关。 昨日至今,沈默接了无数个电话,回了无数条信息,都是各路亲友对自己的“关心”。 互联网的传播力太强大了。 梁倩给他打来电话时,全网没几个人知道那个在视频中文武兼备的警察姓甚名谁。这才仅仅过了一天,沈默的姓名、单位和职务,已经被有心之人扒了出来。 现在,沈默在网上有了个响当当的外号。 “正义警察”。 沈默根本无心应付这波舆情,昨天汇总过来的“7·13枪案”初查信息,足令他愁眉不展。 嫌疑人没有在监控画面里留下清晰的面部影像。现场周边一公里范围内有八十多个探头,只有五个拍到了他的影子,还都是远景,戴着黑色头套,看不清脸,更辨认不出任何特征。他像是算好了角度,专挑监控盲区走,连开枪击杀受害者的位置,都正好处在盲区。民警走访了案发地周边商户,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可疑人员,也没有任何目击者能描述嫌疑人的面部特征。 这一情形,与当年阳顺枪案如出一辙。 尽管陆伟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提醒对沈默起到了一定警醒作用,他仍不免被两案均系“苍蝇”所为的直觉困扰。 带着这样的焦灼,沈默径自走向主席台。 主席台上,沈默的铭牌摆在正中位置,左侧放着杨世安、林建国的铭牌,右侧则是陈淑。 “刘局请假,所以没安排他的位置。”紧跟在沈默身后的张钊解释道。 沈默点了点头,看着局办工作人员做着设备调试等准备工作。 叶知秋也在其中,她正逐个座位地分发昨天市局下达的警情通报。 沈默眼神在叶知秋身上停了不过一秒,就被她接住。两人四目交汇,只一瞬,沈默便将目光移到他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主席台正前方放着台120寸显示屏,用于接收各分会场的视频信号。 局机关各科室和大队人员,陆续进入会场,在台下指定位置就座。 距离会议时间还有十分钟,陈淑、林建国肩并肩进了会议室,他们跟沈默打了招呼后,在放着各自名牌的位置上坐定。 杨世安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几乎是卡着点进的会场。 在会场五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杨世安从容地走上主席台,在沈默身边那个写着杨世安名牌的位置坐下,整个过程,他没有跟沈默说过一句话。 十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沈默目光扫过台下,五十多张面孔落在眼里,有的他能叫出名字,有的面熟,有的完全陌生。大屏幕上,各派出所分会场的画面在依次接入,信号灯一个一个亮起来,会场里的交谈声渐渐收住。 沈默这辈子还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表过讲话,他原本担心自己会感到紧张。可奇怪的是,自打他坐在主席台上,面对着台下五十多双眼睛,和十几个分会场加起来六七百名干警时,他竟丝毫不觉有异,一切都在掌控中。 沈默意识到,他从沈国华那里遗传来的口才和勇气在发挥作用。 他又想起陆伟民昨天说的,这次电话会议是一次在全局上下树立个人威信的好机会。这个念头,让他不仅不觉紧张,反倒产生了一丝兴奋。 沈默深吸口气,按下话筒开关,声音从礼堂两侧的音响里传出来。 “同志们,会议现在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事先准备的稿子,将之推到一边,轻松开口。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沈默,上周刚到光华分局报到。今天这个会,是我第一次以班子成员身份跟全局同志见面。在座各位,恐怕没有谁比我更像个新人了。” 场中响起轻微的笑声。 随即,沈默的神情严肃了几分。 “今天是分局第一次把局长办公会扩大到全局干警,也是第一次以视频形式召开。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7·13’枪案的协查任务涉及面广,需要各派出所和业务大队在第一时间同步掌握工作要求。因执勤等原因无法参会的同志,由各单位自行传达。” “市局牵头成立了‘7·13枪案’专案组,主攻侦破由刑侦支队负责,协查工作由各区县局承担。由于案发地南郊公园在我局辖境,我局挑的‘担子’不轻。为此,专案组,对我局协查工作提出了八点要求。” 他稍稍停顿,调整了一下语速。 “第一,人员调度。各业务大队和派出所指定专人负责协查对接,名单在今天下午两点前报分局办公室,由办公室汇总后抄送刑侦大队。对接人员24小时保持电话畅通,专案组随时有新的指令下达。” “第二,巡逻设卡。治安大队牵头,与各派出所和交警大队,在全区开展常态化巡逻。巡逻加密到每两小时一次,夜间设卡同步运行。排班表今天下午四点前报治安大队,抄送办公室。” “第三,人口排查。刑侦大队负责统筹辖区内线索排查。各派出所对辖区内出租屋、旅馆、网吧等场所排查,重点核实新增租住人员身份,发现与嫌疑人体貌特征相符的人员立即上报。排查结果每天下午五点前报刑侦大队。” “第四,监控调取。各派出所负责调取辖区内案发时段周边社会监控,重点覆盖南郊公园周边三公里范围,应查尽查。三天内完成初筛,发现可疑影像立即报刑侦大队。” “第五……” 沈默一板一眼地在台上说着,全场大部分干警在认真做着记录,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叶知秋。 台上那个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男人,原本是属于她的。如果不是因为她,沈默根本不会来麓港,不会有坐在主席台上对全局干警发号施令的机会,更不会有在短视频平台上走红的机会。她为沈默做了一次重大选择,沈默却没有为此感谢她,这不公平。 更过分的是,刚才沈默自我标榜为最“新”的人,显然无视了叶知秋这个比他都晚报到两天的新警,太无情了! 今早布置会场时,她听到机关里几个单身女警小声嘀咕,说“沈局长训城管的样子太帅了”,说“他还是单身”,还说“抓住机会”。这样的议论,也令叶知秋抓狂。 我的男人,哪怕只是曾经,也轮不到你们惦记! 另一个无心听会的人,是杨世安。 沈默在台上一板一眼地部署任务,杨世安头始终低着,沈默说了什么,他基本没听进去。 昨天得到章伯钧面授机宜后,他连夜赶写了向省厅反映沈默其人作风问题的材料。一大早,他就去省厅,把材料端端正正地递到章厅长手中,这也是他今天开会差点迟到的原因。 杨世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章伯钧在收下材料时的那句“我看好你,关键时刻还是老同志撑得住”。此时的他,一心只盼着省厅早些启动对沈默的问责,哪怕不把沈默一竿子撸到底,最起码也把沈默不可一世的锐气打下去,让沈默接班的可能性无限归零。 沈默讲完话,请杨世安代表刑侦口提意见。杨世安只是敷衍地说了句“沈局说得很到位,我没有要补充的”。 他的确没什么想补充的,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看沈默如何收场。 沈默又问陈淑、林建国的意见,两位班子成员也只是表达了支持和配合一类的态度,没有深入展开。 沈默的目光随即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落向大屏幕里十几个分会场。他脸上那股在主席台上生出的掌控感尚未褪去,嘴角自然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那今天的会就到这儿,辛苦同志们按要求落实,散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出现了一阵极短的骚动。 从十点整开场到此刻,满打满算不过半小时。习惯了“文山会海”和冗长报告的干警们,一时竟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清爽。不少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似的开始收拾手中的笔记本。 就在人群将动未动之际,沈默的手再次按住了话筒。 “借此机会,我想提个小建议。”他的声音刚好盖过场内的嘈杂,“今后咱们开会,议题前置。会上只谈议题内的事,不拖泥带水,不搞长篇大论。能半小时开完的会,绝不拖到一小时。” 短暂寂静后,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尚未完全退潮,坐在一排靠大门位置的张钊就发现了情况。 三名穿深色夹克、胸前别着工作证的中年男子站在礼堂出口处,面相陌生。 张钊快步迎上去:“请问你们是……” 其中一人亮出证件,沉声道:“我们是区委政法委执法监督科的。找沈默副局长了解些情况。” 第50章 政法委有请 张钊得知三人来意后,说了声“稍等”,小跑着上到主席台,在沈默耳边低语几句。 沈默点了点头,正式宣布散会,随即在全场注视下,向三人走去。 “我是沈默,三位找我有事?”沈默神色自若地对三人道。 为首那人再次出示证件,用客气却毫无温度的声音道:“沈默同志,我叫尤智勇,我们是区委政法委执法监督科的,这次过来,是请你到政法委接受询问。” 此时,陆续离开大会堂的干警将走廊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有意无意地驻足,将这三人的来意听入耳中。 沈默看着尤智勇证件上的“科长”头衔,眉头微皱,追问道:“尤科长能跟我说说,为了什么事吗?” 尤智勇挤出一丝假笑,口气不容置喙:“去了就知道了,请沈局长配合我们的工作。” 沈默的眼神未在那虚假的笑容上多做停留。他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数十道目光,有疑惑,有担忧,更多的则是看热闹的探究。若在此处僵持,对自己这个刚刚上任的副局长来说绝非佳话。 “好,我跟你们去。” 他侧头对紧身后的张钊低声交代:“盯一盯会议事项的落实进度。” 刚准备跟着三人离开,沈默忽然想起昨天跟刘彻在电话里约好,今天送份“7·13枪案”的汇报材料到区委去。政法委就在区委大楼里,送材料的事可以一块儿办了,遂回头对尤智勇客气一笑:“三位稍等片刻,我回办公室拿点东西。” 那三人交换个眼神,尤智勇颔首:“我们在前坪等你,请快一点。” 沈默步履沉稳地向三楼而去,背影在陆续撤离的干警注视下,显得十分从容。 办公室里,他不假停留,径直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张钊起草的《关于“7·13”枪案协查进展及舆情应对工作的专报》,夹在腋下,又检查了一下警容风纪,这才下楼。 楼前广场,一辆银白色别克商务车静静停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里。那三名政法委干部站在车旁,见沈默出来,其中一人拉开了后排车门。 沈默没有犹豫,俯身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中山路略显稀疏的车流。 沈默一路无话,心里渐渐盘算出政法委“请”自己过去,所为何事。 区委五楼,政法委会议室内,气氛算不得紧张,可也并不轻松。沈默喝了足足二十分钟的茶,尤智勇才陪着区委政法委副书记林涛走了进来。 林涛坐到沈默对面,公式化地介绍并寒暄几句后,直入正题。 “沈默同志,政法委接到举报,说你上周六在芙蓉区城南夜市附近,暴力干预城管部门正常执法。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默所料分毫不差,今天这个场面,果然是为了城南村那事。 虽不清楚到底是哪路神仙把自己告到了政法委,但沈默知道,告状这人,一定非常懂体制内那点子事。 区委政法委与区公安分局之间,是指导与被指导关系。政法委并不直接领导分局,也不在人事、财务和纪律上管理分局,分局干警的违法违纪行为,要么由公安机关内设纪检监察和督察部门管辖,要么由市区两级纪委监委管辖,根本轮不到政法委插手。 区委政法委要在城南夜市问题上做沈默的文章,有且只有一个说头。 执法监督。 所谓执法监督,即通过询问、督办信访、协调公检法争议等方式,对司法部门及其工作人员的执法行为规范程度进行监督。如在执法监督过程中发现有关人员存在违法违纪行为,则将其移送纪委监委、检察院等部门处理。 沈默读研时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因而对来自眼前这位林副书记的询问,心里有底,并不惊慌。 沈默清了清嗓子,笑道:“林书记,上周六的情况,互联网上已经传开了,相信不需要我多说什么,眼见为实嘛。” 林涛脸色微变,口气稍稍严厉了一点:“沈默同志,我代表组织跟你谈话,你不要有抵触情绪。你既然提到互联网,那我说实话,你在城南村的行为,对麓港市及芙蓉区有关部门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你身为干部,挑起这样的舆情,很不好。” 沈默眼睛眨了两下,脸上依然挂着笑:“林书记,网上的事不是我能控制的。舆情发酵了我也有压力,但这跟我当时在现场的行为是两回事。” 沈默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降了两度,林涛的面容顿时僵住,不辨喜怒。 尤智勇适时插话:“沈局长,你这么说有点过头了,政法委监督公安机关执法规范问题,你的违规行为与不良舆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我们怎么就不可以一并过问呢?” 沈默转向尤智勇:“尤科长,您的话存在‘有罪推定’的嫌疑,我有没有违规执法,这件事还没个定论,您怎么就先入为主地得出结论了呢?” “这……”尤智勇一时有些语塞。 “周六那件事,我可以陈述我的观点。”沈默没给尤智勇反应时间,续道:“我个人认为我没有不规范执法的问题。当时事出突然,城管人员强行收缴商贩物资,并动手打人。我恰好路过,目睹这一幕,身为公安人员,我予以制止,整个过程没有使用警械警具,也没有超出正常范围使用暴力。制止了进一步的侵害行为后,我及时出示了警官证。整套动作,符合《公安机关执法细则》的要求,经得起事实检验。” 尤智勇一个劲摇头,却又挑不出沈默话中的明显毛病。憋了半天,才又想到一个说法:“可你是光华区的公安,跑芙蓉区地界上执法,是为哪般?” 沈默寸步不让道:“《人民警察法》第十九条规定,人民警察在非职务管辖范围内遇到职责范围内的紧急情况,应当履行职责。我是光华区的民警不假,但城南夜市当时那种紧急情况,我如不采取行动,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沈默对自身行为的合法性、合理性分析,体现了他对法律法规及人民警察职业定位的精准掌握,而这一点,显然超出了林涛和尤智勇的预料。 林涛在进入政法委之前,长期在区委宣传部任职,擅长的是舆情引导和形态把控,对法律条文的钻研,远不如对上层建筑的敏感。 眼见跟沈墨讲法律被压了一头,他再次拿舆情说事。 “沈默同志,身为政法干部,你应该知道,不能向人民群众那样无所限制地在网络上传播个人形象,发表个人意见。你现在把自己搞成了网红,这对组织,对你个人,会造成不良影响。这个问题,难道你没考虑过?” 沈默苦笑一声,坦然道:“林书记,您如果能在网上找到任何一条由我本人上传,或者我本人对此事接受采访的视频,您的指责我接受,该受批评和处分,我没有二话。问题是,这一回的舆情,我是被动的。是围观群众自发传播的,要说无辜,我是最无辜的。您是不知道,我这两天电话、短信都快爆炸了!” 说着说着,沈默掏出手机,作势要展示给林涛看。 林涛下意识皱了皱眉,摆手道:“你不用给我看,我也不需要看。从今天的谈话结果看,你对本人的执法不规范行为认识不够深刻,存在一定程度的对抗情绪。我代表组织,正式向你宣布,政法委将责成执法监督科牵头,对你的行为展开认真严肃的调查;如有发现违纪行为,将移送线索到其他有关部门。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彻底意识到,今天的这场谈话,本质上和周五的那次“抓嫖”是一样的,都是带着答案找问题。只是这一回,对他动手的人比黄德发要有节操一些,使用的方式更文明一些。 既如此,再作辩解也没有任何意义。 沈默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略显疲惫:“随便吧,我可以走了吗?” 林涛冷哼一声:“你走吧。” 尤智勇补了句:“沈默同志,不要有情绪,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干部。” 沈默“嗯”了声,正要迈步,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好来到门口。 刘彻。 “沈局,您之前短信里说在政法委办事。我给您打电话,您没接,我就过来找您了。刚到五楼,就听到会议室里的声音像您的,过来一看,果然是!” 门口的刘彻,气息有些喘,可语气里的热络藏不住。 沈默迅疾擦去脸上的阴霾,几个跨步来到刘彻面前:“刘主任,实在抱歉,林书记找我谈话,我手机静音了。说好的我给您送材料,怎么好意思让您亲自来接!” 刘彻伸手与沈默握了握,郑重道:“我刚跟利群书记汇报了这事,他说他不看材料,要跟您当面谈。” “当面谈?什么时候?” “现在。” 沈默看了看表,略有迟疑道:“都这个点了,会不会影响利群书记就餐和午休?” 刘彻摆了摆手,笑说:“书记说,他跟您在食堂里边吃边谈。” 沈默怔了怔,胸口涌起一阵暖意,当即点头。 两人聊得起劲,却苦了身后的林涛和尤智勇。 眼见市委常委、光华区委书记王利群的大秘与沈默如此熟稔,连利群书记本人都要跟沈默一道用餐,这两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政法委书记常江河给他们下达任务的时候,可没说沈默有这么硬的关系呀! 林涛整个人彻底冻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书记,您这边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把沈局长请走了,利群书记在等着呢。”刘彻主动向还坐在会议室里的林涛打起了招呼。 林涛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上那点公式化的威严瞬间碎成了粉末,向刘彻这个级别比自己低,平台却比自己高的区委办副主任致意:“刘主任您忙,我们和沈局长聊完了,没事了!” 这句“没事了”,像是在说那场谈话,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东西。 第51章 王利群的政治课 刘彻引着沈默走到电梯口,摁动领导专用梯的上行按钮。 电梯门开了,刘彻侧身让沈默先进,自己跟在后面,摁下“8”号键。 “沈局,政法委这边找您,为了什么事,方便说吗?”刘彻语气透着关切。他做了三年一把手秘书,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越界,又体现了朋友间的关心。 沈默感受到了这份善意,稍加考虑,一五一十道:“刘主任,不瞒您,我被举报了,说是违规执法。” 刘彻并不惊讶,接口道:“是不是因为芙蓉区城南夜市的问题?” 沈默瞳孔微微放大:“这事刘主任也知道?” 刘彻莞尔,拿出手机晃了晃:“地球人都知道。” 沈默苦笑着点头,算是承认了。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到“7”时,刘彻低声说了句:“书记也知道这事了,若问起来,您掌握分寸。” 刘彻的话点到即止,沈默对刘彻的“预警”表示了感谢。 8楼到了。临出轿厢一刻,刘彻轻声道:“书记很少去食堂,多是在办公室解决。” 顿了顿,刘彻又说:“常委们各有各的就餐习惯,一般都不去食堂。” 沈默心念一动,无声颔首。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棕色木门前,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书记办公室”。 刘彻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 刘彻推开门,侧身示意:“沈局请进。” 这间办公室,沈默是第二次来了。 正午阳光从东侧窗户透进来,照在办公桌上。 王利群坐在桌后,手里捏着支笔,正埋头看着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目光在沈默身上停了一瞬,笑容随即绽放。 “小沈来了?” 沈默在办公桌前站定:“利群书记,打扰您工作了!” 王利群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走,食堂边吃边谈。” 三人出了办公室。 王利群在最前面,步子稳当,姿态放松。沈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刘彻走在最后,与两人保持着微小距离。 食堂在一楼南翼配楼,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百来号人的交谈声,碗筷的碰撞声、椅腿在瓷砖上拖动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在低矮的厅堂里交织。 王利群进门时,最先注意到他的,是靠近窗口那桌的两人。他们放下筷子,迅速起身,齐齐发声。 “书记好!” 这一声不大,却奇迹般地把食堂里的其他声音压了下去。 各个位置的人们陆续停下手中动作,目光从四面聚拢过来。 有人立正注目,有人挺直脊背,有人的表情瞬间转为郑重,有人脸上带着些许讶异, 所有焦点先落在王利群身上,又顺时针移向他身后的沈默。 “同志们都坐吧,吃饭。”王利群的嗓门不高不低,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食堂中间的通道,朝靠窗一张已经摆好碗筷的桌子走去。 沈默一路跟在王利群身后,明显感到无数打量的目光在自己周身流转,他这个陌生面孔,紧贴着书记,又穿着打眼的制服,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沈默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目光的主人,他只是跟着王利群的步伐往前走。 桌前,等王利群坐下,沈默才跟刘彻一道,坐在书记对面。 食堂里的动静慢慢回升,但比刚才低了几度。 王利群看了眼沈默:“南郊公园枪击案,有进展吗?” 沈默把一直拿在手上的那份材料,调整好方向,双手递向王利群。 “报告利群书记,该案已由市局刑侦支队牵头侦办,我局负责协查。目前的重中之重,是尽快确认犯罪嫌疑人身份,锁定其行踪,不使其逃窜。” 顿了顿,沈默补充道:“后续有重要进展,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王利群接过材料,简单看了看,又问:“需要区委区政府给予什么支持?” 沈默想了想:“暂时没有不能克服的困难,分局这边已经做好充分动员,警力分配没有问题,请书记放心!” 王利群点了点头,将材料放在桌上:“这起案件,市委和区委高度重视,广大群众高度关注,公安机关务必拔高站位,本着对组织负责、对人民安全负责的态度,尽快破案。” 他看了眼刘彻,接道:“有需要区委和我支持的地方,随时联系刘彻。” “是!”沈默直了直腰,朗声道。 一嗓子,让整个餐厅的目光再次聚到这一桌。 未几,食堂工作人员端来五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鱼块、白灼虾、糖醋排骨、一碟凉拌木耳,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荤素搭配,不多不少。 “边吃边谈。” 王利群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放进碗里。 沈默等他动了第一口,才拿起筷子。 王利群又夹起一筷鱼肉,嚼了两下,看向沈默:“小沈到岗一周了,简单谈谈感受。” 沈默放下筷子,思忖片刻才开口:“书记,这一周我还是以学习和体验为主。不得不承认,光华区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复杂一些,警务工作中要考虑的因素较多,我还在适应。不过总的来说,我是有信心尽快融入角色的。” 这话说得稳妥,没有诉苦,也没有把自己这一周经历的那些糟心事带进来。 王利群颔首:“一周时间能做到这个程度,有这样的体会,看得出来,你是用了心的。”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默碗边的碟子里,语气跟着调子兀自转了一下:“不过,既然光华区的事情已经够你操心的了,怎么还有功夫跑到芙蓉区去管‘闲事’?” 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一时辨别不出王利群这句话里的臧否喜怒,心弦不觉紧绷。 “利群书记,我向您解释。” 利用放筷子的时间,沈默脑子快速转了两圈,语速比刚才慢了许多。 “那天,因为南郊公园枪击案,我到案发地周边走访,路过城南夜市,正好碰上那起事件。情况紧急,当时确实没多想。不当之处,我向您检讨。” “没多想。”王利群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三字,眼神始终锁住沈默的面孔。 “小沈,我提这事,不为批评你。你可以把我当成领导,也可以把我当成长辈,我更希望你能用晚辈的心态,来理解我要说的话。” 沈默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握紧,又直了直腰。 “你是组织重点培养的干部,很快就要独当一面,”王利群的语气带着一丝温度,“你对自己的要求,应该比组织对你的要求更高,惟其如此,你才能把工作做好,把同志团结好,把群众服务好。城南村这事,不考虑原因的话,结果是明摆着的,你个人或许有了名声,但舆情对麓港各级政府是不友好的。我相信你的初衷只是想解决当时当下那个点状问题,但你在无意之间,给这件事的放大创造了土壤;同时,也给自己制造了潜在的麻烦。” 刘彻给王利群倒了杯水,王利群拿起喝了口,接着徐徐道来。 “设想一下,同样的情景,如果当时你身着警服出现在那里,城管执法人员可能有所顾忌,那起纠纷也就可能从头到尾不会发生。你也说了,你是为了查案子才去那个地方的。既然为了查案子,为什么不穿制服?或者,你即便要做这件好人好事,做的时候,选择不亮证件,就以一个热心市民的身份,晓之情动之理,去说服城管柔性执法,是不是也可能以较小代价解决纠纷?最起码,不会让这件事在网络上演变成‘正义警察’与‘无良城管’的冲突,给基层政府造成负面影响。” 沈默的脸颊涨得发烫。 王利群没有摆道理,而是摆出了更高维度的政治现实。他无话可驳,甚至感到一丝后怕。他之前引以为傲的“直觉”和“果断”,在书记的棋盘上,显得如此鲁莽和单薄。 他确实有更聪明的处理方式,但在目击纠纷那一刻,他仍然是个杨子荣式的孤胆英雄,上头了,冲动了。 沈默张了张嘴,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 在王利群和沈默双双陷于沉默时,刘彻适时发声。 他将视线转向沈默,温言道:“沈局长,书记对你寄予厚望。书记站位高,看到的和承受的比你更全面。网络舆情有不理智的地方,局部问题被刻意放大后,就容易被解读为广泛现象,这对基层那些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做事的干部职工来说,是不公平的。” 刘彻的话犹如催化剂,让王利群的循循善诱更具份量。 沈默的呼吸沉了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再不开口,就不是态度问题,是格局问题了。 他抬起头,目光钉在王利群沉毅的脸上:“利群书记,我接受您的批评。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我会三思而后行!只是……” 沈默犹豫片刻,试探着问:“这件事已经产生了后果,我有可能采取什么补救措施吗?” 第52章 好干部 “小沈,你能主动想到补救,我很欣慰。” 王利群会心一笑,端起水杯喝了口:“这件事的舆情影响,已经惊动了市委。宣传部长姜嘉诚同志今早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网上舆论导向不太对,基层政府被放在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我跟嘉诚同志探讨了一下……” 他顿了顿,眼神始终没离开沈默:“姜部长那边会安排宣传口的同志跟你对接。你配合他们做些工作,把这件事的舆情导向从‘警察打城管’转到更为正面的方向上来。具体怎么做,他们会给你方案,你多多配合。能做到吗?” 沈默对宣传上的事情一窍不通,听王利群这么讲,他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利群书记,宣传上的事我不太懂。配合可以,但能不能……实事求是?” 王利群被沈默这话逗笑了。 “你这个沈默啊,该说你什么好呢?”王利群的语气里没有嘲弄的意味,“宣传也好,舆情引导也罢,不是拿谎言去掩盖真相,要是那样倒还简单了。我这个区里的‘班长’向你保证,不会让你说假话,好不好?” “好……”沈默红着脸挠头。 王利群收住笑,又问:“你还没告诉我,能不能做到?” 这回,沈默没有丝毫犹豫,回答得相当干脆。 “能做到!” 王利群露出满意的神情,为沈默夹了筷排骨。 就在这时,一名五十岁上下、身形矍铄、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闪现在食堂门口。他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朝王利群、沈默这一桌走来。 这人在王利群面前站定,欠了欠身,态度十分谦逊:“利群书记好!” 王利群起身同那人握了握手:“江河同志,你怎么这个点才来吃饭?” 那人双手握住王利群,满脸堆笑:“工作上的事儿耽误了。” 两人随意寒暄了两句后,那人把目光从王利群身上移开,转向沈默,脸上笑意更深了:“这位……是沈默沈局长吧?” 沈默不认识眼前这人,可这人却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和职务,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第一时间站起身来。 刘彻相当及时地向沈默做起介绍:“沈局长,这位是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同志。” 沈默眼神一凛,面对常江河这位名义上属于自己上级的区委班子成员,产生一丝源于本能的抵触情绪。 刚被政法委官宣调查,转头政法委书记就现身了,要让沈默在片刻之间把情绪调整过来,属实强人所难。 由此,当常江河那双保养得宜却偏凉的手掌伸过来时,沈默迟疑了半秒,才单手接过,象征性地握了握,便主动脱离接触。 常江河面上始终带着笑:“早听说沈局长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不其然。沈局长能到光华区工作,是对我们光华区政法力量的重要补充,我代表政法委,对沈局长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不得已,沈默也挤出半分笑容,颔首道:“谢谢常书记。” 常江河似乎分毫不曾察觉沈默举止中的疏离,态度一如既往的热情:“政法委的工作,以后还要跟分局多配合。改天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 沈默心里还存着些别扭,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好的,改天我专程向常书记汇报工作。” 眼见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王利群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说了声“走”,带头往食堂外踱去。 沈默向常江河点头示意,正准备跟上去,衣袖却被常江河轻轻拉住。 常江河瞥了眼王利群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沈默道:“沈局长,上午那事是个误会。我刚得知情况,已经严厉批评了林涛、尤智勇他们了,他们也认识到了错误。组织上培养一名优秀干部十分不容易,不能随便接到个举报,就大张旗鼓地折腾,那样会寒了干部的心,你说是吧?” 沈默被常江河这口大喘气给整糊涂了,前后不过两个小时,政法委副书记说自己违规执法,政法委书记又说是误会,到底是为哪般? 听常江河的意思,调查一事就这么算了。对此,沈默又能说什么呢? 沈默虽仍有些情绪,但刚才王利群给他上的这堂“政治课”,已然让他意识到,身为国家干部,依情绪作出的判断,往往不如凭理智作出的抉择。 他用理智的大脑想了想,坦然道:“常书记,政法委对我本人做出调查,我情感上虽有些不大接受,但表示理解。不管这次是不是个误会,在今后的工作中,我都会更加注意方式方法,不给组织上出难题,请您放心。” 常江河听罢连连点头,凑到沈默耳边低语道:“还得辛苦沈局长在利群书记面前解释一下,这里头确实是有误会……” 沈默总算明白了,常江河真正担心的,是沈默在王利群面前,给政法委“上眼药”。 沈默暗觉好笑,他从头到尾,没在王利群面前提到政法委调查自己的事情。常江河这个举动,多少带着点“小人之心”。 心里这么想,沈默的表情管理却十分到位。 “常书记请放心,我不会在利群书记面前提这件事的。” 说罢,沈默小跑着朝外追去。 王利群、刘彻在领导专用梯前等沈默。 沈默想送王利群回办公室,被王利群止住。 “小沈,不用送,回去忙工作吧。刚发生了大案子,你的担子不轻。”王利群语重心长地交代沈默。 沈默心头一热,沉声道:“感谢利群书记,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您今天对我说的话,我牢牢记在心里!” 王利群微微颔首,神色忽而变得深沉。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跟你爸是许多年的老相识了。” 王利群冷不丁说出这句话,沈默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王利群,也从没想过自己的调岗会揭示出这样一层关系。 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王利群拍了拍沈默肩膀,语气里带上分明的暖意。 “我在你这个年纪,国华同志对我的帮助和提携,怎么形容都不过分。一个真正的好干部,是可以带出更多好干部的。希望你能把我看成一位值得信任的长辈,也希望你能始终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行。” 沈默压不住眼底的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利群。 “利群书记,我……” 电梯门开了,王利群走进轿厢前,对沈默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爸是个好警察,他以你为荣。我希望你能把他当成榜样。” 轿厢门缓缓合拢,将王利群深邃的目光隔绝在内。 沈默站在原地,对着那道逐渐闭合的金属门缝,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53章 治标更需治本 区委大院门口,网约车迟迟未到。 沈默趁隙打开手机,切进那个被搅得浑浊不堪的网络舆论场。 此前他困于己身得失,只觉风波扰人;如今经王利群开解,换了全新的视角审视这盘棋,才惊出一身冷汗。 原本一起界限分明的现场执法纠纷,已被无限上纲,成了攻击基层政府、渲染“官民对立”的活靶子。 他随手点开一条被推送到首页的短视频。 视频裁剪得极其刁钻,只反复播放沈默踹向光头城管屁股那一脚的慢动作,配上的标题煽动力十足——《除了“正义警察”,还有谁能治得了这帮“土霸王”?》。 发布者的旁白满腹悲愤:“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城市!在那位‘正义警察’看不见的角落,这帮人的拳头才是硬道理!老百姓的苦,谁来管?!” 评论区里,看似一片颂扬,实则透着股危险的狂热。 “每个公务员的屁股上都该来上一脚!” “穿制服的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好人!” “沈局长能不能去我们那儿也踢两脚?我们那儿的城管简直无法无天!” “麓港的天,还是人民的天吗?” 看着这些滚烫的留言,沈默心情异常沉重。 老百姓的愤怒是真的,但这种情绪正在把“沈默”个人塑造成对抗体制的英雄,仿佛只有依靠“侠客式”的行为,才能解决本该由制度和规范处理的乱象。 对个人英雄主义的过度追捧,正在无形中消解政府整体的公信力。 王利群担心的‘基层政府被放在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正是此意。 他深吸口气,继续往下滑,指尖忽地在一条只有寥寥数百阅读量的长帖上停驻。 帖名很长,叫《别只盯着那一脚,城南夜市的巨额“卫生费”才是病灶》 作者id叫“会思考的乌龟”。 文章没有参与造神运动,也没有宣泄情绪,只有冷静的白描与数据。 “城南夜市所谓的‘卫生费’实为无票乱收费,近三年涉及金额保守估计超一千五百万。摊贩敢怒不敢言,根源在于收费人员背后有人撑腰。沈姓警察的介入,看似粗暴,实则打破了这块坚冰。与其追捧那一脚,不如查查那一千五百万的流向,那才是真正的病灶!” 沈默眼神一凝,眸底掠过一丝光亮。 这寥寥数百浏览量的贴文,像是在漫天喧嚣中,唯一的清醒回响,虽然人微言轻,却切中要害。 这位“会思考的乌龟”,绝不是“吃瓜群众”,他应该是某种意义上的知情人。 沈默关掉屏幕,视线投向远方。 王利群的话,高屋建瓴,切中要害。平息舆情、维护政府公信力,这是作为市委常委必须守住的底线。沈默心悦诚服,也深知自己必须配合宣传部门,把那把火控制在舆论层面。 但沈默也清楚,王利群站的是维稳的制高点,而自己的站位,则更接近一线执法前沿。书记看到的,是“火势”蔓延对全局的损害;而沈默看到的,是“火源”本身。 仅仅靠舆论引导把蔓延到别处的火扑灭是不够的,城南夜市这块疮疤底下,是长达七八年、数额惊人的利益输送。如果不把那笔“卫生费”的去向查清楚,不把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老百姓心里那团火就是永远熄不了的,今天压下去,明天还会在其他地方烧起来。 这才是根本矛盾! 只不过,沈默没把这个想法对王利群明言。 因为,沈默学乖了。 周五的“抓嫖”陷阱,今早政法委的“调查”,乃至更早的那五万元贿款,都让他深刻体会到,在暗处的“敌人”尚未明朗之前,任何高调的誓言和部署都是愚蠢的。他不会再轻易把自己摆在明处,也不会再天真地以为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扫除积弊。 他目光微沉,想起“会思考的乌龟”,这个id背后的人,或许是条线索,这个人所知道的事情,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多。 沈默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想办法,认识认识这只“乌龟”。 同时,为防贴文下架,沈默将全文截图,保存在相册中。 网约车即将抵达,沈默朝路边靠了靠。 他的脚刚沾到路沿,一辆出租车便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车门拉开,下来的,是个熟人。 刘光北。 刘光北甫一下车,正撞上沈默讶异的目光,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脸也倏地红透了。 他需要向沈默解释,本该在出差途中的自己,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区委门口? 沈默也吓了一跳。 以出差为由缺席了电话会议的刘光北,为什么会在此地与自己撞个正着? 稍加思考,沈默意识到,刘光北对他说谎了。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出差,这位分局常务副局长,只是单纯地不想参加会议。 “沈……沈局……我……”刘光北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说出来的话丝毫没有连贯性。 刘光北这副模样,倒让沈默于心不忍了。 “刘局出差回来了?辛苦!我来区委送份材料,您也来区委办事?”沈默开口,避重就轻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刘光北愣了愣,干笑一声,顺着沈默的话头道:“是……是啊沈局,上午的会辛苦你了。我来区委……找老朋友聊几句……” 沈默还想跟刘光北说说“7·13枪案”的事,恰好网约车到了。沈默只得说了句“明早局里谈”,转身上车。 望着网约车的尾灯,刘光北后背的凉意不仅没退,反而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像理不出头绪的悬案卷宗。 他想不明白,上午那场电话会议,说好的批判解放西路派出所,怎么没来由就改了议题;本该是沈默“自绝于”全局干警面前的“独裁者表演”,怎么就让沈默搞成了个人风采的展示会。 他更想不明白,沈默明明在会场上被政法委当众“请”走,按理说应该灰头土脸才对,可刚才沈默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像受了调查,分明是胸有成竹。 刘光北腿有些发软,缓了缓神,才往院里走。 区委大楼近在眼前,刘光北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迟疑片刻,他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三声铃响,通了。 他清了清嗓子,强压住忐忑,道:“常书记,照您指示,我已到区委,方便的话,我上来找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来的倒挺快,今天被你坑惨了。赶紧上来!” 第54章 老油条失手 刘光北攥着手机站在大楼门厅外,听着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被午后的热风一吹,凉意贴着头皮往下钻,他打了个冷战。 常江河那句“今天被你坑惨了”,像根针扎进刘光北的耳朵里。他意识到,他和郭小北撺掇常江河以“执法监督”为名整治沈默这件事,怕是黄了。 他深吸口气,回想这件事到底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常江河是刘光北和芙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的老熟人。 常江河任光华区政法委书记之前,是芙蓉区副区长兼公安分局局长,郭小北那时候就是他的副手,两人一路搭班子,交情不浅。 刘光北跟常江河也是旧相识,光华分局和芙蓉分局业务往来多,逢年过节走动得勤。等两年前常江河调入光华区,两人则更是建立了名义上的上下级关系。 周六那天,沈默在城南夜市闹了一场,城管那边吃了警察的亏,哪肯善罢甘休,当即就向分管治安的芙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告了状。郭小北起初一头雾水,心说芙蓉区的警察没有这么不上道的呀。可等他看到网上传开的视频,认出那个跟城管对峙的面孔就是沈默时,他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个沈默,一天之内,先是凌晨在芙蓉中路派出所上演“极限大翻盘”,搞得郭小北要配合市局纪检组调查;傍晚又跑到城南夜市闹一通。郭小北在芙蓉区干了十几年的治安大队长和副局长,城南夜市那笔“卫生费”里,有他一份。 “官帽子”和“钱袋子”接连受到沈默挑衅,郭小北气得够呛,当即就拨了刘光北的电话。 刘光北对沈默的怨气一点不比郭小北少,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有陈胜遇着吴广的味道。 最终,这股怒火被郭小北一句话给烘托到了顶点:“姓沈的在麓港待一天,老刘你这辈子都别想当局长!” 这句话,深深扎进刘光北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一个“搞掉”沈默的共识,在两人之间形成。 他们合计了半天,觉得需要“找外援”。 而最合适做这个外援的,就是常江河。 常江河是光华区委政法委书记,管着执法监督这摊子事。 就以沈默涉嫌在城南夜市违规执法为由,让政法委对沈默展开调查,上纲上线,给沈默安一个滥用职权的“罪名”,不说把沈默一棍子打死,最起码也让他血槽减半,声名狼藉,从而在局长争夺战中,落于下风。 选择常江河“做外援”,除了他手上有启动调查的权力,也因为他存在施以援手的强烈动机。 作为前任芙蓉分局局长,常江河对城南夜市的情况了如指掌。说直白些,那条利益链,直到常江河调任光华区,仍在给他输送利益。沈默把城南夜市的乱象捅到了舆论风口,进而危及“链路安全”,是常江河所不能忍的。 再则,刘光北基本算是常江河的人。沈默当了分局局长,常江河这个政法委书记,是指挥不动他的;而刘光北就不同了,这个差两年退休的“千年老二”,向来缺乏主见,唯常江河马首是瞻。只要把刘光北扶上位,光华分局警务大权的实际操盘手,就是常江河本人了。 当刘光北、郭小北把意思跟常江河说透后,常江河这个官场“老油条”,当即将关关节节想得分分明明。 以执法监督为名,间接影响干部任免、升迁,这事常江河干了不止一次了。 他深谙用权之道,了解如何利用政法委这种相对“柔软”的间接权力,实现“隔山打牛”的目的。 去年,光华区法院两名副职竞争院长,常江河就利用执法监督给其中一名候选人制造麻烦,给自己支持的人选以助攻,并最终成功将其推上去。 然而,既然是“老油条”,常江河做事也不可能没有顾忌。 他最大的顾忌,就是沈默这个为他所不熟悉的外来干部,有背景。 执法监督这一招,只对背后没靠山的人有用。 这是常江河心知肚明的事情。 当常江河把这个问题抛给刘光北时,刘光北脑子转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沈默是陆伟民点的将,也清楚沈默在上任时得到了王利群面授机宜。但他犹豫了一瞬,说出口的话是:“沈默就是一个从小地方调上来的干部,没什么特别的背景。” 常江河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郭小北,郭小北的脑子也转了转。他亲眼看见市局两大委员,曹南和梁文彬,半夜跑派出所捞沈默,沈默的背景绝不简单。然而,复仇心切的他也犹豫了一瞬,决定向常江河撒谎,一如黄德发对他撒谎一样:“我看沈默也就是个愣头青,能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 两人的态度,让常江河下了最后的决心。 然而,从今天的实行效果来看,这一把,他们三个都输了。 怀着万分的忐忑,刘光北进到常江河办公室。 门未及关紧,常江河劈头盖脸的责备就响了起来。 “老刘,你也是个老公安了,怎么做事还这么不知深浅?你不是说那个沈默没背景吗?你倒是解释一下,他为什么会和利群书记有交情?” 刘光北腮帮子的肉不受控地抽动了两下,在常江河的逼视下,心里有鬼的他声音发飘:“常书记,沈默从阳顺那种边角旮旯的地方调过来,能跟王利群攀上什么关系。会不会是您多心了?” 常江河看着刘光北唯唯诺诺的样子,没好气道:“你别搁我面前演戏。我亲眼看到他跟利群书记一桌吃饭,那样子,要多亲密有多亲密。这样的人,我敢动吗?能动吗?” 刘光北没料到沈默和王利群的关系好成这样,一时也慌:“那……调查这事,还弄吗?” “弄弄弄,怎么弄?”常江河的手在办公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就刚刚,我让你来之前,利群书记把我叫去了。跟我说什么城南夜市那事,市委介入了,让政法委这边打打配合就行了,不用主动干预。你说,‘老板’开口了。我能怎么办?” 刘光北嘴巴张成o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常江河叹了口气,语调里带上几分侥幸:“好在听利群书记的口气,倒没有批评的意思。看来那个沈默还算厚道,没在书记面前上我的‘眼药’。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刘光北心有不甘,可常江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除了垂头丧气,他又能做什么呢。 看刘光北魂不守舍的样子,常江河端起茶杯喝了口,声音低了三分:“好了,你也不要绝望,就让市委去处理。这事影响恶劣,没那么好收场,市委来办,沈默的麻烦搞不好更大。” 刘光北抬眼看了看常江河,勉强点了点头。 常江河口气进一步放缓:“老刘,今晚跟我去黄金台一趟,几个政法口的老朋友聚聚。” 刘光北愣了愣,应了声“好”。 第55章 秦以宁 沈默刚回办公室,张钊就来“串门”。 “沈局,各业务大队和派出所按会议要求,将落实协查工作的有关安排交了上来,请您过目。” 张钊将一沓材料工工整整地放在桌案上。 沈默抬眼看了看张钊,微微颔首,道了声“辛苦”。 沈默看待张钊,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张钊是目前分局里最配合沈默工作的下属,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另一方面,张钊又和叶知秋走在一起。虽然张钊对沈默和叶知秋的过往毫不知情,在这段关系里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一个,可但凡是个男人,就很难心平气和地面对前任的现任。 这两天,沈默悄悄盘算,等正式接任局长,给张钊挪挪位置,不动他的级别,让他去一个不需要天天跟自己打交道的科室或者部门。如此一来,自己得到解脱;张钊那边,也不算委屈了他。 至于叶知秋,该怎么安排他,沈默暂时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唯有一条是确定的——尽量不要让她在局办这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部门待着。 沈默从神思中回过味来,发现张钊还没走,遂问:“还有事吗?” 张钊面色微微收紧,压低声音道:“沈局,政法委那边请您过去,没什么事吧?” 沈默一怔,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了解下情况。” “那就好那就好,我挺担心他们拿网上那事做文章的。”张钊重重点了点头,语气里的关心不像是假的。 沈默正要表达感谢,就见张钊进一步放低音量,补道:“常江河书记之前是芙蓉分局的局长,调到光华区来才两年。听说他跟郭局长,不,是郭亮有些矛盾,郭亮在任时跟他不来往,局里同政法委的工作沟通,是刘局在负责的。” 沈默稍稍一品,觉得张钊给出这段背景介绍的意思,是暗示沈默,政法委采取的动作跟刘光北有关。 张钊在沈默面前说刘光北怪话,已经不是第一次。每一次沈默的回应都是一样的。 不作回应。 不能否认,张钊心眼确实活泛,总能在不经意间给沈默带来些“惊喜”。他这么做的目的也很昭然,无非是向沈默表“忠心”,让沈默踏踏实实地把他当自己人。 然而张钊却忽略了一点。 要做一名合格的办公室主任,除了得让领导感受到忠心,还得让领导感觉到放心。毕竟,张钊能把别人的秘密告诉沈默,就难保哪天不将沈默的秘密告诉别人。 张钊对沈默的“忠心”,是建立在权力的共生关系上的。一旦哪天沈默的地位动摇了,或者出现了比沈默更值得张钊“效忠”的对象,张钊的“忠心”,瞬间就可能转移。 好在,沈默暂时没什么秘密让张钊拿捏,最好也永远不要让他拿捏。 “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去忙吧。”沈默平静地对张钊说。 张钊表情稍怔,说了声“是”,退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沈默正准备看看二级单位报上来的协查安排,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沈默拿起一看,又是个陌生号码。 这阵子,沈默被陌生号码整怕了,要不是警察职责不允许,他真想将所有陌生号码一概屏蔽。 他深吸口气,摁动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沈默沈局长吗?” 听筒一头传出清脆而陌生的女声。 陌生电话,陌生女孩,和周五那晚一模一样的“配方”。 沈默腰背不自觉绷紧,轻咳了两声:“我是沈默,请问你是?” 那边的声音相当自然。 “沈局长好,我是市委宣传部网络宣传处的秦以宁,姜嘉诚部长安排我与您做工作对接。不知您明天上午十点是否有空,我来局里拜访您。” 对方说明来意,沈默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 他想了想,道:“明天上午没问题。” “好的,感谢沈局长。”秦以宁的声音带着得体的欢快,“我们明天见!” 正要挂断电话,沈默忽地想到些什么,脱口叫了声‘小秦’。 他并不知道秦以宁的年龄是否比自己小,也不知道对方的职务。仓促之下,在“小秦”和“以宁”两个称呼间,他选择了前者。 秦以宁反应很快:“沈局长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沈默连道:“我想请教一下,明天的见面,我需要提前做些准备吗?” 电话那头的秦以宁浅笑一声:“沈局,明天我们只是对下方案,不需要做什么准备,您不必有压力。” “哦哦。”沈默略显拘谨地应了声。 通话结束,沈默定了定神,将视线重新落回那叠文件,从中抽出新塘派出所和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材料,认真审阅起来。 案发地南郊公园位于新塘派出所辖区,他们报上来的材料自然受到沈默格外重视。 他看到材料上写着“辖区派出所动员警力,专班负责调取南郊公园周边五百米内商户及其他民用摄像头近十天内的视频材料”一句,兀自想到“苍蝇”在阳顺作案时,足足用了两个月踩点。尽管当前没有充足证据支持将阳顺案与“7·13枪案”并案,但沈默内心总有声音在提醒他,不能轻易推翻这种可能性。 思及于此,他在材料上作出批示:“将十天延长至三十天。” 犹豫片刻,他又在这段文字的前面加上“建议”二字。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材料。 或许因为“苍蝇”那张模糊得难以进行清晰比对的半身照片,曾被解放西路上的治安摄像头捕捉的原因,沈默对这一片的协查工作比较关注。 不知怎的,当看见材料上写着“所里安排专门警力,三人一组,每天两轮,对辖区内经营户开展入户检查。重点检查非麓港本地户籍人员及存在其他可疑情形人员”时,沈默的第一反应是不大相信。 沈默对解放西路派出所存着疑虑,说到底,是因为自己在那块地盘上差点栽了跟头。如今黄德发虽然进去了,可解放西的“盖子”还捂得严严实实;赵国强这个所长还没动窝,他到底有没有问题,谁也说不准。 沈默随即产生个念头。 干脆这周来他个“三探解放西”。一则看看赵国强书面检讨里承诺的“加强街面巡逻”有没有落实,二则看看这个“入户检查”,是不是句空话。 反正自己说了每周要过问一次解放西路派出所的,说到就得做到。 他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在待办事项里记上一笔。 落笔后,看着本子上林林总总十几条待办事项,沈默叹了口气。 这一周,协查要落实;专案组要开会;乔安石要接触;解放西路要再访;舆情引导要配合;黄德发的调查要跟进;贿赂事件也要跟进,真是有得忙了。 沈默发现,上周那种身不由己的、被外部因素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渐渐淡去了,主导权越来越清晰地掌握在自己手上了。 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喜悦,敲门声忽地传来。 沈默调整好情绪,说了声“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门缝里先探进来的,是一张堆满笑意、却极为僵硬的脸。 沈默定睛一瞧,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是赵国强。 第56章 赵国强的心机 赵国强侧身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他没直接往办公桌前凑,而是在离桌面还有一臂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欠着身。 “沈局,没打扰您吧?”赵国强声音透出超乎寻常的热络,仿佛与沈默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沈默对这份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到不适,但还是礼貌地问了句:“赵所长有何贵干?” “沈局面前,哪当得贵字?”赵国强连连摆手,“我是来向沈局汇报工作的。” 不待沈默开口,他又接道:“上午那场会,您把任务部署得有条有理,重点突出,轻重缓急清清楚楚,所里同志感到非常钦佩,也非常振奋!” 沈默一句话没接,将文件搁在桌上,目光始终锁住赵国强的脸。 赵国强等了两秒,嘴角的笑意没减,只是微微调整了下节奏:“我过来主要是向您汇报解放西的整顿情况。巡逻频次已经按您上次的要求加密了,受立案这一块也在梳理流程。”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黄德发的错误暴露出来之后,所里开过两次班子会,统一了认识,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我作为所长,确实有失察的责任,这个我心里清楚。” “赵所长,”沈默忍不住打断他,“黄德发的事,你认为只是他个人的问题吗?” 赵国强脸上的笑仍在,但接话的速度慢了半拍:“我认为应该属于个人问题。但我作为所长,下面出了这样的干部,没有及时发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最近我一直在反省,出了这种纰漏,是我不对,我辜负了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赵国强句句在深刻反思,句句又在撇清责任。 这种极富娱乐性,同时兼具试探性的自我批评,把沈默都给听笑了。 要不是市局纪检组的初步调查表明佳人公寓那事,赵国强未参与其中,沈默真想当场教训赵国强一顿。 可既然赵国强没有事事与黄德发搅合在一起,那至少说明两人的关系不是铁板一块。 想到这些,沈默的态度软化了一些。 “赵所长,”沈默指着会客椅,“坐下谈。” 赵国强嘴角那点弧度倏地更加绽放,带着显而易见的受宠若惊,边道谢,边拉开椅子坐上去。 “赵所长,”沈默将桌上的文件翻了个面,耐着性子道:“黄德发跟你搭班子的时间不短,对他身上暴露出的问题,你就一点没察觉?” 赵国强的笑容僵了一僵,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住抖动。半晌,才红着脸道:“沈局,不瞒您说,黄德发这人吧,我有些指挥不动。他是郭亮带出来的‘兵’,从入警起就跟着郭亮,除了郭亮,他谁的话都不听。” 他顿了顿,续道:“我虽是所长,但级别跟黄德发一样。他又有领导护着,唉……” 赵国强欲言又止,沈默懂他的意思,无非两条。 一条,黄德发是郭亮的人。 二条,他赵国强不是。 换作过去,沈默会不留情面地指出赵国强的逻辑漏洞。 黄德发是郭亮提拔起来的,你赵国强又何尝不是? 郭亮在解放西路派出所当所长时,你赵国强不也是他手下的警长吗? 你当上所长,没有郭亮的首肯,可能吗? 但今时今日,接连被陆伟民和王利群上了两课,沈默的政治敏锐度有所提高。 他从赵国强的话中,隐隐听出其有与郭亮、黄德发做切割的意思。 果能如此,也许可以从这位赵所长身上,撕开一道意想不到的口子。 沈默往赵国强的方向靠了靠。 “赵所长,你能有刚才这番认识,说明你确实做了反思。这一点,我还是相当欣慰的。” 沈默给赵国强留出两秒消化时间,接道:“郭亮和黄德发的问题,给全局敲了警钟。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这一点,班子也好,我也好,是分得清的。解放西是经济活跃的核心商圈,也是治安矛盾尖锐的重点区域,你身为所长,肩上担子不轻。认识到了错误,就积极改正,继往开来,把接下来的工作做好。” 沈默清了清嗓子,接道:“我既然联系解放西,就不会只是嘴巴说说。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会批评;做得好的地方,该表扬表扬,该表彰表彰,我也不会吝啬。你是老同志了,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懂懂!”赵国强腾地站起来,“我一定汲取教训,不辜负沈局的期望,把解放西的事情办好!” 沈默淡然一笑,示意赵国强坐下:“你如果知道黄德发存在哪些尚未被组织掌握的问题,可以向市局纪检组反映。千万不要搞梁山好汉那种山头主义、哥们义气。你唯一可以依赖的山头,是组织!还是那句话,黄德发是黄德发,你是你。” 沈默的话掷地有声,意思再清楚不过。 赵国强听到耳中,神情一下子收紧:“是是是!我知道的,沈局是为我好……” 赵国强应得虽快,但口气中的踟蹰意味明显。 沈默也不深究。 下马威已然立起,便顺势将话题引到工作上。 “赵所长,”沈默沉声开口,“‘7·13枪案’的协查工作,你所做的安排,我认为基本妥当,关键在于落实。入户检查是比较艰巨的任务,个别商户可能会有所抵触,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赵国强把腰一直,音调拔高了三分:“请沈局放心,我所坚决克服困难,确保完成任务!” 沈默点了点头,眼神从赵国强脸上移开。 他本来打算让赵国强走了,但某个念头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想起刚上任时查询到的那起、尘封在系统里的“挂案”。 “赵所长,”沈默头也没抬,语气仿佛随口一问,“五年前夜兽酒吧陪酒女郑菲菲失踪案,你有印象吗?” 赵国强的笑容霎时收住,原本松弛的眼角倏地紧了一下。 “郑……菲菲?”他像在确认,又像在自言自语。 沈默抬眼看向赵国强:“对,郑菲菲。” 赵国强舔了下嘴唇,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动了动:“那个案子……我记得,是刑侦大队主办的,所里只配合做了些外围走访。我当时在教导员岗位上,主要是协调警力,没有直接参与核心调查。” 说罢,又像是觉得刚才那段话不太完整,他补了一句:“时间过去太久了,有些细节记不太清了。” 沈默看着赵国强的眼睛,没有追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嗯,时间久了,记不清也正常。”沈默笑了笑,“我也就随口一问。没什么事了,你先忙去吧。” 赵国强站起来的动作比进门时快了许多。 他说了声“好的沈局”,转身往外走,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门就这样关上了。 沈默看着那道被赵国强关上的木门,琢磨着赵国强在听到郑菲菲案时的矛盾反应。 一个对五年前案子“记不太清”的人,不该在听到郑菲菲的名字后那么快接上“刑侦大队主办、所里配合外围走访”这种整齐的口径。 沈默在系统里重新翻出那个案子。 郑菲菲,夜兽酒吧,失踪,至今未破,线索单薄。 结合刚才赵国强的反常表现,沈默愈发觉得,当初设想的,在接任局长后,以重启此案调查为契机撬动解放西的警务整顿,是个正确选择。 沈默在笔记本上找到这个待办事项,重重画了个星。 离开分局的赵国强,心态比沈默更为复杂。 这些日子,他的情绪着实坐了趟过山车。 两天前,他得知黄德发被市局纪检组带走,整个人仿佛丢了魂,坐立难安,寝食不宁。 一天前,他得知沈默免了他在全局电视电话会上的公开检讨,这又令他产生了渺茫希望,觉得沈默可能没打算对自己下死手。 今天来找沈默时,他尚且满腹忐忑,生怕沈默揪住黄德发的事不放。没想到沈默态度温和,不仅没有深究,反而暗示“你是你、黄德发是黄德发”,这着实让赵国强彻底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回肚子,沈默冷不丁问起郑菲菲的案子。 这一下,又让赵国强好不容易松弛的心弦瞬间紧绷。 这个沈默,葫芦里到底装着什么药? 此刻,赵国强坐在警车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拿出手机,找出周何言的号码。 犹豫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悬了落,落了悬。 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周总,五年前那事,姓沈的过问了。” 第57章 周何言的来时路 赵国强给周何言发信息时,周何言正在黄金台应酬几名厅局级领导。 等他看到这条信息,已经是次日凌晨五点。 宿醉带来的头痛本就令人不适,再见着这条语焉不详的信息,周何言的心情更加烦闷。 网师园乾字楼内,赤身裸体的周何言爬出被窝,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一边揉搓着生疼的太阳穴,一边尽可能平静地解剖自己的困惑。 他当然知道“五年前那事”指的是什么。 令他困惑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沈默,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总是跟自己对着干,连五年前那宗早已湮没在记忆里的旧案都给翻了出来。 难道,沈默果然是在沈国华,甚至更高级别领导授意下,专程来撩拨麓港这池春水的。 不管怎么说,沈默此人,太讨厌,也太可怕。 这种讨厌又可怕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当上局长。 “谁把灯开了,讨厌……”一个女人柔软而陌生的声音在周何言耳畔响起。 周何言望向床榻,那里正横陈着一名半寐中的年轻女子。 女子脸朝下俯卧着,头颅深埋在柔软的枕间;自脖颈到腰肢,一整个背部线条裸露于外。 周何言的目光游弋到女子的臀部,那里正搭着一块似遮非遮的被褥,维系着她最后的一点隐私。 这名女子,是昨晚陪着周何言应酬的嫩模。 像这样的“资源”,黄金台养了十几个。为了掩人耳目,周何言甚至成立了一家传媒公司,将嫩模们包装成旗下的美女达人。 周何言没理那名女子,只是把灯调暗了些。 沈默的名字不断在他脑海里跳跃,搅得他睡意全无。 他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从中取出一份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这是周何言旗下产业上半年的经营报表。 看着上面一路飘红的数据,周何言一则觉得欣慰,一则也为自己的来时路而感慨。 他将目光从报表上挪开,解锁手机,找出相册收藏栏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名扎着马尾辫的女人,穿着八十年代那种“的确良”衬衫,站在一间土墙办公室门口,笑容和煦。 那是他过世的母亲周岚年轻时的留影。 周何言出生在江东省醴州市天元县梁河乡,随母姓周。 他妈未婚先孕,在那个年代不只是一桩丑闻,更是一桩足以丢掉饭碗的“政治错误”。周何言还没生下来,乡党委就开了会,周岚妇联干事的职务被免了,工资停发,档案里多了一页处分决定。 周何言户口本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乡里的小孩都叫他“野种”。 小时候他常问母亲一个问题——爸爸在哪里。 母亲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你爸是个好人,他有他的难处。” 周岚从乡里搬出来之后,在县城租了间不足十平米的房子,靠给人缝补衣服、去供销社打零工维持生计。 十八岁那年,争气的周何言考上了清华大学法学院。 报到前,周岚把他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行政夹克,眉眼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信很短,大意是:我是你父亲,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见一面。 那个人叫徐昌盛,是时任醴州市市长。 后来周何言才知道,徐昌盛在八十年代中期,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从市直机关“发配”到梁河乡做乡长。由此结识了周岚,并与其产生感情。 当周岚将怀孕的消息告诉徐昌盛时,已有家室的徐昌盛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没办法给你名分”。 第二句,“你自己决定生不生”。 这个优秀的男人当时处境微妙,“发配”到穷乡僻壤不过是暂时的,上面还有人盯着他,如果这时候闹出作风问题,仕途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周岚听完两句话,没哭没闹,而是理解了徐昌盛。 她摸了摸肚子,做了决定。 生下来,自己养。 不久,徐昌盛的问题果然解决了,他也就此调回市里。其后的仕途就像被人推着走似的,一路升迁,从乡长到县长,又从县长到市长。 从始至终,周岚没找过徐昌盛,也没有问他要过任何东西,跟他断了所有联系。 直到周何言考上清华,徐昌盛才辗转找到他们母子,表达了给予补偿的意愿。 其后二十余年,周何言在生意场上取得的每一点成绩,都能与徐昌盛的这种补偿心理关联起来。 周何言需要付出的唯一代价,就是父子二人的关系,永远不能见光。 徐昌盛在江东省的最高官阶,是常务副省长。他在这个位置上干满一届后,去了省政协做副主席。 五年前,六十五岁的徐昌盛正式退休。 周何言合上报表,目光从旧照片上移开,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上。 周何言愈发觉得,沈默的到任,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铺路。深层次原因,极有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 藏在暗处的那把“利刃”,真正想砍向的,是周何言,以及立在周何言身后的徐昌盛。 这么多年下来,周何言顶着高知儒商的光环,一步步成长为江东省地面上数一数二的娱乐、文旅、地产大佬,外人只道他天赋和运气俱佳。几人知晓,从创业初期的道路选择、资金来源,到后面的关系搭建、权力寻租,他那个隐在幕后的亲生父亲,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操盘手。 周何言无数次想,如果可以重选,他宁可从未与徐昌盛相认。 这样一来,世上会少一个明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龌龊不堪的优秀企业家,却可能多一名公正的大法官,或者一名雄辩的大律师。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周何言想起徐昌盛退休时跟他说的话:“真到了收不了场的地步,我会替你兜底。” 现在看来,这句话开始有了重量。 刚过凌晨六点,吴玲的电话打了进来。 吴玲,这名为周何言所信任的黄金台女管家,极少在这种时候给他打电话。 他摁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吴玲的声音。 “周总,郑小姐的车刚驶入黄金台,正往网师园方向来。” 周何言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段时间,郑旻子去东北出外景,原计划后天才回来。怎么会突然返程,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看来,这位明星女友,对自己有些不放心。 好在,今晚他睡在了乾字楼,而非专属自己与郑旻子的兑字楼。 吴玲昨晚帮他做的这个决定,此刻发挥了大作用。 他忙穿好衣服下楼。 吴玲正独自开着辆球车,在院子里等他。 两人没有对话,径自开向不远处的兑字楼。 周何言进入兑字楼,躺到卧床上,将被窝枕头弄乱。 做完这些,郑旻子的车刚刚驶入兑字楼院墙。 郑旻子推门进来时,周何言正靠在床头,被子搭在腰间,眯着眼看向门口。 “老婆,你怎么来了?”周何言有气无力地朝郑旻子道。 “亲爱的,吵醒你了。”郑旻子的声音里含着歉意,边说话,边将行李放入衣帽间。 郑旻子转身时,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纯素颜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眼尾有一道极淡的细纹,那是常年带妆留下的痕迹;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整个人比镜头里瘦了一圈;锁骨深陷,肩上还披着件白色针织开衫;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是周何言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出外景也没摘下来过。 周何言从床上爬起,尾随着进入衣帽间,从身后一把抱住郑旻子,在郑旻子脖颈上深深亲了口:“怎么就突然回来了?是不是不放心我?” 郑旻子脸微微泛红,回身搂住周何言的腰,踮着脚吻了吻周何言酒气扑鼻的嘴唇。 “我当然不放心你,你应酬那么多,没有我照顾,身体垮了怎么办?” 周何言眼眶发热,把话题引向他处:“你那个节目不是要录到后天吗?” 郑旻子嘟了嘟嘴:“别说了,麓港市委宣传部跟台里协商,说是后天要做一期特别访谈,指定由我主持。” “采访哪位大神,还得劳动省台‘金话筒’亲自出马?”周何言在郑旻子屁股上抓了一把,漫不经心地追问。 郑旻子撒娇般拉住周何言不规矩的手,柔声道:“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最近在网上很红。市委宣传部让省台配合,给他做一期专访。” 周何言的手倏地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掐了下郑旻子的腰肉,眼神中的错愕藏不住。 “这个副局长,是不是叫沈默?” 第58章 闺蜜间的私房话 “这个副局长,是不是叫沈默?” “对,就叫沈默,好像是光华公安分局副局长。” 郑旻子谈兴来了。 她脱下外衣,换上薄纱睡裙,接道:“这位沈局长在马路上演了出大戏,把欺负摊贩的城管给打了。网民把他捧成了‘正义警察’,现在短视频平台上,但凡带‘沈默’俩字的就没个不火的,简直红得发紫。” 郑旻子说得起劲,没注意周何言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 上一秒,周何言还在为沈默而恼火;下一秒,沈默就华丽丽地跟郑旻子扯上了关系。 这种情况,如何不让他心烦意乱。 半个月前,徐昌盛就特别提醒他,务必注意沈默这名即将调入麓港的警察。 周何言当时还真没把父亲的话当回事。 从经验出发,他觉得沈默背景再硬,终究不过是个从穷地方调上来的小小正科级干部,就像只扔进美兰湖里的鱼虾蟹,随便给点浮藻就喂饱了,再不行就让大鱼给吃掉。总之,激不起任何涟漪。 可仅仅过了一周,周何言就惊觉,沈默哪是什么鱼虾蟹,分明是条‘清道夫’。他的出现,正在逐步打破湖中原有的“生态平衡”。 沈默引发那么大的舆情风波,周何言原准备和章伯钧联手,利用省厅纪检监察权对其实施打压,让他在麓港难以立足。 可行动未及开始,麓港市委就出手了。 让沈默接受省级官媒采访,这说明,至少从市委层面,没打算对沈默追根究底。不仅不打算追根究底,甚至可能借此契机,将沈默包装成受体制认可的先进典型。 一旦沈默成了先进典型,光华分局的头把交椅,舍他其谁? 而这,是周何言所不能接受的。 他必须想办法把水搅浑,让沈默出不了更大的风头。 “江东广电那么多主持人,换谁去不行,干嘛非得是你?”周何言心里波涛汹涌,说出来的话却风平浪静。 郑旻子搀住周何言的胳膊,神态自若地解释道:“市委那边的想法,是让沈局长上我的《小郑有约》。” “什么?”周何言瞳孔倏地放大,声音也随之紧了三分,“这节目的访谈嘉宾向来都是明星、企业家、大领导一类的,他沈默一个科级干部,凭什么上?” “你那么激动干嘛?”郑旻子撇撇嘴,将周何言拉到床边:“谁晓得呢,可能因为魏台以前做过麓港的宣传部长吧,那边提出要求,他不好拒绝。” 说到这里,郑旻子故作神秘地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宣传部那边对接这项工作的是谁吗?” “谁?” 郑旻子俏皮一笑:“以宁。” “秦以宁?你那个大学同学?” “就是她!”郑旻子口气里带着活泼与欢快,“她是我那届唯一一个没进传媒系统,而是考公吃上‘公家饭’的。这些年下来,不也混得挺好,还当上了科长。” 郑旻子将周何言拽回被窝里,一把搂住,又在周何言胸口上画了个圈,续道:“她那个工作比我还忙,没日没夜地‘5+2’,之前让你给她介绍个男朋友,你也不上心……” 周何言哪有心思聊这种事,随口道:“秦以宁那个相貌家世,我可不好给她介绍,我身边是些什么品相的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再说了,这些年你跟秦以宁走动得不多,我跟她就更不熟了,她喜欢什么样的,我哪整得明白。” “好啦好啦,人家又没怪你,就那么一说。”郑旻子抱住周何言的手向下移了移,看向周何言的眼神充满了柔情。 周何言心领神会,虽有些体力不足,咬了咬牙,还是把灯关上了。 也就在昨晚周何言喝得烂醉如泥的同一时间,麓港市沿江酒吧带的一间西餐厅里,两名女孩对坐江边,正欣赏着醴江这条江东省最长内流河两岸的光影斑斓。 两人实在太过靓丽,以至整间餐厅的人,视线不受控地往这边瞟。要不是其中一名女孩穿着警服,只怕会有男士忍不住上前要电话,加微信。 这名穿着警服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梁倩。 “梁警官,好不容易约你出来坐坐,你穿个警服闹哪样?搞得我像是你的嫌疑人似的。”坐在梁倩对面的女孩,啜了口面前的卡布奇诺,用玩笑的语气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梁倩将欣赏的目光投向对面女孩,“今晚除了要蹭你这顿饭,我还得保护好你。谁让咱们秦以宁秦大科长,是市直机关里出了名的绝色美人呢?你看看周围这些男同志,哪一个不是色眯眯地盯着你,要不是有这身警服在,你早被他们吃了。” 梁倩对面的女孩,正是市委宣传部网络宣传处的秦以宁。 传媒大学播音系毕业的秦以宁,身材高挑,肩线平直,腰细腿长,即便穿着件简单的淡蓝色针织衫,也让人挪不开视线。长发披肩,精致的五官分布在鹅蛋脸上,笑起来时脸颊绯红,肤色衬得耳垂上的小粒珍珠格外莹润。 三年前,秦以宁和梁倩相识于市委党校青干班,自那以后,两个同样身处体制、同样单身、同样明艳动人的女孩,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今晚这个局,是秦以宁主动攒的。 目的,就是向梁倩了解明天要接触的沈默其人的履历、性格和禀赋。 而当梁倩在电话里得知秦以宁的用意后,这顿饭,她想不吃都不行。 “倩儿,你是档案科的。对沈默这个人了解多少?”秦以宁将一片切得方方正正的牛排塞进嘴里,悠然道。 想到沈默,梁倩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把叉子搁在盘沿,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声音带着骄傲:“以宁,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全麓港没人比我更熟悉默哥。他上周才调到麓港,这一个星期没消停过。先是冲进解放西路派出所,把违规办案的民警给停了职;又跑到城南夜市,替被城管欺负的烧烤摊老板出头。结果你也看到了,全网都传疯了。这人心眼太直,见不得欺负人的事。你们宣传部一定要好好保护他,别让他‘好心背黑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些碎成一片的灯火倒影上,语气悄悄变软:“他这人吧,嫉恶如仇,为人真诚善良,心思还细腻,懂得照顾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秦以宁正在切牛排,听完这话,手里的刀停住了。 她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梁倩:“等等,我问的是沈默工作上的情况,你怎么说起他的私人品德了?还一口一个‘默哥’的叫。” 一道柔光在梁倩的眼睛里兀自流转,她温和地注视着秦以宁,没接话。 秦以宁放下刀,身体往前倾了倾:“不对劲,很不对劲!倩儿,你老实交代,你怎么会这么了解沈默?” 梁倩的脸慢慢红了,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 她视线向下调低几度,盯着面前那杯柠檬水,看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桌面上晕开一道细细的湿痕。 半晌,她看向秦以宁,朱唇微启:“以宁,还记得我前几天跟你说……我看上一个人了吗?” 秦以宁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慢慢睁大:“记得记得!我当时还纳闷,眼光那么高的倩儿,那么多人追都追不到,谁能入得了你的眼……” 说到一半,秦以宁反应过来,猛地捂住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他?” 梁倩点了点头,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秦以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压着声音说:“不是,你等会儿……那个沈默,那个‘正义警察’,就是你看上的人?你之前跟我说的‘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就是沈默?” 梁倩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嗯”了声。 “你俩……谈上了?发展到哪一步了?”秦以宁又凑近了些。 梁倩的目光暗了一下,将杯子放回桌面:“没谈上。我表白了,他拒绝了。” “拒绝了?”秦以宁的嗓门没压住,旁边几桌的人侧头看向她们。她赶紧调低音量,“他拒绝了?怎么可能?你这么优秀这么美,他凭什么拒绝?” “他说……他刚结束一段感情,心情还没完全平复,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始一段新关系。”梁倩的手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 秦以宁听完,怔了好几秒,才半是感慨半是怀疑地说了句:“平复心情,现在哪还有这种男人?不都是分手当天就能无缝衔接的吗?”她顿了顿,“再说了,他才三十几岁,已经是副局长了,家世还了不得……”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梁倩倏地打断了秦以宁,语气里没有解释的意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秦以宁看着梁倩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不再追问。 她重新拿起刀,切下一块牛排,嚼了好一会儿。 半晌,秦以宁擦了擦嘴,眨了眨眼睛。 “你这么说,我倒是迫不及待要会会这位沈局长了。” 第59章 秦以宁的宣传课 九点刚过,会议室的门半敞着。 沈默正拿着协查分工表,给刘光北分析各派出所之间的衔接问题,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是秦以宁打来的。 电话里,她说快到分局了。 沈默看了看表,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小时。 无奈,沈默只好安排张钊先去接人。 张钊昨天就收到了通知,晓得市委宣传部会派人过来。 他理了发,里里外外把自己捯饬得精精神神,准备可谓充足。 饶是如此,当张钊看到驶入大院的是辆银灰色帕拉梅拉,上面下来的是位国色天香的女子时,仍不免一惊。 眼看这名女子施施然朝门厅而来,张钊才想起上前几步。 “请问……是秦科长吗?” “我是秦以宁。” 张钊握住秦以宁伸来的右手,整个人像触电般愣在当场。 眼前这位市委正科级干部,比叶知秋还漂亮! 座驾,还是辆百万豪车…… 张钊脑子有些凌乱。 “你是……沈局长?”秦以宁目光落在张钊脸上,继而移向张钊制服上的一级警司肩章。 “我……我是分局办公室主任,张钊!”张钊忙解释,“沈局在开会,让我来接您。” 沈默办公室收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了水果饮料。 张钊将秦以宁引到沙发就座,自己则自来熟般坐在对面。 “秦科长,我向您介绍下分局情况吧。”张钊声音透着讨好意味。 “不必,”秦以宁的回复不加迟疑,“我自个儿等沈局,你去忙吧。” 说罢,她目光与张钊脱离接触,在十来平米的房间内四处张望。 吃了意料之外的闭门羹,张钊脸色僵了一瞬。 他迅速用低头摆弄果盘的动作掩盖尴尬,心有不甘地起身:“那……秦科长坐一会,沈局马上来。” 秦以宁点了点头,目送张钊离开。 张钊走后,她起身踱到办公桌前。 桌面拾掇得相当干净,电脑方方正正地摆在一角,键盘一尘不染。 几份文件白面朝上搁在一侧,边缘整齐。 桌面上没有水杯,没有茶叶罐,没有任何看起来像“私人物品”的东西。 除了,一个深木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张彩色照片。 照片中,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警服,眉目青涩,嘴角带笑。 他旁边坐着名五十来岁的妇女,圆脸,短发,眼角纹路很自然地舒展开来。 秦以宁认出这年轻人的轮廓,和昨天梁倩手机里见到的沈默如出一辙,只是年轻了许多。 沈默身旁妇女,看起来像是他的母亲。 两人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像是某个惬意的午后,心血来潮拍下的温馨一幕。 有自己,有母亲,唯独没有他那位高权重的父亲。 别人办公室里,巴不得放张与高官的合影以哄抬身价。 而沈默,却连理直气壮放张父亲的照片,都不愿意。 这个男人,当真有点意思。 走廊里脚步声在靠近,不疾不徐,秦以宁忙坐回沙发。 须臾,一名着二级警督制服的男子走入房间。 秦以宁起身,在男子目光未及锁定自己时,大方发声:“沈局。” 沈默循着声源调整视线,就见一名穿得体职业装、五官精致立体、身材丰腴高挑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沈默很难将这名女子与他在网上查到的秦科长对上号。 她太漂亮了,漂亮的不像个干部,倒像个明星。 “沈局,你怎么了?”秦以宁在沈默眼前挥了挥手。 沈默忙收回目光,请秦以宁归座。 沈默在秦以宁对面坐下,手不大确定该放哪儿,只好搁在膝盖上。 秦以宁倒自在得很,往沙发上轻轻一靠,双腿自然并拢。 “沈局,别紧张,我不是来督导工作的。”秦以宁笑着开口,“宣传部的安排,一点不复杂。你接受媒体采访所需的审批手续,宣传部也替你办好了。” 心理状态被一语道破,沈默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笑,反而让他心里那点局促退了少许,只是语速仍比日常说话慢了半拍:“秦科长,宣传部需要我做什么,我全力配合。前提是……能不能尽量实事求是。” 秦以宁听到“实事求是”四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沈局放心,实事求是是新闻媒体的底线,也是宣传工作的底线。” 沈默绷紧的心弦又松了松:“接下来需要我做些什么?” 秦以宁拧开矿泉水喝了口,徐徐道来。 “照姜嘉诚部长的指示,既然网络上有人质疑麓港干部队伍的原则性、纪律性和战斗性,那我们就制作一组反映麓港优秀基层干部的形象宣传片。沈局长,你是第一期的人选。” “优秀……基层干部?”沈默面露一丝尴尬,尴尬中也带着一份坦诚。“这个头衔离我有点远,我实在算不上优秀。” “不能这么说。”秦以宁声音轻快而不轻浮,“据我所知,沈局在来麓港任职前,在国家级贫困县阳顺干了十二年,光是二等功就立了两次,三十出头荣誉等身。这不是优秀,又是什么?” 她顿了顿,用更为郑重的口气接着说:“现在有些干部,遇到苦活就绕着走,遇到美差就抢着干,没有几个人像沈局这样,扎根艰苦一线,做出实实在在的业绩来。” 秦以宁的确懂得鼓动人心,听着这番话,沈默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倒不是被自己取得的成绩所感动,而是由这番话牵着,和任志强等战友们共同奋斗的历历往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都是过去的事了。”沈默微微仰头,用重力克制泪水外涌的冲动。 半晌,他调整好情绪,一五一十道:“秦科长,配合你的工作,我没二话。我只是担心自己比较平庸,影响宣传效果。” “多虑了,”秦以宁摇了摇头:“你现在是网民心目中的麓港干部代表,这次舆情干预,必须由你亲自出马!” 秦以宁身体稍稍前倾:“网民被负面舆情影响,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城管与摊贩冲突,上升成‘官民对立’的标志事件。你作为当事人,要在舆情引导过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要对外释放出这样一种认识——像你这样的人,在公务员队伍里不在少数,甚至是主流,更多的‘沈默’还在基层默默无闻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这是市委希望达到的效果!” 不得不说,秦以宁的说服能力一流,寥寥数语,将沈默内心的顾虑逐一击破。 更重要的是,秦以宁在潜移默化间,向沈默灌输了一个他未及深想的逻辑。 一如秦以宁所说,沈默的身份,是且仅仅是一个群体的代表。 接受采访,不是为了烘托沈默的个人形象,而是要代表一个平凡而光荣的群体,发出强而有力的声音。 这个群体,包括任志强,也包括无数沈默认识、不认识的基层好干部。 想明白这个道理,沈默忽而觉得,参与到这项活动中来的意义,升华了。 他悄然换了口气,再看向秦以宁时,脸上有了笑容:“秦科长,我明白了,按你说的办。” “好嘞!”秦以宁朝沈默吐了吐舌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日程安排都在上面。第一步是明天江东电视台《小郑有约》专访,这是重中之重。你准备些有意义的照片、视频,稍晚我拉个群,把资料发群里。” 沈默接过文件,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难色再显:“明天……会不会太仓促了,我一点准备没做……” “又不是直播,现场有台本,可以重来,怕什么?”秦以宁侧头看他,“你连穷凶极恶的悍匪都不怕,会怕美女主持?” “主持人,是女的?”沈默下意识问了句。 秦以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连《小郑有约》都不知道?郑旻子,那么漂亮的女主持,你不知道?” 沈默挠了挠头,脑袋不由自主地左右摆动。 秦以宁也不深究,从果盘里拣出颗橘子,边剥边道:“明天就知道了。” 沈默接过秦以宁递来的半个橘子,倏地想起另一件需要沟通的事。 “秦科长……”沈默略有迟疑,“涉及个人和家庭隐私的部分,节目里能尽可能不谈吗?” “你指的是?” “比如,个人感情;再比如,家庭环境。” 秦以宁眼神顿了一顿,目光朝办公桌上那个相框瞟了瞟。 “理解,”秦以宁靠在沙发上,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我会跟节目组沟通,尽量不涉及个人问题。” “谢谢!”沈默脸上笑容再现。 墙上挂钟不觉走到十二点。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是张钊。 “沈局,秦科长,午餐时间到,需要让食堂安排工作餐吗?” 沈默未及开口,秦以宁率先发声。 “不必。” 她转向沈默,语气欢快了几分:“今天和沈局聊得这么愉快,怎能用一顿工作餐打发?” “我看……”秦以宁朝沈默眨了眨眼:“不如让沈局破费,请我去外面吃点好的吧!” 一瞬间,沈默的表情凝固了。 他转头瞥了眼张钊。 张钊简直像目睹了什么违反物理定律的奇观,嘴巴微张,眼皮半耷。 沈默又看向秦以宁。 秦科长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拉着沈默撮一顿,是市委宣传部红头文件里明文规定的流程。 沈默心里苦笑。 这秦科长,行事风格倒是比她的相貌还让人印象深刻。 “行,就……按秦科长的意思办。”沈默点了点头。 张钊在门口好一通咳嗽,刚要往前凑,就见沈默摆了摆手:“张主任,你先去吃饭吧。” 在张钊那仿若见鬼的眼神注视下,沈默引着秦以宁往门外走。 刚转过二楼拐角,秦以宁脚步慢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有个闺蜜在附近,正好叫上一起吧?热闹。” 沈默脚步一顿,稍稍迟疑:“好,你朋友在哪儿?” “她快到了。”秦以宁笑得眉眼弯弯。 刚来到一楼大厅,秦以宁伸出纤细的手指,朝着前坪方向一指。 “喏,她到了!” 沈默顺着秦以宁的手指望去。 前坪正中,立着个绰约的身影。 一身笔挺的警服,短发利落地散在耳畔,肩章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是梁倩! 第60章 突如其来的逼问 沈默由秦以宁“裹挟”着,快步下了台阶,来到梁倩身旁。 “小……梁科长,你怎么来了?” 梁倩脸上现着绯红,低着头道:“沈……沈局,曹主任让我跟你说一声,李梦瑶接受完调查,回家了。这一次,按照情节显着轻微处理,不予追究行政责任。” 沈默长出口气的同时,也知道梁倩这个到区局来的理由有点牵强。显然是她上午跟曹南请假的时候,曹南捎带手让她转达沈默的。 沈默也不揭穿,说了声“那就好”。 秦以宁在一旁笑得弯了腰:“你俩搁我面前演戏呢?一口一个‘科长’、‘局长’的,当我不知道你俩啥关系……” 秦以宁还要往下说,梁倩踮着脚捂住她的嘴:“一会儿请你吃饭,还不够堵住你嘴巴的?” 沈默也跟着憨笑了两声:“没想到,秦科长和梁科……小梁认识。” 秦以宁拨开梁倩的手,轻轻戳了戳沈默的肩头,略带得意地说:“我跟倩儿可不止认识,我们是最好的闺蜜!倩儿对你的事可上心了,昨晚跟我聊了半宿。” 沈默感激地看向梁倩,却不知能说什么。 还是梁倩替他解了围:“咱们别傻站着了,去吃饭吧。以宁你说,想吃点啥?” 秦以宁嘟着嘴想了想,道:“我知道一家湘菜馆,味道不错,就是……贵了点。”她边说,边用眼神偷瞟沈默。 沈默哪能不懂她的意思,忙接话:“不嫌贵,只要不违反八项规定,只要两位女士满意。” “这还差不多!”秦以宁抿嘴一笑,“走,上我车,我带你们去!”说罢,秦以宁径自朝停在前坪一侧的帕拉梅拉走去。 沈默一见秦以宁开的是这种豪车,有些犯难。 他将求助的眼神递向梁倩,梁倩当即心领神会。 “以宁!”梁倩叫住秦以宁,“坐我车吧,我车小,方便停。” 秦以宁看了看愣在原地的沈默和梁倩:“也成。” 于是,三人向地面停车场里停着的一辆白色高尔夫走去。 梁倩开车,沈默坐在副驾,秦以宁乐呵呵地在后排就座,指挥着梁倩,开出了分局大院。 也就在刚才,前坪上三人热络的聊天,秦以宁在沈默肩头轻轻地一戳,一同上车驶离,都被一个人清晰收入眼中。 叶知秋。 她去后勤中心核对完机关物资消耗情况,正要进主楼,就见沈默与两名靓丽女子谈笑风生,那表情、那动作,那熟不拘礼的细节,让叶知秋心头猛地一扯。 这才几天,沈默就跟别的女人打成一片? 他不是被政法委拉去问话了吗,怎么还有心情撩骚? 打那晚沈默离开宿舍起,就对自己不理不睬,信息不回电话不接,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这股刻意为之的疏离,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系列问题得不到解答,叶知秋肚子里那点醋意彻底打翻,两只手掌不自觉捏成拳头。 这时,下楼接叶知秋的张钊在门厅与她撞了个正着。 张钊今早原本想让叶知秋参与接待的,可念及叶知秋提过的,不想跟沈默接触,遂作罢,安排叶知秋去了后勤中心核对数据。 “小叶,累了吧,去吃饭吧,食堂给你留了菜。”张钊的话语虽透着关心,可从称谓听得出,他还是怕旁人看出两人之间的猫腻。 看着沈默跟其他女人亲近,又听着张钊一口一个“小叶”,叶知秋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上的几本台账往张钊怀里一扔,也不搭理他,径自向食堂走去。 张钊接过台账,看向叶知秋的背影,一脸懵圈。 麓港国际金融中心一家高端湘菜馆里,两名警察和一名美艳职业装女子的组合,吸引了全场注意。 圆桌前,三人坐成三角形,沈默夹在中间。 秦以宁自顾自拿着菜单,点了一桌子菜,也不问沈默和梁倩的意见。 菜很快上齐。 剁椒鱼头铺了满满一层红椒,鱼嘴微张,还在冒着热气;辣椒炒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卷着边;一碗腊味合蒸搁在转盘正中,腊肉、腊鱼、腊肠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干豆角;角落还有一盆酸辣鸡杂和几碟清爽的凉拌菜。 沈默看了一眼席面,食欲虽吊了上来,却不急于拿筷子,他得等两位女士先动。 梁倩边拾起筷子,边朝秦以宁开口:“以宁,说真的,默哥这次在网上闹的动静不小,宣传那边你多帮衬着点,别让事情再发酵了。他现在手上一堆事,局里也在关键期,要是舆情再出岔子……” “放心,”秦以宁夹了一筷鱼肉放进碗里,嚼了两下,慢悠悠接话,“为了咱家倩儿,我会尽力帮沈局长的。” 梁倩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夹菜。 话题有点走偏,为了把局面调回熟悉的方向,沈默端起茶杯,朝秦以宁举了举:“秦科长,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感谢市委宣传部和你对我的……” “别急。”沈默话没说完,就被秦以宁打断,捧着茶杯的手也被秦以宁摁了下去。“正事还没办完,酒也好茶也好,等把你那期节目顺顺当当播出去了,再敬不迟。今天这顿饭,咱们不聊工作。” 沈默收回茶杯,问:“那聊什么?” 秦以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聊聊你俩的事。” 沈默的手僵在半空。 秦以宁目光在梁倩身上停了停,旋又转向沈默:“倩儿跟我认识这么多年,我对她太了解了。她这人眼光高得很,追她的人排着队,她一个都看不上。能主动开口跟人表白,我是头一回听说。沈局长,人家姑娘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接不接,总得给个痛快话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空调的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剁椒鱼头的红油慢慢凝固了。 梁倩的脸红透了,声音又急又轻:“以宁别开玩笑,默哥最近忙得很,哪有心思管感情的事。” 梁倩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她用余光不住地观察着沈默的反应,期待着秦以宁这把突如其来的“神助攻”,能让沈默那铅门封死的心防,稍稍打开一条缝隙。 秦以宁侧头看了梁倩一眼:“你以宁姐是拿这事儿开玩笑的人吗?感情和事业根本就不冲突,倩儿又是个很好的贤内助。你俩在一起,对你俩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梁倩的头又不自觉低了下去,余光却一刻未摆脱对沈默的观察。 然而,梁倩从沈默的面庞上看不到任何为她所期待的东西,沈默那张虽不算英俊、却足够坚毅的脸上,只有一样东西。 沉默。 一个男人对女人的主动示爱,所能做出的最残酷反应,就是沉默。 梁倩的目光垂了下去,失望像冷水一样浸上来,从头到脚,直到占据了她全部身躯。 刹那间,梁倩回过味来。 时机,那个该死的时机,还未成熟。 她苦笑一声,抬眼看向秦以宁,声音低入尘泥:“以宁,其实,我跟默哥……也没到那个份上,顺其自然吧。说不定,做好朋友……更合适。” 梁倩这话飘入他耳中,沈默心里涌起一股剧烈的痛感,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既准又狠。 乍听秦以宁提出这个话题,沈默的第一反应是,秦梁两人商量好了,一唱一和,将自己一军。可感情这种私人事情,梁倩怎么能让别人来逼自己表态呢?他甚至为此对梁倩产生些微不满。 然而,稍加思考,沈默意识到错怪了梁倩。秦以宁这姑娘,太爱自作主张,她一定没跟梁倩通气,故意打沈默和梁倩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看来,梁倩刚才那番话,是在替沈默解围。 然则,梁倩越是替他解围,他就越觉得自己欠她一个回答。 可难就难在这里——此时的沈默,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猝然接受梁倩的爱,或许只是把梁倩当成了“工具”;一口回绝,又与内心深处对梁倩的那份认可和喜欢格格不入。 任志强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弹出来——你搞得定十个罪犯,却搞不定一个女人。 对面的两个女人,一个低头,一个抬眼,都在等他说话。 犹豫,如瘟疫般侵蚀着他,也侵蚀着梁倩。 秦以宁忽然笑了一下,笑声不大,却很突兀,与桌上那股由暧昧和踟蹰搭建起的窒息感格格不入,引得前一秒还在各自感伤的沈默和梁倩,忍不住将目光齐刷刷投向秦以宁。 秦以宁扫视着两人,倏地收住笑容,眼神里带上一丝罕见的郑重。 “倩儿,你要这么说,可就有意思了。” 她放下筷子,身体刻意朝沈默倾了倾。 “沈局长这么优秀的男人,你如果只想跟他做朋友,那我可就打算追他了!” 第61章 备案波澜 “沈局长这么优秀的男人,你如果只想跟他做朋友,那我可就打算追他了!” 秦以宁冷不丁扔出这么句话,沈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和秦以宁刚认识两个小时,说句大实话,两人除了名字,几乎对彼此没有任何了解。 这姑娘,怎么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梁倩的反应更加剧烈。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她盯着秦以宁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那句话是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以宁……你认真的?” 秦以宁歪头看向梁倩。 过了几秒,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逗你的!” 梁倩愣住了。 “我哪儿能跟你抢沈局长啊?”秦以宁往椅背上一靠,拿起筷子夹了口凉菜,嚼完才接着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口口声声说跟沈局长做朋友也行,到底是真舍得还是嘴硬。” 她顿了顿,目光在梁倩脸上停了一停:“现在,我知道答案咯。” 梁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只是不想影响默哥的工作……” 秦以宁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早说了,感情和工作不矛盾,你俩就是轴,显而易见的道理想不明白。” 梁倩想解释,又有些词穷。 沈默将一切看在眼里,长出口气。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足以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秦科长,我懂你的意思。” 沈默目光锁定秦以宁:“我和小梁的事情,劳你费心。我想,我们有能力处理好这个问题。” 他又看向梁倩,眼神温柔而坚定。 “小梁,谢谢你这些日子给予我的关心和帮助。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今天。我对你有好感,如果不是某些历史包袱,我想我甚至会主动追求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真挚。 “请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最迟这周末,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我能说的就这么多,相信你懂。” 梁倩听到这番话,手指停在茶杯边沿,想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她脸虽仍是红的,嘴角却已然压不住:“默哥,我懂,我真懂!你好好处理工作上的事,我无条件支持你!” 沈默莞尔,点了点头。 秦以宁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分明的轻快:“行了,你俩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放心了。” 她喝了口茶,续道:“倩儿认可的人,我秦以宁也认,今后沈局长的事,也是我的事。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说!” 沈默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虚敬了一下:“谢谢秦科长。” 秦以宁嘟了嘟嘴,唇角一扬:“以后我跟着倩儿一样叫你默哥。你嘛,就叫我以宁吧。” 沈默未及接话,梁倩插道:“默哥,咱秦科长几乎从来不让男士叫她以宁。她给你这个特权,算是十分给力了!” 沈默看了看梁倩,又看向秦以宁,会心一笑。 秦以宁弯了弯嘴角,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饭后,三人一同回了区局。 临别前,梁倩依依不舍地说了句:“默哥,明天要上班,不能陪你录节目了。” 沈默刚想说什么,秦以宁抢过话头:“好啦好啦,他是去录节目,不是上战场。再说了,我不是在旁边守着嘛,出不了差错。咱们仨明晚还可以见嘛。” 梁倩和沈默对视一眼,沈默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心。 秦以宁目送那辆白色高尔夫拐出分局大门,转向沈默:“默哥,我也走了。明天上午九点半,省台五号演播厅门口见。别迟到!” “放心,以宁。”沈默认真道。 秦以宁转身朝自己那辆帕拉梅拉走去。 坐进去之前,她又侧过头看了沈默一眼,叮嘱道:“明天上节目不用紧张,就当跟我聊天。” 沈默比了个“ok”的手势。 帕拉梅拉驶出分局大院,拐上主路,秦以宁才注意到副驾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她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摁下免提。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秦大领导,忙不忙,方便电话吗?” 秦以宁眉梢微挑:“郑大主持召唤,没空也得有空了。说吧,找我干嘛?” 话筒里传出的声音很是活泼:“还不就为了明天录节目那事吗,你今天跟沈局长见面了吗?他那边没问题吧,我担心他上节目紧张,影响录制效果。” 秦以宁云淡风轻道:“你当所有男人看到你都紧张得说不出话呀?放心吧,沈默不至于,今天要不是我跟他介绍,他都没听说过你,也不知道《小郑有约》这个节目。” 那头明显顿了两秒,才道:“行,他不怯场就行。那咱们还是按约定好的,九点半,五号演播厅。” 秦以宁说了声“没问题”,刚要结束通话,郑旻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以宁,有个事忘记跟你说了。” “还有啥事?” 郑旻子咳了咳,续道:“我男朋友周何言,你见过他的。他听说我明天要采访沈局长,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沈局长认识一下。你看可不可以在录制结束后,请沈局长到黄金台吃个饭,你和我作陪。” 秦以宁皱了皱眉,未急着答话。 对周何言其人,秦以宁的观感不佳,连面都不愿多见,更何况吃饭。 想了想,秦以宁给了个中庸的答复:“沈局长的主,我不大好帮他做。如果周总真想跟沈局认识认识,我看不妨让周总来节目现场,让他亲自向沈局发出邀请。这样既显得郑重,又免得我‘狗拿耗子’。你说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嗯,那好吧,我跟周何言说一声,就这么办。谢谢。” 随即,不等秦以宁说话,郑旻子主动挂断了电话。 秦以宁耸了耸肩,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市委大院。 几乎在秦以宁与沈默、梁倩分别的同一时间,省公安厅七楼,党委会议室里,例行班子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前半程按部就班。 先传达了省委和省委政法委近期对公安工作的指示精神,接着分析了本周全省范围内对社会治安构成重大影响的几起案事件。 轮到人事议题时,节奏明显加快了。省厅直管的副处级以上干部任免逐一过会,讨论简短,表决利落。 紧接着是最后一个项目——各地市局提交省厅备案的区县局正职人选。这类任命属于程序性备案,决策权在地市局党委,省厅这边通常只是过个形式,很少会有人提出异议,更不会驳回。 前面几个市局的人选都是全票通过,会议桌上的气氛松散下来,有人已经开始收拾面前的文件夹。 轮到审议麓港市公安局提名沈默为光华区公安分局党委书记、局长的提案时,副省长兼公安厅长邱兴建照例放下手里的材料,准备宣布备案通过。 他话音未落,右手边有人开了口。 “邱省长,对这个备案人选,我想说两句个人看法。” 开口的,正是常务副厅长章伯钧。 第62章 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章伯钧话一脱口,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聚拢过来。 章伯钧气定神闲地摊开备案材料,手指搭在纸页边缘,不疾不徐地摩挲。 “不知道同志们最近上没上网,晓不晓得我们这位沈默同志干了件‘大事’。” 章伯钧的声音平静无波,语气却耐人寻味。 “上周六,也就是‘7·13枪案’发生当日,沈默同志放着案子不查,跑去芙蓉区城南村附近,与该区城管局三大队五名执法人员发生肢体冲突。他殴打城管的视频,在网上流传甚广,造成的影响很不好,给基层政府带来了极大困扰。” “同志们,”他端起茶杯喝了口:“一个即将成为局长的人,在公共场合与兄弟单位大打出手,这是严重违反警风警纪的行为。我认为,如果不先把这件事的是非曲直查清楚,省厅这边贸然通过他的任命,政治风险很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有人把原本已经合上的文件夹重新打开翻上两页;有人则悄然拿出手机,似乎在翻找与沈默有关的信息。 沉默被邱兴建打破。 “伯钧同志,”邱兴建轻咳两声,口气难辨臧否:“你的意见,是对沈默要先调查再审批?” “邱省长,我认为有这必要。”章伯钧直了直腰,“沈默同志存在违规执法和滥用职权的嫌疑,应先由督察总队介入调查,充分了解情况。结果出来之前,备案暂时搁置。”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我这也是出于对组织负责,对干部负责的态度,没有其他意思。请各位班子成员考虑。” 长桌中段的几名委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蹙眉,有人继续翻看材料。 “我也发表点意见吧。”说话的是政治部主任周明远。 “兴建省长,章厅,各位委员,光华分局在全市乃至全省公安工作中的重要作用,不用多说。这么重要的分局,局长政委双主官缺位已久,严重影响了工作质量。省厅如果搁置沈默同志的备案,会不会给麓港和光华的公安工作带来……不便?” 周明远的话似乎引得不小共鸣,若干委员悄然点头,只是没人发声附和。 “周主任的意见有一定道理,”话头再次被章伯钧接过:“但我觉得不必过于担心。一则据我所知,光华分局目前由常务副局长刘光北主持工作,班子里各个成员的分工也是明确具体的,不至于缺了局长就开展不了工作。” ”再则,“章伯钧又喝了口茶,“并不是否决沈默同志的任命,只是暂时搁置,先行调查,最多也就半个月吧。麓港市局原定的沈默接任时间是9月1日,只要调查结论在9月1日前给出,就耽误不了工夫。” 章伯钧说完,周明远表情微凛,看不出是认同,还是拿不定主意。 “建成同志,”章伯钧将目光移向省厅纪检组长李建成,“纪律工作由你分管,你也发表下意见吧。” 李建成似乎定见在胸,他跟章伯钧对视一眼,继而开口:“我认为章厅的意见是中肯的。沈默同志闹的那一出,影响的确不好。选用干部,第一位要考察的,就是人品素养。如果明知干部有违纪嫌疑,却急于提拔,很容易出问题。所以,我同意对沈默同志进行调查。这个调查,由督察总队牵头,纪检配合。” 章伯钧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正要再说什么,却被一人插话。 “章厅做了不少工作啊,连挨打城管的番号、人数都一清二楚。” 说话的,是省厅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吴永胜。 他盯着双眉紧蹙的章伯钧,不紧不慢说开去。 “章厅说的那些视频,我也看了。坦白讲,我不认为沈默做得有什么不对,换做是我在现场,也可能会出手。他不是在殴打城管,他是在制止城管的违法行政行为。这一点,从周围群众和网民的反应就能看出来。章厅对这起事件的定性,我不认同。” 吴永胜摇了摇头,补道:“拿点事情小题大做,又是调查干部,又是搁置任命。基层同志们知道了,会寒心。我就说这么多,请委员们考虑。” 吴永胜的话带着火药味,章伯钧瞪了吴永胜一眼,吴永胜把脑袋一偏,全当没有看见。 会场氛围一时有些紧张。 “吴厅说的也有道理道理。”周明远的口气带着打圆场意味,“我觉得,还有个情况,是不是可以一并考虑下。”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续道:“在座有些同志知道,沈默是省厅老领导国华同志的儿子。国华同志在我省公安战线奋斗多年,贡献有目共睹,而今又在邻省担任重要职务。他儿子提名局长,我们卡住不放,影响是不是……不好?” 说罢,周明远用余光打量章伯钧。 章伯钧看到了周明远投来的目光,却未急于接话。 他早刻意留出时间,给其他委员发表意见。 但等了二十秒,一个想发言的人都没有。 章伯钧将桌上材料翻了个面,声调拔高了两度。 “要不是周主任提醒,我差点忘了,沈默是国华同志的儿子。也差点忘了,吴副厅长是国华同志一手提拔起来的,维护老领导的儿子,倒也合情合理。” 章伯钧口气带着古怪味道,话一入耳,吴永胜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章伯钧暗笑一声,接道:“国华同志为我省做过贡献,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沈默是沈默,国华同志是国华同志。我们不能因为老首长的面子,就让程序绕着人走。这不是针对谁,换了任何人,该走的程序都得走。相信即便国华同志在场,也会同意的。” 他喝了口茶,眼神钉在吴永胜脸上:“至于吴副厅长不同意我的定性,那很好嘛,调查一下,不就知道谁的定性准了?” “章厅……”吴永胜还想再说什么。 “好啦好啦。”邱兴建敲了敲桌子,现场的辩论氛围戛然而止。 邱兴建先是看了看吴永胜,又看了看章伯钧,用一锤定音的气势正声开腔:“这个问题不用再讨论了,就按伯钧同志的意见办。先由督察总队调查情况,等结论出来再议。磨刀不误砍柴工,相信市局班子和沈默同志本人会理解的。” 一把手定了调子,众人不再发声。 邱兴建宣布散会,带头离席。 章伯钧伸了个懒腰,端坐在位上不动,目视着吴永胜脸色铁青地离开会议室。 章伯钧的文件夹里还放着那份由杨世安起草的《关于沈默同志违反组织原则,大搞‘家长作风’的汇报材料》,原指着万一城南夜市那事争执不下,再放出这个“大招”。 看来,他多虑了。 吴永胜替老领导儿子说话在意料之中,但其他人没跟着附和,说明沈国华的面子在省厅已不像从前那么好使了。 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启动调查,在调查过程中,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沈默在光华区做的各种“不得人心”的事情翻出来,添油加醋炒作一番。 这样一来,沈默再想担任局长,就难了。 沈默当不了局长,陆伟民的算盘就落了空。 捎带手,这位麓港市局一把手的领导能力,也会遭受全系统质疑。 会议室里只剩章伯钧一人,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了几句京戏。 “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打死你这活王八……” 第63章 不速之客 刚过八点,沈默便来到七峰山正门外。 从这个位置到江东省广播电视台,得穿越大半个城区,不提前一小时出发,根本赶不上。 好在今天无需打车,有“专车”接他。 这辆“专车”,是张钊的帕萨特。 昨天下午,沈默专程向班子成员告了假。 放在过去,他最多跟刘光北说一声,压根不会想到通知杨世安等人。 但今时不同往日,“7·13枪案”协查工作正如火如荼,他这个负责统筹的副局长却请了假,哪怕只是一天,也应该把态度摆正,让所有人挑不出毛病来。 陆伟民教育他的,“管理就是调动他人实现自己的目的”,沈默已经在逐步实践了。 向班子成员报备后,沈默在警务综合平台上点了“因公外出”,事由填的是“应市委和市局要求,接受采访”。 沈默的信息刚发出去,张钊作为区局办公室主任就同步收到了。 张钊正为上午接连受了秦以宁和叶知秋的气而郁闷,眼见沈默明天要去“露大脸”,跟着沾光的机会,他不能不争取。 他第一时间跑去找沈默,委婉表示沈默在录制现场需要个助手,有他跟在身边,可以更好处理突发状况。 为了增加自己必须参与的理由,张钊甚至拿自己有车来说事,由他全程接送沈默,可以节约时间、提升效率。 沈默想了想,同意了。 张钊几乎整晚未睡。 一则为有机会参与节目录制而兴奋。郑旻子是他心目中的“女神”,能到现场一睹芳容,幸甚至哉。 再则,又可以见着秦以宁了。 说不上为什么,张钊对秦以宁这位强势的美女科长念念不忘,总觉她身上有种拒人千里之外又使人欲罢不能的劲儿。 这股劲,比叶知秋那份单纯来自于美貌的魅力更使他入迷。 相较张钊,沈默算是睡了个好觉。 跟梁倩这层窗户纸接近戳破后,他心事反倒没那么重了。 他想明白了,叶知秋那一页既然已经彻底翻篇,自己有什么义务为一段不值得怀念的爱情“守孝”? 就像秦以宁说的,感情与工作不矛盾,真跟梁倩在一起了,工作上的事儿,只会更顺! 上了张钊的车,座椅还是那么挤,樱桃小丸子的挂件也还在。仔细闻闻,叶知秋喜欢的那股栀子花香水的余韵也未完全散尽,可沈默心头一点波澜没有。 叶知秋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只要别在自己面前碍眼。 唯一令沈默情绪有些起伏的,是路上接到的一通来自曹南的电话。 “沈默,陆局让我跟你交代个事。”曹南的声音少见的不带温度。 “曹主任请指示。”当着张钊的面,沈默对曹南刻意保持着下级接上级电话时应有的礼数。 电话那头的曹南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更为低沉:“省厅个别领导对任命你为光华分局局长一事提出了异议。陆局和我正在沟通,相信问题不大。” 有了区委政法委的前车之鉴,沈默不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抿了抿嘴:“因为网上那事?” 曹南“嗯”了声:“省厅会对你展开内部调查。不用担心,陆局在想办法。你要做的,就是认真工作,不要再给自己惹新的麻烦。” 沈默想了想,说了声“好”。 挂断电话,他将视线投向窗外。 不远处,正是省公安厅庄严巍峨的大楼。 这个父亲曾挥洒心血的地方,此刻却成了自己需要克服的障碍。 九点十分,帕萨特拐进省广播电视台的大门,沿着内部道路开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一栋独立建筑,外墙挂着一块深色金属牌,上面写着“5号演播厅”。 前坪已经停了几辆车,最显眼的那辆是秦以宁的帕拉梅拉,深灰色车身在日照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张钊将车停在帕拉梅拉旁。 沈默下车,先整理了一下簇新的春秋常服,待张钊也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往演播厅走。 秦以宁已在门口等候。 她今天换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气质很是干练。 还没走到跟前,张钊已抬手朝秦以宁挥了两下,步子快了几分。 “秦科长!” 秦以宁目光落在张钊脸上:“张主任也来了?” 她视线在沈默和张钊身上逡巡一圈:“你俩到底谁来录节目?怎么感觉张主任捯饬得比沈局长还精神?” 沈默这才注意到张钊今天的打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胶估计没少用,连皮鞋都擦得油光锃亮。 相形之下,沈默的仪容就简单许多,除了洗了个头发,并没过多准备。 张钊面露喜色,正要说些什么,秦以宁已将头偏向沈默:“主持人还在化妆,我们先进去。” 她朝门口一名工作人员示意,那人拿胸卡刷了刷,电动门朝两侧滑开。 秦以宁率先跨入,沈默跟在她后面,张钊紧随。 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暑热几成两个世界。 走廊两侧的墙面贴着节目海报,大多已褪了色。 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几束浅白色的灯光。 秦以宁上前推门。 门里便是演播厅。 这里比分局大礼堂还宽敞些,挑高足有五六米,天花板挂着若干排聚光灯;舞台区铺着浅色地砖,正中央摆着组真皮沙发,一张双人位和一张单人位,呈l形。 沙发后面的墙上嵌着弧形led屏幕,一侧立着几台摄像机,镜头通通朝向舞台方向,线缆沿着地面用胶带固定,延伸向舞台东侧一个独立房间。 舞台正前方五六米外是观众区,摆着八排深灰色折叠座椅,每排十座,前低后高,呈阶梯状排列。 此刻,观众区零星坐了十几号人。 沈默进来,前排有人认出他,喊了声‘沈警官’,旁边几人跟着转头看他。 这声招呼弄得沈默有些尴尬,他朝众人笑了笑,将目光移向别处。 秦以宁领着两人,在舞台西侧一间挂着“休息室”牌子的房间前停下。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声极其温柔的呼唤。 “请进”。 屋内,一名年轻女子正对着化妆镜涂着口红。她穿了件粉色缎面衬衫,领口系着条细窄的墨绿色丝巾,下身是深色西裤,整个人显得干净而利落。 见人进来,她放下口红站起身来。 秦以宁侧身向沈默介绍:“沈局长,这位是郑旻子,省台王牌主持人,《小郑有约》的主播。” 她又转向郑旻子:“旻子,这位是沈默沈局长。” 郑旻子上前几步,主动伸手:“沈局长久仰,今天辛苦您了!” 沈默跟郑旻子握了下手:“郑老师好!” 张钊从沈默身后挤了半步出来:“郑老师好,我是张钊,沈局长的……同事。您的节目我每期都追……” 郑旻子礼貌一笑,不待张钊说完,便转向沈默。 “沈局长,待会儿我们对一下采访提纲。有修改意见,及时提出来。” 沈默看着明艳照人的郑旻子,心跳不自觉加速,局促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 众人转头,就见一名四十上下、着得体西服、五官周正的男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 “旻子,秦科长,没打扰你们吧?”来人发出富有磁性的声音。 秦以宁看见来人,脸色转瞬收紧,不动声色地朝沈默靠了靠。 郑旻子却格外开心,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起来人,径自来到沈默面前。 “沈局长,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麓港市政协委员、光华区商会副会长,也是我的男朋友,周何言。” 第64章 相互试探 周何言? 这名字在沈默脑海中跳了跳,有些耳熟,却一时找不到对应位置。 周何言笑着朝沈默伸手,那手伸得很稳,五指修长,力道适中,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显得敷衍。 “沈局长,久仰大名!这两天网上全是您的英姿,我这个不常看短视频的人,都被刷屏了。” 周何言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吹捧痕迹不明显。 “我大学读的是法学,阴差阳错走了经商这条路,但心里对法律工作者一直敬仰有加。像沈局长这样有正义感的警察,是我学习的楷模!今后光华区的营商环境,就全仰仗沈局长了!” “周总过奖了,”沈默握了握周何言的手,淡然一笑:“让人民安心,让企业省心,是公安机关职责所系。光华分局在日常工作中有什么不足之处,还请周总多提宝贵意见。” “一定一定!”周何言笑容犹在,丝毫不显僵硬,“今天送旻子来录节目,能有幸认识沈局长,确属缘分……” 周何言话没说完,秦以宁打断他:“沈局长还没化妆,旻子,是不是得安排下?” 郑旻子颔首:“已经安排了,待会儿边对台本边化妆。” 一听要化妆,沈默有些着慌:“我穿着警服,是不是可以不必化妆?” ”妆是必须化的,“郑旻子笑了笑,“这类访谈节目,近景机位怼脸拍摄,聚光灯一打,皮肤出油反光、黑眼圈加重,加上您制服上那两块肩章反光,播出就是事故。所以得化个高清裸妆,十分钟搞定,上镜后还是您这张脸,只是不憔悴、不反光。” 沈默懵懂地点了点头,既然非化不可,又只消十分钟,那就客随主便了。 门外进来名工作人员,朝郑旻子喊了声:“旻子姐,化妆师来了。还有二十分钟开录,可以和嘉宾对台本了。” 郑旻子应了声,指了指化妆台,朝沈默道:“沈局你先坐,边化妆边过一遍流程。” 她又回头对周何言说,“你去观众席等我们,录完再聊。” “沈局长,”周何言冲沈默摆了摆手:“不打扰了。等录完节目,咱们再好好聊。”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秦以宁身边时微微点了下头。 秦以宁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侧身让了让路。 沈默在化妆台前坐定,一名挂着工牌的女孩走向他,二话不说,拿起工具朝沈默脸上一通招呼。 趁着郑旻子与秦以宁在交谈着什么的间隙,一直候在旁边的张钊迅速凑近沈默耳畔,低声道:“沈局,刚才那位周总可不是一般人,地产、文娱、传媒,投资了很多生意,光是解放西路上就有他几个产业。没想到,他竟然还是郑旻子的男朋友……” 解放西路四个字飘入沈默耳中时,他忍不住偏头看向张钊,直到身后化妆师发出轻微抗议,才又把脸转正。 张钊意犹未尽,续道:“解放西路最大的夜兽酒吧,就是周总的项目。” 解放西,夜兽,周何言,这三个名词搅在一起的瞬间,沈默当即知道,为什么会对周何言有熟悉感了。 他曾前后两次看到过这个名字。 第一次,是得知李梦瑶在夜兽酒吧做“气氛”之后,他查询了夜兽酒吧的相关信息。发现这间号称全江东最恢弘、最豪华的酒吧背后,是一家叫岚盛文化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就叫周何言! 第二次,是在查阅郑菲菲失踪案卷宗时。好巧不巧,郑菲菲在失踪前也在夜兽酒吧工作。光华分局刑警大队在办案过程中,曾对周何言做过询问笔录,那份笔录就躺在案卷里,沈默亲眼见过。 化妆师手里的粉扑在沈默脸上扫了几下,他仿若未觉,脑海里被刑警的逻辑分析充斥。 解放西,既是光华区警务工作的深水区,也是全麓港社会治安的敏感区。解放西一系列的乱象背后,郭亮、黄德发之流充当的角色是“保护伞”,可他们所保护的那人和那部分见不得光的利益,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周何言,是解放西路最大夜场的老板。在他的那间夜兽酒吧里,刑事案件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失踪案件。 沈默将几件事叠在一起想了想。 周何言这位气质儒雅的、学过法律的大商人,今天“凑巧”出现在录制现场,“凑巧”结识自己,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默不能确定周何言与解放西的乱象、乃至郑菲菲的“失踪”有多大关联,但他能确认一点。 一个在解放西路经营全江东最大夜场的人,不可能真像他说的那样敬仰法律。 周何言其人,绝不简单! 他脑子里装着的,可能有沈默想了解的东西。 不,不是可能。 是一定! 毕竟,构陷自己的黄德发,与夜兽酒吧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协助黄德发恫吓李梦瑶的那位所谓“龙哥”,更是夜兽酒吧的店长。 周何言不是想等节目录完再跟自己详聊吗,既如此,那就利用这个机会,跟周何言好好谈谈。 他周何言可以探沈默的深浅,我沈默未尝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反过来摸摸周何言的虚实。 即便一时摸不出个所以然,投石问路,敲山震虎,也不见得是坏事。 粉扑在沈默眼皮上按了两下,他忙闭上眼。 再睁开时,自己这张脸已经被粉底彻底盖了一层,轮廓还在,气色提了一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也帅气了许多。 沈默忽然觉得,人啊,适时地化化妆,“伪装”一下自己,也挺好。 镜子一角,郑旻子已结束与秦以宁的沟通,拿着台本朝沈默走来。 沈默定了定神,心思通透了许多。 先把节目录好吧,自己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能不能借上电视的机会把形象立住,直接关系到后面的路怎么走。 他理了理领口,偏头望向郑旻子,主动开口。 “郑老师,我准备好了,咱们对对流程吧!” 第65章 真情实感 十点十二分,演播厅的灯全亮了。 舞台正中央那圈补光灯发出均匀的白光,将沙发区域照得清晰分明。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伸长脖子看向舞台。 秦以宁和张钊在前排西头坐下,周何言则坐在东头。 舞台上,双人位留给了郑旻子,沈默坐在单人位上。 “沈局,”郑旻子冲沈默笑了笑,“按照我们对过的问题和节奏来,就当朋友间的聊天。” 舞台侧面,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到郑旻子身边,递给她两只肉色的入耳式耳麦。 郑旻子接过来,将其中一只挂在耳廓。 她朝导播间比了个“ok”的手势,又拿起另一只递向沈默:“沈局,戴上这个,等会儿听到指示照做就行。” 沈默照着郑旻子的样子戴上。 耳麦里传来一个声音:“沈局长能听到吗?试一下,说句话就行。” 沈默说了句“能听到”。 导播间传来声音:“全场安静,五、四、三、二、一——” 郑旻子悦耳的声音平缓接入。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小郑有约》。今天来到演播厅的,是一位近期在网络上引起广泛关注的公安干警。有人说他‘以一己之力扭转了人们对公安队伍的刻板印象’,也有人说他‘用行动重新定义了人民警察这四个字’。让我们欢迎,麓港市光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沈默!” 沈默起身,对着镜头和观众方向敬了个礼:“大家好,我是沈默。” 观众在导播指挥下,齐齐鼓掌。 “沈局长,在开始之前,我先替观众朋友们问一个大家关心的问题。您知道自己火了的这件事吗?”郑旻子笑道。 沈默嘴角弯了弯:“不太清楚,我平时不太看短视频。” 观众席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笑声。 郑旻子也跟着笑:“那您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有多少人在说‘您才是警察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这其实也是我今天想跟沈局长聊的第一个话题——您觉得自己称得上是警察中的模范吗?” 沈默沉吟片刻,声音清澈:“坦白讲,我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更谈不上成为公安这个大集体中的模范。我身边有很多同事,他们在各自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做着职责要求他们做的事,数十年如一日。换作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目睹当时的场景,也会有所行动。” “那您觉得,是什么让您那天的行为,产生了如此之大的社会影响?” “这个问题我确实思考过。”沈默接得很快,“我觉得,长期以来,人们对基层公务员,尤其是基层公安存在某种意义上的刻板印象,觉得他们很少出现在视野中,因而也就觉得他们没有在社会生活中发挥作用。其实这种认识存在误区,它恰恰忽略了,正是因为有基层公务员的无声奉献,才让我们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矛盾被提前化解了,危险被提前预防了,社会运转井然有序,人民生活幸福稳定。偶尔出现的不正常现象,反倒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镜头推近了些,沈默的脸占据了整张屏幕。 “因此,那天的情况之所以引起关注,不在我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只说明现实生活中,执法矛盾越来越少了,人们才会乐于关注和传播这一现象。”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您的话,”郑旻子接过话头:“作为基层公务员的一份子,您无条件欢迎人民群众随时随地对你们的工作进行监督和检查。睁开他们的眼睛,拿起手机,把他们看到的好现象、坏现象,统统拍下来,让好人好事被更多人知道,也让坏人坏事无处遁形?” 沈默朝观众席看了眼,目光最后落在秦以宁脸上,郑重颔首:“是这样!” 观众席再次爆发掌声。 “沈局长,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警察的?” “十四年前。” “十四年,不算短了。听说您是从最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在柳江市阳顺县待了十二年。阳顺可是个国家级贫困县。对于那段艰苦的经历,您能简单回忆下吗?” 沈默顿了片刻,脸上挂起深沉的微笑:“郑老师,我想稍微修正下您的措辞。那段岁月对我来说,算不上艰苦。” “哦?您给我们好好说说。”郑旻子莞尔追问。 沈默点了点头,将思绪拉回那段峥嵘岁月。 “我是二十岁那年从警校毕业,分配去阳顺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刚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笔录都不会记,是师父带我上的路。我师父叫陈国栋,是名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刑警。老陈跟我讲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沈默停了停,气息有些微不可察的波动。 “老陈说,‘做刑警这一行,不看你办过多少案子,是看你对得起多少案子。’” “我举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例子吧。有件案子,村里两名邻居因宅基地吵架,一家动手把另一家打伤了,典型的故意伤害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案子很快就办完了。但移送审查起诉后,老陈坚持花了五天时间,把两家地界重新量了一遍,找到三十年前的旧档,把界桩重新钉回去,两家人都服气,也都接受。我当时不理解,说我们是刑警,办好案子不就行了吗?干嘛管这闲事?老陈说:‘案子是小,人心是大。矛盾根源不解决,今后这两家还得打架’。” 沈默说到这里,微微垂首,努力控制住情绪。 “后来老陈退休,留了几个笔记本给我。上面记的是这些年他办过案子的嫌疑人名字和联系方式。有些人已经刑满释放,有些人已经重新开始新生活。老陈说,这些人,平时多关心下他们,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一声,有困难就帮一帮。这些小举措,能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也不犯新错误。” 观众席上,有人悄悄用袖口蹭着眼角。 “除了师父,我还遇到不少好战友。县刑侦大队编制不多,满打满算十几号人。但就是这十几号人,撑起了全县的命案、抢劫、强奸、拐卖,什么都管。有年春节,突发命案,队里所有人都加班,没人请假。大年三十,蹲在案发现场吃盒饭。” 一个名字跃入脑海,沈默的笑忽而收住。 “队里有位战友,也是我一辈子忘不掉的兄弟。他叫任志强,是从部队转业来的,比我早四年入警。他这人话不多,做事从来不打折扣。可以说,他的这种品格,深深影响了我。我想,如果他还在世……” 沈默声音忽而卡顿了,手死死扣在裤缝里,强忍着某种情绪。 “我遇到的好领导也不少。有一年我为了个案子跟上面顶了,不瞒大家,我年少气盛,辞职报告都写好了,也交给了大队长。大队长说了句话:‘你要是觉得自己做的对,干嘛要辞职?该走人的是做错事的。’后来案子破了,二等功立了,辞职报告那事,大队长一个字都没跟人提过。” 镜头在沈默脸上停了几秒。 “我从普通民警到大队长,只用了十年,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是因为我身边一直有人带着我、推着我、托着我。阳顺那个地方,确实穷,但那里的人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事,老百姓看得见。你做的每一点小事,都会有人记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入尘泥:“老陈退休后的第三年,走了。他走之前,我去医院看他,他只说了句‘好好干,要对得起这身衣裳’。” 观众席里,眼眶含泪的已不在少数。 “可以说,没有阳顺的经历,就没有今天的我。麓港对我来说,是新征程,也是新挑战。就在前几天,我所尊重的一位领导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一个真正的好干部,是可以带出更多好干部的。我想对这位领导说,我会成为您所期望的那种人。我也想对老陈和任志强说,你们未竟的事业,有我……” 说罢,沈默再次低下头去,任由肩膀不住颤动。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演播厅里安静了许久。 郑旻子的耳麦里传来声音:“旻子,要不要切镜头?” 郑旻子轻轻摇头示意不必。 主持人没有催促,观众没有鼓掌,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由真情实感所带来的感动中。 除了一个人。 周何言。 第66章 三种心思 录制全程,前排就座的周何言虽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是惊涛骇浪。 沈默,这个令周何言忌惮了整整一周的人,实实在在让他产生某种莫名的感觉。 这种感觉,初看起来是害怕。 仔细品味,又带有一定程度的嫉妒。 害怕在于,沈默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能听懂,但一件也接不住。 师父的笔记本、跨年夜的盒饭、那个叫任志强的战友。这些画面在周何言脑子里完整地过了一遍,仿佛不小心闯进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还没看清里面的陈设,就被不客气地赶出来。 周何言无法理解,一个上周还冲动得在街头跟城管对峙的“愣头青”,短短几天时间,怎么就成熟得像个党校思政教师? 到底是沈默人格复杂,还是迭代能力强? 再者,沈默的每句话都极富感染力,每件细枝末节的小事经他口述,都带上了饱满的情感。 一个把真话说得朴素有力,立场又与自己相对的人,难道不值得害怕? 嫉妒,是周何言心中另一层感受。 曾几何时,他与沈默很像。 县城出租屋里,他努力学习,靠着出众的成绩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心酸,却每一步都踏实。 然而十八岁之后,随着徐昌盛的出现,周何言的生活方式彻底变了,他不再需要自己找出路,只需要沿着徐昌盛预设好的方向前进。 他花了二十多年适应这种新走法,取悦徐昌盛,做各种自己理解或不理解的事情,也渐渐对这种生活方式产生了路径依赖。 真应了那句话——人一旦被搀扶过,就会忘记如何自己站稳。 可沈默呢? 三十多年里,他可以一往无前地做自己,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被无数人喜欢,被无数人追捧,被无数人记住。 凭什么? 就凭他那个高官爸爸,从他出生那一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帮他遮风挡雨? 而自己那个高官爸爸,却远远躲在一边,冷眼看着自己和母亲在底层挣扎,受尽白眼,直到自己长大成人,有了利用价值,才与自己相认? 不,那不叫相认。 让全天下知道他的父亲是徐昌盛,那才是相认。 徐昌盛对他做的,最多只能叫补偿。 现在,沈默这个自幼拥有父爱、得到权力庇护的人,打着正义的旗号,要来打压自己这个打小缺乏父爱,长大后沦为权力附庸的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要么做朋友,要么成敌人。 无论如何,我周何言辛苦二十年打下的基业,决不允许沈默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副局长破坏分毫! 周何言目光死死锁定沈默,寻思着一会儿录制结束,该如何邀请沈默去黄金台“作客”。 沈默若是拒绝,该如何是好。 除了周何言,整个演播厅心事最重的,要数张钊了。 起初,张钊的情绪随着观众一同起伏,该感动的地方感动,该动容的地方动容,间或有一茬没一茬地跟身旁秦以宁搭讪,尽管秦以宁几乎全程无视于他,他也乐此不疲。 继而,情况悄然间起了变化。 随着对话的深入,舞台后方的弧形led屏幕同步播放出沈默从警以来的珍贵照片。 出警现场的泥泞背影、审讯室里的深夜灯光、集体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抓拍,每一张都带着粗粝的质感和真切的情感,现场观众的共鸣被触发,张钊也跟着人群一块欢呼、鼓掌。 张钊的激动,在一张沈默穿着硕士服、站在公安大学校门口的留影出现在屏幕时,戛然而止。 这张照片的出现,让张钊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 节目现场,郑旻子特意询问了这张照片的背景。 沈默莞尔表示,这是他今年从公安大学刑事侦查专业研究生班毕业时拍的。 只这一句,张钊整个人愣在当场。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沈默竟和叶知秋是同校同届的硕士研究生! 这个情况,沈默没提过,叶知秋也没提过。 就在上周五晚,他亲眼见到沈默从新警宿舍出来,往垃圾桶里扔了盒未开封的套套;也亲眼见到叶知秋宿舍餐桌上摆着的红酒、高脚杯和蜡烛。 张钊不是没把这两幕合并思考,但思考的结论是——“凑巧”。 当时的他认为,一个三十多岁从贫困县调过来的副局长,一个二十出头研究生毕业的见习警员,没有任何要素把两人人关联到一起。 但现在,有了。 同届校友,哪怕专业不同,也足以让两人相识,足以让两人相约一道来光华分局任职,足以让两人深夜独处一室。 张钊想到叶知秋评价沈默的那句话,“他看我的眼神色眯眯的”。 他曾经是信的,因为叶知秋是他女朋友,也因为沈默在他眼里是个老光棍,看见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多瞄两眼,逻辑上说得通。 现在再想那句话,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钊又想到每每在沈默面前提及叶知秋,沈默的语气里的那份疏离和无谓,刻意得仿佛有意为之,似乎生怕别人把他俩联想到一块儿。 张钊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狠狠戳了一下。 他意识到,还不能急着下定论,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做任何过激反应。 毕竟,一个是他不敢得罪的上级,一个是他不能失去的女人。 只不过,他已没有理由忽略这个问题了,他必须用不打草惊蛇的手段来试探两人的关系。 如果最后证明俩人没关系,那再好不过。 如果证明两人真有关系,而这段关系,在两人双双来麓港之前就已结束,那他仍可以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既往地讨好领导,取悦女友。 可万一,这两人直到今天仍在“暗度陈仓”,又该如何是好? 张钊一时没有主意。 他只知道,真到那一天,他怕也没有勇气跟沈默硬碰硬。 太难了,难到张钊后悔跟沈默一起来录制现场了。 如果始终不曾知悉这个情况,该有多好? 他下意识偷瞥了身旁秦以宁一眼。 张钊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和秦以宁谈恋爱,失去十个叶知秋,也不值得可惜。 张钊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脑子里涌入许多与秦以宁有关的羞涩画面。 此刻的秦以宁,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 确切说,是看着沈默。 梁倩说得对,沈默这人,确实不一样。 他有一个可以随时拿来用的父亲,但他在台上讲的,全是别人。 师父、战友、大队长,他的履历里从未出现高官两字。 秦以宁能理解沈默,她自己何尝不是一直在努力摆脱富商千金的标签。 只不过,沈默做的比她更彻底。 她忽然有些羡慕梁倩。 这么个万里挑一的好男人,被闺蜜给“抢滩登陆”了,她不能不羡慕。 秦以宁将目光从舞台上移开,看了对侧的周何言一眼。 周何言其人,秦以宁完全欣赏不起来,不仅因为这个男人有种为她所不喜的、阴恻恻的气质,也因为从哥哥秦以安那里了解到的周何言,比普通人能看到的周何言,要复杂许多。 她在心里替沈默考虑了一下。 以沈默的身份和性格,同周何言这种人接触,定然吃亏。 黄金台那种地方,沈默能不去就最好别去。 录制接近尾声,周何言的审视、张钊的猜疑、秦以宁的关切。 三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沈默身上。 第67章 黄金台之约 录制完美收官,现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沈默和郑旻子一道起身谢场,目送着观众有序退出演播厅。 净场后,郑旻子主动伸手同沈默握了握。 “沈局长,录制效果非常棒,相信播出以后,反响一定热烈!” 沈默尚未从录制过程中大开大合的情绪里完全抽离,气息有些喘:“感谢郑老师,我没经验,表现不好的地方,多包涵。” “不会不会!”郑旻子连连摆手,“您表现得很好,精神饱满,语言流畅。关键是情感真挚,极富感染力!说真的,我要不是主持人,也想陪着观众一起……” 郑旻子做了个擦眼泪的手势。 两人正说着,周何言悄无声凑上来,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 “太精彩了!沈局长的敬业和奉献精神令我钦佩!旻子做这节目有近百期了,说实话, 就数今天这期,最为成功!” 周何言语气诚恳,说话时始终没有回避沈默的目光。 沈默微微颔首,神色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节目录制前他已打定主意,对待周何言,得用魔法打败魔法,用试探针对试探。 “周总过誉了。”沈默摆了摆手,“主要是郑老师引导得好,我也就跟着节奏走。当然,宣传部和秦科长的安排也相当到位!”沈默朝身旁秦以宁瞥了眼。 周何言顺势往前迈了半步:“刚才听您讲阳顺那些事,我深有体会。能有老陈那样的师父,是福气。” 他顿了顿,口气里感慨意味浓重:“我当律师那会儿,带我的师父是个老律师,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可惜我后来走了经商的路,没再干那行了。不然,搞不好现在跟沈局一样,也在吃法律这碗饭。” “周总就算做律师,跟沈局长端的饭碗也不一样。沈局是抓坏人的,你是帮坏人辩护的。”秦以宁冷不丁接了句话。 周何言看了看秦以宁,笑容一时有些僵硬。 “快一点了,大伙一起吃个饭吧?”郑旻子将话题岔开。 “对对对!”周何言接话,“一块到黄金台用个便饭吧,我正有很多事要向沈局长请教!” 沈默面上刚挂出疑惑,周何言忙不迭解释:“黄金台是鄙人开的一家小饭店。沈局长平时有空,可以常来。” “周总真是谦虚,”秦以宁冷哼一声,“黄金台要是小饭店,全麓港就没有大饭店了。” 沈默正要说什么,秦以宁再次抢过话头:“沈局下午有个活动要参加,时间挺紧的。黄金台那么远,怕是赶不上。”说罢,她朝沈默挤了挤眼。 “不远不远,”郑旻子笑道,“开车过去也就半小时。再说了,我还想跟沈局长多聊聊节目细节。” 郑旻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热切:“台里在策划一档法制栏目,我觉得沈局长特别合适做节目嘉宾。要是能再聊聊,说不定能促成进一步合作!” 秦以宁眉心微蹙,瞟了瞟沈默。 沈默不傻,从秦以宁一系列的反应中,他看出来,秦以宁不希望自己跟周何言过从甚密。 虽然暂不清楚秦以宁持此态度的原因,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沈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沈默朝秦以宁微微颔首,转向周何言:“周总和郑老师太客气了,我也很想跟你们多聊聊。不过今天确实不凑巧,有工作安排,不能一起用餐,辜负两位美意了。” 话音方落,周何言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可也只是一瞬,沈默接下来的话,又让周何言嘴角重新恢复舒展的姿态。 “改天吧。等忙完这两天的事,我专程登门拜访周总和郑老师。” “太好了!沈局长这么说,就是把我周何言当朋友,我踏实了!”周何言用力摩挲着手掌,“您看这样可好?咱们先定好,两天后的周五晚间,我在黄金台为沈局设宴接风,一则欢迎沈局调任光华,主持分局工作;一则把今天的话题续上。旻子跟沈局聊节目,我嘛,跟沈局谈交情。” 沈默眼神闪烁了一刹。 周何言这句“欢迎沈局主持分局工作”,措辞同上周二那封匿名贿赂信里的一模一样! 不及深想,沈默点了点头:“好。周五晚上。” 周何言双掌紧握:“一言为定!” 旋即,周何言看向秦以宁,语速慢了半拍:“秦科长也务必赏光,一起来。” 秦以宁头偏了偏,仿若未闻。 “周总、郑老师,”沈默开口告辞,“今天就到这儿,我们先走了。” 他四下望了望,才发现张钊一直没过来。 再一看,张钊还在观众席上坐着,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沈默叫了声“张主任”。 张钊朝舞台上看了眼,缓缓起身。 前坪停车处,沈默正要拉开帕萨特的副驾门,秦以宁伸手拦住他。 “张主任先走,我跟沈局长还有点事。”秦以宁朝张钊吩咐,口气不容置喙。 张钊怔了怔,看向沈默。 沈默稍稍犹豫,点了点头。 张钊不多话,拧动钥匙,驾车驶离。 沈默坐上帕拉梅拉,秦以宁一脚油门,开出省台大门,拐上主路。 车速提起来后,秦以宁开口:“沈默,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刚才一直拦你吗?你干嘛接受周何言的邀请?那个人不简单。” 沈默将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闭:“我看出来了。” “那你还答应?”秦以宁的口气隐隐带着怨怼。 沈默看了眼秦以宁,忍不住笑了。 秦以宁怒意更盛:“你笑什么?” 沈默收住笑,将视线调至前方。 “以宁,有些事不能跟你明说。请你相信,我心里有数,不会胡来。” 前方红灯亮起,秦以宁缓缓踩下刹车,目光在沈默坚毅的侧脸长久停留,好半天才转过头去:“好,我陪你去!” 驶过路口,秦以宁补了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默侧头看她:“什么条件?” “请我吃午饭,”秦以宁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我都快饿死了。” 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面馆,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蒙着厚厚的白雾。 沈默和秦以宁推门进去,牛肉汤的香气混着辣椒油的辛辣扑面而来。 两人在临窗卡座坐下,各要了一碗牛肉面。 饿狠了,两人埋头干饭,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面条筋道,汤头浓郁,沈默连汤带水吃了大半碗,才缓过气。 秦以宁吃得也快,放下筷子时脸颊微微泛红,仿佛抹了胭脂。 她抽了张纸巾擦嘴,歪头看向沈默:“默哥,下午什么安排?” 沈默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回局里。下班后,找梁倩。” 秦以宁夹面条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瞬,似笑非笑地瞅着沈默:“一天不见就想念倩儿了?你俩不还没确定关系吗?” “找她是公事。”沈默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认真:“我想让她带我去认识个人,小梁的警院同学。” 秦以宁沉默了两秒,把碗一推,双臂抱在胸前:“去可以,必须带上我。” 沈默抬眼:“为什么?” “我现在是你的宣传干事啊。”秦以宁说得理直气壮,“姜部长交代的,舆情引导全程跟进。你去见派出所的人,万一聊出点什么,我得在场记录,回头好写通稿、定口径。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还是你跟倩儿的感情见证人,你们约会,我必须现场观摩!” 沈默看着她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气,既觉好笑,又感无奈。 “行,你跟着。” 秦以宁嘴角一弯,眼里射出一抹亮色。 第68章 密谋 下午,黄金台八楼,董事长办公室里,氛围有些压抑。 一名左臂纹着条蟠龙的寸头壮汉,在沙发前垂首而立,脊背微微弓着,活像个被班主任拎到办公室罚站的顽劣学生。 他面前,刚从电视台回来的周何言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目光像把利刃,一刀一刀戳在莫龙脸上。 莫龙是夜兽酒吧的楼面经理,说白了就是店长。 因涉嫌伙同黄德发构陷沈默嫖娼,他被市局治安支队传唤,在审讯室里熬了大半天,才被放出来。 此刻他站在周何言面前,两条腿不自觉地微微打颤。 阿龙,你跟了我多少年?周何言头也没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沙发皮面,七年?八年?怎么还犯这种低级错误。黄德发傻,你也跟着傻? 周何言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语气冷如寒霜,却并没有暴跳如雷。 换做平日,手下人捅出这种大篓子,他早就摔杯子骂娘了。 可今天不一样。 沈默答应了周五来黄金台,这让他心里仿佛灌了蜜,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不少。 莫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袋几乎垂到胸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挤出来的:老板,我……我也是被黄德发忽悠的。他说万无一失,让我帮忙给那个叫小雅的施施压,她就配合了。哪晓得那姓沈的这么硬,黄所长自己都折进去了…… 我不需要你解释。周何言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只需要你长点脑子。黄德发跟沈默有私人恩怨,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非要自己往里跳。现在好了,那个叫小雅的说你拿辞退威胁她,把你拖进去了。你自己说,图什么? 莫龙双手在背后绞成一团,左臂上那条蟠龙随着肌肉的紧绷扭曲变形。他嗫嚅了半晌,才抖出一句:老板放心,公安局那边除了小雅的口供,什么证据都没有。黄所长在里面也没把我供出来,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快放我。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两分:那姓沈的确实不是东西。听说他要在解放西搞大动作,把咱们夜兽当头号靶子。兄弟们都在传,他迟早要动咱们。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听说?周何言猛地一拍扶手,桌上的紫砂壶跳了起来,褐色的茶汤溅了他一手,又是听黄德发说的?黄德发放个屁你都当圣旨?你哪只眼睛看到沈默要对解放西下手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茶水,皱着眉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总之,这件事不能影响生意。那个叫小雅的,你给我处理干净。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要动粗。 莫龙忙不迭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明白明白!小雅那边我亲自去打招呼,她要是还敢乱说话,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安分。 周何言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稍缓了些,但依然毫无温度:多事之秋,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学学吴玲,她管着黄金台一摊子事,从没让我操过心。阿龙,我的生意不止夜兽一个,能用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周何言这话像根针,扎得莫龙浑身一激灵。 他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连声道:是是是,老板,我保证再不惹事了,向玲姐学习! 稍顿片刻,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句:那……沈默那边…… 周何言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沈默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安排。你老老实实管好夜兽,高调赚钱,低调做人。 是是是!莫龙点头如捣蒜。 周何言摆了摆手:去吧,别让我失望。 莫龙忙不迭道谢,倒退着出了办公室,将门轻轻带上。 出了电梯,走到黄金台主楼后院的停车区,莫龙径直拉开一台黑色奔驰大g的后门,一头钻了进去。 车厢里烟雾缭绕。 驾驶座上一个胖子、副驾上一个瘦子,正乐呵呵地聊着什么。 这两人,正是那晚在深水巷强行拉李梦瑶上车、被沈默一拳一个撂翻的那两个混混。 见莫龙上来,两人同时扭过头来。 龙哥!胖子咧着嘴喊了一声,周老板怎么说?没为难你吧? 莫龙没吭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地吐出个浑圆的烟圈。半晌,才闷哼道:怎么说,他能怎么说?他把我骂了一顿,让我低调点,别给他惹麻烦。 副驾上的瘦子一巴掌拍在仪表台上,满脸不忿道:龙哥你帮周老板出头,他反倒骂你?当初不是他让你想办法收拾沈默的吗?出了事又甩锅给你,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胖子也帮腔:就是!那姓沈的把咱哥俩揍得跟猪头似的,还借题发挥把黄副所长也整进去了。任他这么嚣张下去,解放西还有谁的活路?龙哥你帮周老板整治他,周老板不奖赏你就算了,还骂你,他妈的什么道理! 瘦子咬着牙,眼神透着阴鸷的味道:龙哥,这口气咱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了。你要是怕周老板那边不好交代,整沈默的事就由我和胖子去办。周老板是你老板,不是咱哥俩的老板,咱可不怵他! “就是就是!”胖子也添油加醋:“姓沈的揍咱哥俩的事,在解放西都传开了,咱哥俩丢尽了脸,这口气非挣回来不可!龙哥,你不方便出面就不出面,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咱哥俩自有办法让姓沈的付出代价。” 莫龙眯着眼,透过烟圈的缝隙,目光在一胖一瘦两张脸上扫了一圈。 半晌,他把烟头狠狠摁进后座的烟灰缸里,碾了又碾。 你们爱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他声音低哑,恨恨道:就一条——我不参与,也不准你们在解放西弄,别把火烧到我后院来。 胖子得意地一挑眉毛,冲瘦子挤了挤眼:放心吧龙哥!咱指定不在解放西动手,也绝不脏你的手! 说完,胖子一脚油门,大g轰鸣着窜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上留下两道焦黑的印子。 第69章 城南夜市 沈默那通电话,是下午两点左右打给梁倩的。 当沈默把拜访乔安石的心思告诉梁倩后,梁倩没有马上应承,而是表示需征求乔安石的意见。 于是,沈默和秦以宁各自回单位等消息。 这一等,就到了下午四点。 梁倩发来消息:乔安石今晚值班,可以见面,晚上十点后去城南派出所。 三人在秦以宁建的小群里同步信息,商定晚七点在分局集合。 快到点儿了,沈默换上便服,想着顺道把审阅后的二级单位协查材料交给张钊,便去了趟局办。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张钊早已不在岗位上。 听一名还在加班的女警说,张钊六点刚到就走了。 沈默又往叶知秋的工位上看了眼,同样不见人。 往常叶知秋几乎总是局办走得最晚的那个,好几回沈默下班经过,都见她趴在桌上敲键盘。 这些情形,沈默没工夫细想。 今晚,有更值得他关注的人和事。 梁倩和秦以宁几乎同时到了分局,两车一前一后驶入大院。 一身运动服的梁倩从高尔夫上下来,朝刚下车的秦以宁打趣:“你开豪车去城南村?不怕车漆被人划了?” 秦以宁锁了车,拍了拍包:“所以坐你的车去呀。” 沈默从楼里出来时,两人已在高尔夫旁等候。 沈默将刚吸了两口的烟摁灭,扔进垃圾桶,小跑着迎上去。 三人上车,梁倩一拧钥匙,发动机还带着余温的高尔夫平缓启动,汇入中山路,一路往南。 “你俩把今天录节目的情况好好讲讲呗,我都眼馋一天了!”梁倩边转动着方向盘,边热切询问。 沈默扭头看了看秦以宁,做出个“请”的手势。 秦以宁不推辞,把录节目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梁倩听完,脸上绽放出会心的笑容。 趁等红灯的间隙,梁倩迅速看了沈默一眼:“我知道默哥一定行的,希望节目播出后,再没人拿那事做默哥的‘文章’了。” 沈默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朝梁倩轻轻点头。 “好了好了,你俩收一收,后排坐着人呢。”秦以宁将头偏向窗外,“这么晚了,我饿了。” “今晚我请客,”沈默笑了笑,目光投向后视镜中的秦以宁,“感谢以宁为我做了这么好的安排!” 秦以宁看向沈默的后脑勺:“你感谢的,是我替你安排了采访,还是安排了跟倩儿的姻缘?” 沈默怔了怔,不知如何接话。 “咱们上哪儿吃?”梁倩替他解了围,将话题岔开。 沈默舒了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城南夜市。” 秦以宁和梁倩同时发出“啊”的一声。 “默哥,”秦以宁将头伸向前排,“你不就是在那地方出名的吗?还敢去?” 梁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侧头看了沈默一眼。 “有什么不敢的?”沈默扭了扭脖颈,眼神在两名女孩脸上各停留了一瞬:“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何况,”他将目光移向前方,语气里不带任何波澜:“从哪跌倒的,就从哪爬起来。我就想看看,入夜之后的城南夜市,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高尔夫拐上韶山路,继续向南行驶。 经过南郊公园,沈默看向窗外,眼底不觉多了层阴霾。 距“7·13枪案”已过去了四天,案件线索依然寥寥。唯一称得上重要进展的,是今天下午刚刚出炉的枪弹分析报告。 对现场遗留弹壳进行的分析显示,嫌疑人在“7·13枪案”中使用的枪支,是一把64式手枪。这种主要由警方装备的制式枪支威力一般,其配备的7.62x17mm无底缘子弹很难在黑市上搞到。 三年前的阳顺案,嫌疑人所使用的,也是64式手枪。 这一鉴定结果的出现,令沈默更加坚信,阳顺与麓港的这两桩案子,极有可能都是“苍蝇”所为。 值得庆幸的是,“7·13枪案”专案组已开始重视早由他反映的这一问题。 接下来,麓港、柳江两地公安机关将建立工作联系,研判两案并案侦查的条件。 “快到了!” 梁倩的声音将沈默从冥思中拉回现实。 高尔夫停在路边车位上,沈默下车,朝正前方看去。 这里紧挨着城南村东侧,南北向的韶山路与东西向的白马山路在此交汇;右手边,城南村一排排楼距不等、高矮不一的房屋星罗棋布;路灯照耀下,街面泛起油污特有的光泽,伴着股从行道香樟树上飘来的、淡淡的樟脑味。 没错,这里正是那天他跟城管起冲突的地方。 可是,夜市上哪儿去了? 眼前,只有一长串被锁链锁住的餐车,却是一个营业的摊贩都没有! 秦以宁四下打望了一圈,惊讶同样写在她脸上:“夜市呢?” 梁倩眉头紧皱:“默哥,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沈默摇了摇头。 他知道,没有来错地方。 这里,就是他朝光头城管屁股踹出一脚的地方。 “不会错,就是这里。我去年跟同事来过一回,不会记错。”秦以宁托着下巴低语。 看来,不止我们有困惑。梁倩向身后一指。一辆比他们晚到的车上,下来几个人,同样对着冷清的街面大惑不解。 三人脑子里装满问号,一时竟连腹中空空都忘了。 梁倩反应快,她看见一名穿着睡衣的中年男子牵着条柴犬,悠悠然朝这边走来,便迅速上前,脸上挂笑:“大哥你好,请问一下,这里的夜市怎么不营业呀?” 中年男子止住脚步,看了看梁倩:“你们来的不是时候,早两天,这里就停业了。” “停业了?为什么呀?”梁倩追问。 “谁知道呢?”中年男子摇摇头:“有一出是一出的。这里的夜市经营好多年了,说停就停,也不晓得停到猴年马月。” 梁倩想了想,又问:“您是这片的居民吧?您是希望这里有个夜市,还是不希望呢?” “什么希不希望的,”中年男子打了个哈欠,“在这儿摆摊的,几个不是城南村居民?他们能赚到钱,我们能有个地方吃东西,不挺好?” 梁倩道了声谢,目送中年男子离开后,转头看向沈默。 刚才这番对话,沈默听得真真切切。 他看着这条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生出个判断。 第70章 城南村 沈默分析,城南夜市的突然“消失”,只有一个相对合理的可能。 那就是——身处舆情旋涡,管理方收敛锋芒,暂避风头。 夜市既然“没”了,三人决定进城南村转转,探探这个麓港最大城中村的情况。 三人将车开到城南村北门牌楼位置。 从此处进村,迎面便是一条长逾九百米,宽达六七米的南北向主巷。 主巷两侧,百来栋四到六层不等的楼房次第排列,一楼是清一色的店铺,二楼以上则是住家。楼间距或宽或窄,楼下停满了电摩、三轮。 走了约莫半小时,三人才到达主巷南尽头。 这里同样有块牌楼。 牌楼东翼,紧邻着城南街道办事处;而西翼,则是两层楼的城南派出所。 梁倩刚要迈步往派出所去,被沈默一把拉住。 沈默先指了指手机屏幕,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十点还早着呢。那边有家饭馆,去吃点东西。” 沈默的视线方向,一幢民房的一楼,有家挂蒸菜馆招牌的小店。 已然八点,蒸菜馆正预备打烊,见有客人,老板乐呵呵地过来招待。 沈默朝老板点点头:有什么热菜,能上的都上一盘,越快越好。 好嘞!老板转身打开蒸屉,没一会儿就凑了满满一托盘的菜。 蒸排骨、蒸腊肉、蒸豆腐丸子,外加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盆紫菜蛋花汤,都是现成的,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沈默从冰柜里拿了三瓶汽水,用桌沿逐个撬开瓶盖。 谢谢默哥。梁倩接过汽水,仰头喝了一大口,长舒口气,饿过头了,感觉能吃下一头牛。 秦以宁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眼睛一眯:唔……这家店味道不错,比市委食堂强多了。 三人埋头吃了十分钟,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填满了不大的店面。 吃着吃着,秦以宁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划开屏幕看了眼,嘴角立刻翘起来。 哟,什么好事?梁倩好奇打问。 郑旻子发的。秦以宁将屏幕亮给两人看,台里刚定,今天录的这期节目,播出时间从下周五调到本周五。 沈默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秦以宁。 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秦以宁放下手机,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节目一播,结合接下来安排的《江东日报》专访,相信能把这波负面舆情压下去。 梁倩眼睛一亮,伸手在沈默膝盖上轻碰了碰:这下好了,有主流媒体背书,有些人就不好泼默哥脏水了。 沈默微微一笑,拿起汽水灌了口。 两名女孩都是为他好,可说出的话却映出各自不同脾性。 秦以宁从舆情引导的视角切入,言辞间是官方立场的冷静考量。 梁倩则全然从个人感情出发,那份对沈默处境的深深关切,纯粹而真挚。 沈默唇角微弯,目光从秦以宁脸上掠过,再落回梁倩流转着精光的眼底。 “默哥,”秦以宁夹了一筷豆腐丸子,周五黄金台那顿饭,可以边看节目边吃了。 “嗯?”梁倩发出一声低呼,“默哥,你周五去黄金台?怎么没听你提起?” 沈默忙解释:“今天录节目的时候,结识了郑老师的男朋友周何言,他是黄金台的老板,非要邀请以宁和我去坐坐。” 梁倩原本还在夹菜的手停了下来,口气郑重了许多:“默哥,你了解这个周何言的情况吗?” “算不上了解,”沈默放下筷子:“他是市政协委员,在光华区有不少产业,解放西路有他的场子。” 梁倩将头低了低,旋又抬起:“默哥,跟周何言这样的人打交道,务必留神。他在麓港,是个有故事的人。” 沈默怔了一瞬,见梁倩事无巨细地替自己担着心,愧意夹杂着暖意,齐齐涌上心头。 秦以宁将一块排骨吐在餐巾纸上,拍了拍梁倩的肩膀:“好啦,你要不放心,就跟我们一起去。姓周的胆子再大,还能当着你的面,把沈局长吃了不成?” 顿了顿,她抽回手,望向沈默:“不过周何言这人确实复杂,跟他打交道,多留几个心眼是有必要的。” 眼见离十点还有些时间,沈默从兜里掏出包烟,走到在餐厅一角看着电视的老板身边,抽出根烟递过去。 老板起身接过,两名男士在远离女士的位置上,边吞云吐雾,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老板,你这儿生意怎么样?”沈默吐了个烟圈,云淡风轻地问道。 “生意还行,”老板嘴角微扬,“村子大,好多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住在这里,到了饭点,张口吃饭的多。” 沈默颔首,又问:“城南村住了这么多外来人员,又是开放式管理,治安好不好?” “治安还行,”老板掸了掸烟灰,“不然都这么晚了,我也不敢营业不是?” 沈默视线在店里转了转,落在一张“有困难找民警”的海报上。海报落款处,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串手机号码。 “城中村治安不好管,城南村能做的这么好,城南派出所应该下了大力气吧?” “你说对了。”老板将烟叼在嘴上,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实在:城南派出所确实没得说。咱们这种城中村,鸡毛蒜皮的事儿多得很,楼上漏水漏到楼下,两口子吵架,租客和房东为房租扯皮,大事小事,只要打个电话,一般十几分钟警察就到,急的时候更快。丢了东西,人家也真帮你找。 沈默又给老板递了根烟,指了指墙上那张海报:打上面的电话,管用吗? 管用!太管用了!老板一拍大腿,这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我自个儿试过,有回半夜两点,碰到喝多了闹事的人,砸我家卷帘门,打这个号,五分钟,警察就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所里把全村划了片,每人管一片,管得好不好年底算账,谁也不想自己那片出岔子。 沈默点了点头,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我听说那边有个夜市,你对那里了不了解? 老板的表情明显僵了一瞬,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夜市啊,一直都在,不晓得这几天怎么不让搞了……我以前也在那里摆过摊,卖炒粉,算熟吧。” 沈默顺势追问:“那你现在怎么不摆了?生意不好?” 老板狠狠吸了口烟:“生意还成,碰到周末,一晚上能搞个三四百块钱。问题是,收费太狠了。 他翻了翻手指头:各种费用加起来,一个月要三五千,卫生费、管理费,好几个名头,位置越好收得越贵!辛辛苦苦炒一个月粉,刨开成本,一半都进了别人口袋。后来实在扛不住,才盘了这个店,好歹稳定,不用交冤枉钱。 “三五千?”沈默眼神稍凝,语气却依旧平稳:收钱的是市场管理方吗? 谁知道呢,老板摇摇头,反正是穿制服的和不穿制服的一起来收,摊贩们不敢作声。你问摊贩,十个有九个觉得不合理,可谁敢带头不交?不交就不让摆,闹事就抓人。 沈默指尖微微一顿,烟灰掉在鞋面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收费的?收费之前有人摆摊吗?” “收了怕有快十年了。以前不收费的时候,那里是不让摆摊的,只能偷偷出来摆,抓到了就罚款。后来收费了,交了费就让摆。这不是笑话吗?搞得好像交了费就不影响市容,不破坏环境了。” 沈默不再接话,付了餐费,将烟头扔进桌上的一次性水杯里。 沈默走回桌边,梁倩和秦以宁已擦好了嘴,正等着他。 他看了眼手机,九点三十。 走,去所里瞧瞧。 第71章 乔安石 九点四十,三人来到城南派出所门口。 这是栋两层高、带院墙的老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门口立着根不锈钢旗杆,国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芙蓉区公安分局城南派出所的白底金属牌在墙上挂着,漆字有些剥落。 电动伸缩门半开着,只容一人通过。门岗里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辅警,见有人来,他抬头瞥了一眼:你们是来报案的吗? 梁倩上前一步:你好,我们是乔安石教导员的朋友。 乔教啊,辅警翻了翻登记本,他出警去了,还没回来。 出警?梁倩看了眼手机,他让我们十点过来找他的,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好说了。他刚带队出去,好像是白马山路那边有人打架。辅警挠挠头,要不你们进去等他吧。 秦以宁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时间点还出警,基层是真辛苦。 梁倩不再多问,率先进了院子。沈默和秦以宁紧随其后。 进入接警大厅,一名五十来岁、鬓角花白的老警察正坐在接警台后啃包子。听梁倩说找乔安石,他立刻放下包子擦擦手,脸上笑逐颜开:乔教的朋友就是所里的客人,到值班室坐坐,乔教出去半个多小时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他绕过台子,把三人迎入值班室,又从柜子里取出纸杯,挨个倒了热水递上。 沈默接过水杯,目光扫向四周。 这间值班室不大,墙上锦旗挂得满满当当,不下八十面。红底金字层层叠叠,最早的落款是2012年,最新的就在上个月。每一面都平整挺括,边角用图钉仔细固定,没有一丝歪斜。 难怪要把我们请进值班室,秦以宁端着水杯环顾一圈,低声道,合着是领咱们来看锦旗的。 梁倩忍住笑,对沈默道:默哥,没骗你吧,城南所的锦旗挂满了墙。 沈默微微颔首。 一个基层所能把群众工作做到这份上,不容易。 所长管事,教导员管人。自打来到城南村,听到的、看到的、亲眼见证的,都是对城南所干警服务意识和工作质量的认可。乔安石这个人,果然有两把刷子。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伸缩门打开的声音,一辆警车开了进来。 老警察朝值班室里喊了声:“乔教回来了。” 三人起身,到大厅入口处站定。 警车停稳,副驾车门推开,一名中年男警迈步下车。 这人四十来岁,寸头,脸上的皱纹有如刀刻,身板笔直得像根标枪,二级警督作训服上蹭着泥点,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攥着个保温杯。 他下车后就一直低着头,边拍打着袖口的灰渍,边径直往大厅里走,压根没发现门口有人。 乔哥!梁倩喊了一声。 沈默意识到,这名干练的男警,就是乔安石。 乔安石猛地抬头,目光朝声源扫过来,在梁倩脸上停了半秒,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来了? 梁倩笑着指了指沈默:乔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沈默副局长。沈局,这位是乔教导员。 乔安石看着沈默,上下打量了两秒,嘴角扯了扯:久仰。 乔安石的口气不冷不热,沈默笑了笑:“乔教导员,幸会。” 进来说吧。乔安石带头往里走。 沈默在第一次听到乔安石这个名字时就觉得有点耳熟,此时仔细端详乔安石,更觉得似乎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见过这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怎样一个场合。 值班室里,四人围坐一圈。 乔安石坐在办公椅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沈局长,小梁说你想了解城南夜市的情况。说吧,想知道什么? 沈默喝了口水,目光落在乔安石沾泥的袖口上:乔教,能跟我说说城南夜市大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那可上年头了,十几年前就有了。乔安石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起初也不叫什么夜市,就是这一块区域刚刚城市化那会儿,有些失了土地又找不着工作的农民,三三两两地,在那一带‘打游击’,跟城管玩‘猫捉老鼠’。渐渐地有了些声势,规模慢慢大起来, “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收费这回事?”沈默边追问,边给乔安石递去根烟。 乔安石摆了摆手,没有接烟,道:“严格算的话,差不多十年左右了。起初收的少,一个月两三百的卫生费,由城管安排人员管下卫生,秩序有人维护,摊贩也能接受。后来……” 乔安石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续道:“后来就越收越多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家叫万恒市场管理的第三方公司,把那一片的经营权承包下来,按摊位好坏,向摊贩收取三千到五千不等的月租,加上城管那边几百块的卫生费,摊贩的经营负担极其沉重。但是不交这笔钱,又没法在夜市立足。慢慢地,那一块的矛盾也就多了起来。” 乔哥,你当初就是为了夜市的事,被发配回警院回炉的吧?梁倩轻声插了一句。 乔安石嘴角扯了一下:小梁,你倒是记得蛮清楚的。 我是你同学,能不记得吗?梁倩托着下巴,目光在乔安石脸上转了转。 乔安石沉默了两秒,眼睛移向他处:那都是九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时还在分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任上,韶山南路这一带是我的片区。那天接到报案,城南夜市发生打架斗殴,我就带人过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过去一看,一个摊贩被第三方公司的人打了,当场断了两根肋骨。旁边的摊贩抱团抗议,人身安全也遭到了威胁。我当时也是年少气盛,上去就抓了带头动手的人。这一抓,捅娄子了。 值班室里沉默了几秒。 后来才知道,其中一个被抓的,是芙蓉区城管局局长的亲戚。另外那个,也有关系。乔安石语气带着点自嘲意味,两个家伙,讯问室的椅子还没坐热,我那时候的上级就来找我,说伤者跟他们属于互殴,现在伤者愿意调解,私了结案,让我把人放了。我不同意,坚持要调查一下,他就强行越过我放了人,还让我写检讨。我哪能写这样的检讨?就没写。然后没过多久,我这个副大队长就‘下岗’了;再接着,就跑去跟小梁当校友了。 “你当时的上级,是郭小北吧?”沈默问。 “对,就是他,沈局长也认识他?” “哼哼,见识过他的手段。”沈默低头理了理裤腿上的褶皱。 “这个姓郭的,现在还在位子上吗?”插话的是秦以宁。 梁倩在秦以宁耳边低语了几句,秦以宁把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怒形于色道:“就这么个狗东西,坑完乔教导员,又坑默哥,居然还能一直升官,真是没天理了。” 乔安石不动声色地瞟了沈默一眼。 沈默从始至终保持着冷静的态度,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跟这城南夜市后面的人掰掰手腕,此时刚刚摸到了门边,他只想尽快触及核心。 “乔教,”沈默手掌在膝盖上捏了一下,“我知道城南夜市目前不在城南派出所的片区,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了不了解夜市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管;这么些年收上来的钱,都去了哪里?” 说这话时,沈默脑海里浮现出那名叫“会思考的乌龟”的话,光是近三年就有一千五百万的费用去向不明。这笔钱归了谁,恐怕是整个现象中最核心、也最难被揭示的关键。 乔安石听完,没立刻接话。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目光从沈默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一面面锦旗上,沉默了四五秒。 沈局长,乔安石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我知道你之前在那一带跟城管起冲突的事。说实话,我挺佩服你。 他直直看向沈默,眼神平静但不容置疑:今天晚上,给小梁个面子,我把了解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但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城南夜市,说到底是芙蓉区的事。沈局长是光华区的干部,管不到芙蓉区地界。问来问去的,除了满足好奇心,毫无用处。 他把保温杯塞进作训服口袋,站起身来,俯视沈默。 “今天到此为止。我还有事要忙,不招待了。” 值班室彻底安静了。 乔安石正要转身离开值班室,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短促而坚定的呼唤。 “乔教导员,你难道不想把城南夜市的矛盾彻底解决吗?如果,我们是带着解决方案来的呢?” 说话的,是秦以宁。 沈默侧头看向秦以宁,眸底闪过一丝意外。 第72章 秦以宁的解决方案 秦以宁这句话,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拢在她身上。 乔安石停下脚步,看了秦以宁足足两秒,冷声道:“这位女同志好大的口气啊,请问你是……” 梁倩想起还没向乔安石介绍秦以宁,忙起身:“乔哥,这位是市委宣传部的秦以宁,秦科长,她和沈局长之间有工作联系,所以今天也一起过来了。” “宣传部……”乔安石蹙了蹙眉,口气里带上几分戏谑,“怎么,宣传部也管摆摊设点的事?” 秦以宁面上有些挂不住,噌的一下站起。她那一米七的个子,在乔安石面前,丝毫不输气场。 “乔教导员,我除了是市委宣传部的干部,也是默哥和倩儿的好朋友,他们关心的事,我就不能关心吗?你们为城南夜市操心,我就不能跟着操份心吗?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你们就不问问我是不是真有解决办法?” 乔安石被秦以宁这话逗笑了。 他重新关上值班室的门,坐回位置,二郎腿翘了翘。 “秦科长是吧,你是市委的干部,我应该敬着你。可你也要知道,这一屋子干公安的,有一个算一个,没人不想办实事。城南夜市,我跟它抗争了小十年,什么狗屁倒灶的情况都见过。就连这位刚调来麓港的沈局长,也拿它没什么好办法,跟城管打了一架,然后呢?并没有然后了。别看夜市这几天撤了,准保风声一过,一切照旧。前几年省里营商环境专项整治,它也关了几天,活动结束,‘涛声依旧’。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后面的东西,牵扯得太广太深,不是谁凭着一腔热血,拍拍脑门,就能解决的。” 他从兜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别说我现在管辖不到城南夜市,就说隔壁的城南街道办,它总管得到吧?那又怎么样,主任也好,分管领导也好,没少跟那家万恒公司商量,让他们把费用降下来。可有用吗?没用,人家公司客客气气接待你,然后冷冷冰冰回复你,没法调。街道办找区政府也没用,区政府说这是市场行为,不干预。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个死局?” 他摇了摇头,将保温杯不轻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续道:“沈局长一个外区干部,今天能来关心芙蓉区的小事,我很感激。我不怀疑沈局长的良好用心,可说到底,我们只是公安,只能管治安上的事。夜市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牵一发动全身,我不想让沈局长一番美意,最后搞得自己下不来台。” 乔安石说完,把头扭向窗外,盯着那辆警车出神。 乔安石这番话,令沈默深受触动。他能感觉到,乔安石对城南夜市的乱象,有股子发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 他知道,乔安石有资格感到无力。城南夜市,曾让这名老公安付出代价。也只有经历过一系列不可抗力打击,才会让这名老公安的心态,从进取,变成了保守;从积极,变成了消极。 沈默不知如何宽慰乔安石,也不知怎样引导乔安石,把他没说完的后半段话说完整,只好把视线转向秦以宁。 他拉了拉秦以宁的衣摆,让秦以宁坐下,继而道:“以宁,乔教有乔教的难处,我们应该理解。城南夜市乱收费的现象持续了太长时间,积重难返,的确不是三两句话讲得清,三两下子解决得了的。你毕竟是宣传口的,如果通过媒体曝光,能够让对方稍稍收敛一点,倒也不是坏事。” 秦以宁看向沈默,噗嗤笑了。 那笑声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郑重的神情取代:“默哥,你以为我说的解决方案,是媒体曝光?错了,那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沈默愣了愣,没有接话。 秦以宁咳了咳,目光在与座三人脸上逡巡一圈。 “我搞宣传工作的,十分清楚,宣传这个东西,从来无法剥离政治和经济生态而独立存在。一个不良现象被媒体曝光,最多让这个现象销声匿迹一阵子。如果后面的治理举措不跟进,长则个把月,短则十数天,这个现象一定会故态复萌。不信看看这些年曝光的各类食品安全问题,有几个得到了根本解决?有几个不是‘春风吹又生’?归根结底,后面的利益链路没有根本斩断,仍有人在通过这些不良现象获取不当利益。” 说到此处,秦以宁语气高亢了几分,修长的脖颈上,青筋若隐若现地凸起。 “城南夜市的矛盾也是一个道理,要解决乱收费、盘剥群众的问题,光靠公安行使治安管理权,又或者媒体行使报道权,无济于事!” 秦以宁的话讲完,乔安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三秒,随即从口中吐出一缕长长的气息:“你这说了不等于白说?这也解决不了,那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不还是会一直存在?” 秦以宁将公安和媒体解决问题的路径给判“了死刑”,沈默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梁倩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拉起秦以宁的手, 柔声道:“以宁,你如果真有解决方案,就直白说出来,别卖关子了,乔哥和默哥都是自己人,也都等急了。” 秦以宁反手握住梁倩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点了点头。 接着,秦以宁重新站了起来,迎着三人仰视她的目光,徐徐开口。 “今天听你们讲了许多城南夜市的问题,归根结底,无非是强调这背后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牵扯到地方政府,也牵扯到经营主体,十几年如一日,积重难返。而你们所面临的困境,是都想解决问题,但又都不知道如何解决问题。” 秦以宁清了清嗓子,嘴唇带出一丝弧度。 “我的看法,既然城南夜市的问题难以解决,那就不解决了,由它去吧!” 话音未落,乔安石额角的皱纹挤成了川字,沈默嘴巴张成个o型,而梁倩怔了片刻,急不可待地喊了声“以宁,你……” 不待梁倩把话说完,秦以宁挥手止住她。 秦以宁将视线投向沈默,眼神自信而坚定。 “我们打造一个新夜市!” 第73章 新城南夜市 打造一个新夜市。 秦以宁这段发言,让每个人都陷入激烈的头脑风暴中。 值班室里静了足足十来秒。 最先开口的是乔安石。 打造新夜市?秦科长,你把我绕进去了。”他放下二郎腿,身子往前探了探,“城南夜市这个旧摊子还没解决,建个新的,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去管那个旧的。秦以宁神情透出郑重,换个地方,建新的! 不管旧的? 对,不碰它、不查它、不跟它正面冲突!秦以宁目光扫过三人,在离旧夜市不远的地方,建一个规范化的新夜市,招商政策比旧夜市好。摊位费限价,包含水电、卫生、安保;提供统一餐车、统一油烟净化、统一保洁。如此一来,你们猜猜商户会怎么选? ”以宁,你是说……“沈默眉头微蹙,把商户从旧夜市吸引过来? 对,是这个意思!秦以宁朝沈默重重点头,商户逐利。旧夜市收三五千,我们收一千,还提供更好的硬件和服务。只要新夜市的位置离旧夜市不远,步行十分钟以内,食客的消费习惯就不会改变。他们还是来城南村这一片吃东西,只不过从旧夜市走到新夜市而已。 新夜市建在哪里?乔安石追问。 秦以宁嘴角浮出一丝弧度:城南村主巷。 乔安石和沈默同时看向她。 我来的时候就在观察,村里这条主巷够长,够宽,本身就有人流基础。现有情况看,利用率太低了。秦以宁语气笃定,把它改造成步行夜市街,不需要从零开始,只需稍加统一装修和规范,就能直接入驻。巷子两头留出入口,中间禁止机动车通行,天然就是一个夜市步行街的格局。最关键的是,它离城南夜市就隔着一个路口,食客走几分钟就到了,消费习惯完全不用改。 梁倩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旧夜市不就没人去了? 没人去,就没有流水;没有流水,旧夜市收不上钱;收不上钱,它的模式就维持不下去。秦以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不查它、不罚它、不跟它正面碰,用市场竞争把它挤垮。这叫釜底抽薪! 值班室里再度安静了几秒。 乔安石靠回椅背,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在秦以宁脸上停留良久。 秦科长,你可能把问题想简单了。乔安石蹙眉开口,主巷两侧,二楼以上都是住家。夜市一开,油烟往楼上飘,住户投诉怎么办?还有消防,巷子六七米宽,摆满餐车,消防车进得去吗?另外就是街道办和村委会的态度,他们支不支持? 要做改造。秦以宁话接的很快,其一,营业时间严格限定在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超时罚款,强制执行;其二,统一安装油烟净化设备,管道走地下,不让油烟往上飘;其三,巷子两侧划定禁停区,电摩三轮集中停放到村口停车场、住宅楼下和路边停车位,留足四米的消防通道。这些都不是技术难题,关键是有人愿意出钱、有人愿意管。至于街道办和村委会…… 她顿了顿:“他们不是苦于旧夜市造成的各种麻烦吗?新夜市将问题一次解决,还能给城南村创收,创造就业岗位,何乐而不为?” 秦以宁说得兴致高昂,沈默却一直没接话。 他在认真思考。 秦以宁把方案说成是釜底抽薪,沈默倒觉得叫围魏救赵更合适。 让商户、消费者有更优质的选择,这的确是一个绕开原有矛盾,重构经营生态的好办法。自己此前一直囿于固有思维,忽略了这种看起来似乎麻烦,但很可能反倒减少了麻烦的“笨招”。 但是,越是认同秦以宁的方案,他心里反而又有了新顾虑。 “以宁,”沈默斟酌措辞,沉声开口:方案要落地,得有人牵头。这屋里的人,都是公务员,不适合出面介入商业活动。即便想介入,我们的经济条件,也不够做你刚才提的那些事。这一点,你考虑过没有? 谁说让你出面了?秦以宁朝沈默吐了吐舌头,转向乔安石,乔教导员,你说你在城南夜市这件事上抗争了小十年,什么办法都试过,碰得头破血流。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 秦以宁坐回椅子,声音放缓了些:你在不在乎‘功不必自我成’? 功不必自我成?乔安石眼神带着困惑,“什么意思?” “很简单。”秦以宁笑了笑:你为城南夜市付出了时间和仕途蹉跎的代价。为什么?因为你一直在用公安的方式去触碰问题,查案、抓人、整顿。但这件事的根子不在治安,而在经营方式和利益分配。你用治安的手段去解决经济的问题,就像用锤子去拧螺丝,越使劲越拧不动。 乔安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所以,”秦以宁继续说下去:我问的是,你心里那个解决城南夜市问题的目标,和我自己亲手解决它这个目标,哪个更重要?如果答案是前者,那你就可以接受别人去解决它,哪怕功劳簿上没有你的名字。 乔安石愣了愣,伸手蹭了蹭作训服上的泥点。 半晌,他抬头,眼神里那层防备褪去大半。 我懂了。乔安石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铿锵,“你是问我,在不在乎最后解决问题的人不是我。我的答案非常明确,只要能把城南夜市的问题解决,让矛盾能够彻底化解,我不在乎自己扮演什么角色。 秦以宁盯着乔安石的眼睛看了三秒,旋又转向沈默,问出同样的问题。 “我的想法和乔教一样。”沈默微微一笑,‘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我们干公安,不是为了给自己树碑立传。 秦以宁听完,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你们都不在乎功劳,那就好。”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这个项目,我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可以牵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 我哥,秦以安。 “你哥?”梁倩眼睛瞪得溜圆。 对。我哥!”秦以宁语气笃定,“倩儿知道,我哥做商业地产和园区运营十几年了,手底下有成熟的团队。前几年他把光华区一个村办旧厂房改造成文创街区,第一年就做到了日均客流八千。城南村这个项目,他只要瞧得上,来一次就能出方案。 秦以宁目光在沈默和乔安石脸上逡巡一圈:我哥懂怎么跟政府打交道,也懂怎么跟摊贩打交道。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有道德洁癖,绝不会像万恒公司那样无底线地盘剥商户! ”倩儿,“秦以宁又看向梁倩:“这事只要你同意,我马上安排我哥过来。” 梁倩脸色有些不自然,将头偏向一边。 “城南村的事情,干嘛得小梁同意?她跟这事不沾边。”乔安石不解。 “当然得倩儿同意!”秦以宁嘴角扯了扯,朝沈默投去极短的一瞥。 “我哥,是倩儿前男友!” 第74章 正式邀请 秦以宁话一出口,梁倩的脸瞬间红到耳根,伸手去拧秦以宁的腰:你疯了吧!当着人面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秦以宁笑着躲开,胳膊挡在脸前,你们确实谈了半年嘛。 闭嘴!梁倩声音提了一度,但底气不足。 沈默拿着一次性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秦以宁那话入耳的瞬间,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秦以安,这个素未谋面却可能推动新夜市落地的男人,居然是梁倩的前男友。 在沈默与梁倩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的时刻,他忽然得知,有个男人比他更早走进过梁倩的世界,哪怕只有半年。 沈默心里泛起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和得知叶知秋跟张钊搞在一起时的那种情绪不同,那件事给他的只有生理性的厌恶,界限分明,简单粗暴。 但梁倩和秦以安不一样。如果非要给这种情绪安个名字,应该叫——吃醋。 他垂下眼帘,将这股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新夜市的事,先这么定了。让秦总来看看场地,乔教这边配合对接。沈默就夜市话题作了总结。 接着,他话锋一转:还有件事,想跟乔教聊聊。‘7·13枪案’城南所的协查工作中,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乔安石怔了一秒,神色跟着正经起来:协查通知收到后,我们把辖区内所有出租屋、暂住人员的信息过了一遍,重点排查了城南村这一片最近半年的流动人员。结论是,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一个都没有?沈默追问。 确实没有符合协查条件的人。乔安石摇了摇头,语气审慎,协查通报上列的排查重点是近期流入、无正当职业、行踪不定的外来人员。我们按这个标准筛了一遍,城南村这一片大部分租户都有固定摊位或者稳定务工,不符合协查条件。有若干前科人员,也都是盗窃和打架的,跟通报描述的特征对不上。城南村虽大,但一直以来,对于流动人口、外来人员的居住管理还是比较到位的,想悄无声在这里住下,不是件容易事。 沈默想了想,又问:“咱们所的辖区,除了城南村,还有哪些地方可能让嫌疑人藏身?” 乔安石仍是摇头:“除了城南村,就是白马山上几个桶装水厂和白马山路沿线若干个自然村,人口结构相对简单,基本没有外来人员。我们都查过了,没有异常。” 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角余光扫过梁倩和秦以宁。 秦以宁已经开始揉太阳穴,梁倩眼皮也耷拉下来,显然都已疲惫不堪。 “今天先到这里吧。”沈默起身,乔教忙了一天,不耽误你休息了。 乔安石扶着腰站起:我送你们出去。 三人跟在乔安石身后穿过接警大厅。 出了大门,夜风一吹,秦以宁打了个哈欠,连忙用手捂住嘴。 梁倩缩了缩脖子,将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走到城南村南牌楼底下,乔安石停了脚步:就送到这儿了,再送就脱岗了。 牌楼上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投下一串串斑驳的光影。 沈默看了看乔安石,神色忽而认真起来。 乔教,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乔安石挑了挑眉,无声目视沈默。 光华区警务工作积弊很深,尤其解放西那一片,情况比城南夜市复杂得多。沈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想整顿,但需要一个对基层队伍建设有经验、敢碰硬的人来帮我。 他顿了顿,目光直射乔安石:我觉得乔教是合适的人选。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意愿,来光华区? 乔安石愣了一愣,随即大笑。 这是想让我‘转会’?不知道沈局长打算给我安排个什么样的新岗位? “乔教能力、资历摆在那里,新岗位自然不能委屈了你。”沈默看了眼乔安石肩上扛着的二级警督肩章,郑重发声:“我想请乔教来光华分局,进班子。” 沈默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在犯困的梁倩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困意消了大半。 乔安石嘴巴微张,直视沈默,半晌没说话。 牌楼下的红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将乔安石的脸切成明暗两个部分。 乔安石沉默良久,再开口时,眼神里全是认真:先把新夜市搞起来再说吧。给了城南村一个交代,咱们再聊这个。 沈默缓缓点头,伸出右手:“一言为定!” 乔安石握住沈默的手:“一言为定!” “乔教导员,”秦以宁适时凑上来:这周我就让我哥过来。刚给他发了信息,他这周五有空。 “没问题,”乔安石松开沈默,点了点头:让他来,我陪他转转。 三人同乔安石道别,沿着主巷北行。 已然凌晨,主巷上鲜有人迹。 昏黄的灯光铺展在街面上,使这条主巷更显宽绰。 默哥,秦以宁忽然来了精神,声音里带着兴奋,看看这巷子,摆上餐车,挂上灯笼,再搞个统一的招牌风格,是不是绝好的夜市格局? 好啦好啦,以宁主意确实棒棒哒!说话的是梁倩,默哥累了一天,你让他少说点话。 秦以宁撇了撇嘴:行,改天再说。 走了十来分钟,三人到了停车处。 梁倩正要驱车往分局方向开,被秦以宁止住。 秦以宁从随身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沈默:“我家离这儿不远,你们直接送我回去。我的车放默哥那儿。” “那你用车怎么办?”沈默问。 秦以宁拉开后排车门坐了上去,懒洋洋道:“我又不止一台车。” 秦以宁的家在绕城高速旁的一个高端小区,从城南村出发,十分钟就到了。 下车时,秦以宁趴在车窗沿上,眼睛弯成月牙,压低声音对梁倩说:倩儿,把握机会。 梁倩伸手捏她的脸:滚蛋! 秦以宁笑着躲开,直起身子,冲梁倩挤了挤眼。 梁倩脸一红,抓起扶手箱上的纸巾盒作势要砸,秦以宁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梁倩耳根的红晕没褪干净,深吸口气,发动车子,向七峰山开去。 高尔夫拐上韶山路,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略显尴尬的气氛。 “默哥,”梁倩目视前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和秦以安的事,想跟你说说。 第75章 确定关系 默哥,我和秦以安的事,想跟你说一下。 沈默侧头看向梁倩,稍作犹豫,微微颔首。 梁倩抿了抿嘴,目光投向前方漆黑的路面。 我跟秦以安是两年前在以宁撮合下,走到一起的。谈了不到半年,发现性格不太匹配,就分手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他们家……是做生意的,底子比较厚。他负责家族产业中商业街区和城市运营一块。他这人,很较真,对自己认准的事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他也确实有道德洁癖,不碰灰色地带,是个靠谱的人。 说到这里,梁倩补了句:“其实我跟他之间早把一切说明白了,但他好像……不太愿意接受。但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对他早没感觉了。” 梁倩说完,余光仍偷偷瞟向沈默。 沈默沉默良久,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他的脸。 明暗交替中,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梁倩没耐住性子:默哥,我…… 话未说完,沈默摆手止住她,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梁倩的清秀的面庞上。 倩儿,沈默用不容置喙的力度开口,今晚,别回家了。 梁倩的表情怔了一瞬,咬了咬下唇,了声。 十来分钟后,高尔夫驶入七峰山地库。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谁都没说话。 梁倩靠着壁板,低头看着鞋尖。 沈默则站在她旁边,紧张地盯着楼层数字逐级升高。 “叮”地一声,到了。 开门进屋,换鞋。 沈默将拖鞋摆到梁倩脚边,问了句:要不要……洗澡?” 梁倩脸倏地红了,无声点头。 沈默从卧室里翻出一件灰色t恤,一条运动短裤,递给梁倩:洗完穿这个,将就下。 水声响起,沈默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冷静不了一点。 他不清楚此刻自己跟梁倩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肯定不是。 男女朋友,好像还差了一丢丢。 但他的脑子在不断给身体下指示——必须让这个对自己好到骨子里的女孩,成为自己的女人。 水声停了。 梁倩穿着沈默的衣服走出来,衣摆垂到大腿中部,短发披在肩上,淅沥沥地滴着水。 默哥,有吹风机吗?梁倩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 沈默从洗漱台的镜柜里翻出吹风机。 客厅落地灯的暖光照耀下,梁倩坐在沙发边缘,垂首吹着头发。 沈默坐在梁倩身旁,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抿着的嘴唇,那股按捺不住的悸动又开始上涌。 吹风机的嗡鸣停了,梁倩放下机器,抬眼打望沈默:默哥,要不要也洗个澡? 你需要我洗吗?沈默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释放出不言而喻的信号。 沈默整张脸像被迎面泼了杯热茶,从颧骨一直烧到脖颈。 梁倩的脸比沈默还红,却一刻也没移开投向沈默的视线。 僵了一瞬,沈默倏地抬起手臂,将梁倩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那尚余些微湿气的秀发。 倩儿。 你确定吗? 梁倩将脸深深埋进沈默臂弯:不确定,我就不会跟你回家了。 沈默的手顺着梁倩的头发滑下来,抚过她脸颊。 梁倩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默。 沈默嘴角一弯,吻住梁倩娇润的双唇。 梁倩闭眼,双手攀住沈默脖颈。 吻到一半,梁倩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几下。 屏幕亮了,来电显示跳出来。 秦以宁。 梁倩伸手摸向手机,按下静音。 沈默用余光观察到这一切。 他松开梁倩的嘴唇,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有些乱:以宁的电话,不接吗? 梁倩摇了摇头:现在,你最重要。 沈默喉结滚了一滚,一把抱起梁倩,走向卧室。 门在身后合拢,房间里只剩两团交叠的呼吸,渐渐融进同一个节奏。 早晨七点,沈默先醒。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劈入卧室。 梁倩侧躺着,背对沈默,被子裹到肩膀。 沈默伸手拨开她散在枕上的头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胎记。 沈默心跳快了半拍,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梁倩动了动,一声含糊的呻吟后,翻过身来。 睁眼瞬间,梁倩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拽起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几点了? 七点。沈默声音带着沙哑。清了清嗓子,又道:该起了,今天还得上班。 梁倩从被子里探出头,耳垂红得发亮。 她不敢直视沈默,只盯着天花板:我……送你去分局,然后……再去市局。上午有个会,不能迟到。 沈默了声,坐起身来。 两人低着头穿衣服,谁也不看谁,空气里弥漫着又暧昧又甜蜜的气息。 沈默套上衬衫,低头系扣子。 系到第三颗时他觉得领口勒得慌,一看,第二颗扣进第三颗的孔里了。忙拆开重来。 梁倩瞥见,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洗漱时,两人挤在洗手台前,沈默刮胡子,梁倩刷牙,镜子里映出两张故作镇定的脸。 沈默不小心碰到梁倩的手肘,两人同时缩了一下,各自假装无事发生。 饿不饿?沈默开口,我下个面条。 梁倩吐掉漱口水: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等,真怕我把厨房烧了啊。沈默往厨房走,脑袋差点撞到门框。 不多时,面端上桌,两人挨坐在一起埋头吃。 出门时刚好七点半。 电梯里,梁倩低头呢喃了句:下班,咱们还……见面吗? 沈默正整理衣领。听到这句,他朝梁倩靠了靠,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声音低沉而笃定: 高尔夫驶出七峰山,汇入清晨的街道。 车窗半开着,晨风灌进来,带着点草木的湿气。 沈默靠在副驾上,惬意地侧头看了梁倩一眼。 此刻,梁倩正专注地看着前方,嘴角留着一抹压不住的弧度。 沈默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不见了,轻飘飘的,像卸下一整副盔甲。 省厅要对自己开展调查的事,网上的舆情,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这些东西在此时都不值一提了。 他甚至想不起昨天之前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像只要身边这女孩在,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多盖层被子的事。 红灯亮起,高尔夫缓缓停下。 沈默伸出手,覆在梁倩握住排挡杆的手背上。 梁倩低头看了一眼,迅疾翻转手掌,与他十指扣住。 分局大门口,沈默下车,绕到主驾一侧,探入车窗,在梁倩唇角吻了吻,转身进入院门。 梁倩一直看着沈默的背影穿过前坪,消失在门厅深处,才收回目光。 方向盘一打,高尔夫再次汇入车流。 两人分别时情意绵绵的一幕,被身后一双眼睛看个正着。 这双眼睛的主人,叫叶知秋。 叶知秋站在街角,手里的纸袋攥得变了形。 同纸袋一道变形的,是她因嫉妒而狰狞的五官。 第76章 谎言 叶知秋从区局宿舍出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昨晚,心事沉重的她只眯了不到三个小时。 快到区局门口,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传来。 她下意识抬头,一辆白色高尔夫缓缓停在了大院外的路边。 从副驾下来的,竟是沈默。 叶知秋下意识往行道树后侧了半步,掩住身体,暗中观察着前方二十米开外的动静。 沈默与主驾上女子接吻的一幕,令叶知秋胸口那团闷气忽然烧成把火,从腹里一路窜到喉咙。 沈默,你果然像张钊说的那样,拈花惹草,处处留情! 小叶,怎么还不进去?身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叶知秋猛地回头,张钊站在她身后两三步,正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叶知秋死死盯住张钊,目光如刀般刮过他的脸。 这个男人,昨晚明明在新警宿舍里,跟自己睡在一张床上;早晨出门,也明明是他要错开五分钟分头行动。 此时,倒装出一副不期而遇的模样来。 “我是不是刚到,你不知道?”叶知秋没好气地回了句。 说罢,沉着脸朝区局大门走去,鞋跟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串干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张钊愣了足足五秒也没回过劲儿来。 他不明白,出门时叶知秋的状态还算正常,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自打叶知秋从张钊家中搬出,入住新警宿舍后,张钊心里始终有个结。 加之昨天发现沈默和叶知秋是公安大学同届校友这个“秘密”,他的心绪就更加不宁了。 为了尽快试探出叶知秋与沈默的真实关系,他好说歹说,总算让叶知秋给了他昨晚留在宿舍的“特权”。 也就在昨晚,一通手忙脚乱后,张钊赤裸着上身,倚靠在拥挤的单人床上,独自兴叹。 叶知秋穿上内衣,整理好肩带,语气中带上不解:“你怎么了?刚才不好好的吗?” 张钊一把将叶知秋搂了过去,长长叹息:“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沈默,心里不舒服。” “沈默?”叶知秋眉头收紧,“没事想他干什么?” 张钊望了叶知秋一眼,将音量刻意压低:“你想知道?” 叶知秋从张钊臂弯中挣出来,口气带上一丝焦急:“你倒是说啊。” “这么回事。”张钊又叹了口气,声音进一步放低:“我今天不是陪沈默录节目吗,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我发现,他跟市委宣传部那个秦科长,有一腿!” “什么意思?”叶知秋的表情瞬间凝固。 张钊眼睛快速眨了眨:“我发现这两人举止有些暧昧,沈默那手老是摸秦科长的腿。节目录完,我打算送沈默回局里。结果,他打发我一个人先回。” 他顿了顿,重重咳了两声:“我有些犯嘀咕,就开车远远跟着他俩。你猜怎么着?” “你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叶知秋眼神里全是焦急之色。 “我发现,”张钊将视线投向天花板,深呼吸一口:“他俩开车去皇冠酒店了。” “皇冠酒店?”叶知秋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坐起身来,瞳孔中涌出若干血丝。 张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上回跟我说沈默色眯眯的,我还有些不信,这回我算眼见为实了。他跟秦科长才认识两天,就跑去开房,不是色狼是什么……” 后头张钊还说了什么,叶知秋一点都没听进去。 她的心防,已被张钊这些话,彻底搅乱。 前天中午,她远远看到沈默跟那位秦科长在前坪聊得热火朝天。 这名姓秦的女人,比自己漂亮,比自己有钱,比自己级别高。 同她比起来,自己原本引以为傲的个人条件,完全拿不出手。 叶知秋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恨意像藤蔓一样从胃里爬上来,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恨沈默。恨他这么快就跟别的女人开房,恨他凭什么在被自己甩了之后还能过得这么坦荡、这么风光。 更让她恨的是,那个姓秦的女人,衬得自己像只灰头土脸的麻雀。 沈默跟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等于在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咬住下唇,手指攥紧被单,整个人在台灯的微光下微微颤抖。 叶知秋的这些反应,没有逃过张钊的眼睛。 他靠在床头,眼角余光紧紧锁住叶知秋。 从叶知秋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坐起身的那刻起,他就知道,他用谎言放的这把“火”,着了。 叶知秋的震惊和痛苦不是装出来的,那种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的表情,骗不了人。 如果她跟沈默没有交集,听到开房顶多尴尬一下,绝不会气成这样。 她现在这德性,分明是发现自己的男人和别人上了床的表情。 张钊点上根烟,重重吸了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狭窄的卧室里散开。 他烟瘾不重,只有在极度开心或极度郁闷的情况下,才会来上一根。 他已然确定,叶知秋跟沈默有一腿。 至于是过去式还是进行时,暂时不知道。 重要的是,这个女人心里还装着沈默,且装得很深。 甚至,她跟自己睡觉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搞不好也是沈默。 张钊的嘴角向下压了一下,烟头在指尖转了转。 沈默,你倒是会挑。 我对你“忠心耿耿”,你却动我的女人。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就在今天下午,张钊从省台回到区局的第一时间,杨世安把他请去了办公室。 这位杨局,平时很少单独跟张钊谈话,今天主动相邀,原因定不简单。 果不其然,杨世安先是虚与委蛇地东拉西扯一通,继而把话题辗转引到沈默头上,含蓄地向张钊透露出这么个意思——省厅即将就沈默在副局长任上的一系列不当作为展开调查。 这次调查由省厅党委发起,来头很大,绝不会点到为止。 杨世安委婉提醒,作为局里跟沈默走得最近的下属,张钊要看清形势,紧贴组织,不要让对沈默的调查成了自己仕途上的“绊脚石”。 当时,张钊脑子有些懵,只是表达了如果调查组找他问话,他会实事求是向组织反映情况的态度。 现在看来,张钊似乎知道自己该对调查组说什么了。 他将烟头按熄在床头柜的易拉罐里,摁灭台灯,躺回被窝,若无其事地重新抱住叶知秋。 这一夜,单人床上的两人,都没睡好。 第77章 督察总队来人了 沈默推开办公室的门,拉开椅子坐下。 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光斑。 他靠进椅背,下意识地弯了弯嘴角,昨晚的、今早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怎么也压不住。 他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拽回现实,从抽屉里取出那叠昨天打算交给张钊、却因张钊下班而没有送出的协查材料,重新看了看。 接着,他伸手去拿内线电话,想把张钊叫来。 沈默手指刚碰到话筒,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请进。 门被推开,先一步进来的是张钊。他侧身站到门边,脸上没有往常那种笑嘻嘻的神色,嘴唇抿得很紧。 他身后,三名身着浅蓝色警用衬衣、表情肃穆的陌生男子跟着走了进来,领头一人看起来四十来岁,肩上坠着三级警监标识。 “沈……沈局,这三位同志找您……了解点情况。”张钊声音压得很低。 沈默的手停在电话上,目光从张钊脸上移到那三名陌生人身上,又落回张钊。 张钊的喉结滚了一下,避开沈默的眼神,退到门外,将门虚掩上。 领头那人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皮夹,打开,亮到沈默面前。 沈默同志,省公安厅警务督察总队案件查处支队,祁宗伟。这是我的督察证。 沈默看了眼证件,随即起身。 祁宗伟又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单手递到沈默面前。文件抬头印着一行红字,《江东省公安厅警务督察总队督察询问通知书》,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 沈默伸手接过,只一眼,便了然了。 曹南通知他的那件事,“照进现实”了。 沈默将通知书放在桌上,压在协查材料下面。 祁宗伟正色开口:沈默同志,根据相关规定,现对你进行立案调查并询问,请你如实回答问题。 沈默勉强笑了笑,点点头:我配合。 他将三人引到沙发旁就座,为“客人”倒了水。 祁宗伟坐下后,朝身旁一名年轻警察偏了下头。那人翻开笔录本,笔尖悬在纸上。另一名警察则从包里取出一台小型录音设备,放在茶几上,按下录音键。 沈默在沙发上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但不僵硬。 祁宗伟没有急着开口,他目光在沈默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反复观察着什么。 沈默同志,我需要确认一件事。祁宗伟的语调十分平缓,今天之前,你是否就同一事件接受过其他部门询问? 是的。沈默点头,区委政法委找我了解过情况。 了解情况?主要内容是什么? 我在芙蓉区城南夜市现场的行为经过,以及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位置。 祁宗伟颔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取出几页材料。 就从城南夜市的事说起。祁宗伟抬眼,7月13日下午五时许,你在芙蓉区城南村附近与城管执法人员发生冲突,有多段反映现场情况的视频在网上传播。画面显示,你与城管执法人员有肢体接触,是吗? 是的。沈默没有犹豫,但准确地说,不是冲突,是制止城管违法查扣和殴打摊贩。当时城管已经把摊贩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正在击打摊贩头部。我介入的目的,是制止侵害行为扩大,而非制造新的事端。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快速滑动。 你当时穿着警服还是便装? 便装,因为当时是私人时间。 私人时间,便装,芙蓉区。祁宗伟将三个短语并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请详细说说你的介入过程。 我上前制止暴力行为,对方朝我动手。我使用适当措施自卫。然后亮了警官证,说服城管归还摊贩物资,解决了冲突。” “就这些?” “就这些。” 祁宗伟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眼材料,又抬起来:“那么你承认,你当时是以光华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的身份,在芙蓉区范围内,对一个正在进行中的现场执法行为进行了干预?” “我没有表明自己的具体职务,也不认为城管的行为属于正常执法行为。沈默直视祁宗伟,城管在违法行政兼暴力执法,这是我的判断,也是法律意义上的事实。” “即便如此,你跨区……” “《人民警察法》第十九条规定,人民警察在非工作时间和执法区域,遇有其职责范围内的紧急情况,应当履行职责。沈默平静地接住这句话,那名摊贩正在遭受殴打,这属于紧急情况。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就算没有警察法这条规定,作为一个普通公民,我也可能会出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记录员停了笔,抬头看了眼祁宗伟。 祁宗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料到沈默会这么说。 “好。城南夜市的事先问到这里。” 他把文件夹合上,身体微微后靠,“沈默同志,除了这件事,省厅还接到了其他方面的反映。” 沈默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举报材料称,你在光华分局任职期间,搞‘一言堂’,‘家长作风’明显,破坏组织原则。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一言堂?家长作风?举报? 这三个词,沈默一个也没料想到。 他来光华分局,满打满算才十天,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他属实有点接不住。 他的目光从祁宗伟脸上移开,落在茶几的木质纹理上。 两三秒的空白,不长,但足够敏锐的沈默感觉到,这是“有心人”为他安排的“意外一刀”。 他重新看向祁宗伟,嘴角扯了一扯。 “祁宗伟同志,我来分局工作仅仅十天,自问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违反组织原则。”他的语速慢了半拍,“公安机关是纪律部队,讲令行禁止,讲效率,决策链条短,执行速度快,这是难免的。我可能在沟通方式和团队默契上有待提高,但这跟所谓的‘一言堂’、‘家长作风’,是两码事。另外……” 他顿了顿,口气加重了几分:“您出具的通知书上,列明的调查事项是城南夜市违规执法一事。并没有提及所谓‘一言堂’、‘家长作风’。我出于对省厅的尊重,简要回答了您的问题。如果您还想进一步询问,请就此问题单独开展督查。” 祁宗伟的表情明显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沈默会揪住调查程序上的这个小bug,规避掉原计划中的“制胜奇招”。 昨天,常务副厅长章伯钧和纪检组长李建成将调查沈默的任务布置给他的时候,捎带手把杨世安的举报材料也给了他,特意叮嘱他打沈默个措手不及。谁承想,沈默这么懂套路,对调查范围以外的问题点到为止,拒绝引申。 祁宗伟收回短暂的失神,端起水杯喝了口,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不过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 沈默笑而不语。 祁宗伟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沈默同志,今天的询问先到这里。就你的问题,我们还要向分局班子成员、中层干部、普通民警了解情况,请你正确看待调查程序,不要有抵触情绪。 这番措辞,跟区委政法委那位林涛副书记,如出一辙,沈默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祁宗伟眉心微蹙,似乎感受到冒犯。 沈默抬头看了眼祁宗伟,跟着起身。 “没什么。欢迎调查组‘兼听则明’。” 沈默将三人送至门口。 开门瞬间,走廊里明亮的日光灯晃了沈默一下。 张钊就站在不远处,背靠墙面刷手机,像是一直候在那里。 见门开了,张钊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嘴唇依旧紧抿,眼神依旧躲闪。 未及多想,沈默转身回了办公室,从桌上拿起那份协查材料,又折到门口,递给张钊。 张钊怔了怔,一手接过,随即对祁宗伟等人说了句:“领导,我送你们下楼。” 祁宗伟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沈默回办公室。 接受调查时,他的手机响了两次,都是秦以宁打来的,他得赶紧回个电话。 沈默不知道,张钊并没有将祁宗伟送走,而是去了一楼一间小型会议室。 在那里,张钊将针对沈默的问题,接受调查组的询问。 第78章 被人盯上了 办公室里,沈默拨通了秦以宁的电话。 “沈大局长,你总算接电话了,还以为你沉浸在温柔乡,忘记上班了呢。”一头传来秦以宁戏谑意味昭然的声音。 沈默脸红了红,道:“刚才开会,手机静音了。” “别岔开话题。”秦以宁不依不饶,“说说看,昨晚给你和倩儿创造的机会,有没有珍惜?” 沈默表情有些发僵,迟疑了三秒才道:“我和倩儿谢你的大恩大德了!有事赶紧吩咐吧,秦大科长!” 话音落下,轮到听筒那头的秦以宁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沈默追问。 “没什么。”秦以宁发声,“你中午出来一趟,我约了《江东日报》时政新闻部的王主任吃饭,你也参加。这是任务,不是应酬。王主任对你的事迹比较感兴趣,你跟他聊聊,就当是采访了。” 末了,她又补了句:“我跟王主任说了城南夜市的情况,他对此比较上心。你过来再给他加强下心智,搞不好他一封内参上去,省去我们不少麻烦。” 秦以宁的口气不容置喙,理由又足够充分,沈默不好拒绝。又想到秦以宁的帕拉梅拉还在区局停着,正好顺路送车过去,遂应道:“那好,我们在哪儿见面?” “十一点三十,上回那个湘菜馆。” 说罢,秦以宁挂了电话。 沈默耸了耸肩,目光落回桌上那张督察询问通知书。 思忖良久,他给曹南发了条信息,把上午的情况简要说了说。 曹南几乎是秒回的信息。 “正在沟通,勿虑。” 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却让沈默的心情稍稍平复。 沈默摸了摸裤袋里的车钥匙,决定提前点动身赴约。 一台亮眼的豪车停在局里,让机关里的干部职工看见了,又或者让来此办事的人民群众看到了,影响不好,赶紧开走,还给秦以宁。 沈默换上便服,一溜小跑地下楼,径自来到地面停车场。 那辆帕拉梅拉略显孤傲地停驻在那里,隔着两个车位,黑色帕萨特在它面前显得格外娇小。沈默记得昨晚秦以宁来停车时,张钊的这辆帕萨特就在这个位置。显然,昨天至今,张钊这车就没挪过窝。 沈默又看到不远处停着辆省厅牌照的警车,想必是祁宗伟一行开来的。可他们已经下楼快半个小时了,车怎么还在这里? 沈默回头看了眼办公楼,心知这三人还在里面,未曾离去。 叹了口气,沈默拉开车门。 他摸索着熟悉了一遍车内的操控布局,按下点火开关,引擎在一声低吼后苏醒过来。 沈默挂上挡,方向盘一打,帕拉梅拉缓缓驶出了分局大院。 沈默的心思都在眼前的事情上,丝毫未曾注意,办公楼西配楼的人口与出入境大厅前,三名男子正直勾勾盯着他,将他从出楼到取车的全过程收入眼中。其中两人,正是被沈默收拾过的胖子和瘦子。他们带了个马仔过来踩点,与外出的沈默撞个正着。 回到奔驰大g上,胖子恨恨骂开去。 “操,这个姓沈的看来也不是什么好鸟,开这么贵的车,一准是个贪官。” 瘦子也跟着附和:“就这么个货,还好意思揪着解放西不放,给咱们惹麻烦,给龙哥添堵,真他妈欠收拾。” 胖子朝窗外啐了口唾沫,对后排就座的高个男子道:“强子,记住那张脸和那台保时捷,那就是沈默知道吗?后头的事情,不用老子再讲一遍吧?” 强子上下晃动着脑袋:“亮哥放心,咱记下了,这车这么打眼,不会认错的。” 瘦子拍了拍强子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留点神,姓沈的会功夫,不好对付。” 强子偏头看向瘦子,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波哥,咱都安排好了,弟兄们也不是吃素的。等姓沈的今晚下班,准保让他吃个大亏。” 三人发出一阵狞笑。 与此同时,分局一楼小会议室里,张钊同祁宗伟的对话行将结束。 问了个把小时,该捞的干货差不多都捞到了。 祁宗伟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张钊同志,今天先到这里。你反映的情况,如沈默同志在分局工作中独断专行、不尊重班子成员、喜欢出风头这些问题,我们会认真研究,进一步核实。感谢你的配合。 此时的张钊,在长时间宣泄对沈默不满的过程中,彻底放开,兴奋和紧张兼备的状态完全掩盖不住。 “祁支,配合上级是我应尽的义务!我爸是市人社局的局长,我对人事工作的重要性有高度认识。省厅对沈局开展调查,我本人十分支持。” 说到此处,张钊搁在膝盖上的手突然停止摩挲,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祁支,还有件事,我觉得也有必要跟您反映。 “哦?”祁宗伟的好奇心被张钊打开,他重新落回座位,露出和煦的笑容。 小张还有别的要补充? 张钊的肩膀缩了缩,将音量压至极低:祁支……这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只管说。 这事,是关于沈局……私生活的。张钊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眼神飘向地面,他……他对待局里女同志的态度,不太正常。 祁宗伟的目光顿住了,他朝身旁的记录员偏了下头:这段话,原话记。 记录员笔尖一停,抬头看了祁宗伟一眼。 祁宗伟身体前倾,声音慢了半拍:小张,具体什么情况?” 张钊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沈局才来几天,就经常往女警宿舍那边跑,有时候晚上也去;还常把女警单独叫到办公室,问人家……有没有男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女同志向我反映过这个问题,我起初没怎么重视。直到有一回,我亲眼看到…… 看到什么?祁宗伟追问。 看到他大晚上的,进了……女警宿舍,待了……两三个小时才走。张钊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要不是录音设备的红灯闪烁着,直让人以为一屋子人被施了定身咒。 “小张,”祁宗伟的口气带上几分沉重,“如果到时需要人证核实,你可以把当事人请出来吗?”祁宗伟问。 张钊迟疑片刻,咬了咬牙道:“可以。” “很好。”祁宗伟颔首,对记录员说:把刚才这段,包括时间、地点、具体言行,逐字记进去。 记录员快速写着,笔尖在纸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祁宗伟重新看向张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缓:小张,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张钊站起身来,说了声“好”。 嘴角那抹弧度还未散去,他浑然不觉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洇湿了大片。 第79章 办公室里的暗战 国际金融中心那家湘菜馆的包厢里,圆桌上摆着几道招牌菜,剁椒鱼头、青椒炒肉、小炒黄牛肉、豆豉蒸腊肉,热气腾腾地冒着香辣味。 秦以宁要了壶菊花茶,给沈默和王主任各倒了一杯,又将自己面前的茶杯蓄满。 王主任四十出头,身材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极锐利。他是江东日报时政新闻部的副主任,跑过多年政法线,见过的大场面不少。 秦以宁介绍沈默时,他上下打量着沈默,竖起大拇指道:沈局长比我想象的年轻。网上视频我看了,身手不错,文兼武备!” 沈默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接话,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秦以宁。 秦以宁一旁笑道:王主任,您可别夸沈局长了。没人夸他都敢上房揭瓦;再一夸,他真能把天捅个窟窿。 王主任的视线在沈默和秦以宁脸上各自停留一瞬,随即摆了摆手:该夸就得夸!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此乃大丈夫本色。我要是年轻个十岁,遇到这种情况,也会奋不顾身冲上去的。” 说罢,他话锋一转,朝沈默道:“小秦大致说了说城南夜市的情况,我还是比较感兴趣的。沈局长能跟我详细讲讲吗? 沈默斟酌了一番措辞,将自己所了解的城南夜市前世今生,摊位费水涨船高、收费不透明等乱象,一五一十讲了个遍;又将秦以宁提出的“新城南夜市”构思大致介绍了一番。 他说得平实,不渲染,不夸大,该有的细节一个没漏。 听着听着,王主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城南夜市,我是早有所闻。”王主任放下筷子,声调往下沉了沉,“热闹确实热闹,只是没想到热闹背后,有这么层鲜为人知的黑幕。十年如一日的乱收费,却无法得到根治,还引出一大堆治安问题, 也难怪沈局长如此头疼。” 沈默认真点头:“所以秦科长新城南夜市的想法,我个人完全赞同。可以说,这个想法绕开了旧有顽疾,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王主任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现出欣然之色:“另起炉灶,‘良币驱逐劣币’,这个构想的确有意思,可以说是基层治理的思路创新。” 王主任沉吟片刻,从公文包里取出记事本,写了几笔:“这样,我安排记者近期去暗访一次,摸摸实际情况。如果确如你们所说,我可以考虑发一篇内参,直接报省委办公厅参阅。” 他顿了顿,看向沈默的眼神坚定了几分:“沈局长,时间允许的话,我亲自给你写一篇人物稿。一名有血有肉的基层公安,脚踏实地为人民服务,忠于职守而不囿于岗位,这个题材很有新意,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通稿有价值得多。” 秦以宁用放在桌下的手戳了戳沈默,接话:“沈局长,王主任是省报‘一支笔’,他答应给你写报道,这篇报道价值千金也不为过。你回去务必整理好个人履历一类的资料,和省台那边的要求差不多,尽早发给王主任!” 秦以宁端起茶杯跟王主任碰了碰:“主任,这篇报道还得请您尽快拨冗安排。市委宣传部姜部长也很关心沈局长的事。您的稿子一出,相信能在很大程度上消解围绕沈局长所产生的舆情上的争议!” 王主任听到姜部长名头时,微微点了点头,道:“嘉诚部长是我的老领导,他吩咐的事情,我没有不上心的道理。小秦放心,我尽快安排。” 秦以宁朝沈默使了个眼色,沈默后知后觉,端起茶杯:谢谢王主任。 饭后,王主任被司机接走了。 秦以宁去前台结账。 沈默站在门口等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帕拉梅拉钥匙,攥在手里。 秦以宁拎着包出来时,沈默把钥匙递过去:以宁,车停在负二楼,钥匙还你。 秦以宁正低头翻包找停车券,闻言看了沈默一眼,摇头道:还什么还?我今天开了另一台车,你总不能让我把两台车都开走吧? 沈默一愣。 昨天就跟你说了我不止一台车。秦以宁从包里掏出把宝马车钥匙晃了晃,又朝沈默递去张停车券,帕拉梅拉你先开着,省得你出门还得打车。 沈默面露难色:这……不太合适吧。那车太扎眼,我开,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秦以宁白了沈默一眼,这车姓秦,又不姓沈。我天天开它去市委,也没见谁说我半句不是。怎么,你这个副局长偏偏精贵些? 沈默还想争辩,秦以宁已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边走边挥了挥手:钥匙你收好,我哪天需要了再去分局找你取。 走出五米,秦以宁忽地回头说了句:“记得发资料给王主任!再就是……” 她轻咳了一声,接道:“对倩儿好点!” 沈默站在原地,嘴角微抿,点了点头。 秦以宁走进电梯,沈默把钥匙放回口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一点二十,回分局刚好赶上上班。 帕拉梅拉驶回区局的时候,胖子和瘦子已经走了,而那个叫强子的高个男子还在区局大院外的马路边守着。 帕拉梅拉的再次出现,令他全身打了个激灵。 眼见着沈默从车上下来,强子忙不迭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喂,姓沈的回局里了。等他今晚下班,兄弟们跟上,给他点颜色瞧瞧。银灰色帕拉梅拉,别认错!” “强哥放心,早安排好了,兄弟们一会儿就在门口守着,等着帕拉梅拉出来,不会让他跑了。” 强子挂断电话,远远看着沈默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步入区局大楼,忍不住冷笑一声。 沈默回到办公室,正想着整理些个人资料给王主任发去,敲门声响了起来。 定睛一瞧,稀客临门。 杨世安。 杨世安进门时,脸上挂着层掩不住的喜色,眼睛眯着,嘴角上翘,像是听到什么大快人心的笑话。 沈局,忙着呢?他笑呵呵地跨进门,也不等沈默招呼,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杨局,有事吗?沈默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杨世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冲沈默咧嘴:沈局,我得恭喜你啊!上了电视,以后就是名人了。节目什么时候播出?告诉一声,我组织全局观看! 这话说的客气,可沈默总觉得有些不对味,只好干笑一声道:“感谢杨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再说吧。” 杨世安“哦”了声,目光不经意般在沈默桌上扫过,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一圈下来,一无所获,才收住笑,叹了口气:沈局,跟你说个事。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上午,省厅督察总队的人找我谈话了,让我反映你到岗以来暴露的问题。 沈默双手交叠在桌上,无声地看向杨世安。 杨世安拍了拍大腿,语调陡然高亢起来:沈局,你来局里才几天?城南夜市那点事,至于闹到省厅来调查吗?我真是纳了闷了!之前区委政法委找你谈话,我就觉得是没事找事,意见大得很。这一回,我更不含糊,不管他们怎么问,我一五一十地把心里话全说了,说的全是认可你的话!可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哪个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后挑起是非…… 杨世安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不停挥动,唾沫星子漫天飞舞,全然没发现,办公室的门悄然被推开了。 张钊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文件袋,脸色蜡白。 他刚结束午休,本想给沈默送份材料,却正好撞见杨世安在沈默面前“表忠心”这一幕。 张钊脑子凌乱了,昨天告诉他省厅要调查沈默,暗示他去调查组面前给沈默上眼药的,不正是这个杨世安吗? 才一转头的工夫,他杨世安就“阵前起义”了? 那张钊今天在祁宗伟面前说的那些个有的没的,怎么算? 这个狗日的杨世安,不会在沈默面前把我给卖了吧? 张钊越想越怕,以至于连敲门这个动作都给忘了,还是沈默发现了他一直呆立在门口,叫了他一声,才把他从失神状态下唤醒。 张钊假笑着朝办公桌走去,目光与扭转脖子看向他的杨世安撞个正着。 他在杨世安那张脸上,看到了一种叫做手足无措的东西。 第80章 相互背刺 “杨局也在呀?我给沈局送份材料。”张钊将狂跳的心脏强行按下,沉声道。 杨世安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是啊,跟沈局聊点事。” 说罢,他站起身来:“沈局有工作,我就不打扰了。‘7·13’案的情况,下回再聊。” 从张钊身旁经过时,杨世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杨世安大概以为,自己这一笑是在向张钊释放安抚信号,可张钊却完全不这么想。 杨世安扯着嗓门说的那些话,基本都入了张钊的耳,此时的张钊只觉得,自己被杨世安当枪使了。 整个上午,分局机关配合调查组接受询问的人,除了沈默,拢共只有两个,一个是杨世安,一个是张钊。 杨世安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不就等于说,调查组收到的关于沈默的负面信息,都是张钊透露的吗? 换句话说,那个杨世安口中“别有用心、挑起是非”的人,不就成他张钊了吗? 这个哑巴亏,可不能吃! 杨世安走后,张钊小心翼翼地将材料放到沈默桌上,低声道:“沈局,杨局刚才没跟您说什么吧?” 沈默眉头微微皱起,对张钊这句不合职场礼数的话感到疑惑。 张钊向身后望了望,声音进一步放低:“今天省厅来的这些人,有些奇怪。” “哦?”沈默适当表达了好奇心。 张钊绕过办公桌,凑到沈默近前:“沈局,别怪我多嘴。今天调查组的人八点就到了局里,来了之后,第一时间就去了杨局办公室。”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道:“局里八点半才办公,杨局一早就来了办公室,像是知道调查组的人会来似的。” 沈默听完,原本盯着电脑屏幕的目光,缓缓移向张钊。 沈默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张钊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沈默哪能不懂他的意思。 张钊分明是在暗示他,省厅督察是杨世安招来的嘛。 督察是不是杨世安招来的,沈默暂时不好下结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张钊也好,杨世安也罢,两人的表现,都不正常。 张钊今天从头到尾不对劲。早上带督察进门时,他眼神闪躲,嘴唇发白,心事重重;下午又凑到自己耳边,用这种古怪的腔调告杨世安的“状”。 而杨世安呢?中午兴冲冲跑来,又是恭喜又是表功,扯着嗓门骂别有用心的人,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沈默觉得,这两个人都在演戏,都想将自己包装成沈默的贴心人,都想将沈默的怀疑引向他人。 沈默嘴角浮起一丝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张钊和杨世安都想错了,沈默不怀疑任何人,也不需要怀疑任何人。 他来麓港是为了做事的,不是来陪这帮人玩内斗的。 他既不畏惧省厅督察,也无意参与窝里横的勾心斗角,更不会老老实实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好,我知道了,沈默重新看回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敲了两下,张主任,你忙去吧。 张钊愣了一下,全然没料到沈默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拒收自己的“投名状”。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开口,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 沈默余光扫到张钊还站在原地,头也不回道:张主任还有事? 没……没了。张钊连忙摇头,沈局您忙。 他脸红到脖子根,快步往外走。 还没到门口,沈默一声“张主任”,又把他给叫住了。 张钊愕然回头,以为沈默改主意了,还想进一步了解杨世安与调查组接触的细节,遂走回桌前站定,准备迎接沈默的“灵魂拷问”。 哪晓得,沈默开口说的却是:“张主任,区局宿舍是不是有地下车库?” 张钊愣住了,他根本猜不到沈默怎么会问这么个天马行空的问题。 “有……有的,沈局,有何指示?”他下意识答道。 沈默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帕拉梅拉的钥匙,朝张钊道:“市委宣传部秦科长的车,一直放在分局地面停车场,她最近都没空来取。这车太显眼,停在局里不合适,我打算把它移到宿舍地库去。” 张钊的目光落在那把流线型的、带着金色盾标的钥匙上,忆起秦以宁那修长的美腿,从帕拉梅拉中跨出的英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鬼使神差地,他脑子里冒出个想法。 一句话从他嘴里脱口而出:“沈局,这种移车的小事不劳您亲自动手,我下班后跑一趟就行。宿舍保安认识我,能免了停车费。挪好车,我把钥匙放您桌上。” 沈默稍加思忖,同意了张钊的意见,将钥匙递给张钊,道了声“辛苦”。 张钊双手接过钥匙,仿佛接下某样神圣的物件。 走廊上,张钊脚步放缓,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秦以宁,这个气场强大、走路带风的实权部门科长,这个在张钊心里宛如传说般存在的顶级美女,她的豪车,正在自己掌控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盾标。 一会儿,就能坐进秦以宁的车里,手掌覆上她握过的方向盘,后背陷入她靠过的座椅。 运气好的话,车上或许还残留着她的体香。 想到这个,张钊全身的血液往脑门冲,心跳快了几分;因被杨世安背刺而紧绷的情绪,也稍稍放松下来。 录节目那天,他就动了一亲秦以宁芳泽的念头,此刻他更是忍不住畅想,要是真能得到秦以宁这样有权有钱有颜的女人,整个麓港,还有值得他张钊羡慕的人吗?那个除了好看、别无长物的叶知秋,还值得他张钊视若珍宝吗? 张钊回到局办,在工位前坐定,心情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未及抽离。 他扭头瞥了眼坐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叶知秋。 这个女人虽比不上秦以宁,但在分局里也算警花级别,眼下还是个不错的情人选项。她和沈默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虽仍像一层有待揭开的阴影,但既然自己已经有了更高的追求、更好的目标,那对她就不妨基于相互利用的原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玩玩罢了。 思及于此,他狡黠一笑,捏了捏掌心里的车钥匙,给叶知秋发了条信息。 “下班宿舍等我,带你去个地方耍耍。” 第81章 危险临近 晚上七点半,梁倩的高尔夫驶入分局大院。 沈默早在一楼等候,在门厅外的垃圾桶旁抽着烟。见梁倩来了,他迅速将还剩一小截的烟掐灭扔掉,快步上车。 “沈大局长,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今天会多,从早开到晚。”梁倩俏皮一笑,朝沈默抛了个媚眼。 “没等多久,正好抽了根烟。”沈默莞尔回应。 梁倩穿上了上周五去佳人公寓时的那身浅蓝色衬衫裙,只消一瞥,就令沈默挪不开眼睛。 梁倩被沈默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边发动汽车,边问:“咱们今晚去哪儿?” 沈默早有成算,道:“七峰山附近有家烧烤挺不错,整点烤串啤酒。你不是一直想跟我喝酒吗?今晚让你如愿。” 梁倩先是笑了笑,继而蹙眉:“我开了车,一会喝酒,怎么回家?” 沈默侧头看向梁倩,旋又收回目光:“今晚,要回家吗?” 梁倩愣了愣神,脸刷一下红了,嘴角压不住,低声说了句“听你的”。 沈默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刚才那话的暧昧意味,遂换了个新话题:“对了,我中午跟以宁见了一面,她跟我说,秦以安确定周五会去城南村看场地。” 听到秦以安的名字,梁倩的表情僵了僵,说了声“好”。 沈默又问:“倩儿,你觉得,秦总能看上城南村吗?” 现男友反复在自己面前提及前男友,梁倩内心的尴尬藏都藏不住。 她嘟了嘟嘴,反问了一句:“默哥,你担心人家看不上那块地吗?” 沈默点了点头:“说实话,是有些担心。选场地这事咱是外行,也不知道秦总实际怎么想。要是入不了他的眼,又能怎么办。” 梁倩沉吟片刻,接道:“我倒觉得不必太担心。城南村主巷我们走访过,确实符合夜市的条件,默哥你能看得上,相信……秦总也能看得上。” 默哥看得上,秦总也能看得上。 梁倩这话令沈默产生了些微联想。 “但愿如此吧。”沈默呼出口长气,脸上挂出一丝尬笑:“等新夜市张罗起来,我也想租个摊位。” “你?租摊位?”梁倩瞟了沈默一眼,语气中含着难以置信,“默哥,你局长当腻了,想当摊长了?” 沈默噗嗤一笑,摆手道:“不是给我租的。” “那是给谁?” 沈默收住笑,淡然道:“李梦瑶。” 梁倩一怔,随即若有所悟,想起沈默曾答应为回不了夜兽酒吧的李梦瑶介绍工作。 梁倩当时以为沈默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还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沈默。 这个男朋友,讲信用,重承诺,没选错。 与此同时,分局大楼里,还有一颗跃跃欲试的灵魂。 那就是张钊。 他一直在等沈默离开。 车当然是要挪去新警宿舍地库的,这一点他没忘。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带着叶知秋,在麓港的夜景里兜一圈。 香车美人,这个虚荣心他得先满足一把。 七点二十,张钊从局办门口看到沈默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拎着包匆匆下楼。 他没急着动,又硬生生等了二十分钟。 他得确认沈默是真的走了,而不会半路杀回来。 七点四十,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 张钊抓起那把钥匙,起身下楼。 地面停车场,那台银灰色的帕拉梅拉静静地停在第二排车位上,路灯下,车身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 张钊左右扫了一眼,停车场空无一人。除了警车,就只有帕拉梅拉和自己那辆帕萨特。 他按下钥匙上的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车内很整洁,真皮座椅微微下陷的弧度像是还留着主人的印记。中控台上摆着一瓶小小的车载香薰,散出一股极淡的、说不清味道的清香。这味道,录节目那天,仿佛从秦以宁身上嗅到过。 张钊一时有些陶醉,伸手摸了摸方向盘的皮质,又在中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足足沉浸了五分钟,他才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他调整好座椅,系上安全带,按下方向盘左侧的启动按钮。 引擎低吼一声,稳稳苏醒。 他挂上d挡,轻点油门,帕拉梅拉缓缓滑出车位,驶出分局大院。 外面正是晚高峰刚过的时段,路上的车流稀疏了不少。 张钊故意没走最近的路,而是在中山路上多转了两个路口。 方向盘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质感让他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然后,他调转车头,朝新警宿舍方向驶去。 那里,叶知秋正在路边等他。 他下午就跟叶知秋说好了,让她回去换身衣服,化个妆。 八点十分,张钊将车稳稳停在叶知秋身边。 叶知秋根本没意识到身前这辆保时捷的“临时主人”是张钊,她往一旁挪了几步,眼睛仍眺望着分局方向。直到张钊降下车窗,叫了她两声,她才惊讶地发现,张钊正坐在帕拉梅拉的驾驶位上,朝自己得意地笑着。 带着一脸问号,叶知秋坐上副驾,目光在车内缓缓扫过。 深红色真皮内饰,中控台上小巧的香薰,化妆镜旁一个女性化挂件,这些细节无一不在昭示着这台车的主人,是个追求精致的女人。 “钊哥,这车……” 张钊手搭在方向盘上,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怎么样,车还可以吧?你要是喜欢,咱们也买一辆。保时捷而已,不算什么。 叶知秋偏头看了看张钊,目光在他那身一级警司制服上停了半秒,语气不咸不淡:“张主任,您穿着警服开别人的豪车在市区转悠,不怕出问题?要不,我们还是开你那辆帕萨特?” 张钊被叶知秋这话一噎,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叶知秋这话虽不好听,但也不无道理。 穿着警服开豪车,是有点太招摇了,这要被人拍了发网上…… 他不禁咽了咽口水,脚下油门松了一点。 但也就犹豫了那么几秒钟,车载香薰那股淡香钻进鼻腔,他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舍得停车,只是把车窗升了上来,嘟囔了一句:“我们出城。” 叶知秋看了张钊一眼,目光里三分不解七分嫌弃,但终究没再争辩,只是摇了摇头,把话题切向更为实际的范畴:我饿了,去哪儿吃东西? 张钊目视前方道:咱们先吃饭。我知道一家私房菜,环境好,人少。吃完饭,咱们出城转转。你不是喜欢看夜景吗?带你去郊区刚通车的沿江大道兜一圈。 随你。叶知秋将座椅向前移了移,拿出手机低头划起来,不再说话。 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留意到,车后不远的地方,两辆无牌面包车已经跟了他们一路。 这两辆面包车,下午四点左右就候在中山路的路边停车位上。车上的八双眼睛,死死盯着每一台从分局出来的车辆。直到银灰色帕拉梅拉拐上中山路,他们才确认目标出现,一路咬了上来。 此刻,头一辆面包车上,坐在副驾的强子正跟胖子通着电话。 “亮哥,保时捷一出来咱就跟上了,今晚肯定不会让姓沈的跑了。” “确定是姓沈的?别搞错了!” “放心吧亮哥,绝不会搞错!这家伙穿着警服,开着保时捷,全麓港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嚣张的警察。” “那行,按计划行事。” “亮哥,还有个情况。姓沈的车上还坐着个女的,怎么弄?” “女的?也是警察?” “穿着裙子,看着不像警察。” “……” “亮哥?” “女的不要动,收拾沈默就够了。” “好嘞,咱听您的!” 结束通话,强子对司机吩咐了句“紧紧跟上”,又回头朝坐在后头的小弟们交代:“亮哥说了,收拾那个警察就行了,旁边女的不要动。动手的时候把口罩戴上。再强调一遍,打伤就行,不要弄出人命!” “强哥……”后座一人怯生生发声,“这警察身上……不会有枪吧?” “放你妈的屁!”强子骂了句,没好气道:“你以为是个警察就拿枪?这他妈都下班了,有个屁的枪。” 后座几人诺诺点头,有人从座位底下摸出了黑色口罩。 第82章 无妄之灾 吃完饭,张钊开着帕拉梅拉,载着叶知秋一路向北。 出了城区主干道,路灯变得稀疏起来,道路却反而宽了一倍不止。 双向八车道,崭新的沥青路面黑得发亮,两侧的行道树还没种全,只有间距五十米的led路灯杆孤零零地立着,像两排尚未列队完毕的士兵。 这条路叫北滨路,上个月才正式通车,导航地图上甚至还没更新路名。白天偶尔有工程车经过,到了晚上,整条路空得可以跳广场舞。 “这里也太冷清了,一辆车都没有。”叶知秋趴在副驾车窗上往外看,江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张钊把车窗关小了些,嘴角微翘:“新修的。正好,没人打扰。” 他脚下油门加重,帕拉梅拉在空旷的八车道上加速。 车速表指针爬过一百,车身稳得有如贴地飞行,发动机的声音被双层夹胶玻璃过滤得只剩一片低沉的嗡鸣,张钊忍不住将油门又踩深了一些。 这种路,这种车,这种夜晚,副驾上还坐着叶知秋这种美艳女人,张钊觉得人生中少有这么爽的时候。 开了大约五六公里,前方出现一个向外凸出的观景平台。 水泥浇筑的半圆平台,探出江岸若干米,栏杆是银色的金属材质,上面贴着“禁止攀爬”的警示标语。 平台外侧就是黑沉沉的江水,在夜色里翻着细碎的白浪。 张钊打了把转向灯,将车停在平台一侧的空地上。 熄火,驻车,动作一气呵成。 “下车看看?”他解开安全带,偏头看叶知秋。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推开车门。 江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一手按住裙摆,另一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钊绕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到栏杆前。 江面在脚下十几米处铺展开来,黑漆漆的水面偶尔被路灯光割出一条银线。对岸是尚未开发的滩涂,一片漆黑,只有江心几盏渔船的灯火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麓港市区的轮廓在身后蜿蜒起伏,霓虹灯牌堆叠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还不错吧?张钊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叶知秋了声,一句多话没有。 张钊侧头看向叶知秋。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叶知秋鼻梁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格外清晰。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及膝连衣裙,领口开得不低,露了一截锁骨出来,在冷光下白得晃眼。 张钊喉结动了动,往前凑了半步,手臂自然地环上叶知秋的腰:知秋,今晚……我还住你那儿。 叶知秋微微蹙了下眉,手指搭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昨晚不是已经…… 张钊眼睛在叶知秋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回她脸上:昨晚是昨晚嘛,我这身体,你懂的…… 叶知秋瞥了瞥张钊,眼神里说不清是嫌弃还是无奈,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钊哥,你能不能别这么…… 叶知秋的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急促、杂乱、由远及近。 张钊和叶知秋同时回头。 是八个人! 八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从观景平台入口涌进来,呈扇形散开。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根棍子,手腕粗细的、看不清材质的棍子。 不用想,这帮人定然来者不善,不是抢劫,就是…… 张钊的脑子嗡的一响,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栏杆。 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可来路已被堵死;后路……十几米高的平台,跳下去,跟自杀没区别。 他定了定神,想到自己穿着警服,这帮人就算再穷凶极恶,难道敢对警察下手? “你们干什么?我是警察!”张钊壮着胆子发出恫吓。 八个人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们只是加快脚步,迅速散开,把张钊和叶知秋围在了平台靠江的一侧。 叶知秋的脸色已然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声极细的气音。她的手死死攥着栏杆,整个人往张钊身后缩了缩。 张钊还在强撑。 他往前迈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是光华分局的民警!你们想干什么!袭警是重罪,知道吗? 还是没人说话。 八人中个头最高的一人,朝旁边的人偏了偏头。 然后,七个人同时冲向张钊。 张钊只来得及看清第一根棒子是从左上方劈下来的。他下意识地抬起左臂去挡,棍子砸在小臂上,钻心的疼。 他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为棍子是木制而非铁制而庆幸,第二根、第三根已从不同角度砸过来,一根落在肩胛骨上,一根砸在后背上。 啊……!张钊吃疼地叫出声来。 他试图还手。 他确实练过几手擒拿,警校的底子还在,第一反应是想抓住最近一个人的手腕反拧。但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袖子,一根木棒就从侧面捅在他的肋下,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弯成了虾米。 接下来,就是纯粹的、单方面的殴打。 木棍雨点般落在张钊身上,后背、肩膀、手臂、大腿、小腿,哪里露出来就往哪里打。 张钊蜷成一团,双手抱头,膝盖跪地,试图把自己缩成个球。但木棍不长眼,有两根从缝隙里钻进来,一根砸在他的右小腿胫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另一根擦着他的后脑勺掠过,砸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打了……别打了……我是……警察……张钊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从怒喝变成了哀求。他的警服上衣被扯得变形,左袖的肩线处裂开了一道口子,白色的衬里翻了出来。 叶知秋被高个子推到了平台另一侧。 那人用手里的木棒抵住她的腰,声音沙哑地警告:别动别叫,不然连你一起打。 叶知秋眼泪已经下来了。 她呆呆地看着木棍一下接一下地落在张钊身上,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张钊的哀嚎从一开始的惨烈,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最后只剩下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喘息。 三分钟。 也许更长,也许更短。但对叶知秋来说,这段时间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直到,高个子吹了声口哨。 七根木棍同时停了下来。 此刻,张钊已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头发被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液体浸透,贴在额头上。警服上沾满灰,左袖撕裂得更开了,隐约能看到底下渗出的血迹。他的嘴唇在抖,但发不出声音。 随即,八人一言不发地跑离现场。 脚步声远去,伴之而来的是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轰鸣。 叶知秋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扑到张钊身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 钊哥……钊哥你怎么样?我……我们报警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边说边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10。 张钊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越过叶知秋的肩膀,落在路边那台银灰色的帕拉梅拉上,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别……别报警…… “什么?你都这样了,不报警怎么行!”叶知秋手指已经在拨号界面了。 “先……别报……张钊伸手抓住叶知秋的胳膊。他的掌心全是汗,力气却大得惊人。扶我……起来……去医院…… “可是……” “我说了……先别报警……”张钊重复了一遍,音量虽小,却不容置喙。 好……好,不报警。叶知秋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去扶张钊。 张钊的左腿疼得抽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咬着牙,靠着叶知秋的搀扶,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叶知秋扶着他,蹒跚着朝帕拉梅拉挪去。 第83章 叶知秋的算计 “亮哥,搞定了,姓沈的被咱狠狠揍了一顿!” 面包车上,强子摘下口罩,兴奋地向胖子“报捷”。 “兄弟们吃亏没有?”扬声器里传来胖子的声音。 “没有!”强子的声音透着得意,“姓沈的没那么玄乎,咱人手一根棍子,三两下就把他打得找不着北了。” “他这么不经打?确定是沈默吗?他娘的别打错人了!”胖子的语气带着些疑虑。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这家伙穿着警服,开着上午您指给我看的那台保时捷,身高样貌……准错不了,一定是他!” 胖子沉默了五秒,续道:“你们没暴露吧?” “照您吩咐,都戴着口罩,全程不说话。姓沈的指定一脸懵,不晓得是哪路神仙干的。”强子信誓旦旦道。 “有没有被人看见?” “嘿,这姓沈的把我们带到郊区去了,那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不会有人看见。也是活该,他车开得贼快,我们差点就被他甩了。偏偏这家伙色胆包天,停车跟车上那女的在江边腻歪,正好让咱给堵上了。” 胖子“嗯”了声,又问:“姓沈的伤得重不重?千万别出人命。” “放心吧强哥,听您的,没往死里打,都是皮外伤,要不了命,可也够他受的了。”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胖子不再追问,说了声“兄弟们辛苦了”,结束通话。 帕拉梅拉旁,叶知秋扶着张钊坐进副驾,试着给他系安全带。 张钊刚抬起左臂就疼得倒吸口凉气,安全带斜跨过胸口,正好压在肋部的淤青上,他咬着牙试了两次都没扣上。 算了,坐后排吧。叶知秋打开后门,扶着张钊,一点点挪到后排。 好在这台帕拉梅拉是五座版,后排空间宽敞,张钊可以半躺下来,右腿伸直,左腿微曲。 安顿好张钊后,叶知秋走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她平时不开车,对这台帕拉梅拉的尺寸和操控更是完全不熟悉,但此时已顾不上这些,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给油,让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北滨路空旷依旧。 叶知秋车技本就生疏,又怕颠簸加重张钊的伤,只好把车速压得很低。 导航显示最近的麓港第四人民医院在六公里外,正常十分钟车程,她开了将近二十分钟。 到了医院,叶知秋将车停在急诊部门口。 张钊半躺在座椅上,警服破破烂烂,左袖几乎脱落,额头上凝结的血痂和汗水混在一起。 她将张钊独自留在车上,去急诊大厅挂了号,领着推轮椅的护士过来,合力把张钊扶上轮椅,送进了外科诊室。 值班医生手法利落地剪开张钊的警服上衣,露出底下青紫交加、渗着血丝的皮肤。 哪里疼? 全身疼……张钊声音虚弱。 腿能走吗? 能,但一使劲就抽。 医生让张钊躺平,按压了几个部位,又让他抬胳膊踢腿,初步判断没有骨折,但还是开了ct和x光单子,先排查颅内出血和骨伤。 检查结果四十分钟后出来,颅内未见异常,四肢骨骼完好,只有肩胛骨和肋骨处有轻微软组织挫伤。 医生松了口气,指着张钊额头一道三四厘米的裂口说:这儿得缝几针。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清创消毒,开点消炎药和活血化瘀的,回去养着就行。运气好,没伤着筋骨。 他顿了顿,又道:“警察同志真是了不起,这一看就是保护人民群众受的伤,歹徒也太凶了,把人打成这样……” 张钊的脸刷一下红了,没接话。 不用住院,张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但听到要,牙关又不自觉咬紧。 缝针在处置室。 叶知秋不能进,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听着里面传来张钊压抑的哼唧声,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张钊不让她报警,她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可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一顿打,总不能就这么白挨了吧。 那帮人明显是冲着张钊来的,可张钊一个文职干部,何曾得罪过人,又何曾值得别人如此大动干戈? 一个古怪而恐怖的念头钻进她脑海。 会不会,是沈默干的? 这个念头十足大胆,以至于刚一冒头,就让叶知秋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有没有这个可能? 貌似,有。 自己背叛了沈默,“出轨”了张钊。这一点,虽然自己从未在沈默面前承认,但只要沈默不傻,就一定心知肚明。 可偏偏如此奇耻大辱,沈默却似乎完全不在乎。日常工作中,该怎么对待张钊,还是怎么对待张钊,未见任何异常。 这不合理! 或许,沈默不是不在乎,只是在等着像今晚这样的机会,给张钊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还有个“证据”关联着沈默。 来医院的路上,张钊哼哼唧唧地说了实话。 这台帕拉梅拉,是沈默交给他,让他挪去新警宿舍的。 怎么就这么巧,前脚刚把车给张钊,后脚张钊就开着车,被人打了。 搞不好,这里头原本就藏着阴谋。 搞不好,这台车就是暴徒认人的标记。 沈默啊沈默,你果真这么歹毒吗? 这些日子,叶知秋眼见沈默在副局长位置上越做越稳,机关干警对他越来越服气,网民把他捧成“正义警察”,张钊目击他跟那个叫秦以宁的美女科长“开房”,自己则亲眼见到他跟另外一名女子接吻。 这个沈默,跟自己分手后,怎么就跟开挂了一样,总能披荆斩棘,遇难成祥? 而自己,却仿佛被困在了结界中一般,人生的所有可能性都绑定在了张钊身上,偏偏张钊对待自己,越来越像对待一只困于笼中的金丝雀,既不敢让旁人知晓两人的关系,也没有为自己在分局里出头创造条件。 一个更为疯狂的想法浮上心头。 给沈默发信息,让他知道张钊挨打了,会怎么样? 如果这事真是沈默指使的,他看到这条信息,将如何处理? 置之不理? 那恰恰说明这事十有八九是他干的。 亲来医院探望? 那岂不是有机会单独跟沈默面对面?自上周五新警宿舍那出闹剧后,这样的机会还一次都没出现过。 然而,沈默真要来了,发现她叶知秋深夜陪着张钊跑来医院,自己又将作何解释?沈默又将作何感想? 她有些瞻前顾后,但心底时刻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 让沈默介入,张钊这顿打才不算白挨。 让沈默来医院,自己才有机会重新与沈默建立联系。 叶知秋深吸口气,点开通讯录,找到的名字,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她沉默良久,为着该叫“默哥”还是“沈局”左右为难。 好半天,一条信息才编辑出来。 沈局,打扰了。张主任今晚被人打了,现在四医院急诊。 她端详半天,在“被人打了”后又加了句“伤情较重”,咬了咬牙,发了出去。 处置室里,大概是麻药起效了,张钊的哼唧声停了。 叶知秋将手机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沈默收到信息时,刚和梁倩吃完烧烤,两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往七峰山走去。 一直说要跟梁倩喝酒,今晚算是如愿了。 两人表情透着微醺,看向对方的眼神近乎拉丝,说出口的话也情意绵绵。 “倩儿,你上回说,吃什么东西对男人好来着?”沈默借着酒劲调侃。 梁倩怔了怔,想起初次跟沈默吃饭时,自己不经意说出口的那句话。当时还以为沈默真没听清,其实他哪里是没听清,只是装傻充愣罢了。 梁倩感觉一股热浪从脖颈烧到耳尖,她在沈默手心上轻轻掐了掐,娇嗔道:“吃什么东西对男人好,你不比我清楚?刚才桌上,你可没少点。” 沈默发出爽朗的笑声,随即一把搂住梁倩,在她耳边低语了句:“有没有效果,一会就知道了。” 梁倩只觉周身上下火辣辣的,顺势倚入沈默怀中。 也就在这时,沈默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迷迷糊糊地拿起一看,酒醒了小一半。 那个忘记改掉的id“亲爱的秋”给他发来一条信息。 恰巧路灯杆投下一片阴影,沈默顺势侧过身,半掩着手机屏幕,快速把id改成“叶知秋”后,才点开内容。 只一眼,另一半的酒,也醒了。 第84章 四人一盘棋 沈默盯着信息,屏幕散发的冷光照得他瞳孔微缩。 刚才改备注时手忙脚乱的窘迫已经过去,眼下只剩一字一字读完这则消息的沉重。 ……张主任今晚被人打了,伤情较重,现在四医院急诊。 短短一行字,仿佛一颗巨石投进他微醺的意识里。 沈默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张钊为什么被打?谁打的?什么地方打的? 还有叶知秋。 亲爱的秋这个备注已成了历史,但改得了备注,改不了事实。 这个和张钊纠缠不清的前女友,深夜通知他张钊被打,出于什么目的?单纯求助?还是另有计较? 沈默深吸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状况。 无论如何,下属受伤,作为领导,他必须到场。 他锁住屏幕,才发现梁倩正看着他。 梁倩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但眼神已从情意绵绵切换成了关切。 “出什么事了,默哥?”梁倩语调柔软,却带着警觉。 沈默没隐瞒,把手机递给她:分局同事发的信息。张钊被人打了,在四院急诊。 梁倩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把信息读了两遍,看向沈默:张钊?他一个公安,谁敢打他?再说他是机关干部,怎么会有人想打他? 不清楚。沈默收回手机,揣进口袋。 梁倩抿了抿嘴:进了急诊,看来伤的不轻。而且四医院在北郊,张钊大晚上去那个地方干嘛? 沈默摇了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是猜,得去医院看过才知道。 他四下瞧了瞧,没发现出租车。 七峰山这边偏僻,晚上十一点多,路上连个车影都少见。 他掏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梁倩已经先他一步打开了打车软件。 我陪你一起去。 梁倩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沈默在梁倩手背上拍了拍:“好。” 随即,又给叶知秋回了条信息:“我马上过来。” 等车间隙,梁倩思索了几秒,忽然开口:“默哥,你说……张钊被打,会不会跟你最近的动作有关?” “嗯?”沈默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纯粹只是瞎猜。”梁倩勉强扯了扯嘴角,但眉宇间布满忧色,“你把黄德发给处置了,又勒令解放西派出所加大治安巡查力度。这些动作,势必会得罪人。黄德发那些人逼着李梦瑶构陷你不成,难保不会再出阴招害你。 梁倩顿了顿,声音进一步放轻:“城南村的事,肯定也惹恼了一拨人,你在明敌在暗,对手要针对你,一点不难。张钊毕竟是你的下属,或许,有人想拿他来吓唬你。 沈默愣了愣神:“你是说,有人因为我,迁怒到张钊头上?” 我只是担心。梁倩握住他的手,万一真是冲着你来的,那你真的得小心。 沈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得不承认,梁倩不说,他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但细细琢磨,并非没有可能。 他到麓港近半个月,做的几件事看似独立,实则每一件都在动别人的奶酪。 处置黄德发,勒令解放西加大巡查,直接触动了那一片的灰色利益链。 城南夜市牵涉到的利益方更复杂,得罪的人只怕不比解放西少。 这些人既然能通过构陷嫖娼、推动调查等法律手段来整他,那在法律之外,用更直接的措施,也并非不可能。 是不是一定如此,沈默暂时无法下结论。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小心驶得万年船。 麓港不同于阳顺,这里的“水”,太深了! 这是他到任半个月以来,收获的最重要的一条。 沈默行事光明磊落,又有功夫底子,倒并不太惧怕报复。但他不考虑自己,总得考虑身边同事和朋友。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梁倩。 这姑娘无条件地爱着他,他原本打算尽快公开两人之间的关系,但现在这种情况,谨慎点会不会更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沈默否定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梁倩已经是自己的女人了,他要做的是保护好她,而不是把她藏起来,那样对她不公平。 为了宽慰梁倩,沈默心里认同梁倩的判断,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倩儿,不用太担心。张钊跟我的关系,也就工作层面而已。真冲我来的,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去动他。所以啊,这事应该跟我无关。 梁倩眼睛眨动了两下,似乎松了口气。半晌,又问:那也就是说,这祸是张钊自己惹的? 沈默轻轻捏了捏梁倩的鼻子,语气缓下来:不用瞎猜了,去医院看看再说。 梁倩了声,不再追问,靠在沈默肩上的脑袋又往里缩了缩。 两人站在路灯下等了七八分钟,一辆白色网约车才慢吞吞地从路口拐过来。 车厢里,梁倩静静靠在沈默肩头,一言未发,仿佛睡着了。 沈默的思绪虽还在运转,精力却已不济。酒精和疲劳双重作用下,他也很快合上了眼,意识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浮沉。 30分钟后,网约车司机的呼喊声将两人唤醒,四医院到了。 沈默的脚刚迈下网约车,就见到极为古怪的一幕。 秦以宁那台帕拉梅拉,正静静停在急诊大厅正门口的路沿上! 车怎么会在这里?它不该被张钊移去了新警宿舍吗? 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车……”梁倩也看见了,“这不是以宁那台保时捷吗?怎么在这儿?” 沈默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先去看看张钊吧。” 两人走进急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默正准备去护士台询问,就见叶知秋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小叶。”沈默不轻不重地喊了声。 叶知秋循声望来,步伐猛地停住。 沈局……您来了。她的表情很不自然,目光越过沈默,落在梁倩脸上。 梁倩下意识想收回挽住沈默臂弯的手,可还没来得及脱离接触,就被沈默一把抓了回去。 这一幕没有逃过叶知秋的眼睛,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表情愈发怪异。 张主任在哪?沈默仿若未觉地点了点头,问向叶知秋。 叶知秋强压住内心的惊悸,侧过身指了指:在……在观察室里,刚缝完针,我……带您去。 沈默和梁倩跟着叶知秋,往走廊尽头的观察室走去。 刚才沈默抓回梁倩手的那一下,让梁倩心里说不清的舒服。她脸红扑扑地,在沈默耳边轻声说了句:“这位女同志就是张主任招进局办的那个叫叶知秋的新警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比照片上还漂亮。” 沈默“嗯”了声,不再引申。 观察室里,张钊靠坐在病床上,上半身缠着纱布,警服上衣胡乱搭在旁边的椅子上,上身只剩一件被血浸透又干了的内衫。额头贴着纱布,左脸肿得老高,嘴唇也破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张……张主任,沈……沈局来看你了。”进门一瞬,叶知秋用明显的颤音说了声。 张钊瞅见沈默和梁倩的瞬间,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诡异的僵硬。 他先是瞪了叶知秋一眼,随后强撑着站起来,可身体刚离开床面就疼得龇牙咧嘴,又重重跌了回去。 “别动。”沈默两步上前,一只手按在张钊肩膀上。 沈……沈局……张钊的声音虚弱,嘴唇抖了抖,您怎么来了?还有……梁科长。 小叶通知我的。沈默松开按在张钊肩上的手,目光停在张钊脸上,眉心微皱,你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 张钊的脸瞬间涨红。 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因为,叶知秋没跟他商量,就把沈默招来了。 可他还没想好,如何在沈默面前撒谎。 第85章 张钊的谎言 “张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梁倩走近两步,微微俯身端详着张钊。 张钊看着梁倩与沈默紧握着的手,脑子里更加凌乱了。 今晚,先是莫名其妙挨了顿打,接着又莫名其妙发现沈默跟梁倩凑成了一对。 这一天天的,怎么尽遇着见鬼的事儿?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沈默知道自己私用帕拉梅拉的真实原因,更不能在沈默面前承认自己在跟叶知秋处对象。 亏得张钊心思活泛,在沈默和梁倩接连催问下,他想到了一个说辞。 张钊深吸口气,挤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沈局,梁科,劳你们费心,我算是倒了血霉了。” 他长叹一声:“今天下班,我照沈局的指示去宿舍停车,正好碰到小叶。想着有几件工作上的事要交代,就顺便开车载着她去吃点东西。吃完饭,刚打算送她回去,就遇到一帮戴口罩的人。这帮人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围殴我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朝叶知秋扫了眼,接道:“当时情形太乱,我怕小叶受到伤害,一心只想护住她,没敢全力还手……唉,也是我大意了,光顾着挡他们往小叶那边去的路子,自己身上就挨实了好几下。” 顿了顿,他语气里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庆幸:“好在那帮人没伤到小叶,只要小叶平安,我受点伤,不算什么。” 最后,他垂了垂眼皮,用满怀歉意的口吻道:“沈局,我不该未经允许把车开出去,当时应该先停到宿舍的。幸亏车没受损,不然我真是犯了大错了!” 说罢,张钊用余光瞄向沈默和梁倩,心里随之升起一股莫可名状的得意。 他自觉这番谎话编得天衣无缝,既解释了事发时为何开着帕拉梅拉,又圆了和叶知秋深夜同行的缘由,还把自己塑造成了关键时刻能护住同事、哪怕挨打也不慌乱的“负责任干部”,丝毫不显窝囊,简直堪称临场应变的上佳之作。 沈默听完,脸上毫无波澜,只让目光在张钊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半秒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张钊心里发毛。 接着,沈默平静发声:“医生怎么说?要不要住院?” 张钊本担心被沈默抓住了纰漏,此刻见沈默并未死抠细节,不禁松了口气。 他连忙摆手,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处,疼得咧了下嘴:“不用住院,沈局,就是些皮外伤,医生说没伤着筋骨,开点药回去养着就行。” 沈默点了点头:“那就好。这几天你在家好好养伤,请假手续回头补办。局里的事,我安排同事跟进。” 张钊嘴角扯了扯:“谢……谢沈局。” “另外,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沈默冷不丁问。 张钊心头一沉,一五一十地摇头:“这个……还真不清楚。那帮人戴着口罩,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打完就跑了。” “最近工作上,或者私下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沈默的提问不疾不徐。 得罪人? 听到这三个字,张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说得罪人,除了你沈默,我还能得罪谁? 心里这么想,张钊脸上却先堆出茫然的表情,继而斩钉截铁道:“没有!绝对没有!我这么个坐办公室的文职,又不在一线,能得罪谁呢?” “你没得罪人,那帮人为什么要打你?”梁倩插话。 张钊的神色转成无辜,叹道:“谁知道呢?兴许……认错人了吧。” 沈默沉吟片刻,又问:“报警了吗?” 这话问得张钊冷汗差点下来。 报警? 真要报了警,警察一查,他和叶知秋的行踪轨迹,事发地点,帕拉梅拉上的行车记录仪,这些东西叠加到一起,刚才那番天衣无缝的谎话立马就得穿帮!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道:“呃……还没来得及。我自己一会儿就去报警,这一片的派出所我熟,打个电话把他们叫来就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这么晚了,沈局和梁科能来看我,我万分感激!天色也不早了,二位快回去休息吧,别耽误了明天的工作。” 他这话说得急切,既想把报警这个烫手山芋揽过来自己处理,又急于送走沈默梁倩这对“煞星”。 沈默未置可否,而是将目光移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叶知秋。 “小叶,”沈默沉声开口,“你今天辛苦了。还得麻烦你一会儿把张主任送回家。外面那台车,你用完后直接停到新警宿舍地库里,钥匙明天上班交给我就行。” 叶知秋慌忙抬头,对上沈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脏几乎停跳,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好……好的。” 沈默叫她这一声前,她一直在死死盯着梁倩。 这张脸,她认出来了。 今早八点,和沈默在分局门口吻别的,正是这个女人。 现在这个女人,又挽上了沈默的手,旁若无人地站在她面前。 她原以为把沈默叫过来,可以制造与沈默独处的条件,哪曾想沈默不给她这个机会,径自带了这么个女人过来。从这两人的言行举止看,他们指定搞到一起去了。可张钊不是说沈默跟那个秦科长也有一腿吗?这到底算哪门子事? 难不成,沈默“脚踩两条船”? 妈的,他沈默脚踩两条船,却连一根脚趾头都不肯往她这边伸一伸。 嫉妒,混杂着恼怒,让叶知秋整个人都不好了,以至于沈默和梁倩出门,她都忘了送一送。 沈默和梁倩走出观察室,未几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急诊大厅,身后就隐约传来张钊刻意压低却因愤怒而变形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紧接着是叶知秋带着颤音的争辩,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怨气和委屈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 梁倩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想往回走。 沈默一把拉住梁倩,继续朝外走去。 “默哥,不去看看?”梁倩仰头看他。 沈默嘴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人家有事不想让我们知道,这时候回去,不是自讨没趣?” 梁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沈默的意思。 她不再坚持,边往外走,边低声道:“我也觉得张钊刚才没说实话。哪有大半夜让女下属穿成这样谈工作的道理,他跟这个叶知秋……” 沈默笑了笑,指腹摩挲梁倩手背细腻的皮肤:“咱们这位张主任,怕不止在这件事上没说实话。”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从容:“不要紧,随他去吧。” 两人走出急诊大厅。 夜风拂面,带着郊外特有的湿凉。 那台银灰色的帕拉梅拉依旧静静地停在路沿,沈默朝车子投去一瞥,嘴角微动。 “默哥,”梁倩靠在沈默怀里,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领导了,举重若轻,再大的事在你看来,都不要紧。” 沈默低笑一声,目光落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又落回梁倩泛红的耳尖:“默哥倒也不是什么事都觉得不要紧。” “哦?”梁倩仰脸看他,“那你觉得什么事要紧?” 沈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温情脉脉的暖意。 “抓紧时间回家,最要紧。” 只这一句,梁倩的脸便红透了。 沈默收紧手臂,拥着梁倩走向已在路边等候的网约车,将医院的灯光、张钊的谎言、叶知秋的嫉恨,一并抛在了身后。 夜色正浓,属于他们的时光,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火候到了 张钊挨揍的同一时间,黄金台网师园乾字楼内,树影被夜风扫过,在酸枝茶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何言捻起一撮十五年的老白茶,投进孟臣小壶。 沸水高冲,壶口浮起浅金的茶沫,他以壶盖轻刮,再淋上热水温壶。 须臾,澄亮的琥珀色茶汤落入天青釉盏,漫开一片陈香。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了十一响。 周何言端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章伯钧。 “火候到了。” 章伯钧颔首,指节在茶台边缘轻叩两下,饮尽盏中茶,盏底只余一缕温润的回甘。 “周总,”章伯钧放下茶盏,“我还是有些顾虑。既然已按计划启动了对沈默的调查,你又何必亲自与他接触,还将他请到黄金台来?” 周何言笑而不语,将章伯钧座前茶盏满上,做了个“请茶”的手势:“章厅,您那边该如何调查就如何调查,最好能把沈默查个底朝天,挖出越多的料越好,这才能断了沈默的后路。” 他抿了口茶,续道:“至于我跟他接触,其实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人如果真能跟我们站到一起,倒也不是坏事,能省掉不少麻烦。” 章伯钧缓缓摇头:“你想拉拢他?怕没有那么简单吧。他爹沈国华就跟昌盛省长对着干。你跟他接触,别反过来着了他的道。” “章厅放心,”周何言收住笑,“沈默不好对付,我心里是有数的。可既然徐省长的要求是让我们防着他,我们也就没有必要一味硬碰硬。怀柔一下,探探他的虚实,搞不好还能发现他的弱点,把他发展成自己人。果能如此,也省得您费心抬那个非大将之材的杨世安上位。” 他顿了一下:“徐省长那边,也了却一桩心事。” “你说的不无道理,”章伯钧端起茶盏晃了晃:“只是多留份心眼没有坏处。他爸盯着昌盛省长那么多年,现在昌盛省长退下来了,可沈国华还在位子上。搞不好,沈默就是来给他爸当‘马前卒’的。” 继而,章伯钧发出一声轻叹:“光华区的事,牵一发动全身。要怪就怪郭亮不检点,他如果不出事,我们有的是时间安排接班人,何至于现在这么被动?” 周何言向壶中添了些水:“郭亮那事,纯是他自己作妖,什么钱都敢收,连解放西那些小场子的钱也收,这才着了陆伟民的道,不足为训。” 章伯钧“嗯”了声:“好在郭亮在监委那边没有乱说话,不然更麻烦。” 周何言将视线投在章伯钧脸上,嘴角微微抽了抽:“他不敢。” 章伯钧端着茶盏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迅速切换话题:“这次对沈默开展调查,还别说,有个意外收获。” “哦?说来听听。” 章伯钧将残汤一饮而尽:“据个别干部反映,沈默的‘裤腰带’有些松,喜欢勾搭年轻女警,下了班常往女警宿舍里跑。” 噗…… 周何言一口茶含在嘴里,终是没忍住,溅出几滴在袖口上。 “这么说,咱们这位沈局长,还是个‘性情中人’?” “嗯,这也跟我之前对他的背景调查吻合。”章伯钧点了点头,“他在公安大学读研时谈了个女朋友。这女人在沈默调来麓港后,也跟着进了分局机关。” “您的意思是,”周何言眼睛眨了一眨,“咱们这位网民拥戴的‘正义警察’,假公济私地给女朋友安排了机关里的好差事?” “恐怕是这样的。” 周何言冷哼一声:“这个女人,或许可以利用一下,在她身上做做文章。” 他稍停片刻,又道:“既然沈默喜欢女人,那明晚这顿饭,我知道该怎么安排了。” 章伯钧微微皱眉:“你不是说,还有个市委宣传部的女人陪他一起过来吗?” “章厅,”周何言看向章伯钧:“这方面,您可以相信我的专业性。”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送走章伯钧,周何言独自穿过网师园石径,往兑字楼走去。 凉风裹着美兰湖的湿气,从太湖石间穿过,吹得周何言衣摆猎猎作响。 他点了根烟,刚吸两口,便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子的细碎声响。 一束车灯从院门方向扫过来,照亮了他脚边的青石板。 周何言侧身,眯眼看去。 一辆蓝色玛莎拉蒂莱万特缓缓驶入院中,熄火,车门弹开。 郑旻子拎着手包从驾驶座钻出来,高跟鞋落在青石板上。 “周大老板?”她抬头一愣,“这么晚还没歇着呢,该不是专程迎接我吧?” “刚送完客人。”周何言把烟掐了,嘴角浮笑,“你呢?今天收工挺晚的。” “别提了,台里录了一档特别节目,从下午三点一直折腾到现在,嗓子都冒烟了。”郑旻子自然而然地挽上周何言的胳膊,带着他往楼上走,“正好,我泡壶红茶,你陪我喝一杯。” 周何言由她拉着,边走边摇头叹气:“茶是喝不成了,我刚跟人喝了一肚子。” “那就陪我坐坐。”郑旻子推开门,把周何言摁进沙发里,自己则靠在他身边,做小鸟依人状。 周何言眼皮微微一垂,顺势道:“亲爱的,你明晚真没时间?咱们可都跟沈局长约好了的。” 郑旻子迟疑了两秒,叹气道:“没办法,魏台夫人明天过生日,请了整个台里的高层,我不去说不过去。” 随即,她睫毛扇了扇:“哎,都怪我当时没想清楚,跟沈局长约时间的时候,没记起这茬。现在撞上了,两边都不好推。” “唉……”周何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旋道:“你忙不过来不要紧,专心顾着工作那头吧。沈局长和秦科长,由我接待就行了。” “你一个人?”郑旻子歪了歪头:“你跟他俩都不大熟,会不会……” 周何言笑了笑:“你还怕你男人处理不来应酬上的事?” “那倒也是。”郑旻子峨眉微展,“行,就由周总替我接待好这两位贵客吧,记得到时打开电视,收看节目!” 说罢,在周何言嘴唇上吻了吻。 郑旻子的嘴唇刚刚离开,周何言便顺势揽住她的腰,目光里带上一丝故作认真的探究。 “旻子,”他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郑旻子一缕头发,“你觉不觉得,秦以宁跟沈默,还挺般配的?” 郑旻子刚把脸埋进周何言肩窝,闻言抬头,眉头轻轻一蹙:“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何言耸了耸肩,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没别的意思,那天录节目,我一直从旁观察,感觉秦以宁看沈默的眼神,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郑旻子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以宁看人眼光可高了,比沈默官大的、比沈默长得帅的,追她的多了去了,我也没见她动过心。她能看上沈默?” 周何言没有急着反驳,只慢悠悠地捻了捻指腹:“你不觉得,沈默身上有股特别的气质吗?这种气质,挺招人喜欢的,搞不好,秦科长就喜欢他这款。” 郑旻子盯着周何言看了两秒,似乎是在消化这话里的分量。 半晌,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是这么回事。” “对吧。”周何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笃定,“这两个人,都在体制里,都是领导,真能凑到一块儿去,对他们是好事,对咱们也是好事。” 郑旻子眨了眨眼,重新靠回周何言怀里:“你要这么说,倒也不是不能撮合撮合。” 周何言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在郑旻子额上落了个吻。 郑旻子顺势整个人跨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周何言脖颈。周何言掌心托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抱了起来。 郑旻子低呼一声,粉拳捶了周何言一下,双腿夹紧他的腰,任由他抱着朝卧室走去。 关灯前,周何言腾出只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拇指快速划开屏幕,给吴玲发了一条消息。 “上回给杨世安备的那种药,明晚也安排上。” 第87章 市委常委会 周五上午十点,光华区人民北路1号,市委市政府大楼内,市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会议由江东省委常委、麓港市委书记韩尚平主持。除警备区政委因参加省军区集训请假,常委全数到齐。 会议按议程依次推进。先传达中央和省委近期重要会议精神;随后听取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再然后讨论全面从严治党工作。 前几项议题走完,进入政法工作汇报环节。 政法委书记黄敏分析了上半年社会治安形势。提到“7·13枪案”时,他表示该案还在侦查中,嫌疑人尚未锁定,市公安局正全力攻坚。 韩尚平听到这里,目光移了半圈,落在光华区委书记王利群身上。 “利群同志,‘7·13案’发生在光华区,你这位区里的‘大当家’,担子不轻啊。” 王利群似乎早有准备,他欠了欠身,沉稳发声:“韩书记,枪案发生后,光华区委责成光华公安分局牵头,案发地周边街道、社区全力配合,加大群防力度。在不影响群众正常生产生活秩序的前提下,最大可能压缩嫌疑人脱逃空间,配合市局尽快破案。” 韩尚平点了点头,话锋忽地一转:“说到光华公安分局,他们那儿有位姓沈的副局长,这阵子在网上挺红啊。利群同志知不知道这个人?” 王利群稍作迟疑,如实答道:“韩书记说的是沈默同志。这位同志在‘7·13枪案’协查过程中,路遇城管不当执法,当场予以制止,被群众拍下发到网上,引发舆情。针对此事,区委第一时间约谈了沈默,对情况作了充分了解。区委责成沈默同志配合市委宣传部采取了应对措施,最大程度给予化解、对冲。” 韩尚平将视线转向宣传部部长姜嘉诚。 姜嘉诚反应很快:“韩书记,正好我今天报备的议题里就有一项与此相关。既然话题引到这里了,我提前给各位常委做个汇报。” 他翻开面前材料,简明扼要道:“针对近期基层执法过程中暴露出来的问题,也为扭转网上‘逢官必反’的不良舆论倾向,宣传部策划了一组专题报道,聚焦基层干部职工中的优秀代表,展示他们的工作实况和精神面貌,增进群众对基层工作的理解和认同。” 姜嘉诚顿了顿,将材料往前翻了一页。 “沈默同志是宣传部选定的第一个报道对象。之所以这么安排,主要基于两点考虑。” “第一,沈默同志的话题性和关注度是现成的。这次事件并非宣传部主动策划,而是群众自发拍摄传播。视频在网上发酵后,评论区里虽有争议,但绝大多数群众对沈默是认可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人民群众对依法办事、敢于担当的基层干部是有期待的。这个逻辑站在舆论传播角度,比凭空推一个人出来更有说服力。” 他合上材料,语气平稳地续道:“第二,从舆论引导策略来看,与其被动应对负面舆情,不如主动提供一个正面样本。群众对基层执法人员的负面刻板印象不是一天形成的,要扭转也需要时间。沈默这个案例的珍贵之处在于,他是以一个‘公安干警制止过激执法’的身份出现的,兼具执法者和监督者的双重角色。通过他,我们可以把舆论讨论的焦点从‘执法者如何欺压群众’引向‘基层执法队伍更多的是依法办事的人’这个方向,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化解官民对立情绪。” 姜嘉诚说完,会议室安静了片刻,除了韩尚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的声音,一时听不到其他动静。 沉默过后,政法委书记黄敏开了口:“姜部长的这个提案,我有不同看法。” 黄敏坐直身体,语气不急不缓:“据我所知,省公安厅目前正在对沈默展开调查。调查结论还没出来,就急着把他树立为正面典型,时机是否合适?如果调查结果与宣传方向出现偏差,宣传部到时如何收场?” 黄敏说完,眼睛瞟向姜嘉诚和王利群。 王利群先接过话头:“黄书记,报道不等于定性。不能因为‘正在调查’,就否定一个干部已有的工作成绩。退一步说,如果视频里站着的是个普通人,群众会说他有正义感;就因为他是警察,反倒成了非议的对象?这个逻辑不通。” 姜嘉诚附和:“我同意利群同志的意见。我们的报道不局限于网络热议的那一个事件,而是聚焦沈默整个职业生涯。如果因为‘正在调查’就停止正面宣传,那才是因噎废食。” 黄敏嘴唇动了动,看向坐在身旁的常务副市长于华,于华却似乎并未注意到他,只是低头看着材料,没有要发言的意思。 “咳咳……” 韩尚平咳了两声,会议室里轻微的议论声立时收住。 韩尚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徐徐开口。 “网上的舆情我关注了,不能否认,影响确实不好,甚至有人说,要在我这个市委书记的屁股上也踹上一脚。” 韩尚平自嘲一笑,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续道:“但是,这个‘不好’,不是沈默造成的。群众有情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跟他们印象里‘城管执法’对得上的一幕。情绪是真实的,问题也是真实的,不是沈默煽动的。”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群众为什么给他点赞?因为他讲的话他们听得懂。这不是他个人在‘吸粉’,是依法办事本身在群众那里天然有说服力。宣传部选他做第一个,选的不是他这个人,选的是这个逻辑。” 他停了停,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至于省公安厅调查他这件事,只要报道内容经得起事实检验,跟调查结论就不会有矛盾。宣传部做宣传口的,公安机关做办案口的,各司其职。如果因为一个部门在动,其他部门就全部停摆,那工作就没法开展了。邱省长那边,我会跟他解释的。” 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瓷响。 “嘉诚同志,我的要求,是报道内容要严格把关,落到事实上,不要拔高,也不要预判。把事实讲清楚,让群众自己看、自己判断,这就是最好的宣传。至于黄敏同志那边说的顾虑……意见可以保留,但工作按既定安排推进。” 书记定了调子,黄敏不再多说什么。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才结束。 常委们陆续起身,收拾材料,低声交谈着往外走。 王利群起身时,韩尚平叫住了他。 “利群同志,你留一下。” 门在最后一名常委身后合拢,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人。 韩尚平喝了口茶,道:“今天会上,你几次给沈默说话,我听得出来。你对这个年轻人,是认可的。” “韩书记,我……” 韩尚平摆手止住他:“不用解释,我明白。我要跟你讨论的,不是这个。” 王利群愣了愣:“韩书记,你想讨论什么?” 沉吟片刻,韩尚平问:“网上舆情涉及的城南夜市违规收费问题,你怎么看?” 王利群眉心微蹙:“韩书记,城南夜市在芙蓉区。具体情况我确实不太了解,不好发表意见。” 韩尚平看了王利群一眼,表情凝重了几分。 “利群同志,你是光华区委书记不错,但你同时也是市委常委,不能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想法。这方面,你真得向沈默同志学习一下。人家一个光华区的副局长,芙蓉区的不平事,不也管了?” 王利群脸僵了一瞬,却没辩解:“韩书记说得对,我接受批评。” 韩尚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放在桌面上。 “这帖子看过没?作者叫‘会说话的乌龟’。”韩尚平说,“写得有些深度。他说这个城南夜市光是近三年,各种名目的收费加起来就超过一千五百万,大部分没有票据,没有公示。这还只是一个小夜市,如果全市类似的地方都这样,这个数字得多么恐怖?” 王利群拿起手机,看着这篇名为《别只盯着那一脚,城南夜市的巨额“卫生费”才是病灶》的贴文,不住摇头。 “如果数据属实,这个情况确实不容忽视。”王利群感慨道。 “触目惊心啊。”韩尚平沉声道:“乱收费是民生问题,钱说不清去向就是腐败问题。社会矛盾的根子,往往就在这种地方。” 他顿了一下:“利群同志,找个时间,你带沈默来跟我见一面。不用正式,就我们三个人。” 王利群郑重点头:“好的,韩书记,我来安排。” 韩尚平没再多说,起身拿起桌上的材料,拍了拍王利群的肩膀,转身出了会议室。 第88章 坤字楼内 晚七点,网师园西南角的坤字楼内,吴玲领着一干工作人员做着最后准备。餐具摆好了,灯光调过了,连插花都换了第二遍。 周何言坐在客厅红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们忙碌,不说话,只摩挲着手中青花瓷盏。 他对今晚这顿饭有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沈默这个人,他虽只见过一面,却说不出特别具体的原因,就是存着一份莫名的欣赏。 这两天来,他反复琢磨,觉得或许是因为沈默身上有种东西,有种质朴的、不计个人得失的坚持。 这份坚持跟优不优秀没关系,跟地位高下也没关系,就是一个人的活法。 认定是对的,就去做! 这种活法,周何言自己也曾经有过,也曾经引以为傲。 靠着它,他陪母亲熬过了十八年冷眼和艰难。 靠着它,他逆袭进了清华。 后来,随着徐昌盛的出现,一切才慢慢变了模样。 这个亲生父亲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试图按自己的意志来操控周何言的人生。 周何言起初极度反感这种操控,他像一匹刚被套上笼头的野马,拼命甩头踢蹬,试图维持对生活的把控。 为此,大学里,他拒绝徐昌盛安排的实习;除了每月三百元的生活费,他推掉徐昌盛给他的任何资助;在选课时避开所有与行政、管理、金融、商业沾边的方向,一头扎进刑法和诉讼法的书堆里。 但这些抵抗,最终都显得徒劳。 徐昌盛懂得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包括母亲周岚。 大四那年春天,母亲查出了病。肝上的问题,发现时已经是中期。 他将母亲接到北京治病。玉泉医院给出的方案,手术加上后续治疗,二十万打底。 周何言的全部财产,是宿舍抽屉里的两千五百块奖学金。而母亲的家底,也早被他这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掏空。 当时的周何言,已经在筹备留学事宜了。 他想去德国读刑法,可光语言考试和申请费就要两万多,加上生活费,三年至少还要二三十万。 治病二十万,留学二三十万,他上哪儿弄钱? 那天晚上,周何言坐在明理楼一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德国刑法典》,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盯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校园,脑子里反复算着账,算来算去,算不出第二条路。 他给徐昌盛打去了电话,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打给徐昌盛。徐昌盛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赶到北京,在母亲的医疗账户里转入了二十万。 周何言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的人。可那天后,他终于意识到,光靠坚持,撑不起理想,也撑不起人生。 他妥协了,放弃了成为法官的理想,进入醴州一家由徐昌盛幕后操控的贸易公司做法务经理。然后一步步往上走,部门主管、分公司副总、总经理。 随着徐昌盛从醴州市委书记升任副省长、再到常务副省长,周何言的业务版图又进了省城麓港。 十年前,麓港提出打造“全国夜经济典范城市”的口号,这一工作恰好由徐昌盛主抓。周何言趁势在麓港布局大量娱乐产业,精准卡位,抢占了风口,积累了惊人财富。再后来就是黄金台、网师园这些项目。有父亲的权力加持,他总能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拿到好地,开出好盘。每一步都是徐昌盛铺好的路,他只是沿着走,不用抬头,也不用多想。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 徐昌盛已经退了,周何言却正处当打之年,他开始琢磨怎么拿回人生的主导权。 他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事事唯徐昌盛马首是瞻。对某些事、某些人,他得有自己的判断。 比如沈默。 周何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自嘲。因为那点欣赏,他不想像徐昌盛要求的那样处处防备沈默。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人拉到身边来,做盟友,甚至做朋友。 他相信人只要有弱点,就总能争取。 沈默也有弱点,冲动、不够圆滑,据说还好色。 但这有什么关系?没有弱点的人,才没法利用。 想到“好色”,周何言忽地站了起来。他理了理衣领,脸上那层短暂的恍惚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又成了那个温文尔雅、滴水不漏的周总。 他朝吴玲做了个手势。吴玲心领神会,跟着他上了二楼书房。门半掩上,吴玲压低声音:“周总,有什么吩咐?” 周何言笑了笑:“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吴玲点头,“按您说的,够两个人用的。” “剂量上要注意,”周何言声音不高,“别跟上回市政府仇秘书长一样,都两天还在……” “周总放心。”吴玲接口道,“剂量重新调过了,上回杨局长来的时候就用他试过,药效也就维持三四个小时。”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客房也布置好了,两间相邻。您要不要上去看一眼?” “不用了,你做事我放心。”周何言摇了摇头,“两间都装了吧?” 吴玲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他耳边:“都装了。不管他们进哪一间,都能录下来。” 周何言不再多问,拿出手机看了看。 他下午给沈默发去了信息,问需不需要派车接他。沈默给的回复是:“不劳周总费心,我自己开车过来,晚七点半准时到。” 他给秦以宁也发了信息,秦以宁的回复更干脆,就两个字:“不用。” 算算时间,两人也该到了。 周何言领着吴玲下楼,在坤字楼院门口站定。 七点二十五分,吴玲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玲姐玲姐,一台白色高尔夫和一台红色宝马x6,驶入黄金台。经确认,是周总今晚宴请的客人。” 吴玲看向周何言,周何言微微颔首,吴玲朝那头吩咐:“网师园门岗自动放行,引导两位贵宾到坤字楼。” 通讯结束,吴玲退到周何言身后,不再出声。 周何言负手立于院门阶前,目光投向东北方。 两辆车还没到,但门外的梧桐树影已经被车灯扫过,晃了两下。他听见远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压低。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了眼身后坤字楼的匾额。 暗红色的底,鎏金的字,在檐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坤属土。 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土克水。 沈默。沈字带水,默字也有水旁。 沈默名字里两处见水,偏今晚要踏进这坤字楼来。 周何言选坤字楼接待沈默,原只打算借坤卦卦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之意,隐喻周何言与沈默的人生,都存着一个摸索方向、得寻“明主”的过程。不曾想,竟又暗合了五行生克之术。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周何言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园门方向。 车灯转过最后一个弯,两束白光同时扫过院墙外的梧桐树冠。 第89章 算账 车灯扫过梧桐树冠,照亮了坤字楼院门两侧的石狮。 工作人员引导下,高尔夫和x6一前一后停在院内青砖地上。 高尔夫先熄火。 沈默的手刚握住把手,吴玲已替他拉开车门。 他朝吴玲说了声谢谢,款步下车,顺手理了理深蓝色短袖polo衫上的褶皱。 右侧那台红色宝马x6的车窗也缓缓降了下来。 “默哥,”秦以宁的声音从半开的车窗里探出来,“怎么开倩儿的车来了?我那台车呢?” 沈默转身看向宝马驾驶座方向。 此时的秦以宁,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拨弄着耳边碎发。她今晚穿了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条细长的珍珠项链,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 沈默忙收回目光:“梁倩在我家,我顺便开她的车过来了。” 沈默只说了一半实话。另一半是秦以宁的帕拉梅拉太扎眼,开来这种地方不合适。 秦以宁听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哦,”她点了点头,嘴唇微抿,“倩儿在你家。” 沈默未及搭话,周何言已经从院门处迎了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局长!秦科长!”周何言在高尔夫前站定,先朝沈默点了点头,又向x6里的秦以宁致意,“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沈默上前两步,伸出手:“周总久等了。您这黄金台比我想象中大多了,开车过来,差点没把我绕晕。” “怪我,应该派车去接的。”周何言握住沈默的手,“沈局长能来,黄金台蓬荜生辉。” 沈默点了点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坤字楼。 这是幢三层歇山顶、黄墙黛瓦的建筑。一楼正门开着,暖光从门内和两侧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块光区;二楼一排长窗也亮着,木格雕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三楼略向内收,檐下挂着一块暗红底的匾额,“坤字楼”三个鎏金字被灯照得发亮。 这时秦以宁才推开车门下来。不紧不慢地朝沈默走来。 周何言朝秦以宁点头:“秦科长,欢迎欢迎!我记得你去年来过一次,好像是你和旻子的几位大学同学聚会。” 秦以宁视线在周何言脸上一扫而过:“周总记性不错,来过那么一次。” 听到郑旻子的名字,沈默忽然想起什么,问了句:“周总,怎么不见郑老师?” 周何言语气里添上几分歉意:“这事是我疏忽了,应该早点跟沈局长说一声。旻子临时接到台里通知,有个节目必须今晚录制,她实在走不开。她让我一定当面跟您道个歉,说改天再向您赔礼。” 沈默笑了笑:“郑老师太客气了,工作要紧。” “周总,”立在周何言身后的吴玲发声,“餐厅已布置妥当,是否请贵宾入席?” “对对对,”周何言让出进门通道:“沈局长,秦科长,里边请。” 沈默、秦以宁跟在周何言身后跨入坤字楼门槛。 门内是一方不大的前厅,迎面一扇雕着麓港山水的楠木屏风,灯光从屏风背后透出来,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光晕。 绕过屏风,视野豁然开朗。 宽绰的厅堂里,红木家具陈设有序,墙上一幅中堂,写的是“厚德载物”,虽无落款,却笔力雄浑;中央摆了张八仙桌,餐具已经布置整齐,三副碗筷;整间屋子没有金碧辉煌的堆砌,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质感,像主人特意藏了锋芒,只露了三分。 沈默踱至中堂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这“厚德载物”四字。 “沈局长对书法感兴趣?”周何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粗人一个,哪懂什么书法。”沈默收回目光,莞尔道:“就是看着这几个字,想起警校时读过《易经》,记得坤卦的卦德,‘厚德载物’。” 周何言脸上笑意更深了:“没想到沈局长也读《易》,那你我二人可真得好好聊聊了。” “胡乱翻过几页而已,”沈默连连摆手,“十多年前的事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周何言不再追问,侧身让出主位,抬手示意:“沈局长坐,秦科长也请。” 沈默扫视桌面,随即一笑:“周总,您是主人,这主位该您坐,我坐您对面就行。” 他说着,拉开周何言对面那张椅子,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不假犹豫。秦以宁也顺势贴着沈默坐下。 周何言端着茶壶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 “沈局长太客气了。”周何言将茶壶放回桌上,不再多让,顺水推舟地在主位落座,朝站在一旁吴玲点了点头。 吴玲转身从边柜上端来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瓶茅台,瓶身完好,红绸封口,旁边摆着三只白瓷分酒器。 她将托盘放到桌角,先拿起酒瓶,当着三人的面拧动瓶盖。 “啵”的一声轻响,瓶盖开启。 吴玲先走到沈默身侧,摆上分酒器,提起酒瓶准备斟酒。 沈默伸手挡了下杯口:“周总,我酒量不行,要不今晚以茶代酒吧。” 周何言笑着摇头:“那可不行!特意选在周五晚上相聚,就是为了跟您把酒言欢。” 他顿了顿,语气又热络了几分,“何况,那期节目今晚就要播了,这是大喜事,不能不庆祝一下。” 沈默下意识看了秦以宁一眼。 秦以宁正拈着一颗毛豆,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手里的豆荚:“都开了车,喝酒怎么回去?” 吴玲接话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秦科长放心,周总已经安排好了。回头我让工作人员开二位的车,送二位回去,不耽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默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吧,”他把挡在杯口的手放下来,“那就少喝一点。” 吴玲这才将酒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很快斟至八分。她又给秦以宁斟上,最后才走到周何言身侧。 做完这些,吴玲缓步退出房间。 八仙桌上,菜已然上齐。 一盆清炖老鸭汤,汤色澄亮,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一碟油爆小河虾,红亮酥脆;一碟葱油海蜇头,半透明地卷着葱丝;一碟清炒时蔬,碧绿油亮;还有一碟糖醋小排,酱色收得恰到好处。菜式算不上机巧,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 周何言将酒杯注满,举杯道:“今晚能请到沈局长和秦科长,是我的荣幸。我敬二位一杯!” 沈默也将面前的酒杯倒满,跟周何言轻碰了碰:“感谢周总和郑老师盛情款待。” 秦以宁只给自己倒了半杯,什么话也没说,张嘴抿了抿,就放下了杯子。 “吃菜吃菜,边吃边聊。”周何言主动拿起沈默面前的筷子,双手递给沈默。 沈默道了声谢,在周何言下了第一筷后,也给自己碗里夹了筷排骨。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转了好几圈。 从麓港往事到商场见闻,从清华求学时光到留洋梦想,周何言抛出的每个话题,沈默都能接上,既不抢话也不冷场,偶尔还主动追问两句细节。 沈默没有预想的那种硬邦邦的戒备,也没有年轻干部常见的架子。 不知不觉间,周何言甚至产生了一个念头——他跟沈默之间,或许可以不只有利益往来。 想到这些,周何言心里那根弦松了几分。 眼见分酒器已见底,周何言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刚握住瓶颈,沈默冷不丁叫住了他。 周何言转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不解。 只见沈默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瓷筷搁在碗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周总,交情归交情,今天过来,有笔账,我得跟您好好算算。” 第90章 敲山震虎 有笔账要好好算算? 沈默这话像枚钉子,不轻不重地扎在周何言脑门上。 周何言忍不住看了沈默一眼。 不知何故,沈默那张原本充斥着盈盈笑意的脸,此刻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何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拿酒瓶的手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沈默并未让这种尴尬持续多久。 “周总,您手下有个叫莫龙的,涉嫌协助黄德发,给我下了个套,这事您知道吗?” 周何言明白了,沈默所谓的“算账”,原来是针对上周那事。 夜兽酒吧店长莫龙帮着黄德发构陷沈默嫖娼一事,周何言其实也是后来才知道的。虽说他曾指示莫龙配合黄德发,给沈默制造些麻烦。但他的确没想到,黄德发会和莫龙联手,给沈默挖了个嫖娼的坑,关键还没让沈默掉进坑里。 针对这件事,他早已严厉斥责了莫龙,也早想好了如何应付沈默的诘问,故而沈默问及,他不仅不慌乱,反而放下心来。 周何言迅速撤回悬着的手,表情切换成深眉紧锁的肃然状态。 他微微侧身,双手置于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沈默:“沈局长,这件事情,就算您不提,我也要主动跟您道歉。” 他摇了摇头,接道:“莫龙那事,我也是后来才知情的。他被市局治安支队问话回来,我把人狠狠训了一顿,莫龙说他并不知道黄德发是想诬陷您,只以为是配合派出所演一出戏,好让上级看到解放西的办案力度。黄德发威胁他,不配合就天天来临检。” 周何言长叹一声,语气凝重了几分:“沈局长,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给您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实在对不起!我决定将莫龙开除,给您一个交代。如果警方查到莫龙在这件事上还起了其他作用,我立马把他送到局里去,绝不包庇!” 说罢,周何言作势离座给沈默鞠躬致歉。 沈默一把拉住周何言,将他按回椅上:“周总不必这么客气,我就是随口一问。莫龙既然没有同黄德发合谋,开除就不必了。夜兽生意做的那么大,您培养一名店长挺不容易。只不过……” 沈默话锋稍转,沉声道:“解放西路环境复杂,作为经营者,除了追逐利润以外,也要兼顾社会效益。尤其夜兽这种行业翘楚,更要把解放西的头带好!” 说到这里,沈默微微停顿了一下。周何言正要趁隙表示“一定带好头”,沈默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是这样的。分局最近打算在解放西路搞‘平安场所创建’评比。按照各家场所的治安管理情况,评出一星到三星,合格的挂牌子,不合格的挂‘治安整改场所’的牌子,限期整改,公开透明。分局会给每个场所安排专门警力,一对一盯,责任到人。夜兽是解放西最大的场子,日均人流量两千左右,周总您的态度,对整个解放西都有示范作用。所以我希望评比就从夜兽开始,启动仪式也放在夜兽,您看怎么样?” 话都说到这里了,周何言要是还不明白沈默的真实意图,那就不是周何言了。 他终于知道,沈默哪里是真想拿莫龙来说事,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利用夜兽和他周何言的影响力,推动对解放西路的整改举措。 所谓‘平安场所创建’,说白了,就是利用治安手段,综合整治解放西路上的各种乱象,并把结果公开化、具象化。 如此一来,公安机关有了更为深入的抓手、更为充分的理由,干预娱乐场所的不当经营行为。一旦这些娱乐场所被评定为不合格,迎接它们的,势必是一轮强过一轮的检查措施。而一个反复被公安检查的场子,生意不可能不大受影响。 夜兽这头解放西上的“巨兽”,首当其冲地,必然成为这一举措的“头号牺牲品”。 更过分的,沈默不仅当着周何言的面宣告这一事项,还堂而皇之地要求周何言率先配合。 这是什么?这是杀人诛心! 关键是,周何言此时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加以拒绝! 这个沈默,到底是露出獠牙来了。 周何言正快速思考着应对之辞,秦以宁适时接话进来:“沈局长这个提议,我觉得很好!让消费者在选择娱乐场所时,心里有个底,离那些不合格企业远一点。我看,宣传部这边可以配合做些工作,全方位报导活动过程,制作专题,用融媒体手段进行宣传!” 沈默当即点头,举起酒杯敬了敬秦以宁:“秦科长能支持,我自然求之不得,感谢感谢!” 周何言看着秦以宁跟沈默“唱起双簧”,心里一股气,越憋越难受。 其实,周何言还真冤枉了沈默和秦以宁,“平安场所创建”活动,秦以宁事前从未曾听沈默提起过。 沈默这个想法,源于前晚在城南派出所的见闻。 城南所把辖区切成网格,责任到人,内部跑马竞赛,外部公开监督,形成了一套闭环。法子不算新,但管用。 他随即想到解放西。 那里的乱象,根子有两处:一是派出所长期不作为,二是娱乐场所的经营从来见不到光。如果把“平安场所创建”推起来,将警力精确到每个经营户,由分局垂直管理、垂直监督,把治理结果跟干警考评挂钩。这套东西一旦落地,所长赵国强、治安大队长严宽那些人的话语权就会被自然稀释,不用撤谁,也不用动谁,权就收回来了。 更重要的一层是,挂牌之后,消费者自己会看。哪家挂了整改牌,哪家是平安场所,群众心里有杆秤。用消费者的选择来倒逼经营者和公安机关,比什么检查都管用。 一举多得! 这个想法,在沈默脑子里沉淀了两天,今天借着宴请机会,向周何言这个解放西路上最大场子的老板提出,既是“征集民意”,也是“敲山震虎”。 沈默是怎么想出这么个“损招”的,周何言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刚放松警惕,对面那人就冷不丁给了他一击。看来,先前那点惺惺相惜的念头,着实是一厢情愿。 周何言很快收拾好情绪,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沈局长锐意改革,优化营商环境,我当然欢迎。今天酒喝得有点多,细节上的事,下回我专程到分局拜访,再详聊。” 说完,他没给沈默接话的机会,抬手看了眼腕表:“快十点了,节目马上开始。来,咱们先看电视。”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吴玲应声进来,手脚麻利地安排人收拾席面、撤下酒具,又把客厅角落一台落地电视的支架转向桌子的方向,频道切到江东卫视。 做完这些,她朝周何言看了一眼。周何言微微颔首,她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三杯茶回来。 “沈局长,秦科长,”吴玲将茶杯逐一放到三人面前,“这是周总特意准备的黄山毛峰,泡之前用冷水浸润了三小时,甜味突出,消暑解乏。二位尝尝。” 茶汤清亮,叶底舒展,幽香清雅。沈默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舌尖留下一丝清甜的回甘。他放下杯子:“确实好茶,周总有心了。” 秦以宁端起杯子微抿了抿,点了点头。 吴玲直起身,目光在沈默放下的杯沿上落了一瞬,继而与周何言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缓步退出房间。 周何言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电视屏幕上,江东卫视的台标刚刚转完,片头音乐跟着响起来。一个淡蓝色的背景上缓缓浮现出《小郑有约》字样。 接着,郑旻子的形象出现在画面中央,笑容得体地对着镜头。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小郑有约》……” 第91章 擦枪走火 沈默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沿,郑旻子的声音刚好从电视里落进耳朵。他抬眼,屏幕里是自己敬礼的模样,警服笔挺,动作标准得近乎拘谨。 旁边传来周何言慢悠悠的声音,他偏过头,看见周何言握着茶杯的手跟着电视里的掌声虚拍了两下,嘴角挂着他一贯的、拿捏得刚好的笑:“沈局长在节目里的精气神比录制当天见着的还足。那天在现场看着还有点放不开,剪出来倒还挺舒展。” 沈默耳尖有点发烫,低头抿了口茶。 节目正提到师父陈国栋钉界桩的事,沈默无意识地抠紧裤缝,余光瞥见秦以宁单手托腮,指尖在膝头一下下点着。 等说到任志强,电视里的自己卡了壳,“如果他还在世”一句出口时,沈默眼圈红得厉害。 吴玲悄无声地进来添茶,沈默全然未觉,直到温热的茶汤险些溢出,他才回过神,轻轻“哦”了一声,由着吴玲把茶杯放回手边。 吴玲又给秦以宁添了茶。秦以宁喝得慢,老半天也只喝了半杯。 节目临近尾声,秦以宁带着鼻音的声音轻轻响起:“沈局,王主任说了,江东日报的深度报道下周见刊,我让他把你在电视上说的那些基层感悟都放进去,效果肯定比电视节目还扎实。” 沈默看向秦以宁,点了点头:“辛苦秦科长。” 周何言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随道:“市委宣传部对沈局长的宣传可谓不遗余力啊。那敢情好,沈局长的故事,值得更多人看到。报纸的覆盖面广,深度也够,比电视更适合讲些掏心窝子的话。” 沈默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11点左右,沈默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梁倩的消息跳在最上面。 “我在看节目。你应酬完了吗?煮了醒酒汤,等你回来。” 沈默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条“有人送我回来,马上动身,你先睡。” 他和秦以宁对了下眼神,秦以宁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沈默将视线投向周何言:“周总,今晚多谢款待。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了,辛苦您安排人送送我们。尤其是秦科长,最好安排位女同志。” 说完,他双手撑着座椅扶手,准备站起来。 屁股刚离开椅面,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眼前的画面像是被人快速切换了两次焦距,脚下虚浮,整个人落回椅子。 “沈局长怎么了?”周何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关切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 沈默晃了晃脑袋:“没事……可能是酒的后劲上来了。” 话音刚落,秦以宁也扶住了桌面,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脸上泛起的红晕和微微眯起的眼睛说明她正在经历同样的不适。 周何言皱了皱眉:“哎呀,都怪我考虑不周,这酒年头太久了,我喝着习惯了不觉得,你们平时不常喝这种老酒的,劲头上来了确实扛不住。”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吴玲推门进来,脚步又快又稳。 周何言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靠近沈默:“沈局长,这样吧,楼上三楼有两间客房,就在电梯边上,很方便。你们先上去歇一会儿,喝杯热水缓一缓,等酒劲过去了再走,安全第一。” 沈默想说“不用”,可张嘴时舌头有些僵硬,说出来的话支离破碎;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意识还在,但反应慢了好几拍。 秦以宁的情况稍好一些,她还能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但步子明显晃得厉害。 周何言不再征求意见,直接扶住沈默的胳膊。 吴玲也走到秦以宁身旁,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半搀半扶地带着她往客厅一角的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 周何言扶着沈默,吴玲扶着秦以宁,先后进入电梯。 三楼南侧客房里,沈默被周何言扶到床上半躺着。 此时,沈默视野里的一切都像隔了层水雾,模糊、变形、缓慢地晃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周何言已经退到门口,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沈局长你好好休息,晚点我叫人来看你。” 门敞开着,周何言的脚步却远了。 透过敞开的门,沈默一眼就看到北侧房间里,秦以宁被安置在那里,吴玲缓缓退出房间,同样没关门。 沈默身体的沉重感更明显了,四肢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他索性闭上眼睛,让大脑和身体同时休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沈默被浑身的烧灼感激醒。 先前那股眩晕已然褪去,他脑子清醒了许多,但浑身发热的感觉同样令他难受。 他扯了扯领口,纽扣崩开一颗,凉气刚蹭到皮肤,又被更猛的燥热盖过去。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梁倩的消息框还停在“你先睡”那行,左上角的信号格明明是满的,可那圈加载动画就是转不动。 他嘟囔了句“什么破信号”,拿起手机,想到走廊上试试运气。 刚踉跄着走到门口,就听得对面秦以宁房间传来拖沓的响动。 他向里张望,只见一团深灰色的影子正从那间房里晃悠着朝外走。 仔细一看,是秦以宁。 秦以宁的身躯晃得厉害,一步三摇。 出门一刻,干脆失了重心,直直往地板倒去。 沈默本能地扑过去,胳膊一捞,把秦以宁带进怀里。 指尖碰到秦以宁裸露的胳膊,沈默浑身一颤。 那皮肤烫得吓人,也柔软得吓人。 秦以宁的脑袋歪在他胸口,发丝扫过他脖颈,带着发香和体香,直往他鼻腔里钻。 下腹那股火“轰”地窜到头顶,沈默呼吸一下子粗了,手指不受控地收紧,指节陷进秦以宁胳膊的软肉里。 “以……以宁?”沈默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秦以宁没应声,只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下一秒,秦以宁的胸口顶到沈默小腹,他喉结用力滚了几下,手掌不受控制地在秦以宁手臂上摩挲。 电光石火间,一个面孔闪过沈默脑海。 梁倩。 沈默想象着,此刻的梁倩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沈默那件宽大的t恤,静静地等他回家。 沈默猛地往后一撤,手掌与秦以宁的敏感部位脱离接触。 “以宁,”沈默按住秦以宁的肩膀,“清醒一点,我是沈默,我们醉了……”他咽了口唾沫,“不能这样。” 秦以宁有气无力地叫了声“默哥”,手指紧紧攥住沈默的polo衫下摆。 沈默深吸一口气,把秦以宁从怀里扶起来。 她软得像滩水,沈默用整条胳膊架着她,一步一步挪到对面房间,把人放回床上。 “你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沈默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腰上猛地一紧,秦以宁从身后搂住了他。 “别走……”秦以宁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混着粗重的呼吸,“默哥,我喜欢你。我……” 她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早就喜欢你了。” 沈默僵在原地。 后背传来秦以宁过高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烧得他脊梁发麻。 他闭上眼,拼命把少儿不宜的画面赶走,但秦以宁身上的气息还在往他脑子里钻,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一寸寸地后退。 “以宁,你听我说,”沈默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梁倩的朋友,我是梁倩的男朋友。我们这样……不是朋友该做的事。我们都喝醉了,冷静一下……” 他正准备掰开她的手,秦以宁却一把将他拽回床上。 “我不需要冷静……” 秦以宁倾身压到沈默身上,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衬衫上的两颗扣子。 领口散开,露出一截锁骨和半弧内衣的边缘。 沈默的视线一触即离,但画面烙进脑子,甩都甩不掉。 秦以宁的手又伸过来,拽住他的polo衫下摆往上拉,掌心贴上他小腹皮肤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抖了一下。 沈默脑子里“轰”地一声,残存的理智像一根行将崩断的弦。 他猛地转过头去,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接着握住秦以宁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坚定。 “不行,以宁,你会后悔的。我……” 沈默还没说完,秦以宁一把扑在他身上,整个人贴上来,额头抵着额头,胸口贴着胸口,嘴唇贴着嘴唇。 “我不后悔。”秦以宁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走了,我才后悔。” 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沈默脑子里最后那根弦也断了。 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吻了下去。 秦以宁在沈默怀里颤了一下,然后回应得比沈默更猛烈,一只手攀上他后颈,指尖沉入他发根。 两人一起陷进被褥里。 秦以宁的手从沈默的后颈滑至胸前,揪住polo衫的下摆往上拽。沈默的手从秦以宁腰侧爬上去,掌根贴着她的肋骨,拇指停在胸衣下缘,感受她皮肤上细密的汗。 两人的嘴唇一刻不曾分离。 沈默舌尖掠过秦以宁唇齿间残留的茶香。 一股不大熟悉的甜味从秦以宁口腔深处漫上来,沉在舌根上,散得很慢,与茅台和黄山毛峰的回甘略有不同。 沈默的手停住了,嘴唇也跟着顿了一下。 他睁开眼,贴着秦以宁的嘴唇,没有马上退开,但呼吸节奏变了。 燥热之外,一层锐利的警觉涌上心头。 第92章 乐活水 锐利的警觉如冰锥般刺穿欲念。 这味道…… 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公安大学禁毒课的记忆碎片骤然清晰。 禁毒总局的特聘教官曾拿着一小瓶无色液体演示,那是俗称“诱奸水”的γ-羟基丁酸,也称ghb。这种药物极易溶于酒水和茶饮,几乎无味,但高纯度制剂会残留一种特异性的甜味。 沈默记得,教官敲着黑板强调:“受害者往往在不知不觉中摄入,初期反应类似醉酒,伴随强烈的性冲动和意识模糊。最关键的特征之一,就是口腔黏膜对残留药物产生的甜感。” 末了,教官还补了一句,说这东西最阴毒的地方在于代谢极快,摄入后六到十二小时就基本排出体外,常规尿检血检很难检出,受害者就算意识到问题,也很难拿到实锤证据。 沈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不是因为身下秦以宁温软的躯体,而是源于脊背窜上的寒意。 他想起今晚喝下的酒与茶,还有那该死的、奇差无比的手机信号。 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被做局了! 一个比构陷嫖娼更恐怖、更难以逃脱的局。 一个让自己和秦以宁在药物作用下发生不可描述行为的局。 谁干的? 除了周何言,还能有谁? 什么“酒劲上头”,什么“歇一歇”,全是圈套! 周何言这老狐狸表面热情款待,背地里却用最下作的手段,把自己和秦以宁拉下水。 搞不好,这间屋子的某个隐蔽位置,正有一个或数个摄像头,专等将两人的情难自禁拍下来。 沈默浑身一僵,体内的燥热虽被冰冷的认知逼退了半分,但药物的作用仍在肆虐,秦以宁滚烫的体温和无意识的呻吟,仍在不断冲击着沈默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不能动,不能喊,更不能暴露自己已经察觉。 周何言很可能就在监控后面看着。 如果不能尽脱离这个叫黄金台的鬼地方,天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可是,如何脱离? 目下他四肢酸软使不上力,秦以宁更是深陷欲望泥潭难以自持,而那部能与外界联络的手机,却如砖头一般。 沈默死死咬破舌尖,痛楚和血腥让他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维持着侧身虚搂秦以宁的姿势。原本搭在秦以宁腰侧的手缓慢地抽回,借着两人身体交叠的阴影遮掩,指甲狠狠掐进大腿内侧。 剧痛换来片刻的冷静。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张床,但不能显得突兀。 他得演下去,演一个药效正浓、意识模糊的沈默,然后寻找脱身的机会,更要护住秦以宁。 沈默喉咙里发出一声刻意压低的闷哼,像是被秦以宁压得难受,身体顺势往床内侧翻了半圈,勉强将秦以宁从身上推开些许。 秦以宁还在往他怀里蹭,发丝扫得他下巴发痒,他下意识伸手扯过被子,胡乱往两人身上盖,动作迟缓又笨拙。 怎么办? 到底怎么才能破局? 就在此时,兑字楼三楼卧室里,周何言正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笔记本电脑触控板,屏幕里正是坤字楼客房的俯拍画面。 冷光映在周何言脸上,他眯着眼,像个鉴赏艺术品的收藏家。 画面里,沈默陷在床褥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写着抗拒,身体却很诚实地紧靠衣不蔽体的秦以宁。 秦以宁则死死抱住沈默,领口敞开大半,手伸进沈默的polo衫,不住抚摸。 周何言敲了敲触控板,把画面放大了点,看着沈默往床里缩,结果反而被秦以宁搂得更紧,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款从美国引进的升级版ghb——“乐活水”,果然厉害! 五年前,“乐活水”刚被周何言搞到时,因药力过猛,兼剂量掌握不到位,闹出过大麻烦。而现在,经前后三次配方改良,及黄金台、夜兽等场合无数次“临床实验”,“乐活水”的效力已臻化境。 看着沈默明明烧得难受,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困兽一样缩在被子里挣扎,周何言只觉浑身毛孔都透着畅快。 一对受药物影响、欲望爆棚、手机信号又被屏蔽的男女,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做什么? 只要沈默和秦以宁发生关系的视频掌握在自己手上,今后沈默想不听周何言的话都难。 而秦以宁身后那个一直与自己不对付的秦家,也有了天大的把柄握在他周何言手上。 忽然,楼下传来莱万特引擎特有的轰鸣声。 郑旻子回来了。 周何言条件反射地合上笔记本。 屏幕光瞬间熄灭,房间只余暖黄的壁灯。 他刚把笔记本塞进书桌抽屉,门就被推开了。 郑旻子拎着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疲惫:“还没睡?” “嗯,刚处理点事。”周何言起身相迎。 “沈局长和以宁走了?”郑旻子问。 “应该……走了吧。”周何言的回答不够决绝。 “什么叫应该走了?你这个做主人的,连客人走没走都不知道?”郑旻子语气带着些嗔怪。 周何言稍作迟疑,道:“沈局长和秦科长喝得有点多,我让他们在坤字楼歇会儿再走。这都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兴许走了吧。” “那就好,还以为你把我的贵客怠慢了呢。”郑旻子踢掉高跟鞋,整个人栽进沙发里,“你不知道,这期收视率破了今年纪录。沈局长这人自带观众缘,台里那档新法制栏目以后可以跟他长期合作。” 她抬头看了周何言一眼,“可不能把人家得罪了。” 周何言没接话,只抬手帮郑旻子理了理发丝:“累一天了,先去洗澡吧。” “嗯。”郑旻子起身,打了个哈欠,趿着拖鞋往浴室走。 水声响起。 周何言踱至走廊窗边,撩开帘幕一角,南眺夜色里的坤字楼,嘴角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同一时刻,七峰山小区常委楼里,梁倩蜷在沙发角,脚边放着沈默临走前穿过的拖鞋。 茶几上的醒酒汤已经凉透,碗边凝了一圈浅黄的油膜。 从十点零七分给沈默发完“煮了醒酒汤”的消息起,手机就再没震过。 她刷了不下二十遍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始终是自己发的,连个“已读”的标记都没有。 打沈默的电话,每次都是响到第七声,断了。再拨,直接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秦以宁的号码也一样。 两个人一起去黄金台赴宴,总不能是手机同时没电,或者同时欠费。 更让梁倩心悬的是,沈默开走的那台高尔夫是带定位功能的,但十点过后,手机app上就刷不出实时定位了。连两人到底还在不在黄金台,都成了谜。 黄金台的老板周何言,在麓港名头不小,但行事极低调,外人看不出深浅。沈默和秦以宁跟他吃了一顿饭,双双失联。光是这一点,已经让梁倩坐不住了。 何况还有昨晚张钊挨打的事,再加上近段时间以来,围绕沈默的那些暗流。 她万分担心,今晚的失联,恐怕并不简单。 梁倩想,要不试试联系沈默或秦以宁的熟人,看有没有人能联系上他俩。 可她跟沈默之间几乎没有共同的朋友。 那就只能从秦以宁这边找。 她翻开通讯录,从秦以宁那条线往下捋。指腹划拉一圈,停在一个名字上。 秦以安。 秦以宁的哥哥,梁倩的前男友。 分手后,秦以安找过她很多次,想复合,她都没有松口。 现在为了新男友的安危,要主动打给前男友,梁倩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但这别扭也就一刹那的事。 咬咬牙,前任不前任的,沈默和秦以宁的安全要紧。 梁倩的拇指在秦以安的名字上猛地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狂跳的心脏上。 “嘟——” “嘟——” “喂?” 电话通了。 秦以安的声音带着点疑惑,但更多的是毫不设防的熟稔,一个称呼脱口而出。 “倩儿?” 第93章 奔袭 “倩儿?” 秦以安的声音从听筒一头传出。 梁倩沉默了两秒。 “秦总……” 轮到秦以安沉默了。 “小……小梁,你很久没主动联系过我了。这么晚了,有事吗?” 梁倩定了定神,解释道:“是这样的。以宁今晚去了黄金台,照理说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回家了。可我从10点起就跟她断了联,电话也打不通。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能不能联系上她。” “她去黄金台了?跟谁?”秦以安口气带上了明显的急切。 梁倩沉吟片刻:“黄金台的老板周何言请她和一个朋友吃饭。” “周何言?”秦以安的语速加快了几分,“以宁一向不喜欢周何言,怎么会吃他的请?朋友?男的女的?” 梁倩被追问得有些烦了:“你先别管这些,能不能联系上以宁,确认她是否安全?” 招呼都没打,秦以安径自挂断了电话。 梁倩听着话筒紧促的“嘟嘟”声,知道秦以安在尝试联系秦以宁。 这个秦以安,还是和过去一个毛病,什么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恨不得所有人的行动都在他掌控之下。 不管怎么说,此刻终于有人跟她一起想办法了,梁倩稍松了口气。 她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脚趾在拖鞋里一下下抠着地板。 三分钟后,秦以安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也联系不上以宁,她两部手机都在离线状态。” 秦以安给梁倩带来的消息,让梁倩刚松的那口气,转瞬又提上嗓子眼。 她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那怎么办,都这么晚了,要是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却换了个声音。 “小梁,是我,乔安石。” 梁倩一愣:“乔哥?你……你怎么跟秦总在一起?” “年纪轻轻的,记性咋就不好了?不是你跟沈局长让我今晚接待秦总的吗?我今晚特意在派出所等秦总,跟他一起看了场地。” 梁倩恍然大悟,想起两天前确实约好了周五晚由乔安石陪同秦以安查勘新夜市的场地。 “乔哥,沈局长和秦科长失联了,他们……” 梁倩想说明情况,却被乔安石打断。 “不必细讲,你跟秦总的通话,我听见了。” 乔安石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 “事不宜迟,我和秦总马上赶去那个黄什么台,先确认下沈局长、梁科长还在不在那里。” “太好了!”梁倩激动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乔哥,我也去,跟你们在黄金台碰头!” “小梁,”乔安石并未拒绝梁倩,而是道:“你赶快联系市局指挥中心,看看沈局长的警务通是否有信号,能否被定位。警务通采取的是卫星和基站双定位,没有网络也能锁定位置,除非……遭人为破坏。” 梁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此前陷于焦急,她竟然忽略了这个极为重要的因素。 警务通! 作为公安干警专用的移动执法终端,警务通具备实时通讯和即时定位功能,且这一功能不单纯依赖移动运营商提供的网络服务,即使在完全没有手机信号的极端情况下,依然能通过卫星发送定位和文字信息,确保不失联。 梁倩虽不知道沈默有没有随身携带警务通,但她自己的警务通,是今晚下班就放在了高尔夫手套箱里的! “好的,乔哥,我立刻联系指挥中心!”梁倩双手止不住颤抖。 “分头行动!如果指挥中心提供的定位不在黄金台,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乔安石雷厉风行地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梁倩分秒不曾耽搁,立刻给市局指挥中心的值班台打去电话。 城南村这头,乔安石一边吩咐秦以安把车开到派出所来,一边回派出所换上自己的二级警督作训服。穿着警服去黄金台,会比穿着便服好一些。 今晚,他和秦以安绕着城南村走了三圈,还去仍在停业中的旧夜市转了转。十几公里下来,总算让秦以安对新夜市的选址和可行性规划给出了正面意见。 秦以安认为,城南村主巷满足夜市建设需要,若是在这里搞个不占市政路的规范夜市,既能盘活闲置资产,又能解决近千人的就业,还能成为城南百姓夜间一个安全好玩的去处。 秦以安同时也指出,只要区政府和城南街道同意搞这个所谓的新城南夜市,这个项目他就有兴趣投入。 乔安石高兴之余,有些隐约的担忧。 秦以安的想法,是把新城南夜市的规模搞得越大越好,最好做成全市夜经济标杆。这样一来,就得惊动芙蓉区政府有关部门,发改、城管、规划,几个区直部门得盖章。这里头的复杂程度,就不是三两句话讲得清楚的了。 不过,在秦以安面前,乔安石还是拍了胸脯。 “只要秦总愿意牵头,属地方面的困难,我全力解决!” 两人从八点谈到十二点,正要分别,就接到了梁倩那通电话。 冥冥之中,简直天意。 乔安石刚把二级警督作训服的领口理平,秦以安的黑色奥迪a8就碾着派出所门口的减速带停了下来。 乔安石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秦以安没多话,挂挡就走。 刚驶出不到五十米,乔安石的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梁倩的名字。 他按了免提,音量调得刚好够车上两人听清。 “乔哥!我查到了!”梁倩的声音裹着压不住的颤意,背景是急促的开门声,“沈局长的警务通没带在身上,但他今晚开了我的车!我的警务通就放在手套箱里,定位显示在黄金台后面的私人园林里,从晚上7点半就一直停在那个位置!” 乔安石吐了口长长的气:“我知道了,小梁别慌,我和秦总已在前往黄金台的路上了。你要去可以,但一定要等我们到了再一起行动。” “好……好的!乔哥,我知道了,这就出发!” “需不需要我来接……” 秦以安冷不丁插入的话未及说完,通话就被梁倩挂断,扬声器里只剩忙音。 车厢里静了几秒。 秦以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真皮方向盘被他捏出几道深褶。 他换了换挡,把车速提了一截,缓缓开口:“乔教,那个……沈局长,是什么人?” 作训服的硬领蹭得乔安石后颈发痒,他边伸手挠了挠,边含糊道:“光华分局的副局长,叫沈默,是梁倩和秦科长的朋友。新城南夜市的主意,就是他们仨捣鼓出来的。” “嗯?”秦以安的语气里充斥着狐疑,“他一个光华区的公安局长,管芙蓉区夜市的事,为哪般?” “秦总平时不刷短视频吧。”乔安石笑了笑,将视线投向秦以安,“这位沈局长,前阵子为着城南夜市的事,跟几名城管干了一架,被人发上了网,现在网民对他追捧得很。他是个性情中人,路见不平一声吼,想着把矛盾从根源上解决了,所以一直在操心这方面的事。” 秦以安“嗯”了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上的四环标。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那他为什么会开梁倩的车?” 乔安石摇了摇头,看向窗外:“这我就不清楚了。” 秦以安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二环线,向美兰湖方向驶去。 轮胎与沥青路面摩擦,发出尖啸,车速表指针直往上跳。 导航上那个猩红的定位点,像颗凝固的血滴。 主驾上的秦以安,心神不宁。 他知道,尽快找到妹妹是第一位的,半点闪失都出不起。 可另一个念头也顺势钻入脑子。 能让梁倩如此担忧的沈默,到底是什么人? 梁倩和沈默的关系,真的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手掌下的四环标被焐得发烫,秦以安却觉得掌心冰凉。 这趟奔袭已经够让他着急了,心里的那点郁闷,反倒比道路限速更折磨人。 第94章 勇闯网师园 黄金台正门,灯火辉煌。 a8在路边等了片刻,一辆网约车驶了过来,停在其后方。 梁倩从网约车上步履匆忙地跑了下来,身上还穿着沈默那件宽大t恤。 梁倩显然对这辆a8十分熟悉,上前径自拉开后排车门坐了上去。 “对不起,久等了。这么晚了不好打车。”梁倩忙不迭道歉,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秦以安回头,见梁倩这身男装行头,眉头不自觉紧锁:“小梁,你这身衣服,怎么看起来有些别扭?” 梁倩恍若未闻,看向坐在副驾上的乔安石:“乔哥,我的警务通在默哥开走的那辆车上,定位显示在黄金台后面那片叫网师园的园林里。我觉得,默哥和以宁应该还在那里。” 乔安石偏过头来,微微颔首:“我同意你的判断。假设沈局和秦科长遇到了麻烦,我们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往里闯,很可能遭遇阻拦。我是这么考虑的……” 乔安石看了看梁倩,又看了看秦以安,沉声道:“如果进入那片园林时遭遇阻拦,由我来交涉,我穿着警服,对方会有所顾忌。你们呢,找机会冲进去。” 梁倩边点头,边表达了忧虑:“不经许可,擅自闯入,会不会……” 乔安石大手一挥:“这时候,顾不得那许多了。你们进去以后,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找到人就行。万一业主投诉,就说……你车在里面,你是来取车的。” 梁倩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用力“嗯”了声。 乔安石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得主驾上秦以安的声音响起。 “进入网师园,不必那么麻烦。” 乔安石和梁倩将目光齐齐投向秦以安。 就见秦以安按动扶手箱开启按钮,从里取出一枚长方形金属盒子。 打开来,里头全是名片。 秦以安在盒子里快速翻了翻,找出一张,摊在手上。 借着车内略显昏暗的阅读灯光线,乔安石和梁倩看见秦以安手掌上躺着的,是张黄澄澄的名片。 名片上的内容极为简约,除了一串号码,就是一个名字。 周何言。 “这是黄金台老板周何言的黄金名片,凭这张名片,可以自由进出网师园。”秦以安的语气举重若轻。 “你有这东西,怎么不早说?害我白操心了这一路。”乔安石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着点庆幸,也带着点抱怨。 “你也没问我呀。”秦以安语调没有起伏,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接着,他转向梁倩,声音转瞬柔和了下来:“小梁,让我看一眼定位信息。” 梁倩稍怔了怔,将手机递给秦以安。 秦以安没接手机,只是看了眼。 “这个点在网师园西南角,应该是坤位上的坤字楼。” 梁倩眉心微蹙:“你……很熟悉里面?” 秦以安没接话,催动汽车,向黄金台门岗驶去。 外围门岗对社会车辆自动放行,a8很快驶入内部道路,熟练地朝南边的网师园开去。 秦以安一路都在担忧秦以宁,也在顾虑沈默与梁倩的关系,没心情跟梁倩解释为什么会这么熟悉网师园。 此刻,梁倩就坐在他身后,上车就把沈默叫成了“默哥”,那股亲昵劲儿,令秦以安不爽。 要不是眼下救人要紧,他真想刨根问底。问问梁倩,到底跟这个“默哥”是什么关系。放着自己这般家世背景不要,莫非看上了小小的分局副局长? 秦以安又不禁在心里骂了遍周何言,仗着领导撑腰,在江东和麓港横行无忌,现在更是危及到秦以宁的安全,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用力捏了捏手中这张黄金名片。五年了,这东西一直躺在名片夹里,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八年前,父亲秦朗带着他,在时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徐昌盛的引见下,认识了当时在麓港商界还算新人的周何言。 徐昌盛居中撮合,双方定下共同开发美兰湖西岸生态度假旅游项目的合作计划。初定名“氧心绿洲”。 秦家对这个项目十分重视,前期投入不在小数,还让秦以安这个少东家亲自挂帅。 这也是秦以安实际负责的第一个家族项目。 起初,秦以安对大自己两岁、又同样爱好传统文化的周何言颇有好感。他将全部心血投进“氧心绿洲”的方案策划和设计,融合五行八卦与环保理念,拿出了一套扎实的设计。 周何言看过之后,大为赞赏,两人一度称兄道弟。 谁承想,项目推进到实施阶段,周何言突然翻脸,把秦家一脚踢了出去,独自摘走了胜利果实。秦家愤而起诉,最终却因各方压力选择撤诉。 秦以安第一次独当一面,就以这种方式惨淡收场。 “氧心绿洲”后续由周何言单独操盘,五年前正式落地,还改了个名字, 黄金台。 开业典礼上,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出席,秦以安也受邀参加。按他的脾气,根本不会去。但秦朗提醒他:“能忍人所不能忍,才能为人所不能为。” 这句话是秦朗一生的信条,从此也成了秦以安的座右铭。 也就是在那次庆典上,周何言把这张黄金名片赠给了秦以安。秦以安一次没用过,一直把它收着,当作一段耻辱的见证。 周何言大概早已忘了自己给过这东西,但正是五年前那个带着挑衅意味的赠予,给了秦以安今天进入网师园的通行证。 车子很快来到网师园北门岗哨。 鸣笛后,一名身着得体衬衣的精壮男子略显困倦地来到车前。 秦以安放下车窗与其对视。 衬衣男子先看向秦以安,继而看向乔安石,视线在乔安石的警服上顿了顿。 “先生,这里是私人园林。几位需要消费的话,请调头去主楼。”衬衣男子礼貌下达逐客令。 秦以安不说话,将捏在指间的黄金名片不紧不慢地递了出去。 衬衣男子原本松弛的神色在看到名片的瞬间骤然绷紧。 他立刻双手捧过,指腹在金箔的纹路上反复摩挲了几下,随即脸色一变,恭谨地将名片奉还,腰弯得低了些:“各位贵宾,实在不好意思!7月19日网师园全天封闭消杀,恕不对外接待。已经给各位贵宾发了通知短信……不知几位为何……” 秦以安一把拿过名片,和乔安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着,他重让视线锁住衬衣男子,口气带着极大的不耐烦:“你也不看看时间,已经过了19日了知不知道?” 衬衣男子一愣,下意识瞥了眼腕表。 “现在是7月20日凌晨一点零七分,7月19日封闭,关今天什么事?”秦以安眉头皱得厉害,仿佛最后一点耐心也快用完了。 为了加重筹码,他厉声补了句:“是你们周总叫我们来找他的,再不让我们进去,误了事,你担得起责任吗?” “这……”衬衣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再次扫向车内,咽了口唾沫,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岗亭,按下开关。 道闸杆发出轻微的机械嗡鸣,缓缓抬起。 秦以安一脚油门,a8低吼一声,车头猛地窜出,带起一阵微风,径直驶入网师园幽深的门洞。 后视镜里,衬衣男子僵立在原地的身影迅速缩小、模糊。 秦以安握紧方向盘,将黄金名片随手扔在仪表盘上。 五年了,这张象征屈辱与背叛的“通行证”,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周何言构筑的防线。 而前方,由自己设计的幽深园林内,“迎接”他的那个沈默,到底会给他带来惊喜,还是惊吓? 第95章 争分夺秒 奥迪a8被网师园内幽深的曲径吞没了尾灯。 岗亭里,那名衬衣男子越想越不对劲,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音。 “玲姐玲姐,一台麓港牌照的黑色奥迪a8,持黄金名片驶入园内。副驾坐着个穿警服的,后排还有个女人,车牌没有记录,三张脸都生得很。可那名片……我摸过,是真的……对,往西去了,不晓得是去兑字楼还是坤字楼!” 车内,引擎在低速运转的工况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秦以安双手握牢方向盘,眉头拧成个川字,神情透着非同一般的紧张。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斑驳树影,月光被高耸的马头墙切割成破碎的残片,冷冷地洒在鹅卵石径上。 这些路,他虽只在五年前那场开业庆典时踏足过一次,却熟得不能再熟。毕竟,这里是他设计的,而剽窃了胜利果实的周何言,竟未对方案作出一丝一毫的更改。 当年,为了贯彻“天人合一”的环保理念,也为了复刻宋画里的意境,他在制作方案时,刻意摒弃了现代车行的便利。 园中八幢主体建筑,依后天八卦和六十四卦排布,各自皆有独立通路通往其间。而相邻两卦之间,又依卦象生出对应的地形地貌。譬如位于西南的坤字楼与位于正西的兑字楼之间,便有一片暗合临卦“泽上有地”的水泽,谓之云梦泽。 这些看似浑然天成的精致,实则是一张无形的罗网,外人若无带路党,闯入这移步换景的“迷宫”,面对诸多看似通达实则死胡同般的支路、造景,必定两眼一抹黑,转上一个时辰也摸不到目的地的边儿。 园内道路皆以取自美兰湖底的鹅卵石铺就,粒径细小。这种路面,本是供文人雅士闲庭信步时足底按摩用的,如今却成了汽车的噩梦。 a8宽大的轮胎碾压在棱角分明的卵石上,车身剧烈地高频震颤,悬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速被死死限制在十迈上下。秦以安不得不全神贯注,盯着前方蜿蜒曲折、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径,稍有不慎,后视镜都会刮蹭到两旁嶙峋的湖石。 七八分钟后,在一条道路的尽头,秦以安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车头几乎擦着一块形似狮子的太湖石转至另一条小径。 沿小径又开行了两分钟,秦以安突然松了油门,让车速放缓。 前方,一座三层院落悄然立在尽头。 黄墙高耸,楼体通体漆黑,唯有三楼的两个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像只半睁的睡眼,冷漠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到了,这里就是坤字楼!” 秦以安一脚将刹车踩死,a8在楼前湿滑的卵石地上停稳。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车窗,死死盯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眼神冷得仿若结冰。 梁倩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查看地图,想比对定位信息。 就是这么奇怪,进网师园时手机信号还是满格,可刚一靠近这幢小院,右上角的信号栏就被一把大大的叉占据。 乔安石率先下车,梁倩紧随其后。 秦以安调了把方向,让a8的led大灯正对着坤字楼,维持不熄火的状态,才下车。 三人来到院前,就见院门虚掩,秦以宁的宝马x6和梁倩那台高尔夫,正并排停在前坪的青砖地上。除这两车外,还有台球车停在一旁。 秦以安推开院门,边往里闯,边大声嘶喊着秦以宁的名字。 梁倩也不遑多让,跟在秦以安身后,“默哥”、“默哥”的高呼着。 然而,并没有得到两人的回应。 乔安石跨上台阶,搬动门栓,却发现大门紧锁。试了几下,仍无法开启。 秦以安和梁倩也围上来,你一下我一下地,徒劳地推着死闭的门。 三人过于专注,以至于身后忽然传来叫声时,整整齐齐地吓了一跳。 “你们谁呀?在这干嘛呢?” 三双眼睛回头看去,才发现园内停着的那台球车上,两名男子像是刚从睡梦里惊醒,在a8大灯的照耀下,正警惕地逼视三人。 秦以安转过身要张口,被乔安石挡下。 只见乔安石换上副笑脸,朝那两人靠近了两步:“两位,我们是周总请来的。楼上有我们的朋友,我们是来接他们的。” “朋友?” 那两人面面相觑,心里存着狐疑,又不敢过于失礼。毕竟能进到这网师园来的,非富即贵,万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一准吃不了兜着走。 “几位真是……周总的朋友?”其中一人走下球车,试探着问。 梁倩明白了乔安石的意思,抢白道:“是啊是啊,周何言周总,我们是他的朋友,我们还有他的黄金名片呢。” 球车上另一人也走了下来,摁动手中按钮,坤字楼牌匾下的几盏灯光同时亮起,院内的能见度登时提高不少。 这一下,三名“不速之客”的形貌被这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兴许是乔安石的警服起了震慑作用,又兴许是梁倩提到的黄金名片让两人心生敬畏。终归,他们不再穷究三人的身份,而是带上一丝好奇地打问:“周总明明吩咐了让我们俩送沈局长和秦科长回府,怎么又劳动三位大驾,专程跑一趟?” 乔安石笑着接话:“我们也是刚巧路过附近,跟周总通了电话,听周总提了这么一句。你想想,要不是周总跟我们说,我们怎么会知道沈局长他们在这里?” “对对对,是周总跟我们说的。”梁倩边说,边一路小跑着回到a8上,从仪表台拿了那张黄金名片过来,递给两人。 “我们有这个。” 黄金名片出现在眼前的一刻,任两人有再多疑问,也不敢贸然开口了。 其中一人赔着小心道:“三位贵宾,沈局长和秦科长喝醉了,正在客房休息。我们两个奉命在此守候,一会儿送他们回府。” “客房?在哪?”梁倩蹙眉问。 “在三楼。” “别啰嗦,赶紧开门,让我们进去。”秦以安粗粝的嗓音从门洞处响起。 那两人不敢怠慢,赶紧走到门前。 掏出钥匙的一刹,两人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哒”一声,楼门洞开。 秦以安当先冲入。 门厅一片漆黑,茅台余韵混着菜香茶香扑鼻而来,令不胜酒力又急不可耐的秦以安胃中泛起不适。 他顾不得许多,朝着右侧一排装着行路灯的楼梯,奔了过去。 梁倩和乔安石进入门厅时,秦以安的身影恰好消遁在楼梯拐角。 梁倩要求那两人把室内灯光打开,随即与乔安石并肩,往楼梯而去。 就在梁倩的脚步即将跨上台阶之时,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秦以安的咆哮,声音劈开了整栋楼的安静。 “你他妈是谁?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紧接着,就是拳头打在肉身上的特有声响,以及某种物体被推倒在地的动静。 梁倩和乔安石对视一眼,忙向楼上跑去。 第1章 先斩意中人 如果热水器里的水忽冷忽热,那就说明有人在和你共用。 恋爱也是一个道理。 沈默发现,在一起两年的女友叶知秋,自打通过了公安联考,去老家麓港接受了三个月新警训练后,回到学校变得神秘兮兮。常常不接电话,无故推掉约会,好不容易见面,态度也阴晴不定。 沈默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今天,京城公安大学西门外的快捷酒店里,沈默搂着叶知秋光滑的身体,心跳还没从先前的忙乱中平复下来。 “知秋,今天有些累,没发挥好。”34岁的沈默在24岁的叶知秋额头上亲了亲,语气带着讨好。过去三个月里,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温存,沈默有些把持不住。 “不重要了。”叶知秋闷闷的声音自身下传来。 沈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不重要?什么意思?” 叶知秋从他怀里挣出来,背过身去拿衣服。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先找到内衣,再抖开连衣裙,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 “沈默,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沈默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分手吧。”叶知秋把连衣裙套好,起身拉了拉裙摆,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沈默眼神闪过一丝惊慌,直起身子问:“为什么?” “为什么?道理不是摆在眼前吗?”叶知秋眼中最后一分温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决绝。 “我要去麓港了,那里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未来。”叶知秋坐回床沿系鞋带,“你呢?只想回你的贫困县,当你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刑警队长。你既然这么想回去,当初干嘛来读研?” 沈默靠在床头,看着叶知秋的后背。她的肩胛骨在穿内衣时微微凸起,弧线很好看。以前每每看到这个场景,他总有“再来一次”的冲动。但此刻,他完全没了兴致。 坦白说,他有些舍不得叶知秋,不只是因为叶知秋长得太好看了,也因为这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 他想挽留,可叶知秋刚才的话太伤他自尊心了,也太侮辱他所热爱的刑侦事业了。 沈默犹豫良久,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下定决心了?” 叶知秋愣了愣神,朱唇微张,吐出个“嗯”字。 最后一点侥幸褪去,沈默摇了摇头,自我解嘲地说了声:“那好吧,分手。” 叶知秋脸上的错愕难以掩饰,像是没料到沈默会如此爽快地答应。 叶知秋转过身注视沈默,眼神透出些妩媚:“默哥,你别怪我。我家境普通,好不容易考进省城,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你是要回阳顺县的,咱俩总不能两地分居吧……” 沈默平静地看着叶知秋,没接话。 “以后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毕竟都在江东省公安系统。”叶知秋抿了抿嘴,脸红了一下,“你那方面,蛮厉害的……” 望着叶知秋婀娜的身姿,沈默咽了口唾沫,嘴角微微一扯:“会有一天再见的。” 叶知秋走后,沈默抽出烟点着。 烟雾缭绕下,他从上衣口袋里翻出张纸来,缓缓打开。 这纸,原本是完事后,给叶知秋的惊喜。 这是一份调动函。 “柳江市公安局政治部:因工作需要,并经商你局同意,拟调二级警督沈默同志(三级高级警长,正科级,享受副处级待遇)至麓港市公安局工作……” 为了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沈默做了不少事。 来公安大学读研前,沈默是江东省柳江市阳顺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 阳顺是贫困县不假,可沈默在这个贫困县里,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个人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四次。不如此,沈默也不会在30岁的年纪就当上大队长。 可偏偏这些被沈默珍视的荣誉,在叶知秋眼里却算不得耀眼的加分项。 她看不上阳顺那个又穷又小的地方,她向往的是省会麓港。她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都快四十了还来读研,肯定是想往高处走。除非脑子不正常,不然谁会愿意一直待在那个贫困县。” 某种程度看,叶知秋的推理没毛病,沈默确实有些不正常。 与其说他是来读书的,不如说他是来“养伤”的。 三年前那次针对持枪劫匪的抓捕行动,他最好的兄弟任志强牺牲了不说,嫌疑人“苍蝇”还脱逃了。 沈默把能拿的荣誉都拿遍了,但奖章换不回兄弟的命,懊恼兼自责,他陷入长期彷徨与自我否定中。 领导怕他就此废掉,把他送来公安大学脱产学习。 领导这么照顾他,除了他业务能力确实强,还有个心照不宣的原因。 沈默的父亲叫沈国华,这位顶着“史上最牛刑警”称号的老同志,从基层民警一路干到江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三年前调去邻省当了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沈国华与沈默的关系,整个江东公安系统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十个。叶知秋面前,沈默更是一次都未提过。 叶知秋以为沈默坚持回到阳顺,是不求上进,哪里晓得他是惦记着要把那起悬案给破了,亲手抓住“苍蝇”,为任志强报仇。 叶知秋更不晓得,一个月前,省厅技术总队通过一张麓港市区解放西路模糊的监控截图,比对出了“苍蝇”的身影。 那个消失了三年的、杀千刀的畜生,竟然现身麓港! 破悬案,追爱情,两大因素叠加,沈默决定调到省城去。 叶知秋封闭训练期间,沈默悄然操持起调动事宜来。 异地调动,于别人难于上青天,于沈默却易如反掌。 毕竟,这次调动既关乎一个部督悬案的侦破,也关乎沈默的“终身大事”。 柳江和麓港两地公安局长都是他爸的老部下,哪有不积极推动的道理?不到一个月,这事儿就算成了。 只不过,手续刚办妥,终身大事便崩了。 调动的前提之一没了,麓港,还用得着去吗? 去,必须得去! 一方面,“苍蝇”很可能躲在省城。 去麓港,把他揪出来,替任志强报仇! 另一方面,他肚子里憋着气,想让叶知秋亲眼看看,那个她口中不求上进的、没资源没能力的沈默,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标注为麓港市公安局局长陆伟民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 “陆叔,我哪天过来报到?” 第2章 意料之外的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局长候选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情敌现身 刑警本能提醒沈默。 这车,正是昨天在公安大学门口接走叶知秋的那辆。 车牌号对得上,一定是它! 昨天还在京城,今天就到了五百公里外的麓港。 这说明,他们是昨晚连夜赶来的。 也说明,叶知秋昨天的分手之举,早就规划好了。 而这辆接叶知秋来麓港的车出现在市局,还说明车主极可能也是公安。 将这些信息综合起来分析,沈默产生一个极不友好的推断。 叶知秋同他分手的决定,很可能与这辆帕萨特的主人有关。 沈默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年轻男人的侧影。 叶知秋这女人,难不成先找好了下家,再把自己踹了? 沈默忽然不想走了。 他要看看这人到底长什么样,是个什么来路。 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市局门口人来人往,那辆帕萨特纹丝不动。沈默靠在台阶旁的立柱上,烟抽了两根,耐心快要见底的时候,主楼门口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梁倩,换了身便装,浅色衬衫扎进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她身旁跟着个男的,也穿便装,白t恤外套了件深色夹克,个头比梁倩高出不止一个脑袋。 沈默下意识往立柱后挪了半步,想避一避。 他跟梁倩还不算熟,站在这里干等半小时,被撞见了不好解释。 但梁倩已经看见他了。 “沈队?”她脚步一顿,随即笑起来,“您还没走啊?正好,一起吃午饭!” 躲是躲不了了。 沈默掐了烟,从立柱后走出来,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 “刚从陆局办公室出来,在这儿透口气。”他说。 梁倩身旁的便装男人也停下来,站在沈默半米开外,神情介于漠然与礼貌之间。 沈默扫了他一眼,最多三十岁,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腰窄,五官周正,是那种穿什么都好看的料子。 “这位是?”沈默朝男人扬了扬下巴,问梁倩。 “同事。”梁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沈默误会,“光华分局办公室的张钊张主任,上午来送材料,约好一块吃饭。” 她又转向张钊:“这位是沈默沈队,刚从柳江调过来,以前的阳顺县刑侦大队长。” “沈队好。”张钊表情立体而柔和,视线却似乎并在沈默脸上,而在沈默的二级警督肩章上。 沈默伸手同张钊握了握:“张主任好。” “沈队分到哪个部门了?”张钊试探着问。 沈默稍加迟疑:“还没定,等组织安排。” “沈队是刑侦专家,以后肯定是我们系统的骨干,今后要多向您学习!”张钊的语气带着训练有素的诚恳,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一起吃饭吧,就当给沈队接风。”张钊又说。 “不了不了,”沈默摆摆手,“我中午还有点私事,你们去,下回再约。” 沈默说话时的表情相当自然,但他推掉这顿饭的真正原因不是私事。 他马上要成为光华分局的副局长了,张钊是分局办公室主任,是他的下属。上任前跟下属吃饭,传出去不好听。 梁倩也没勉强,说了句“那下次”,便和张钊往台阶下走。 沈默站在原地,想等他们走远了再动。 然后,他看见张钊径直走向了那辆黑色帕萨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沈默的脚钉在原地。 昨天在校门口那一瞥,他只看到了那男人一个模糊的侧影。 而此刻,张钊就在帕萨特驾驶位上,和昨天脑海里的画面完全重合。 就是他! 沈默点上第三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现在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昨天接走叶知秋的人叫张钊。 第二,张钊马上要成为自己的下属了。 至于张钊和叶知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虽暂时无从实证,但情况不容乐观。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米七五,长相普通,扔人堆里得找半天。 再想想张钊那张脸,差距不用细算。 跟这样的人做情敌,有点儿麻烦。 帕萨特拐出市局大门,汇进主路,尾灯一闪一闪地消失在车流里。 沈默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脑子里更乱了。 一个可能是情敌的人,马上要在自己手底下做事,怎么处? 公报私仇?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天天看着这人在眼皮子底下跟前女友谈恋爱? 更要命的是,万一张钊跟叶知秋真有一腿,那他们三人的关系,真是要多乱有多乱。 毕竟,叶知秋也在光华分局。 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抢警花,副局长还抢不过。传出去,这张脸往哪儿搁? 暂无答案的事虽多,却有一点可以确定。 若张钊明知叶知秋有男友还横插一杠子,那这人的品行定然有问题。 品行有问题的干部,是不值得相信,更不值得委以重任的。 这话同样适用于叶知秋。 如果她果真先跟张钊好了,再跟自己分手。那么这笔”账“,来日方长,慢慢算。 沈默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第四根烟没点就收了回去。 “先不想了。” 老子是来干事的,不是光顾着谈恋爱的。 沈默走出市局大院,在附近找了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 正是午饭的点儿,店里闹哄哄的,他虽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身上二级警督的制服仍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面来了,他没急着动筷子,而是盯着窗外看得出神。 麓港的正午,车流密集,人行道上挤满了从写字楼里涌出来的年轻人。这条街他以前来过,那时候两边还是六层的老式居民楼,现在全换成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麓港这几年发展得快,gdp挤进全国城市前二十,但案子也多了。光华区是核心城区,商圈密集,景区也多,节假日人流量动辄几十万,安保压力不小。经济发达的另一面,是黄赌毒案子屡打不绝,光娱乐场所就有上百家。前任局长郭亮栽在经济问题上,那治安呢?是不是也有窟窿? 他挑起一筷子面,嚼了两口,脑子里盘算着上任之后先从哪儿下手。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两声。 是两条信息。 他放下筷子点开屏幕。 第一条是梁倩发来的。 “沈队,您的情况,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改天约饭。” 梁倩这么讲,看来是知道市局对自己的任命。她发这条信息,是为了让沈默放心,她不会透风声给包括张钊在内的任何人。 搞档案人事工作的,就得有梁倩这种敏感性。 至于约饭,倒也未尝不可。 麓港公安系统里,自己人脉有限,多结交一个消息灵通的朋友,没有坏处。何况,梁倩长得还挺标致。 沈默回了八个字:“明天中午请你吃饭”,点开第二条。 这条是陆伟民发的。 “明天九点区委,随我见王利群书记,勿误。” 王利群?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沈默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他切出短信,在搜索栏里敲了这三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他筷子一顿。 王利群,麓港市委常委、光华区委书记。 沈默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区委书记,沈默要是当上了光华区局局长,王利群是他未来的“大老板”,之一! 区局局长的任命,虽说是市局决定,可形式上没有区委点头,也是过不了关的。 明天这一见,其实就是面试。 他看着剩下的半碗面,忽然觉得不饿了。 第5章 区委书记的面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明日赴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梁倩的小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夜探解放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走马上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敲定行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意外邂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再探解放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严肃处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自己的班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两头下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贿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基础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杨世安的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各怀心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周何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说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烛光晚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三人一台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陌生来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小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连夜讯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威逼利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救兵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复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抓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丧家之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表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苍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案发现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三角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意外遭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反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陆伟民的管理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周何言的助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二号首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枕边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权力是个好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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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备案波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不速之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相互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真情实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三种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黄金台之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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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四人一盘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张钊的谎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火候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市委常委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坤字楼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算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敲山震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擦枪走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乐活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奔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勇闯网师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争分夺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营救 梁倩和乔安石刚冲上三楼,站到传出动静的房门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在原地。 房间一侧,秦以宁歪躺在床上,头发散得满脸都是,几缕发丝黏在嘴角,被呼出的热气一吹一伏地动着。薄被凌乱地裹着半个身子,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腿和一双赤着的脚。 秦以宁脸色通红,嘴唇干得起皮,脖颈和锁骨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在被子里无意识地扭动着身躯,含混的呢喃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滚出,听不真切。 另一侧,沈默倒在床前的羊绒地毯上,秦以安骑在他身上,右手掐住脖子,左手成拳高高举起。 沈默右眼眶有一片明显淤青,额前的头发被汗浸得透湿,一缕缕贴在脑门。室内温度不高,他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衬衫领口被汗浸成深灰色,随着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饶是梁倩性子柔和,乔安石冷静理智,也不免愣了一瞬。 约莫过了两秒,眼看秦以安的拳头又要砸向沈默,梁倩再也忍不住了。 “秦以安你疯了!”梁倩尖叫着扑过去,拽住秦以安的胳膊,“放开他!” 秦以安充耳不闻,一把甩开梁倩,拳头带着风重重落下。 就在指节即将接触沈默的前一刻,一股比梁倩强大得多的外力死死捏住秦以安的手腕,瞬间化解了这雷霆一击。 秦以安下意识回头。 是乔安石! “秦总别冲动,搞清楚情况再说。”老民警的手劲极大,捏得秦以安骨节生疼。 接着,乔安石用力一拉,秦以安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从沈默身上弹起,顺着力道瘫坐在靠墙一张软椅上。 随即,乔安石俯下身去,托起沈默的脖颈:“沈局长,你没事吧?” 梁倩跪在沈默身旁,紧紧拉住沈默的手:“默哥,你怎么了?” 沈默全身绵软无力,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的视线在乔安石和梁倩脸上逡巡了一圈,嘴角微微张动:“我……还好,看看以宁……” 乔安石点了点头,将沈默扶到另一张椅子上坐定,才往床上的秦以宁走去。 秦以安赶忙跟了过去,边抚去秦以宁额上的乱发,边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乔安石用手背触了触秦以宁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摇了摇头:“秦科长烫得厉害,意识有些散乱。得喝多少酒,才能醉成这样?” 秦以安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钉在沈默脸上:“我妹妹根本不会喝酒,弄成这样,一定是有人故意灌她的!” 说完这话,他视线往旁边一扫,正看见梁倩两只手紧紧握着沈默,指头扣得紧紧的。 秦以安火气一下窜了上来,腾地从床边弹起,作势又要冲向沈默。 乔安石眼疾手快,一把揪住秦以安的衣领:“秦总!再说一遍,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秦以安被乔安石挡住,胸口剧烈起伏着,甩开乔安石的手,恨恨道:“你看看以宁这样子,准保被这家伙欺负了!” 乔安石没接话,只朝梁倩说了句:“小梁,你照顾秦科长。打盆水给她擦擦身上,体温太高了,得先降温。” 梁倩嘴唇动了动,手还扣在沈默的指缝里。 沈默看了梁倩一眼,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 梁倩又摸了摸沈默脸上的淤青,这才松手,朝卫生间走去。 乔安石走回沈默身边:“沈局长,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以安站在五步开外,双臂抱在胸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沈默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舌根下发出:“我也……说不大……清楚,今晚……醉得莫名其妙……我们想走……身体不允许……” 他停了停,咽了口唾沫:“以宁没喝多少……可比我还难受……” 说到这里,沈默抬起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朝房间东南角戳了戳。 乔安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房间东南角的落地灯底座上,架着一部手机。屏幕朝内,摄像头正对着房间的方向。 机身被灯架的阴影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乔安石上前拿起一看,屏幕显示正在录像,已经录了一个多小时了,电量都快耗尽了。 沈默将眼睛合上,声音进一步放低:“后面的事……你们自己看吧。我没……对以宁……做什么。” 秦以安视线在手机上扫了好几圈,又落回沈默脸上。他的拳头松了半分,胸口的起伏也慢了下来,可目光依旧像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冷硬地压向沈默。 卫生间里传来梁倩的声音。 “怪事,停水了!” 梁倩从卫生间出来,端着个空盆,不住摇头。 “卫生间没水。” 秦以安迅速冲出房间。 走廊里传来他推开旁边几扇门的声音,门板撞在墙上的动静接连响了几次。 不到一分钟,脸色难看的秦以安回来了。 “旁边几间房都看了,一样没水。” 梁倩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搜索着。 半晌,她眉头拧紧,看向乔安石:“乔哥,这间房很奇怪。” 乔安石此时正打算查看手机里的录像内容,听梁倩这么说,他迅速调整视线,看了看这间客房:“哪里奇怪?” 梁倩抿了抿嘴,一字一顿道:“这个房间,少了一样生活必需品。” “什么?” “饮用水。” 乔安石眉头一皱,放下手机,目光在房间里重新扫了一圈。 整个房间,没有水杯,没有托盘,没有烧水工具,也没有瓶装水。 “确实奇怪。”乔安石沉声道:“这种规格的地方,什么东西都备齐了,偏偏不给水,什么意思?” 乔安石看了眼沈默。 “这位周老板,”乔安石嘴角微微一撇,“把沈局长请到这里,酒管够,菜管够,唯独没水,倒像是故意不让你们用水一样。” “不止没水。”说话的是秦以安。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手机不也没信号吗?” 乔安石轻轻点了点头,旋道:“不管怎样,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把沈局长和秦科长接走!” 于是,三人分工,秦以安和梁倩把瘫软如泥的秦以宁从床上架起, 乔安石则把沈默从椅子上扶起。 两拨人一前一后,挪出房间,靠沈默稀薄的记忆,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电梯里,梁倩帮秦以宁穿上鞋子,又将秦以宁脸上的汗渍擦去。 几个人刚跨出坤字楼大门,迎面撞上五六个人影。 周何言站在前面,身上穿着件睡衣。吴玲在他侧后方半步,手里握着部对讲机。 周何言的目光从秦以安脸上扫过,落在沈默身上。 他快走两步,凑近沈默:“沈局长,您这是怎么了?吃饭时不还好好的吗?” 他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惊讶,像是刚收到消息,却又对眼前的情形一无所知。 “周何言。”秦以安打断他,“他们怎么成这样的,你心里不清楚?” 周何言偏头看了秦以安一眼,没接话。 “沈局长,”他将视线转回沈默:“今晚真没想到会醉成这样,我自己回去也七荤八素的,晕得厉害。实在是我考虑不周,改天我一定登门……” “以后……再说吧。”沈默开口,声音虚得厉害。 周何言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人也随之散开,让出通道,看着几人往车的方向走。 吴玲在周何言耳边说了些什么,周何言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吴玲背过身去,朝对讲机低语了几句。 三辆车很快排好了队列。 秦以安开x6载着秦以宁走在最前面,乔安石开a8跟在中间,梁倩开高尔夫载着沈默垫后。 卵石路面颠得厉害,三台车都压着十迈以下的速度,车身一耸一耸地往网师园出口方向行进。 几分钟后,车队鱼贯驶出网师园,岗哨丝毫未曾阻拦。 开出一段距离,高尔夫一个急加速,冲到队首。 x6和a8相当默契地保持着队形,跟在高尔夫身后。 三台车的目的地,是离此地最近的、具备毒物检测条件的医院。 第97章 化验 三车保持齐整的队形,向江东省人民医院美兰湖院区开去。 沈默在车上喝下满满一瓶矿泉水后,状态渐渐恢复,心跳不再急促,周身燥热也基本褪去。 他缓缓转头,向梁倩释出一瞥感激的目光。 “倩儿……” 沈默的声音没了此前那种颤抖。 梁倩眼睛一亮,欣喜地瞟了眼沈默:“默哥,你好些了吗?” 沈默“嗯”了声:“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机警,找到我们的位置,这场闹剧真不知如何收场……” 梁倩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说真的,今晚确实把我吓坏了,好不容易找到你和以宁,那场面,简直……” 梁倩没把话说全,但沈默懂她的意思。 他将视线转向车前,语气沉了三分:“应该早听你的,对周何言多存一份提防。” 梁倩深眉紧锁:“默哥,你真觉得今晚被下药了吗?” “我不确定,”沈默沉吟了两秒,“所以得尽快化验。” 后视镜里,x6的天使大灯晃了一晃,沈默下意识眨了下眼。 “倩儿。” “默哥?” “今晚这个情形,”沈默停了停:“你有没有一丝丝怀疑?” “怀疑什么?” 梁倩的声音带着天真的坦荡,沈默不禁动容。 犹豫片刻,他还是将后半段话说出了口。 “怀疑我跟以宁,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红绿灯路口,梁倩轻轻踩下刹车,高尔夫平稳地滑行至停止线前。 梁倩嘴唇微微一抿,原本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移向沈默,覆在沈默的左手上,指节紧扣。 “默哥,我相信你。”她说,“胜过相信自己。” 沈默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烈撞了一下。 一周前,也是一个周五,也是一个凌晨。沈默被黄德发构陷,要不是梁倩的相助,他差点栽在佳人公寓。 那天,梁倩也说过类似的话——相信默哥。 仅仅隔了七天,又是一个周五,又是一个凌晨。沈默和秦以宁受困网师园,莫名其妙地,几乎做下不可描述的事情。梁倩再一次“从天而降”,再一次助他摆脱困境。 他问了与上周五一样的问题,而梁倩的回答,已经不止是“相信”二字所能承载的了。 “相信你,胜过相信自己。” 有这份信任在,没有什么困难,是沈默所不能克服的。 刹那间,他甚至觉得用手机录下现场画面的行为有些多此一举,毕竟,梁倩对他的信任是无条件的。 可这个念头仅存在了一瞬,又被他自己给圆了回去。 视频留证还是有必要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梁倩这样相信自己。 比如后头那台车上,那位初次谋面就给了自己一拳的秦以安,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安抚得了的。 凌晨两点十五分,人民医院美兰湖院区急诊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乔安石第一个下车,快步走进急诊大厅,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护士看了眼门外还亮着车灯的三台车,转身推了辆轮椅过来。 秦以安把秦以宁从后座扶出来。 秦以宁人还软着,但比起初好了不少,至少能自己稳住重心了。 秦以安配合着护士架着她坐上轮椅,推着往急诊大厅走。 梁倩扶着沈默走在后面,沈默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无需搀扶。 急诊室内,医生先看了秦以宁,量了血压、体温和心率,又用笔灯照了瞳孔,然后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有没有呕吐、有没有意识丧失。 秦以宁靠在轮椅上,声音有些虚弱,但可以正常对话。 “吃的菜……酒和茶都有喝,后来觉得头很晕,身体发烫……再后面的事……记不太清了。” 医生又问了几个细节,记录完,把笔夹回白大褂口袋里,抬头道:“生命体征是平稳的,没有呕吐物吸入迹象,也没有明显的神经系统损伤。不排除急性酒精中毒或食物中毒的可能性,具体要看血常规和毒物筛查的结果。” “医生,”沈默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他坐在候诊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我想请您开一张ghb的专项检测。” 医生偏头看向沈默,口气里带着警惕:“ghb?你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 “我们三个,”沈默指了自己,又指了指乔安石和梁倩,“是警察。” 他顿了片刻,续道:“我怀疑这位女士和我今晚出现了ghb中毒现象,请为我们安排专项检测。” 医生盯着沈默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乔安石的警服,沉默几秒,重新拿起笔,在化验单上加了一行字:“ghb检测加急。” 他将单子递给护士:“抽完血送检验科,标记加急。” “医生,”沈默再次发声,“请加入尿检。” 医生审视的眼神与沈默不容置喙的目光对视了三秒。 “好,按你说的办。”医生在化验单上又加了几个字。 抽血留尿后,沈默和秦以宁在留观室内两张相邻的床位上躺下。梁倩坐在沈默一头,秦以安守在妹妹那边。乔安石则叉着腰,站在两张床的中间地带,仔细看着沈默手机里的那段视频。 “从视频看,”乔安石沉着出声:“你们俩在房间里的行为没什么异常。至于视频拍摄前的情况……” 乔安石欲言又止,沈默脸色一红。 视频里确实没什么异常。 拍摄视频时,沈默已经将秦以宁单独安置在床上,自己枯坐在墙边。 异常都发生在了拍摄前。 跟秦以宁紧紧搂在一起,相互抚摸。 与秦以宁相拥热吻,直至从秦以宁的温润唇齿间找出ghb的蛛丝马迹。 这些,都发生在拍摄前。 沈默悄然瞟向秦以宁,发现秦以宁也在看他。 四目相交,两人惊惶地错开眼神。 只这一瞥,沈默便意识到,秦以宁向医生说谎了。 她一定还记得,坤字楼客房里,两人之间那段极为短暂、却极为热烈的肢体接触。 此刻的沈默只顾着回避秦以宁的视线,全然未觉,还有一双眼睛正冷冷盯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秦以安。 秦以安的拳头在床下无声攥紧,定制衬衫的袖扣硌得掌骨胀疼。 他眼睁睁看着梁倩的手被沈默整个裹在掌心,一股子酸意堵得他胸闷。 分手两年,他不断放低姿态向梁倩求和,好话说了不下一箩筐,梁倩死活不接受,如今倒对这个刚来麓港没几天的沈默掏心掏肺,亲昵得仿佛老夫老妻。 更让他气血上涌的,是他以为沈默对秦以宁做了什么,差点没把人一拳打死,结果人家沈局长不仅没事,还成了被呵护的对象。衬得护妹心切的秦以安,倒像个无理取闹的恶棍了。 他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沈默。 他用关心的目光注视着秦以宁。 这一看不得了,他反而更加心神不宁了。 他悄然发现,病榻上的秦以宁,时不时朝沈默和梁倩方向投去一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妹妹看向沈默的眼神,分明带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醋意。 秦以安心头一沉。 秦以宁这个眼高于顶的优秀妹妹,难道也对沈默有意思? 乱了套了! “啧。”秦以安鼻腔发出一声冷嗤,转身往外走。 他得抽根烟,否则怕自己当场忍不住,再把沈默那张脸砸烂一次。 “秦总。” 秦以安的身影刚要从留观室门口消失,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他回头一看,竟是那个在自己心里被骂了无数遍的沈默。 秦以安眉头下意识收紧,直勾勾盯着沈默,看他有什么戏要唱。 沈默咳了一声,语气带着略显刻意的平和。 “辛苦秦总了!” 秦以安冷哼一声,从裤袋里掏出包烟,别过头去。 正要抬腿,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看了城南村的场地,感觉如何?” 秦以安快被沈默整不会了。 都这节骨眼了,还好意思问夜市的事。 就凭你和梁倩这份情意绵绵,以及和秦以宁这份不清不楚,怎么合作? 秦以安撇了撇嘴,吐出一句:“再考虑一下。” 说罢,他不再回头,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走去。 第98章 乐活水和郑菲菲 凌晨,坤字楼内,周何言脸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塞了两个烟头;吴玲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神情肃然。 两人一问一答地谈着什么。 “周总,我虑事不周,出了岔子。没想到那两人意志力这么强,这种剂量居然不起作用,还是头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不全怪你。”周何言摇了摇头,“也是我小看了沈默。这人,比一般人难对付。” “您说的是!”吴玲微微点头,“给沈局长准备的剂量,和杨世安那会一样,都是3ml。还有那个秦科长……” “不必说了。”周何言摆手打断她,“今晚这事儿何止坏在‘乐活水’上,同时给网师园的安保敲了警钟。吴玲,日后即便是持有黄金帖的贵宾,只要车牌没被系统识别,一律要核实身份,不能无条件放进来了。再则……” 他顿了顿:“重制的带芯片的黄金帖,得尽快到位,把现在的黄金帖替换掉,以免再发生被人钻空子的情况。” “好的周总!”吴玲忙应声,“按计划,下月开始,网师园门禁将升级为人脸识别和车牌识别双匹配,只要有可疑人员,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新版黄金帖也已按您审核的式样进入生产阶段了,以后只有凭新黄金帖才能进入网师园。” 周何言“嗯”了声,重新拿出根烟,不点,只在手中把玩。 半晌,他斜眼看向吴玲:“沈默那边,确定没留马脚?” “周总放心!”吴玲凑到周何言耳边,“这种剂量,三小时内就会代谢干净。即便做检测,结果也不会高于人体自然状态下产生的γ-羟基丁酸数值,绝对查不出毛病。” 说完,像是尤恐可信度不足,她又补了句:“第四代配方问世以来,还从没被检测出来过。” 周何言沉吟几秒,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临出门,他回头又交代了一句:“通知莫龙,让他来黄金台一趟。沈默想在解放西搞大动作,我们要做好应对。” 吴玲怔了怔,答了声“好”。 周何言坐上候在门外的球车,向兑字楼驶去。 夜风裹着美兰湖的潮气拂在脸上,周何言的倦意褪去几分。 他靠着椅背,目光逐渐暗沉下来。 他心里了然,纵使沈默找不出被他下药的证据,也势必怀疑上他。 从今往后,跟沈默和平共处乃至和衷共济的道路,彻底堵死了。 但那又怎样,周何言二十几年筚路蓝缕,打下这片基业,经历的危机,遭遇的敌意,还少吗? 远的不说,就说那个死去的光华分局前政委胡标。上任伊始就盯着解放西不放,拿夜兽当靶子。甚至,和沈默一样,将郑菲菲失踪案从故纸堆里翻出来重新炒作。 结果如何? 解放西“马照跑、舞照跳”,反倒是胡标自个儿身死人灭。 沈默要是冥顽不灵,就让他成为下一个胡标。 毕竟,沈默对付自己的办法,有且只有一种。哪怕他背后站着沈国华,站着陆伟民;哪怕他跟秦家打得火热。 可周何言对付沈默的方法,却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况且,周何言背后站着的人,一点不比沈默少。 球车从云梦泽旁经过,周何言看着这片面积800平方米的正圆形人工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那个先后被胡标和沈默拿来说事的郑菲菲,此刻,就沉尸于湖底泥淖之中。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新张不久的黄金台,迎来一位贵宾。 时任芙蓉区委书记,现任麓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敏。 黄敏是徐昌盛任醴州市长、市委书记时期的秘书。徐昌盛成为省领导后,将黄敏带到了麓港。在自己成为常务副省长后,更是将黄敏安排到了芙蓉区担任一把手。 这位黄书记,人如其名,很黄,且玩得很野。 他的好色,已然超出正常范畴,喜欢整各种常人不敢玩的花活。 那晚,为了迎合黄敏的特殊癖好,周何言命莫龙将夜兽酒吧最漂亮的女孩调来了网师园。 这名女孩,就是郑菲菲。 坤字楼内,色欲熏天的黄敏将周何言刚从国外搞回来的新型药品“乐活水”用在了郑菲菲身上。不仅用了,还故意将摄入剂量加大到三倍。 初代“乐活水”本就存在各种副作用,更何况黄敏足足给郑菲菲用了10ml。 一夜疯狂后,郑菲菲在毒品摧残下,殒命网师园。 黄敏见闹出人命,将尸体扔给周何言,自己一溜烟跑了。 当时,网师园刚刚落成,园内许多工程和造景尚未结束,其中就包括云梦泽。 是夜,周何言带着莫龙,将郑菲菲尸体运到云梦泽深达三米的在建基坑边。 他们用挖掘机在基坑中央又挖了个三米左右的深坑,将郑菲菲用防水油布裹住的尸体放入其中,填上粗砂碎石,撒入生石灰,最后浇了十公分厚的混凝土,把整个埋尸区域封住。 两天后,云梦泽进水,水面淹过湖底三米。 自此,郑菲菲沉封湖底,与世隔绝。 一下子,五年过去了。 这个秘密,除了周何言和莫龙,就只有造孽的黄书记本人知晓。 即便是郭亮、杨世安、赵国强这些在郑菲菲案调查过程中或多或少存在徇私枉法行为的干警,也不清楚背后真相,竟关联这样一桩离奇惨案。 其后,纵使郑菲菲的家属闹事,一口咬定郑菲菲出了意外,也改变不了公安机关将郑菲菲案从疑似刑事案件改成失踪案件,并在为期数月的调查无果后,将案件挂起。 如今时过境迁,沈默又将案子事翻出来,绝难搞出什么新花样。 由此,比起重提郑菲菲旧案,周何言更担心的是沈默那个“平安场所创建”。 这件事若落到实处,受冲击的一定是以“夜兽”为代表的,周何言分布在解放西乃至麓港各地的大大小小十余个娱乐场所,不能不防。 兑字楼到了,周何言揉了揉被路面颠簸得有些生疼的腰,抬眼看向三楼。 卧室灯光已经熄灭,郑旻子已然进入梦乡。 这个对自己百依百顺、又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一无所知的女朋友,此刻还想着跟沈默长期合作,将沈默打造成媒体明星,这是周何言决不能允许的。 如果坐视沈默在官媒、网媒加持下,成为一个人尽皆知的公众符号,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就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那么简单了。 身后的院门“哐当”一声,轻轻关闭。 周何言吐出一口沉沉的浊气,迈入楼内。 第99章 纸条 人民医院美兰湖院区。 经过近三小时的等待,报告终于出来了。 沈默和秦以宁的ghb检测结果,均为阴性。医生说,ghb作为中枢神经抑制剂,至少需要八到十二小时才能完全代谢干净。据此判断,二人并未摄入该药物。 这个结果没有出乎沈默的预料。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 毕竟,他手头没有任何证据能把周何言和具体的违法犯罪行为直接关联起来。他对周何言的了解也极其有限,如果这人当真胆大包天到给公安干警下药,那沈默面对的将是一个远超他想象的危险对手。 可没有证据,不等于没有怀疑。 郭亮和黄德发的违纪违法,郑菲菲的离奇失踪,乃至上周那场荒唐的嫖娼构陷,都或多或少指向周何言和他背后的人。 更不必说,昨晚秦以宁唇齿间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怪异甜味,至今仍留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凌晨五点,秦以安、秦以宁兄妹正在熟睡,沈默、梁倩和乔安石低声商量着什么。 “默哥,”梁倩望向正对着检测报告凝神思考的沈默,“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沈默抬眼看了看梁倩,轻轻摇头。 梁倩想再说点什么,沈默忽地开口,说的事,却似乎与昨夜今晨毫不相干。 “乔教,倩儿,你们说说看,现在全国范围内的新型软性药品犯罪甚嚣尘上,麓港的发案率也节节攀升。可为什么,偏偏在解放西路这么大的娱乐集散地,却几乎没有查获过这类案件?” 沈默问出这么个问题,并非全无理由。 初来分局报到,他就仔细查分析了警务信息综合应用平台里的各项数据,总结出光华公安系统受立案情况的两大特征。 其一,为不予立案的比例明显偏高。 其二,则是包括涉毒、组织卖淫在内的几类隐性犯罪的立案数偏低,与光华区的商业体量、娱乐场所规模不匹配。 尤其解放西路,作为麓港市乃至江东省的娱乐业中心,这块“宝地”上的涉毒犯罪数量,却稳居全街区维度环比倒数第一。近三年, ghb这样的新型药品制售犯罪,更是一起都没发现过。 为此,光华分局曾在去年拿到了“全国禁毒工作先进集体”称号,解放西路更是取得了江东省“无毒工作示范街区”荣誉。 “我明白沈局的意思,”乔安石微微颔首,“从统计意义上看,这事的确透着稀奇。” 乔安石与沈默交换了一番眼神:“城南派出所这么个小所,每年查处的‘听话水’、‘神仙水’一类案件,都不下十余起。解放西那么大的体量,却没发生过相应警情,确实有些古怪。” “默哥,我懂了。”梁倩蹙了蹙眉,“你是不是怀疑,某种不易被检测出的新型药品,在解放西一带流通,就像昨晚……” 沈默无声一笑,扬了扬手中的检测报告:“现阶段,一切都是猜测。但往后头走,这条线索不能丢,得查下去。” “怎么查?”梁倩追问。 沈默想了想,左手下意识摸向裤兜里的烟。 半晌,他沉声道:“不打草惊蛇,在‘平安场所创建’活动里想办法。” 见梁倩和乔安石脸上同时泛起困惑,沈默简要介绍了自己那个“平安场所创建”的思路。 “我觉得默哥这个主意好,名正言顺地把整顿解放西推上台面,还能顺道查查药品的事。”梁倩一语道破天机。 乔安石跟着点头:“主意是好,本质上跟新城南夜市的逻辑一样,避开主要矛盾,另起炉灶。可有一条,必须留神。” 沈默和梁倩将注意力投向乔安石。 乔安石看了看两人,压低声音。 “敌暗我明,注意安全!” 沈默怔了怔,沉沉点头。 此时,秦以安和秦以宁陆续转醒。 秦以宁看起来已完全恢复,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喊饿,和护士要了杯热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全程没看沈默一眼。 五人决定离开医院。 停车场上,秦以宁拒绝秦以安送她回家的提议,坚持自己开车。 于是,梁倩、沈默和乔安石同乘高尔夫,秦以安和秦以宁则各开各车。 临分别时,秦以宁叫了沈默一声,可当沈默看向她时,她却只是动了动嘴角,说了句“下回再说”,便升起车窗,扬长而去。 秦以安看着妹妹的车尾灯,向沈默投去一抹幽怨,深踩油门。伴随着v8引擎特有的低鸣,车子渐行渐远。 秦家兄妹走后,梁倩的车才发动。 第一站,先将乔安石送去城南派出所。 高尔夫驶出停车场,天色已蒙蒙亮。 沈默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渐次苏醒的城市,状似随意地问向乔安石:“乔教,秦总对城南村场地的反馈,究竟如何?” 乔安石揉了揉太阳穴:“秦总对城南村主巷的格局和建筑肌理挺满意,觉得改造成本可控,商业潜力也够。但他也挑明了,这事儿得区政府规划口、城管口和街道点头,手续齐全才能动。” “要让区里点头,难度是肯定的。”乔安石声音透着股韧劲,“可比起之前那种毫无办法的情况,现在至少看到了条路。试试,才知道行不行。” “话说回来,”乔安石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昨晚在医院问秦总,他的态度好像又起了些变化,不知道怎么回事。” 车厢里静了一瞬。 沈默没立刻接茬,只是侧过头,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梁倩侧脸上。 梁倩正专注地握着方向盘,晨光透过挡风玻璃,在她脸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轮廓,耳根处泛起的不易察觉的绯红,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态。 乔安石没悟出门道再正常不过,可梁倩和沈默一样,对秦以安心态变化的真实原因,了然于心。 秦以安的那点变化,根源不在夜市本身,而在沈默和梁倩的关系。 “事在人为。”沈默收回目光,神色笃定了几分,“和秦总保持沟通吧,不急于一两天。” “嗯,”乔安石靠回椅背,点了点头,“秦总那头,我会跟进。你这些日子,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 沈默回头看了看乔安石,欣然一笑。 将乔安石送到目的地,梁倩调转车头,向七峰山驶去。 她和沈默几乎彻夜未眠,此时太需要回家补觉了。 两人几乎一路无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七峰山地库,顶灯嗡嗡作响,led灯光将周遭照得通明透亮。 梁倩将车停在常委楼下,熄火。 她走到副驾一侧,想着扶沈默下车,却见沈默已自行打开车门,一步跨出,一脸调皮地看着梁倩。 梁倩吐了吐舌头,正要替沈默关上车门,眼角瞥见副驾脚垫边缘,蜷着一小团折痕深刻的纸。 她蹲下身去,指尖蹭过脚垫淡淡的灰渍,将这团纸捻了起来。 这是张巴掌大小的纸,打开来,上面只有一行用宋体打印的、墨色发亮的字。 “胡标死前在查郑菲菲案。” 梁倩和沈默对视一眼,从彼此目光中读到一抹异色。 第100章 胡标 “胡标死前在查郑菲菲案。” 轻飘飘的纸条上所承载的寥寥数语,似有千钧之重,压得沈默喘不过气来。 胡标这个名字,自沈默来到麓港,就不时跃入他脑海。 两人素昧平生,却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默现在所使用的办公室,是胡标留下的。 沈默得以联系解放西路派出所,恰因这份工作之前由胡标负责。 甚至,沈默有机会成为光华分局局长候选人,也与胡政委的突然离世有关。 沈默想起张钊曾暗戳戳告诉自己,胡标这位前政委与郭亮这名前局长关系不睦,胡标对解放西路派出所的工作多有指摘,而郭亮则抱着“护犊子”的态度,跟胡标顶着干。 没想到,今天这张匿名纸条,居然把胡标和郑菲菲案也关联起来了。 用刑警的敏锐思维分析后,沈默从纸条中提取出的问题,共有五个。 其一,胡标是不是真在查郑菲菲案? 这件事核实起来不难,胡标只要真查过,办案系统里,档案记录里,甚至局办那里,都能找出蛛丝马迹。 其二,胡标为什么要查郑菲菲案? 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也察觉到了郑菲菲案的某些异样?比如为什么刑侦大队不顺着刑事案件的思路一直查下去,而是在中途改成失踪案件,又在调查未果的情况下匆匆挂起。 胡政委会不会比自己掌握的情况更多?他有没有调查到什么更有价值的线索?自己当初只是把这个案子同解放西路派出所的作风整顿联系起来,格局是不是小了?这案子背后,是不是藏着更大故事? 其三,这张纸条,是谁放进车里的? 基本可以确定,这张纸条是昨夜今晨才出现在车内的。 换句话说,是沈默去网师园赴约或者在医院等待检测结果期间出现在车内的。 昨夜今晨,除自己和梁倩外,没有第三人进入过车内,车门车窗始终锁闭的状态下,对方如何做到悄无声息地往车里放入纸条? 其四,对方放入这张纸条的目的是什么? 提醒沈默对郑菲菲案给予更大关注? 引导沈默调整调查方向? 还是,单纯出于恫吓? 其五,也是最为关键、最为致命的猜测——胡标的死,会不会与对郑菲菲案的调查行为有关? 不得不说,这个猜测足够大胆,以至刚一冒出,沈默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然而,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原本就是刑警的职业需要。 胡标48岁盛年,突发心脏病离世,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或许存在一种可能,即胡标接触到某些秘密,导致他成为某些人眼中的仇雠,必欲除之而后快。 五个问题汇在一起,得出一个颠扑不破的结论。 郑菲菲这个案子,必须好好查下去! 这张纸条的出现,不是坏事,它给沈默提供了更多的思路,更大的空间。 沙发上,沈默不假保留,将这些想法详详细细说与梁倩。 这些日子经历的风雨,足够证明一件事情。 梁倩,是沈默最坚强的后盾,两人早已成为事实上的命运共同体。 既如此,沈默需要坦白告诉梁倩,不能只让她承担后果,不参与判断。 听完沈默的话,梁倩眼眶一红,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 她紧紧揽住沈默,将头深埋在沈默胸口,颤抖出声。 “默哥,如果胡政委真是因为郑菲菲而死于非命,你现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会不会……” 沈默的衬衣前襟被梁倩的泪水打湿。 他轻抚着梁倩的脖颈,手指在后颈那块红色胎记上停留许久。 “倩儿,作为刑警,眼下这个情况,我没有更多选择。这件事无论真假,都需要调查。” 梁倩从沈默怀里挣起,目光直直撞进沈默眼底。 “默哥,我说句真心话,你眼下想做的事太多了!枪案想查,解放西想整顿,新型药品想摸排,新城南夜市想推动,省厅的督察还得应付,舆情风波还得处理……你一个人,怎么转得过来?” 沈默面色沉了沉,指腹蹭过梁倩眼下湿漉漉的痕迹,思忖半晌,才开口:“所以,我不能再单打独斗,我需要一个富有战斗力、能协同配合的团队,才能把局面打开。” “可你现在还不是局长……”梁倩的声音有些急促。 沈默脸色僵了一瞬:“但现在有你,有乔教,也有……以宁,你们会帮我,不是吗?” 梁倩认真听完,又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也好,乔哥以宁也罢,现阶段能给你的帮助有限。多数时候,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尤其没办法帮你预防全部危险。就像……昨晚那样。” 沈默嘴角扯了扯,握住梁倩胳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倩儿,我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当了十几年刑警,面对过那么多次生死攸关的场面,危险这个东西,我不怕它,它就会绕着我走。” 梁倩视线忽地抬高了两寸,鼻头微微抽动、 “你不怕,我怕。我不想你受任何伤害……” 沈默胸口一阵针扎般的刺痛,手臂下意识收拢,将梁倩按进怀里,说不出话来。 梁倩在沈默颈窝中沉吟良久,再抬头时,眼底有了新的神采。 “默哥,我说这些,不是阻止你做正确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默一愣,在梁倩的短发上抚了抚:“你说。” 梁倩咽了口唾沫,一脸正色道:“把你现在掌握的关于郑菲菲、关于胡标,甚至关于……周何言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陆局,告诉曹主任,最好……也告诉你爸爸。他们比你站位高,比你有斗争经验,让他们替你拿大主意。” 她顿了顿,口气变得愈发坚定:“默哥,你不能再一个人蒙眼狂奔了。你现在所处的位置,不是阳顺;你的个人定位,也不再是聚焦某个案件即可的刑警队长。麓港的水太深,深得能吞灭理想,也能湮没生命,盲目行动,只会造成更大损失……” 沈默喉结动了动,一股热浪从心口漫到眼底。 他捧住梁倩双颊,眼神真诚而笃定:“好,我答应你!跟他们说,绝不盲目行动!” 这话出口,沈默从梁倩的目光中,看到了显而易见的释然。 随即,沈默瞄准梁倩微张的朱唇,作势就要吻下去。 哪知道,梁倩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掌,在两人唇齿之间设下一道“防线”。 沈默还没来得及惊诧,就见却梁倩破涕为笑,嘴巴嘟的老高:“一晚上出了那么多汗,不洗澡就想亲?” 沈默被突如其来的一幕逗笑,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他坏笑着看向梁倩,忽然双臂抄过她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从沙发上抱起。 “一起洗!” 说罢,迈着稳健的脚步,朝浴室走去。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划开一道淡而暖的痕迹。 这个澡,洗的比寻常时候要久,久到一门之外的世界,似乎与这两人脱离了联系。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江东也好,麓港也罢,所有的纷争、虞诈,都与他们无关。 浴室这方小小天地,构成他们的全部宇宙。 这个宇宙里,只有彼此,只有关爱,只有一切与美好有关的东西。 卧室里,洗完澡的沈默几乎头一沾枕便睡沉了,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那道平日里总凝固着的刻痕,此刻也舒展开来。 梁倩侧躺着,借着微光欣赏着沈默。 睡着的沈默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持重,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可眼眶那片已不甚明显的淤青,又无声诉说着他承受的重压。 梁倩伸出手指,轻拂过沈默紧抿的唇线,心头漫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沈默心里装着法律,装着正义。 梁倩爱他,就不能只做他温柔乡里的点缀,得替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替他挡掉些不必要的消耗,让他腾出手来,专注做那些非做不可的、正确的事。 咬了咬下唇,梁倩小心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解锁,目光在通讯录里停顿片刻,最终落在了“秦以安”三个字上。 她深吸口气,编辑信息:“秦总,今晚有空吗?请你吃个饭。” 发送。 三分钟后,屏幕在昏暗中亮起。 “你是帮那个姓沈的约我吗?” 梁倩苦笑一声,指尖轻动:“只有你我。” 屏幕暗下又亮起。 这一次间隔稍长。 “好。那就老地方。” 第101章 说服 是夜,位于光华区东南角的月窑市集,华灯璀璨,人声鼎沸。 这里原是废弃村办机械厂,该厂九年前停产后,占地十余亩的厂区一直荒废,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与周边日渐繁华的城市化景象格格不入。 四年前,刚在“氧心绿洲”项目上被周何言摆了一道的秦以安,迫切需要证明自己。恰好光华区城投集团找上门来,邀请他考察机械厂用地的商业价值。 秦以安实地查勘后,提出将此地开发成麓港独一无二的文化主题街区。采取三方共创模式——城投出资,机械厂产权方月窑村出地,秦以安及其团队设计运营,收益三方按比例分取。 经区委常委会审议通过,项目于当年上马建设,并于一年后正式运营。 园区整体保留了老厂房的桁架结构和红砖立面,内部打通成不同层高的商业空间。白天是工业复古风貌,夜间依靠霓虹灯牌、led光带和投影灯营造出赛博朋克氛围。 此处业态涵盖茶饮咖啡、轻食餐饮、文创手作、服饰零售、书店、展览空间和露台酒吧,临醴江江岸一侧和厂区道路设有小吃和大排档。厂房内的水塔被改造成灯光装置,成为街区视觉地标。 运营三年,月窑市集已成为麓港年轻人聚集的热门去处。尤其夜间,更是人流如织。 前年,月窑市集荣获“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称号,秦以安也凭此项目夺得该年度亚洲设计金奖。 也就在那年,秦以安在秦以宁鼓励下,向梁倩发起追求,选择的求爱地点,正是月窑市集。而梁倩也恰是被月窑市集所体现出的秦以安个人才华打动,才跟秦以安确立了恋爱关系。 两人相恋半年,月窑市集充当了多数约会场景,直至梁倩因无法适应秦以安强势的个人风格和生硬的掌控欲望,而提出分手。 由是,当秦以安的信息里出现“老地方”三字时,梁倩脑海里没有第二个选项。约见秦以安的事,她没跟沈默说实话,只说是同事聚餐。 梁倩准点出现在月窑市集的“遇见·月窑”西餐厅时,秦以安早已在靠窗位置等她。 秦以安极为绅士地快步上前,将梁倩接到座位。 秦以安穿了件浅蓝色亚麻衬衫,下摆收进黑色西裤里。裤脚刚好盖住鞋面,露出一双棕色牛津鞋的鞋尖。 他在梁倩落座后回到位置,坐下时背挺得笔直。头发比昨晚见面时短了些,似乎专程理了发。 梁倩曾经说过,秦以安穿蓝色最好看,看来秦以安不曾忘记。 梁倩将视线从秦以安身上移开,掠过满桌菜肴,借以缓解内心的尴尬。 自打分手以后,一年多来,两人还是头回单独见面,想不尴尬都难。 “倩儿,你能约我见面,我很高兴。不瞒你,这一天,我等了很久。”秦以安声音里透着喜悦,也透着激动。 梁倩将视线从桌上转移到秦以安脸上。 相比于秦以安,梁倩的情绪显然平静许多,她开门见山道:“秦总,今晚请你出来,是想跟你谈谈城南夜市的事情。” 秦以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鼻腔发出一声闷响,仿佛见证了某件意料之中却又难以接受的事情。 “倩儿,是姓沈的叫你来的吗?他有什么要说的,不能自己说?胆子小到要派你来替他说?”秦以安的口气比脸色更糟糕。 梁倩缓缓摇头:“不是默哥叫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哼哼,”秦以安怪笑一声,“默哥……你跟他认识才几天,就叫的这么亲热?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一口一个‘秦总’。” 梁倩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意识到,秦以安强烈的胜负欲不合时宜地发作了。这个时候,如果顺着秦以安的节奏下去,今晚见面的目的,将无法实现。 “秦总,”梁倩将音量拔高了稍许:“如果你抱着这样一种态度,那只能说明,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识大体、懂分寸的安哥了。既然如此,今晚见面就没了意义。对不起,打扰了。” 梁倩说完,作势起身要走。 秦以安慌了,忙不迭伸手拦住她,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倩儿别走!是我说错话了,我跟你道歉。昨晚在城南村和黄金台来回折腾,没休息好,脑子不大清醒,你别往心里去。” 梁倩心顿时软了,但还是站了两秒,才重新坐下。 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啜了口:“安哥,城南村那块场地,你到底怎么看?” 秦以安听到“安”哥这个称呼时怔了怔。 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继而开口:“那块地,跟月窑市集肯定是比不了的,动线窄,周边配套也差一截。但如果仅仅做个夜市,条件还是满足的,格局方正,靠近居民区,人流量有基础。” 他顿了一下,续道:“我昨晚跟乔教谈了我的初步想法,分两期走。第一期先做环保主题夜市,用可降解餐具,统一垃圾分类,无烟低声噪,把‘干净’这个标签打出去;如果跑通了,第二期,把旁边的白马山纳进来,修一条依山傍街的文化步道,将山脚下的闲置空间改成小型展演场地。这样白天能走山,晚上能逛市集,整片区域就活了……” 秦以安说得细致,从动线规划到业态配比,一一拆开来讲。 梁倩全程没插话,听得认真,甚至忘了喝水。 直到秦以安讲完,梁倩才忍不住问了句:“既然看好这个项目,那昨晚在医院,你为什么又说还要再考虑?” 秦以安正要去拿餐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他目光落回梁倩脸上,过了几秒才开口:“没什么,就是看不惯你和姓沈的那么亲热。” 说这话时,秦以安嘟起的嘴巴,歪斜的脑袋,带着点和他年龄不符的、顽童般的天真。 梁倩忍不住苦笑一声,随即正色道:“安哥,城南夜市跟默哥没有直接关系,他的身份和职业,决定了他完全可以不掺和进来。他之所以要促成此事,纯粹是想给人民群众做点事。” 她顿了顿,续道:“他和你一样,都是好人,都想凭自己的能力,为社会做些实事。” 秦以安没有接话,视线转向窗外。 “安哥,”梁倩继续说开去,“当初和你分开,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因为……不合适。但分开不代表我们就得是陌生人,也许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像朋友那样一起努力。毕竟,我也希望为新城南夜市做份贡献。” 秦以安眉毛向上抬了抬,偏过头来:“你是说,城南夜市这事,你也会参与?” “嗯!”梁倩郑重点头。 “那好,”秦以安嘴角一动,似笑非笑:“城南村这个项目,我尝试着往前推一推。” 梁倩还没来及高兴,秦以安又接着说:“但我有个条件。” 梁倩心里紧了紧:“你说。” 秦以安切了块提拉米苏放入梁倩餐盘:“以后再也不准叫我秦总,只能叫我安哥,像过去那样。” 原本还担心秦以安提出过分要求的梁倩松了口气,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嘞,安哥!” 梁倩正要将提拉米苏送入口中,就听秦以安再次发声。 “替我转告沈默一句话。” 秦以安的语气十分凝重,不由得梁倩不重视。 秦以安望向窗外,数公里外那片灯火,正是黄金台所在。 他头也没转:“周何言这人,非同小可。沈默要跟他作对,得万分留神。” 梁倩下意识咬了咬嘴唇。 良久,秦以安重新看向梁倩。 “如果沈默想跟他做朋友,就更要留神了。” 七峰山这头,沈默刚准备下楼接梁倩,铃声响起。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是区委办副主任刘彻打来的。 刘彻先是代表王利群向昨天《小郑有约》的舆论引导效果表示认可,继而话锋一转:“沈局,后天下午有空吗?利群书记想跟您见一面。” 沈默当即道:“有空,我后天来区委向书记汇报工作。” “沈局,”刘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重:“见面地点得换一换。另外,后天还有位领导要跟您聊聊。” 怔了怔,沈默试探着问:“哪位领导?” 稍顿片刻,听筒那边的声音郑重了几分:“省委常委、麓港市委书记韩尚平同志。” 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蓦地收紧,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韩尚平?这位麓港党政一把手,怎么会突然点名见他? 他强压住内心的种种疑惑,又问:“那么地点?” 电话一头的刘彻笑了笑,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城南村。” 第102章 韩尚平的履历 梁倩将车刚停入常委楼下的固定车位,就见沈默在电梯口的垃圾桶旁闷头抽烟,像是思考着什么艰深的难题。 “沈局长,想啥军国大事呢?”梁倩悄无声走近沈默,在他背上戳了戳。 沈默回过头,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回来了?” 梁倩顺手挽住沈默胳膊往电梯里走:“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默拢了拢梁倩耳畔一缕碎发:“回去再说。” 进了屋,梁倩将手包挂在玄关,换好鞋,钻进厨房泡了两杯绿茶,端到客厅。 沈默接过一杯,捧在手心。 杯壁的温热传上来,他拇指沿着瓷杯边缘摩挲两圈,才开口把刘彻那通电话说了一遍。 “韩尚平,韩书记?”梁倩指尖一颤,茶水在杯沿晃了晃,险些溢出来。 她稳住呼吸,将杯子放回茶几,声音透着审慎和持重:“市委书记怎么会突然要见你?而且……还是在城南村?” “不清楚。”沈默抿了口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眉宇间的凝重:“我从来没和韩书记打过交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七峰山沉寂的山影上:“但既然把地点定在城南村,我想,应该与此前的舆情有关吧。” “有关是有关,但不一定全是。”梁倩朝沈默靠了靠,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如果只是为了舆情,走正常程序去市委汇报是最合规矩的,没必专门跑一趟城南村,更没必要采取‘微服私访’的形式。” 她偏过头,额前的发丝跟着轻轻晃了一下:“韩书记是省委常委,看的不是一两个点,是整个面。如果真是点状问题,让宣传部或者市局过问一下就行了,轮不到他亲自出马。” 沈默听她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没急着接话,只是看着手里的茶杯出神。 梁倩也没接着补充,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来,在灯下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约莫过了分把钟,梁倩复又开口:“默哥,你了解韩书记的履历吗?” “了解不多。”沈默抬眼看了看梁倩,“只知道他在担任省委常委、麓港市委书记前,做过几年醴州市委书记。” “没错!”梁倩眼神里闪出档案干部特有的锐利,“去醴州之前呢?” 沈默蹙了蹙眉,缓缓摇头。 梁倩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个圈:“他是纪委出身,在纪检系统干了十几年,去醴州之前是省纪委副书记。主政麓港这一年多,手没软过,郭亮就是撞在他那波浪潮上翻的船。 “你是在暗示……”沈默快速思考着梁倩提供的这段背景资料,眉心跳了跳:“韩书记可能对城南夜市背后的利益链感兴趣?” “不排除这种可能。”梁倩神情认真了几分,“他这一年来,该查的查,该动的动,强度一直不小。城南夜市那点事,他要真想管,不会只是过个耳。” 话说完,梁倩肩头一松,又恢复了惯常的样子,嘟了嘟嘴:“不过这都是我瞎猜的。我一个副科级,哪蒙得准人家副部级的心思。” 沈默被梁倩这通转折逗笑了,放下茶杯,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小梁同志这个副科级可不一般,全市干警档案你都摸得透,还能替我这个正科级拿主意。” 梁倩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就势往沈默怀里拢了拢。 “我看,咱们也别猜了。”沈默彷如自言自语,“到底什么情况,过两天就知道了。” 沈默正想将梁倩的头枕在膝上,梁倩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默哥,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两人四目相交。 “刚才在回来的路上,秦以安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默看着梁倩的眼睛:“电话” 梁倩睫毛颤了颤,停顿了一秒,目光移向茶几上的杯子:“秦以安说,新城南夜市的事他考虑清楚了,决定参与,下周正式启动前期调研和政府环节的沟通。项目团队,他也开始搭建了。” 闻听此言,沈默眉宇间的凝重终于松动了些许,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折腾了两天,总算有个好消息!” 这笑意只停留了刹那,随即被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秦以安的态度转变,到底是为了夜市本身,还是为了梁倩? 他下意识想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舌尖转了转,终究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 有些事,说破了于事无补,反而平添烦恼。 只要坚信一点,梁倩绝不会做任何让他难过的事情,就够了。 “还有呢!”梁倩丝毫未曾察觉沈默瞬间的心理起伏:“我又顺便替你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什么小问题?” “李梦瑶的工作呀!”梁倩下巴微微抬起,显出一丝得意,“我特意问了秦以安,他们公司招不招人。我把李梦瑶的情况大致说了说,他觉得行政助理的岗位比较适合李梦瑶,让她下周带简历过去面试。这样一来,你答应给李梦瑶安排工作的事,就有着落了。” 沈默听完,眉间松了松,伸手在梁倩手背上拍了拍:“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也替我谢一声秦总。”他又补了句。 梁倩指尖揪着沈默衬衫的纽扣晃了晃,露出点小女人的娇羞:“沈局长,人家给你带来两个好消息,一句‘谢谢’就打发了?不打算给我点奖励?” “奖励?”沈默指头在梁倩发烫的耳尖上捏了捏,故意拖长调子:“上午不是刚奖励过了?”说着,目光往浴室方向偏了一下。 “瞎说!”梁倩的脸瞬间红到了脖颈,用软乎乎的拳头,轻轻捶了沈默一下:“那是对你的奖励还差不多,你得给我一点更实在的!” “这样吧……”沈默握住梁倩的手,攥在掌心里揉了揉,沉吟片刻,“明晚带你出去逛逛?” “好啊!”梁倩眼睛一亮,“去哪?” 沈默没急着答话,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阳台,投向窗外的重重夜色。 半晌,他收回视线,指腹摩挲着裤兜里那张已然皱巴的纸条,一字一顿。 “解放西路。” 第103章 准备工作 周日,太阳毒得厉害,七峰山的蝉鸣更是噪人耳根。 沈默伏于案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列着几行提纲。 自午后起的半日时光里,他将城南夜市各中纷争,及以自己为主角所形成的舆情风波,详详细细理了理,以备明日韩尚平垂问。 自打《小郑有约》播出后,网络上发生了颇为微妙的变化。 跟此前一边倒唱衰基层的舆论趋势相比较,网民群体中出现了一波相对温和的、肯定基层执法人员的声音,部分自媒体主动分享了一些基层干部的好人好事。 同时,针对沈默个人,也出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观点。 “姓沈的前几天还敢硬碰硬,这会儿就上节目唱起红脸来了?立场软得跟面条似的。” “沈局长投降了,看来马上就能升官了。” “‘正义警察’被收编了,下次再发生这样的情况,别指望他出手了。” “脱粉了脱粉了,果然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不想再给他生猴子了。” 面对这样的评论,沈默通通报之一笑。 舆情给他贴上了太多不属于他本人的标签,而只要是标签,贴的时候有多爽,撕的时候就有多疼,看淡些就行了。 最起码,前阵子那股一味否定基层、“逢官必反”的浪潮,一定程度上缓解了。 至于自己嘛,被网民请下神坛,未尝不好。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梁倩端着冰镇绿豆汤进来。 绿豆汤晶莹剔透,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只看了一眼,沈默便觉唇齿生津。 梁倩将碗放下,在沈默肩头捏了捏,便出去了。 沈默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口,凉意顺着食道往下走,驱散了整日的燥热。 他合上笔记本,又在台式电脑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母。 屏幕上的搜索框里出现韩尚平的名字。 明天就要见到这位麓港八百万群众的“父母官”了,怎么着也得对其人其事有个基本的了解。 不得不说,沈默不是个懂官场套路的。过往生涯里,他的定位是技术官员,凭本事破案,是他在工作中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 可来了麓港后,随着岗位的变化,也随着面临问题的逐渐复杂多元,他愈发认识到——闷头做事,寸步难行。 这段时间,陆伟民、曹南、王利群,一个个为他所信任的领导、前辈身体力行地给他上课,讲道理,他就算再木讷,也多少听进去了一些。 由此,他才会愿意花些时间研究与韩尚平对话的策略,即便这些策略不足以让韩尚平对自己“一见倾心”,好歹也能尽力在大领导面前留个好印象。 公开资料显示,韩尚平自大学毕业,就进入了江东省纪检监察系统,历时二十载,41岁便官至正厅级的省纪委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书记。 十年前,韩尚平跨系统调任江东省第二强市醴州市市长。 又过了两年,随着原醴州市委书记徐昌盛晋位副省长,韩尚平顺序接任醴州“大当家”。 醴州任上,韩尚平一手发展经济,一手整肃吏治,极有政声。 一年多前,韩尚平成为省会麓港的市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序列。 履新不过月余,他便在市委常委会上撂下狠话。 麓港要发展,先清屋子再请客! 此后,麓港掀起一波打虎拍蝇的浪潮,力度之大,涉及之广,为麓港改开以来所仅见。 统而言之,韩尚平其人,是位既懂得抓经济、又懂得肃风纪的实干型领导。他提出在城南村见面,极可能从舆情乱象的背后,看出了某些实质问题。 想到这些,沈默松了口气,对明天与书记的见面多了一份实打实的期待。 正预备关机,沈默眼睛在屏幕上弹出的一条链接上多停留了一刻。 他点开这条名为《麓港掀起反腐风暴,核心城区公安分局一把手郭某落马》的新闻,一目十行地看了看。 尽管郭亮的问题不算新鲜事,但此刻结合那张纸条来看,竟也让沈默有了全新的感受。 前光华公安分局党委书记、局长郭亮,正是在韩尚平主政麓港后,被市监委采取留置措施的。关于他落马后的情况,沈默了解得并不充分,但有一点是明确无疑的。 郭亮的违法违纪行为,一定与解放西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昨天那张纸条,将胡标与郑菲菲案联系了起来。 某种程度上,就是将胡标与解放西路乱象联系了起来。 正常推理,郑菲菲案从刑事案件转成了失踪案件,这背后的决策链路一定少不了时任局长郭亮和时任刑侦大队长杨世安。 这两个人到底是出于怎样一种考虑,才作出这样的决定? 这个决定,和胡标对郑菲菲案的调查之间,有怎样的关联? 申言之,在胡标死亡这件事上,有没有公安人员在其中起为国法所不容的作用? 沈默忽地产生一个念头——将那张纸条上的信息,向韩尚平作个汇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瞬间便将其否决。 自己跟韩书记差了太多级,贸然将未经详细核实的线索和猜测汇报给他,不合适。 更何况,韩书记的“醉翁之意”,显然在城南村。自己能把城南夜市的情况给书记讲清楚,引起他的重视就不错了,不能贪多求全。 至于解放西和胡标的事,还是按照梁倩的建议,先向陆伟民、曹南这些信得过的系统内领导汇报吧。 日头行将偏西,沈默端着空碗走出书房。刚伸了个懒腰,就见梁倩满目春风地朝他走来。 喝碗绿豆汤的工夫,梁倩已换了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打了个细巧的蝴蝶结,衬衫下摆收进一条高腰藏蓝色阔腿裤里,腰线拉得笔直。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致又立体。 她走到沈默面前,轻捷地转了个圈:“沈局长,感觉如何?” 沈默上下打量了梁倩两秒,弯了弯眼角:“小梁同志这是要干嘛?出席颁奖典礼?” 梁倩脑袋歪了歪:“沈局长今晚不是要带我去解放西路见世面吗?我不得打扮得漂亮点,免得给你丢人?” “小梁同志,”沈默伸手在梁倩脑门上轻轻一弹:“今晚咱俩不仅不能捯饬,反倒得怎么普通怎么来,最好老实做两个‘小透明’。” “小透明?”梁倩眨了下眼,像是没明白沈默的意思。 沈默收回手,将碗往茶几上一放,徐徐道来。 “咱们今天就把自己当成解放西路上两个最普通的消费者,过去转一转,感受下那里的氛围和环境。顺便看看治安巡查的力度有没有变化,赵国强有没有说到做到。整个过程,越是不引人注意,就越好。” 梁倩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等我三分钟。”她快步往卧室走去。 三分钟后,梁倩出来,已然换了件黑色圆领t恤,原本戴在耳朵上的珍珠耳钉也被摘了下来。 她走到玄关,弯腰穿上双帆布鞋,面向沈默,摊了摊手:“一会儿把妆卸了,这样够透明了吧?” 沈默嗤笑一声:“够了够了!” 梁倩走到沈默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沈局长,今晚你是我的保镖、跟班,必须全程服从命令,任何时候,不能和别的小姑娘搭讪,也不能离开我三步距离!” 沈默闻言,煞有介事地立正站好,学着电视里小兵的腔调:“是!长官!” 随即,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压低声音凑近梁倩耳边:“那我要上厕所怎么办?是你跟我去男厕,还是我随你去女厕? 梁倩白了他一眼,转身往洗漱台走:“那你就自己憋着。” 第104章 商量对策 沈默和梁倩的高尔夫开出七峰山地库时,与对向驶来的一辆芙蓉区公安分局警用普拉多擦身而过。 沈默开着车,没留意旁车上的人。 梁倩倒是瞥了眼驾驶座的男人,觉得面熟却没想起在哪见过。 普拉多的驾驶座上,确实有个熟人。 芙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 副驾上那人,其实也不陌生。 正是光华区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 这两人,是来给同样住在七峰山的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汇报工作的。 汇报工作的说法过于堂皇。 说直白点,是来商量对策的。 周五的市委常委会上,韩尚平主动提及沈默,又隐隐绰绰表达了对城南夜市的好奇。 这一点,令黄敏不安。 身为前任芙蓉区委书记,黄敏这些年,前前后后从城南夜市这条灰色利益链中获取的好处,不下千万。 夜市后头那家万恒市场管理公司的股东里,有个叫鲁达的,就是黄敏的外甥女婿。 这家万恒公司,是专做夜市运营的皮包公司,靠着黄敏撑腰,在芙蓉区一共“管理”着五个项目。 万恒的模式非常简单,哪块区域人流量大,他们就在那块区域开设夜市。 他们不选正规点位,专选占用市政道路的“野场地”。 这类场地没有前期建设成本,又都是人流密度大的自然商圈,且完全无惧竞争。有好几个场地,在万恒入场前,就已经初具规模的。 万恒用人流绑架摊贩和商户,收取高昂的管理费用,这些费用对万恒公司来说,约等于无本万利。 靠这种手段,万恒在悄无声息的状态下,八九年时间,赚取了上亿元的利润。 这些钱的大头,塞给了为违规经营、盘剥摊贩行当开绿灯的“各路神仙”。 黄敏,以及普拉多上这两人,都是其中代表。 七峰山专供各地州班子成员购买的市长楼七楼,黄敏家茶歇室内,保姆给三人上了几碟小菜后,退出了房间。 自早年随徐昌盛调任麓港,黄敏就没把妻儿带在身边。美其名曰叫清白赴任,实际不过是给自己玩花活创造便利。 “情况就这么个情况,”黄敏看了看常江河,又看了看郭小北,“你们谈谈看法吧。” “领导,”常江河跟郭小北交换个眼色,小心翼翼开口:“会不会是您多虑了。韩书记日理万机,操心的事多了去了,他在常委会上提到沈默,兴许是心血来潮,过几天就忘了。” “就是就是!”郭小北打开自己带来的茅台,将黄敏和常江河面前的二钱杯逐一倒满,赔着笑接话:“无非就是姓沈的强出风头,惹出乱子,让韩书记关注到了。大不了让夜市多停几天,等这阵风过去了,马照跑舞照跳,没什么大不了的。” 黄敏摸了摸杯壁,却没举起。 “有些事,你们在基层未必看得明白。”黄敏摇了摇头,“沈默在夜市闹的那一出,搞不好就是韩尚平和王利群联手唱的‘双簧’。” “您是说……”常江河端杯的手顿了顿:“沈默在夜市闹事,是韩尚平搞的名堂?” “道理明摆着。”黄敏脸色沉了下来,“韩尚平的政治资本是什么,不就是铁腕反腐吗?明年省里该换届了,他能不能接裴省长的班,就看今年能不能搞出大动作。至于王利群……” 他顿了顿,将桌上一碟小菜端在手上掂了掂,又轻轻放下:“他一直盯着麓港市长的交椅。他是韩尚平的人,韩能上位省长,市长这位置,不得让姓王的坐?” 黄敏一句话,将小小的城南夜市跟省市换届关联了起来,把常江河跟郭小北这种层级的干部给整不会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怎么接话。 黄敏端起酒杯抿了口,借杯壁掩护,看着两名马仔上不得台面的德性,心头一阵鄙夷。 “领导,我有件事没想明白。”郭小北将黄敏的空杯续上,红着脸问:“韩尚平想当省长,王利群想当市长,愿意帮他们打冲锋的人多的是,干嘛选沈默这么个小小的……副局长?沈默来麓港才几天……” 黄敏将审视的目光投向郭小北,郭小北的脑袋不自觉低了下去。 “啧啧,”常江河抄起杯子一饮而尽:“我也想不明白,沈默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能耐,王利群把他当宝贝似的捧着。” 黄敏瞥了瞥常江河,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你们真不知道沈默的背景?” 常江河与郭小北面面相觑。 “沈默他爸,”黄敏将二钱杯不轻不重地砸在案上:“是沈国华。” “啊!” 常江河与郭小北发出齐整的惊呼。 沈默,这个从贫困县调上来的副局长,竟是前任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沈国华的儿子。如今沈国华虽已调任邻省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但他在江东省经营了大半辈子,资源和人脉俱在,可谓“人走茶不凉”。 难怪沈默走到哪里都有人供着,做了什么都有人护着,原因出在这里! 常江河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 他瞬间明白了为何王利群会如此力挺沈默,顿时为自己及时撤销了对沈默的执法监督调查而庆幸。 更让他感到庆幸的,是他去年走了门子,从芙蓉区副区长兼公安分局局长任上调到光华区当了区委政法委书记,算是远离了芙蓉区那摊子事。现在韩尚平的注意力转到了城南夜市上,真查出问题来,头板斧子,砍不到自己头上。 郭小北的情绪比常江河还要复杂。 一滴冷汗顺着郭小北的后颈流到脊背,他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他跟沈默之间发生过正面冲突,芙蓉中路派出所里,他曾拍着桌子,嚣张地逼沈默自认嫖娼。这件事,无论过去多久,沈默都不可能忘记。 更不要说,城南夜市从肇始起,就有郭小北作为“马仔”上蹿下跳的身影。 如今,得知沈默是沈国华的儿子,一股难以抑制的后怕,将郭小北整个身躯填满。 郭小北用略显哀怨的眼神偷瞄黄敏,那意思仿佛在说:你明知道沈默的底细,为什么不早说? 常郭两人各怀心事下的夸张举动,引来黄敏侧目。 “你俩这是干嘛?一惊一乍的。”黄敏扫了眼俩人失魂落魄的怂样,心底嗤了声“没用的废物”。 常江河与郭小北闻言,忙调整姿态,装出低头吃菜的样子。 黄敏懒得跟他们计较,他今天召二人前来的目的十分明确。 酒过三巡,该切回主题了。 “老常,老郭,你俩记住了。回去跟鲁达讲,这段时间城南夜市,还有他手头其他几个夜市,都不准营业。什么时候营业,视情况变化而定。” 黄敏将手上的空杯转了转,提高音量:“芙蓉区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你俩的问题。别什么事都让我替你们操份心,懂吗?” 常江河与郭小北低垂的脑袋上深眉紧锁,不大整齐地答了声“懂了”。 一顿饭吃得寡淡无味。 散席后,郭小北送常江河回家。 刚上车,郭小北就忍不住嘟囔:“常哥,黄书记让咱们跟鲁达说。鲁达那混蛋您清楚,眼里只认钱,上回把小贩打进icu都舍不得赔钱;这次让他把城南夜市关几天,他已经哭天抹泪了,长期停业等于断他财路,他哪肯轻易松口?” “再说……”郭小北的声音低了几分:“现在沈默的底细我们也知道了,不好惹。万一鲁达那边出了岔子……” “好啦好啦,”常江河打断他,“老郭,少抱怨两句。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赶紧把屁股擦干净才是。” 普拉多驶出七峰山,还没拐上主路,就听副驾上的常江河说了声:“老郭,鲁达那边,还得辛苦你去沟通。我调到光华区了,现官不如现管,芙蓉区的事,还是你说更合适。” 郭小北心头咯噔一下,脑子里一万匹草泥马狂奔。 他有气无力地“嗯”了声,不再说话。 第105章 走货 晚八点的解放西路,夜风裹着烧烤摊的孜然和奶茶店的香甜,与酒精的气息混在一起,滋味特别。 沈默揣着兜走在梁倩身旁,两人穿得极普通,混在人流里一点也不扎眼。 不得不说,和上回午夜来时比,这里肉眼可见地“规矩”了许多。 街面上多了若干步巡的警组,都是两个民警配一名辅警。 两人跟在其中一组后头,隔着十来步距离,从街头走到街尾。 威慑力是肉眼可见的。 原本倚在灯柱上、穿着亮片短裙的姑娘们,瞥见警徽,悄悄往后挪;还有个正要往路人胳膊上挽的,伸出去的手硬生生拐了个弯,撤了回来。 前方两名穿花衬衫的小伙子正推搡着骂街,其中一个还举着啤酒瓶。看见警组过来,举瓶子的手“唰”地垂到腿边,另一人喊到一半的脏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然而,震慑这玩意,终归治标不治本。 警组刚走远,躲起来的姑娘们又探了出来,街上乱糟糟的氛围也跟着抬了头。 这种“人走茶凉”的巡查,离真正的“长治久安”,差了老远。 街东头的“夜兽”还是老样子,黑石板地面光可鉴人,八名西装壮汉站得像钉子,门口的豪车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沈默站在老地方,盯着“夜兽”看了许久。 有了跟周何言面对面打交道的经历,沈默再看这座规模宏大的夜店,心态有些不一样。 “要不要进去坐坐?”梁倩问。 沈默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两人向西走了两百米,停在一块叫“七夜”的霓虹招牌下。 这家场子规模比夜兽小了不少,走的是工业风路线,裸露的水泥柱上缠着彩色灯带。四名西装大汉分列大门两侧,气场十足。 沈默在门口驻足片刻,看着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的“潮品饮料”字样出神。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及躲避,一具庞大的身躯结结实实撞在沈默肩上。 沈默撇过脸去,就见一名牛高马大的胖子,头也不回地从自己身旁经过,径自走入“七夜”。门口四名保安见他过来,齐齐行注目礼。 沈默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盯着胖子消失的背影,眉头微皱。 梁倩撇着嘴嘟囔:“这人怎么这样?撞了人连道歉都不会说。” 沈默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电子屏上。 半晌,他催动步伐,领着梁倩向东走去。 话说那名撞人的胖子进入“七夜”,没往消费区去,而是上了电梯,直奔顶楼办公区。 顶楼一间挂着“总经理办公室”铭牌的房间里,两名男子正在等他。 其中一个,是夜兽酒吧的店长,莫龙。 胖子推门进去,就见莫龙满脸怒容地坐在老板椅上,身旁的瘦子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像是正挨着骂。 一见胖子,莫龙面部肌肉抽了抽,说出口的话犹如钉子般锐利:“赵亮,老子不是提醒过你们吗?不要给老子惹事,你们怎么就是不听?” 叫赵亮的胖子不明所以,赔着笑凑上前,从包里抽出根烟递了上去:“龙哥别生气,有什么话,咱慢慢说。” 莫龙一把推开赵亮递烟的手:“慢慢说?好,我问你,是不是你跟我说,星期四晚上把沈默揍了一顿,还没被他抓住把柄?” 赵亮愣了愣,点了点头:“是啊龙哥,这事咱可没说半句假话。姓沈的挨了顿毒打,还不知道是谁干的,吃了个哑巴亏。” “放你娘的狗屁!”莫龙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星期四挨了你一顿毒打,星期五他就全须全影地跑黄金台跟周总吃饭去了?你唬谁呢?” 赵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被横肉挤压成两条缝的双眼瞪得溜圆。半晌,才试探着道:“不可能呀龙哥,我再三跟强子确认过,他信誓旦旦给我保证不会弄错……” “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莫龙的怒意更盛,搭在办公桌上的两条腿用力一蹬,将一叠文件踹得老远,“我刚从黄金台回来,周老板都见到沈默了,强子没错你没错,难道周老板错了?” 赵亮虽仍是一头雾水,但还是壮着胆子辩解:“龙哥,打错了就打错了呗,反正没什么损失。机会多的是,下回认准了再动手,把面子扳回来!” 说罢,他看了看一旁的瘦子:“余波,你说是不是?” 叫余波的瘦子接话:“是这个道理。收拾姓沈的机会不止这一次,只要不耽误兄弟几个赚钱!对吧,龙哥?” 莫龙看了看他俩,冷哼一声:“现在的麻烦,就是耽误了赚钱,知道吗?” 赵亮、余波面面相觑。 莫龙做了个掏烟的姿势,赵亮立马将烟递过去,余波赶忙帮着点上。 莫龙吸了口烟,将烟雾尽数吐出:“也不晓得是不是被你们刺激了,想报复,沈默要在解放西搞什么平安创建活动,说是要把警力安排到场子里来,每个场子排专人管着。还要挂什么牌子,达不了标就整改,整改不行就停业。” 听莫龙这么说,赵亮脸上挂起个大大的委屈:“龙哥,这事儿跟我和余波可没关系。您都说了,打错人了。都打错人了,他沈默怎么可能报复我们?” 莫龙没好气地瞪了赵亮一眼:“跟不跟你俩有关,事儿都是板上钉钉的。这阵子解放西派出所一顿穷折腾,有事没事就上门溜达,就是为了这个创建活动探路。总之,周总吩咐了,近段时间各个场子都要低调,千万别被公安抓到什么把柄。” 顿了顿,他做了个让赵亮和余波凑近的手势,低声道:“尤其那个东西,这阵子谁都不要出货,已经给下游的,告诉他们不要动,等风声过了再说。” 听到这里,赵亮有些站不住了:“龙哥,这东西可不是说停就能停的,那么多场子都在拿货,还有私域。要是停了,一天损失百多个啊!” 莫龙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将刚吸了两口的烟死死摁灭在扶手上:“钱钱钱,就知道钱,老子不给你货,你上哪里挣钱?这些年让你们分销,麓港一多半的货都是你们出的,赚的还少?现在是周老板不让出,老子有什么办法?你们要是不满意,自己跟周老板说去?敢吗?” 赵亮被莫龙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只得悻悻低头。 余波把手搭在莫龙肩膀上捏了捏:“龙哥别生气,亮子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放着大把的钞票不赚,太可惜了。而且,我和亮子手上还有几千瓶存货,要是不走出去,现金流就断了。” “在老子面前哭穷?”莫龙转头,冷冷看向余波:“余波,这几年靠这玩意儿,你们挣了不老少了,这么点货,能让你现金流断了?欺负龙哥没读过书,好骗?” 他将目光在赵亮和余波脸上各自停了一停,口气严峻了几分:“周老板说了,这事没得商量。未来一段时间,解放西也好,网上也好,不准出现这个东西。谁要是顶风作案,别怪周老板不客气。” 言毕,莫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余波跟上去想送,被莫龙一把推了回来。 临出门,莫龙又说了句:“能替我出货的,可不止你们俩,别想着钻空子。” 莫龙走后,赵亮坐到老板椅上,心疼地摸了摸扶手上被莫龙烫出的洞:“妈的,真是给他莫龙脸了,到咱哥俩的场子里来,横得跟什么似的,倒像是咱们找他讨饭一样。” 余波朝门口望了望,一屁股摁在办公桌上,压着嗓子道:“没办法,谁让货源在他手上。他说的也不全错,没有这东西,咱们哪有现在的风光。” 赵亮啐了口唾沫:“要不是试了几次都套不出配方,老子真想另起炉灶单干,不受莫龙和周何言的鸟气。” 余波摇了摇头:“这东西见效快,代谢快,还没什么副作用,尿检都检不出来。要不怎么说科技就是生产力,不能不服。” 两人生了会儿闷气,余波忽而开口:“龙哥不让咱卖了,你说库房里那三千多瓶存货,怎么办?” 赵亮斜眼瞟了瞟余波,用力咬了咬下嘴唇,一字一顿:“管他呢,这批货必须清掉,压一天就是一天利息。不在解放西的场子里散,全弄到私域上去,让那些个代理加把劲,尽快卖完。” 余波眉头拧成疙瘩,声音进一步放轻:“万一,要是让周何言知道了,怎么办?” “怕个卵?”赵亮狠狠瞪了余波一眼,“有我叔在,他姓周的敢把咱俩怎么样?” 第106章 毛发检测 沈默和梁倩,在锣鼓巷内一间斜对着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清吧里,找了个临窗位置坐下。 就在刚才,梁倩替不大好露面的沈默去派出所里看了看。 接警大厅有专人值守,见梁倩进来,主动询问了事由;值班室的干警也处在待命状态,不像上回那么散漫。 按梁倩的话说,总算有点派出所该有的样子了。 时近九点,两人都饿了,随意点了些吃食。 考虑到明天还要上班,沈默又有重要接待,他们一人点了杯不含酒精的莫吉托。 窗外就是解放西路派出所的院门,沈默盯着大门前挂着的门头灯,独自出神。 直到囫囵个儿吞下半根德式香肠,梁倩才发现沈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桌上的东西一口没吃。 “默哥,你在想什么?”梁倩叉了块黑金鸡柳,放入沈默面前的餐盘。 沈默缓缓转头,迎上梁倩的目光:“没什么,看到解放西派出所,想起些‘陈年旧事’。” 梁倩将正要塞入口中的鸡柳放回盘中:“又想起黄德发来了?曹主任不是说了,黄德发已经认了栽赃陷害你的事,滥用职权罪是跑不掉了。还想他干嘛?” “不全是他,”沈默无声一笑,“还有些别的。” 梁倩眼中释出关切的神采:“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吗?” 沈默看了眼只坐了寥寥数桌的大堂,和正在吧台发呆的侍应,声音放低了几度:“我在想,那晚在深水巷搭救李梦瑶时,她的反应,和前晚以宁在网师园的反应,很像。” “怎么说?”梁倩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就是直觉。”沈默一手托腮,一手在莫吉托凝着水汽的杯壁上摩挲:“正常醉酒,不像是那种状态。那是一种……” 沈默忽地有些词穷。 他想说“欲望膨胀的状态”,可这话过于暧昧,一旦出口,就等于变相承认了那晚的坤字楼客房里,他和秦以宁之间发生的事情,远不止手机录到的那么单纯。 然而除了如此形容,他一时又找不出更合适的替代词。 梁倩并没有催他,只是耐心等待着他把话说完。 过了五秒,沈默总算想到一个大差不差的表达。 “那是一种……大脑对身体完全失控的状态。” “大脑……完全失控……”梁倩呢喃着重复沈默的用词,仿佛摸到了边。 “默哥,你是说……”梁倩试探着开口,“李梦瑶那晚也有ghb中毒症状?” 沈默欣慰点头,把脑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关于那晚与秦以宁肢体接触的信息抹掉,沉声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梁倩深眉紧蹙,手中捏着仅剩半杯的莫吉托,迟迟不往嘴里送。 半晌,她才道:“可你和以宁及时做了血检尿检,结果都是阴性。目前已知的ghb类违禁药物,还没有哪款能做到在三四个小时内就代谢得一干二净的。” “我知道,”沈默微微颔首,“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所以,你仍然觉得可能出现了一种不易被检测出来的新型药品?” 沈默看向梁倩:“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默哥,”梁倩脸色持重了许多,“如果你始终存疑的话,还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什么办法?” “毛发检测!” “毛发检测?” “没错!” 梁倩声音拔高两度:“ghb本质上和普通药品一样,服用后必然在身体里留下痕迹,只是时间长短和检测手段有差别而已。血检尿检的代谢周期短,还存在误检可能。毛发检测就不一样了,短则几天,长则数月,都可能通过技术手段,把药品残留检测出来。” 梁倩啜了口莫吉托,续道:“你既然担心存在某种新型药品,为什么不把毛发送到市局司法鉴定中心检测一下?中心卫主任是全省知名的毒物检测专家,让她把把关,不好过我们在这里凭空猜测?” 沈默点点头,在心里快速评估着梁倩的这个建议。 其实,这两天来,沈默一直在考虑毛发检测的事情。 虽说当年在阳顺时,受限于经济条件,从未在案件办理中使用过毛发检测,但他对这个技术手段并非一无所知。 公安大学读研期间,沈默了解到,毛发检测作为追溯期最长且不易造假的检测手段,对于发现“隐形吸毒人员”具有奇效。 然而,毛发检测绝非“万能钥匙”,它最大的短板,在于无法捕捉刚刚发生的服药行为。 毛发检测的原理是基于药物通过血液进入毛囊,并随着头发生长而被“记录”在发干中。因此,要检测到药物痕迹,需要等待含有药物的毛发从毛囊长出来,这就造成了其固有的“滞后性”。 除此之外,毛发检测还有个重大缺点——由于毛发中的药物浓度与摄入剂量之间没有稳定的正比关系。因此,毛发检测只能定性,无法定量。 偏偏ghb这种新型药物,定量意义远大于定性。 ghb属于人体能自然生成的物质,如果不能通过检测明确其服药剂量,则很容易被犯罪嫌疑人或瘾君子钻空子,以身体自然产生ghb,或误服药物作为抗辩,从而逃脱法律制裁。 沈默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鬓角碎发,将自己的考量,一五一十讲给了梁倩。 梁倩提出建议时,显然没有沈默考虑得这般周全,故而一时面露惭色。 为了宽梁倩的心,沈默忙往回找补:“倩儿的建议很好,我觉得的确可以一试。这样吧,找机会,你带我拜会下卫主任,我早听说过她的大名,国内刑事化验领域的专家。借此机会,正好可以向她请教一下,听听她的意见,说不定还真能找出针锋相对的办法。” 顿了顿,他将一块鸡柳塞入口中嚼了嚼,用相对轻松的口吻道:“等忙完这阵子吧,年纪大了,新头发越来越难长了。” 梁倩被沈默指着发际线画圈的动作逗笑,吐了吐舌头道:“你年纪才不大呢,正在当打之年。” 沈默笑了笑,话锋一转:“倩儿,下周我们得跟李梦瑶见个面。” 梁倩静静看向他。 沈默清了清嗓子,续道:“她在夜兽干过两年,对夜兽,对解放西的了解,或许比我们深。” “可以的,”梁倩迅速响应,“正好梦瑶下周去安哥公司面试,等面完了,咱们跟她见一面!” “安哥”两个字入耳,沈默手上的叉子在餐盘边沿轻轻顿了一顿。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 第107章 叶知秋的伪证 周一上午,省厅督察总队案件查处支队的祁宗伟,领着三名督察员,再次来到光华分局。 一行人目标明确,径自去了局办。 祁宗伟在门上敲了几下:“请问,叶知秋同志在吗?我们是省厅督察总队的,向她了解些情况。” “我在!”叶知秋起身,表情虽略显局促,却并不十分慌张。 昨夜,在家养伤的张钊做了叶知秋一晚上的思想工作,目的只有一个——说服叶知秋,向督察组揭发沈默的作风问题。 对此,叶知秋显而易见的为难。 上周,她在张钊面前将沈默描绘成老色批,无非为了泄愤,也为了给张钊打“预防针”,以免他怀疑沈默和自己的关系。 哪想到,张钊还就当真了,不仅记在了心里,还将线索反馈给了省厅督察组。 这样一来,叶知秋就被架在火上烤了。 她跟张钊说的那些所谓沈默对自己实施性骚扰的举动,纯属子虚乌有。万一督察组借这个由头追究沈默的责任,她就成了实打实的诬告者。而万一沈默没被彻底整倒,回过头来反攻倒算,自己这个作伪证的,首当其冲。前途保不住不说,警服能不能留住都成问题。 前阵子被撸掉的那个姓黄的副所长,不就是得罪了沈默吗? 可如果不照着张钊的吩咐办,张钊那里没法交代。 自己已然失去了沈默,再把张钊给弄没了,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叶知秋顾虑重重,又不敢跟张钊说实话。进退维谷,心里的煎熬无法形容。 最终,还是张钊的这段话,让叶知秋下了决心。 “这次的调查,是邱厅长亲自批准的。整个江东公安系统,谁能大得过邱厅长?沈默得罪了邱厅长,不可能翻得了盘,在分局肯定待不下去。这时候,咱们如果不积极配合督察组,就等于放弃一次整倒沈默的机会,也等于放弃一次紧跟组织的机会。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整倒沈默,咱们也没损失。我已经跟督察组沟通好了,他们会全程替咱们保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咱们检举的沈默。” 整倒沈默,紧跟组织,在省厅领导面前露脸,还不会暴露身份。 听起来,还不错。 沈默,是你先不仁的,别怪我对你不义。 还是在一楼那间小型会议室,叶知秋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闪烁的录音笔,等待坐在对面的祁宗伟问话。 祁宗伟没有寒暄,朝身后负责记录的人看了眼,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又看向叶知秋:“叶知秋同志,本来今天的询问,张钊同志也该在场的。但他请了病假,所以只能单独麻烦你了。你不必紧张,如实反映情况就好。” 叶知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嗯”了声。 “叶知秋同志,”祁宗伟面上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据张钊同志反映,你曾向他提及,沈默在工作过程中对你存在言语和举止上的不当行为,是否属实?” 叶知秋的脑袋瞬间耷拉下去,一阵燥热蔓延到脸上。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是……属实。” 祁宗伟嘴角翘了翘:“能不能说说具体情况?” 叶知秋沉默了几秒,缓缓抬头:“您的意思是?” 祁宗伟笑了笑:“就是说,他具体是怎么骚扰你的。” 叶知秋的脸瞬间红透,看向祁宗伟的眼神失焦了片刻。 “他……”叶知秋的声音仿若蚊蝇,“经常把我叫去办公室,单独……汇报工作;有时候,还会跟我说些有的没的……” “有的没的?能说具体点吗?举例子也行。”祁宗伟问。 叶知秋又低下头去,手指胡乱地在裤腿上捏了捏:“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还说,可以给我……介绍对象。” “还有其他的吗?”祁宗伟追问。 叶知秋瞥了眼祁宗伟,咬了咬下嘴唇:“有一回……他大半夜给我发信息,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在宿舍……” “你怎么答复的?” “我当时害怕,就跟她说我在父母家。”叶知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祁宗伟呼出一口重重的气息,叮嘱记录员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他复又看向叶知秋:“沈默有没有去过你的宿舍?” 叶知秋手指从膝盖上移开,死死攥住了裤缝。 “有。”她说,“上上周五……晚上,他来过我宿舍。” 祁宗伟往前倾了倾身子:“请描述下具体情况。” “他……”叶知秋的目光挪向窗户,半晌才收回,“那晚,大概八点来钟,他敲我的门,说有工作上的事跟我说。他是局长,我不敢不开门。他还带了瓶酒过来,让我跟他一起喝,我没喝。他待了很长时间,我觉得不舒服,但不敢说什么。” “什么酒?” “红……红酒” 祁宗伟的目光在叶知秋脸上停了许久:“那天晚上他都跟你聊了什么?” 叶知秋感到脸颊一阵瘙痒,下意识伸手挠了挠:“时间……隔得有点久了,记不太清了。反正,没聊工作,都是私事。” 祁宗伟沉吟片刻:“叶知秋同志,你有没有对沈默这种骚扰行为提出过明确的抗议,或者表达过不悦?” 叶知秋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他是领导,我不敢……得罪他。但我真的一直在抗拒,相信他自己也……感觉得到。” 祁宗伟不再追问,翻开文件夹另一页,手指在某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叶知秋同志,”他重新开口,“我们查看了你的简历,你是今年从公安大学法学专业研究生毕业的,沈默同志也是今年从公安大学毕业的。你们虽不在一个专业,却是同届校友。我想知道,你们在公大时,认识彼此吗?” 叶知秋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她的手从膝盖上弹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道题的答案对她来说显而易见,但她无法直面给出正确答案的可能后果,万一让张钊知道自己跟沈默的过往,可如何了得? 既然这个问题与沈默是否构成骚扰无关,那就撒个谎吧。 反正来分局这半月,自己撒的谎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叶知秋的右手不自然捏成个拳头:“不……不认识。” 祁宗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旋即起身,朝记录员偏了下头。 记录员将写好的笔录递到叶知秋面前:“请看看,和你说的有没有出入?” 叶知秋接过笔录,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读到自己那句“不认识”时,目光顿了一顿。 “没问题。”叶知秋将笔录递回去。 祁宗伟又将笔录推回她面前,莞尔道:“叶知秋同志,你忘了签字。” 叶知秋的手悬在空中,好半天才将纸笔接下。 她的目光停在签名栏上,迟迟未能落笔。 祁宗伟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这份笔录只有督察组能看到,不会外传,放心。” 叶知秋紧绷的心弦稍稍舒展,在签名栏里缓缓写下名字。 “很好!”祁宗伟笑了笑:“叶知秋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今天先到这里。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你可以离开了。” 叶知秋站起身来,感到一阵晕眩。 晕眩褪去,才发现蓝色警衫的后背已然半湿。 叶知秋走后,祁宗伟又拿起笔录看了看,嘴角弯起一道弧度。 “祁支”,祁宗伟身后一名穿一级警督常服的男警官向前半步:“这位女警讲的内容有水分,她说她在公安大学时不认识沈默,这和章厅向我们布置工作时讲的不太一样。” 祁宗伟看了眼男警官,摆了摆手:“她这么说更好,沈局长要把问题交代清楚,就更难了。” 男警官稍作思考,点了点头:“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祁宗伟将目光投向门外。 “去会会沈默。” 第108章 不当言行 分局三楼,副局长办公室内,沈默正查阅资料,抬头看到祁宗伟领着人,门也不敲就走了进来。 “沈局长什么表情?好像不大欢迎我们似的。”祁宗伟背着手走到沈默桌前。 “欢不欢迎的,几位不也来了吗?”沈默收回审视的目光,将四人引至沙发就座。 “沈局长,恭喜你,上完短视频平台,接着上电视,下次是不是该上省报了?”祁宗伟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昭然。 沈默没心思同他逞口舌之快,将话题引入正轨:“祁支队长,我配合你们调查,还请尽快。我下午有个外勤工作,不能耽误。” 祁宗伟冷哼一声,翻开文件夹:“找你,当然是为了调查。” “沈默同志,督察不是走过场。”祁宗伟的语速十分平缓,“还是那个问题,你在城南村的相关行为,经过多方了解,定性仍然存在争议。你现在,还坚持认为自己的行为完全合规、不构成任何违规执法吗?” “是。”沈默不假思索地回了一个字。 沈默原以为自己的决绝答复会换来祁宗伟新一轮的冷嘲热讽,然而并没有。 出乎意料,祁宗伟闻言,把文件夹合上,将茶几上的录音笔关掉,往沙发上一靠,叹了口气。 “小沈,其实有些话,不合适由我讲,但我还是想说一说。”祁宗伟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夜市的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说白了,就是工作方法糙了点,程序上有点小瑕疵。你表个态,认个错,给省厅交一份书面检讨,我这边马上就能出督察建议,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影响你后续工作。”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番用词:“可你要是咬死了完全合规,那我就没法子了。这件事,领导盯着,有关部门又给了省厅压力。还有些别的问题和线索,我们也不得不并案调查。查来查去,耗时耗力,最后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没必要。你说是不是?” 沈默眉头微皱,放在膝盖上的双掌不自觉交叠在一起。 祁宗伟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让沈默主动认错,检讨了事。 祁宗伟说的云淡风轻,条件似乎也很优越,可沈默能接受吗? 不能。 他一旦接受了这个条件,就等于改变了一贯立场,就等于承认了城南夜市灰色地带的合理性,也等于让自己、乔安石、秦以安、秦以宁打造新城南夜市的构想丧失了必要性。 然而,祁宗伟话里隐藏的含义,也不能不使沈默警觉。 “别的问题和线索”,什么意思? 督察总队还想对自己展开其他方面的调查? 上回过来,祁宗伟就提了所谓“一言堂”和“家长作风”的问题,这回他又说什么“别的问题和线索”,到底有完没完? 不用猜沈默就知道,这个所谓的“别的问题和线索”,一定是个全新的、始料未及的东西;也势必更棘手,更不好应对。 但不管它是什么,道理摆在那里。 不能妥协! 对手越是跳脚,就越说明自己所坚持的立场是正确的。 想明白这些,沈默看向祁宗伟,神色中透出几分轻松:“祁支,您是来调查违规执法行为的。怎么聊着聊着,变成让我用检讨书换平安了?” 祁宗伟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沈默没等他接话,继续沿用不疾不徐的调子:“程序有没有瑕疵,不是靠写几页纸自我批评就能抹平的;事实有没有违规,也不是靠并案就能颠倒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祁宗伟手上的文件夹:“清者自清,我相信组织。还是等督察组的正式结论吧。” 祁宗伟与几名督察员交换了眼神,旋即切换成“果不其然”的表情。 “沈默同志,既然你始终是这样一个态度,那我也不好再替你考虑什么了。” 祁宗伟倏地严肃起来,重新打开录音笔,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张纸,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只看了一眼,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一张《江东省公安厅警务督察总队督察询问通知书》。 “沈默同志:近期,我厅督察部门接到关于你在日常工作中对待女性同事存在不当言行的投诉反映。根据《人民警察法》及《公安机关督察条例》等相关规定,请你于接到本通知之日,前往督察总队,就相关问题如实作出说明。” 对待女性同事存在不当言行? 沈默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来光华分局半个月,跟他说过话、打过交道的女同事,加起来凑不齐一桌席面,不当言行,从何说起? “这种投诉简直无稽之谈,有证据吗?张口就来?”饶是富有修养如沈默,此刻也难掩愤怒情绪。 “不要激动。”祁宗伟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个投诉来得突然,我们也没有想到。所以……” 祁宗伟从沙发上站起,俯视沈默:“请你按通知书的要求,跟我们一同回省厅,详细说明情况。” 去省厅说明情况,性质和强度在悄然间发生了质变。 手上一堆的事儿,下午还要去城南村向韩尚平汇报工作,一旦去了省厅…… “祁支队长,”沈默也起身:“仅仅因为存在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投诉,你们就要求我脱离工作岗位,恐怕不合规矩吧?” “合不合规矩,不是你能决定的!”祁宗伟口气不容置喙:“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证明你屡次对女同事实施言语和行为骚扰,根据《公安机关纪律条令》,督察组已向督察长正式提出禁闭建议,很快就能批下来。我现在客客气气跟你说话,是给你留面子。如果你冥顽不灵,那我就只能给你上手段了!” 话音刚落,祁宗伟身后三名督察员各自上前一步,呈扇形将沈默围成半圈,其中一人腰间还挂着副明晃晃的手铐。 禁闭,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沈默有如遭雷击的感觉。 这种内部惩戒措施,只针对严重违法违纪的警务人员,一旦采取,则意味着停止执行职务、暂时失去警察身份。 枉法跋扈如黄德发,沈默当初对他都没采取禁闭措施,而今督察组竟要施加到自己头上。 沈默心痛之余,也益发坚信,自己有意无意间做的某些事,触及某些人的核心利益了。 不如此,不会遭致一波高过一波的报复和打击。 “沈局长,可以走了吧?”耳边响起祁宗伟的催促。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走廊上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门被推开,分局纪检组长林建国气吁吁地“闯”进来。 “祁支也在呀!来分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林建国的口气,像是没想到会遇到祁宗伟似的。 祁宗伟对林建国这名不速之客则显得有些不冷不淡,伸手与他握了握:“林组长,我过来执行公务,请沈局长去省厅谈谈。” “也是巧了,”林建国瞟了沈默一眼,又望向祁宗伟:“我正好有个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跟沈局沟通。你不急的话,就等一等我们,我跟沈局说完,你再办你的公务,成不成?” 祁宗伟皱了皱眉,与身后那名一级警督对视一眼,随道:“那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尽快。” 祁宗伟就势要往沙发上坐。 “祁支,”林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脸上挂着三分歉意,“我跟沈局说的事,关系到业务机密。方便的话,你们能不能到我办公室去等?” 祁宗伟蹙了蹙眉,眼神在林建国和沈默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我们在走廊上等,你们快一点。” 说罢,领着一行人往外走。 临出门,祁宗伟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他们前脚刚离开办公室,林建国就顺手将门带上,将沈默拉到窗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沈局,刚才梁组长给我打电话,让我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我一进来就吓了一跳,祁宗伟带队,四人组,标准的传唤动作。他们想干嘛?” 沈默把通知书递给林建国,林建国看了看,眉头拧成个川字:“不当言行?这不瞎扯淡吗?没头没尾的事,把你往省厅带,不对劲。” 林建国的口吻罕见地带有倾向性,同他一直以来的持重形象格格不入。 沈默无法判断林建国的真实态度,但既然是梁文彬让他来的了,除了相信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组长,”沈默定了定神,看向林建国这个二十年经验的老纪检,连珠炮似地问道:“我下午有一个万分重要的汇报工作。现在跟他们去省厅,只怕会耽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跟他们走?” 林建国盯着沈默看了半晌。 “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第109章 见面 “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林建国凑到沈默耳边低语了一阵。 沈默会心一笑,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 沈默整了整袖口,推开门。 祁宗伟背手立在门口,见沈默出来,嘴角一翘:“沈局长,现在可以走了吧?” 沈默朝门外跨了一步,手里捏着通知书,抬眼瞧向祁宗伟:“祁支,去哪儿?” “你装什么糊涂?”祁宗伟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半度,“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让你去省厅督察总队说明情况,我刚才跟你说得够明白的了,怎么?玩失忆?” 沈默像是被一语惊醒了似的,露出恍然的神情:“您说的这个呀,我想起来了。省厅让我‘接到通知之日’去说明情况,可没写必须‘现在’就跟你们走吧。我考虑了下,决定下午再去。” 说罢,他低头扫了眼手里的纸,顺手递向祁宗伟。 祁宗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接过通知书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措辞。 半晌,他视线复归沈默。 “沈默,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祁宗伟往前逼近一步,身后三名督察员也跟着围拢了些,“我办了这么多年案子,像你这种抠字眼的情况还真是闻所未闻。我人都来了,还请不走你,你面子也太大了吧?” “祁支消消气。”林建国从门里跟出来,侧身挡在沈默和祁宗伟中间,脸上笑着,脚步却扎得稳,“沈局今天确有重要公务,一时半会走不开。再说,《询问通知书》不等于《传唤证》,既然限定了日期没限定钟点,更没说强行带离,沈局长自行安排时间过去,说得通。这方面,还请祁支多担待。” “重要公务?”祁宗伟气场不减,但语调里多了一份审慎,“什么重要公务,比得过省厅督察?” 沈默和林建国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拖延解决不了问题。”祁宗伟绷了绷腮帮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提醒你们,针对沈默的禁闭措施,已经在走审批了。” “了解了解。”林建国神色不变,话接得滴水不漏,“既然在审批,那就还没批下来嘛。真批下来了,我作为纪检组长,亲自陪沈局长去省厅,绝不含糊!” 走廊里静了几秒,若干科室的门缝里,探出几颗脑袋,朝这边打望。 祁宗伟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知道现在强行带人是带不走了。再僵持下去,反倒落人话柄。 他绷着脸,将通知书塞还沈默。 “行,沈局长是研究生,爱咬文嚼字,我不同你争。”祁宗伟盯着沈默,“我先回去,在总队询问室等你。上午下午,无非差了几个小时,翻不了天。” 说罢,他朝身后一挥手,领着人往楼梯口走。 四双皮鞋踩在楼道里,回声又冷又硬。 督察组一行消失在视野后,林建国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嗓音压得很低:“沈局,我先回去给梁组长做个汇报。你得空,也跟梁组长说一声。” 沈默刚说了声“谢谢”,林建国又补了句:“沈局,有句话,思来想去,我还是想说。” 林建国一脸郑重,沈默也不禁肃然,点了点头,示意林建国说下去。 林建国朝走廊里瞥了眼,先前冒出的几颗脑袋迅速缩回。 “沈局,”他进一步凑近沈默,声音细如蚊蚋:“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后头的路,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走,要相信组织!” 说完,林建国头也不回,朝走廊另一头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沈默看着林建国的背影,微微点头,转身回到办公室。 分局前坪,一辆警用gl8侧门滑开,等着督察组。 临上车前,祁宗伟说了句“等我一下”,快步走到前坪一侧,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章厅,沈默人没带走。”祁宗伟语气透着小心,像个做错事了的小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出章伯钧的声音:“去了四个,还没把人带回来,怎么回事?” 祁宗伟赔着小心地将沈默那套说辞复述了一遍。 “糊涂!”章伯钧口气里的责备意味昭然,“你们代表省厅,拿着督察通知书,管他说什么?到底是省厅大,还是他一个分局副局长的重要公务大?” “章厅说的是!”祁宗伟咽了口唾沫,嗓门不自觉收紧:“我们人在楼下,还没撤,要不要现在上去,把人强行带走?”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章伯钧再次开口:“算了,下午让他自己来,还怕他跑了不成?我待会就找邱省长,只要他在决定书上签字,禁闭处分就生效了。到时,他就是不想来也不行了。” 祁宗伟面露喜色:“还是领导考虑深远,步步为营,真得好好向您学习!” 祁宗伟的马屁拍完,却不见章伯钧正面回应。 他还没来得及失望,章伯钧又发声了:“照片搞到了吗?” 祁宗伟愣了愣,旋即压低声音:“搞到了!姓叶那名新警的网络云盘、朋友圈里的照片,都搞到了。她跟沈默果然有一腿,里头有很多亲密照片。” “过程没有留把柄吧?”章伯钧追问。 “没有没有!”祁宗伟答得信誓旦旦,“我把姓叶的个人信息放到醴州一个在查的电诈案件嫌疑人名单里,一并调取的。除了醴州的张局长,谁都不知道。” “那好。” 章伯钧刚要挂电话,祁宗伟试探着发问:“章厅,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证明了沈默跟这女的是男女朋友,那不就说明沈默不可能骚扰她吗?对咱们调查这案子,好像……没什么好处吧?” 章伯钧咳了两声:“照进度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罢,章伯钧不再多言,结束了通话。 祁宗伟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嘟囔了一句,朝地上啐了口,向gl8走去。 下午一点,沈默换上便服,启动高尔夫,驶出分局,向城南村方向开去。 穿便服,是昨天刘彻提醒他的,也是韩书记特意要求的。 这个要求不难理解。 韩尚平和王利群两位市委领导“微服私访”城南村,一人只各带一名秘书。他一个陪同人员,当然不能穿制服。 韩书记的另一个要求,是将碰面地点,定在了沈默与城管发生冲突的那个位置。 这个要求的指向意义更加明显。 韩书记一定是从城南夜市的表面现象里,看出了某些更隐蔽、也更具危害的端倪。 在城南村北门牌楼外停好车,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 梁倩发来一条信息:“默哥平常心!” 沈默回了个“好”字,锁屏揣兜,沿着韶山路加快脚步,向南奔去。 约好两点见面,沈默特意算好了时间,确保提前二十分钟到达。 当他远远望见那处曾经起过冲突的街角时,却发现那里已经立着四个身影。 再走近几步,他认出了其中两个身影,是王利群和刘彻。 王利群身旁站着位穿深蓝polo衫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沈默,看向十字路口另一侧。 沈默下意识瞥了眼腕表,一路小跑向四人。 及至近前,他先是朝刘彻挥了挥手,继而在王利群身前站定:“利群书记,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晚,是我们来早了。”王利群笑了笑,侧身引介,“韩书记中午简单扒了口工作餐,就拉着我们先过来了。” 王利群身边那名男人转过身来。 沈默目光自动转移,看向这名面容清癯、头发一丝不苟,眼神平和,却带着天然威严的男人。 这人,正是江东省委常委、麓港市委书记,韩尚平。 “韩书记,”王利群朝沈默一指:“这位就是沈默同志了。” 沈默立正,规规矩矩敬了个礼:“韩书记,光华公安分局沈默,向您报到。” 韩尚平目光在沈默脸上停了两秒,伸手同他握了握:“沈默同志,久仰咯。” 书记的“久仰”二字,用的意味深长。沈默脸不禁一红,不知如何回应。 韩尚平松开手,负手而立,抬眼扫了下路边一长串用锁链锁住的摊位,视线重新投向沈默,眼角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沈局长,今天请你到这里来,是想跟你算笔老账嘞。” 第110章 犹豫与坚持 韩尚平一句“算老账”,沈默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脑子里嗡嗡响。 自己跟韩尚平素昧平生,韩尚平要算的账,除了城南夜市,还能是什么? “韩书记……”沈默的口气揣着小心,“城南夜市的问题,我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您批评!” 韩尚平同王利群相顾一笑。 “沈默同志,”他转向沈默:“你上次在这儿踹了城管一脚。知不知道,你这一脚,把我害苦了。好多网民说,要连我这个市委书记的屁股也一起踹,才解气。” 王利群在旁低笑了一声。 沈默先是怔了一瞬,随即跟着笑起来,整个人从刚才的紧绷状态里松下来。 “这笔账记在你头上,不过分吧?”韩尚平问。 “不过分。”沈默说,“书记想怎么算都行,我认。” “那就简单点。”韩尚平侧过身,朝路边那一排锁着的餐车方向偏了下头,“你陪我们几个走一走,把城南夜市的情况从头到尾讲清楚。讲完了,这笔账就算了。” 沈默眨了眨眼睛:“成!” 韩尚平迈步沿韶山路往北走。王利群跟在他右首,沈默落后半步走在左侧。刘彻和韩尚平的秘书隔着五六步跟在后面。 沈默开口汇报,语速不快,捡这段时间跟城南夜市有关的事,从收费模式、摊贩构成、管理方变更,到治安管辖权被切走的经过,按时间顺序说了一遍。 他尽量把事实和判断分开,知道的部分说细节,不知道的部分直接说“不清楚”。 整个过程,韩尚平和王利群问了几次,沈默边走边答,答完继续说。 二十多分钟后,几人走了个来回,停在出发的那个位置。 百十辆颜色各异的餐车,被铁链串成一条长龙,在午后阳光下泛起褪色的光斑。 沈默想说的正好说完。 韩尚平站定,目光落在路边一辆挂着“烤肠面筋”牌子的餐车上,看了一会儿。 “小沈,”他转过头来,手指朝那块牌子点了点,“你跟我说句真心话,城南夜市这个乱象,前前后后快十年了,怨声载道、矛盾丛生,却禁绝不了,你觉得根子在哪里?” 沈默沉吟半晌,嘴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呆立原地,嘴唇微张。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裤缝。 刚才那番汇报,他刻意只讲事实,却不加一句主观判断。 这是他和梁倩商量过之后确定的策略:韩尚平是纪检出身的高级干部,他不需要别人替他下结论。如果他发觉沈默在刻意引导他的思路,会起反作用。 可韩尚平偏偏问到了“根子”上。 这个问题,属实不好回答。 如果沈默的回答,是他觉得夜市背后官商勾结的利益链是“根子”,则无疑缺乏充足证据。 如果沈默的回答,是不知道,又或者其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语,则多少违背了自己的初衷,也违背了刚才对韩尚平许下的“说实话”的承诺。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以至于王利群不得不提醒他,想到什么就跟韩书记说什么,不必有顾虑。 沈默的视线落在面前那块餐车的铁皮上,半天转不回来。 拖延不是办法,他决定说句既不算违心、也没有直击要害的话。 “两位领导,我是在无意中被卷进城南夜市的纠纷里的。后来因为舆情,对这边多了解了一些。但我终究是光华区的民警,对芙蓉区的情况,我没有一手材料,不好做过于主观的判断,请两位领导理解。” 话一出口,沈默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他知道自己的措辞没问题,逻辑也是通的,但那股子“让领导自己判断”的退让感,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他感觉到韩尚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同目光一起移开的,还有韩尚平眼神中的那份平和。 平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冷峻。 沈默直感一阵惭愧。 坚持了那么久的、自认为正确的选择,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倒被各种各样的政治考量所覆盖? 若是换作乔安石,他处在今天自己这个角色上,会瞻前顾后吗? 他又想起任志强。 任志强是沈默的良师益友,这名军转干部理想纯粹、责任爆棚,一心只想忠实履行公安职责,毫不计较个人得失,更不会为了琢磨所谓政治影响,而对自己所坚持的立场稍作退让。 哪怕在任志强牺牲的那一次,他明明对沈默的命令持有异议,但作为副队长,当他知道沈默的判断有一定道理时,仍选择服从命令。不仅服从命令,还第一个冲进抓捕现场,在与“苍蝇”对射光弹匣中的所有子弹后,倒在血泊中,将希望留给战友,将牺牲留给自己。 同任志强相比,自己此刻不过是面对着一名市委书记,面对着一个政治上存在风险的问题,就举棋不定,美其名曰叫“让领导自己判断”,本质上,不就是逃避责任吗? 不,不能这样。 沈默正要开口,韩尚平已经重新面向他。 “小沈,”韩尚平沉声开口,“你刚才那句话,我听了有些失望。来之前,我对你的好感,是从你那份‘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担当感来的。我们的干部,要是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既管自家门前雪,也扫他人瓦上霜’,城市或许会更干净,社会或许能更稳当。”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度,“但你选择沉默,我也不能怪你。可能是我和利群同志,还不足以让你完全信任吧。” 韩尚平的话虽平和,却力透千钧。 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紧紧一拽,随即松开。 “韩书记,问题在我。”沈默的口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我干了十几年刑警,习惯了有证据才说话。我怕说出来的话没有实据支撑,反倒让您和王书记形成先入为主的印象,把您往错误的方向引。” 王利群在旁摆了摆手:“小沈,你有顾虑我理解,但你未免想多了。我和韩书记有自己的判断力,你的观点只是我们决策过程中的一家之言,没有你认为的那么重。” 沈默抿了抿嘴唇,视线从王利群移向韩尚平。 韩尚平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淡然的弧度。 “韩书记,王书记,我懂了。”沈默心头最后一点困惑消失了,“我想用我女朋友给我出的一个谜语来回答韩书记提的那个问题。” “哦?”韩尚平像是来了兴致,脑袋歪向一侧,“小沈说说看。” 沈默嘴角弯了一弯:“明明在下大雨,小帅却毫不慌张地出了门,为什么?” 现场一时安静下来,梧桐树上的蝉鸣在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韩尚平的眉头收了放,放了收,似乎不得年轻人脑筋急转弯的要领。 约莫过了十秒,立在后排的刘彻先开了口:“是不是因为……小帅手上有伞?” 沈默视线越过王利群的肩膀,朝刘彻投去肯定的眼神。 然后,他重新看向韩尚平。 什么都不必说,韩尚平的表情已经告诉沈默,他想要的答案,沈默已经给他了。 韩尚平的笑意从眼角漫开,他拍了拍沈默的手臂:“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 沈默刚想谦虚几句,余光发现前方五十米的路面上,倏地出现若干身影。 这些身影无一例外,全是从城南村连接韶山路的巷道里涌出的,约莫七八人。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路边这些被锁住的餐车。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弯腰摆弄着什么,隔着些距离,看不清具体动作。 韩尚平与王利群、沈默对视一眼,向那群人走去。 第111章 冲突再起 韩尚平、沈默一行走近一看,发现这些人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将锁住餐车的链条弄断。 他们十分谨慎,甚至说得上紧张,见陌生人靠近,手上的活儿跟着停了下来。直到确认眼前几名不速之客没有敌意,才重新开始忙活。 韩尚平的秘书上前几步,护在韩尚平身前。 韩尚平摆了摆手,侧身绕过秘书,朝一名年长男人靠近。 此刻,这人正蹲在一辆炒粉餐车旁,用断线钳摆弄车上的锁链。 韩尚平俯下身子,和颜悦色道:“老哥,请问一下,你们这是在干嘛呀?” 韩尚平话音落下,年长男人却没接茬,只将视线转向韩尚平,看了一瞬,又看回餐车。 沈默没让韩尚平的尴尬持续多久,他跨步上前,半蹲在男人身旁,从裤兜摸出烟,整包递了过去。 “大叔,抽根烟。” 男人抬眼打量沈默,僵持几秒,接过烟去,原本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 沈默顺势伸手,帮男人把卡在餐车轮毂上的铁链抬了抬。” “谢了。”男人闷头应了声,用钳子别住锁芯使劲一拧,锈迹斑斑的铁锁“咔哒”一声开了。 沈默朝身后的刘彻和韩尚平秘书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近前配合男人和沈默,一圈一圈地,把缠在餐车上的锁链取下来。 锁链缠得很密,没个三五分钟取不下来。 借着这点时间,沈默将男人扶起来,和韩尚平、王利群站在一块。 “大叔,您是这里的摊主吧?”沈默试探着发问。 男人看看沈默,“嗯”了声。 沈默点点头:“我们听说这里的路边摊蛮有名,就过来找点吃的。一来才发现,都没营业。大叔,这里是只有晚上才营业吗?” 男人摇了摇头:“你们来的不是时候,这阵子,就是晚上来,也不做生意。” “不做生意?”沈默佯作惊讶,“为什么呀?” “哪个晓得呢?”男人脸上挂着无奈,“老板不让,也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反正就是不让。什么时候可以,也不给个说法。” “老板?您自己不就是老板吗?”沈默问。 “我说的是这个市场的老板。”男人道。 “老哥,”韩尚平倾了倾身子,接过话头,“你干嘛要把锁链剪断啊?” 男人望向韩尚平,眉头收紧:“这不明摆的吗?老板不让做生意,又不准我们把车搞到别的地方去。我们几个都是这里的摊贩,想偷偷把车弄走,到别的地方混日子。” 说到此处,男人重重叹了口气:“不让我们走,又不把费退给我们。一家子就指着这个摊子赚钱,老板这么搞,真是没活路了。” “老哥,我问问,”韩尚平深眉紧锁,“老板为什么不让你们把车弄走?” 男人斜眼瞟了瞟韩尚平,冷哼一声:“还能为什么?还不是怕我们跑了,不回来了,影响他生意?又不是只有他这个地方可以摆摊。要不是看着这里生意还可以,又已经给他交了那么多钱,我早都想走了。一个月累死累活,大部分的钱都交给老板,太不公平了。” “老哥,”说话的是王利群,“你们偷偷把车弄走,万一被老板发现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还能怎么样?”男人来了火气,“罚钱呗,扣车呗,进去关几天呗。就算这样,也比一直停着要好。再停下去,日子没法过了。” 男人的话,基本印证了沈默此前的讲述,韩尚平的脸色变得极不好看。 沈默心里也不好受,尤其男人那句“进去关几天”,再一次说明了城南夜市背后,有公安机关在起不好的作用。 毕竟,除了公安机关,谁还能把公民“关上几天”? 沈默有些难以接受,怀着侥幸地问:“大叔,您说被老板发现了会关几天,这个有些夸张了吧?法治社会,朗朗乾坤,不是说抓人就抓人的。” 男人瞪了沈默一眼,怒意似乎更上了一层:“你晓得什么?我五十多岁的人了,跟你说假话?前两天,有个摊贩来偷自己的车,被老板抓了现场,送到派出所。老板说这些车子都是公司的财产,不是摊贩个人的。摊贩偷车,算盗窃。那个人现在还关着,没放回来。” “这些车子难道不是你们自己的吗?”沈默追问。 “当然是我们的,”男人眉毛拧得出水来,“可派出所说了,我们跟那个公司签的合同里面写着,餐车是公司提供的,我们交的管理费里就有餐车的租金。我们这些人,几个读过书?哪里搞得懂合同,搞得懂法律咯,还不是老板怎么写我们怎么签?真出了事,谁都不管我们。” 眼见气氛越来越凝重,锁链也快被刘彻他们取下来了,沈默赶忙把话题引向他处:“大叔,您就住在城南村里吧?我打听一下,要是在城南村附近另外搞个夜市,比现在这个位置要正规,收费还比这里低得多,您愿意去吗?” “有这种好事?”男人冷哼一声。 “要是真有呢?”沈默不依不饶。 男人冷声道:“真有的话,不去脑子有病。” 沈默点了点头。 男人的观点虽是一家之言,但一定程度上能代表城南夜市摊贩的主张。 真要把新城南夜市建起来,相信会有不少摊贩响应。 沈默瞄了韩尚平一眼。 刚才的讲述,沈默刻意跳过了新城南夜市的构想。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觉得这件事未必在韩书记的视野之中。 他借着男人的口肯定新夜市的必要性,一会儿韩书记如果主动追问,便可借机跟他汇报。 这时,刘彻两人的活儿结束了。 沈默看了看,那七八人的“偷车”任务也基本告一段落。 沈默向男人道了声谢,帮着他将餐车推到路中间,想着请韩书记一行去城南村转转,顺便就新城南夜市的构想做一个实地汇报。 就在这时,伴随着数声尖锐的喇叭嘶鸣,摊贩中传来一声呐喊。 “不好,来人了!” 沈默身旁的男人回头看了眼,顿时惊惶失措,推着餐车往南跑。 沈默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两辆皮卡和一辆面包车狂摁着喇叭停在路边,车上下来若干气势汹汹的男子,人人手持棍棒,边喊着“别跑”,边冲向这些试图取回餐车的摊贩。 电光石火间,一名跑得稍慢的摊贩,被连人带车摁倒在地,身上踩着只脚不说,还结结实实挨了几棍子。 剩余的摊贩,大多放开餐车,往城南村里跑。 这一幕,让沈默脑海里残存的记忆转瞬激活。 霎时间,那个“正义警察”的标签重又贴上脑门。 三名摊贩慌不择路地从他身边跑过,身后追着的是两名穿着“万恒市场管理”字样马甲、手持橡胶棍的男子。 沈默的手已张开,准备拦下“追兵”。 可有人比沈默反应更快。 沈默未及行动,身旁的韩尚平已阻住两人前路。 “站在,你们要干什么?” 第112章 间不容发 “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韩尚平跨出两步拦在前头,背手而立,等对方答话。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答话,而是棍棒。 那两名穿“万恒市场管理”字样马甲的男子见进路被这陌生中年人拦住,其中一人不知哪来的邪火,嘴里骂了句脏话,抡起橡胶棍,照着韩尚平肩膀砸了下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 沈默不及出声,下意识将韩尚平向后一拉,接着侧身前撞,左手精准叼住对方手中棍子向下一压,右手顺势扣住其肘关节反向一别。 只这一下,那男子“哎哟”一声,整条胳膊像被铁钳锁死,棍子“咣当”落地。 接着,沈默脚下一绊、手上加力,将其整个人面朝下死死摁在滚烫的路面上。 男子挣扎了两下,无济于事,只能徒劳地嚎叫。 另一名持棍人员见状大骇,连连后退,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出事了!” 片刻间,刚才从车上涌下来的那十来号人,放开摊贩,拎着长杆和橡胶棍,迅速将韩尚平、沈默几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呼号着,让沈默放人。那些摊贩则抓着机会,作鸟兽散。 顾不得多想,沈默一边继续将脚下男子控制住,一边护在韩尚平和王利群身前。 刘彻和韩尚平秘书也行动起来,一前一后,将两位领导包在中间。 沈默脑子里快速评估着眼前局势。 包围他们的,拢共十三人,都穿着万恒的马甲,人手一根钝器,路边那三辆车上搞不好还有人。 而己方只有五人,韩尚平和王利群的战斗力约等于零,且绝对不能受到伤害。真要打起来,光是保护他们都够呛,一定吃亏。 这情况,可比上回与城管冲突时复杂多了。 沈默深呼吸一口,提高音量,试图用气场压住对方:“你们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包围圈散开一个小豁口,一名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男子挤了进来。 “鲁总,就是这几个人管闲事,先拦着不让咱抓贼,又把鲁源给打了。”旁边一人朝男子“告状”。 鲁总站定,两手叉于胸前。 “达哥,快……救我……”沈默脚下的男子哀哀求告。 “闭嘴,你个废物!”鲁总朝那人吼了句,继而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默等人,声音里带着点审慎:“你们……是什么人?” 韩尚平秘书脸色一沉,上前半步便要开口:“我们是……” 话没说完,韩尚平朝秘书胳膊轻轻压了压。 秘书会意,把话咽了回去,退到韩尚平身旁。 韩尚平负手发声:“我们是城南村居民,看着你们在这里追打摊贩,想问问原因。” 顿了顿,韩尚平指了指地上那人:“这个小伙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我们不得已,才自卫。” “居民?”鲁总冷哼一声,斜眼瞥向韩尚平,之前那点子审慎消失得无影无踪:“真他妈‘猪鼻子插大葱——装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来了。这些穷鬼想偷老子的车,该不该打?不仅要打,还要抓起来!你们几个别不晓得好歹,赶紧把人放了,有多远滚多远!” 看着姓鲁的“出口成脏”,沈默怒了,嘴巴里刚喷出个“你”字,就被韩尚平拦下。 “小沈别急,我跟他们聊聊。” 韩尚平并不理会鲁总的狠话,淡淡回了句:“这些车明明是摊贩自己的,怎么成你的了?你就算是市场管理方,也只是管地面,管不了人家的车。人家取回餐车,你无权阻拦,更不该打人!” “现在是法治社会,又扣车又打人,可是要承担后果的。”王利群接了句。 “后果?后你妈的果!”鲁总被韩尚平和王利群的话噎得脸色发青,指着两人的鼻子骂开了:“他妈的都吃错药了,怎么又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来管这里的闲事?老子今天是没穿制服,穿了制服,都他妈得给老子跪着。最后再说一句,把人放了,再跟老子道个歉,老子就饶了你们。不然的话,让你们一个个的进去坐牢!” 伴随着鲁总的厉喝,喽啰们的恫吓也愈发犀利,包围圈收得越来越紧,橡胶棍和长杆的阴影罩在头顶,空气焦灼。 沈默额角渗出冷汗,生怕一个擦枪走火,打起来。 两名市委领导要是因此受了伤,后果难以想象。 鲁总的手指几乎点到了韩尚平鼻尖,十几根棍棒刚要再举,一阵尖锐的警铃声从路面传来,穿过人群,刺入耳中。 外围几个万恒的人回头张望,低声议论,原本密不透风的圈子跟着松动了些。 沈默借着人群侧身让出的缝隙,才看见一辆警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两名民警。 当先一人四十岁上下,国字脸,二级警司衔,拨开人群挤进来,皱眉高喊:“围在这里干什么?都散开,让条路出来!” 鲁总看清来人,脸上的凶狠立刻收了,笑脸迎前:“杨哥是你啊!你来了就好,总算有人主持公道了!” 杨警官朝鲁总“嗯”了声,乜了眼被摁在地上的鲁源,目光落在沈默身上:“我是韶山南路派出所的,这是怎么回事?” 鲁总立马抢过话头,指着沈默“倒打一耙”:“杨哥,我们正在维护市场秩序,这帮人冲上来拦着不让弄,还把鲁源给打了。你给评评理!” 鲁源适时干嚎了几声。 “警察同志,”沈默看向这名杨警官,沉声解释,“是他们先持械追打摊贩,我们是制止……” “眼见为实,我没问你前因。”杨警官打断得干脆,指了指沈默,“动手总归就不对。现在,你把人放了,跟我回所里做份笔录。” 随即,他又转向鲁总:“鲁达,你也去,说明下情况。” 沈默沉吟片刻。 他清楚派出所这套程序的味道,执法记录仪的灯亮着,他不能当众抗法。 僵持了几秒,他松开钳制,放鲁源起身。 接着,他整了整衣领,看向韩尚平和王利群。 “韩……叔,王叔,我跟他们去一趟,你们先回吧。” 说罢,他跟在杨警官身后,朝警车方向走去。 刚走出两步,沈默手腕被人轻轻拉住。 他回头望去,是韩尚平。 韩尚平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带路的杨警官,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全程参与了,要做笔录,算我一份。” 杨警官转身打量着这位气质不凡的中年人,眉头紧皱,不知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说了声“想去就去”,一头扎进警车副驾。 韩尚平朝身后的王利群等人交代了句:“你们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我跟小沈走一趟,不用担心。” 王利群还想说什么,韩尚平大手一挥,向警车走去。 经过沈默身旁,韩尚平在沈默手臂上拍了拍。 四目相交,沈默从韩尚平眼神里读到一份从容与淡定。 他不再多话,与韩尚平一前一后坐上警车。 第113章 韶山南路派出所 警车上,杨警官不时通过后视镜偷瞄后排的韩尚平和沈默。 他总觉两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们两个,”杨警官头也没回地发问,“是干什么的?附近居民吗?” “警察同志,”韩尚平朝车窗外望了望,“我们是城南小学的老师,就住在城南村里头。” 警车恰好驶过城南小学门口,沈默看了韩尚平一眼,嘴角牵扯一丝弧度。 杨警官听了这话,悬着的心立马放了下来。 前阵子在这片闹事的那个光华分局副局长把他整晕了,他生怕再碰到什么微服私访的领导干部。 杨警官是韶山南路派出所的警长,负责的正是城南夜市一片的治安。 他跟鲁达相当熟稔。某种意义上讲,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替万恒“擦屁股”,把因夜市而起的各种纠纷弹压下去,确保夜市“长治久安”。 韶山南路派出所的调解室,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墙上挂着的铜制国徽,光泽有些暗淡。 长桌前,杨警官坐在短边位,身旁是名充当记录员的辅警。 冲突双方,韩尚平和沈默坐在一侧,鲁达带着那个被沈默制服的鲁源坐在另一侧。 “我先说两句。”杨警官开口,“你们两边的纠纷,目前来看没有产生特别严重的后果。按程序,先组织你们进行调解,把赔偿条件谈清楚,这对你们双方都是最有利的。” “杨哥,太便宜他们了吧。”鲁达冷哼一声,唾沫星子溅到对面韩尚平的袖口上:“这两个家伙上来就把我兄弟胳膊卸了,光赔钱怕是不行,最起码得让他们蹲几天。要不然,以后城南夜市,还有谁服我?” 挨着鲁达坐着的鲁源适时抬起颤巍巍的手腕,龇牙咧嘴地“哎呦”几声,烘托“悲情氛围”。 “什么哥不哥的,叫警官。”杨警官瞪了鲁达一眼,目光扫向韩尚平和沈默:“都听见了?受害人一方意见很大。你们把人打了,医药费误工费是免不了的。作为动手一方,你们只要积极赔钱道歉,我会帮你们争取受害人谅解。” 顿了顿,他补了句:“你们两个都是老师,放着好好的暑假不过,跑到外面惹是生非。要是让学校知道了,搞不好工作都没了。所以,配合公安机关,满足受害人合理诉求,是解决当前问题的最好办法。” 杨警官讲完,沈默的脑袋不自觉摇了起来。 作为公安,他怎会听不出杨警官话语中的偏袒意味,但此时此刻,还没到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地步。 “杨警官,”沈默沉声开口,“听你的口气,怎么已经认定责任在我们了?依法依规,你代表公安机关调解矛盾纠纷,是不是该先调查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弄清是非曲直后,再确定责任归属呢?” 沈默话音方落,杨警官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几下,口气严厉了三分:“亏你还是老师,怎么这么不通道理?是非曲直不明摆着吗?我人刚到现场,就看你把人摁在地上,不是你的责任是谁的责任?” 他指了指鲁源:“受害人就在这里,光是外伤,看起来就不止轻微伤。一旦构成轻微伤,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罚款、拘留就跑不掉。万一去医院检查,发现有内伤,达到轻伤以上,你们就得承担刑事责任,得坐牢。你们是老师,这个后果背得起吗?” 沈默看了眼嘤嘤哀嚎的鲁源,心里嗤笑。 他刚才只是用点到为止的力度将鲁源制服,整个过程,无非让这家伙脸上产生几处擦伤,四肢关节有些吃疼,根本达不到轻微伤,更谈不上内伤。 杨警官“拉偏架”的态度明显到无以复加。 沈默看了看表,已接近下午四点了。 他惦记着还得去省厅接受调查,心里有些着急,火气慢慢上来了,可当着韩尚平的面,又不好发作。 讲道理讲不通,发火又不行,沈默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砖。 他瞥了眼韩尚平,刚想说点什么,韩尚平的手已拍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巨响,整个桌面为之震颤。 “如此办案,闻所未闻!”韩尚平的气势压住了整间调解室,“不讲法律,不讲调查,连事情经过都没弄清楚,就凭着一面之词断案,拿‘关人判刑’来威胁。” 沈默还是第一次见韩尚平动怒,不由心头一凛。 他知道,韩书记定是已然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才决定不“装”了。 韩尚平站起身来,手指鲁达,眼睛死死锁住杨警官:“他们这帮人欺行霸市,欺压摊贩,你们不管不顾。我们帮摊贩出个头,就得赔钱坐牢。偌大个麓港市,没有老百姓说理的地方了吗?这墙上挂的国徽,和你脑袋上顶的国徽,都不管用是吗?” 杨警官的脸僵了一瞬,面部肌肉拧成一团。 “你……”他指着韩尚平,声音发颤,“给你脸了是吗?在派出所拍桌子,你也配?” 他站起来,朝鲁达吼了声:“你,带受害人去验伤。” 接着,他恶狠狠瞪向韩尚平和沈默:“你们两个,先进候问室关押,等伤情鉴定出来,该拘留拘留,该判刑判刑,我今天非得让你们知道,法律是什么样子的。” 鲁达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杨哥……杨警官说得对!就该把这俩货抓起来!该赔的钱一分不能少,该坐的牢一天不能少!” 沈默听到“候问室”三字,瞳孔一缩。 一个市委书记,一个副局长,即将被关进候问室,滑天下之大稽。 沈默觉得,不能再任由姓杨的胡来了。 既然韩书记已经亲眼见证了城南夜市后头的“伞”,那就亮明身份吧。 他跟着,指着韩尚平,朝杨警官怒目相向:“你们知道他……” 沈默话没说完,小臂被一只手推了把。 又是韩尚平。 “公家地方我去了不少,”韩尚平冷笑一声,看向杨警官,“候问室还真没见识过,进去逛逛也无妨。” 杨警官愣了两秒,朝门外喊了声:“来人!” 两名民警推门进来。 杨警官指了指沈默和韩尚平:“把他们两个带去候问室,手机收了,没我同意不准出来。” 两人就这样被带出调解室,朝办案区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尽头,一排铁栅栏隔出若干狭小房间,每间大约七八个平米。 铁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杨警官站在门外,隔着铁栅看着韩尚平和沈默,语气透着盛气凌人:“这是你们自找的。在里头好好想清楚,要是后悔了,就叫人。你们时间不多,等伤情鉴定出来,后悔都来不及。” 韩尚平在硬邦邦的铁椅上翘起二郎腿,声音意味深长:“我们会等着的,谁后悔还不一定。” 杨警官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从没见过如此豪横的违法嫌疑人。 他张嘴像要骂人,候问区外响起不急不慢的皮鞋声。 他侧头一看,表情立刻松了下来:“于所,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于所的人刚在栅栏前露面,沈默便认出了他,正是韶山南路派出所所长于明嘉。前些日子查询城南夜市有关信息,这人曾进入沈默视野。 于明嘉穿着件三级警督蓝衬衣,手里端着搪瓷杯,打着哈欠走到铁栅栏前,往里瞥了眼:“楼上都听见你嚷嚷了,怎么回事?” “抓了两个在城南夜市打架的,凶得不得了,关进来也不消停。”杨警官侧了侧身,让于明嘉往里看,“他们把万恒的人打了,还不肯赔钱认错。” 于明嘉看都没看,脸仍然对着杨警官。 “又是万恒闹的?”他端着搪瓷缸喝了口:“不是让你跟鲁达说了嘛,郭局那边交代过,这阵子要低调,别闹事,姓鲁的怎么不听?再这么搞,拘留所快被他弄去的人塞满了。” “于所放心,”杨警官连连点头:“我再提醒他一下。” 于明嘉正转身要走,派出所大门方向爆出一阵剧烈的喧哗。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一楼大厅冲进来,穿过走廊,越来越近,越来越紧。 接着就听得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声足够洪亮,隔着几道门和半条走廊,声音被墙体削去了部分棱角,但每个字都完完整整地传了过来。 “韩书记在哪里?” 第114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 脚步在走廊里炸开,声浪直透候问区。 于明嘉皱着眉头往外走,边走边嘟囔:“谁在外头喧哗?” 杨警官紧跟其后,嘴上不干不净:“吃错药了吧,把派出所当菜市场了?” 于明嘉前脚刚迈进走廊,表情瞬间凝固,半张的嘴巴里,怎么也挤不出话来了。 借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源,他看清了来人约有七八个,其中有两张面孔,他再熟悉不过。 一个,是芙蓉区公安分局局长,钱进! 另一个,是芙蓉区委书记,刘鹏! 两名领导脸色铁青,甚至说的上凶悍。 于明嘉端着搪瓷缸的手悬在半空,他压根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位大领导,不打招呼就跑韶山南路派出所来干嘛。 “刘……刘书记,钱……钱局长。”于明嘉口气带着明显的颤音。 一行人在于明嘉身前站定。 “于明嘉,韩书记在哪儿?”钱进怒气冲冲地对于明嘉咆哮。 “韩……韩书记?哪个韩书记?”于明嘉脸上的疑惑不是装出来的。 “麓港有几个韩书记?当然是韩尚平书记!”说话的是刘鹏,“你们刚把韩书记带到派出所,一会儿的功夫,就给我装起糊涂了?” 韩尚平? 听到这个名字,于明嘉如遭雷击。 麓港市委书记的大名,他不可能不知道。可问题是,他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哪里敢把市委书记带来派出所? “刘……刘书记,”于明嘉的五官几乎要凑到一起了,语调里甚至带上了委屈,“韩书记怎么会在所里呢?您……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弄错,”刘鹏身旁站着的一位穿白衬衣的男同志开口了,“是你们所一位姓杨的警官,把韩书记从韶山南路和白马山路路口带走的。和韩书记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光华公安分局的沈默副局长。当时是下午三点左右,我亲眼所见。” 于明嘉用谨慎的目光打量这位稍显陌生的男子,正不知如何接话,刘鹏已变戏法似的换上一副笑脸,朝那人道:“利群书记放心,他赖不了账。” “于明嘉,”刘鹏看向于明嘉的眼神冷若冰霜,换脸速度之快堪比川剧:“你马上带我们去见韩书记。再敢敷衍,我让钱局长当场免了你的职。” 刘鹏口气不容置喙,于明嘉吓得一激灵。 被领导当众威胁免职,事态可谓严重至极。 然而,他属实不知道韩书记为什么会跟韶山南路派出所扯上关系,更不知道人上哪儿去了。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后背被一只颤抖的手拍了拍。 他回头看去,是杨警官。 此时的杨警官,脑袋低垂到胸口,身体抖如筛糠,额头上的汗珠瀑布般向下倾泻,顺着脖颈流入衣襟。 “杨……杨战,你……搞什么鬼?”于明嘉有气无力地质问。 “于……于所,”杨战整个脖子缩进了警衫领口,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嗫嚅:“会……不会是候……问室里……那两个?” “咣当”一声,于明嘉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茶水泼了一裤腿。 “侯……侯问室?”钱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在于明嘉和杨战脸上各自停留一瞬,飞也似的冲向前方候问区。 王利群、刘鹏等人跟了上去。 侯问区里,铁锈混着消毒液的气息,呛得人鼻酸。 昏暗光线下,费了好一番劲,一行人才看清其中一间侯问室里关着的,正是韩尚平和沈默。 此时,韩尚平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沈默双手环胸,神情严肃地盯着铁栅栏外的众人。 “韩……韩书记!”刘鹏从腹腔深处炸出一声呼嚎,整个人扑在栏杆上,神情悲愤欲绝。 “韩书记,”王利群眉头皱成个川字,“不是来派出所做笔录的吗?怎么把你们关起来了?” 钱进的脸瞬间失去了全部血色。 “于明嘉!”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于明嘉小腿上:“你他妈吃了豹子胆了?!谁给你的权力,把韩书记关起来的?” 于明嘉此时已抖得不成人样,小腿被踹得生疼也不敢揉,手指身后的杨战,颤巍巍开口:“是……是他把……人抓来的,我……不知情啊……” 王利群回头看向杨战,眼中满是怒意:“你这个警察同志,不是说带双方来所里了解情况吗?为什么会把当事一方关起来?” 钱进看着暴怒的市委常委王利群和区委书记刘鹏,面部表情从恼恨转成狰狞。 他一把推开于明嘉,快步上前,劈手夺过杨战左肩上的执法记录仪,狠狠砸在墙上,指着杨战的鼻子詈骂:“你他娘的,这身警服是穿到头了,等着吧,有你好受的!” 杨战下颌骤张,目光在栅栏里的韩尚平和沈默脸上剐过,倏然失去焦距。背脊瞬间塌了下去,顺着冰凉的墙面无声滑下去。 钱进骂完,伸手从杨战腰间抓起钥匙,作势要打开铁门:“韩书记,您受委屈了,我马上……” “别!”韩尚平抬了抬眼皮,放下二郎腿,“这位杨警官刚才说了,没他同意,谁都不能出这道门。他要让我们后悔,要我们见识见识法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顿了顿,韩尚平将话头递给沈默:“小沈,我说的没错吧?” “没错,韩书记。”沈默心领神会:“杨警官说了,我们是打架斗殴的责任方,轻则行政拘留,重则判刑坐牢。这才进来半个小时,怎么好意思出去?” “扑通”一声,靠墙撑着身体的杨战吃不上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钱进已经打开了铁门,可没有韩尚平的命令,他不敢贸然跨进半步。 刘鹏在铁门外急得跳脚,一个劲朝韩尚平道歉:“韩书记,是我领导无方,带出这样的干部队伍,我向您检讨,接受市委对我的任何处分。请您赶快出来吧,这里不是您待的地方!” 韩尚平依然没动,只怡然自得地看着外面这群人。 钱进定了定神,目光往候问室里一扫,锁住沈默。 “沈局,咱们是老熟人了!”钱进放低声音,语调近乎恳求:“我用人失察,上回是李文明,这回是于明嘉,我向您道歉。麻烦您跟作一作韩书记的工作,先出来。系统里有违纪违法的,我严厉追究,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您看成吗?” 沈默认真听完,看向韩尚平,见韩尚平没反对,才慢慢走到铁栅前。 “钱局,咱们都是干公安的,说话就不绕弯子了。”沈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天的事确实出乎意料。万恒市场管理公司在那个叫鲁达的带领下,先是强扣餐车不予归还,继而追打想拿回自己财产的摊贩。韩书记说了几句公道话,差点挨了万恒人员的闷棍,接着又被当成嫌疑人关进候问室。施暴的人去验伤,讲理的人被关铁笼,这个逻辑,我确实没法跟韩书记解释,您多担待。” 钱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猛地又一脚踹在于明嘉大腿上:“还他妈愣着?万恒公司持械打人、强扣财物,马上去给我把人抓回来!这是你将功赎罪最后的机会,办不好,我亲自调治安大队和刑侦大队过俩,你这身皮趁早脱了!” “是是是!”于明嘉点头如捣蒜,转身时朝瘫在地上的杨战屁股上踹了一脚:“还不滚起来,照钱局说的办?” 杨战此时三魂七魄已丢了大半,机械地跟在于明嘉身后,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刘鹏走近王利群,赔着小心道:“利群书记,您帮着劝劝韩书记吧,这件事,唉……” 王利群在刘鹏背上拍了拍,推开铁门,走进侯问室,在韩尚平耳边低语了一阵。 韩尚平微微颔首,理了理裤腿上的褶皱,从铁椅上坐起:“既然利群书记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坚持了。但我话先撂着,这事我会一直看着,看看麓港到底有没有讲法律、讲道理的地方。要是这事没有一个完整的交代,这间铁笼替我留着,我随时回来。” “是,是是!”钱进一把将铁门推到最大,又用手护住上沿“我一定依法处理,给韩书记一个交代!” 韩尚平看了眼沈默:“小沈,人家端茶送客了,咱们走吧。” 沈默微微一笑:“好的,韩书记。” 韩尚平从刘鹏和钱进身旁经过时停住脚步。 他盯着两人看了三秒,锐利的目光使得两人的脑袋不自觉低了半寸:“刘书记,钱局长,不是给我交代,是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今天的冲突,根子是城南夜市引起的商民冲突,基层政府在处理矛盾纠纷的过程中,屁股要坐对位置,如果动了拉偏架的心思,矛盾就会越来越尖锐。一味想着捂盖子,粉饰太平,只会制造更多的洋相,今天能把市委书记关进去,明天搞不好就是省委书记。懂吗?” “懂,懂懂懂!”刘鹏赶忙接话,“韩书记的话醍醐灌顶,深刻揭示了新时期,基层政府处理人民内部矛盾所坚持的正确路线和导向,我明天就召开区委扩大会议,向全区传达您的重要指示精神!” 韩尚平接过秘书递来的、被派出所扣下的手机,往外走去,一行人鱼贯着离开候问区。 刚踱至走廊中段,刘彻小跑着迎上前来。 “韩书记、王书记,”刘彻的气息有些喘,“接警大厅来了十几名群众,说是城南夜市的摊贩,非要见今天替他们出头的几位老师,还要派出所说明情况,现在正排队登记呢!” 韩尚平回头,与身后的沈默对视一眼,两人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继而,韩尚平恢复气定神闲的表情。 “走,看看去。” 第115章 郑重承诺 接警大厅的塑料排椅上,挨挨挤挤坐着十几个人。他们大多穿着大裤衩和旧t恤,脚上是沾着灰的运动鞋和布鞋。 韩尚平一行刚出现在大厅,这些人的视线立刻投了过来,其中一人当即起身,领着众人迎上前来。 沈默一眼将那人认了出来,正是下午搭过话的那位经营炒粉摊的大叔。跟过来的其他人也面熟,多是下午在夜市现场取车的摊贩。 大叔走到近前,看了看韩尚平,又看了看沈默,局促地搓了搓手:“两位同志,今天多亏你们帮忙,我们才少挨了顿打。看到你们被派出所带走,大伙过意不去,商量了一下,怕你们吃亏,就跟过来为你们作证。” “老哥费心了。”韩尚平微笑着同大叔握手,“我们没事,辛苦你们跑这一趟。” 韩尚平话音刚落,刘鹏上前两步,指了指韩尚平,对围上来的群众说:“各位老乡,你们还不知道吧,这位是咱们麓港市委书记,韩尚平同志。” 大叔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从韩尚平掌间缩回,脸色由红转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你……是……市委书记?” 摊贩们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惊呼,人人脸上挂着难以置信。 韩尚平依然带着和煦的笑容,挥了挥手,现场缓缓安静下来。 韩尚平目光扫过众人,徐徐开口。 “乡亲们,今天该说谢谢的,是我;该说对不起的,也是我。你们的合法权益受到了侵害,政府非但没有及时保护,反而给你们添了乱子,找了麻烦。出现这样的问题,根子在于我们基层治理能力滞后、个别执法者法治观念淡薄。城南夜市,一方面破坏市容环境和营商秩序,一方面脱离群众、伤害民心。这件事,市委不回避,也不遮丑。责任,我背下了。”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每一张茫然又带着期盼的脸。 “借此机会,我想代表市委表个态,也希望你们能把这些话转达给全体城南夜市经营者听!” “第一,非法扣留的餐车及财物,你们随时可以取回,任何人不得设卡刁难。有的话,你们打‘’,会有人为你们做主。” “第二,市场经营过程中,对于部分管理人员存在的违法行为,依法查处,绝不姑息;同时‘刀刃向内’,严查背后存在滥用职权、利益输送的公职人员。” “第三,我关注到城南片区缺少规范疏导点的民生短板,也听到经营业主有建设规范化新夜市的需求。我承诺,近期,市委会督促区委区政府,坚持疏堵结合、便民利民的原则,高标准规划建设新的便民夜市,让大家的生计有着落,城市的治理水平也有提升。” 一席话落地,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大叔眼眶有些红,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沈默,又怯生生地看向韩尚平:“书记,你的意思是,这位同志下午说的,建个正规的、收费低的夜市,我们都能去……这、这是真的吗?” 韩尚平看了眼沈默,嘴角泛起一丝弧度:“当然是真的,对于不合规的夜市,不能一关了之,要给经营者出路。建设新夜市的思路,我也是今天刚听说,第一反应觉得不错。城市有面子,百姓有里子,两全其美。” “刘鹏同志,”韩尚平喊了声。 刘鹏挺直腰背:“韩书记,请指示!” 韩尚平在刘鹏手臂上拍了拍,对众人道:“这位是芙蓉区的‘大管家’,刘鹏刘书记。我当着大家的面,把要求提给他了。乡亲们做个见证,也做个监督。” “刘鹏同志,”他看向刘鹏,声音清晰而铿锵:“新夜市建设,区委区政府牵头,规划、城管、公安各部门联合拿出方案,务必要尽快完成从选址到建设的整个过程。建设期间,基于民生考量,允许旧夜市继续营业,但各项管理费用必须回归合理区间,不得与民争利。有没有问题?” 刘鹏迟疑了一秒,一抬下巴:“韩书记,没有问题!这项工作我亲自主抓,确保按质按量完成任务!” 韩尚平颔首,随即目视沈默:“小沈。” “韩书记!”沈默正色应声。 韩尚平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城南夜市的问题,你了解得比较全面,新城南夜市这个说法,我也是刚才听你提到,才有这么个印象的。刘书记既然认可这个想法,那就辛苦你这位光华区的干部,多向芙蓉区的同志提供些意见,做个新城南夜市的‘编外顾问’。” “利群同志,”他又朝王利群笑了笑:“借你的‘爱将’用用,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韩书记,”王利群莞尔,“不过,你可要记得‘有借有还’。” 两位市委领导都发话了,刘鹏忙将右手伸向沈默:“沈局长,久仰大名!多提宝贵意见!” 沈默愣了片刻,伸出手去:“刘书记,我积极配合。” “乡亲们,”韩尚平重新面向摊贩:“你们先回去吧,通知大家把各自的摊位拾掇好,准备营业。我向大家保证,新城南夜市尽快办起来。开业那天,我会过来凑个热闹,请老哥给我做份炒粉!” 掌声在大厅中响起,经久不息。 人群散去,今天这场风波,也将告一段落。 韩尚平那辆“江a·00008”的红旗h7专车,已稳稳停在派出所院内。 韩尚平在车前又叮嘱了刘鹏、钱进几句,刚要登车,一辆尾号“001”的警用凯美瑞驶入派出所。 车上下来的,是陆伟民。 陆伟民穿着白色二级警监衬衫,下车后,眼睛一扫,直奔韩尚平。 “韩书记,”陆伟民呼吸有些急促,“对不起,我来晚了。” “伟民同志,”韩尚平笑着同陆伟民握了握手:“你确实来的有点晚,错过了一场好戏。” 陆伟民抿了抿嘴,目光越过韩尚平,锁定“藏”在后排的钱进:“钱进,怎么搞的?” 一滴冷汗顺着钱进鬓角滑下,他打了个哆嗦,上前两步:“陆局,我检讨……” “伟民同志,”韩尚平摆了摆手,“具体情况,你们系统内部研究处理,就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今天要不是有沈默在,我和利群同志要吃大亏。” 陆伟民朝王利群点了点头,看向沈默。 “陆局。”沈默声音虽镇定,神色却难掩焦虑。 此时此刻,那个莫须有的“不当言行”投诉,和禁闭处分的恫吓,成了更值得沈默心神不安的事情。 时近下午五点,他得赶去接受调查。万一在下班前没到省厅,祁宗伟指定会给自己额外扣一顶违背督察指令的“帽子”。 他很想把情况跟陆伟民直言,可韩尚平和王利群在场,他实在不便开口。 陆伟民朝沈默凑近半步,表情绷得一丝不苟。 沈默贴着裤腿的手不自觉捏紧。 “沈默,”陆伟民口气透出罕有的严厉,“省厅督察总队叫你今天去接受调查,你怎么还不去?” 第116章 督察总队询问室 陆伟民当着韩尚平、王利群的面,将沈默正接受省厅调查的事摆到了明面。 沈默喉结滚了滚,不知如何接话。 韩尚平目光在陆沈两人之间转了转,锁定陆伟民,语气听不出喜怒:“伟民同志,省厅为什么要调查沈默?” 陆伟民收了下眉,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韩尚平不再追问,扭头对刘鹏和钱进摆了摆手:“你们先走,该整顿整顿,该反思反思。记住,我要看成果。” 待两人匆匆离去,他又看向沈默,口气不容置疑:“小沈,你车不在这儿,时间不早了,你坐我车去省厅。我一会儿挤挤利群同志的车。” 沈默愣了两秒,下意识朝那辆红旗h7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推辞。 韩尚平没给沈默开口机会,朝秘书唤了声:“小梁,你陪沈局长去省公安厅走一趟。忙完后,你把他接走。” 梁秘书应声上前,轻轻碰了下沈默的袖口,坐上了h7副驾。 沈默没再坚持,朝韩尚平、王利群和陆伟民依次点头,拉开了后排车门。 起落杆缓缓升起,红旗h7碾过院中碎叶,伴着轮下轻响,驶出派出所大门。 韩尚平目送车子离开,转头看向陆伟民:“走,上你车。沈默的情况,你跟我和老王详细说说。” 陆伟民抿嘴颔首,引着两位领导向自己的警务专车走去。 三人上了陆伟民的车,车门一关,陆伟民低声开口:“韩书记,关于沈默……” 另一边,红旗h7已汇入韶山路的拥挤车流。 车厢静得只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低沉摩擦声。 沈默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脑子里把刚才派出所院子里那一幕过了遍。 沈默明白了,陆伟民当众点破省厅对自己的调查,并非苛责或发难,陆局分明是故意让韩尚平成为知情人。 陆局在赌一件事——赌韩尚平会“同情”沈默,相信沈默,甚至支持沈默,继而帮助沈默渡过难关。 督察总队对沈默的调查,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 有了下午这一出,韩尚平对城南夜市产生了相对全面的认识,自然清楚所谓的“沈默违规执法”是无稽之谈;至于那个对女警“不当言行”的投诉,更是荒谬至极。 王利群和陆伟民虽是市级领导,但在垂直管理的省厅面前,说话终究隔着一层。可韩尚平不一样,他是省委常委,他的态度和意见,是某些人所不能不在意乃至重视的。 韩尚平让沈默坐自己的专车去省厅,还派秘书跟着,不仅是在宽他的心,更是在对外释放特别的信号。 梁秘书说是秘书,其实也是陆港市委办公厅副秘书长,正儿八经的副处级干部。这样的人随同沈默,意义不言而喻。 一名副部级领导,能为沈默这么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年轻干部,提供信任背书,这属实难能可贵,也属实令沈默感动。 看来,今天自己的在韩书记面前的言行,已然收获了这位市委书记的初步认可。 车窗映出沈默微微松弛的下颌。 想起韩尚平当众把新旧夜市的盘子托底、又把“编外顾问”的名头落到自己头上,沈默觉得,今天受的这点累、坐的这趟铁笼子,不白费。 梁秘书从前排递来瓶水,沈默接过,道了声谢。 电话响起,是个6位数的警务短号。 清了清嗓子,沈默摁下接听键。 “沈局长,你架子真大,这都五点十五了,还不见你人影,是不把省厅督察放眼里吗?”一头传来祁宗伟充满戏谑和恐吓意味的声音。 沈默微微蹙眉,朝窗外看了看:“祁支,马上到了,五分钟。” 听筒里爆出一阵冷笑:“那好,我带人在一楼恭候。为了你这破铜烂铁的事,今天又得加班了。” 不等沈默回应,祁宗伟就挂了电话。 红旗h7驶到省厅大院入口。 岗亭武警看清车牌,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 梁秘书推下半扇窗,掏出工作证递过去,说了句“来省厅公干”,起落杆即刻抬起。 沿坡道驶向主楼时,沈默透过车窗,一眼就看见门厅处站着三个人,当中正是祁宗伟。 祁宗伟显然也瞅见了这辆专车,侧身便往角落闪,像是要给“大领导”腾路让道。 h7端端正正停在大堂入口。 沈默推门下车,一抬头,与窝在门边,朝专车打望的祁宗伟目光撞个正着。 祁宗伟嘴微张着,眼珠子仿佛生了锈,表情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祁支。”沈默打了个招呼。 祁宗伟这才像被抽回了魂儿,晃晃悠悠“诶”了声,领着人向沈默凑近。 几人的表情都很古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梁秘书也推门下车。 他看了眼祁宗伟等人,走到沈默身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沈局长,我在车上等您,您忙完打我电话。有什么需要跟韩书记转达的,也可以告诉我。” 沈默道了谢,转而面向祁宗伟:“可以进去了吧?” 祁宗伟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此前那种督察的威风消失无踪,乍看起来,比沈默更像个被约谈的当事人。 他悄悄瞥了眼梁秘书,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接着,他侧了侧身,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沈……沈局,这边请。” 沈默迈步踏进玻璃门,身后祁宗伟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电梯里,祁宗伟摸出手机戳了几下屏幕,随后飞快地按熄了屏幕。 四楼督察询问室,空调温度设定得恰到好处,白炽灯将十来平的房间照得通明透亮。 沈默手机被暂扣,人被安置在硬邦邦的木制扶手椅上。对面询问桌前,坐着祁宗伟和一名四十来岁的二级警督。 摄像机开着,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刺得沈默眼睛生疼,他不自然地向右偏了偏脑袋。 祁宗伟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口,嘴角随之一扯:“今天辛苦沈局来省厅,请不要介意。我们也是职责所在,不能不如此。” 接着,祁宗伟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沈局刚才坐的那辆车,好像是省委……韩书记的专车吧?不知道你跟韩书记……” “祁支,”沈默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个问题,好像跟省厅对我的调查,没有任何关系吧?” 祁宗伟的笑容僵了一僵,垂首摆弄了几下桌上的文件夹。 询问室里安静了三秒,直到一阵由手机震动所产生的嗡鸣响起。 祁宗伟飞快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眼角随之一抽。 收回手机,祁宗伟脸上的尬笑褪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默同志,给了你一下午的缓冲时间,自己那两个问题,想清楚了吧?” “我的问题,早就想清楚了。”不加迟疑,沈默的回答干干脆脆。 “哦?”祁宗伟抬了抬下巴,“说说看。” 沈默目视祁宗伟,语调平稳,徐徐发声。 “第一个,违规执法。我认为本人不存在违规执法的问题。在城南夜市与城管的冲突中,我采取的行动是为了制止城管殴打摊贩及违法扣押财物,且并未使用过当暴力。这个立场,无论问我多少次,我都不会改变。” “第二个,不当言行。坦白讲,这是我从警生涯以来收到的最荒谬的投诉。荒谬得让我甚至不想为之辩驳。但出于对督察组的尊重,我还是简单说几句。” 沈默放在膝盖上的双掌不自觉捏成拳头,顿了顿,重新开口。 “自我参加公安工作以来,公私界限分明。在光华分局,与我存在工作交集的女同志本就不多,除班子里的陈淑同志及局办几位女同事外,再无其他。所有接触均限于公务,督察组一问便知,何须我多言。” 沈默话音刚落,祁宗伟迫不及待地发出一声冷笑,仿佛早知沈默会这么说。 “沈默同志,”祁宗伟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既然把你请到这里来,事前肯定是作了充分调查的,如果没有证据,我们是不会这么郑重其事的。” 祁宗伟朝身旁那名二级警督眼神示意,那人起身,先是将摄像机电源关掉,继而拿起桌上一份文件,不疾不徐地递给沈默。 沈默深眉紧蹙,犹豫片刻,接过文件。 这是一份督察总队询问笔录,硬纸封皮下夹着两三张a4纸,封面上的被询问人一栏是空白的。 沈默并不急于打开笔录,只是拿在手上,抬眼看着祁宗伟。 “沈局长,”祁宗伟掸了掸裤管上的灰尘,“这份材料,按理不该给你看。但我上午跟你说了,我不想把你这么个优秀干部往死路上逼,我想给你机会。” 他忽地放下腿来,身子前倾,两只手肘倚在桌上。 “这是光华分局一名女警举报你对她实施性骚扰的笔录,你自己看吧。” 第117章 伯钧现身 祁宗伟话音刚落,沈默捏着笔录封皮的手背上青筋一跳。 “不当言行”的举报竟已落到了纸面。 这意味着,从程序上讲,督察组不仅找了“受害人”,甚至还有了“口供”和其他“旁证”。 这滩浑水,这个荒谬莫名的指控,莫非在不经意间,被某种高超的手段,做成了“事实”? 沈默的目光死死钉在笔录封面上。 他清楚,只要轻轻扫一眼内页,举报人是谁、细节有哪些,证据是什么,就将一清二楚。 余光里的祁宗伟就坐在对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一副笃定沈默必然“一睹为快”的悠闲姿态。 空气凝滞了几秒。 沈默深吸口气,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好奇强行压回,稍一用力,把笔录甩回询问桌。 “笔录我就不看了,”他抬起眼,眸子里一丝波动淡去:“咱们还是按正常调查程序走吧。” 祁宗伟眉梢一挑,叩着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定定看着沈默,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路数。 “沈局,这态度可不是你这个层次该有的。”祁宗伟嗓门提了两度,身子依旧维持前倾姿态,“不当言行可大可小,往重了说,就是性骚扰。我已经向你释放了最大善意,你一再抵触,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看不起督察组?莫非真要等到纪检部门介入,对你正式采取措施,你才肯配合?” 沈默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如果不看这份笔录就是不配合,那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依法依规,这份笔录,我本就不该看。” “你以为我乐意让你看吗?”祁宗伟忽地起身,一把抓起那份被扔回桌面的笔录,口气里满是不忿,“要不是从举报内容里查出更大问题,我理都懒得理你……” 话未说完,祁宗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后半句话怎么也出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表、又拿出手机瞅了瞅,方才那点怒意转眼被掩饰得干干净净。 “沈局长,”祁宗伟将笔录放回桌上,“实话告诉你吧,举报你性骚扰的女警,你并不陌生。” “这名女警,”他负手踱到沈默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沈默:“叫叶知秋。” 叶知秋名字钻入耳中的一刹,沈默浑身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瞬。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自己的举报,竟来自于那名刚分手半月有余的前女友。 这半个月里,两人的接触屈指可数,最亲密的一次,就是上上周五那个夜晚。 可即便是那晚,沈默在叶知秋宿舍里,也不过是一起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说了些体贴的话。在即将擦枪走火的一刹,张钊那通电话,让一切戛然而止,也让沈默对叶知秋的余情,不可避免地归零。 自那以后,沈默与叶知秋之间,再没发生单独接触。 所谓的不当言行,所谓的性骚扰,从何说起? 更令沈默困扰的,是他实在想不通,叶知秋有什么理由构陷自己。 沈默抬眼打量着祁宗伟,试图从祁宗伟的外部动作、肢体语言评估祁宗伟到底出于何种目的,非要让自己知道举报人的真实身份。 他蓦地想起祁宗伟说的那句“更大问题”。 难不成,祁宗伟在给自己挖坑? 可这个坑,到底是什么? 沈默脑子飞转,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祁宗伟和那名二级警督朝门口一看,双双立正。 “章厅!” 沈默回头,就见一名挂一级警监衔、发型微秃的男警官,走了进来。 整个江东公安系统,警衔达到一级警监以上的,无非二三人,结合祁宗伟称其为“章厅”,来人身份不问可知,定是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章伯钧。 沈默跟着站起身来,向章伯钧行注目礼。 章伯钧脚步在沈默身旁停驻。 “这位是沈默同志吧?”章伯钧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说出口的话,柔和而富有温度。 “报告章厅,我是沈默。”沈默直了直腰,沉声回应。 章伯钧点了点头,示意沈默坐下。 他走到询问桌后,坐到祁宗伟那张椅子上,拿起那份询问笔录翻了翻;随即给了祁宗伟个眼神,祁宗伟迅速打开摄像机,站到章伯钧身后。 “沈默同志,”章伯钧放下笔录,十指交叉于桌前,“今天把你请到这里来,是我这个省厅第一副督察长的主意,希望你不要有抵触情绪。我之所以这么决定,是因为举报内容具有敏感性,请你来省厅,可以更好地保护你。” 沈默愣了愣,答道:“我配合组织调查,没有情绪。” 章伯钧笑了笑,笔录在手上扬了扬:“不瞒你说,前几天刚收到这份举报材料,我的第一直觉就是不信。我同你没打过交道,但我跟你父亲沈国华同志可是相识多年。国华同志在省厅领导任上,我就跟他搭过班子,对他的人品作风十分钦佩。他教出来的儿子,我不相信会做出这种事来。” 章伯钧顿了顿,迎着沈默略显讶异的眼神,续道:“为此,我要求督察总队详细调查了举报人的有关情况,果不其然,让我发现了问题。” 章伯钧的表情凝重起来:“这名叶姓女警,根本不像她举报材料里说的那样,在从警之前不认识你。你跟她是公安大学同届校友,在校期间,关系密切。说直白点,你们是男女朋友。我说的,属不属实?” 沈默脑子里嗡嗡响了好一阵。 章伯钧开场就摆出与父亲的关系,无非是想让沈默对他产生信任。可即便沈默对这位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常务副厅长不加信任,眼前这个问题,他也属实给不出第二个答案。 沈默与叶知秋曾谈过恋爱这一事实,是沈默无法否认的。 更况且,这份恋爱关系的存在,对推翻叶知秋对沈默性骚扰指控具有重要意义。 于情于理于法,他只能给出肯定答复。 “属实。”沈默的回答言简意赅。 “这就对了嘛。”章伯钧露出欣慰的神情,转头看了看祁宗伟,“我就说了,男女朋友之间,怎么可能有不当言行,有性骚扰?这不是扯淡吗?” “但是,”沈默插话,“我和叶知秋在前段时间已经分手了。” “哦?”章伯钧撇过脸来:“具体是什么时候?” 沈默想了想:“具体,是十六天前。” “也就是说,”章伯钧沉吟半晌,接问:“在她确定入警光华分局以后,也在你确认调到麓港以后,你们才分的手,是吗?” 沈默犹豫了片刻,如实道:“是的。” 祁宗伟在章伯钧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章伯钧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旋即,章伯钧朝椅背上靠了靠。 “小沈,”章伯钧目光重新落回沈默,“你女朋友入警光华分局的手续,是谁帮你们办的?” 第118章 违规入警 “手续?” 面对章伯钧突然抛出的新问题,沈默怔了怔,旋即脸色一沉。 “对,就是手续。”章伯钧重复了一遍,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这个叶知秋,三个月前通过公安联考,随后被光华分局选中进了办公室。这套手续,是谁帮她协调的?” “章厅,”沈默目光与章伯钧相接,不躲不闪:“叶知秋从备考到入警、从培训到选岗,我全程没有过问,也未提供任何帮助。您问的这个情况,我无从回答。” 章伯钧闻言,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小沈,不要多心。我向你了解这个情况,是想保护你。” 章伯钧往前倾了倾身子:“叶知秋对你的举报,惹得邱厅长很不高兴。他作为省厅督察长,系统里出了这种丑闻,生气是必然的。我费了不少周折,才把你和叶知秋曾经的恋爱关系核实清楚,打消了他的怀疑。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问题。” 章伯钧声音透出公事公办的持重:“按规定,联考新警非特殊情况,必须下沉派出所、基层所队历练。可叶知秋那个班二十多人,唯独她靠着所谓网络安全人才认证,进了分局机关,还是办公室这样的核心科室。她一个法学硕士,算哪门子网络安全人才?邱厅长把这个问题指出来,要求督察总队查清事实,对于其中涉及的违规入警情况,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章伯钧咳了两声,祁宗伟立刻会意,倒了杯水,双手捧了过来。 章伯钧抿了一口,示意给沈默也倒杯水。 “小沈,”章伯钧放下杯子,起身踱到沈默身旁,顺手关掉了摄像机,“叶知秋跑入警手续那会儿,你还在学校写论文,我相信不是你亲自过的手。” “但是,”章伯钧手掌在沈默肩头拍了拍,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你当时恰好也在办理从柳江调任麓港的手续,不排除系统里某些同志为了讨好你,或者为了……嗯,讨好你父亲,顺水推舟把小叶的岗也给安排了,好让你们在光华分局团聚。如果真是这样,你说清楚就行了,情况与你无关,我也好向邱厅长解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章厅,”沈默捏了捏水杯,抬头看向章伯钧。“我想问问,您到底需要我说清楚什么情况?” 章伯钧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负手踱回询问桌后,在椅子上坐定:“你要说清楚的情况,是叶知秋入警过程中,麓港市局哪些人,给她违规开了‘绿灯’。” 此言一出,询问室里静了三秒。 “章厅,我恐怕回答不了这个。”沈默重重吐出一口气息,“叶知秋的入警过程,我全程不曾干预。您想知道细节,直接询问叶知秋,或许更好。” “沈默,章厅客客气气跟你说话,你别不知好歹。章厅这是想帮你,知道吗?”祁宗伟忽地插话,态度蛮横依旧。 章伯钧摆手止住他,目光始终停在沈默脸上:“小沈,不用跟我打官腔嘛。你调任麓港,是陆伟民局长亲自拍的板;你刚来不久,他就对你着力重用,想让你挑起光华分局的担子。你说,会不会是他为了帮你把女朋友留在身边,跟人事口打了招呼,开了这么个口子?” 陆伟民的名字从章伯钧口中说出,沈默总算彻底明白章伯钧的“醉翁之意”了。 这位常务副厅长软硬兼施地做沈默思想工作,无非想从沈默口中听到,叶知秋入警光华分局,是陆伟民开的后门。 只要稍加分析,沈默就知道,章伯钧怀着把陆伟民“拖进浑水”的用心。 好在有一点是确认无疑的,陆伟民不可能干预叶知秋的入警程序。 毕竟,沈默从未在陆局面前提起过叶知秋,陆局甚至不知道有一个叫叶知秋的新警存在。 沈默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半了。 询问进行了个把小时,一直耗下去不是办法。 他决定,主动捅破窗户纸。 “章厅,祁支,”沈默嘴角牵起一丝细微的弧度,“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实在没办法在不说谎的前提下满足你们的要求。我也好,陆局也罢,对叶知秋入警一事,都不曾参与,更没有过问。叶知秋本人有没有违规运作,我不敢保证。我真诚建议,省厅就此展开调查,如果真查出我在其中起了不良作用,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沈默话音落地,章伯钧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被抽干了。 “沈默同志,你一直避重就轻,我很为难。”章伯钧盯着沈默,摇了摇头,“省厅对叶知秋违规入警问题的调查,从你进入这间询问室开始,就启动了。” “还是那句话,”章伯钧喝了口水:“我相信你个人没有参与,但陆局长会不会为了卖你父亲一个面子,悄悄把叶知秋违规调入了光华分局,是你无法打包票的。你只需要回答我,有没有这个可能,就行了。” 沈默腰杆挺直了些,搭在膝上的手稳稳贴在腿上,一字一顿:“没有可能,陆局都不认识叶知秋。” “沈默同志,”章伯钧仿佛被沈默的回答激怒了,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别以为坐了省委领导的车来厅里,就能肆无忌惮推卸责任,拿空话敷衍。你爸找再多领导替你站台,大是大非面前,也得退到一边。” 章伯钧再次把话头扯到沈国华身上,沈默忍不住接口。 “章厅,我没说半句假话。陆局长和我有没有问题,组织上该查就查。我不会为了迎合谁,编造没影的事。” 询问室的空气再次凝固,除了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再没有第二种声响。 章伯钧整了整一级警监的领口,往后一靠,话语里没了半点温度:“既然你铁了心不珍惜机会,那我也没必要再维护你了。叶知秋违规入警案,你是重点关联人。为了防止你干预案件调查,按《公安机关督察条例》第十六条规定,督察组已建议对你采取七日禁闭措施。审批手续上午就报给邱厅了,是我劝着邱厅先别批,再做做你的工作。” “祁支队长,”章伯钧扭头看向祁宗伟:“沈局长既然这么不配合,你们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程序,我不发表意见了。” “好的章厅,”祁宗伟当即领命,“我等下就去邱厅办公室,向他汇报沈默的态度问题。” 沈默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手中水杯快被捏成一团了。 先是平白无故地被构陷性骚扰,接着又没来由被扣上协助前女友违规入警的帽子,此刻还要面临真真实实地禁闭威胁。这份难受,怎么形容都不过分。 但即便如此,沈默也不可能为了逃避,而冤枉陆伟民。 “沈默同志,”章伯钧的表情异常严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默盯着章伯钧的眼睛看了三秒,无声摇头。 章伯钧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章伯钧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看了看,旋即接通:“邱厅!” 章伯钧捏着手机听了二十来秒,下颌线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连说了三个“是”,才挂断电话。 再抬眼时,章伯钧看向沈默的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沈默同志,邱厅要见你,跟我去趟厅长办公室。” 第119章 挨批 省厅七楼,厅长办公室。 沈默跟在章伯钧身后推门进去时,身着副总警监制服的邱兴建正坐在办公桌前,对面会客椅上坐着名三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这名年轻人,正是送沈默来省厅的梁秘书。 见两人进来,邱兴建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视线越过章伯钧的肩膀,投在沈默身上。 “邱厅,人带来了。”章伯钧侧了侧身。 沈默上前一步,朝邱兴建敬了个警礼:“邱厅长,沈默前来报到。” 邱兴建缓缓起身,走到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带出一丝笑意:“沈默同志,辛苦你了,陪韩书记调研了大半天,又把你请到省厅来了解情况,你可别在心里骂我们这些老家伙哦。” 沈默嘴上回了句“不辛苦”,心里却不免纳闷。 刚才询问室里,章伯钧和祁宗伟还说邱兴建很生沈默的气,必欲禁闭而后快。可一见之下,这位省厅一把手的态度,哪有一点像是要签批禁闭处分的样子。 “伯钧同志,”邱兴建指了指梁秘书,朝章伯钧道:“这位是麓港市委副秘书长梁文锋同志。” 章伯钧怔了怔,与起身迎前的梁文锋握了握手。 梁文锋同章伯钧握完手,旋看向邱兴建:“邱省长,感谢您对麓港市委工作的支持。韩书记的意思,是抽时间当面和您交换下意见。” 他扭头望了沈默一眼,接道:“沈局长今天开了个好头,韩书记给予高度评价。韩书记希望,在接下来的麓港市中心城区民生基础设施提质改造工程中,公安机关能一如既往地发挥积极作用!” “请韩书记放心,”邱兴建笑了笑,“刚才我在电话里已经向韩书记保证了,公安机关会全力服务于省会经济建设大局,保障麓港民生工程的顺利建设。” 沈默听的一头雾水,邱兴建忽地转向他:“沈默同志,韩书记很认可你的工作能力,指名要你参与麓港市委发起的这项面向新时代的重大工程。要记住,你代表的可是全江东省的公安形象,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沈默脑子有点懵,下意识看了看梁文锋。 梁文锋朝沈默点了点头,又对邱兴建道:“邱省长,沈局这边的公事办完了吗?要是办完了,韩书记还等我接他去市委。下午的调研工作,得连夜整理材料。下周省委常委会将讨论营商环境整治,韩书记打算就此做个专题报告。” 邱兴建瞥了章伯钧一眼,道:“办完了,沈默同志随时可以走了。” 梁文锋连连点头,在沈默小臂上拍了拍:“沈局,我们走吧,韩书记等着呢。” 梁文锋同邱兴建、章伯钧一一握手致谢,拉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沈默走出办公室。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厅长办公室陷入一阵古怪的沉寂。 邱兴建坐回办公椅,低头收拾桌上几份文件,那份督察总队对沈默采取禁闭的《决定禁闭审批表》也在其中,督察长签章栏还是空的。 章伯钧屁股沾了沾会客椅的边沿,见邱兴建不开口,忍不住往前一凑:“邱厅,关沈默禁闭的事,您不是同意了吗?怎么这一会儿的工夫,就……变卦了,还把沈默放走了?” 邱兴建抬眼扫了扫章伯钧,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口,将杯子重重顿在桌垫上:“还好意思提禁闭?知不知道,今天下午,韩尚平在芙蓉区‘微服私访’,被你那个姓于的外甥派人给抓起来了。堂堂省委常委被公安无故关押,这个事情要是被省委知道了,你也好我也好,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于明嘉?”章伯钧额角渗出一丝细汗,“不会吧?他干得出这种事?” “怎么不会?韩尚平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能有假?” 邱兴建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章伯钧脸上:“韩尚平是不知道姓于的是你外甥,要知道了,就是提名你接班,省委常委会上,他能投你票?韩尚平把秘书派来,指名要带走沈默,还说让他在工程指挥部兼职,我能怎么办?跟他说沈默是问题干部?拿你弄来的那些站不住脚的举报说事?韩尚平是纪检出身,忽悠得了他?” 章伯钧脸一下子僵住,手指在扶手上胡乱摩挲:“可……这回真是整倒陆伟民的好机会。要是不顺势把姓陆的捏住,以后就更压不住了……” “胡说八道,”邱兴建打断章伯钧,茶杯盖“当啷”一声扣回杯口,“什么压不压得住的?无非是你听说省委组织部想把他吸收进省厅党委,怕他过来挡了你接班的路,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 章伯钧耳根一热,整张脸一下子红透了。 “邱厅,”他摸了摸鼻子,小声道:“不管怎么说……您一直是支持我的嘛。” “支持归支持,方法要慎重。” 邱兴建抽出钢笔,在沈默那张审批表的“不予批准”栏划了道斜杠:“你查查那个姓叶的女警,入警手续到底有没有违规、陆伟民有没有插手,按部就班来,动静别搞大。真查出了问题再动手,谁都挑不出你毛病来。” 他顿了顿,笔尖在“沈默”两个字上敲了敲:“总好过现在关沈默的禁闭,让我平白无故得罪沈国华和韩尚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有必要吗?” 章伯钧喉结滚了滚,站起身来,原本挺括的警服衬衫领口被他无意识扯歪了半寸:“我……知道了邱厅,照您指示办。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说完,他闷头往门外走。 就在他掌心即将够到门把手时,身后再次响起邱兴建的声音。 “老章。” 章伯钧顿住脚步,忙不迭回头。 邱兴建的目光仍在桌上那叠文件上,轻飘飘丢出一句:“想坐厅长这个位置,光走徐昌盛那点门子是不够的,他毕竟已经退了。” 接着,邱兴建抬眼看了看章伯钧:“我就说这么多,你好自为之。” 章伯钧背脊僵了僵,垂着脑袋应了声“好”。 第120章 参与进来 沈默同梁文锋下楼,直奔停在坡道上的红旗h7。 专车没有熄灭,两人刚上车,司机轻踩油门,朝院外驶去。 此时,沈默才来得及向梁文锋道谢。 副驾上的梁文锋回过头来,冲沈默一笑:“沈局别谢我,要谢得谢韩书记,是他让我上去找邱副省长的。他还让我向你转达一句话。” “请讲。”沈默神情郑重了几分。 “韩书记让我告诉你,”梁文锋定定看向沈默,“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细密而均匀;轮胎碾过路口减速带,向车内传导一阵舒缓的微颤。 沈默视线移向车窗外飞退的梧桐。 这句出自《孟子》的古语,他知道。 可以说,江东省的领导干部,都听过这句话。 三年前,邻省省长杜子美调赴江东,任省委书记。全省领导干部大会上,他送给通省干部两句话。 两句话,都与“孤臣”有关。 一句,便是孟子这话。 另一句,是“宁为孤臣,不做庸官”。 杜子美以孤臣自居,也勉励大家做孤臣。 不结党,不营私;苦心孤诣,公而无私。 韩尚平将这句话递给沈默,分明在告诉沈默,既然选择走孤臣这条不讨巧、不站队的路,就要习惯如履薄冰,也要学会在深渊边上凝视和思考。 沈默喉结滚了滚,将车窗映出的自己看得真真切切。 他知道,孤臣不是褒奖,而是鞭策;不是免死金牌,而是照身之镜。 片刻,沈默收回目光,身体往前倾了倾:“梁秘,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梁文锋没有回头,视线落向前方路面。 “去市委,韩书记在那儿等你。” 沈默沉声点头,不再多言。 经历了“城南一劫”,韩书记夤夜开会,用意必不简单。一会儿迎接他的,将会是又一场的“头脑风暴”。 省厅离市委不远,趁还有点缓冲时间,沈默掏出手机看了看。 进询问室时手机被暂扣并关机,此时打开,迅速跳出若干条信息。 沈默一目十行地翻了翻,在梁倩发来的信息上顿了顿。 这条由梁倩在下午六点发来的信息上,写着如是字样。 “默哥,顺利吗?秦以安和乔安石上午去了街道办,那头非常支持新夜市的构想。秦总明天带上初步方案和芙蓉区有关部门沟通。” 沈默轻舒了口气,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正要点发送,又把“刚从省厅出来”消掉,只发了“顺利,准备去市委”几个字。 片刻,梁倩回了句“在家等你”。 沈默看着这四个字,憋了许久的一口气倏地通了。 晚间的市委市政府大院,庄严中透出一份寂寥;主楼顶上的国徽被路灯从下方照亮,边缘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清楚楚,像一枚高悬在上、随时等待落下的印章。 八楼,常委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沈默在梁文锋指引下推门而入时,里面已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位是熟人。 市委书记韩尚平,以及副市长兼市公安局长陆伟民。 韩尚平坐在会议桌正对门口方向的中间位置,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男同志,五十来岁、戴黑框眼镜、面容清癯。 只瞥了一眼,沈默就觉这位男同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陆伟民在两人对面就座,身姿端端正正。 见沈默进来,三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他。 沈默有些局促,手贴着裤腿,步履缓慢地朝陆伟民一侧挪动。 “沈默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坐。”韩尚平指着陆伟民左手空位,示意沈默坐下。 陆伟民侧头看着沈默,沈默与他四目相会。 只一瞬,沈默从陆局的眼神里读到些审慎,也读到些关心。 沈默垂了垂眼,说了声“谢谢韩书记”,抽开椅子坐了上去。这才发现,面前办公桌上,除了瓶矿泉水,还有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塑料餐盒。 沈默不由得抬头,正遇上韩尚平透着和煦笑意的目光。 “知道邱省长小气,不会管你饭,”韩尚平缓缓开口,“在市委食堂给你打了些饭,对付着吃点。吃饱了,咱们再聊。” 沈默心头涌起暖流,直了直腰:“韩书记,我不饿,还是先向各位领导汇报工作吧。” 韩尚平与他身旁那位男同志对视一眼,两人各是一笑。 “小沈,”韩尚平指了指那位男同志,“这位是市纪委书记,田丰同志。” 沈默当下恍然。 难怪看着眼熟,原来此人就是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兼市监委主任,田丰。 沈默在上周末查询韩尚平资料时,曾看到过几张田书记的新闻照片,所以对其有些印象。 “田书记好!”沈默忙站起身来:“光华区公安分局沈默,向您报到!” “沈默同志请坐,”田丰摆了摆手,“这不是什么正事会议,不用整得那么隆重。” 沈默坐回椅子,身体仍维持着前倾姿势。 他心里不禁犯嘀咕,跟韩书记跑了趟城南夜市,怎么还惊动了市纪委书记。 难不成,城南夜市暴露出来的“保护伞”问题,这么快就上升到市纪委层面调查了? 韩尚平将身前茶杯往桌沿推了半寸,抬眼时,方才那点闲聊似的笑意已然敛去。 “沈默同志。” 沈默听到呼唤,腰板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有了下午的事,咱们也算‘患难之交’了。”韩尚平的声音带着淡定与从容,“今晚请你到此,一来是有些事情想听听你的看法;二来……” 韩尚平端起茶杯啜了口,目光在沈默脸上停了两秒。 “有些情况,是时候让你知悉了。” “知悉”这两字,让沈默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来不及深想,韩尚平已将目光移向陆伟民。 “伟民同志,”韩尚平神色沉了沉,“让小沈这么快就参与进来,打破了你原计划的节奏,你有顾虑,我表示理解。目前情况,已不是你我任何一人所能左右的,你愿不愿意,小沈实际上已经卷进来了。这个时候,他掌握的信息越多,他本人才越安全。而我们,才越有可能赢得这场斗争的最终胜利!” 沈默的脑子嗡嗡作响。 安全,斗争,最终胜利,韩书记的用词实在太大,让沈默觉得自己参加的不是一场和平年代的市领导会议,而是战争时期的重要军事会议。 他用余光瞟了瞟陆伟民,就见陆伟民的神情比韩尚平还要深沉,宽阔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松弛。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静寂中流淌。 终于,陆伟民眉心的那团褶皱松了一松。 “我服从省委决定。”一缕沉沉的气息从陆伟民鼻腔中呼出。 他看了看沈默,随即目视对面两位领导。 “沈默可以参与进来,成为省委“打伞破网”专项调查组一员。” 第121章 自查自纠 “打伞破网”专项调查。 几个字飘入耳中,沈默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无声停住,后脊窜起一阵麻意。 这些日子,他经历了太多风波和挑战。 他一直尝试用某种具有共性的因由,将这些风波和挑战串联起来,却终不得其门而入。 解放西路和城南村。 基层警务整顿和城南夜市乱象。 区委政法委和省公安厅对自己发起的一轮又一轮调查。 五万元贿款、嫖娼构陷、性骚扰指控。 黄德发、赵国强、李文明、郭小北,以及今天冒头的于明嘉和杨战。 包括那个神秘莫测的周何言和他背后的庞大产业。 甚至,尚在怀疑阶段的新型药品。 这些纷繁复杂的人与事,到底具有怎样的共性? 在陆伟民吐出的这几字里,沈默仿佛看到了某种近似于答案的东西。 “打伞破网”! 一定程度来说,针对自己的、各式各样的打击,不正是发端于某些看不见、摸不着但闻得到、嗅得出的“伞”和“网”,以及藏在“伞”、“网”后头的既得利益者吗? 沈默精神不由一振,看向陆伟民的眼神里多出几分期待。 陆伟民将手边一份印有密级的汇报材料翻开,得到韩尚平点头示意后才开口。 “韩书记,田书记,今年四月下旬,省委主要领导亲自指挥,由省纪委监委、省委政法委、省检察院牵头,成立江东省‘打伞破网’专项调查组,核查国家监委、最高检批转的、反映我省公安、文旅、城建等领域长期存在系统性、链条式保护伞和关系网问题的举报线索。” 他指尖在材料上划过,定在一行小字上。 “专班成立后,决定先从举报材料中线索最集中、民怨最突出的公安系统开始调查。首当其冲的,是线索明确提到的、曾先后担任光华区解放西路派出所所长、光华分局副局长、局长的郭亮。线索反映,郭亮任职上述岗位的十几年间,通过干预案件、违规准入、包娼庇赌等手段,大肆敛财;在娱乐、地产领域广持干股,涉及企业不下十余家。由此,在市局纪检组对郭亮进行初查后,市纪委监委对其采取了留置措施。” 陆伟民稍顿片刻,抬眼看了看田丰。 “郭亮被留置的三个月里,交代了一批人,多是基层干部,如前解放西路派出所副所长黄德发等人违规收受礼金的问题;而对举报线索反映的前光华分局政委胡标同志属非正常死亡这类重要情况,则采取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他翻过一页,语气随之加重。 “直到加大审查力度,郭亮才吐出一条稍有价值的问题。据其反映,原芙蓉区副区长兼公安分局局长、现光华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同志,在芙蓉区任上,长期为特定娱乐、市场管理企业大开方便之门,并借此收受大额好处。这也是郭亮到目前为止,交代出的唯一涉及市管干部的线索。但线索是否属实,还需市纪委核实。” “值得玩味的是,”陆伟民看向韩尚平:“郭亮交代的关于常江河同志涉嫌违法违纪的线索,与今天韩书记调研发现的城南乱象,在地域和逻辑上不谋而合。这或许说明,涉及公安机关的、在光华和芙蓉这两大麓港核心城区背后的‘伞’和‘网’,比最初设想的还要复杂。” 材料合上,陆伟民向韩尚平和田丰微微颔首。 “客观讲,目前公安系统内部的调查进度并不理想,整个麓港公安系统在执法、人事、准入等环节到底烂在哪里,并未查透。今天韩书记在芙蓉南路派出所的见闻,就是最直接的警示。” 陆伟民指尖在合上的材料上轻叩了两下。 “按省委部署,‘打伞破网’绝不只停留在公安系统内部自查自纠,必须与城建、地产、文旅等深度捆绑的领域联动起底,把各级党政部门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保护伞、关系网连根拔起。对照这个目标,现在的进度慢了,查出的东西也浅了,离省委‘除恶务尽’的要求,还有很大差距。这方面,我作为调查组委任的麓港公安自查自纠负责人,承担主要责任。” 陆伟民将目光转向沈默,补了最后一句。 “我理解,这也是为什么,韩书记作为专班副组长,希望将沈默这样具有丰富基层警务经验的干部吸收进来的原因。沈默的加入,对厘清一线警商、警民关系中不正常因素、发掘更多线索,有重要意义。” 陆伟民这番陈词,对沈默而言,不啻激昂的头脑风暴。 郭亮、黄德发、常江河、胡标。 一系列熟悉的名字,串起一系列迷雾重重的事件。 尤其胡标! 原来,调查组早就怀疑胡标之死存在不正常因素了! 沈默意识到,此前那股闷头做事的劲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如果早向陆伟民反馈自己所掌握到的信息,彼此都能少走许多弯路。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自己有意无意间触碰到的某些现象,说不定真能帮调查工作向前推进三两步。 至于那个神秘的、由最高纪检监察机关批转的举报线索,则更是激起了沈默的无限好奇。 陆伟民发言期间,韩尚平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陆伟民说完,他才朝田丰靠了靠。 两位领导低声交换意见后,田丰先发表了看法。 “伟民同志,你在麓港公安系统自查自纠工作中不遮丑,不捂盖子,将暴露出的问题和查实的证据及时移交纪委,值得充分肯定。我想提醒你的是,‘打伞破网’是个系统工程,不仅是公安一家的事。从这个角度看,现阶段的成绩有局限性,没有向调查组输出太多跨部门、跨行业的线索,更没有达到将问题连成面、织成网的水平。” 田丰看了韩尚平一眼,韩尚平轻轻点头,田丰才接着说下去。 “杜子美书记对‘打伞破网’工作高度重视,他多次明确指示,要把这项工作提高到维护江东改革开放成果、确保全省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维度来理解,光查几个基层干部交不了账。伟民同志,步子得再大些,别让专班成了‘和风细雨’的过场。” 田丰说话时,陆伟民一丝不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待田丰说完,陆伟民抬头,郑重说了声:“感谢田书记,我认真学习领会。” “该我谈谈看法了。” 韩尚平双肘撑在桌上,平静扫视陆伟民和沈默。 “田丰同志的意见我基本认同,”韩尚平沉声开口,“伟民同志作为调查组中唯一来自市公安局的干部,政治过硬、能力突出,调查组将‘打响第一枪’的重任交付给你,也正是看中了你的这些品质。但是……” 韩尚平话锋一转,表情严肃了几分。 “现在搞的是专项调查,不是个案。举报材料的用词触目惊心,‘江东公安系统存在系统性腐败问题,尤以麓港公安为甚’。目前看来,里头提到的线索和证据,大多不是空穴来风。可结果呢?几个月下来,还在查区区县县里这些个‘针头线脑’,一个‘大瓜’都没挖到。” 韩尚平目光扫过在座几人。 “问题出在哪里?就出在‘不见树根,只见枝叶;不讲联系,只求闭环’的保守打法。用这种思维办案,省委以麓港公安机关作为撕开全局突破口的这一目的就实现不了。” 韩尚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保护伞和关系网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要把点状疑问串成线,把线织成网,用主动进攻代替被动应对。要敢于经营案件,敢于让背后的人因为压力而动作变形。这才是‘打伞破网’的本意,也是省委一直以来的战略考量。” “伟民同志,你目前的工作,还停留在分局、基层所队。要是只满足于抓几个派出所里的‘害群之马’,分局纪检组出手就够了,用得着省委大张旗鼓吗?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书记,我……接受您的批评。”陆伟民深眉紧蹙,正色表态。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批评你。”韩尚平摆了摆手,“我和杜书记充分交换了意见,认为下阶段调查的主要形式得改变。沈默同志的加入,就是一个信号!” 陆伟民与沈默对视一眼,齐齐调整坐姿,注视韩尚平。 韩尚平目光在陆伟民和沈默脸上逡巡一圈,徐徐开口。 “你们公安口,要将原来被动核实线索的方式调整为主动收集线索;把原来关在房里看材料、审嫌疑人的方式调整为主动向疑似目标发起攻击。充分运用警察权,将一个个看似孤立的现象串联起来,将一记又一记的重拳打出去,迫使对手犯错误,进而给调查向深水区迈进创造机遇。为此,省委向你们充分授权,法律法规和政策允许范围内,你们需要什么资源,就向你们倾斜什么资源。省委只要一个东西,那就是效果!” “沈默同志,”韩尚平定定直视沈默,严厉稍霁。 “这层意思,你明白吗?” 第122章 正式加入 “韩书记……” 沈默略一停顿,迎着韩尚平的期待开口:“您的意思,变消极为积极,主动刺破疮疤,迫使背后的‘保护伞’和‘关系网’冒头,在交锋里找出错处,在关联里撕开口子?” 韩尚没有直接点评,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圈,视线转向陆伟民。 “老陆,”韩尚平笑了笑,“沈默的回答,可以视为对前段工作不足之处的注脚。你现在还觉得,提前把他纳入专班不妥吗?” 陆伟民嘴角动了动,神情里的严肃释然了些:“韩书记,对沈默的使用,我有些保守,原想着让他先适应环境,再有序将他纳入省委统一部署中来。说到底,我有些私心……” “你的心情我理解,”韩尚平挥手打断他,“你和沈国华同志是几十年的战友,小沈作为国华同志的儿子,你对他爱护有加,这是人之常情。但是……” 韩尚平目光在沈默脸上转了一圈:“我们作为国家干部,选人用人第一准则,不是亲疏好恶,而是人尽其才。沈默来麓港时间不长,却做了几件实事。虽说多少有‘无心插柳’,可客观评价,是不是比我们这些老同志,更有魄力,更有闯劲?” 顿了顿,韩尚平续道:“我们的调查,需要像沈默这样一把‘利剑’;而伟民同志,你我要做的,是当好沈默的‘盾牌’,去帮他抵御各式各样的‘明枪暗箭’。惟其如此,也才不埋没了沈默,也才对得起你与国华同志的战友之情。” “韩书记!”陆伟民沉沉点头:“我坚决执行省委决策!” 韩尚平颔首,将视线落到沈默身上:“小沈,我们说了这么多,还没问过你的意见。” 沈默下意识直了直腰。 “沈默同志,”韩尚平收起笑容,“你愿意加入省委‘打伞破网’专项调查组吗?” “愿意!”沈默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很好!”韩尚平眼角细纹倏地一收,“从今天开始,你正式成为调查组一员,协助陆伟民同志,完成麓港市公安系统自查自纠工作,接受田丰同志和陆伟民同志的领导。你的主要任务,是主动出击,将组织移交的,以及你自行收集、掌握的证据线索,一丝不苟地查下去,查他个底朝天!” “是!”沈默刷地起身,皮鞋跟轻磕出一声脆响,右手齐眉敬了个标准的警礼:“坚决服从安排,保证完成任务!” 韩尚平抬手示意他落座:“我这儿给你提三个要求,务必刻进脑子里。” 沈默依言坐回椅中,腰杆依旧绷直。 “第一,严格保密。”韩尚平竖起一根手指,“专班的存在,你的分工,接触到的举报材料和其他线索,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对外,你的身份是‘麓港市民生基础设施提质改造工程’指挥部政法办副主任,你可以使用这个身份,跨区执行公务。除了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你不对任何人负责。” “第二,严守规矩。”韩尚平手指又竖起一根,“调查过程中,发现线索及时上报,不搞单打独斗,不逞个人英雄。‘打伞破网’是场战役,不是一个人的冲锋。” “第三……”韩尚平声音沉了几分,“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战友,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不要让自己或他人陷入无意义的冒险之中。” 三条说完,沈默刚要表决心,韩尚平挥手止住他。 “我不听虚的。沈默同志,你直接告诉我,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沈默喉结滚了滚,思忖了两秒:“韩书记,我想做两件事。” “逐一说说。”韩尚平给予眼神鼓励。 “第一件,”沈默沉声开口,“是借今天调研发现的问题,在城南片区开展追查动作。” 沈默斟酌了一番词句:“城南夜市违规收费现象,持续了近十年之久。据我了解,光是芙蓉区,这种‘油烟留给居民、拥堵留给路人、垃圾留给环卫、乱收费留给摊贩’的不正规夜市,就不下五个。我想通过对韶山南路派出所展开内部调查,对万恒公司欺行霸市行为启动责任追究,顺藤摸瓜,挖出完整的利益链,把链条上的人连根拔起。” “第一个收拾的,”沈默眼神透出一丝锐利:“就是那个屁股明显坐歪了的杨战。” 韩尚平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第二件呢?” “第二件……”沈默看了看陆伟民,接道:“我想搅动解放西路这‘一池春水’。”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沈默同志,”田丰蹙眉,“解放西路可是块不太好啃的‘骨头’。国家监委批转的举报材料上说,原光华分局政委胡标的死就与解放西路有关。你想拿那里做文章,有什么具体想法没有?” “具体想法,”沈默视线扫过三位领导,“我想暂时保密,待思路更加成熟了,再向首长们汇报!” “谋定而后动,这没有错。”韩尚平的神色里现出几分审慎,“无论何时,记住那三点要求。” “伟民同志,小沈,”韩尚平抬腕扫了眼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该向小沈托底的情况,伟民同志跟他交代。” “是。”陆伟民应了声,拿起桌上的秘级材料,顺手将那只没动过的塑料餐盒往沈默身前推了推。 两人起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韩尚平的声音又轻飘飘地追了过来。 “老陆。” 陆伟民驻足回眸。 韩尚平语速不疾不徐:“沈默同志的局长任命,不必再等了。你之前说省公安厅有不同看法,这个问题我来解决,我去跟邱省长沟通。名正则言顺,不能让沈默戴着副局长的帽子,干局长的活儿。” 陆伟民下颌微收:“明白!” 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沈默侧身让陆伟民先走,自己落后半步。 走廊,电梯,大堂,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径自往前坪广场,陆伟民那辆警用凯美瑞走去。 下了台阶,凯美瑞近在眼前,陆伟民倏地顿住脚步,沈默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在陆伟民背上。 “沈默,”陆伟民侧过身来,盯着沈默看了三秒,“你真想动解放西?” 沈默下颌微收,迎向陆伟民的目光,重重点了点头。 沉吟良久,陆伟民“嗯”了声,转头往凯美瑞走去。 临上车前,陆伟民对十步开外的沈默说了声:“明天上午九点,来办公室见我。” 沈默怔了怔,应了声“是”。 凯美瑞渐行渐远。 沈默回过头去,朝高悬市委大楼顶层的国徽,投去深长一瞥。 第123章 跑审批 周二上午八点三十分,芙蓉区副区长屠俊伟哈欠连天地走进了自己位于芙蓉区政府四楼的办公室。 他昨晚喝了顿大酒,此时宿醉未消,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要不是区委办连夜通知,说是区委书记刘鹏临时决定上午九点召开四套班子联席会,他压根不想来上这个班。 屠俊伟的屁股还没在真皮办公椅上坐热,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谁啊?”屠俊伟板着脸吼了句。 “是我,屠区长,又来打扰您了!”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传入屠俊伟耳朵。 屠俊伟撩了撩眼皮,见来人是城南街道办事处党工委副书记、主任郎家辉,眉心随即挤成一团。 作为城管、市场监督管理的分管领导,屠俊伟与郎家辉的工作交集不多,郎家辉只要来找他,十有八九为一件事。 城南夜市。 这几年,由于万恒公司管理粗放,收费粗暴,围绕城南夜市爆发的矛盾冲突层出不穷。作为“地主”的城南街道办没少找区政府协商,最常提出的诉求,就是希望区政府出面,督促万恒公司降低收费标准、提升管理水平。 但这个看似合理的要求,哪有那么容易办到? 区委区政府的领导,谁不知道这家万恒管理公司的背景,谁不知道它背后关联着好些个大领导。远的不说,就说那个叫鲁达的,据说就是前任区委书记、现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敏的外甥女婿。 这层关系摆在那里,万恒公司的事,哪有那么好管? 更何况,万恒公司还挺会来事儿,三节两庆的,没少给领导们送礼。 屠俊伟前两年从教育局局长提拔成副区长后,陆陆续续得了万恒不少好处。 吃人嘴软,他自然乐得对夜市乱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郎家辉已站在了桌前,屠俊伟沉沉叹了口气。 “老郎,你这回过来,不会又是为了夜市吧?”屠俊伟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将拇指抵上,咔嗒一声弹开盖子,又合上,“我说过多少回了,这个事儿我管不了,找我没用。” “屠区长,今天来找您,不为降费的事儿!”郎家辉搓了搓手,往侧后方让了半步,“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着名企业家、全国知名城市规划师秦以安秦总,光华区那个月窑市集就是他的杰作。秦总实地考察了城南村后,作了一套城南夜市提质改造方案。我们这趟过来,就是想请您给方案把把脉,提供宝贵意见!” 秦以安朝屠俊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屠俊伟抬眼打量了一番秦以安,既不起身也不握手,只把打火机塞回口袋:“怎么个提质改造法,说来听听。” 郎家辉忙不迭将手中一份彩打的方案递到桌前。 屠俊伟拿起这份名为《新城南环保主题夜市建设方案》的文件,随意翻了两页,瞥见鸟瞰图上成片的新式摊位和连同白马上的旅游步道,眉头拧成个结。 “环保主题夜市?”他将方案往桌上一放:“郎主任,这哪里是提质,这是重建啊。新夜市搞起来,旧的那个怎么弄,关掉?” “不关不关,公平竞争!”郎家辉赔着笑脸道,“秦总愿意跟区政府和街道办签三方协议,收益保底,收费公道。他带资进场,改造场地,确保环境达标、经营合规……”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屠俊伟打断他,眼神在郎家辉和秦以安脸上逡巡,“直接说,你们来找我,目的到底是什么?” 郎家辉同秦以安交换个眼神,笑道:“您是分管副区长,新夜市建设涉及的城管、市监有关审批,得您点头。所以,我们想请您详细研究下方案,最好跟我们去实体看看。如果觉得可行,审批这一端,还请给予支持。” 屠俊伟脸上现出果不其然的表情,手指在方案封面上敲了几下,半晌,才道:“郎主任,还有这位秦总。我劝你们一句,这个事儿,趁着还没产生成本,赶紧翻篇,别折腾了。” 郎家辉嘴巴里像塞了个包子,半张不张,挤不出字来。 “屠区长,”秦以安向前一步,声音透着不解,也带着不悦,“我出资金、出团队,在城南片区打造特色夜市,街道办、村民没意见,你凭什么说这是折腾?” 俊伟冷笑一声,拎起桌上一个黑皮笔记本,站起身来:“秦总,你是生意人,说话做事不能太理想化。城南夜市牵扯多少历史遗留和条条框框,你清楚吗?什么都不清楚就搅和进来,惹出麻烦,你兜得住吗?最后不还得区里给你擦屁股。这个事儿就此打住,我没精力陪你们穷忙活。我还有个重要会议,不跟你们扯了。” 屠俊伟说完,便往门口走。 “屠区长,”秦以安把桌上的方案抽回来,夹在腋下,眼睛盯住屠俊伟,“我们先来找你,是出于对你的尊重。你如果不支持,那我们只好去找别的领导了。” 屠俊伟脚步顿住,侧过半张脸,鼻腔里哼了声:“我把话放在这里,你找哪个领导都没用。别说区里,就是找到市里,也不好使。我要开会了,你们自便。” 拉开门,屠俊伟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秦以安深眉紧蹙,待屠俊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他铁着脸往外走。 郎家辉追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拽住秦以安的袖口,脸上堆着尴尬的笑:“秦总消消气,我再找别的口子想办法。方案先留我这儿,我找找他领导。无论如何,你和乔教导员这份心意,城南街道领情。” 秦以安脚步不停,将方案递还郎家辉,略一颔首,径直下了楼。 另一边,屠俊伟揣着手往区委小礼堂走。 礼堂门口,屠俊伟迎面碰上两位刚到的区委常委。 他下意识收住步幅,侧身让过,热情地向常委们打招呼。那两名常委只朝他点点头,一句话没有。 一脚踏入礼堂,屠俊伟就觉出气氛不对。 往常开会前,大家还能说笑两句,可今天台下坐着的常委和四套班子副职,腰背都挺得笔直,一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主席台上,区委书记刘鹏绷着脸坐在中间,旁边的区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区委副书记也一个个面若寒霜。 屠俊伟心中一凛,下意识理了理领口,目光抬高半寸。 他的视线刚扫着主席台后悬着的电子屏,整个人倏地钉在原地。 屏幕上,明晃晃打着一长串字。 “新城南夜市建设暨旧夜市违法违规问题专项处置会议”。 屠俊伟的最后那点醉意顿时没了,后背瞬间洇出一层薄汗。 第124章 匿名举报 晨光刚铺满街角,沈默和梁倩在离市局还有五百米的路口下了网约车。 昨晚沈默到家已过十一点,梁倩还没睡,灶上温着粥。 沈默就着餐盒里的菜扒了几口粥,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更只字未提市委会议的情形。 梁倩也不问,只在沈默吃完后收了碗,陪他在沙发上静坐了片刻,而后就寝。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须言语的默契,各自保护好彼此的边界。 这会儿,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倩儿,”沈默看了眼梁倩,将手里喝完的豆浆扔进垃圾桶,“你怎么不问问我昨天的情况?” “没必要,”梁倩提了提手里的帆布包带,“能说的你自然会开口;不能说的,问了只会让你费神。” 沈默嘴角动了动。 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落在梁倩肩头,干净,也笃定。 “今晚回家,”沈默的脸微微泛红,“我想向你坦白个事。” “坦白?”梁倩弯了弯眉毛,“沈局长,你不会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沈默下意识避开梁倩的目光:“晚上你就知道了。” 进了大院,离主楼还有十几米,两人极自然地错开半步,恢复了正常肩距。风纪扣、臂章、进进出出的制服身影,还有《人民警察内务条令》,都不允许他们在这里过于亲密。 楼梯在二楼半拐了个弯,到三楼平台时,梁倩朝沈默点了下头,往走廊尽头的档案科走。 沈默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梁倩推开308的门闪身进去,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四楼迈去。 沈默敲响局长办公室房门。 “进来。”里头传出陆伟民的声音。 沈默进门,朝陆伟民敬了个礼,接着将门关严实。 陆伟民指了指沙发,沈默板板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等着陆伟民处理公务。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陆伟民才从办公桌后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材料,缓缓踱至沈默面前。 两人对向而坐,陆伟民的神情有些严肃,沈默脑袋不禁低垂了半寸。 寂静蔓延了十秒,陆伟民眉头稍稍松了松。 “沈默,把你调来麓港,我事先是征求过你爸意见的。” 沈默抬头,正撞上陆伟民深邃的眼神。 “我原来的计划,是让你适应个把月,等接任局长后,再视情形让你参与到省委统一部署的大行动中来。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不断告诫你,现阶段要‘稳中有进,稳在进先’。可你呢,听了吗?” 陆伟民语气严厉了几分。 “你一到分局,就四面开火,到处树敌,搞得全麓港无人不知你沈局长大名。好几次……” 陆伟民顿了顿,长长吸了口气。 “将你自己卷入危险境地。你如果真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 “陆叔,我……”沈默胸口堵得慌,开口解释。 “你什么都不用说,”陆伟民打断他,“事实已经如此,好在歪打正着,没让你惹出大麻烦。韩书记看好你,想让你成为专班一员,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我希望你牢记答应韩书记的三个条件,尤其是最后那个。我们的对手藏在暗处,他们到底有多么强大,到底有多么心狠手辣,还不清楚。你如果还想之前那样莽撞,趁早滚蛋,别害人害己。” “陆局,”沈默放在膝盖上的双掌捏成拳头,牙关咬得死紧:“我向你保证,恪守承诺,绝不违背纪律!” “但愿如此。”陆伟民叹了口气,将手中材料递给沈默。 “自己看吧。” 沈默双手接过,目光在这份写着“绝密”字样的材料封面上凝固了三秒。 “这是北京批转的举报材料,也是省委下决心发起这次调查的关键。”陆伟民口气不容置喙,“仔细看,不能带走,也不得对任何人透露其中信息。” 沈默郑重点头,迫不及待地翻看材料。 沈默扫了眼材料抬头。 《关于江东省系统性政商勾连“伞网”问题的匿名举报(国家监委转办)》。 这份材料洋洋洒洒万余言,条理清晰,有论有据。 总论部分指出,江东省存在跨层级、跨领域的系统性利益同盟,涵盖党政机关、政法单位、国资平台等多个条线,形成“以权护商、以商养权”的闭环运作模式。该同盟为省内文娱、地产、矿产、市政工程等领域的非法经营行为提供保护,相关经济实体产生的超额利润又反向输送至同盟内部,完成利益循环。 其中,政法系统是同盟的关键“护翼”,承担着压案不查、干预司法、打击报复举报人等核心功能。 接下来,材料围绕两名重点涉案人员,展开了详细论述,并提供了证据线索。 第一个重点涉案人员,是郭亮。 举报条目列得十分规整。 其一,郭亮任光华区副区长兼公安分局局长、副局长期间,违规持有辖区内12家娱乐、地产企业干股,累计分红超2500万元。 其二,长期包庇辖区涉黄涉赌场所经营,对群众反映强烈的乱象压案不查,涉及场所年均非法获利超千万元。 其三,违规干预司法案件办理,为涉恶、涉罪、涉毒人员充当“保护伞”。 末尾附了郭亮部分股权代持协议、资金往来流水的复印件。 紧接着的一段用加粗字体标注。 【原光华分局政委胡标非正常死亡问题】。 材料称,胡标秘密核查“郑菲菲(女,22岁,解放西路酒吧陪酒人员)失踪案”,仅3个月后,无心脏病史的胡标突发心源性猝死,死因存疑。 沈默的指尖在“胡标”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眉心拧出深痕。 郭亮之后,材料重点关注的另一名干部,层级比郭亮高出一大截。 这名干部,叫徐昌盛。 二级标题,【省政协原党组书记、副主席徐昌盛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材料指出,徐昌盛任醴州市市长、市委书记,省政府副省长、常务副省长,省政协党组书记、副主席期间,系上述利益同盟的核心搭建者之一,主要作为如下。 其一,培植“醴州帮”亲信网络,涉及省市县三级党政、政法、国资系统干部两百余人,其中厅级干部十余人,处级干部三十余人。 其二,通过特定关系人(白手套)实际控制醴州天凌矿业集团、江东岚盛地产、夜兽文娱等17家企业,利用职权为其获取矿产开采权、土地出让金减免、项目特许经营等特权,累计非法获利超25亿元。 其三,两年前醴州市原副市长赵坤鹏落马后,徐昌盛授意相关人员销毁涉案凭证,干预案件查办,致使多条线索中断。而赵坤鹏不过是徐昌盛庞大利益集团中不起眼的“末梢”。 材料在徐昌盛条目下,单列了加粗子项。 【麓港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举报反映,黄敏长期担任徐昌盛秘书,系徐昌盛集团在政法、地方治理领域的关键代理人。黄敏历任芙蓉区区委书记、麓港市委政法委书记。在芙蓉区主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辖区内多个违规开设的夜市提供全方位保护,其中包括万恒市场管理公司实际运营的城南夜市等场所。 举报称,黄敏通过其特定关系人实际控制多家关联企业,从夜市管理、娱乐经营、地产开发等行业非法收取利益分成。万恒公司在芙蓉区多个夜市的暴力收费、欺行霸市行为,背后保护伞之一即为黄敏。 举报人提请核查,黄敏与包括万恒在内的关联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黄敏在芙蓉区任上对夜市项目的行政审批轨迹、以及黄敏与徐昌盛之间的利益输送链条。 材料末尾,匿名举报人附上了近几年围绕“伞网”所产生的一系列不正常现象。 其中之一,便是夜兽酒吧陪酒女郑菲菲失踪案。 举报人指出,郑菲菲在失踪当天,与时任夜兽酒吧保安部经理莫龙(原名莫强)有共同行动轨迹,郑菲菲在那日下午搭乘莫龙驾驶的雪佛兰汽车离开酒吧,自此失踪。这些情况,在派出所和光华分局开展的调查中,均未记入档案。 材料上的每一行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沈默的视神经上。 他拇指扣住封皮边缘,猛地将其合上,纸页撞出一声闷响。 伴着这声闷响,他双唇紧抿,看向陆伟民。 “陆局,我犯了大错……” 第125章 自下而上 “陆局,我犯了大错……” 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从胸腔里挤出这句掷地有声的话。 举报材料上的某些名字,比如徐昌盛,又比如黄敏,他或许并不熟悉。 但另外一些名字,他则再清楚不过。 某种程度上说,郭亮、胡标、郑菲菲这些个人名,乃至万恒、夜兽这些个公司,他来麓港的大半个月时间里,就是在和这些名字打交道。 举报材料没有提到周何言,却有好几处关涉着这位麓港知名企业家。如果举报信息属实,那么周何言与那名叫徐昌盛的高官之间,势必存在着相当密切的关联。 沈默原以为自己掌握了鲜为人知的线索,抱着谨守秘密,甚至抱着“再立奇功”的心理,他小心翼翼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处理着这些信息。 殊不知,更宏观、更全面、更具体的线索,早就被省委调查组掌握。而自己如果能早些向陆伟民汇报,调查的进度与精度,说不定能提高不少,自己也能少走不少弯路。 由是,他才觉得自己犯了大错。 此刻,不是沈默深入检讨的时候。 举报材料的信息量太大,也不是他一时半刻能够全部消化的。 他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信封。 打开来,里面是张纸条。 这纸条,正是上周黄金台之行后,“无故”出现在梁倩那辆高尔夫上的、写着胡标死前在查郑菲菲案的那张。 他将纸条捧给陆伟民,陆伟民拿起扫了扫,眉头随之紧皱。 “这张纸,”陆伟民看向沈默的眼神里带上了审视:“从哪里得到的?” 沈默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唯独跳过了自己疑似中毒那段。 “你跟周何言有接触?还去了黄金台?这么重要的行程,事前怎么不汇报?”陆伟民从沙发上站起,狠狠瞪向沈默。 “对不起,陆局,是我的问题。”沈默跟着起身,“我当时并不知道举报材料的事情,也根本想不到……” “你想不到的东西远不止材料上这些!”陆伟民口气生硬地打断沈默,沈默除了无声点头,再没有其他回应。 陆伟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两根,一根给自己点上,一根递给沈默。 沈默接过,却没点。 陆伟民坐回沙发,挥手示意沈默也坐下。 “沈默,”陆伟民吐出个烟圈,语调回到温和状态,“作为你的上级和长辈,我向你提出一个要求,你必须做到。” 沈默挺直腰杆:“陆局请指示。” 陆伟民又抽了口烟,等烟雾从鼻腔中缓缓稀释,才沉声开口。 “胡标的死,郑菲菲的失踪,不要大张旗鼓地去查。悄悄进行,需要什么支持,告诉我,我配合你。前提是,不要让系统内过多的人知道,更不要让你的怀疑对象知道。” 沈默没有想到陆伟民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没有激动,也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提出疑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陆伟民与沈默四目相交,足足五秒,谁都没有说话。 一截烟灰落在鞋面上,陆伟民伸手掸了掸,继而抬头:“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有些事情,火候不够。你时刻牢记,敌暗我明,我们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或许还不到对手的十分之一。轻举妄动,除了打草惊蛇,百无一用。” 沈默点了点头,忽地又想到一桩重要的事。 “陆局,我有个怀疑。”沈默贴着裤管的手下意识捏紧,“我怀疑目前光华区街面上,可能存在一种尚未被查获的新型精神类药品,这类药品比‘神仙水’一类药品更加隐蔽,副作用和代谢方面,要更进一步。” 陆伟民夹烟的手指猛地顿住,眯眼盯着沈默:“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沈默耳尖不受控地热了半分:“只是猜测。光华区娱乐业集中,解放西路夜经济占了全市七成,可近三年涉精神类药品案件同比下降六成,不符合业态规律。所以……” “猜测,好一个猜测。”陆伟民截断他,将烟按进桌角的烟灰缸,碾了个粉碎,“沈默,你想做的事太多太杂了。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与其怀疑这怀疑那,不如先把举报材料里列实的线索啃下来,别把精力耗在没实证的虚处。” 沈默微微点头,不作辩驳。 “工作方式很重要!”陆伟民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语速放缓:“现阶段,你自下而上,用推动个案的方式,把水搅动起来。而最容易出成绩的就两件事:第一,城南夜市。顺着暴露出问题的芙蓉南路派出所往上查;市委重大民生工程建设指挥部很快就会成立,到时用韩书记给你的那个政法办副主任身份,对照着举报材料的线索去查;第二,解放西路。你昨晚当着韩书记的面提的解放西路方案,写成正式稿拿来我审,可行就推,不可行就改。给你一个月,这两处必须见到实际成绩。” “是。”沈默起身,腰杆绷得笔直。 “还有件事,”陆伟民瞥向沈默腰间,抬了抬下巴:“回去走配枪申请,我批。” 配枪。 沈默指尖蜷了蜷。 自打去公安大学脱产学习,他已经两年没摸过配枪了。 沈默瞬间懂了陆伟民的意思,没多话,只重重点了下头:“明白。” “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陆伟民摆了下手,视线落回桌上的举报材料,“记住纪律,别再自作主张。” “是。”沈默起身敬礼,朝门口走去。 “沈默。” 手刚搭上门把,陆伟民的声音又追过来。 沈默连忙回头。 陆伟民缓缓踱到沈默身前,声音放低:“省厅查的那个女警投诉,投诉人是不是你女朋友?” “陆局……”沈默下颌线绷紧,视线跟着低垂了半寸,“是前女友。给您添麻烦了,省厅那边……” “你不用说,我全知道。”陆伟民摆了摆手,在沈默肩膀上拍了拍,“好好工作,别辜负了组织对你的信任。” 沈默垂在身侧的手往裤缝上按了按,重重“嗯”了声,转头出门。 他没去梁倩的办公室串门,而是径直下楼,往分局赶。 重大战役即将打响,他必须扫清“后院”的隐患。 首当其冲的,就是叶知秋。 第126章 招供 光华分局,沈默办公室。 门虚掩着,叶知秋坐在沙发上,双腿并得严丝合缝,手放在膝上,脑袋低垂着,完全不敢直视沈默。 沈默站在对侧,双手环胸,眼神里一丝暖意没有。 沉默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沈默把叶知秋和自己的那点子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实在不明白,两人和平分手,沈默也没有就叶知秋“脚踩两只船”的行为采取报复措施,这姑娘为什么要对自己“痛下杀手”。 想来想去,沈默找出一个叶知秋构陷自己性骚扰的合理解释。 叶知秋被人利用了,而最有可能利用她的,就是张钊。 张钊是个将功利心写在脸上的人,他虽看似对沈默百依百顺,那也无非基于权力的依附关系。只要有比沈默更值得“效忠”的人出现,又或者背刺的价码足够有吸引力,张钊的“忠诚”随时可以转移。 自打沈默带着张钊去省台录完《小郑有约》后,先是省厅接连对沈默开展调查,继而张钊自己又莫名挨了顿打,各种奇奇葩葩、古古怪怪的事情就没消停过。 一种的推测——张钊知晓了沈默与叶知秋过去那段恋情,因此心生嫉恨,进而用某种理由说服叶知秋,捏造谎言来迫害沈默。 “打伞破网”的重要征程在前方,沈默必须消除来自后方的隐患。毕竟,局办是核心部门,不能让两个对自己心怀敌意的人待在这里。 想明白这些道理,沈默才会急着赶回分局,趁着张钊还在病假中,将两人中相对好对付的叶知秋单拎出来,先行攻破。 “叶知秋,”沈默打破寂静,“知道我把你请到办公室来,目的是什么吗?” 沈默既没有叫她“小叶”,也没有在名字后加上“同志”,更没有像过去那样称她“知秋”。这种措辞,叶知秋只要不傻,就能明白其中意味。 “沈……沈局,”叶知秋谨小慎微地抬了抬头,“我……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沈默冷哼一声,“那我实话实说,你为什么诬告我对你性骚扰?” 听到这话,叶知秋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惊恐,又像是委屈。 她微张着嘴,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气音:“沈……沈局,我……没有……” “敢做不敢认?”沈默深呼吸一口,强压住火气,“你不是没有做,你只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知道诬告我的人,是你。” “我……”两行清泪顺着叶知秋的眼角流下。 见叶知秋啜泣,沈默稍感不忍,但一想到自己当前处境,他又将这份习惯性的悲悯收了起来。 “我不想听你任何狡辩。我只想知道,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让你不惜作伪证,隐瞒我们曾经的关系,也要把我塑造成一个饥不择食的色狼?” 叶知秋脸色煞白,原打算擦泪的手僵在半空。 她张了好几下嘴,才挤出若干破碎的音符:“对……对不起,默……默哥,我……我是被逼的……” “不要叫默哥,”沈默居高临下直视叶知秋,眼神就像看犯罪嫌疑人,“这里没有你的默哥,只有上下级。” “沈……沈局……”叶知秋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你说你是被逼的,”沈默耳根动了动,“那你告诉我,谁逼你的。” “是……”叶知秋舌头仿佛打了结,怎么也吐不出多余的字来。 “叶知秋,”沈默音调提高了两度,“如果不把真实情况讲出来,诬告陷害的责任就得你自己扛着。责任有多么严重,你这个法学研究生应该清楚。” “沈局……”叶知秋彻底慌了“你帮帮我……我真的是被逼的!” 沈默叹了口气,在叶知秋对面坐下:“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沈……沈局,”叶知秋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你会帮我,真的吗?” 沈默迎向叶知秋的目光,点了点头。 叶知秋放在膝盖上的手捏成个拳头。 “是张钊……他说,要我咬死你对我动手动脚,这样就能把你赶走。你走了,他才能更进一步。” 说着说着,叶知秋又抽噎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落在并拢的膝盖上:“他说你得罪了邱厅长,我举不举报你,你的前途都没了。我要是能配合,等你……走了,新领导会重用我……” “张钊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们在一起才多长时间?”沈默有些恼怒,一则为张钊的无耻,一则为叶知秋的愚蠢。 叶知秋忙低下头去,身子不住颤抖。 沈默往前倾了半寸,阴影罩住叶知秋抖个不停的身体:“你的举报和事实严重不符,加上我们过往的关系,这些都足以将你定性为为诬告陷害。依法依规,记大过,开除,追究刑责,都有可能。即便不追究法律责任,你在分局还待得下去吗?” “沈局……”叶知秋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已然肿得像桃子:“我错了……我不想被开除,更不想坐牢……你念在以前……我们好过两年的份上……” “以前的事,跟现在没关系。”沈默直起身,重新拉开与叶知秋的距离,“我帮你,不是因为我们曾在一起,而是我不想看你被人利用,替人背锅。省厅复查的时候,你觉得张钊会主动担起他应担起的责任吗?” “他……”叶知秋的话刚开了头就断了。 “所以你也没有把握他会不会把过错都推到你头上。”沈默摇了摇头,替叶知秋把后半段话说完。 叶知秋双唇紧抿,一副欲辩无言的样子。 “我给你个建议,”沈默一手撑在扶手上,“你把来龙去脉写成详细的情况说明,尤其把张钊在过程中对你的各种诱导说清楚,附上你能提供的全部证据。在省厅向你核实情况时,交上去。” “可是……”叶知秋眉毛向上翻了翻,口气满是踟蹰。 “可是什么?可是你还不想跟他撕破脸,对吗?”沈默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和他,必须有一个人承担主要责任。是你,还是他,自己选!” 叶知秋眉头紧拧,手掌将裤管捏成一团:“沈局,我……听你的。” “好,第二个问题,”沈默指尖在沙发边沿敲了敲,“你今年从公大毕业,是怎么跳过基层所队的锻炼期,直接进分局机关的?” 叶知秋身躯猛地一震,沾着泪的睫毛颤了颤,半张着嘴愣了足有三秒:“这个……也要交代?” “没错,”沈默没给她缓冲时间,“你们自己惹出来的麻烦,督察总队怀疑你直接进入分局机关,违反了《人民警察录用办法》。” 叶知秋的脸瞬间白成张纸,刚才还断断续续的哭腔一下子卡了壳:“是……张钊弄的手续,他爸是市人社局局长,说弄个认证就能按人才引进走,不用下所队……” “这也是你和他搞在一起的主要原因,对吗?”沈默胸口一阵憋闷。 叶知秋没说话,只是无声地垂下眼睑。 “好,我知道了。”沈默长出口气,“记住,今后不管谁哄你、逼你,你的入警流程,必须如实说,绝不可以攀扯任何无关的人,包括我,也包括其他人。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叶知秋抬起写满惊惧的脸:“沈局,我听你的……你一定要帮帮我……” 沈默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坐定。 “如果你说的全部属实,”沈默的语调依旧不含温度,“我会尽量帮你保留公职,但局办你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做好下基层的准备。我这里没事了,你出去吧。” 叶知秋听完,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埋着头半天没敢吱声,最后只极小声地挤出一个“好”字,起身离开。 叶知秋走后,沈默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想到,张钊为了对付自己,会下作到如此程度,竟利用女朋友来做沈默的文章,难道张钊意识不到,这是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吗?又或者说,他从使出这招的一刻起,就做好了将叶知秋当成“祭品”的准备? 不管怎样,这人的德行,配不上局办主任的交椅。即便省厅放过他,自己也要让分局纪检督察部门把他的问题查清楚,绝不能再让他待在局办主任的位置上了。 沈默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他决定去找纪检组长林建国,就张钊的问题提前通通气。 沈默前脚刚迈进走廊,就见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影从斜对面的常务副局长刘光北办公室里匆匆退出。 那人背对着沈默,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将手机死死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近乎卑微的小心:“是是是,我马上就到!马上!” 就在那人侧过身、准备往楼梯口拐去的刹那,沈默看清了那人的脸。 这人,不正是芙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么。 第127章 弃卒保帅 沈默没看错,着急忙慌地从刘光北办公室里跑出来的,正是郭小北。 郭小北从刘光北那里听说了省厅将沈默带走接受调查的事情,特意来光华分局同刘光北交流彼此的喜悦。 哪知道,刚来几分钟,茶还没喝上一口,一通来自光华区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的电话就将他叫走了。 常江河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赶紧来区委接我,黄敏让咱俩马上去见他!” 常江河是郭小北的老上级,黄敏更是麓港市政法口‘扛把子’,这两人召唤,郭小北不敢不快马加鞭。 常江河屁股刚沾上郭小北那辆警用普拉多的副驾座椅,郭小北就忍不住打问:“黄书记这个点叫我们过去,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吧?” 常江河瞥了眼郭小北,眉头拧的死紧:“万恒那边出事了。” “万恒?”郭小北眼珠子转得飞快,“我前两天才给鲁达打了电话,提醒他低调点。能出什么事?” 常江河叹了口气:“黄书记没说,去了就知道。” 市委大院北配楼三楼,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常江河、郭小北一进门,正撞上黄敏怒气冲冲的目光。 “黄……黄书记,”常江河赔着小心开口,“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谁惹我?除了你俩,还有谁?”黄敏坐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手朝办公桌上重重一拍,“你们这事,是人干的吗?” 常江河慌了,忙拉着郭小北上前两步:“书记,我们哪里做错了,您批评就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是啊是啊,”郭小北也接话,“照您的指示,我已经提醒鲁达了,他说他会收敛,城南夜市先关着,没您的命令,绝对不开,绝不给您添堵!” “还好意思说城南夜市,”黄敏狠狠瞪了郭小北一眼:“坏就坏在城南夜市上了!” 常江河和郭小北齐齐作出惊讶的表情。 黄敏起身,将门关紧,随即走到郭小北面前,低吼出声:“你这个芙蓉分局副局长怎么当的?昨天韩尚平去城南夜市‘微服私访’,还被你手下韶山南路派出所的人给抓了,关了俩小时。” “啊?”郭小北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嘴巴大张,“把韩尚平关起来了?不可能啊!韶山南路是我辖区,派出所闹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他妈都是刚知道。”黄敏冷哼一声,“韩尚平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连我都不晓得他这个行程。这会儿,派出所的责任人员,怕是已经被市局纪检一网打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江河和郭小北脸上逡巡一圈:“早上我外甥女哭着打我电话,说鲁达昨天就被公安抓走了。我当时还以为这狗日的又赌博嫖娼去了,没当回事。结果刚才韩尚平把我叫去,说了昨天的事,我才晓得这个狗日的鲁达,差点把韩尚平给打了。要是让韩尚平知道他是我外甥女婿,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郭小北听得浑身一激灵,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看,自言自语般喃喃:“没道理啊……出了这么大事,派出所不告诉我,钱进局长也得通知我一声,怎么会……” 黄敏向常江河投去一抹眼色,常江河咽了口唾沫,伸手拉了郭小北一把:“老郭,你先别琢磨这些了,赶紧回局里去,稳住局面,摸清到底哪些人被带走了,案子目前查到什么程度了。快去!” 郭小北猛地回过神,看向黄敏,黄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两位领导,”郭小北的声音透着急切与慌张,“那……那我先赶回局里了解情况!” 说完,郭小北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 门被草草带上。 黄敏坐回椅子,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常江河没敢坐,只是站在办公桌旁,试探着问:“书记,万恒这条线……” “保不住了。”黄敏重重叹了口气,“有件事,当着郭小北的面我没好说。今天上午,芙蓉区委开了会,传达了韩尚平的指示,旧夜市要关,违法违纪人员要一查到底。” 黄敏顿了顿,瞄向常江河的眼神多了几分阴鸷:“这些消息,区里面没有一个人通知郭小北,里头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 “您是说……”常江河打了个哆嗦,“这事,会查到老郭头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黄敏摇了摇头,“他是分管副局长,芙蓉南路派出所归他联系,城南夜市也是他罩着,鞍前马后都是他在跑。韩尚平要抓典型,老郭怎么可能跑得掉?” “可是……”常江河手心沁出汗来,“老郭这些年……还是做了不少事的。” “祸到临头,不弃卒保帅,难道大家一起‘沉船’?”黄敏猛地瞪圆双眼,目光如刀般射向常江河,“连鲁达我都能舍,郭小北又算得了什么?他这些年仗着我的势,在芙蓉区风头出尽,惹下的麻烦还少吗?哪一次不是我替他擦屁股?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我们都拽下水吧?你我如今都不在芙蓉区了,犯不着为这摊浑水赔上自己的前程!” 常江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黄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郭小北已成弃子,推他出去背锅,是唯一的止损方式。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与其说常江河在为郭小北惋惜,不如说他在替自己担心。他虽早已调离芙蓉区,但根基与此相连,今日郭小北被当成卒子弃了,哪天指不定轮到自己。 思及于此,一股寒意顺着常江河脊椎升起。 “书记……”常江河声音有些发干,“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吗?万恒那头,一年好歹也是大几千万,这么放弃,实在可惜。” “你以为我愿意?”黄敏语气透出痛心意味,“我之前就跟你们说了,韩尚平意在借题立威,为接下来的换届布局。他是纪检出身,嗅着点膻味就不会松口,这时候再不切割,就来不及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常江河才重新鼓起勇气,从喉咙里挤出句话:“徐……徐省长那边,有没有办法……可想?” 黄敏盯着常江河看了半晌,直到把常江河看得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才冷哼一声:“徐省长?跟你说句透底的,万恒那点生意,他老人家眼里从来就没有过。他没掺和,自然犯不着为了这摊子事蹚浑水。” 常江河脸色僵了僵,还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可您毕竟做了他多年秘书,老领导最是念旧……” 黄敏沉默了许久,才像是掂量完了所有利害:“念旧归念旧,规矩不能破。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既然你觉得有必要,那我就去试一试。若能请动他老人家出面,做做韩尚平的工作,让万恒维持运营,稳住局面;最起码,请韩尚平高抬贵手,点到为止,别把事做绝。否则……” 黄敏没再说下去,只那未尽的半句,已让常江河后背瞬间湿透。 常江河忙不迭点头:“黄书记说的是!” 黄敏没接他的话,指尖在抽屉暗格摸了摸,掏出一部黑色按键手机。 他熟稔地按下一串五位短号,没敢贴紧耳朵,只虚扣在耳侧等着。 半晌,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 黄敏脸上那层阴沉瞬间褪得干净,眉峰软下来,连绷着的肩颈都松了半寸。 “老领导,我是小黄啊,打扰您午休了。” 第128章 求助无门 郭小北油门踩死,普拉多在车流里极速穿梭。 他连环拨打着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忙音和冰冷的系统提示。 先是打给韶山南路派出所的于明嘉、杨战,无人接听;再拨万恒的鲁达,直接关机;最后试着联系钱进局长,刚接通,那头便毫不犹豫地挂断,再打过去,已是拒接。 一股寒气从尾椎直窜上天灵盖。 郭小北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看来黄敏没的说错,围绕万恒的那些个破事,真撞在韩尚平枪口上了。 而他郭小北,从万恒落地那天起,就已和这摊浑水,牢牢捆死。 当初,城南夜市在政策缝隙中初建时,郭小北还是芙蓉分局治安大队长。时任局长常江河亲自向他引荐鲁达,话里话外透着“多加关照”。没多久,万恒公司横空出世,拿下夜市经营权,让占道经营的城南夜市披上了合法外衣。 此后数年,夜市越是混乱,郭小北越是“忙碌”。摆平事端、疏通关节,甚至不惜动用职权,将夜市治安管辖权从城南派出所硬生生切到韶山南路派出所,就为避开那个不通人情的乔安石。 万恒一路壮大,控制的夜市越来越多,郭小北从中得到的经济利益也越来越多。 两年前,常江河调任光华区委政法委书记,临走前将郭小北提拔为芙蓉分局副局长。 也是在那时,郭小北知晓了常江河和万恒背后“大佛”,竟是区委书记黄敏。 常江河将郭小北带去跟黄敏见面时,黄敏说的话,郭小北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小郭好好干,再过两年,让你当局长。” 这话犹如一记强心针,让郭小北瞬间找到了“奋斗目标”。 而这记强心针,在黄敏升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之后,达到了药效顶点,他不由得对万恒的事情更加上心。 去年万恒大幅调高费率,制造大量冲突,郭小北利用分管治安、联系韶山南路派出所的职权,抓了一批,关了一批,狠狠刹住了这股“逆流”,在黄敏面前,大大地出了一波风头。 然而,就在两年之期将届、局长之梦将成之际,郭小北的噩梦接踵而至。 先是他卖个人情给黄德发,构陷沈默嫖娼不成,被市局纪检组拉去协助调查。事件虽以黄德发涉嫌犯罪、李文明记大过收场,但自己终究得罪了沈默,得罪了市局一干领导。 接着又是沈默,把城南夜市推上了风口浪尖,搞得夜市停业、黄敏等人风声鹤唳,将压力通通传导到他这个执行者头上。 这次更绝了,直接惊动了市委书记韩尚平,韩书记早就想在芙蓉区掀起一场反腐风暴,这回真是给他送了“大礼”。城南夜市肯定弄不成了,万恒这家公司也岌岌可危。财路断了事小,被当成垫背的推出去,那才是死路一条。 不过…… 郭小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里还剩一分底气。 鲁达有回酒后吐真言,告诉郭小北,万恒近些年给黄敏输送的利益,累计早已超过八位数。这数字,是他郭小北的“功劳”,更是握在他手里的把柄。 黄敏若不顾旧情,把他当成弃子抛出去,那他就把知道的一切抖出来。 黄书记,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 午休的点,分局四楼走廊静得能听见窗缝灌进来的风声。 郭小北平时走路带风,今天脚底却像灌了铅,一步一顿。 他的目标,是钱进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伸手攥把手,居然上了锁。 郭小北跑去局办询问钱进去向。 办公室主任告诉他,钱局长上午去区委开会了,还没回来。 这个节骨眼儿,钱进去区委开会,十有八九是为了昨天那事。 钱进是市局安排下来的人,跟黄敏不沾边,更不会刻意护着郭小北。他去了这么久还不回,电话也不接,只能说明,在刻意跟郭小北搞切割。 郭小北惴惴不安,想了想,决定去分局纪检组长施正翔那儿探探口风。 施正翔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郭小北将耳朵凑近门板听了听,里头传出极富韵律的呼噜声。 郭小北定了定神,在门上敲了几下。 里头的鼾声戛然而止,却没人说话。 郭小北喊了声:“老施,在里面吗?” 门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郭小北有些着急,音量随之加大:“老施,是我,郭小北啊!” 施正翔依然猫在里头不吭声。 郭小北的手慢慢垂下,原本那份心安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施正翔,怕是收到什么风声,刻意跟自己保持距离。 郭小北顾不得腹中空空,闷头走回自己那间办公室,将门关上。 办公桌前,他将通讯录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愣是想不到一个能帮上忙的。 眼下,他处在因极度信息不对称所产生的焦虑中,只觉一张以自己为目标的大网,正悄无声地罩上来。 于明嘉、杨战这帮韶山南路派出所的,知道自己太多事了。他们要是乱说话,会很麻烦。 鲁达那个外强中干的怂货,跟自己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自己从万恒收的每一笔钱都过了鲁达的手;帮万恒平的那些事,更是桩桩件件装在鲁达脑子里。 两拨人,哪一边松了口,火都会烧到自己头上! 受贿、滥用职权、徇私枉法,自己犯的事,追究起来,刑期少说得十五年以上。 没办法了,现在全部的希望就寄托在黄敏身上,希望他能念在自己过往的苦劳和功劳上,保自己过这一关。 手机突然响铃,郭小北指尖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定睛一看,是常江河打来的,他忙摁下接听键,将手机死死扣在耳边。 “老郭,”听筒里常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书记让我转告你,情况没那么糟。不管谁找你问话,你就说不清楚。只要嘴严,说破天就是万恒违规经营,大不了就是脱警服。” 郭小北喉结滚了好几下,刚才还凉得彻骨的胸腔猛地涌上一股热劲,连声应着:“谢谢常书记!谢谢黄书记!我明白,绝对不乱说!” 挂了电话,他整个人脱力似的瘫在办公椅上,衬衫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拿起杯子,打算去饮水机旁接点水。 刚走到半途,办公室的门猛地被一股外力推开,吓得他一激灵。 抬眼望去,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其中两个是他认识的。 市局纪检组副组长马跃,穿着熨帖的一级警督制服,党徽别在左胸,脸绷得像块铁。 钱进跟在马跃身后半步,目光里一丝波动没有。 郭小北刚舒展半寸的眉头当即拧死,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响。 马跃往前踏了一步,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摊在郭小北眼前:“郭小北同志,经市局党委批准,市局纪检组、市监委派驻市局监察组决定,对你涉嫌滥用职权、受贿问题立案审查。这是立案通知书,你看一下。” 郭小北的眼睛死死盯着“郭小北”三个字,下意识往后退,腰抵在办公桌角上。 马跃侧头冲身后的两名警员抬了抬下巴:“带他走,证件、警械、手机全部收缴!” 第129章 打草惊蛇 午后两点四十,黄敏将一罐用宣纸包着的97年普洱塞进公文包,准备去网师园见老领导徐昌盛。 他手已搭在门把手上,桌角那部保密电话突然响起。 这号码只有省委领导和市委常委能拨进来,不能不接。 他指尖在机身上顿了顿才拎起听筒,“喂”了声。 听到那头传来的熟悉嗓音,黄敏腰背瞬间绷得笔直:“韩书记!” “黄敏同志,马上来常委会议室一趟,有个议题临时议一议。” 韩尚平说完就挂了,半句寒暄都没留。 黄敏握着听筒愣了两秒,才慢慢扣回座机。 他瞥了眼腕表,本来跟徐昌盛约的三点半,这下全打乱了。 上午刚听韩尚平提了城南夜市的事,下午又突然召集开会,十有八九还是为了这破事。 韩尚平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难不成,账这么快就算到自己头上来了? 不会,绝无可能! 黄敏思忖,调任市委政法委快两年。此前虽当了七年芙蓉区委书记,但他做事一贯谨慎,万恒的违法违规,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关联到他,出头的事,从来都是常江河、郭小北这些“马仔”去做,他沾都不沾。 至于非法所得,他更是过了三层白手套,洗的干干净净。 他想不明白,韩尚平干嘛又把自己叫去开会。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去是不敢不去的,黄敏放下公文包,拿上记事本,一步三晃地往市委主楼走去。 刚进七楼那间常委会议室,黄敏就不禁走神。 偌大个会议室,没坐几人,全是熟面孔。 市委书记韩尚平。 市纪委书记、监委主任田丰。 副市长兼市公安局长陆伟民。 芙蓉区委书记刘鹏。 这个人员结构,用屁股想都知道要议什么。 见黄敏进来,韩尚平指了指身旁左侧空位:“黄敏同志,这里。” 黄敏内心狐疑, 面上却挂着笑,边说“不好意思久等了”,边走到韩尚平左手边坐下,和田丰一左一右,将韩尚平包在正中。 对面坐着的陆伟民、刘鹏向黄敏打招呼, 黄敏点头致意。 黄敏掏出记事本放在会议桌上,才发现桌上已然放了一份材料。 他目光在封面上一瞄,心里咯噔。 《芙蓉区委关于万恒公司案件查处暨以案促改工作的报告》。 这才多长时间,“鞭尸”万恒的计划都列好了? 黄敏不动声色地将记事本压在材料上,等着韩尚平指示。 韩尚平视线扫过众人,沉声开口:“议题摆在各位桌前。场面话我就不多说了,总而言之,形势十分严峻,民愤十分剧烈。” 他看向刘鹏:“刘鹏同志,请你把情况向在座同志介绍一下。” “好的韩书记,”刘鹏直了直身子,“上午我区召开了专题联席会议,传达了韩书记指示,对城南夜市整治工作作了部署。会后立即开展初步核查,确认万恒公司长期违规占用市政道路经营,恶意抬高摊位费,纠集社会人员欺行霸市,乱象存续长达八年,群众信访件累积近二百件,影响极其恶劣。我作为区委书记,对辖区情况失察失管,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向市委作出深刻检讨。” 他翻了一页材料,语速放缓:“我区已成立工作专班,一方面配合市公安局对万恒公司涉嫌违法犯罪的行为开展侦查,今晨已依法刑事拘留实际控制人鲁某;另一方面立即启动内部倒查,对区内履职不力或徇私枉法的公职人员依规依纪处理,查实一个、问责一个,绝不姑息!请韩书记和市委监督!” 韩尚平点了点头,目光转投陆伟民:“伟民同志,也请你说说公安口对这一情况的研判。” “是,韩书记。”陆伟民正了正警服领口,“得知公安队伍中存在包庇违规经营主体、充当保护伞的问题,我深感震惊,也十分痛心,市局在队伍管理、监督执纪上存在严重漏洞,辜负了市委信任,也伤害了群众感情。” 陆伟民顿了顿:“昨天接到相关线索后,市局纪检组、市监委派驻市局监察组连夜启动提级核查,昨夜已依法对芙蓉区韶山南路派出所所长于明嘉、警长杨战等警务人员采取内部调查措施;据杨战供述,芙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利用分管治安、联系韶山南路派出所的职务便利,长期收受万恒贿赂,对万恒的违法违规行为放任不管,甚至直接插手案件办理。” “根据这一举报线索,”陆伟民抬头,与韩尚平交换了一个眼神:“市局已对郭小北立案审查。后续随着调查力度和深度的加大,相信还会暴露更多问题。在此,我代表市局向市委表态,无论这次调查涉及到谁,一经查实,一律从严查处,绝不姑息护短。” 黄敏压在记事本上的右手猛地捏紧页脚。 刘鹏汇报时那句“鲁某”和“乱象存续长达八年”已让他心惊;“郭小北”三字从陆伟民口中吐出,则更使他后怕。 黄敏知道郭小北跑不掉,早做好了弃卒保帅的准备。可他没想到郭小北会这么快就暴露。这头蠢猪,简直一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 等陆伟民说完,韩尚平扭头看了看黄敏:“黄敏同志,情况上午已跟你说过。听了刘鹏同志和伟民同志的介绍,你作为政法委书记,有什么意见?” “韩书记,”黄敏强压住惊悸,面上迅速堆出肃然,迎上韩尚平的视线:“政法口出了害群之马,我作为政法委书记,深感惭愧,也难辞其咎。”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我的想法是,为了避免市局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确保调查客观公正,是否可以让市委政法委执法监督处牵头,成立专项调查组,对涉案政法干部进行深入核查?这样市局刑侦、治安等部门可以脱出身来,集中精力打击万恒公司的违法犯罪行为和追赃挽损,两线并进,效率更高。” 黄敏说得恳切,眼神却在触及韩尚平视线时,下意识往下飘了半寸。 韩尚平静静看了黄敏三秒,目光像能穿透人心。 随后,韩尚平转头看向田丰,语调平和却不容置疑:“这件事,上午我和田丰同志碰过,意见一致。还是由市纪委监委统筹,市委政法委配合。毕竟涉及公职人员职务违法,纪委监委是主责。具体办案力量,主要依托市局和芙蓉区的同志,他们在一线,情况熟,更能因地制宜。” 黄敏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韩尚平却已抬手,将话题引向另一面:“当然,查案是破,建设是立。城南夜市不能一关了之,新夜市建设不能落下。这个事,要纳入此前市委常委会通过的“麓港市中心城区民生基础设施提质改造工程”里,作为一号项目来抓,由芙蓉区牵头落实。” “请韩书记放心,芙蓉区坚决落实!”刘鹏挺直腰板,正色表态。 韩尚平颔首,目光随即转向陆伟民:“伟民同志,光华分局那位沈默同志,我要向你借调一用。让他到指挥部担任政法办副主任,专职负责执法保障、维稳处突和信访化解工作。我看他敢闯敢拼,原则性强,放在这个新阵地上,很合适。” 陆伟民没有犹豫,朗声应道:“是,韩书记。” 当沈默的名字从韩尚平口中说出时,黄敏心头那最后一丝坚强破碎了。 韩尚平怎么会和沈默扯上关系? 难道,昨天那出大戏里,还有沈默的戏份? 不及深想,韩尚平已将“散会”二字挂在嘴上。 黄敏不死心,还想拉着韩尚平单独汇报,就听韩尚平开口:“田丰同志和伟民同志,你们留一下。” 黄敏舌尖抵着上颚转了两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黄敏脚步比进来时沉了半分,手不自觉地蹭着裤缝。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韩尚平翻着手中材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黄敏和刘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田丰把面前记事本合上,语气里带着通透的了然:“书记这手“打草惊蛇”,火候拿捏得正好。” 韩尚平眉梢扬了半分,笑意在嘴角浮了一瞬,目视陆伟民:“接下来,就看沈默自下而上、搅动这‘一池春水’的力度了。” 第130章 徐昌盛 下午四点三十,日头偏西,黄敏独自开着辆沃尔沃s90,滑进网师园北门车道。 这辆沃尔沃是黄敏的私家车,每回来网师园,黄敏都不用公车,更不让司机、秘书陪同。 门岗虽识别车牌,自动抬起了道杆,保安还是客客气气地上前致意,请黄敏出示黄金帖。 黄敏一路都在想着刚才那个会议的事,担心郭小北和鲁达那边出问题,此刻被拦下,不耐烦的情绪溢于言表。 他从扶手箱里摸出周何言那张黄金名片递上去:“怎么搞的,你们连我都不认识?” 保安未答话,只双手接过黄金帖,走回门岗。 半晌,他折返至车旁,递给黄敏一张还套着塑料外包装的新名片。 “黄书记,这是周总为您准备的新款黄金帖,具备防伪识别功能,请您收好。” 黄敏取过看了看。 新卡仍是通体金黄,印着周何言的名号和电话,右侧边缘多了个指甲盖大的银色芯片。 他嗤了声“脱裤子放屁”,随手塞回扶手箱,一抬下巴:“带路,去离字楼。” “是!”保安朝黄敏敬了个礼,向门岗西侧站着的一名衬衣男子示意,衬衣男子头前引路,领着黄敏的沃尔沃往正南方向的离字楼而去。 进入网师园,黄敏就觉得后脖颈升起阵阵凉意,这份凉意不来自于园林的天然降温效果,而来自于他在这里犯下的滔天罪行。 五年前,也是在网师园,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一名女孩死在他身下。 五年过去了,尸体可以清理,罪证可以抹煞,心里的罪孽感永远不会消除。 自那以后,黄敏再未曾留宿网师园,每次都是尽可能天黑之前离开,仿佛只要在此过夜,那女孩的冤魂就会缠上自己一般。 沃尔沃在网师园曲折蜿蜒的石径上开行了约莫五六分钟,驶入一座红色围墙的三层苏式院落。 院内已停着辆挂醴州牌照的老款奥迪a6,这是徐昌盛退休前就在用的专车。退下来时,省委老干部局按正部级待遇要给徐昌盛配新车,被他严词拒绝,自己掏腰包买下这辆七八年车龄的老a6,说是不占公家一分便宜。 黄敏扫了眼老a6,嘴角往下撇了撇,挨着奥迪停好车,推门下来。 院内,网师园的大管家吴玲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已候在一旁。 黄敏刚下车,吴玲便迎上来:“黄书记,您好久没来了,一路辛苦!” 黄敏上下打量了一番吴玲白衫黑裙下凹凸有致的体态,脸上挂起盈盈笑意:“确实挺久没来了,小吴,一阵不见,身材越来越好了哇。周总呢?” 吴玲嘴角微弯,没接这话,只侧身让路:“徐老自己开车从醴州来的,等您一个小时了。” 黄敏脸上的笑瞬间收住,抬脚往楼里走。 退休以后,徐昌盛就搬去了发祥之地醴州,在醴州天元县一个叫梁河乡的地方,盖了栋别院,过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徐昌盛选择这种退休生活,看起来有些特立独行,倒也同他妻子离世、独女移民新西兰的景况相合。 作为徐昌盛在醴州时期的秘书,黄敏只知老领导曾在梁河乡做过几年乡长,却不知他为何对此地情有独钟,以至晚年都要在此“隐居”,还一隐就是五六年。 这五六年里,非有重要事情,徐昌盛轻易不来省城麓港。 黄敏给徐昌盛打那通电话,原也只是给老领导报个备,没想到徐昌盛十分重视,当即决定来网师园跟黄敏见面。 好在醴州与麓港相邻,两地之间只消一条70公里的高速公路便可直达,对徐昌盛这名年届七旬但身子骨硬朗的老人来说,倒也不太辛苦。 黄敏推门进厅,一眼就瞧见徐昌盛坐在临窗的茶歇区。 老人穿件藏青棉麻对襟褂子,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没什么情绪。 此刻,他正拎着把紫砂小壶沏茶,滚水冲进青瓷盏,茶烟顺着腕骨往上飘,没沾半分鬓角。 黄敏腰瞬间弓下去,小步凑近,赔着笑开口:“老领导,实在对不住!韩尚平临时拉我开了个会,害您在这儿久等!” 徐昌盛微微抬头,盯着黄敏看了两秒,幽幽道:“坐。” 黄敏忙在徐昌盛对侧沙发上落座,双腿并拢,手放膝上,一副恭谨模样。 徐昌盛又朝跟在黄敏身后的吴玲点了点头,吴玲心领神会,领着工作人员退出房间,将门掩上。 离字楼内,一时只剩两人。 场面冷了半分钟。 半分钟后,徐昌盛将青瓷盏向黄敏推了推。 黄敏谢过,刚抿了抿,徐昌盛缓缓开口:“小黄,你在芙蓉区搞的那个事情,我早些年都提醒过你,不要弄。你是高级干部,要注意影响。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怎么可以与民争利?你就是不听,现在可好,被人盯上了,你打算如何收场?” 黄敏咬了咬嘴唇,摆出一派歉然的样子:“老领导,您是了解我的,跟在您身边这么些年,耳濡目染的,我对金钱这东西看得不重。那家搞夜市的万恒公司,是底下人捣鼓出来的,我心想着这东西能搞活经济,解决就业,也就随他们去了。哪晓得这事还弄出气候来了,成了个不小的生意。” 他顿了顿,声音随之高了两度:“情况我了解过,是韩尚平手下那个叫沈默的年轻干部,急着出政绩,无事生非。这个沈默仗着自己是沈国华的儿子,又有韩尚平撑腰,肆无忌惮,一个光华公安分局的小小副局长,竟然把手伸到芙蓉区来,这也太不把组织原则放眼里了!由着他这么搞,基层干部的心都寒透了!” 黄敏边说边观察着徐昌盛的反应。 他故意将话题引到沈默的家世背景上来,是因为他知道,沈默的父亲沈国华,与徐昌盛是官场宿敌。沈国华做江东省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时,与徐昌盛多有龃龉,互相看不惯。徐昌盛退下来后,沈国华甚至处理过好几个徐氏阵营的干部和企业家。 沈默刚调来麓港那会儿,徐昌盛专程给黄敏打过电话,提醒黄敏注意此人。黄敏当时还觉得徐昌盛小题大做,小肚鸡肠,直到沈默将城南夜市捅上热搜,他才发现老领导果有先见之明,也才会在上次的市委常委会上,极力反对宣传、重用沈默。 黄敏说完,徐昌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茶盏往嘴里送。 黄敏舌尖无声地顶了顶后槽牙,把那点对徐昌盛故作深沉态度的不屑压回腹底,从公文包里摸出那罐用宣纸包着的普洱,轻轻搁在酸枝茶台边上。 “老领导,这是97年的干仓青饼,朋友送的。我这悠悠俗口哪尝得出其中滋味,借花献佛,还请您老品鉴。” 黄敏说的云淡风轻,心里难免有些肉疼。可终归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是能用这价值不下二十万的顶级茗茶换来徐昌盛伸手拉自己一把,钱倒算花的值。 徐昌盛眉头微挑,看了看那罐普洱,身子靠进实木沙发的软垫里。 “说说看,想要我怎么帮你?” 第131章 支招 “说说看,想要我怎么帮你?” 徐昌盛话音很轻,却让黄敏有种抓到救命稻草的感觉。 “老领导,”黄敏腰塌得更低,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我就是想请您出面,做做韩尚平的工作。芙蓉区这事,说到底只是个小问题,没必要上纲上线。您二位在醴州搭过班子,他给您当过副班长,我想……您的话,他总得给几分面子……” 黄敏说得小心翼翼,眼神偷偷往徐昌盛脸上瞟。见老人没反驳,才敢接着往下说:“这次说到底是沈默那小子惹出的事端,只要韩书记松口,小惩大诫,抓几个典型,也就翻篇了。” 徐昌盛端起青瓷盏,用杯盖慢悠悠刮着茶沫。 刮了七八下,他才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令黄敏下意识回避:“小黄,你把问题想简单了吧。” 此言一出,黄敏的心弦瞬间绷紧,看向徐昌盛的眼神里多了分紧张:“老领导,我……” 徐昌盛摆手止住他:“尚平这人,我比你了解他。当年在醴州,他是市长我是书记,年龄我又比他大一截,可他认准的事,别说我了,就是省委领导都劝不动。强势得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他卖面子,不容易。” 黄敏脸上显出肉眼可见的失望,脑袋跟着耷拉了半寸。 “除非……”徐昌盛将杯盖搁回盏上,撞出一声闷响,“你能先做到两件事情。” 黄敏猛地昂起脖子,身子往前倾了半寸:“老领导,您指示,我照办!” “第一件,跟那个万什么公司彻底脱钩。”徐昌盛指尖敲了敲茶台,“那家公司,从今往后跟你没任何关系。不管那里头有你什么人,该抓抓,该罚罚,让他们自生自灭,你既不能过问,更不能伸手搭救。” 说出“不管那里头有你什么人”这句时,徐昌盛的眼睛死死锁住黄敏,黄敏的脸红了红,终究没敢躲开。 “这个……我早就准备好了!”黄敏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忙不迭表态,“万恒的事,全是底下人折腾的,我连他们办公室的门都没踏过,脱钩太容易了。” 徐昌盛“嗯”了声,视线落在茶盏里晃荡的茶汤上,半晌才又开口:“第二件,这次的事,总得有人担责。市委大张旗鼓搞整治,系统里一个负责任的人都没有,说不过去。” 黄敏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老领导,这次的事情,责任全在芙蓉分局一个姓郭的副局长身上。他管着万恒那摊子,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甚至派人把微服私访的韩尚平抓起来关了两小时。今天市局纪检组已经把他带走了。” “关韩尚平?”徐昌盛瞳孔微张,“一个分局副局长敢把韩尚平关起来,他疯了?” “所以嘛,”黄敏顺势接话,“让他承担责任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道理,他自己也想得明白。” 徐昌盛沉吟片刻:“这个姓郭的进去了,会不会影响到你?” 黄敏晃了晃神:“这个您放心,不会!郭小北胆子小,又贪财,这些年万恒的事,都是他在前面跑,他手上没半点能扯到我的证据,我只要把话递到,他绝对不敢乱咬。” 黄敏说着,眼神不自觉扫过茶台上的普洱,声音里带了点讨好,“我早就看这家伙不顺眼了,要不是您提醒,我还真没想到能这么用他!” 徐昌盛不接话,目光像把薄刃,刮得黄敏后脖颈的凉意冒了出来:“仅仅推一个副局长出来,不够。” “不够”两字,轻如羽毛,却压得黄敏喘不过气,他看向徐昌盛,眼神里满是困惑。 徐昌盛叹了口气:“韩尚平一个堂堂市委书记亲自抓的案子,查到一个副局长就收手,可能吗?更何况,韩尚平什么出身?他会信一个副局长能扛下所有责任?” 黄敏额头上的汗“唰”地下来,他忙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抬头望向徐昌盛,眼神里带了点茫然和慌乱:“老领导,那……这事还能怎么办?” 徐昌盛没立刻回答。他身子往后靠进沙发软垫,理了理藏青褂子上的褶子。 “小黄,”徐昌盛重新开口,“芙蓉公安分局原来那个局长,叫常什么的,他掺和了这事没有?” 黄敏心里猛地一悸。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三滚才挤出声:“您说的是常……常江河?他早两年调去光华区当政法委书记了……老领导,您的意思是说……” “我只给意见,分寸你自己拿捏。这事原本和我没有关系,要不是念在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不会管这摊子。” 徐昌盛重新端起茶盏,茶烟熏得他镜片发白,遮住了他目光中的冷意。 黄敏忙又擦了擦汗,心率飙升得压都压不住。 常江河是黄敏提上来的,与他关系之密切,非郭小北之流可比。真要推常江河出来背锅,等于断了自己一条胳膊,可若不推…… 他悄悄瞥了眼徐昌盛,老人正慢条斯理地捋着袖口的盘扣,连眼皮都没抬,那副淡然里藏着的压迫感,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我……我明白。常……江河那边,我会安排的。”黄敏的声音透着藏不住的颤抖。 徐昌盛这才“嗯”了声:“省里的关系,能帮的我自然会帮你。尚平再强势,我的老脸还是管些用的。” 徐昌盛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敏发白的脸:“那个沈默,你跟他打过照面了?” “没……没有!”黄敏怔了怔,急急摇头,“他虽给我惹了不少麻烦,但人我还没见过。”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徐昌盛指腹在青瓷盏边沿摩挲,“你是市委政法委书记,沈默是你手下的‘兵’,他初来乍到,你应该多多关心才是。” 徐昌盛口气里透着语重心长:“沈默年轻,冲劲足,做事难免欠考虑,你把总舵,要有容人之量。面上要和睦,该支持的支持,该肯定的肯定,别让人觉得你这个‘班长’摆老资格。你这么拿大,他可不就被别人的怀柔政策给‘收入囊中’了?” 黄敏的眉头皱了松,松了皱,把徐昌盛的话嚼碎了咽下去,倏地若有所悟:“我懂了,老领导,您是让我多跟沈默接触,走动走动,免得他被别人牵着走?” 徐昌盛没接话,只轻轻挽起袖口,看了看腕上一块虽不显奢华却足见精致的手表:“戌时了,小黄,一块吃个便饭吧。” 黄敏猛地抬眼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离字楼外的树影已然斑驳,像一个个舞动着腰肢的少女。 黄敏心脏像被某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忙起身:“老领导,晚上我还有公务,不多待了。改日再专程向您求教!” 徐昌盛笑了笑,也不起身,只将幽深的目光投向黄敏:“你先回吧,情况我知道了,你踏实处理好自己的事。记住,慈不掌兵,成大事者能舍则舍。” 黄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飞也似地逃出门厅。 屋外传来沃尔沃引擎急促的轰鸣,紧接着是轮胎碾过青石板路的吭哧声,慌乱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园子深处。 约莫五分钟后,属于现代机械的躁动彻底平息,另一阵更细微的动静响起,那是网师园专用球车特有的、近乎无声的电机嗡鸣。 球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院墙,停稳。 楼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何言只身而入。 他径自走向徐昌盛,小心翼翼地将徐昌盛从沙发上扶起,语气亲昵而恭敬。 “爸,您跟黄敏谈得如何?” 第132章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徐昌盛没答话,抬起眼皮,朝院外瞥了一瞥。 周何言挽起老人胳膊,踏过门厅,踱进庭院。 院中那株老四季桂下,吴玲已带人摆好了场。 两张藤椅,一张木桌,桌上一方烛台,两杯清茶,几碟素菜码得齐整,都是些不冒热气的冷盘。 见两人出来,吴玲垂首退到一旁,周何言轻轻按了按徐昌盛的肩胛,待老人落座,才转头对吴玲道:“都下去吧,我来照应徐省长。” 吴玲领着人悄无声息地撤走,庭院里顿时空了下来。 晚风穿过桂树,带起一阵窸窣,混着草丛里虫豸的鸣叫,空气中浮动着若隐若现的清冷桂香。 周何言在徐昌盛对面坐下,拈起乌木筷子,夹了一筷素辽参,搁进徐昌盛面前的白瓷碟里。 “何言,”徐昌盛沉声开口,“形势不容乐观。” 周何言微微蹙眉,半晌才接话:“爸,说破天,这事不过是黄敏贪婪惹祸,不管他就是,没那么严重。” “你把事情想简单了。”徐昌盛摇了摇头:“韩尚平大张旗鼓,目的难道只是为了打倒黄敏?” 周何言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莫非,这事是冲您来的?” 徐昌盛徐徐颔首:“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周何言抿了抿嘴,压低声音:“可芙蓉区夜市跟您扯不上一点关系,全是黄敏那帮人弄出来的。就算查个底掉,也查不到您头上!” 徐昌盛靠在藤椅上,昂首打望桂树出神。 院中一时寂然。 良久,徐昌盛直起身子,看向周何言:“正因与我无关,杜子美、韩尚平才可能拿它做文章,以使我放松警惕。黄敏跟了我十几年,知道的事太多,他要是出了问题……” 徐昌盛没把话说完,但周何言不可能不懂其中意味。 “爸,”周何言口气反而轻松了几分,“我还是觉得不必悲观。就算黄敏出事,他也绝不敢把火引向您。” 徐昌盛盯着周何言看了两秒:“怎讲?” 周何言狡黠一笑:“黄敏有个‘死穴’握在我手上。具体是什么,爸您不用问,我知道如何拿捏他。” 徐昌盛瞳孔微微一动,不往深问。 徐昌盛夹了一筷茼蒿,慢慢咀嚼,咽下去后又开口:“听说,你私下和沈国华的儿子打过交道了?我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吗?” 周何言执筷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面色不变:“爸,我没打算瞒您,只是试探性地和沈默接触一下。我想,多了解了解这人,总没坏处。” “你有你的主张,我没法拦你。”徐昌盛靠回藤椅,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周何言脸上,“记住一条,你现在生意做得很大,树大招风,要懂得藏拙。有些钱,赚起来容易,想不招人嫉恨就难了。” 周何言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几分惊惶浮现出来:“爸,我……” “不必解释。”徐昌盛抬手,“这几年我不过问你的生意,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从你18岁开始,就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你嘴上不讲,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但你要知道,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我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能替你兜底的。你自己做的那些……”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就未必了。有些事,能收手就赶紧收手;不能收手,就把屁股擦干净,将危险提前排除掉。无论何时,你我父子的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周何言深眉紧锁,半晌才低低应了声:“好。” 徐昌盛语气放缓了些,那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却仍在:“不要小看沈默。我提醒过你,他来麓港,就是替韩尚平、陆伟民这些人当‘打手’的。他的出招看似没有章法,背后却自有逻辑。连这回芙蓉区夜市的问题,也是他先挑起来的。你稍不重视,他就可能杀到你家门口,打你个措手不及。” “我懂。”周何言眉宇间透出烦躁,“我没有小看他,我甚至想将这个潜在对手争取为盟友,偏偏这人软硬不吃,我完全拿不准他。偷偷送钱,他转头上交;请来网师园做客,他反给我立下马威;采取一些……小行动,他总能化险为夷……” “所以才更该沉住气。”徐昌盛摇了摇头,将杯中残茶泼在泥土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过早将沈默定义成盟友或对手,都会导致动作变形;动作一旦变形,效果何以实现?” 周何言眼神一凝,许久才问:“爸,我该怎么做?” 徐昌盛双目紧闭,盘腿而坐,庭院里再次陷入沉寂。 良久,徐昌盛重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何言,关键时刻,下手务必狠准快。什么盟友什么对手,威胁到你我,便是敌人。不要等刀架到脖子上,才晓得喊疼。” 周何言夹着藕片的筷子停在空中,缓缓点头。 时近八点,沈默反手掩上办公室的门。 金属锁舌“咔哒”咬合,惊得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 他刚踏上二楼半转角平台,裤兜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秦以宁’三字。 沈默指尖一顿,接通瞬间,声控灯恰好熄灭,将他半张脸隐在暗里。 “默哥,今晚有空吗?”听筒里传来秦以宁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 “今晚?我……”沈默张了张嘴,话头卡在喉咙里,下意识瞥了眼楼道外沉沉的夜色。 “别多心,约你是为了城南夜市的事。”秦以宁仿佛隔着电话看穿了他的迟疑。 沈默刚松了半口气,那边又补了一句:“确切说,是我哥想见你。” “你哥?秦总?”沈默捏着机身的手紧了紧。 “对,我哥。”秦以宁顿了顿,“他特意交代,就你一个人来,不要带倩儿,也不要告诉倩儿。” 沈默沉默了两秒:“我一个人来没问题。能先透个底,出了什么事吗?” 那头静了一瞬才开口:“来了就知道。月窑市集,‘遇见·月窑’餐厅。九点,我哥讨厌人迟到。” 秦以宁刚要挂,沈默又叫住她:“以宁,你会去吗?” “你希望我去?”秦以宁反问,语气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俏皮。 沈默犹豫半秒:“你在,或许……氛围能松快点。” “那好,我也去,我哥不会拦我。”秦以宁的声音轻快了些。 “你在哪儿?”沈默呼出口气:“我来接你。” “你来接我?”秦以宁似乎有些意外。 “对,我来接你。”沈默语气不容置喙,“你的车还在我这儿,接你,顺便把车还你。” 秦以宁的声音消失了三秒:“所以你才想来接我?” 沈默不知如何接话,只说:“你在哪儿?我马上出发。” “市委。”秦以宁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沈默转身走回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帕拉梅拉的钥匙,揣进兜里,又快速换上一身便装。 他给梁倩发了条信息,只说加班,让她先回七峰山。接着便小跑着往分局宿舍方向而去。 宿舍地库的风裹着阴凉,夹着水泥和轮胎的干涩味道,朝沈默扑面而来。 偌大个地库,只零零落落停着十来辆车,秦以宁那辆银灰色的帕拉梅拉蜷在角落,车漆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默刚往车边走了两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猛地刺进耳朵。 他循声望去,2栋电梯口的光影里,脑袋上还缠着绷带的张钊,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正指着垂首呆立的叶知秋怒吼。 沈默眉头瞬间拧紧。 下一秒,张钊竟猛地一掌推在叶知秋肩头,叶知秋后退两步,没站稳,仰面摔倒在地。 就在张钊抬起脚,作势要往叶知秋身上踹时,沈默再也按捺不住,胸腔里爆出一声厉喝。 “张钊,你干什么?” 第133章 秦以安的敲打 张钊猛地回头,看着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的沈默,僵在原地,缠着绷带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沈……沈局,您……怎么……”张钊舌头打结,言不成句。 沈默没理会他,径直上前两步,蹲在叶知秋身边,垂眼扫过她脸上的泪痕:“怎么回事?” 叶知秋缩着肩膀,不敢直视沈默,边爬起身,边用抖得不成样的声音回应:“沈……沈局……我没事……” “沈局,”张钊往前凑了半步又停住,仿佛生怕踩进沈默的视线,“我们在谈工作!小叶没站稳,摔……摔了一跤。” 沈默直起身,鼻腔里哼了声,瞪向张钊。 “你们在干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扫过张钊涨红的脸,“别把我当傻子。你做过的事情,我一清二楚。” 张钊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您……您别信叶知秋的鬼话!她白天跟您说的那些都是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自己……” “张主任,”沈默冷笑一声,手指在太阳穴上掐了掐,“我还没说你做过什么,你就这么着急撇清责任,有点不打自招了吧?” “我……”张钊虚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多余的字来。 “叶知秋,”沈默转而目视叶知秋,语气稍缓了半分:“上午跟你说的事,你认真想清楚,除了那样,没有第二种方法能帮你。选什么样的伴侣、走什么样的路,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但选错了……” 他侧过头,余光扫向面如死灰的张钊。 “后果,得你自己承担。” 叶知秋的脑袋垂到了胸口,闷声点了点头。 沈默再次看向张钊,目光陡然锐利,“至于你,再让我看见你动手打人,就不止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 沈默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丢下“好自为之”四字,转身往帕拉梅拉走去。 身后,传来叶知秋破碎的啜泣,和张钊那粗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喘息。 沈默拉开车门,引擎轰鸣瞬间吞噬了地库里所有杂音,只有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经久不散。 二十分钟后,帕拉梅拉停在市委大院门口时,秦以宁正倚着汉白玉栏杆啃冰棍,看见车过来,抬手就挥。 “怎么这么慢?”秦以宁拉开车门钻进来,鼻子先皱了皱,“什么味儿?借你用几天,车上的香气都散了。” 沈默没接话,挂挡往月窑市集走。 两人抵达遇见·月窑餐厅时,穿深灰色休闲西装的秦以安已坐在靠窗位置,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前的白瓷茶杯。 见两人进来,秦以安抬眼,先扫了扫沈默,转头又对秦以宁道:“你怎么跟来了?”说罢,拉开自己身旁的椅子,示意秦以宁坐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来?”秦以宁不理他,径自坐到了沈默一侧,“你是我哥,沈局长是我的服务对象,我跟过来,天经地义。” 秦以安瞪了她一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沈默,语气生硬得像块核桃:“沈局长,先说好,我个人不太待见你,但我妹把你当朋友,倩儿又是你……对象,她们俩托我的事,我不能不管。” 沈默淡然一笑,伸手摸了摸面前的茶杯:“秦总爽快,我也讨厌绕弯子,直来直去最好。” “那是自然。”秦以安摆出一派公事公办的姿态,“今天约你出来,是向你核实个事。” 秦以安抬了抬下巴:“上午我跟城南街道办郎主任去了趟区政府,找分管副区长谈新夜市审批,那姓屠的副区长横竖不支持,话赶话到最后,直接把我们扫地出门。” “啊?”秦以宁拍了下桌子:“这么好的项目,咱们自带资金进场,他凭什么不支持?” “急个什么劲儿,听我说完。”秦以安剜了秦以宁一眼,目视沈默,“我原本也生气,想着有没有别的路子撬动审批。结果下午三点,郎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区政府态度大转弯,不仅明确支持新夜市,还催着我们拿合作方案,说是区委刘鹏书记要亲自带队来公司考察,尽快推动项目落地。” “沈局长,”他顿了顿,眼神里多出一丝审视意味:“出现这样的变故,你可知道其中缘由?” 缘由,沈默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秦以安提到副区长不支持时,沈默才安之如怡。 然而知道归知道,有些深层次的东西还是不能对秦以安言说。 “我了解一点点情况。”沈默端起茶杯抿了口,“昨天市委书记韩尚平同志去城南夜市调研,指出了旧夜市存在的诸多问题,明确要求建设新夜市,取代旧夜市。估计今天上午芙蓉区委开了会,传达了书记指示,才引来有关领导态度上的转变。” “你是说……”秦以安转杯的手倏地停住,表情中带上难以置信的成分,“这个项目……惊动了韩书记?” 秦以宁先是瞪圆了眼:“书记调研,宣传部怎么没接到通知?”继而又欣喜拍手:“不管怎么说,既然韩书记支持,这事的成算又大了一截!” 沈默笑了笑,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两下,抬眼看向秦以安:“既然政府这头没了障碍,秦总接下来打算如何铺排?” “这个不用你操心,”秦以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了翻:“我早琢磨透了。第一步先跟区里、城南村对接,谈妥合作方案。我的想法,以月窑市集为模子,打造环保主题名片。前期建设成本我出,后期运营也归我管,政府只给政策绿灯,城南村出集体用地,成立项目公司,签三方协议,利润和责任按比例分……” 沈默颔首听着。 秦以安在商言商,条理清晰,他无需置喙。只是关乎摊贩生计的那桩心事,像根细刺扎在心头,几次话到嘴边,又觉时机未到,终是咽了回去,将那点踟蹰藏进沉默里。 秦以宁瞥见沈默这副模样,嗤笑出声,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旋对秦以安道:“哥,沈局长担心新夜市的管理费,这方面你得给他解释一下。” 沈默心事被看破,憨然一笑。 秦以安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夜市利润,摊贩管理费只占四成不到,大头是靠文创周边、市集ip运营的增值服务。具体多少,还没到确定的时候,但从经验上看,每月每摊绝不超过1200元,大概率在800到1200之间,远低于乔教告诉我的旧夜市管理费用。” 沈默眉峰瞬间舒展开来。 他双手捧起茶杯,手心微微冒汗:“这套方案,既顾了民生,也留了盈利空间,秦总用心了!” “什么用心不用心,做生意讲究细水长流,竭泽而渔,盲目短视,不是长久之道。”秦以安撇了撇嘴,目光射向沈默,半晌接道:“这就跟谈恋爱是一个道理,三五个月根本看不出合不合适,更比不出孰优孰劣,得拉长线。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沈默闻言,眼睫毛颤了颤。 梁倩说过,她和秦以安谈了不到半年就分了。 秦以安这话,听着像说生意,分明拐着弯表达对梁倩的依依不舍。 沈默不接茬,只将视线投向窗外被霓虹灯影层层包裹的夜色。 恰在此时,一阵细碎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停在三人桌边。 沈默的目光仍在窗侧,茶色玻璃模糊地映出一道苗条的女性轮廓。 “秦总,”女孩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羞怯,“按您指示,设计规划部把新夜市的方案重新调整了一遍。您待会儿回公司,他们可以向您汇报。” 这声音…… 沈默眉心微动,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窜上来。 他倏地扭头,微笑随即在脸上绽放。 “李梦瑶!” 第134章 李梦瑶 “李梦瑶!” 沈默的呼唤传入那名女孩的耳中时,将她吓了一跳。 女孩定睛看向沈默。半晌,眼神里的疑惑倏地散了,亮起一抹光亮。 “沈……沈局长!” 沈默起身,与这名“不打不相识”的女孩握了握手,黄德发构陷嫖娼一幕完结至今,两人已有小半月未见。 “沈局长,”李梦瑶拉住沈默的手,耳尖泛红,“感谢您和倩姐把我介绍到秦总这儿工作。” 她顿了顿,抬眼扫了下对面的秦以安:“我没什么文化,能到秦总公司工作,真是太幸运了!” “不用谢我,”秦以安摆摆手,又看看沈默,“更不用谢他。是看在倩儿的面子上,又觉得你各方面条件还不错,才录用你的,好好干。” 李梦瑶重重“嗯”了声。 “梦瑶,”沈默嘴角牵起一丝弧度,“来秦总公司多久了?” 李梦瑶脸红了红:“今天刚入职,秦总让我给他当助理,我啥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秦以安靠在椅背上,慵懒地拉伸着手臂,“我秦以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谁合适,谁不合适,得和时间赛跑了才知道。” 李梦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默听得明白,秦以安这话明着说用人,暗里还是在念叨梁倩。他也不计较,君子坦荡荡,比起张钊那种当面赔笑背后捅刀的腌臜货,秦以安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反倒让他安心。 秦以宁早蹦了起来,绕过桌子握住李梦瑶的手晃了晃,笑出一对梨涡:“梦瑶你好!我叫秦以宁,这老古董的妹妹!我哥找了你这么个清爽的助理,我就放心了,省得他天天对着图纸当和尚。” 李梦瑶被秦以宁晃得有点懵,耳尖的红漫到脸颊,拘谨地喊了声“小秦总”。 李梦瑶的声调软乎乎的,惹得秦以安“噗嗤”出声,连沈默都弯了弯嘴角,桌上先前绷着的冷意散了大半。 几人起身离席时,秦以宁拽着李梦瑶的手就往门外走。 秦以安抬手在沈默胳膊上拍了拍,沈默顿住脚步。 秦以安看着走远的秦以宁和李梦瑶,压着嗓子开口,热气扫过沈默耳廓:“沈局长,你既然已经跟倩儿在一块儿了,和我妹妹交往就得保持分寸。我妹单纯,容易陷进去。你要是想坐一望二,我绝不答应。” 沈默心沉了沉,面上却没动声色,只轻轻将胳膊从秦以安掌下抽回半分,点了点头:“秦总放心,我和以宁就是普通朋友,这个分寸,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秦以安收回手,插进西装兜里,刚要走,又补了句:“你这人吧,闷是闷了点,总体来说,还不错。但愿倩儿没选错,要是你敢对倩儿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说罢,大步流星地将沈默甩在身后。 临到露天停车场,李梦瑶却磨磨蹭蹭落在最后。趁秦以安和秦以宁去开车的工夫,她悄悄扯了扯沈默的袖口,把人拉到廊柱后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她抿了抿嘴角,声音放低:“沈局长,我知道您对夜兽酒吧感兴趣。那里头的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需要的话,我可以跟您说说,希望能对您有帮助。” 沈默垂眼颔首,语气放得极缓:“好,找机会跟你聊聊。” 沈默回头看了眼,又问:“那帮人,回来没再找你麻烦了吧?” 李梦瑶脸一下子红透,摇了摇头:“没……没有了,我已经搬家了,他们找不到我。” 话音刚落,秦以安那边按了声喇叭,李梦瑶吐了吐舌头,说了声“再见”,提着裙摆朝a8跑了过去。 沈默正要去路边打车,秦以宁将帕拉梅拉停在沈默身旁。 “上来吧,送你回家。”秦以宁降下副驾车窗,口气不容置喙。 沈默犹豫片刻,上了车。 想着适才秦以安的警告,又想着上周网师园里那段经历,沈默的眼睛不敢直视秦以宁,也不知如何与秦以宁搭话,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一个专注开车,一个专注欣赏着窗外沉沦的夜色。 七峰山近在眼前,红绿灯路口前,秦以宁率先打破了恼人的沉默。 “我哥刚才对你说了什么?”秦以宁偏头看向沈默。 “没……没说什么。”沈默想要遮掩。 显然,沈默说谎的本领远不及身上那点功夫。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秦以宁转过脸去,“你别听他胡说。他总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其实,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沈默感觉脑瓜子里有点乱,正不知如何回应,秦以宁接下来的话让他更感坐立难安。 “那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别往心里去,我也不会跟倩儿说。我们还是好朋友。” 秦以宁这话,约等于承认了那晚网师园里发生的情况,她明明记得,只是装作忘了。 沈默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一个‘好’字。 七峰山东门,沈默朝秦以宁说了声谢谢,正要下车,秦以宁忽地叫住他。 “默哥,”秦以宁脸上显出些不太愉悦的神情,“你能不能提醒下那个叫张钊的,别有事没事就给我发信息打电话,我对他的那些个家世背景、丰功伟绩不感兴趣,更不想跟他深入接触。” 沈默眉头拧成个川字:“张钊骚扰你?” “谈不上骚扰吧,”秦以宁撇了撇嘴,“就是挺烦的,一天联系我好几回,还老说要约我吃饭看电影。他可能觉得自己条件挺不错吧,但我不喜欢他这款。你是他上级,方便的话就提醒下他,不方便就算了。” 沈默点了点头,嘱咐了句“路上小心”,揣着手往七峰山走去。 身后那辆帕拉梅拉的低鸣始终贴着地皮,沈默能清晰觉出那道从半降的车窗里射出的目光一直还在。直到他拐过第一个弯角,引擎声才缓缓转沉,向着另一个方向隐去。 回家这一路,沈默在心里咒骂了张钊无数遍。 这个家伙,一脚踩着叶知秋,一脚又想勾搭上秦以宁的船,真不是个东西! 更坏的事,分明是他撺掇着叶知秋构陷自己,现在东窗事发,他又想甩锅叶知秋,还动手推搡叶知秋。 真不是个男人! 先前在林建国办公室里那点恻隐,此刻消散殆尽。 给这种人任何法规内的处分都不为过,他根本不配穿这身警服。 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暖光灯亮着。 梁倩窝在沙发里,薄纱睡衣滑到肩窝,听见动静,赤着脚迎上来。 门刚合上,她便环住沈默的脖子,深深地吻了上去。 沈默眉峰间皱着的纹路,在这一吻里慢慢舒展,胸腔里那点堵得慌的闷气,也随之散了大半。 分开时,梁倩脸颊已然绯红。她拉着沈默的手坐到沙发上,另一只手戳了戳沈默胸口,眼尾挑着笑,后背却悄悄绷紧:“沈局长……你说晚上有话对我讲,现在可以开口了吧?” 她顿了顿,晃了晃沈默的胳膊,“说得好有奖励,说得不好……哼。” 沈默掌心出了点汗,故作轻松道:“说得好,真有奖励?” 梁倩眼珠子转了转:“那得看你说了什么。” “倩儿,”沈默收了笑,视线牢牢锁着梁倩的眼睛,“我想跟你坦白。” 梁倩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唇瓣抿成条线,只静静地看着沈默。 沈默深吸口气,将梁倩的手裹得更紧。 “我和叶知秋,谈过恋爱。” 第135章 调动 “我和叶知秋,谈过恋爱。” 沈默这话又低又沉,像块石头投进深潭。 他下意识收紧掌心,等着来自梁倩的惊涛骇浪。 谁知梁倩只是嘟了嘟嘴,手指在沈默汗湿的掌心轻轻捏了捏:“我早猜出来了!” “猜出来了?”沈默呼吸一滞。 “是呀。”梁倩俏皮一笑,一只手抬起,状若无意地拨弄着睡衣肩带,“你刚来麓港,开口闭口就打听叶知秋的情况,我当时心里就打了问号;后来你又说刚结束一段感情,时间对得上。两件事凑一起,不难联想。” 说着,她笑意稍稍收了收,眼神依旧清亮:“当然,最后让我确定下来的,是张钊。” “张钊?”沈默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对,张钊。”梁倩口气笃定,“有件事我没跟你提,前阵子张钊像中了邪,变着法子鼓动我多跟你接触,拼命想把我们往一块凑。我当时只觉得他多管闲事,直到上周在医院,亲眼看见叶知秋守在他病床边上,那股子黏糊劲儿,我全想通了!” 梁倩弯了弯眼角,语调轻快了许多:“张钊啊张钊,分明是跟你前女友好上了,又怕你这个旧人死灰复燃,这才急吼吼给你找新归宿,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呢。” 沈默只觉一股气流在胸腔里窜动,像是淤堵许久的经络被瞬间打通。他看着梁倩,眼底的惊愕渐渐化开,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叹服。 张钊和叶知秋那点事,沈默尚且刚刚获知,梁倩这个“局外人”,仅凭几次偶遇和张钊反常的撮合,便抽丝剥茧,拼出了事态全貌。 这份静水流深的洞察力,实在惊人。 沈默凝视着梁倩,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手臂一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倩儿,你不会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吧?” 梁倩顺从地将脸埋进沈默臂弯,低沉的回声透着股韧劲:“我理解,你有你的顾虑。” 稍顿,她忽然挣动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沈默眼底,语调里只剩认真:“可下不为例。沈默,我们的命运是栓在一起的。越是大事,越不能瞒着我!” 沈默眼眶一热,喉结滚了滚,只挤出一个字:“好。” 他不再多言,俯身一捞,手臂穿过梁倩的腿弯,稳稳将她横抱起来。 梁倩轻呼一声,随即双臂环住沈默脖颈,任由他将自己抱离沙发,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几乎同一时间,麓港南郊。 一家藏在中式园林深处的会所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 张钊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喉头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 “怎么回事?着凉了?”身旁传来低哑的呵斥。 张钊抬眼,见父亲张载守正拧眉盯着自己,这位市人社局的一把手,即便是在私下场合,面对儿子,背也挺得像块板。 “爸,没事。”张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发飘,“就是有点犯困。” 张载守扫了眼桌上刚布齐的鲍参翅肚,脸色沉了下来:“一会儿领导来了,给我收着点。喷嚏连天,成何体统。” “知道了……”张钊有气无力地应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布下的软垫,忍不住问,“饭局约得这么晚,领导这是咋想的……” “你还抱怨上了?”张载守瞪了张钊一眼:“要不是看我面子,人家肯赏脸?这事关你的前途,别吊儿郎当。之前还闹着要把那女的带来,这种场合,带她合适吗?把你一个人调走就够折腾了,还拖个‘油瓶’?再说了……” 张载守顿了顿,声音放低:“领导是个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你把那女的带来,就不怕……” “爸,我没有!”张钊脸上发烫,赶紧抢话,“您说不带她,我可不就听您的没带吗?” 说完,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垮下去,低头盯着鞋尖,在心里把叶知秋又骂了一遍。 其实,张钊哪里是不带叶知秋。 今晚在宿舍地库推搡叶知秋那会儿,他正是去接叶知秋的。 哪知刚一见面,叶知秋神色就不对劲。张钊反复逼问,叶知秋才把今天沈默和她之间的对话,一比一还原给了张钊。 那一刻,张钊只觉五雷击顶。 他本来的计划,是导演一出“谍战剧”,躲在阴影处,悄无声地借叶知秋之手,完成对沈默的“致命一击”。 可叶知秋对沈默说的那些,等于承认了两人串谋构陷沈默,那以后他张钊还如何在沈默面前做人?光华分局这块风水宝地,他张钊还如何待的下去? 想到这些,张钊的崩溃可想而知,也才有了沈默目睹的失态一幕。 好在张钊未雨绸缪,在栽赃陷害沈默的同时,他已做好“狡兔三窟”的准备,利用爸爸是人社局长这个有利条件,运作自己的调岗动作,早非一日。 好巧不巧,张载守一直在约的那位大领导,正是今晚才有空。 今晚之前,他还想着将叶知秋一块调走。 可现在…… 张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这个蠢女人,就让她烂在光华分局吧,不管沈默怎么处分她,别连累自己就好! 思绪正乱,张载守忽然抬手按了按他的膝盖,力道不小。 “来了,起来!” 父子俩同时弹起,弓着腰,脚步急促地迎到会所门口。 院外,一辆麓港牌照的沃尔沃s90缓缓停稳。 张载守领着张钊,父子俩弓着腰,站在车位旁迎候。 车辆熄火,开门,一名五十上下、着白色衬衣的男子款款而下。 张载守抢先一步跨到车旁,一手虚护在车门顶缘,一手拉开车门,腰弯得更低了:“黄书记,这么晚还劳您大驾,实在是荣幸。” 这名黄书记不是别人,正是麓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敏。 说罢,张载守向张钊递了个眼色。 张钊心领神会,上前半步,将手中那个用红纸包得方正、触手沉甸甸的盒子,极为自然地放到副驾座椅上。 黄敏视线扫过那抹红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老张,什么意思?” “老家的一点土产,不成敬意,黄书记千万别见外。”张载守笑容满面,伸手便去握黄敏的手,语气里是训练有素的谦恭。 黄敏同张载守握了握:“下不为例啊!我在芙蓉区任上咱俩就是熟人了,别整这些庸俗的东西。” 张载守连连称诺,侧身指向张钊:“黄书记,这是犬子张钊。” 继而,又对张钊道:“张钊,还不快过来跟黄书记打招呼。” 张钊挺胸抬头,敬了个礼:“黄书记,光华分局办公室主任张钊,向您报到!” 黄敏同张钊握了握手,目光却在张钊额角的绷带上停住,脸上显出异色:“小张,你头上这伤……” 张钊脸颊瞬间涨红,梗着脖子道:“报告书记,前几天抓捕犯罪嫌疑人,破了点皮。为人民服务,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你是办公室主任,怎么还得亲自上阵抓嫌疑人?”黄敏下意识问了句。 张钊一时语塞,冷汗倏地下来。 张载守适时救场,轻推了张钊一把:“还不快请书记进去坐,站在外面太失礼了。” 张钊如蒙大赦,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着黄敏挺直的背影朝包厢走去,张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只是那手心,早已湿透了一片。 第136章 主任成了副主任 包厢里,水晶吊灯的光线打在骨瓷盘上,映得鲍片晶莹,鱼翅透亮。 黄敏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夹了片辽参,在碟中蘸了蘸。 张家父子将黄敏包在中间轮番敬酒,席间只有杯盏轻碰的脆响和浅淡的寒暄。 黄敏心知肚明,张载守这顿饭,吃的不是口味,是门道。 自打前任光华分局局长郭亮落马,这张老头就没消停过,一趟趟往他办公室跑,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把他那个宝贝儿子张钊,从光华分局挪到政法口的其他部门。 近半个月,张载守跑得更勤了。 上周末,张老头借着汇报“平安建设”工作的由头,提着个“土特产”红袋子造访黄敏七峰山的家。 张载守走后,黄敏从袋里翻出二十沓现金。 刚才张钊往车上放的那坨红纸包裹,十有八九也是钱。 好处,黄敏收了;调动这点小事,他自然也得安排了。 作为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在系统内安排一名副科级干部,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政法工作条例》给了政法委对政法干部人事工作建议权,只要他发话,组织部走流程,调入调出两边单位点头,调动函就能批下来。 唯一可能出问题的,是调出单位叫光华分局;而光华分局,有个叫沈默的副局长。 下午之前,黄敏还有些踟蹰,犯不犯得着为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和那个一直找自己不痛快的沈默打交道。 可下午之后,徐昌盛对他说的那番话,影影绰绰暗示他要争取沈默,以免沈默被别人“收入囊中”。 黄敏仔细揣摩了老领导的话,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沈默跟自己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没有必要老盯着自己不放。就算父辈跟徐昌盛有过节,可徐昌盛是徐昌盛,黄敏是黄敏,总不能给徐昌盛当过几年秘书,这辈子就跟徐昌盛牢牢绑定了吧? 韩尚平这把想玩个大的,黄敏认栽,把万恒推出去,把郭小北也牺牲掉。 要是还不够,按徐昌盛的意思,把常江河也加上,总够了吧? 总而言之一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向沈默递个好,再通过他把这层意思往上传,大事化小。 张钊这个调动,或许是个与沈默建立联系的契机。 想到这些,黄敏才会在今天傍晚从网师园出来之后,临时通知张载守,攒了这么个饭局。 酒过三巡,黄敏端起那盏二钱水晶杯,仰头焖了。 年份颇久的茅台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咂了咂嘴,将空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小张,”黄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张钊脸上,“我看你是个材料,既有鸿鹄之志,我这个长辈兼领导,理应扶一把。我琢磨了下,市委政法委办公室缺个副主任,你有无兴趣?” 张钊正端着酒杯赔笑,闻言手猛地一顿,杯中酒液晃了出来,溅到桌布上。 麓港市委政法委是正处级建制,办公室作为中枢机构,级别是正科。张钊跑去当副主任,虽然职级上还是副科,没升没降,但这个平台的含金量可就远超光华分局办公室主任了。 在区局,张钊说破天只是后勤内务的“管家”;但政法委办公室是麓港政法系统的核心枢纽,接触的是市级公检法司的班子成员,甚至市里的常委。 更重要的,这个办公室副主任,说白了就是黄敏的“机要秘书”,是摆在台面上的心腹。只要在这个位置上待稳了,以后解决个正科实职,乃至再往上走半步,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张钊愣了两秒,先飞快地扫了眼张载守,老头子眼神里压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张钊腾地站起,抄起茅台,躬着腰将黄敏的空杯斟满,酒线拉得又细又稳,溢出一圈细密的酒花。 他双手举杯,声音因激动而发飘:“有兴趣!太有兴趣了!感谢黄书记栽培!” 黄敏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拿起杯子虚碰了碰,抬了抬手:“坐,坐下说。” 张钊屁股刚沾到椅沿,黄敏话锋一转:“小张,你在光华分局的直接领导是谁?” 这一问,像根细针扎破了鼓胀的气球。 张钊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举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黄敏,半晌才挤出一段干涩的声音:“目……目前分局局长政委都空缺,日常工作主要是刘光北副局长和……沈默副局长在管。刘局是常务,主抓业务多一些;沈……沈局,管内务多一些。” 黄敏微微颔首。 “小张,”他放下酒杯,“我明天来分局一趟,明面上做个‘四不两直’的调研;实际嘛,为了你调动的事。那位沈局长既然管着内务,你的调动需他首肯,我跟他谈谈。” 张钊攥着酒杯的手背绷出几道青筋,杯身被捏得吱呀轻响。 “黄……黄书记,您日理万机,为这点小事专程跑趟分局,太……太折煞我了……”张钊舌头打了结一般,话挤出来不成句子,“要……要不我跟沈局打声招呼?您不用亲自……这事儿太小,不值当……” 张钊的异常表现如何逃得过人精黄敏的审视,他抬眼扫了扫张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小子刚才提沈默就缩脖子,现在一听要见本人,慌成这副德行,俩人怕不是结了死仇。 黄敏面上半分没露,只端起二钱杯抿了口:“其实我早想去光华分局看看了。正好前几天常委会上提了‘7·13’枪案,分局是协查单位之一,我过去调研名正言顺,不算专门为你跑一趟。” 张钊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旁传来张载守的咳嗽声。 张钊闭上嘴,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脸憋得通红。 “就这么定了,”黄敏放下杯子,“明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分局。往后推的话,市里近期要开政法工作推进会,我又不知何时有空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没有转圜余地。 张钊僵着身子站起来,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是……是,我记下了……谢谢黄书记。” 散席,黄敏起身,黏在背上的衬衫下摆扯出点褶皱,他随手理了理,踉跄着往院外走。 张家父子忙不迭跟上。 张载守酒气熏天地拍着张钊胳膊:“黄书记喝了酒,你给书记叫代驾,跟着坐副驾送回去。” “爸放心。”张钊伸手虚扶住黄敏的胳膊,“我早安排好了,您先回去,我送完黄书记再回。” 到停车场,张钊招手叫来代驾,把张载守塞进自己那辆帕萨特的后座。 代驾拉上车门,发动机低鸣着碾过路面,尾灯红光在院墙根晃了两下,彻底没入夜色。 张钊松了半口气,转身朝黄敏走。 黄敏正靠在沃尔沃车门上大口喘气,张钊凑过去,腰弯得极低:“黄书记,送您的人马上到,稍等片刻。” 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敲。 月洞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平底鞋蹭过青石板的声音,在聒噪的蝉鸣里格外清晰。 不多时。一个身影从月洞阴影里冒出来,t恤浸在暗光里辨不出颜色,腰肢却看得出笔挺匀称。 身影四下扫了圈,眼角飞快掠过黄敏,直到撞上张钊投来的视线,才挪着步子缓慢前移,头垂得快抵到锁骨,走到近前才闷声开口:“张……张主任。” 张钊“嗯”了声,侧身对着黄敏,脸上瞬间堆满笑:“黄书记,这是光华分局办公室的警员,叫叶知秋。今晚由她送您回家。” 第137章 老色批显形 黄敏原本半耷的眼皮,见着叶知秋的刹那,倏地抬了下,方才还飘着的醉意仿佛瞬间散去大半。 张钊心口一跳,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小叶,”他迅速调整好情绪,“这位是咱们麓港政法委黄书记,政法口的当家人,快跟书记问好。” 叶知秋头垂得更低,鞠了个躬,声若蚊蚋地道了句“黄书记好”。 “原……原来是小叶呀。”黄敏的笑容有些浮夸,抬脚就往前凑,手伸得直直的,要跟叶知秋握手。 张钊半步跨过去,胳膊横在两人中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黄书记,咱先上车说,路上慢慢聊。” 他半扶着黄敏,将人稳稳塞进沃尔沃后座,又冲叶知秋抬了抬下巴,自己则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一边将那红纸包塞进手套箱,一边给后视镜调了个正好能瞥见后排黄敏的角度。 刚关上车门,黄敏就打了个酒嗝,海鲜混着茅台的浊气瞬间填满车厢。 张钊眉头拧了下,余光瞥见叶知秋也不自觉抿紧嘴唇。 叶知秋车技生疏,油门踩得时松时紧,沃尔沃晃晃悠悠起步。 张钊每隔几秒就从后视镜里扫一眼黄敏。 这老东西的视线始终盯着叶知秋的后颈,半点儿没挪。 张钊心头冷笑一声,老爹张载守对黄敏的评价半点没错。 这家伙,纯纯的贪财好色。 张钊原本的计划是让叶知秋过来陪酒,可被晚上宿舍地库那通闹心事搅了,又被张载守拦着,只能退一步,散席后再让她以“代驾”形式露面。 此刻看着黄敏那副恨不得把眼睛粘在叶知秋身上的德性,张钊心里门儿清。叶知秋这样貌身段,往黄敏跟前一杵,自己脸上有光不说,黄敏高兴了,自己调动的事必然更加上心。 张钊此前动过将叶知秋一起调走的念头。然而,这份心思随着沈默跟叶知秋的旧情被扒出,也随着叶知秋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蠢,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钊想着,等调到了政法委,和宣传部那个秦以宁的差距就更小了。到时候把秦以宁追到手,这没脑子的累赘叶知秋正好顺理成章甩了,反正她得罪了沈默,在分局翻不了身,丢了也不可惜。 车刚蹭过会所门禁的起落杆,黄敏带着茅台后劲的嗓音就从后排传过来。 “小叶,你……是哪年……从的警啊?” 叶知秋抿了抿嘴,怯生生看向张钊。 张钊立刻侧过头,语气恭顺得令人发指:“书记,小叶是今年的新警,公安大学研究生毕业,分配到分局机关。” 黄敏重重地“哦”了声,紧接着又是一个酒嗝。 叶知秋被熏得直咳嗽,张钊也忍不住将车窗降下来半寸。 “小……小张,”黄敏舌头打结,眼神仍一刻未从叶知秋的后脖颈移开,“小叶这样优……优秀的、才貌……双全的女同志,咱……政法口可不多,你……得好好爱护,多……多给机会。” “好的好的!”张钊咽了口唾沫,“一定遵照书记指示!” “小叶,”张钊朝叶知秋投去一瞥:“书记这样肯定你,还不赶快谢谢书记?” 叶知秋面部肌肉缩成一团,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谢……谢黄书记。” 半小时后,沃尔沃驶入了七峰山地库。 张钊先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半扶半架着黄敏下来,掏出之前放进手套箱的红纸包,塞在黄敏手上。 黄敏掂了掂红纸包,用带着酒气的掌心拍拍张钊肩膀:“你……的事,我……记下了。” 话音方落,黄敏趔趄着往站在张钊身后的叶知秋凑,脚步飘忽,差点撞到车位旁的承重柱。 黄敏一把攥住叶知秋的手,脸上横肉因笑容而堆叠。 “小叶,”黄敏指腹在叶知秋手背上摩挲,“我……记住你了,好好干,机会多的是……” 叶知秋显然吓了一跳,手被黄敏捏在掌中,想抽回又不敢。 张钊后颈汗毛都炸了起来,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心里不住骂娘。 好你个黄敏,老子把女朋友送来伺候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你他妈还真敢上手? 心里恼怒,张钊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他只是将黄敏往单元入口方向轻推一把,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够让那只抓着叶知秋的老手脱离目标。 黄敏的手刚松开,张钊就半扶半推着黄敏往电梯那头走。 老色批还扭着脖子,下巴伸得老长,视线死死黏在叶知秋身上。 来到电梯前,张钊按了上行键,轿厢门“叮”的一声打开,黄敏的目光还从门缝里往车位那头扫。 张钊在电梯外看着楼层节节升高,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扭头走到叶知秋身边。 “走啊,站着干嘛?等着黄书记请你上去坐坐?”张钊的话冷若寒霜。 说完,自顾自往七峰山出口走去。 叶知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跟在张钊身后一米开外。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七峰山外。 等候网约车的间隙,张钊站在行道树的阴影里,脚尖蹭了蹭翘起来的地砖,头也不回地朝叶知秋道:“今晚去你那儿。” 叶知秋低垂着头,半晌,吐出个含糊的“嗯”字。 张钊这才侧过脸,将冷硬的目光投向叶知秋:“明天黄书记来分局调研,你跟着接待一下。” 叶知秋猛地抬头:“接……接待黄书记?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黄书记还能为难你?”张钊眉心拧成个球,“书记欣赏你,这是天大的好事。他一高兴,我俩就能调走。你已经得罪了沈默,难不成留在分局等死?这身警服,不想要了?” 顿了顿,他压低嗓音:“我花了多少钱才搭上这条线,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叶知秋的头又低了下去。 良久,叶知秋怯生生抬眼:“钊……钊哥,你真的……会帮我调动吗?” “怎么?不信我?”张钊的表情近乎狰狞,“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只要照我说的做,我准保让你过了这关。沈默今天跟你讲的那档子事,半句别信,无论谁找你问话,你都咬死了沈默移情别恋,你才想报复他,半个字都不准牵扯到我头上!” “记住,”张钊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只有我没事,你才会没事,懂吗?” 叶知秋僵在原地,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 第138章 sd卡 八点刚过,沈默来到分局。 院门口保安见他进来,跑着迎上去,递来个巴掌大的硬纸盒:“沈局,今早六点多,有个戴口罩的男人,说了声‘给沈局’,把这包搁传达室窗口就走了,我追出去,人一下子没影了。” 沈默掌心托着那纸盒,见封皮上只有潦草的“沈局收”三字,没寄件人信息。 办公室里,沈默将纸盒搁在桌面,轻轻晃了晃。 盒里传来极轻的硬物磕碰声,空落落的,不似藏了危险品。 他指甲抵着透明胶边缘,顺着封口撕开,盒盖朝下倾倒。 一张sd卡“嗒”地砸在桌上,弹了半下才稳住。 沈默俯身捏起卡,对着窗缝漏进来的晨光扫了眼。 这是张32g通用sd卡,金属触点没有氧化痕迹,显然是张新卡。 至于里面有什么,得查看后才知道。 他抬眼看了看联入公安网的办公电脑,转身拉开铁皮储物柜,从柜中拎出裹着绒布的个人笔记本,掀盖开机。又从电脑包侧袋摸出个读卡器,把sd卡嵌进卡槽,插入笔记本侧边接口。 很快,桌面弹出移动存储提示。 沈默挪动光标点开,里面整整齐齐列着三个音频文件,命名全是日期串。最早的是一年半前的,最近的那条标着今年七月的日期,也就是前几天。 他先打开了一年半前那段录音。 这段时长九分四十秒的录音,记录了两名男子的对话。 听着听着,沈默后背慢慢绷紧。 对话记录了一名男子向另一名男子行贿的过程。 行贿男感谢受贿男对公司的多方照顾,并请其将一名几次三番上访的摊贩控制起来,受贿男同意。结尾,行贿男托受贿男向一名被称为“书记”的人问好。 他又打开第二段录音。 这段录音仍是那两名男子的对话,时间发生在去年五月份。 录音里,行贿男语气发飘,像是喝醉了,他对受贿男表示,这些年下来,一共给了“书记”一千多万的好处。受贿男惊讶反问:“这么多?”行贿男口气透着得意:“没有书记支持,这生意做不成。‘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沈默打开最近那段录音。 录音里,受贿男警告行贿男,近期不要开业,什么时候营业,等“书记”指示。行贿男抱怨长期停业影响生意,好些摊贩把餐车偷走了。受贿男表示会跟派出所打招呼,加大巡查力度,敢来偷餐车的,一概按盗窃处理。 沈默将三段录音循环听了两遍,反复拖着进度条比对,最终确认了两个声音的归属,都是他认识的人。 行贿男,正是周一在城南夜市与他和韩尚平发生冲突的鲁达。那庸鄙用词,粗哑的嗓音,错不了,准是他。 那名受贿男的声音,沈默稍感陌生,花了好些时间才想起。 这声音的主人,是此前在芙蓉南路派出所里,厉声指责自己“嫖娼”的芙蓉公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 沈默猛地合上笔记本,机身“啪”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顺sd卡带来的三个疑问。 第一个疑问——送卡人的身份。 这人神神秘秘,戴着口罩扔下东西就走,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他能录到跨度一年半的三段对话,说明至少是个深度知情人。 第二个疑问——录音的真实性。 这三段录音如果属实,将直接证明郭小北是万恒公司“保护伞”,对案件办理具有重要意义。 可到底是不是真的,目前存疑。 第三个疑问——那个所谓的“书记”,到底是谁。 三段录音都提到了“书记”,却未指名道姓。 沈默想起省委收到的那份匿名举报,里面直接点了麓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敏的名,称其为万恒公司暴力收费、欺行霸市行为提供支持。 黄敏此前是芙蓉区委书记,后来成了政法委书记,时间上、职务上、名称上,都能跟“书记”对上。 会不会是他? 沈默将sd卡拔出,塞进警衫内袋,拨通陆伟民的号码。 电话里,他压着嗓子,将三段录音的事拣关键的说了。 陆伟民那边静了几秒。 半晌,陆伟民开口:“把卡带上,来市局一趟。” 沈默刚应了声“是”,正要动身,陆伟民接下来说的话让他脚步一顿。 “梁文彬刚过来找我,说有人点名要见你。” “谁要见我?”沈默眉心拧出个褶皱。 陆伟民咳了咳:“来了自然知道。” 挂断电话,沈默拎起公务包,作势往外走,余光扫到桌上那个读卡器。 稍作沉吟,他将读卡器装入包中。 刚拉开门,沈默瞥见走廊那头的局办门口,立着个熟悉的背影。 是张钊。 这人请了五天病假,按说这会儿不该在局里。 想起昨晚和张钊明着撕破了脸,沈默没驻足,径自往楼梯口走。 到了地面停车场,沈默走到角落一辆警用涂装的朗逸旁。 车是昨天林建国从纪检组用车里借给他的,这阵子外勤跑得频繁,没车不方便。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点火,引擎发出一声低鸣,朗逸滑出车位,朝院外驶去。 朗逸刚驶出分局,三楼走廊尽头窗口前,一双眼睛缓缓收回。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张钊。 黄敏下午要来分局“四不两直”,这令张钊忐忑。 他最担心的就是沈默在黄敏面前上自己的“眼药”,又或者对自己调到政法委的事情横加反对。 他一早来到分局,一方面做接待准备,一方面也在寻思着如何跟沈默说这事,最起码争得沈默的“谅解”,让他别当着黄敏的面“说怪话” 他足足做了个把小时的思想建设,刚迈步往沈默办公室走,就见沈默从办公室里出来,提着个包,像是要外出。 他吓得一激灵,当即背过身去。 等沈默下楼,他又凑在窗口观察。 眼见沈默上了一辆警车,一溜烟开出分局,这才稍松口气。 沈默外出了,太好了,只希望黄敏来的时候,沈默别回来。 张钊打眼看向斜对面刘光北的办公室,稍作思量,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张钊推门进去,就见刘光北正端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报。 不知怎的,这位刘常务,近段时间躺平得很,局里大事小情通通不过问,汇报到他这里,他往往一句“让沈局决定”就敷衍过去,同前阵子打了鸡血同沈默争短长的做派判若两人。 “刘局!”张钊肃立桌前。 “是小张啊!”刘光北迅速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张钊近前,抚了抚张钊额上的纱布,口气里透着和煦:“你怎么就来上班了?听说你下班途中见义勇为受了伤,我这心里一直惦记,还想着哪天去探望呢。” “谢谢刘局,我好的差不多了。”张钊耳根发烫,忙将话题岔开,“有个事向刘局汇报一下。” “汇报?”刘光北表情僵了僵,悬在半空的手缩了回来:“工作上的事,你向沈局请示就行了嘛。” “这事只能跟刘局说,您才是局里主心骨嘛。”张钊脸上挂起训练有素的笑。 “哦?”刘光北眉梢微动,“说说看。” “刘局,”张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市委政法委黄书记,下午要来局里‘四不两直’?” 这话刚入刘光北的耳,刘光北的嘴巴就张成个o型:“黄……书记?‘四不两直’?你……怎么知道的?” 张钊凑到刘光北耳边:“我爸和黄书记是老熟人,黄叔叔告诉他的。” 刘光北眼神闪出一丝异色。 他定定看了张钊两秒:“这事,你跟沈局他们说了没?” “没有没有,”张钊忙不迭摇头,“这次调研是‘四不两直’,说出去就流于形式了。您是局里一把手,又这么照顾我,我才想着跟您说一声,好让您有个提前量。” 话音刚落,刘光北嘴角牵起一丝明显的弧度。 “小张辛苦了,”他拍了拍张钊肩膀:“你回去准备下接待事宜,该整理的材料整理好。” “是!”张钊几不可察地笑了笑,低声说了句:“我把您这头的材料整理好”,领命而去。 市局这头,沈默停好车,小跑到局长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几步跨到陆伟民桌前,将那张sd卡双手递过去,气息还没稳,就急着开口:“陆局,谁要见我?” 陆伟民接过sd卡,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拿起桌角的保密电话,边按出一串号码,边徐徐吐出三个字。 “郭小北。” 第139章 四不两直 说好下午三点的“四不两直”,刚过一点四十,三台未悬挂公务标识的黑色轿车就悄无声息滑进光华分局大院。 七名随行人员下车后没打招呼,直接散往不同点位。 查执法质量的直奔执法办案管理中心,翻出近三个月的接处警台账,随机抽了十份行政案件卷宗,逐页核对审批流程和回执归档情况。 负责平安建设的扎进指挥中心,调出最近一周的重点商圈、夜市巡逻轨迹,核对“雪亮工程”监控在线率和网格事件办结率。 刘光北早得了张钊的信儿,恭候在办公楼台阶上。见黄敏下车,抬步迎上去,语气热络:“黄书记,调研来得太及时,正好帮我们把把脉。最近局里案子多,我们几个脑子都钝了,您多指点。” 黄敏面沉似水,“嗯”了声,拿着个保温杯往楼内走。 几名在家的班子成员,面对黄敏不带温度的提问,只有刘光北应答得滴水不漏。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杨世安既不在岗,也没在警务通提交离岗报备,执法监督处的干事掏出随身工作簿,把“脱岗未报备”五字记了下来。 沈默此时还在市局没回,但他早上出外勤前已在警务通提交了外勤报备,系统留痕清清楚楚,半点儿挑不出毛病。 一通程式化的检查刚完,黄敏脸上那股公事公办的劲儿卸了下来,抬手摆了摆,让随行人员留在会议室等候。 他目光落在刘光北身上:“老刘,去你办公室坐坐。” 刘光北闻言,原本有些佝偻的背瞬间直了半分:“好嘞,黄书记,您请,您请!”说罢上前半步,侧身弯腰引路。 黄敏没立刻动,眼皮抬了抬,视线在人群里精准捞住张钊和叶知秋:“小张,小叶,你们也来一下。” 张钊并了并腿,响亮应道:“是,黄书记!”随即碰了碰叶知秋的胳膊。 叶知秋浑身一颤,低头跟上去。 刘光北办公室里,黄敏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保温杯,眼神围着立在一侧的叶知秋,转了一圈又一圈。 叶知秋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身材匀称而丰满,五官立体而优美,比昨晚初见,多出几分妖娆。 黄敏咽了口唾沫,于今天的既定目的之外,又多了份心思。 他轻咳两声,第一句话却不是冲着刘光北来的。 “小叶啊,我这么早就来检查,辛苦你了!有没有影响你午休?” 叶知秋攥着保温壶的手紧了紧,脸一下红到耳根,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没有”。 “黄书记您太客气,”张钊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恰到好处,“能给书记服务,是我们的福分,哪敢说辛苦。” 黄敏眼神向右挪了挪,在立于叶知秋旁的张钊身上停了两秒,目光里的和煦稍减了两分。 他转动脖颈,看向规规矩矩坐在自己对面的刘光北。 对刘光北,黄敏缺乏了解,也没兴趣了解。 这名还差两年退休的老家伙,要不是和自己的心腹常江河有几分交情,他都懒得搭理。 他原本想借今日检查跟沈默搭上线。哪知沈默出了外勤,白瞎了机会。 退而求其次,他才转到刘光北这里坐坐,冲着张载守那几十万“孝敬”,他也得提一提张钊调动的事。 “老刘,”黄敏沉声开口,“你在常务任上干了好些年了吧?光华警务工作抓的好,你功不可没啊。” 刘光北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觉紧了紧,忙欠身:“黄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话说的客气,刘光北的眼角却已弯成个月牙儿。 “不用谦虚,”黄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你资历比常江河老,老常现在都是区委政法委书记了,你的位置,是时候调一调了。” 他顿了顿,啜了口茶:“自打郭亮出事,区委政法委副书记一直缺额,我想提名你担任这一职务。” 话音刚落,刘光北身子一下子坐直了,连呼吸都停了两秒。 区委政法委副书记,一般由副区长兼公安分局局长担任。三个月前郭亮被留置,他的一系列职务被免,其中就包括这个区委政法委副书记。 此时,黄敏提出让刘光北担任政法委副书记,意思不要太明显,就是支持刘光北冲击局长宝座。 尽管在分局局长任免上,市委政法委的权力约等于零,但让刘光北这个区区常务副局长兼任政法委副书记,确实具有非同一般的象征意义。 刘光北噌地站起,朝黄敏敬了个礼,“感谢书记,要有这么个机会,我一定努力表现,不辜负书记信任!” “别谢我,”黄敏摆手让他坐下:“我这也是举贤不避亲,从分局班子现有组成上看,你的确是最适合挑大梁的。” 刘光北屁股贴着沙发边沿坐下,耳尖透着血色,正要搭话,黄敏再度发声。 “说到举贤不避亲,”黄敏目光转投张钊,“老刘,我想厚着脸皮请你‘割爱’呢。” 刘光北顺着黄敏的视线朝后看了眼,随即向前倾了倾身子:“书记有何指示?” 黄敏伸了个懒腰,靠进沙发软垫,不紧不慢开口:“小张是个人才,我想把他调到市委政法委办公室来。老刘,你可不要舍不得哦。” 刘光北怔了怔,脱口而出:“书记,内务人事方面的工作,是沈默副局长负责的,他……” 话未说完,刘光北突然卡了一下,语气和话锋一同转变:“他那边的工作我去做,我毕竟是‘班长’嘛。小张有这么好的平台,我无论如何得支持,必须支持!” 黄敏嘴角微弯,目视张钊:“小张,刘局表态了,你自己的想法呢?” “黄书记,刘局,”张钊此时已然笑得五官堆叠:“感谢领导栽培!我无论去了哪里工作,心里都装着分局!” 沙发上的黄敏、刘光北齐齐发出爽朗的笑声。 三个男人笑成一团,却恰恰忽略了办公室内唯一那名女性的反应。 此刻,叶知秋低垂着的脑袋上,眉头紧皱,心里涌起压不住的困惑。 张钊不是说,要连同她一起调走吗? 怎么刚才黄书记只说了张钊的事,却只字未提她叶知秋的调动? 她耳根发热,忍不住抬眼瞥向张钊。 张钊的注意力全在黄敏身上,丝毫未察觉身旁叶知秋的异样。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叶知秋心头升起,她忽地后悔昨晚回家后,不该在张钊威逼利诱下,写下一份将构陷沈默的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的情况说明。 “该告辞了。”黄敏撑着扶手起身,作势往门外走。 刘光北着慌跟上去送。 刚走到门口,黄敏突然转了个身,看向身后呆站着的叶知秋,顺手把保温杯往叶知秋那边递:“小叶,再给我添点水好吗?”边说,边向张钊递上个眼色。 张钊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皮快速眨了两下,在刘光北袖口轻轻一扯:“刘局,有个事跟您商量下。” 刘光北没回过神,便被张钊带出了办公室。 门虚掩上,屋里只剩两人。 叶知秋攥着保温壶的手指蜷了蜷,小心翼翼地接过黄敏的杯子。 她手有些抖,倒了半天才倒出水来。 “黄……书记,好了。” 接杯子的瞬间,黄敏掌心有意无意蹭过叶知秋手背。 叶知秋肩膀猛地缩了下,保温壶差点掉地上。 “小叶,”黄敏垂眼看着叶知秋,“愿不愿意来政法委工作?” 叶知秋全身打了通冷战,眉头时卷时舒,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个发颤的“想”字。 黄敏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凑到叶知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过几天政法委开政法工作推进会,你过来做会务。后面的事,咱们慢慢捋。” 说完,他在叶知秋小臂上轻捏了捏,扭头出门,把僵在原地的叶知秋留在身后。 第140章 最大的伞 市局执法办案中心第三询问室里,冷气威力十足,墙角的同步录音录像设备指示灯闪着晦涩的光。 沈默坐在询问席,身旁是市局纪检组的记录员。 对面询问椅上坐着的,是停职的芙蓉公安分局副局长郭小北。 郭小北目前仍处于纪律审查阶段,尚未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手腕上空落落的,没戴任何戒具;他身上那件浅蓝短袖衬衣皱巴巴的,领口松了两颗扣,胡茬泛着青黑。 进询问室前,市局纪检组长梁文彬在陆伟民办公室里向沈默简单交了底。 郭小北被留置这两日,一开始咬死只和万恒公司的鲁达有私交,对万恒的暴力收费、欺行霸市“私下打过招呼”,绝口不提收受好处。 直到刑侦支队突破鲁达、纪检组拿下韶山南路派出所杨战的口供,两人均指认郭小北多次收受万恒贿款,还授意派出所对夜市各类纠纷“拉偏架”,郭小北才松了口,承认收过钱,但仍不承认有上级领导指使,更不认“保护伞”的定性。 昨日午后提审,郭小北忽然撂了挑子,任凭办案人员怎么问,都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梁文彬亲自出面,他才点名要见沈默,并撂下一句——沈默不来,什么都不说。 原本,陆伟民和梁文彬并不打算让沈默介入对郭小北的审讯。可那张突然冒出来的sd卡,让局面陡然复杂。 几经权衡,两位领导还是决定安排沈默见一见郭小北,探探他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郭局长,”沈默抬眼望向郭小北,“有些时日没见你了。” “是有些日子了,“郭小北嘴角一扯,松垮的领口跟着晃了晃,“上回还是在……芙蓉中路派出所。不过……” 郭小北语气里裹着点没散干净的官威,又似乎混着破罐破摔的痞气:“上次是你坐我这儿,我坐你那儿,这一回,调了个儿。” 沈默身体微微后靠:“听说你点名要见我,能说说为什么吗?” “叙旧呗。”郭小北歪了歪嘴,故意把“叙”字拖得老长,“顺便看看沈局长能不能原谅我之前的冒犯,高抬贵手,别把我往死里整。” “我整你?”沈默笑了笑,“这话从何说起?” “你不整我,把韩尚平往城南夜市带干嘛?”郭小北收住笑,伸手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你爸是副部级,我惹不起你。诬陷你嫖娼那回,是黄德发和李文明把我带沟里去了,我真以为你干了……那事,这账真不能算我头上来!” “郭局长,你搞错了。”沈默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对万恒及你本人的调查,与黄德发、李文明没有任何关系,韩书记更不是我带到城南夜市去的。城南夜市的暴力收费、摊贩的投诉无门,韶山南路派出所的乱作为,是客观存在的,民怨是真实的。你身为公职人员,滥用职权、徇私枉法,为无良企业提供保护,难道不该查吗?” 现场沉默了三秒。 “嗤——”郭小北冷笑一声,面部肌肉跟着抖了抖。 “成王败寇,随你怎么说。”他摊了摊手,“那么多有问题的不去查,偏偏盯着我查?” “纠正一下,”沈默目光锁住郭小北的眼睛,“并没有盯着你查,只是线索牵扯到了你。万恒公司那个鲁达,还有韶山南路派出所的杨战,都指认了你涉嫌违法违纪的事实。” “行吧,我认栽。”郭小北往后一靠,讯问椅哗啦啦地响了声,“我确实收过鲁达几万块钱,给治安口、派出所打过几次招呼。我承认了,你们不用审我了,直接送检察院起诉得了。” “听你口气,似有不甘啊。”沈默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据核实,万恒公司成立近九年,从夜市经营中获取了上亿元收入;而鲁达供述,他拿了其中三分之一打点各级干部。” 沈默顿了顿,语调提高了两度:“鲁达说,你是他的‘后台老板’,你从中分取的收益是最多的。可你却说只收了他几万块钱,这有点对不少号啊。” “呸!”郭小北五官拧成一团,猛地朝讯问椅台面拍了一掌,“这些狗日的,挣钱的时候人五人六,出了事就把锅全甩我头上,操他奶奶的……” 沈默眉心微动。 刚才,他使用讯问技巧,将郭小北的心理从对抗模式引导成宣泄模式,终于让郭小北对他那些“同伙们”表达出强烈不满了。 眼下看来,火候刚好, “郭局长,”沈默的口气又沉了些,“你不说我们也清楚,以你的职权,撑不起万恒这么多年的盘子。万恒后头,一定有更高级别的公职人员。你替人扛罪,换不来半分好处,只会把刑期熬到你自己都想不到的长度;反过来,主动交代争取立功,才是你现在唯一的出路。” “立功?”郭小北眯了眯眼,眼角堆出一串干巴巴的褶皱,“就怕我说出来,你们也未必敢动真格。打我这种‘小苍蝇’简单,遇到‘老虎’,哼哼……” “我提醒你,”沈默举拳朝桌上重重砸了一下,“市委和市局的态度很明确,查到任何人都不会手软。” 接着,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上午那个读卡器和一份纸质材料,在郭小北面前晃了晃:“我们对重点涉案嫌疑人员采取了隐蔽调查措施,掌握到一些证据。结合鲁达的供述,他向万恒背后最大的‘保护伞’送了上千万,知道这背后有‘虎’。你把事都扛在自己头上,是想帮别人背这个天大的‘窟窿’吗?” 沈默音调陡然提高,手指紧紧捏住读卡器和材料,“你当然可以不说,但我要提醒你,等我们靠这些证据抓到了人,你再想立功,就晚了。” “那一千多万不是给我的,我就拿了鲁达六十几万!”郭小北眼睛死死盯着沈默手上的东西,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我们知道不是给你的,”沈默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郭小北,“但你得说出来,除了你,还有谁跟万恒存在权钱交易。尤其,级别比你高的!” 郭小北气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脑袋垂得抵在锁骨上,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沈默坐回位置,不催不逼,耐心等待郭小北开口。 足足过了一分钟,郭小北才动了动。 他抬头看向沈默:“我说,我全说。” 沈默朝身旁记录员投去一瞥,接着直视郭小北:“请说。” 郭小北深吸口气,嘴唇哆嗦了两下:“万恒背后,确实有个级别比我高一大截的领导。这名领导,原来在芙蓉区工作,后来……调去了政法委……他才是鲁达最大的‘伞’……” 沈默心跳快了一拍,点头示意郭小北继续。 郭小北下颌线绷得死紧,室温只有20摄氏度,他额角却渗出分明的汗珠。 半晌,他重新开口。 “他就是……常江河。” 第141章 严丝合缝 对郭小北的询问,从中午时分持续到下午四点。 郭小北“心防”打开后,交代得很痛快。 据他指认,常江河任芙蓉区公安分局局长的七年里,指使郭小北等下属,为万恒公司大开方便之门,将城南夜市从城南派出所辖区调整到韶山南路派出所便是表现之一;去年那起导致十七名摊贩被行政拘留的事件,幕后推手也是常江河;郭小北亲耳听鲁达说过,这些年给常江河的好处费,前后累计不下千万。 即便后来调任光华区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与万恒之间也没断线,他仍通过各种明暗手段遥控万恒。前阵子城南夜市出事,常江河顾忌影响,勒令万恒停业整顿,虽肉痛,鲁达却不敢有半句违抗。 拿到供词,沈默心里没轻松半分。 郭小北的供述,与那张sd卡里的三段录音严丝合缝。 时间对得上,人物对得上,作用对得上,行为对得上,甚至连“书记”的称呼都对得上。 可越是天衣无缝,沈默心底的疑虑反而越重。 常江河在芙蓉区担任多年局长,说他是万恒最大的“保护伞”,逻辑上完全通顺。 加之,沈默曾遭受光华区委政法委调查,若将这种调查解释为常江河对自己的报复,似乎说得过去。 总之,一切表象,都指向常江河就是录音里的那个“书记”。 但沈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常江河调离芙蓉区已近两年。官场讲究“现官不如现管”,一个已离开权力核心的人,还能让郭小北这帮人继续俯首听命,为万恒遮风挡雨?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更何况,今天的整个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得近乎刻意。 没来由的,得到一张sd卡。 没来由的,郭小北点名要见。 没来由的,原本死扛的郭小北,在自己拿着空空如也的读卡器和几张白纸“诱导”下,竟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了问题。 过于顺畅,反倒使这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眼下所有的证据链条都扣在常江河身上,沈默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破绽去反驳。 从现有材料看,常江河就是那个最大的“书记”。 沈默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这位常江河书记,必然和万恒有脱不开的联系。 至于后头是不是还有不可告人的故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吧。 询问结束,市局纪检组立刻将郭小北的供述上报市纪委监委,沈默的任务暂告一段落。 沈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拖着步子往办案区外挪。 他本想上三楼找梁倩缓口气,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身侧半开的一间办案室。 门内,一个背影正朝着屋里连连躬身,姿态谦卑。 直到房门“咔哒”一声合拢,那人脸上堆砌的笑意瞬间褪去,只留一脸麻木。 这人,不正是韶山南路派出所所长于明嘉吗?周一他和杨战一起被纪检组带走,怎么这会儿就出来了? 沈默心头一沉,脚步未停,对方却已看见了他。 于明嘉愣在原地,待沈默走近,才弓起背发问:“是……沈局长吗?” 沈默视线掠过于明嘉,脚下步幅没乱:“我是沈默。” 于明嘉脸上的僵硬立刻化开,重新挤出笑,紧赶两步凑上来:“沈局,我是韶山南路的于……”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搓着手,耳根肉眼可见地泛红。 “于所长。”沈默突然停步,截住于明嘉话头,眼神在他空荡荡的双手上扫过,“我记得你。没拎着那个搪瓷缸,差点没认出来。” 明嘉喉结滚了滚,腰塌得更低了:“那天的事实在对不住,我御下不严,所里出了杨战这种败类。回头我一定深挖整顿,请沈局监督……” “于所长,”沈默再次打断,连半分客套都没留,“我是光华分局的,管不着你,也监督不了你。真有心整改,多去城南派出所走走,看看人家是怎么‘立警为公、执法为民’的。” 说完,沈默不再停留,抬脚便走。 于明嘉脸上的笑容僵死了一瞬,随即又扯动嘴角,快步跟出办案区:“是是是!乔教导员跟我熟,我一定常去城南派出所求教!” 沈默只从鼻子里“嗯”了声,径自踏上楼梯,将那股令人不适的谄媚气息甩在了身后。 档案科办公室里,沈默边做着,边朝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的梁倩抱怨。 “韶山南路派出所那个于明嘉,居然这么快就放了。他是所长,所里出了这么多烂事儿,两天就查清跟他没关系了?你信吗?” 沈默口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他想不明白,陆伟民不是在韩尚平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刀刃向内”吗?这才刚刚起步,怎么就感觉力度上出了问题。 “小声点!”梁倩压着嗓子提醒,起身将房门关上。 她走到沈默身旁,在沈默肩膀上按了按,低声道:“你知道这个于明嘉有什么背景吗?” 沈默扭过头,将审视的目光投向梁倩。 自己这位女朋友是市局档案科副科长,全市干警的背景资料装在她脑袋里。 “于明嘉的舅舅,”梁倩凑到沈默耳边,语调近乎气音,“是省厅常务副厅长章伯钧。” “章伯钧?”沈默蹭地一下站起,吓得身后梁倩一激灵,“章伯钧是于明嘉舅舅?” “是啊,”梁倩撇了撇嘴,“如假包换的亲舅舅。” 沈默心头一阵沉重,他想起刚才自己在郭小北面前说的那句“查到谁就处理谁”,忽地有些气沮。 他失望地坐回椅子,牙关紧咬:“就算是章伯钧的外甥,该查也得查啊。‘皇亲国戚’就有特权吗?” 梁倩蹙了蹙眉,坐回办公椅,在沈默手掌上拍了拍:“默哥,你先别往坏处想。我觉得,陆局、梁组长这么安排,一定有他们的道理,或许……” 梁倩朝沈默凑了凑:“他们在下一步更大的棋。” 沈默瞳孔微微一缩,看着梁倩,若有所思。 晚十点,叶知秋宿舍里。 张钊不紧不慢地套上内裤,靠在床头抽烟。 身旁叶知秋背对着他,将脖子以下的部位完整埋入被褥。 就在下班时分,黄敏通知张钊,后天让叶知秋去半年度政法工作推进会会务组报到,为下周一召开的会议做准备。 叶知秋这个傻女人,一边和张钊发生关系,一边抱怨为什么提前这么多天就让自己去会务组。 一心不能两用,张钊听着这些令他不快的话,发挥失常,五分钟不到就草草了事。 几口烟下来,张钊的情绪平复些许。 他在叶知秋裸露的腰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不要闹脾气,领导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张钊吐出口烟圈,声音没什么温度:“你是刚入职的新警,调去政法委,程序上说不过去。让你早些进会务组,就是给你表现机会,你不要多心,更不要不知好歹。” 叶知秋猛地转头,眼角挂起两串泪珠:“我不知好歹?我不知好歹就不会写那份情况说明,就不会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了……” 张钊于心不忍,伸手擦去叶知秋脸上的泪,口气放轻:“知秋,服务好黄书记,是我俩调走的最好,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珍惜!好不容易搭上这条线,不能放弃呀!” “我懂……”叶知秋神情里满是犹豫,“可那个黄书记对我……毛手毛脚的,我怕……” “怕什么?”张钊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直了直腰,嗓门高亢了几度,“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你踏实做好分内事,他是大领导,知道分寸的。真要有事,我替你扛着!” “可是……”叶知秋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张钊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后天,你就去黄金台报到,外勤我都替你报备了!政法推进会是重要会议,省市领导都会参加,一定要把工作做好,让书记满意,懂吗?” 第142章 做不通的工作 次日上午十点,市委政法委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麓港市下辖两区五县的政法委书记均已落座。 会议主题明确,敲定下周全市政法工作推进会议议程细节,通报近期涉稳风险隐患排查情况。 黄敏坐在主位,手上拿着份讲稿,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 众人闷头记录,无人插话。 一小时刚到,黄敏合上文件夹:“行了,就到这儿,抓紧落实。” 椅子拖动声四起。 光华区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收拾好笔记本,准备随人流离开,却被黄敏叫住。 “江河同志,留一步。”黄敏朝常江河招了招手,“来我办公室一趟,光华区那个平安建设台账有问题,我单独跟你碰一下。” 常江河心头一跳。 台账早已归档,何来“情况”? 他瞬间意识到,台账只是噱头。 黄敏“单独召见”,必是冲着别的事。 而“别的事”,恰是常江河此时最怕的事。 郭小北已经进去三天了,自己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 信息茧房带来的焦灼,令他数夜未眠,血压高了不少。 三天前,他和郭小北一道来找黄敏。 没谈几句,黄敏就把郭小北打发走。 郭小北刚走,黄敏就说要“弃卒保帅”。 当天下午,郭小北便被市局纪检组带走。 一连串动作,快得让常江河至今回不过神。 郭小北跟了常江河十几年,对彼此可谓知根知底。 万恒公司那点破事,两人更是从头掺和到尾。 常江河深知郭小北骨子里色厉内荏,胆小怕事,黄敏让郭小北扛下全部责任的算盘,十有八九会落空。 郭小北顶不住,第一个供出来的,搞不好就是他常江河。 第二个,就该轮到黄敏了。 相较于黄敏,常江河更该感到恐慌。 论官职,他不如黄敏;论背景,他更是远远不及。 最致命的是,郭小北与黄敏交集有限,掌握的黄敏把柄不会很多。 但常江河就不同了,郭小北手里攥着的关于他的脏事,一卡车都装不下。 郭小北真要把自己供出来了,该怎么办? 常江河明白,真到了那一刻,他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把黄敏交代出来,争取立功;要么替黄敏背锅。 把黄敏拉下水,看似容易,风险却是巨大的。黄敏树大根深,贸然招出他来,搞不好适得其反,反倒让自己蒙受更大的危险。 可替黄敏背锅,黄敏干的那些坏事,无期徒刑都是轻的,真背下来,下半辈子就完了。 常江河反复思量,最后只得出一条生路——无论如何,不能让黄敏把自己抛下,软硬兼施,也得绑在黄敏那条船上。 毕竟,黄敏是市委常委,身后还有徐昌盛这样的大佬撑腰,只要与他维持共存共荣的关系,自己的安全就有基本保障。 书记办公室的门刚关上,原本还和颜悦色的黄敏,立刻拉下脸来。 “老常,”黄敏往沙发上一坐,神情带着难掩的沉重,“郭小北那边,出事了。” 常江河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书……书记,什么情况?您可别吓我……”他撑着沙发扶手,在黄敏对面坐下,屁股沾着坐垫边沿。 “谁吓你了?”黄敏瞪了常江河一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纪委那边的熟人透消息出来,姓郭的有松口的迹象。再折腾他几天,怕是要撂底了。” 冷汗顺着常江河鬓角流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黄敏看了他两秒,嗓音压低:“还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什么事?”常江河放在膝盖上的手不住抖动。 “纪委那边还说,”黄敏身子往前倾了倾,“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对郭小北的审讯,重点放在你和他的关系上。” “啊?”常江河腹腔深处爆出声哀鸣,“那怎么办?郭……小北知道我太多事情了……” 黄敏叹了口气,将桌上一瓶矿泉水推给常江河:“你呀你呀,叫我怎么说你?当初我就劝你不要跟郭小北走得太近,你不听。” 他拧开保温杯盖,声音放低了些:“当然咯,你也不用太紧张,真查你头上,我不能坐视不管。你跟郭小北不一样,你是我一手培养的,能帮还是要帮的。” 黄敏话说得漂亮,可听到常江河耳朵里,总有种怪异滋味,仿佛眼前危机,他黄敏是局外人,麻烦全是常江河和郭小北的。 “书……书记,”郭小北擦了擦额角,口气带着试探意味,“纪……纪委那边,会把我带走吗?真把我带走了,我……该怎么说?” 黄敏眉头微蹙,视线隔着保温杯射过来。 “老常啊,”黄敏晃了晃脑袋,“当前局势,你应该看清了。韩尚平和陆伟民,明摆着要把芙蓉区翻个底掉。你跟郭小北闹得太不像话了,想要全身而退,没有可能。但是……” 黄敏挪到常江河身旁坐下:“只要我在位子上,就会保你。你进去后,什么都别说,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郭小北拉下水的。纪委手上没多少证据,最多也就认定你收了点钱,查不出别的来。逮着机会,我就把你救出来。到时候,政法委书记是当不成的,经济上我会补偿你。这些年你也捞了不少,加上这笔,足够你后半辈子逍遥快活了,不也挺好?” 这一下,常江河算彻底听明白了。 黄敏的意思,就是让常江河成为万恒事件的最终责任人,无论如何,不把他黄敏供出来。 有郭小北的前车之鉴,常江河岂肯轻易就范,他决定给黄敏施加点压力,免得这家伙时时刻刻挂念着甩锅卸责。 “书记,”常江河手指抠着矿泉水瓶身,缓缓抬眼:“鲁达……是您外甥女婿,他知道的不比我少。万一他顶不住,胡说八道起来,怎么办?” 黄敏眼皮倏地一抬。 “什么外甥女婿?表的!”黄敏眼神锐利如刀,先前那份故作沉重的关切荡然无存,“他敢胡咧咧,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闭嘴。操这份闲心干什么?管好你自己就行。” 黄敏这话,彻底寒了常江河的心。 “书记!”他脸色唰地涨成猪肝色,拔高音量:“您不能看着我被纪委带走啊!我有高血压、心脏病,去了那地方……命都未必保得住!万……万一他们上手段,我这身子骨,一天都扛不住。我死不要紧,就怕被他们咋唬,脑子一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分不清了,五年前那事……” “啪!”的一声,黄敏将保温杯狠狠拍在茶几上,杯盖震落在地,滚了两圈。 黄敏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常江河:“常江河,你这话什么意思?威胁我?” 常江河被黄敏气势一慑,肩膀缩了一下。 “不是不是!”常江河也慌忙起身,摆手连连:“您误会了!我只是……担心……咱们都是搞政法的,谁还不晓得纪委那些人的手段?” 他声音陡然带上哭腔,向前踉跄半步,口气近乎哀求:“万恒的事太大了,我一个人……真扛不下!书记,您一定要救救我!” 黄敏盯着常江河看了几秒,眼中厉色渐缓,绕过茶几,伸手在常江河瑟瑟发抖的肩膀上拍了拍:“行了,别跟死了爹一样的。我只是提前打个预防针。会不会真查你头上,说不准。你把心放肚子里,记住,只要我没事,你就不会有事。” 黄敏收回手,转身走到办公桌后,下了逐客令:“你先走吧,别自乱阵脚。” 常江河如蒙大赦,却也通体冰凉。他沮丧地垂着头,含糊地道了声别,转身往外走。 直至走廊的风吹到背上,常江河才发现,出门时心乱,竟忘了带上门。 办公室内,黄敏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沉沉叹了口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暗格里取出部黑色按键手机,摁下一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工作做不通,软硬不吃。”黄敏声音压得极低,“只能照你说的做了。” “好。”那头只答复简短的一个字。 黄敏挂断电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上最后一丝温度消失无踪。 第143章 躲起来 回区委的路上,常江河一言未发地坐在红旗h5专车的后排,闭目凝神,眉心拧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副驾上的联络员扭头瞥了他几次,见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看就要驶入区委地界,联络员终于绷不住开口:“常书记,区委办刚才发了通知,说是原定后天举行的常委会议,临时调整到今天下午两点召开。” 常江河眼皮掀了掀,鼻腔里“嗯”了一声,复又阖眼。 过了半分钟,他忽然抬头喊了声:“停车!” 司机忙打转向灯靠边停稳。 常江河推开车门前顿了顿,侧脸对联络员道:“我顺路买点东西,你们先回,不用等我。区委办问起,就说我下午准时参会。” 联络员愣了下:“常书记,午餐要帮您打好放办公室吗?” 常江河指尖在公文包上蹭了蹭,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说了声“好”。 下车时,热风灌进领口,常江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站在路边,看着红旗h5在前方右拐,慢悠悠驶进区委大院,才转过身,朝着相反方向快步走去。 其实,他哪里是有什么东西要买,之所以提前下车,是因为他嗅到了某种异样气息。 下午召开的这个常委会议,有点古怪。 他当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也快两年了,临时调整常委会召开时间的情况不是没有过,可调得这么急促的,还是头一回。 他不禁想起黄敏说的那些话,更不禁想起三天前郭小北出事时的情形,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下午这个会,难不成是专为我准备的? 纪委监委最喜欢干的,就是把官员从会议现场带走,既能瓮中捉鳖,又能杀鸡儆猴。 思及于此,他决定采取预防措施——先不回区委,找个地方猫着,静观其变。 万一自己想多了,事后向王利群补个假,就说自己高血压犯了,紧急去医院了。 可万一要让自己猜对了,那就是天不亡我常江河。 他脑子里思量着此时可去的地方。 家是肯定不能回的,要是纪委真打算动自己,这会儿只怕连家也布控了,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酒店?也不行,市内各大酒店的实名制和人脸识别系统,跟公安和纪检是通着的,自己前脚刚入住,后脚有关部门就能收到信息。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罗珊的家。 罗珊是常江河的情妇,这姑娘比他小二十岁,五年前一次宴请上初见,此后便搞到一起了。 这些年,罗珊替他管着六套房产、三家公司股权,若干只股票,两千多万现金,从来没违过他的意,听话得很。 更关键的,常江河和罗珊的这层关系,没有任何人知晓,躲她那里,再安全不过。 不假犹豫,常江河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罗珊的居所,位于芙蓉区的岚盛·雅苑小区。 离小区还有两个路口,常江河提前下车,边走边将自己那台远落后于时代的摩托罗拉v3后盖打开,电池拔下,sim卡取出,放进包里。 进入小区,他低头走向2栋1单元,乘梯直达16层,用指纹打开1608号房。 门刚合上,转头就见一袭真丝睡衣的罗珊,正独自坐在餐桌前吃饭。 对于常江河的不期而至,罗珊的惊讶溢于言表,快步迎前:“老公,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常江河看着好几天没见的罗珊,心头软了一瞬,将公文包扔在玄关柜上,一把将奔过来的罗珊搂进怀里,在她发顶亲了亲:“宝贝,正好在附近办事,顺便来看看你。” 罗珊往他怀里钻,语气透着娇嗔:“有些日子没来了,人家想你了……” 说着,手指不安分地勾住常江河的皮带扣,往卧室方向拉。 常江河咽了口唾沫,猛地想起黄敏那张冷脸,心底那点悸动被凉意压了下去。 “宝贝,”常江河掰开罗珊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有些事要处理,你等等我。” 罗珊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却还是乖顺地松开手,凑过来问:“吃了吗?饭还剩半锅,给你盛一碗?” 常江河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头也没抬:“不用,你先吃。” 罗珊也不追问,只给常江河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便转头吃饭去了。 常江河忙不迭从茶几底层的一个盒子里摸出台手机,匆匆开机。 这台手机里的sim卡是未实名的黑卡,十分安全。 桌面弹出,他第一反应是给黄敏发条信息,探探口风。可指头刚碰到通讯录里“黄书记”三字,他猛地刹住了。 黄敏此人,常江河跟了他七八年,鞍前马后,唯命是从,可到了关键时刻,他竟然明里暗里把自己推出来背锅。 这种人,背后指不定还使了什么阴招,此时跟他联系,搞不好是自寻死路。 常江河当即摒弃掉对黄敏的幻想。 罗珊带给他的安全感,令他此刻得以用近三十年公安积攒下的逻辑思辨能力,冷静分析当前局势。 他发现,自己这时最该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如果市纪委真的对自己采取行动,不消多久,消息自能流出,没有必要过早杞人忧天。 常江河这辈子,被毒贩包围过,从高崖坠落过,那些个情况,哪一个不比现在紧急? 眼下这情形,远没到十死无生的地步。 就算躲不过去,凭自己知道的黄敏那些事,怎么着也能争取个重大立功。 常江河深呼吸一口,将视线投向正埋头收拾餐具的罗珊。 罗珊弯着腰,真丝睡衣贴着腰臀勾勒出饱满的曲线,随着收拾碗筷的动作微微晃动。 常江河看得喉结滚了滚,那股子燥热劲儿硬生生顶替了心底的凉意。 他从茶几底层那个盒子里翻出个不起眼的褐色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颗蓝色胶囊,就着茶几上的水,仰头焖了。 随即,他起身走到罗珊身后,一把将她搂住,凑近耳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宝贝,别收拾了,老子今天啥也不干,天塌下来也先陪你快活快活。” 罗珊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颊瞬间红透,扭身在常江河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常江河将罗珊抱起,往卧室带。 罗珊顺势勾住了他脖子,两人一路跌跌撞撞,陷进柔软的床褥。 下午两点整,区委常委会议室内,除常江河以外的常委悉数到齐。 常江河的电话打不通,刘彻只好将常江河的联络员叫来。 这名年纪轻轻的联络员手抖得不成样子,唯唯诺诺地向王利群讲述中午常江河提前下车时的情形。 王利群面沉似水,指节一下下地重重敲在会议桌上。 其他常委们神情肃穆,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轻易开口。 两点十五分,常江河仍然未到,王利群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五名着行政夹克、胸佩党徽的男子见他进来,齐齐起身。 王利群看向他们,语气凝重:“常江河,可能跑了。” 第144章 退路尽失 下午两点三十分,备用手机屏幕一亮,监控软件弹出条推送:家中有访客。 常江河猛地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地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才点开。 画面里,四名穿行政夹克的男子站在他位于光华区的家中客厅,其中一人向他妻子展示文件。 他妻子拢了拢头发,说了些什么,四人随即散开,在屋中四下查看。妻子阻拦无果,呆坐沙发。 五分钟后,四人显然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朝妻子交代了几句,鱼贯退出。 最后一丝侥幸消失,常江河意识到,纪委果真对自己立案了。 所有退路都断了。 几十年打拼来的一切,地位、名誉,旦夕之间全没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女儿常若雪的面庞。 若雪高二了,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十,立志考国科大。 这个愿望怕是要因为自己落空了。 有个罪犯爸爸,足以让政审成为死穴。 常江河叹了口气,看向身旁尚在熟睡中的罗珊,不禁庆幸还有这么个女人辅佐。躲在这里,短时间内,安全无虞。 然而,一味逃避是不行的,下半辈子不能一直猫在这方寸之地吧,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他必须想法自救。 而自救的方向,只有一个。 黄敏。 常江河分析,面对自己的逃脱,最惊疑的人必是黄敏。 这个腌臜货,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他上午还打着让自己替他背黑锅的算盘,下午就发现自己跑了,心里指不定如何挣扎。 常江河脑子里装了太多黄敏的脏事儿,远不止万恒这么简单,还包括那个神秘的药水。 自己落马,黄敏该担心;自己跑了,黄敏更该担心。 常江河要利用好黄敏这份心理,扩大他的恐慌,让他惶惶不可终日,主动和常江河谈条件,主动帮常江河摆脱困境。 此时此刻,常江河不能轻易踏出这个屋子。 纪检监察必然与公安联动,共同织就扑向自己的天罗地网。 可如果不露面,又如何跟黄敏谈判? 思来想去,常江河产生一个思路。 他伸手摇醒罗珊。 罗珊睡眼惺忪地看向常江河,呢喃发声:“老公,干嘛呢?” 常江河嘴角微微一翘,凑到罗珊耳边:“宝贝,麻烦你帮老公做件事……” 常江河猜的一点没错,黄敏在市纪委的熟人很快就将常江河“畏罪潜逃”的消息告诉了他。 初闻此信,黄敏脑瓜子嗡嗡作响,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常江河是黄敏的心腹,知道黄敏太多的事情。 这样的人,被纪委带走很危险,骤然脱逃更危险。 黄敏太了解常江河了,这个侦察兵出身、干过二十年缉毒的老公安,狡猾得像条泥鳅,十分懂得利用环境为自身创造生存条件。 此人手中握着的最大一张牌,就是黄敏那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他一定会利用这些秘密,要挟黄敏,逼迫黄敏就范,要么满足他的要求,要么同归于尽。 上午跟常江河的谈判,实际上谈崩了。 黄敏心里清楚,常江河被带走调查是迟早的事,而在调查过程中将自己供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黄敏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只是没想到,后手还没来得及起作用,常江河就溜之大吉了。 黄敏不禁后悔,不该跟常江河进行上午那场密谈。搞不好正是这场密谈,反让那个鬼精鬼精的家伙嗅出了异样。 他更后悔不该妇人之仁,竟指望着做通常江河的思想工作,让他踏踏实实替自己背锅。 早知道,就该把后手转为先手,杀常江河个措手不及。 此时恼恨已然于事无补,必须亡羊补牢。 黄敏从抽屉暗格取出那部按键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响了几声后,接通了。 “黄哥还有事?不是跟你说了办妥了吗?”那头说话的,是周何言。 “何言,”黄敏打断他,“电话里讲不清楚,你在黄金台吗?我来找你。” 周何言闷了三秒:“好吧,我在办公室。政法推进会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正好跟你汇报。” 黄敏挂断电话,起身往外走。 黄金台顶楼,董事长办公室里,周何言原本正悠闲地看着郑旻子的节目录像,心情全被黄敏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给搅了。 这个黄敏,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挣着妥妥的、安全的大钱不够,还惦记着夜市那点小钱,给他自己,也给周何言惹麻烦。 这些年,周何言背着徐昌盛,张罗起“乐活水”业务。 这个业务,在麓港官面上的“合伙人”,就是黄敏。 黄敏要是出事,对周何言来说,杀伤力可谓巨大。 因而,当徐昌盛只是把黄敏当成尽量维护的对象时,周何言却将黄敏视为必须保下的盟友。 也因而,当徐昌盛劝说黄敏将常江河推出去背锅时,周何言和黄敏商量出的结论却是更进一步——若常江河不肯就范,就让他永远闭嘴。 上午的政法委会议,目的是调虎离山。 常江河坐在黄敏办公室里,听着黄敏循循善诱时,周何言的人已乔装成绿化养护人员,以更换绿植的名义,进入常江河办公室,在他抽屉里的硝酸甘油片上做手脚,将外形与硝酸甘油片一样的西地那非片混入其中。 西地那非,其实就是“伟哥”,这种药若是跟硝酸甘油同时服用,立刻会使血管过度扩张,血压急剧下降,引发休克性猝死。 这个主意来源于黄敏,之所以这么设计,正基于他对常江河深入骨髓的了解。 常江河有严重的高血压、冠心病,身边常备硝酸甘油片。 常江河又同黄敏一样好色,黄敏知晓常江河有服用西地那非的习惯。 西地那非这药,在常江河病情稳定的时候,适当使用,是没有危害的。可如果跟硝酸甘油同服,那就等于跟死神签下契约,必死无疑。就算尸检中提取出西地那非成分,结合常江河的用药习惯,也可以将之解释成自杀,或者误服,怀疑不到别人头上。 常江河一死,死无对证,到时将脏水通通泼他身上,黄敏就绝对安全了。 周何言回想着黄敏对他说的这番话,眉头逐渐拧紧。 这个黄敏,不愧给徐昌盛做了几年秘书,深得老头子“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真传。 当然,也深得老头子的另一项真传——说一套,做一套。 半小时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敏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迅速将门掩上,随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拎起茶台上的“侯伯王”,将身前高脚杯倒了半满,一口焖下。 “黄哥,”周何言神情中的厌恶一闪而逝,踱到黄敏对面坐下:“这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黄敏半杯酒下肚,脸上的慌乱减了几分。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周何言,沉沉叹了口气。 “何言,常江河跑了,怎么办?” 第145章 阴谋 “常江河跑了?”周何言脸上布满惊讶,“怎么可能?他上午不还去你那儿开会了?” “啪”地一声,黄敏将高脚杯重重顿在茶台上,暗红色的酒液溅出几滴。 “难不成我骗你?”黄敏眼神有些失焦,“他中午从我那儿离开,没回区委,半路就跑了。抓他的人扑了空,连根毛都没捞着。” 周何言下颌线绷得死紧,半晌才接话:“那就更没可能了,你都不知道纪委什么时候动手,莫非他提前知道了?” “都怪我妇人之仁,”黄敏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颤抖,“要是听你的,不跟他谈,直接动手,这会儿只怕早让他见阎王了。” 周何言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拿起“侯伯王”,给黄敏倒了满杯。 他将高脚杯推到黄敏面前,低低开口:“你先别慌,老实告诉我,姓常的知道我们多少事?” 话音方落,黄敏刚触到杯壁的手猛地一缩,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收回手,在微微泛红的脸上揉了揉,再看向周何言时,目光里的惊恐陡增了几分。 “何言,我跟你说实话。”黄敏快速眨动着眼睛,“夜市那头,我倒不担心常江河胡咧咧。最怕的,是……‘乐活水’的事。” 黄敏端起高脚杯抿了口,语气里带上深沉意味:“五年前,你刚捣鼓‘乐活水’那会儿,让我帮你打通关节。我一个区委书记,哪能管到那块?想来想去,能发挥用处的,就是常江河了。” 黄敏声音进一步放轻:“常江河是缉毒出身,在市局禁毒支队当过五六年副支队长。调来芙蓉区当局长后,跟我走得近,万恒那边他又出了大力。我觉得这人比较可靠,“水”上的事,就交给他去处理。” 黄敏又喝了口酒,续道:“后来,你搭上其他条线,不需要我出力了,我也就没再让常江河办事了。前前后后,也就用了他一年多……” 听着听着,周何言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心里不住咒骂黄敏这头蠢猪。 五年前,郑菲菲意外死于“乐活水”,周何言借势裹挟黄敏成为自己在药品生意上的“合伙人”,原指着利用黄敏手中权力,摆平一些潜在麻烦,无非是治安、禁毒口的缉查安排,对特定场所提供庇护一类的“小事”。哪晓得黄敏又懒又蠢,竟不提前征得周何言同意,将关键环节假手常江河,落人以口实。 虽说黄敏对“乐活水”业务的掺和不到一年,便在周何言结识章伯钧后告一段落。但一年时间,已足够让常江河对黄敏干的这个掉脑袋勾当了如指掌了。 “黄哥,不是我说你,”周何言强压住心头不满,尽量让语言显得客气,“搞地下工作的都知道单线联系,业务之间必须‘物理隔离’。你倒好,让常江河既掺和万恒的事,又掺和……” 周何言话未说完,便以一声长叹收尾。 黄敏牙关紧咬,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何言没有继续责备黄敏,他此时迫切需要知道另一个关键问题的答案。 “黄哥,”他朝黄敏倾了倾身子,“你再跟我交个底,常江河知不知道货源在哪里?” 话音入耳,黄敏身子一震,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碰翻酒杯:“不知道不知道,这事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何言你多虑了……” 黄敏信誓旦旦的样子,反倒让周何言生出更多顾虑。 他对黄敏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彻,知道这位大秘出身的政法委书记,最擅长的就是说那种假中掺真的谎话。这类谎话的欺骗性更强,危害往往也更大。 要不是黄敏关联着“乐活水”这项每年能给自己带来上亿元利润的生意,周何言真不想在这儿听黄敏废话。 但历史不能假设,木已成舟,周何言此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帮黄敏彻底消除常江河这个隐患。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周何言在黄敏杯中添了些酒,声音虽轻,却杀气扑面,“把他找出来,再……” 周何言留了个白,做出个挥刀的手势。 黄敏手一抖,杯中酒液溢出。 “何言,你的意思是……”黄敏喉结不住滚动。 周何言冷哼一声,点了点头。 “可是,”黄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已经跑了。既然跑了,就不会轻易让纪委找到,更不会让我们找到……” “我不这么认为。”周何言摇了摇头,“他会跑,说明他不想坐以待毙。不想坐以待毙,就一定会自救。眼下这个局势,他要自救,除了找你,还能找谁?” 黄敏瞳孔猛地一张:“你是说,他会来找我?” “对!”周何言语气不容置喙,“他一定会来找你,而且,不用等多久。” 黄敏眉头拧成团,举着杯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会不会弄死我?” “不会。”周何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弄死你对他一点好处没有。他要的,是你拉他一把。” 黄敏表情松了松,将高脚杯放回茶台,声音里带上试探意味:“如果他真来找我,我们怎么办?” 周何言抿了抿嘴,手指在茶台上用力一敲:“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联系你,把他稳住。接着……” 周何言顿了顿,看向黄敏的眼神多了一分狠辣:“把他约到网师园来。为了降低他的戒备,你务必亲自去接他。剩下的事,交给我。” “网师园?”黄敏打了个冷战。 周何言颔首,脖颈伸向黄敏:“这个时候,没有比网师园更安全的地方了。更重要的是……” 他停了停,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口:“在这里把他控制起来,最稳妥。姓常的有没有留后手,得抓住他才知道。” “后手?”黄敏望向周何言的眼神带着点困惑。 周何言没有解释,端起酒杯走到窗边,眺望不远处那片近三十亩的私人园林。 夕阳的余晖洒在飞檐翘角上,泛着冰冷的金光。 半晌,他回头,朝黄敏投下锐利的目光:“这事要尽快,最好趁下周政法推进会在黄金台召开的时候弄。那段时间全市政法系统的头头脑脑都在这里,灯下黑。你进出也方便。” 黄敏咽了口唾沫,无声点头。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 日暮将至,黄敏起身告辞。 周何言也不留,将黄敏送至专用电梯口。 进入轿厢前,周何言对黄敏说了最后一句话。 “黄哥,摆平姓常的之前,不要再惹麻烦了。再捅新的篓子,别说是我,就是徐省长,也未必兜得住了。” 这话说得极重,重得黄敏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两人在醴州时便已结识,细算下来,足有十五年了。周何言如此严厉地对自己说话,还是第一次。 黄敏终究没敢反驳,只低垂着脑袋“嗯”了声。 电梯下行,经过客房区时,黄敏脑子里倏地冒出个名字。 叶知秋。 明天,叶知秋就要来黄金台报到了。 这姑娘,打第一眼瞅见,黄敏便过目不忘。 漂亮女人,黄敏见得多了,可叶知秋身上那股青春气息,那股知识底蕴,那股对自己不远不近的疏离,同黄敏此前经手过的女人完全不同。 黄敏用政法工作推进会的名义召叶知秋过来,又对叶知秋许以调入政法委的诱惑,天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黄敏伸手摸了摸夹在腋下的公文包,下身荡起一阵悸动。 转瞬,周何言方才那通告诫涌入他脑子,令他方兴未艾的欲望忽地无处安放。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黄敏钻进沃尔沃s90驾驶座。 车窗紧闭,车厢内一片昏暗,唯有仪表盘泛着幽微的冷光。 黄敏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装着约莫10ml液体的小瓶子,捏在掌心反复端详,最终咬了咬牙,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第146章 心理战 周五上午九时三十分,麓港市委,常委会议室大门紧闭,主位上的韩尚平脸色沉郁,左右两侧的田丰和王利群深眉紧锁。 陆伟民和沈默坐在对面,表情严峻。 就在刚才,田丰代表纪委监委,汇报了抓捕常江河失败的经过;陆伟民代表市公安局,汇报了昨夜今晨在全市范围内对常江河进行拉网排查、却并未取得进展的情况。 持续了两分钟的沉默,被韩尚平打破。 “行动既然如此隐秘,为什么还让常江河跑掉了?”韩尚平声调不高,却足够严厉。 “韩书记,我需要检讨。”王利群侧头看向韩尚平,“昨天的行动,我全程参与了。以常委会名义召常江河过来,也是我的主意。出现纰漏,我责无旁贷。” “利群同志,你就不要代人受过了。”田丰接话,“对常江河采取留置措施的整个计划是纪委监委这边制定的,你只是配合执行。要说责任,我的责任肯定是最大的。” 王利群张了张嘴,韩尚平摆手止住,各看了二人一眼:“田丰同志,利群同志,这个时候讨论责任大小没有意义。杜书记已经知道这事了,他要求我们拿出补救措施,尽快将常江河缉拿归案。常江河在外面一天,就给‘打伞破网’工作增添了一分变数。” 听到杜书记的名头,举座众人面色一时肃然。 “韩书记,纪委监委是这样考虑的。”田丰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按《监察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对常江河这种‘应当留置’且在逃的调查对象,采取通缉措施。再由市公安局发布通缉令,对常江河实施追捕。” 他看了眼陆伟民:“我昨天与陆副市长进行了沟通,陆副市长也同意这一看法。” 韩尚平将视线投向陆伟民。 “韩书记,”陆伟民挺了挺腰杆,“我同意田书记的意见。市公安局严格执行市监委的通缉决定,对常江河实施追捕。同时,考虑到常江河本人具备极强的反侦查能力,市局立刻对其名下及关联金融账户进行冻结;协调海关、边检部门实施边控措施;全面切断其社会关系网,对其可能接触的亲友、特定关系人及经常活动场所进行动态盯防。穷尽一切手段,将其尽快抓获归案!” 韩尚平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沈默身上:“沈默同志,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几位领导发言时,沈默眉头时卷时舒,一直在思考。此刻突然被韩尚平点名,他倒不显得慌张。 他直了直腰才开口:“几位领导的部署周密得当,我完全赞同。但在此之外,我也想提出一个判断。或者说,担忧。” 他沉吟片刻,以使措辞更加凝练:“我们在找常江河,他的‘同伙’,可能比我们更急着找到他。甚至不排除,他的脱逃本身就是被‘同伙’拿比坐牢更恐怖的代价逼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田丰眉头一皱:“常江河的脱逃,并非单纯畏惧调查,而是害怕……灭口?” “不一定是灭口,但必然耸人听闻。”沈默嘴角微微一扯,“常江河的脱逃很古怪。而更古怪的,是那张不期而至的sd卡,以及sd卡里指向他的三段录音;伴随着三段录音的出现,郭小北立刻‘顺理成章’地招了供。这一系列既快又准的动作,多少带着点精心编排的意味。” “因此,”沈默向陆伟民投去一瞥:“我才大胆假设,与其说是调查导致常江河脱逃,不如说是来自某些人的压力,迫使他不得不跑。” “沈默同志,”韩尚平身体微微前倾,“我听出你的意思了,你怀疑常江河是一只被抛弃的‘替罪羊’。申言之,录音里那个‘书记’,你认为另有其人。” “是的,韩书记!”沈默郑重点头,语气透出审慎,“我觉得,结合举报材料和已核实的相关情况,将常江河定义为万恒系列案的‘最大保护伞’,存在逻辑不能自洽之处。万恒在芙蓉区盘踞九年,仅凭一个已调离两年的前公安分局局长,能否长期维持如此庞大的非法秩序,让公安、城管、市监等各机关单位听他调遣,我本人是存疑的。” 沈默故意没有点出任何人的名字,但话锋所指,在座各位都是宦海沉浮的老手,应该心领神会。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韩尚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敲击,将目光转向田丰:“田丰同志,沈默同志说的这些,你怎么看?” “韩书记,”田丰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沈默同志的顾虑有其合理性。我们一边全力追捕常江河,一边也要保持对更高层级线索的敏锐度,内紧外松。特别是……” 他看向韩尚平,声音低沉了几度:“对近期与常江河往来密切的关键人员,加强关注。” 韩尚平微微颔首:“沈默同志的提醒很重要,务必要尽快找到常江河,以免他遭遇不测。” 韩尚平目光在与座众人脸上逡巡一圈,口气庄重了三分:“注意保密,慎之又慎。短时间内,万恒案的内外通讯口径,始于郭小北,止于常江河。至于存在涉案可能的更高级别领导干部,市纪委监委牵头,市公安局配合,秘查为主。都清楚吗?” “清楚!”众人齐声应和。 “韩书记!”沈默举了举手,“我还有个想法,不知妥否。” 韩尚平目光定在沈默脸上:“讲。” 沈默收回手,语气透出锋芒:“既然我们判断常江河与其同伙之间存在嫌隙,那么这股嫌隙,似乎可以被利用。常江河现在是‘惊弓之鸟’,同伙可能对他不利,我们想抓他。高压下,他必然面临抉择:是继续逃亡,或是投靠同伙,还是……主动向我们靠拢?” “沈默,”陆伟民眉头微挑,“把话挑明了说,别让领导们猜你的意思。” “好的,陆局。”沈默嘴角扯出个微小的弧度,“我想打一场‘心理战’。主动对外释放信号,让常江河知道,归案自首,是他仅剩的一条‘活路’。” 沈默看向韩尚平:“我建议,由市纪委监委和市公安局的官方短视频账号,发布一系列‘以案说法’的宣传素材,重点解读‘认罪认罚’、‘重大立功’的法律条款。还要选几个盲目相信‘同伙’,结果被同伙出卖乃至灭口的案例。前些年那部热播剧,里面一个副市长逃到非洲,不还是被同伙干掉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笃定:“我亲自出镜。只字不提常江河,却处处都是常江河。常江河知道我是谁,刷到我的脸,他会懂其中含义。这么做,比满世界贴通缉令,更戳他心窝子。” “小沈,”王利群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是想当‘说客’,隔着屏幕给他递话?” “可以这么说,但我觉得自己更像个演员。”沈默笑了笑,眉宇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演一出‘攻心记’。通缉令是明牌,逼他狗急跳墙;宣传视频是暗牌,给他留条‘活路’。两相结合,逼他作出理性选择。” “好。”韩尚平鼻腔里吐出一个字,目光如炬,“采纳沈默同志的意见。我让宣传部派人支持,尽快落实!” “韩书记!”沈默眨了眨眼,那股子惯有的沉稳里透出些许狡黠,“视频素材昨晚已经做好,交给新媒体部门的同志剪辑一下,就可以使用了。” 此言一出,几位领导先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第147章 隔空递话 沈默委实提前做好了几段视频。 确切说,是三段。 昨晚回家,他把常江河跑了的事,还有自己琢磨的“替罪羊”猜想,一五一十跟梁倩说了。 梁倩正蜷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指尖划得飞快,平板里不时飘出搞怪的bgm。 沈默瞥了眼屏幕上滑过的段子,脑子突然蹦出那个念头。 梁倩利落的短发随着抬头的动作轻晃了一下,发尾扫过沈默手背。 “这主意绝了!”她啪地拍了下大腿,眼中射出道精光,“现在谁还不刷短视频?常江河就算躲到耗子洞里,也得偷偷摸摸用手机。咱们可以用ai 制作短视频,又快又好玩。我上周刚啃完ai短视频制作的全套教程,正愁没处练手。你出镜,我剪辑,保证今晚出片!” 沈默走到茶几旁,抽出笔在一张便签纸上迅速勾勒起来。 原本空白的纸面,很快出现了三个关键词。 逃无可逃、友不可信、替人送命。 这是他刚才灵光一闪后,梳理出的三条心理路径,也是他为常江河量身定做的“攻心”切口。 两人没折腾花哨布景,就以客厅白墙为背景。 沈默换上警服,梁倩架起手机,调好政务宣传常用的拍摄参数。 沈默对照着便签,将三段解说词录得平稳克制,像极了日常普法。 素材录毕,交予梁倩熬夜“深加工”。 凌晨两点,三条成片终于出炉。 第一条,《逃亡的代价》。 黑暗里,几双眼睛忽闪,狐狸拍胸脯吹嘘“我朋友能搞到假身份”,黄鼠狼鬼鬼祟祟说“躲去边境,那边我有人”,土狗扬着尾巴接茬“找老大,他肯定能摆平”。 镜头一转,三个家伙分别因假身份被查、边境被拦、被“老大”出卖,挤在同一间审讯室,眼神一对,尴尬得耳朵都耷拉了。 动画戛然而止,沈默现身:“不少在逃公职人员想着靠假身份、找关系躲逃,却忘了逃亡期间没法正常就医、没法联系家人,风险远大于收益。依据《监察法》第三十一条,主动认罪认罚、真诚悔罪的,可依法从轻、减轻或免除处罚。” 第二条,《温柔的陷阱》。 暴风雨里,萌系大鹅救了落水老鼠,老鼠感恩戴德,热情招呼大鹅来家做客,端出一碗热汤。大鹅刚喝一口就表情扭曲。 镜头拉近,老鼠撕下伪装,阴森一笑:“好人做到底,借你身上一样东西。” 画面一切,老鼠一口口啃着鹅肉。 沈默出场:“司法实践中,绝大多数在逃人员,都会被所谓‘盟友’出卖甚至伤害,不信想想丁义珍。” 第三条,《挡灾的肉票》。 天上乌云翻涌,道道闪电劈下。灰狼赶紧把肥羊推到前面。第一道雷劈下来,羊被劈得焦黑,疼得直哆嗦,狼在后面喊“兄弟顶住”。第二道雷又劈下来,肥羊直接被打趴下,四脚朝天动弹不得。最后,焦黑的肥羊成了灰狼口中的食物。 镜头切到沈默:“某些公职人员混淆了‘义气’与‘包庇’的界限,替他人承担罪责,却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深渊。违纪违法案件里,所谓‘盟友’为了自保,往往第一时间将你视作‘弃子’。主动交代,厘清责任,才是生存之道。” 或许是三条视频的质量太高,沈默将素材交给纪委监委和市局的新媒体部门后,专业人士几乎未作任何修改,当天中午便发布到了“麓港纪检监察”和“平安麓港”等多个政务短视频号上。 到下午三点,几个账号的后台数据曲线呈九十度垂直攀升,传播效力完全超出了传统普法宣传的常规范畴。 首先是完播率极高。 不同于以往普法视频“开头即劝退”的窘境,这三段视频的ai动画牢牢抓住了观众,加之沈默压轴出镜带来的权威感,使得平均完播率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五。后台数据显示,大量用户不仅看完了,还进行了二次回看,尤其是那条《挡灾的肉票》,回放率最高。 其次是互动数据炸裂。 仅仅三小时,三条视频在几个账号的总点赞量破十万,转发量超两万。评论区画风罕见地整齐且正向:“这种普法请多来点!”、“笑死我了,土狗在审讯室那个眼神,太真实了。”、“ai技术用在正道上,真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人脸识别”带来的流量加成。 沈默那张棱角分明、正气凛然的脸,很快被眼尖的网民认出来。热门评论第一的留言获得了上万点赞:“卧槽,这不是前段时间那个‘正义警察’吗?”,“这才是真正的‘颜值+实力’,建议沈局长多出镜!”,“@平安麓港,点名表扬这位帅气的警察叔叔,以后普法就按这个标准来!” 沈默看着可喜的数据,心里愈发踏实。 他将手机置于一边,拿出那份由他起草的《解放西路‘平安场所创建’组织纲要》,最后看了一遍。 城南夜市的“第一枪”已然打响。 接下来,该轮到解放西路了。 韩尚平、陆伟民将自下而上“搅动一池春水”的期许寄予沈默,沈默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是日下午四点,黄敏打着视察政法工作推进会筹备进度的旗号,再次造访黄金台大酒店。 常江河这孙子“失踪”一天了,要不是周何言说对方肯定会联系自己,黄敏这会儿早慌了神。 此时,他最迫切想见的人,除了常江河,就是叶知秋。 真是中了邪了,只要一见着叶知秋,黄敏就觉得压力顿消,心神俱怡。因此,他才迫不及待来黄金台,见那个被他召入会务组的叶知秋。 酒店一楼会务组里人头攒动,黄敏眼睛扫了一圈,没瞧见叶知秋的身影,脸立马拉了下来。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掏出手机打给张钊,语气不阴不阳:“小张,会务组的好活儿就那么几个,让小叶抓紧点,来晚了,好差事都被别人抢光了。” 电话那头,张钊依旧是那副受气包腔调:“黄书记您放心,我正开车送小叶往这边赶,马上到。” 听到这话,黄敏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他收了线,径直坐电梯上了客房区,进了会务组给他准备的套房。 他鞋都懒得脱,直接仰面窝在大床上,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刷短视频。 手指机械地往上滑,突然,“麓港纪检监察”的账号跳出来一条新推送。点开来,竟是ai动画。 “什么乱七八糟的,纪委账号,搞得跟儿童频道似的。”他嫌恶地皱了皱眉,拇指一划,连两秒钟都没撑住就切走了。 就在这时,搁在床尾公文包夹层的黑色按键手机骤然震颤起来。 那是一种老旧马达特有的的抖动,透过皮质包身,一下下撞在黄敏腿上。 这部没有游戏、连不上网的古董机,是他的私密防线。知晓此号的,无一不是死党。 此时,谁会给这号码打电话? 他拉开包扣,拆弹般小心翼翼地捏出手机。 狭窄的黑白屏幕上,蓦然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 黄敏额头锁得死紧,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良久,才重重按下。 听筒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嗡鸣,嘈杂刺耳,半晌无人说话。 黄敏耐着性子数了五秒,正欲挂断,那头却有了响动。 是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怯生生:“是黄书记吗?” 声音极为陌生。 黄敏脊背一僵,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紧床沿。 “我是。”他压低嗓音,“哪位?” 听筒里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您的一位朋友,”女声终于再次响起,“托我给您带句话。” 黄敏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那头又停顿了几秒,仿佛在刻意拉长属于黄敏的这份恐惧。 接着,女人冷峻的语调,一字一顿地戳进黄敏耳膜。 “他让我转告你,五年前那事,他没忘。” 第148章 监听 岚盛·雅苑2号栋,1608房。 客厅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没开灯,只有烟头的火星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常江河猫在沙发上,腿间架着笔记本电脑,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将深陷的眼窝照得更为空洞。 半小时前,他交代罗珊外出,到离家十公里以外的地方,用一张未实名的黑卡给黄敏打电话。 这种黑卡,常江河手上有七八张。 三年前芙蓉区破获一起电信诈骗案,从嫌疑人窝点收缴了一批未激活的预付费空白卡。按规定,这些卡该集中销毁,他却偷偷留了几张,藏在罗珊家中。 联系黄敏,常江河的目的很明确——用自己知道的秘密相要挟,迫使黄敏满足他的要求。 联系黄敏,风险是明摆着的。 黄敏一心想让常江河扛雷,贸然联系,搞不好反手就被他卖了。 毕竟,自己知道黄敏太多事。 那狗日的,贪赃枉法不说,连药品都敢弄。 不仅自己弄,还逼着常江河这个曾经的禁毒英雄,帮他一起弄。 常江河猛吸口烟,掐灭烟头,双击打开d盘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 密码框弹出,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串十位字符。 回车。 文件夹应声而开。 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铺满屏幕,整整一百多段。 五年前,随着万恒的生意走上正轨,黄敏开始指使常江河,利用违规技侦手段,对黄敏仕途上的对手,乃至郭小北、鲁达等一众马仔实施监听。 通话记录、甚至手机周边环境音,无一遗漏,统统交给黄敏。 这些筹码,被黄敏用来拿捏对手,监督手下。 黄敏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 常江河在帮黄敏监听别人的同时,顺手也给黄敏上了套。 常江河这么做的目的,起初只为自保。 黄敏路子太野了,胆子又大得吓人。他不断突破法律底线,又不断地让自己冲在前面,万一哪天翻车,覆巢之下,自己手上不能没得制衡他的东西。 抱着这种心理,常江河几年里断断续续地对黄敏实施监听,发现黄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贪暴,还要奸诈。 最令常江河头皮发麻的,是两年前的一次监听中,他极其偶然地得知,黄敏手上竟有人命。 监听场景,是黄敏与一名男子的对话。 那名男子对黄敏升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表示祝贺。 黄敏当时应该是喝多了,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言谈间对男子不甚恭敬。 话题忽地转到“乐活水”,黄敏表示要是没有自己当初的帮助,这门生意不会做大,字里行间似有暗示增加分成比例之意。 男子没有直接反对,只是冷不丁说了句:“黄哥,三年前,你把那个姓郑的女人玩死后,我是怎么处理尸体的,你想不想知道?” 黄敏连咳几声,没接话。 男子不管他愿不愿听,自顾自道:“就埋在园子里,离咱们吃饭这地方没多远。” 黄敏的咳嗽声更剧烈了,没多久便起身告辞,含糊赔笑:“何言,刚才哥……跟你开玩笑,别往心里去。说到底,这门生意……是你的,能算哥一份,哥……感谢你。” 结束监听,常江河当时便打开警务综合应用平台,在失踪人口库里输入“郑”,性别女,失踪时间框定在三到六年前。 系统跳出的若干记录中,常江河迅速锁定其中一条。 郑菲菲,解放西路夜兽酒吧工作人员,二十二岁,三年前失踪,家属报案,解放西路派出所初查,光华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介入,后转为失踪挂案。 不用多么复杂的逻辑推理,常江河便知对话里“姓郑的”,十有八九就是郑菲菲。 而对话里另外那名男子,必然是夜兽酒吧的老板,周何言。 这个秘密被常江河掌握后,他噤若寒蝉。 自此,他一方面对黄敏更为俯首帖耳,生怕得罪了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另一方面,他也开始寻求退路,想方设法调离了黄敏的老巢芙蓉区,到光华区做了个位份更高但实权更小的政法委书记。 常江河把风险隔离做到了前面,却仍没逃得过命运的清算,最终还是被黄敏当成弃子。 黄敏哪里晓得,常江河这枚弃子,岂是易与之辈。 既然你黄敏不仁在先,就不要怪我常江河不义在后。 你敢对我不利,我就把你这些腌臜事通通甩出去,看咱俩谁先死! 常江河关上电脑,正要再点上根烟,指纹锁传出“叮铃”一声。 罗珊回来了。 罗珊周身上下被“仙王裹尸布”罩得严严实实。 灯一开,她瞅见沙发上的常江河,连外套都顾不得脱,一溜碎步上前,钻进常江河怀里,喉咙里带出些喘息。 “宝贝,”常江河摘下罗珊头上的连体帽,手掌从她发丝间穿过,“你跟黄书记联系上了吗?他怎么说?” “嗯嗯!”罗珊抬起头点了点,脸上挂出一丝喜色:“黄书记挺好说话的,他很关心你呢。” 常江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提了五年前那事吗?” “提了。”罗珊拉着常江河胳膊轻轻摩挲,“我就说‘五年前那事,他没忘’,跟你教的一模一样。” “他怎么答复的?”常江河语气透着急切。 “他没说什么,”罗珊摇了摇头,“就说现在全市公安都在找你,让你注意安全,千万别露面!还说你们是七八年的老交情了,他一定会全力帮你。” 常江河眉头松了松,问出那个最关心的问题:“你说了我想跟他面谈的事吗?” “说了,”罗珊点点头,“他让我告诉你,这两天风声紧。下周一,他亲自接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还说……” 罗珊音量进一步放低:“介绍个老板给你认识,那老板有办法把你弄出国。” “接我?”常江河猛地紧张起来,语调陡然提高,“你没跟他说我在哪儿吧?” “没有没有!”罗珊下意识晃了晃肩膀,嘴巴撇成月牙,“你再三嘱咐的事,我怎么可能忘。我说了,我也不知道你在哪。他又说,那就由你决定在哪碰面,他来找你。” 常江河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有种骤然松弛下来的感觉。 黄敏的态度,比他预想的好得多,不说搞定纪委一类的空话,只说把自己弄出国,这反倒让他踏实不少。 毕竟,出国于常江河来说,不失为一种选择。 自己先出去,再把罗珊接过来。他这些年攒下的家业,大半都在罗珊手上,将这些钱转出国,够两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或许,他把黄敏想得太坏了。 这位老上级,搞不好真念着旧情,打算拉自己一把。 常江河长长吐出口浊气,拍了拍罗珊后背,催她回房补觉,自己抄起备用手机,划开短视频界面,想趁这会儿放松几分钟。 刚划了两下,“平安麓港”的推送直接弹上主页。 他指尖猛地顿住,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眼睁睁看着动画播完,常江河刚舒展没两分钟的眉峰瞬间拧成死结,指头捏得手机壳咯吱作响。 第149章 新思路 黄金台大酒店。 套房里,挂断电话的黄敏,陷入天人交战。 常江河很狡猾,自己不亲自联系,派个陌生女人出马。 黄敏反复打听常江河的落脚点,那头不仅不接茬,还明确提出只愿在自己选定的地点见面。 好在黄敏不傻,从常江河急着约见面这事上,看出此人有饱满的求生欲。 这份求生欲,是黄敏可以大加利用的。 黄敏愈发觉得,周何言顾虑得没错,常江河作为老公安,搞不好真留了后手,贸然将他弄死,万一他在哪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备份了证据。他一死,这些证据被他的死党交给纪委监委或者公安,就麻烦了。 这还真不是杞人忧天,常江河有这个能力,也必然有这样的意识。 陌生女人在电话里提到“五年前那事”,还说什么“他没忘”,便是明证。 黄敏分析,“五年前那事”,应该指的是“乐活水”,这可是桩比夜市致命得多的把柄,但却仍然算不上黄敏身上最大的“死穴”。 这些年,黄敏让常江河监听了好些人。常江河嘴上说将录音资料统统交给了黄敏,绝无备份,实际上是什么情况,鬼晓得。 想到录音,黄敏的担忧骤然多出一个,那就是——真按周何言说的,将常江河控制住,这家伙会不会将黄敏多年来指使他监听的事情招出来。 监听这事,绝不能让周何言知晓。 毕竟监听名单里,也有周何言的名字。 尽管对周何言的监听只持续了短短半年,且因周何言反侦查意识极强而收获寥寥,但这终归是个事实,一旦让周何言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两害相权取其轻,黄敏产生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想法。 不把常江河联系自己的事情告诉周何言,先跟常江河见一面。要是能用其他方法解决掉常江河,也就用不着周何言出面了。反正自己能够依仗的外部势力,不止周何言一人。 周何言的靠山是徐昌盛,自己的靠山也是徐昌盛,凭什么方方面面都得听他周何言的? 总之,只有一条是确定无疑的——常江河必须死。 常江河死了,某些秘密才能永远深埋,自己才能绝对安全。 黄敏脑子转了转,一个同样能干掉常江河,还可以防他的后手,又能越过周何言的思路,渐渐成型。 对,就那么办! 黄敏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机智而庆幸,手机铃声响起。 拿起一看,是张钊。 清了清嗓子,黄敏摁下接听键。 “黄书记!”听筒里传出张钊讨好意味昭然的声音,“我和小叶到黄金台了,上哪儿找您?” 黄敏嘴角弯起一丝弧度:“六楼,8614房。” 不多时,门铃声响起,黄敏喊了声“进”,早被调成虚掩模式的房门被推开,穿着警服的张钊领着提了个旅行包的叶知秋走了进来。 张钊后背塌着,堆了满脸的笑,进门就向黄敏敬了个礼。 叶知秋穿件浅蓝色套裙,裙摆刚过膝盖,纤细的脚上踏着高跟鞋,衬得身材凹凸有致。她低着头,化着淡妆的脸怯生生的,活脱脱一只受惊的金丝雀。 黄敏坐在正对房门的沙发上,叶知秋的身影刚进入视野,他眼睛便挪不开了,先前那点因常江河事件所带来的焦灼不安,转瞬被兴奋与愉悦取代。 他起身迎上去,先跟张钊握了握手,指尖一触即收,顺势侧过身,将手递向叶知秋。 叶知秋放下包,伸手去接,刚触到黄敏掌心,黄敏便收拢五指将之握住,力道大得叶知秋睫毛直颤。 直到发现叶知秋原本淡红的脸色涨成猪肝一般,黄敏这才依依不舍的抽回手,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示意两人坐下。 张钊坐在对侧沙发,笑容僵在脸上,赔着小心开口:“黄书记,小叶的工作安排,您看……” 黄敏盯着张钊看了两秒,张钊喉结滚了滚,小心翼翼地错开视线。 “这次会议规格很高,全市各级政法单位的负责人都会来,是个很好的表现机会。”黄敏佯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身边缺个会务秘书。我看,小叶来当这个秘书吧。两天会期,多认识些领导,见见世面。” 他忽地将头凑到挨着床沿坐下的叶知秋面前,低声问:“丫头,愿意不?” 叶知秋的脸瞬间红到耳尖,喉咙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黄书记抬举了!”张钊赶紧接话,“这机会,小叶求之不得!” 黄敏笑了笑,从茶几上摸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皮,朝叶知秋递去:“小叶,吃橘子。” 叶知秋朱唇紧抿,双掌打开,作势推却。 黄敏趁机一把拉住叶知秋的手,将橘子塞进她掌心。收回手时,又状似无意地在叶知秋手背上划拉了一圈,说了句“好好干”。 眼见第一颗“甜枣”已被顺利接住,他决定趁热打铁,送出更大的“诱惑”。 “小叶,”黄敏靠进沙发软垫,目光死死锁住叶知秋,“上回你说,想跟小张一样,调到政法委来工作,是不是这样?” 叶知秋肩头微微收紧,抬眼看向黄敏。只一秒,又将目光调低半寸:“是……是的,黄书记。” 黄敏叹了口气,语气中带出几分惋惜:“只可惜你是新警,直接调过来,不合规矩。” 话音刚落,叶知秋双眉间多出数道褶皱,一旁的张钊背明显绷直,嘴唇微张。 “不过呢,”黄敏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偏转话锋,“我看小叶才貌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手上正好还有个指标,不是不可以灵活一下。” 张钊立刻接过话头,侧身朝叶知秋靠近半步,声音里带着按不住的急切:“太感谢书记了!小叶能来政法委工作,是上辈子积的福。书记务必帮她这个忙,她一定努力工作,报答您的提携之恩,对吧?” 他边说边用胳膊碰了碰叶知秋。 叶知秋怔了怔,放在裙边的手捏成个拳,跟着点了下头。 黄敏垂着眼皮扫过这幕,凉薄的笑意漫上嘴角。 他早觉得张钊和叶知秋关系不简单,此刻坐实,两人必是一对。 黄敏非但不觉忌讳,心底的恶念反倒烧得更旺。 这些年他经手过的下属枕边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多出叶知秋这么个绝色美人,倒也算锦上添花。 张钊想靠这丫头换政法委的编制?行啊,机会他可以给,但叶知秋得懂得投桃报李。 黄敏望着叶知秋裸露在外的小腿曲线,咽了口唾沫,缓缓起身。 张钊和叶知秋也跟着站起。 “那就这样。”黄敏将手背在身后,摆出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小叶好好表现,会开完,我想办法把你调到政法委来。” 叶知秋还没来得及说谢谢,黄敏已然目视张钊,平淡发声:“小张,你先回。” 张钊笑容僵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黄敏目光压了下去。 黄敏侧过身,视线落在叶知秋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小叶,今晚有个公务接待,你随我一同参加。” 第150章 步步紧逼 黄金台二楼的牡丹厅,冷气开得不要钱似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转盘上堆着澳龙、鲍片,桌角码着一排未拆封的茅台。 几个跟黄敏走得近的政法口头头脑脑正吞云吐雾,见黄敏带着个女人进来,慌忙掐了烟头,齐刷刷起身,腰弯得一个比一个低。 黄敏朝他们点头示意,自顾自走到主位落座,说了声“坐”,众人次第归位。 他又指着左侧空位让叶知秋坐。 叶知秋愣了半秒,绷着裙摆,用臀尖沾着边沿坐下。 黄敏将白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解开,眼睛往席面一扫,眉心皱出个浅痕:“怎么回事?超标了吧?现在从上到下抓作风建设,八项规定不是摆着看的,你们这么弄,不是存心让我为难?” “请黄书记放心!”紧挨着黄敏右侧坐下的一名五十上下的男子笑出满脸褶子,“今天这顿是我们几个私人掏腰包,一分公款没动,不违反规定!” 其他几人“是啊是啊”的附和。 “李成,”黄敏看了看说话那人,“在座几位,你职务最高,身为市局副局长,该带好头才对,整得如此奢靡,让其他同志看到了,会怎么议论?” “是是是,黄书记教训得对!”被称作李成的这位副局长笑容一分没减,“哥几个一直受黄书记照顾,借机表达下对您的敬意。等下周一开会,人多眼杂,反倒不方便,这才想着今天……” “行,知道了。”黄敏打断他,“一句话,下不为例。” 众人笑逐颜开,一个劲儿重复着“下不为例”。 服务员拆开茅台,将各人面前的分酒器注满。 轮到叶知秋时,她红着脸想挡,被黄敏眼神慑住,手都没敢抬起来。 “介绍一下,”黄敏手指叶知秋,悠悠开口,“我身边这位美女,叫叶知秋,光华分局民警,研究生学历,是这次的会务秘书。”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叶知秋脸上:“过阵子,我打算把她调到政法委来。” 满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吹捧的话潮水般涌过来。 “小叶这气质,一看不得了,前途不可限量!” “可不是,跟着黄书记,少走二十年弯路!” “羡慕黄书记,身边有这样才貌双全的美女!” “好啦好啦,”黄敏摆摆手,手中二钱杯转了转,“你们别把小叶吓着了,人家害羞得很嘞。” “小叶,”黄敏转头看向叶知秋,“领导们这么欣赏你,是不是该表示下?” 叶知秋缓缓抬头,局促和不安填满她巴掌大的瓜子脸,可眼神里射出的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黄敏刚才那句“过阵子把她调到政法委来”,让她心底萌发出某种特殊的悸动。 叶知秋不傻,通过几天的观察和思考,她已然发现,张钊口口声声说要把她运作来政法委,事实却并非如此。张钊用关系和金钱撬动的,仅仅是他自己的调动;而叶知秋能否调动,还得黄敏点头,或者说,靠叶知秋自己争取。 黄敏对她存着什么心思,叶知秋不是不懂,可她能怎么办?她家庭背景普通,资历平平,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跟沈默已然撕破脸,张钊又不是个靠得住的人,要想保住公职,要想在仕途上有盼头,必须找到新的靠山。 黄敏这人,年纪大了点,油腻了点,但好歹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这种人对自己青眼相加,是个机遇。 叶知秋抱定主意,只要黄敏能兑现承诺,将自己调入政法委,那就不是不可以跟他发生点什么。反正当初为了调入光华分局,不也跟张钊搞到一起了吗? 能跟张钊搞,就不能跟黄敏搞? 但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黄敏先把她的调动落到实处。 黄敏越是想得到自己,就越要吊住他胃口,轻易让他得手,他反而不当回事。 黄敏不是喜欢自己的娇柔羞涩吗?那就把这副模样继续演下去,演到黄敏欲罢不能。 叶知秋扶着桌面站起,用近乎气音的腔调呢喃出声:“谢谢……各位领导”。 未及坐下,李成端杯走到她身前,语调带出不合常理的客气:“小叶,按理说第一杯酒我得敬书记。但今天破例,我先敬你一杯,感谢你帮我们照顾好黄书记。” 叶知秋脸瞬间红到耳尖,眼睁睁看着李成将她面前那只二钱杯注满。 她酒量浅,但领导敬酒不敢不喝,只能端起杯子抿了口,任由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黄敏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剥着虾,眼皮都没抬:“年轻人多喝两杯锻炼锻炼。进了政法委,这种场面多得是。” 满桌领导立刻附和,纷纷端着酒杯凑到叶知秋面前,这个说“小叶我敬你一杯,以后多照顾这点”,那个说“小叶这杯得干了,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叶知秋只能一杯接一杯地抿,哪怕酒液呛得她咳嗽,也只能用手背捂住嘴,眼角憋出泪。 散席时,叶知秋已经站不大稳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黄敏简直比叶知秋还醉,一步三晃地。李成想扶住黄敏,被他一把推开:“有小叶在,用不着。” 众人一脸怪笑,看着黄敏将半个身子搭在叶知秋身上,手臂勾住叶知秋腰肢。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叶知秋虚扶着黄敏胳膊的手止不住打颤,小声问:“黄……黄书记,我…我晚上住哪儿啊?” “住……我隔壁,”黄敏含糊地应了声:“房……房卡在我……屋里,上……上去拿。” 出了电梯,叶知秋几乎是拖着黄敏走到8614房。 刚进房间,黄敏的酒意似乎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他反手将房门关严,一指沙发:小叶,陪我坐会儿。 叶知秋被黄敏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忙不迭摆手:还是不打扰书记休息了吧,我回房…… 不着急。黄敏走到吧台,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将水倒进两口瓷杯,一杯递到叶知秋面前:喝点水,醒醒酒再走。 叶知秋怯生生接过,抿了两口,贴着沙发边沿坐下。 黄敏翘起二郎腿,盘踞在她对面,一手拿杯,一手在膝盖上敲击:小叶,我考虑了一下。你来政法委,可以给我当联络员。 叶知秋浑身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联络员,本质就是秘书。 成为市委政法委书记的秘书,这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差”。 她又喝了口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微微发颤:感……感谢黄书记信任,我…… 话没说完,黄敏摆手止住她。 机会我给你了,抓不抓得住,得看你自己。黄敏将刀片似的目光投在她脸上,政法委的编制,多少人削尖脑袋都拿不到。你年轻,底子好,但…… 他顿了顿,语气耐人寻味:要在对的时间,跟上对的人。 叶知秋感到脖颈以上烫得厉害,脑袋不自觉垂下去。 也就一刹那的工夫,黄敏原本在膝盖上的右手,忽地伸向叶知秋用裙摆罩住的大腿,使劲捏了一把。 吃疼和惊惶,令叶知秋整个人仿佛触电一般,噌的从沙发上弹起,后退两步,站到黄敏手臂够不着的位置,口中嗫嚅:“书……书记,别……这样。” 黄敏不急不恼,只轻笑了声,指了指茶几上一张房卡:拿去,早点休息,明早到会务组报到,有任务给你。 叶知秋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放下瓷杯,拾起房卡,向黄敏鞠了个躬,拎起门口的旅行包,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叶知秋前脚刚走,黄敏表情瞬间归于漠然。 他从裤袋里掏出小半瓶液体晃了晃,冷哼一声。 接着,黄敏端起叶知秋喝剩的瓷杯,指尖蹭过杯沿上叶知秋的唇印,凑近鼻孔,深嗅一口。 他抬眼瞅了瞅挂钟,嘴角扯出一丝狡黠的弧度。 第151章 破防 回房后的叶知秋,心跳还没从刚才的慌乱中恢复过来。 左边大腿被黄敏捏了一把,痛感不强,却火辣辣的。 黄敏突然伸来的那只手,令叶知秋大感意外,也令她沉沉的醉意瞬间褪尽。 她原以为黄敏这么大个官,终归有点耐心,即便对自己存着心思,也该能忍一阵子。当初张钊撩拨自己,可是足足被自己吊了三个月胃口,才让他如愿。 没想到,黄敏如此猴急,这么快就打起了明牌。 叶知秋庆幸自己反应够快,也庆幸黄敏没有“霸王硬上弓”。 刚才那情境,若黄敏用强,她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想得罪黄敏,成为黄敏联络员的“饼”太大太香,她无论如何得吃下去。 此刻,叶知秋躺在床上,紧张和兴奋同时冲击着大脑,她感到胸口涌起一阵燥热。 她脱掉套裙,解下印着樱桃小丸子logo的内衣,让身体不受束缚地感受凉爽的室温。 倏地,一个念头野蛮地闯进她脑海。 昨晚贪欢后,张钊得意洋洋地告诉叶知秋,他调去市委政法委后的职务是办公室副主任。 张钊应该没说假话,却有意无意漏了一条。 委办副主任,惯例上兼任政法委书记联络员。 黄敏刚才明明白白说了,想让叶知秋当联络员。 这不等于,黄敏把原本张钊的预期岗位,直接划到叶知秋名下吗? 换句话说,黄敏给叶知秋画的“饼”,本是张钊的囊中之物。 叶知秋翻了个身,指甲掐进被单里,印出几个深深的月牙。 张钊那点德性,她太清楚了。 这个臭男人之前说“一同运作”,忽悠叶知秋把构陷沈默的责任全背下来,其实只是给他调岗铺路,把叶知秋当彩头取悦黄敏。 这种货色,要让他坐稳办公室副主任,再让他知道黄敏属意叶知秋当联络员,以他那“占不着便宜算吃亏”的性子,肯定会千方百计给叶知秋找不痛快,要么让叶知秋当不成联络员,要么干脆让叶知秋连政法委的门都进不去,根本不会管叶知秋死活。 她不能等,必须在张钊调职之前,将自己的调令和联络员身份齐齐坐实,把生米煮成熟饭! 到那时候,张钊就算当了副主任,也阻止不了她去政法委,更只能眼睁睁看着联络员的差事归她。 当然,还有一种选择,对叶知秋来说,收益更大。 那就是——自己调去政法委,却让张钊调离分局的愿想落空! 这样一来,叶知秋可以先当联络员。过阵子再让黄敏顺理成章地提拔自己做办公室副主任,两步到位副科级! 美! 可该怎样做,才能尽快完成调动,又让张钊美梦落空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玲珑剔透的躯壳。 这副好模样,是叶知秋最大的财富。 在分局,她是当仁不让的警花。刚一入职,好些男同志向他暗送秋波。 这些男人,没一个配得上她。 就连张钊,也只是没有更好选择时的“将就”。 整个分局,配得上她叶知秋的,只有一人。 沈默。 可偏偏这个沈默,却成了自己此生最恨的人,也是最大的意难平。 好在,她能长期持有美貌这一资本。 只要对这一资本善加利用,就会有无数优质男人接踵而至,供自己挑选。 比如黄敏。 黄敏是副厅级,又是市委常委,沈默和张钊的官职绑一块,都够不着人家脚踝。 这男人虽年过半百,却也保养得宜;长相虽比不上沈默和张钊,倒也没到不堪入目的程度。 黄敏看上了自己,急不可待想得到自己,这就是自己的本钱! 叶知秋原来的设想,是调过去后再让黄敏如意。 现在看来,保守了。 要让自己先张钊一步,就得把仅有的资本发挥到极致! 想到这些,叶知秋胸口那阵燥热愈发强烈了。 她不禁奇怪,黄敏这种缺乏性张力的男人,为什么会让自己产生这种情绪? 叶知秋从床上爬起,打算冲个澡,冷静冷静。 刚起身,就听得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拿起一看,是张钊打来的。 蹙了蹙眉,叶知秋摁下接听键。 “知秋,接待结束了吗?老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听筒那头的张钊声音放得很低,却听得出明显的焦虑。 “早结束了,”叶知秋打了个哈欠,“我已经回房了,洗个澡准备睡觉。” “你住哪儿?”张钊音量稍稍提高。 “能住哪儿?当然是会务组安排的客房呀。”叶知秋口气里带上一丝不耐烦。 沉默三秒,张钊又开口:“我还没走,就在酒店大堂。你住哪间房,我上来找你。” “不用!”叶知秋本能地回了声,继而压低嗓门,“我跟其他女同志住双人间,你过来……不方便……” “那好吧,”张钊语调里透出无奈,“你多小心,我先回了。” 叶知秋“嗯”了声,不管不顾地挂断电话。 淋浴间里,叶知秋将水温一降再降,直至近乎常温,仍无法压制体内持续散发的灼热。 这股灼热,起初只在胸口盘踞,此刻已兵分两路,一路杀入她头脑,令她浮想联翩;另一路向腰腹蔓延,让她双腿止不住震颤。 关掉喷头,叶知秋踱到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赤条条的自己,身体失控般地摇曳。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沿着脸颊,流向脖颈,又从脖颈沉沦至更深的深渊。 她闭上眼睛,试图放大这份沉沦所带来的快乐。 毫无征兆,一个名字挤进叶知秋理性渐失的思绪。 沈默! 她猛地睁眼,视线穿过水汽,投在半身镜上。 镜中人影,蓦然变成两个。 一个是她,一个是沈默。 此时的沈默,正悄然推开洗手间门,款款踱至她身后,将其环抱,粗糙却温柔的手掌在她周身不规律地游走。 燥热达到顶点,叶知秋再也抑制不住冲动,转身钻入沈默宽阔的胸膛;闭目昂头,嘴唇迎了上去。 亲吻仍在持续,叶知秋已然热泪盈眶。 她用残存的理智忏悔着当初的分手决定,要是两人还在一起,过去十多天的波折,根本不会发生。 好在,沈默又回来了,又重新回到她怀抱。 接下来,她只想做一件事。 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沈默,就当道歉,就当赎罪。 她缓缓睁眼,想仔细端详这个失而复得的男友。 淋浴间的雾气渐次散尽,叶知秋的目光毫无遮蔽地投在眼前这名男人的脸上。 只一瞥,叶知秋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倒流。 这个正抱着自己疯狂亲吻的男人,哪里是沈默。 分明是——黄敏! 第152章 如愿 看清来人是黄敏,叶知秋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背部撞上洗手台边缘,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张嘴想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一句完整的话都送不出去。 “怎……怎么是……你?黄……” 黄敏的手仍箍在叶知秋腰上,十指在她潮湿的皮肤上缓慢伸缩。叶知秋突然的“反抗”动作只让他顿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叶知秋抬手挡在胸前,可她的手太小,挡了上面就漏了下面,遮了这处又空了那处。 叶知秋的脸从颅顶一路红到锁骨,整个人涨得发烫,像颗番茄;呼吸又浅又急,胸膛起伏着,却始终攒不齐挣脱的力气。 “放……放开……我……”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细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叶知秋娇柔无力的反抗,仿佛催化剂,更加助长了黄敏的气焰。他稍一用力,将叶知秋重新拢到身前,继而发出一声狞笑,伸手在叶知秋脸上捏了捏:“宝贝,刚才不是很享受吗?干嘛要跑?” 黄敏手指绕过叶知秋肩头,在她锁骨上方停了停,又将她下颌轻轻抬起:“今晚你让黄哥如意,明天黄哥就动手办你的调动。跟着黄哥,不吃亏。” 这轻飘飘的一句,像千里之堤上骤然出现的蚁穴,让叶知秋辛苦建立起来的抵抗意识,顷刻间瓦解;残存的理智伴着仅剩的自尊,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知秋的视线落在黄敏衬衫领口的褶皱上,她嘴唇动了动,什么话在舌根下面转了半圈,又被自己按住了。 她不再躲闪,胸口的起伏慢了下来。 “黄……书记,”她抬头看向黄敏,喉结滚了滚:“你说话……要算数……” 话音刚落,黄敏面部肌肉坍缩成团,五官因激动而扭曲。 “放心吧宝贝,黄哥最讲信用!”他从肺管里炸出一声,用力将叶知秋整个躯壳贴在他身上。 叶知秋闭上双眼,肩胛骨一缩,护在胸口的手缓缓放开,任由黄敏抱起自己湿漉漉的身体,朝卧室走去。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折腾了几个来回,伴随着西地那非药效消退,黄敏最后一丝力气用完了。 他翻了个身,脊背压进床单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顺过来。 他偏头看了眼侧卧的叶知秋,这姑娘肩膀露在被子外面,汗还没干透。 巨大的满足感从黄敏心底迸出。 刚刚,在自己房间,他在给叶知秋倒的矿泉水里,悄悄放了3ml那种液体。 这傻姑娘,毫无防人之心,闷头就喝了。 继而,他算好时间,吞了颗西地那非片,过来敲叶知秋的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答,他于是用备用房卡将门直接打开。 好在这姑娘没栓内锁,“滴嘟”一声,门就开了。 进来一看不得了,叶知秋正在洗澡。 这下倒好,省了好些道手续。 整个过程没费什么力气。 和黄敏以前经手的那些女人比起来,叶知秋不是最主动的,但她含羞带怯的僵硬,反倒让黄敏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尽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叶知秋一边在床上颠鸾倒凤,一边含含糊糊地叫着“莫哥莫哥”,显然心里想着别人。 黄敏知道那种液体的副作用,情到浓时会放大人的潜意识,产生短暂的幻觉。他自己试过一次之后就不敢再碰了,宁可吞西地那非片,图个干净痛快。 那个所谓的“莫哥”,可能是叶知秋前男友一类的人吧,他懒得深究,反正也没打算跟叶知秋长相厮守。 玩玩而已,不必较真。 话虽这么说,叶知秋这种品相的,两三年内应该不会腻歪。 等她调到政法委,慢慢调教,说不定以后连药都能省了,那才更有意思。 黄敏瞅了瞅叶知秋,她双眼紧闭,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黄敏撑着床沿坐起,弯腰从地上那团西装裤里摸出按键手机。 过去几小时,自己那点脑细胞完全被叶知秋占去。 此刻心愿已足,该处理正事了。 手机里有通未接来电,是周何言的。 黄敏冷哼一声,选择无视。 往下翻,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悬在收件箱顶端。 他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还没按下去,大腿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 他浑身一紧,下意识将手机反扣在床单上。 低头一看,是叶知秋的手。 这姑娘醒了,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薄被半搭在腰上,手从黄敏大腿外侧缓缓移上来,一路摸到腰际。 “黄书记……”叶知秋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娇嗔,听得黄敏头皮发麻。“人家什么都给你了,你可不能对不起人家。” 黄敏松了口气,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叫什么书记?叫黄哥!”他拽住叶知秋的手,掌心贴在自己胸口,“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你要什么,黄哥都给,绝不会对不起你。” 叶知秋仰起脸看他,目光里透出认真:“那我的调动……” 黄敏笑了,右手环住叶知秋腰肢,稍用点力,将叶知秋酮体紧贴到身上。 “不就我一句话的事?”黄敏嘴角弯起一丝弧度,在叶知秋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下周开完会,我跟人事处的打个招呼,把你和小张的调动提上日程。刘光北那边,我一个电话,他敢放半个屁?” 说完,黄敏等着叶知秋发出倾城一笑。 然而,并没有等到。 叶知秋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黄敏胸口上划拉了两下,一声不吭。 “怎么了,不开心?”黄敏低头看向叶知秋,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来政法委给我当联络员,不是你一直盼着的吗?” 叶知秋蹙了蹙眉,盯着黄敏看了三秒才张口:“你真的想知道原因?” “当然。”黄敏点了点头,手掌停在叶知秋背上,“你是我的女人,黄哥能办到的,都替你办好。” 叶知秋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搂紧黄敏,将脸埋进他微微发福的腹部,口中喃喃:“你对我真好……” 黄敏直感周身上下的血液都通畅了。 他伸手在叶知秋发顶摸了摸:“告诉黄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叶知秋从黄敏胸口抬起脸来,唇边还挂着泪痕,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黄哥,能不能别把张钊调到政法委来?” 第153章 内讧 “黄哥,能不能别把张钊调到政法委来?” 叶知秋话一出口,黄敏脑子里那点算计捣腾开了。 他早猜出张钊和叶知秋之间那层关系,不仅不觉忌讳,反倒生出微妙的刺激感。 某种意义上,张钊骨子里藏着的那点拿女友当“投名状”的做派,正合黄敏胃口。 坦白讲,黄敏并未打算食言。 收了张家几十万,将张钊调来,理所当然。 把叶知秋摁倒在床,将她调来,也理所当然。 这“小两口”一块进政法委,对黄敏没有坏处,反而便利了他从两人身上不断榨取“剩余价值”。 张家有钱。张载守这个市人社局长,借着这几年陆续上马的“一麓通途”智慧人社系统、麓港市就业服务产业园等项目,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他的宝贝儿子在自己手下,今后还不得源源不断地孝敬上来? 至于叶知秋,那就更简单了。张钊这个正牌男友,既然不忌讳拿女朋友换仕途,他黄敏又何必在乎多一个张钊给自己当“挡箭牌”?有张钊在政法委待着,反而更方便自己跟叶知秋暗通款曲,何乐不为? 黄敏原以为,这点子默契是三人共有的。 哪成想,叶知秋竟然说出刚才那番话。 “宝贝,”黄敏眉心拧出几道褶皱,“跟张钊一起调过来,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哪有哪有?”叶知秋声音高了两度,抱住黄敏的力度也增了几分,“人家才不想跟他一起过来呢,都是他逼的……” “嗯?”黄敏眉间的褶痕更深了,目光死死锁住叶知秋面部,“这话什么意思?你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吗?” 叶知秋的脸倏地红了,方才勉强收住的哽咽再次涌上来,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黄哥,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就跟你说实话。我跟他在一起,是……被他骗了……” “被他骗了?”黄敏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嗯嗯……”叶知秋死死搂住黄敏,“我刚入警的时候,其实是有男朋友的。张钊拼命追我,都被我拒绝了。后来,张钊说我男朋友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说他背着我跟别人好了。我不信,结果,张钊拿我男朋友出轨的照片给我看,这……才导致我们分手……” 叶知秋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声音又低又碎:“张钊趁我难过的时候凑过来……我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就跟他在一起了。哪晓得后来……” 她吐了口长长的浊气:“我发现,那些照片是张钊用ai合成的,我男朋友根本没做那些事……” 听叶知秋说着说着,黄敏只觉耳根烧得滚烫。 倒不是因为义愤填膺。 而是因为,合成照片骗人这事,他也干过。 物伤其类,黄敏觉得,叶知秋这话的可信度,在九成以上。 “没想到姓张的小子这么坏。”黄敏拇指在叶知秋肩头蹭了两下,口气里带着若隐若现的怒气。 继而,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已经答应他爸爸了,这时候要是反悔,各方面都说不过去。你看……” 没等黄敏说完,叶知秋从他怀里挣出半寸,眨巴着眼睛看他:“黄哥,我不是怕他来了我不好过。我是怕他来了……对您不利。” “对我不利?”黄敏眉毛挑了挑。 “嗯……”叶知秋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张钊这人,嘴上没把门。还没调来政法委呢,就到处跟人说同您关系多好,说‘黄叔叔’怎么怎么照顾他。” 顿了顿,叶知秋声音压低了些:“前两天,他跟朋友喝酒,我在旁边。他亲口说您收了他们家几十万,让他当办公室副主任,过两年再提成主任。我这么个刚进体制的人都知道,收钱提干这种事,不论真假,是能随便对外说的吗?” 黄敏摩挲叶知秋肩头的拇指停住了。 他的确收了张家的钱,也的确说过让张钊当副主任。 可这话,他从没对张家以外的人提过。 叶知秋知情,一定是张钊透露给她的。 一个连嘴巴都管不住的人,如何能安排到身边工作? 张钊今天能跟人说“黄书记让我当副主任”,明天就能跟人说“黄书记让我干过什么”。 正因为自己秘密实在太多,调来政法委近两年,黄敏一直以各种理由,没给自己安排专职联络员。 他原想着张钊能稍微靠点谱,现在看来…… 黄敏沉默了几秒,手从叶知秋肩膀拿开,在床沿上叩了两下。 “宝贝,跟黄哥说句实话。”黄敏语气里的温度降了些,“你和张钊想调来政法委,真的只是因为政法委更有发展空间?还是说,另有隐情?” 叶知秋身体明显抖动了两下,好半天才接话:“这个……没有错啦。张钊是那个落马的前局长提拔的,他怕受牵连,所以才想方设法调走……” “好吧,我知道了。”黄敏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叶知秋半晌,“张钊调动的事,我再考虑一下。” 接着,他尤恐语焉不详,又补了句:“你是你,他是他。安不安排他,都不影响你的调动。” “谢谢黄哥……”叶知秋重新靠进黄敏怀里,“我要是当了您的联络员,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我一定什么都听您的,不给您惹麻烦。” 黄敏嘴角闪出一丝坏笑,伸手在她脖颈下方摸了摸:“真的,什么都听我的?” 叶知秋脸上泛起潮红,点了点头。 黄敏感到一股热浪翻涌,正要故技重施。 忽地,一个念头蹦入他脑子。 他手上的活计停了停,干燥的嗓音里带出丝丝执着:“你对那个前男友……是不是还余情未了?” 这个问题,原是不在黄敏计较之内的。偏偏方才叶知秋那番忠心剖白,竟让他心生稍许感动。伴随感动而生的,还有稀疏的醋意。 叶知秋猛地抬眼看向黄敏,脸瞬间红到耳根,声音细若蚊蚋:“哪……哪有……” 黄敏从她中气不足的回应里品出端倪,等了等,又问:“他……也在体制里?” 迟疑五秒,叶知秋用气音“嗯”了声,视线随之移向别处。 “他……是不是姓莫?”黄敏不肯放过。 此时,叶知秋脖子以上的部位已然红透,贴住黄敏的身躯也在发烫。 她整个人往黄敏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撒娇意味:“黄哥,别问了……总之,我以后是你的人,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黄敏低头看着埋在胸口的那颗脑袋,那股刨根问底的劲头慢慢松了下来。 “好吧,我不问,以后也不问。”黄敏捏住叶知秋下颌,轻轻抬起,“可你也要记住,不能对不起我。尤其……” 他迟疑片刻,语气稍稍严厉了些许:“我的事,不该你知道的不要打听,更不许往外说。懂吗?” 叶知秋怔了怔,说了声“懂”。 不再多言,黄敏一个“将军跃马”,将叶知秋压到身下。 正要凤友鸾交,枕下那台按键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黄敏心头怒火升腾,骂了句方言,烦躁地摸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眉宇间的欲火与戾气。 他眯着眼睛凑近。 又是一条短信,又来自先前那个未知号码。 他蹙眉点开第一条。 只一眼,身体里最后那点西地那非的余劲散得干干净净。 “黄书记,我是小常……” 第154章 约见 黄敏那台按键手机里的两条信息,是常江河发来的。 常江河顾不上隐蔽,直接联系黄敏,自有他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下午,罗珊带回黄敏口信后,常江河确实踏实了一阵子。 可那份踏实维持了不到两小时,就被陆续刷到的三条短视频敲得粉碎。 常江河窝在沙发上,晚饭未进一口,烟抽完一根又续一根,烟灰缸很快堆成了小山。 一个重要的道理,在他心中渐次清晰。 沈默出现在短视频里那一刹,常江河便已意识到,这些看似人畜无害、甚至带着黑色幽默的短视频,针对性其实很强。 什么“投案自首是唯一出路”,什么“盟友的出卖和伤害”,什么“背锅和弃子”,全都是拍给常江河看的。 沈默让他看这些,无非想说服他自首。 然而,自首于常江河来说,绝对算不上现阶段可以接受的选项。 他干的坏事太多了,真要判起来,刑满释放那天,坐公交都能刷老年卡了。 更何况,黄敏还抱着让他背锅的打算,若替黄敏背了锅,坐牢都是轻的,搞不好得吃枪子儿。 可是,沈默说的那些话,又不是没有道理。 这些年,他结交的这些个所谓“死党”,郭小北,黄敏,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是不讲义气的货。自己被纪委采取措施,十之八九就是郭小北供出来的;而黄敏的一系列举动,也说明这家伙早做好了让自己顶雷的准备。 尤其是这个黄敏,为人虚伪狡诈,做事又心狠手辣,但凡有利可图,没什么事是他干不出的。别看这厮电话里对罗珊说的漂亮,又是担心常江河安全,又是帮着运作出国的,内心指不定怎么盘算的,说不定早想好如何弄死自己了。 这么看来,黄敏就是短视频里的鼠和狼,而自己就是那傻兮兮的鹅和羊。 思及于此,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黄敏的那点子期待,理所当然地出现动摇,常江河内心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新一轮的交战中。 其实,常江河人格里一直充满了矛盾因素。 他的前半生,充满血火与淬炼,光荣与梦想。自卫反击,禁毒灭罪,子弹擦着后脑勺飞,为国为民立下汗马功劳,凭真本事,不惑之年便当上了芙蓉分局局长。 官越做越大,日子越过越稳,他的心就野了,欲望也愈发膨胀,总想趁年富力强更进一步。 于是,他主动攀附时任芙蓉区委书记黄敏,想借着黄敏的势,更上层楼。 哪晓得,上船容易下船难,自打搭上黄敏的线,黄敏让自己干的事,没一件对得起天地良心,没一条合得上党纪国法。 偏偏黄敏又极其刻薄,拿着所谓区长宝座忽悠他五六年,自己替他干了那么多事,最终也没得到他提拔。 万恒的事,常江河鞍前马后,前前后后只弄了两百万,他黄敏啥事不做,却搞走了大几千万。 更别说那违禁药品。要不是常江河当年做过禁毒副支队长,门儿清渠道和风控,黄敏和周何言能玩得转?他拼死拼活帮着铺路,黄敏只甩给他十万块,美其名曰“活动经费”。直到监听了黄敏的电话,他才知道这狗日的一直从药里分润,自己却连喝汤吃渣的资格都没有。 以此推之,指望黄敏说到做到,把自己这么个失去用处的“弃子”送出国,还真是没准的事。 常江河有条信奉了大半辈子的格言——人生凡是妥协时作出的决策,基本都是错误的。 后知后觉,常江河发现自己在黄敏面前一再妥协,这才导致了他处处被动,屡屡犯错。 因此,即便黄敏仍是当下常江河“唯一”的希望所系,他也不能继续对黄敏妥协了。 黄敏想下周见面? 偏不! 免得给他留出时间对付自己。 常江河猛地坐直,烟卷甩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他取出张黑卡,装入备用手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黄书记,我是小常。今晚能不能跟您见一面?我有很重要的情况跟您商量。” 消息发出去,个把小时不见答复。 常江河急了。 他知道,黄敏那台按键手机,是几乎不离身的。 这么久不回复,只能说明,对方要么不想回复,要么不敢回复。 常江河胸口那股憋闷,甭提了。 不行,得给黄敏上点强度,让他感到真真切切的压力。 否则,最终妥协的,还得是自己。 常江河强摁下怒火,编了删,删了编,足足酝酿了半小时,才把给黄敏的第二条信息发出去。 “黄书记,有件要紧事,必须尽快向您汇报,是关于五年前一起失踪案的,相信您会感兴趣。” 不消五分钟,黄敏的回复就来了。 “时间?地点?” 戳中了黄敏肺管子,果然不敢怠慢。 常江河冷哼一声,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他沉吟片刻,回复寥寥数字。 “现在,北滨路,刚通车的沿江大道。” 十分钟后,收到答复。 只一个字:“好。” 看到这个“好”字的瞬间,常江河指尖猛地抖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滚下来,黏糊糊地滑进领口。 他靠在沙发背上喘了半分钟,才压下那股子直窜颅顶的惊悸。 第二条短信,实则已经把常江河的底牌露了出来。 常江河知道,黄敏现在恨不得生吞了他,可没办法,都到这步了,不把刀架在黄敏脖子上,这狗日的绝不会真心帮他。 好在,常江河选的这个见面地点,安全上略有保障。 这是光华区北边沿柳江铺展的一条新路,刚通车没几天,导航上都没显示路名,车少人稀但又不是绝对僻静。前阵子,他作为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还专程去那儿调研过,知道那一段尚未移交市政和交管,监控也没上线。约在那里,黄敏想对自己不利,也得找足够多的帮手,下手时也会顾虑重重。 想到这些,常江河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拿起茶几上罗珊的车钥匙,又从玄关上摸出鸭舌帽和医用口罩,闪身就要出门。 忽地,一个念头窜入他脑海。 权衡再三,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和一枚u盘,坐回沙发。 常江河将纸铺于茶几,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沉,留下几行字。 接着,他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侧边凹槽。进度条跳到100%的瞬间,他拔下u盘攥进手心。 继而,他走入卧室,推醒了已进入梦乡的罗珊。 罗珊用惺忪的睡眼看向常江河:“老公,你怎么还没睡?” “宝贝,”常江河勉强挤出个笑脸,“我出去一趟,认真听我说。” 他扶起罗珊,将纸和u盘塞到罗珊手上,郑重开口。 “早上九点前,如果我没回来。你打纸上的电话,把u盘交给这个姓沈的人,懂了吗?” 第155章 故地重游 黄敏逐字逐句看完常江河发来的两条信息,后颈汗毛倒竖,脑子里全是“五年前失踪案”几个要命的字,连身下叶知秋的体温都感知不着了。 “黄哥,怎么不动了?”叶知秋迷迷糊糊搂紧黄敏,汗湿的脖颈贴着他胳膊。 黄敏迅速将手机熄屏,翻个身,从叶知秋玉体上爬下来。 他看了看叶知秋香汗淋漓的面庞,心知那水的效力还没褪去。可此时纵是百爪挠心,也得先处理掉那件更要命的事。 “宝贝,”黄敏咬了咬牙,在叶知秋滚烫的脸颊上亲了亲,动作快得近乎敷衍,“黄哥有件急事,必须出去一趟。你乖乖在酒店等我,会务组不用去了,专门服务我一人就行。” 叶知秋微闭的双眼倏地睁开,迷离的视线投向黄敏:“都几点了……什么事不能明天再办?” 黄敏咽了咽口水,上半身和下半身打了一架,最终还是狠下心来,边穿衣裤边安抚叶知秋:“宝贝别闹,黄哥明早就回,你踏实在房里呆着,想吃啥就打客房电话,记账。” 他套上衬衫,扣子扣错了两颗也没发现,抬手扯了扯才对上;又弯腰提起西裤,裤线歪了也顾不得捋。 叶知秋哼唧一声,背过身去,不到半分钟,呼吸就沉了下去。 黄敏穿戴整齐,回头看了眼叶知秋裸露在外的整块背部线条,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推门而出。 黄敏并没有急着离开黄金台,而是先回了自己房间。 门刚关上,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按键手机,在通讯里一翻摸索,圈定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十来声,愣是无人接听。 他啐了口,又拨了一遍。 这一遍响到第十二声时,总算通了。 “叔……这么晚了……有啥吩咐?”一名男子慵懒而粗犷的嗓音从那头传来。 “赵亮,”黄敏扯了扯衬衫领口,声音压得极低:“挑四五个嘴严手稳的兄弟,带上家伙,二十分钟后到北滨路口等我。” “北滨路?”听筒那头明显懵了,“这黑灯瞎火的,您上那儿干嘛呀?” “别啰嗦,听指挥。”黄敏语气重了几分,“我半小时到,你们在那等我。记着,带的兄弟一定要靠得住!” 说罢,他不容分说地摁下结束键,将手机揣回裤袋,向门外走去。 半小时后,北滨路与北二环交汇的丁字路口,一辆无牌面包车,停在两盏路灯正中间的辅道阴影处, 车上六名男子,边吞云吐雾,边哈欠连天。 其中两人,是解放西路“七夜”酒吧的老板,赵亮和余波。 赵亮和余波并排坐在中间,脸上挂着倦意,正低声商量着什么。 “这么晚跑过来,黄书记没跟你说原因?”余波凑到赵亮耳边说了声。 “他不就这样?干啥事都神神秘秘的,防这防那。”赵亮没好气地回了句。 “他是你叔,难不成还防着你?”余波眼睛眯成条缝。 “什么叔不叔的,”赵亮冷哼一声,“表的。” 正说着,赵亮肥硕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一看,是强子,他不禁眉头一皱。 前些日子,赵亮安排强子收拾沈默一顿,结果这货打错了人,害得他挨了莫龙好一通训斥。这口气,他到现在还没理顺。 “亮哥,”强子打了个哈欠,“怎么又到这鬼地方来了?该不会又要咱打那姓沈的一顿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赵亮狠狠瞪了强子一眼,没接话。 “强子,少说两句。”余波闷着嗓子开口,“亮哥和我也不晓得搞什么名堂,正烦着呢。” “波哥,咱没别的意思。”强子撇了撇嘴,手指在座椅皮面上抠了抠,“就是上回打错人,给哥惹了麻烦,咱这心里一直不舒坦,总想把场子圆回来……” “好啦好啦,都别说了。”赵亮转回头,语气透着十足的不耐烦,“总之一会儿让你们干嘛就干嘛,半句废话不要放。” 一车人稀稀拉拉应了声“是”,各自抽烟去了。 片刻功夫,一辆挂麓港牌照的沃尔沃s90由南往北,缓缓刹在面包车后。 前一秒还昏昏欲睡的赵亮二话不说,拉开面包车门小跑过去,油光光的头顶蹭得沃尔沃车顶绒布沙沙作响。 “叔,”赵亮满脸堆笑,横肉挤得眼睛剩条缝,“您大晚上的叫我过来,有啥好事?” “好事个屁,有个麻烦帮我处理下。”黄敏将刀片般的目光扫向赵亮,“人都齐了?” “齐了齐了!”赵亮忙不迭接话,腰弯得老低,“都是过命的弟兄,身手没得说。” 黄敏“嗯”了声,朝赵亮倾了倾身子:“一会儿,你们的车远远跟着我。等我给你发消息,你们就过来,把跟我谈话那人控制住,带到你那个仓库去。有一条,把那人嘴堵住,路上不要让他说半个字,懂吗?” 赵亮挠着后颈,沉吟片刻才张嘴:“懂是懂,不过……” “没什么不过。”黄敏抬手打断他,眉头拧成死结,“这是个很危险的人,必须照我说的做。” “叔……”赵亮缩了缩脖子,朝腰间鼓起的一块拍了拍,“这人要这么危险,咱干脆把他做了得了,还抓他干嘛?” “还用你教我?”黄敏眼底狠劲冒出来,一拳砸在扶手箱上,发出声闷响,“留着他还有用。等用完了,你再给我处理掉。” 赵亮打了个冷战,连说“是是是”。 继而,赵亮搓了搓手,声音透出十二分小心:“叔,上回跟您念叨的,周总那边卡着麓港的‘水’不让卖,您看能不能搭个话,劝一劝?我那现金流……” “先把差事办得连个屁都闻不着,再说别的。”黄敏眉心挤出个川字,“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赵亮又回了一串“是是是”,拉开车门跳下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眼看着赵亮钻回前车,黄敏从裤兜里掏出按键手机,拇指划开屏幕。 十分钟前常江河发来的消息还亮着:“我到了,第一个观景平台。不要食言,一个人来。” 黄敏深吸口气,最后一次感知叶知秋残留在自己身上的体香,随即摇了摇头,将杂念暂时抛却。 他深踩油门,沃尔沃尾灯闪了两下,晃荡着向北驶去。 前方不远处,观景平台的阴影里,半截没燃透的烟蒂在水泥地面上滚了滚,最后一缕火星被江风吹灭,腾起一缕转瞬即逝的青烟。 第156章 谈判 北滨路,沿江大道的观景平台伸进柳江七八米。 临近秋汛,二十米高的台基下,黑黢黢的江水迅猛地拍打着江岸。 常江河缩在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制栏杆。 罗珊那辆卡罗拉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引擎没熄,低沉的怠速声被风声掩盖。 烟吸到第三根,一阵微弱的引擎低鸣自远而近。 他下意识挺直腰杆,一手摸向裤袋里的弹簧跳刀。 十秒后,沃尔沃的近光灯晃过来,慢悠悠挨着卡罗拉后头停下。 不久,黄敏那微胖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出现在常江河视野中。 没错,是一个人来的,还算守信用。 常江河心跳快了半拍,迎前两步:“黄书记,不好意思,大晚上地,把您叫来……” 话未说完,黄敏挥手打断他。 黄敏上下扫了他一圈,踱到栏杆边,手搭在栏杆上。 常江河半垂着脑袋,跟在黄敏身后。 “老常,你真是给我出了道大难题。”黄敏开口,“你这一跑,事情闹大了,全城都在通缉你。你让我怎么办?” “黄书记,”常江河抿了抿嘴,“我这也是不得已,事儿太大了,我……” “能有多大?”黄敏再次打断,语调忽地拔高了两度,“无非就是万恒那点子破事。我都跟你说了,会保你,纪委没证据,最多也就脱了这身官衣。你偏不信,胡搅蛮缠,不识大体,事情越搞越复杂。” 一阵江风吹来,裹挟着绵延的湿气,常江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书记批评得对,”常江河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口气带上几分委屈,“可我只是个小小的副处级,一下子让我背这么大的锅,我真的扛不住!你们上面的人搞权力斗争,拿我这‘小鱼小虾’下菜,我也冤啊……” 常江河的话,令黄敏沉默了几秒。 几秒过后,黄敏的态度缓和了少许。 “老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黄敏轻叹了声,“下一步,你作何打算?” 常江河怔了好一会儿才接话:“您不是说……有办法把我……弄出国吗?我想,要是能出国的话,兴许就躲过这一劫了。” “出国,我当然有办法。”微光下,黄敏面部肌肉抽了抽,话锋随之一转,“但你得给我透个底,你说的那个失踪案,是什么意思?” 常江河后槽牙咬得咯嘣响,眼睛止不住眨动。 他知道,黄敏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而自己能不能过这一关,也跟这个问题的的答复水平直接挂钩。 他必须让黄敏有所畏惧,才可能用这份畏惧,换一份平安。 “书记,不瞒您。”常江河直了直腰,“这几年,您让我监听了一些人。这事不好干,稍不留神,我就交代进去了。所以,图个心安,我在照您指示办的同时,捎带手也在您的手机里,留了个后门。不过……” 常江河朝黄敏凑近半步:“您放心,这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录音资料被我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我能出国,我保证把所有东西交给您,一丝一毫都不会保留!” 现场再次沉寂,除了江风和涛声,便只剩黄敏一阵粗过一阵的喘息。 “常江河,看不出你还挺有手段。你这是在要挟我吗?”黄敏声音透出几分阴鸷。 “不敢不敢!”常江河摆手连连,“我哪敢威胁您?我只是给自己上份保险。郭小北和鲁达的教训,我不能不吸取。万一哪天您把我当他俩一样,给‘弃卒保帅’了,我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姓常的,”黄敏的脸阴沉得骇人,“我黄敏从不怕人要挟。好好跟我谈,我兴许能帮你;要是威胁我,那就两说了。你也不想想,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你?得罪了我,你就是找死。” “找死”两字,黄敏咬字极重,令常江河一时有些发懵。 黄敏当面拿“死”来威胁,常江河眼皮猛地一颤,怒气伴着怨气升腾而起。 “书记,这样说话有些过分了吧。”他喉结滚了几滚,手指将木制栏杆抠得掉皮,“如果这也叫威胁,那我这些年被你威胁的还少吗?” 他顿了顿,口气带出一丝挑衅:“你说只有你能救我,不一定吧。我想过了,我犯的那些事,说破天就是有期徒刑,判下来,不会超过十五年。可我手上那些东西,要是交给纪委,交给公安,我就是重大立功,刑期减半都有可能。到时候,真正不好过的,怕是你黄书记吧。光是您手上那条人命……” “还说不是威胁我?”黄敏猛地拔高音量,唾沫星子喷到常江河脸上,太阳穴的青筋跳得老高,“你想跟我鱼死网破是吗?我的事,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常江河脖颈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气势随即锐减:“我不想到那一步,可我没有选择。书记,您要是帮我过了关,我什么都听您的!” 黄敏喘着粗气,目光死死钉在常江河脸上。 毫无征兆,他语气瞬间放缓:“江河,你我共事多年,我一直都说,你是我的人,我怎么能看着你走向绝路?忙,我是一定会帮的。” “你看这样好不好?”黄敏清了清嗓子,“你现在带我去,把你手上那些材料交给我。我明天就安排人,把你送去边境。你先出境,然后想去南美去南美,想去加拿大去加拿大。不仅如此,我还给你一笔钱,让你出去也能过好日子。怎么样?” 常江河嘴角倏地一松,正要开口,突然又想到什么,嘴巴虚张半天,才缓缓接话:“书记,不是我不相信您。我干了半辈子公安,起码的自我保护意识还是有的。这样,您先把我出国的事安排好,我两条腿只要迈出国境,那些东西,立马上交,绝无保留!” 稍停片刻,他又补了句:“出去以后,那些东西对我就没有价值了,留着也没用,交给您是理所当然的。” “常江河,”黄敏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喜怒,只眼底晃过一丝冷光,“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咯?” “谈不上相不相信,你我都是精明人,无非是做笔交易。”常江河下颌线绷得死紧,视线瞥见黄敏的右手在裤兜里蹭了蹭。 常江河不由得将手伸进裤兜,摸了摸刀把。 黄敏又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沉沉的柳江。 半分钟后,黄敏扭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好吧,我马上安排你出国的事。明天就走。” 常江河正掏烟欲点,黄敏的话吓得他一激灵,整根烟掉在水泥地上。 “明天?”他盯着黄敏看了许久:“这么快?” “你不是着急要走吗?还嫌快?”黄敏往观景平台出入口方向踱了两步,声音里试探意味昭然,“是不是还想带别人一起走?谁?给我打电话那女人?” 黄敏的动作和措辞,令常江河心头升起额外的警觉。 他正琢磨着如何应答,耳中忽传入一阵轻微但急促的脚步声。 说时迟那时快,六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将观景平台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面一胖一瘦两人手中各攥着一柄砍刀,刀刃映着路灯光,晃得人眼晕;后头四人每人拎根半米见长的棍子,身体前倾,作攻击状。 常江河后颈的汗毛唰地炸起,裤袋里的手猛地攥紧弹簧跳刀,按开刀锁的“咔哒”声被江涛盖过。 他目光快速锁定黄敏,就见黄敏已作势向那几人靠拢。 不带分毫犹豫,常江河抽出跳刀,一个饿虎擒羊,朝黄敏扑去。 第157章 枪响 靠着此前对黄敏语言和微动作的预判,常江河脚尖刚沾地,身体已如绷紧的弹簧般冲出。 几十年公安生涯,他的身手远非养尊处优的黄敏可比。 黄敏刚挪开半步,常江河左手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他左肩,发力一拽,将他结结实实扣进怀里。 几乎同一瞬间,常江河右手握着的跳刀挥出,贴着黄敏颈侧一滑,精准抵住颌骨下沿。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黄敏连惊叫都卡在喉咙里,锋利的刀刃便已紧贴皮肤。 “别动!”常江河低喝出声,脚下不停,拖着黄敏向后疾退,直至背部抵住冰凉的木制栏杆。 继而,他迅速调整站位,将黄敏挡在自己与六人之间。 包围圈随之收紧,六人在七八步外呈扇形站定,个个弓步沉腰,杀气腾腾。 “老……老常……”黄敏被刀刃顶得头仰成45°,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别……别乱来,我不认识这些人……咱……咱俩有话好好说……” 常江河根本不接这茬,扣住黄敏肩膀的左手向上一提,刀锋紧贴喉管上移。 黄敏整个人被迫挺直腰,脚尖几乎离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个屁都不敢再放。 “兄弟!”六人里那胖子往前踏出一步,砍刀垂低半寸,“别……别乱来,先把我叔放了,万事好商量!” 常江河嘴角扯出个冷笑,刀刃在黄敏下颌上虚划一下,“黄书记,你他妈可真行。不认识人家,人家管你叫叔?” 黄敏吃疼不住,肩胛骨猛地一缩,嗓子眼里冒出“咕噜”的怪叫。 常江河目光死死锁住六人,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想姓黄的活命,可以,都他妈给老子往后退!” 胖子持刀的手抖了抖,眼珠子只往黄敏瞟。 常江河冷哼一声,拇指抠住黄敏喉结,狠狠一捏。 “啊!”黄敏疼得浑身哆嗦,扯着嗓子尖叫:“往后退,赵亮,都往后退!” 几人这才在胖子指挥下,拖着步子,缓缓向平台外围退却。 常江河将黄敏整个人当挡箭牌贴在身前,后背紧抵着木制栏杆,一步一顿,朝着路边那辆没熄火的卡罗拉挪去。 “老……老常,”黄敏刀架在脖子上,还不住絮叨:“我……我真没恶意……就……就是怕你做傻事。现……现在全城封路,你飞不出麓港,咱……咱们坐下来谈谈,对……对大家都好……” “我他妈还信得过你?”常江河朝黄敏领口啐了口唾沫,“你都找人来弄我了,再信你,老子是王八!沈默说的没错,最巴不得我死的就是你个狗日的。” “沈……沈默?”黄敏身子猛地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跟沈默接触了?录音的事……” “关你屁事?”常江河手肘收紧,箍得黄敏忍不住呜咽,“管好你自己,一会儿送老子一程,老子安全了,自然放了你。你要敢耍花招,老子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离车只剩五步,”生路”近在咫尺。 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怠速的震动顺着常江河鞋底往裤缝里钻,连汽油味都比平时好闻了许多。 常江河瞥了眼退到十来步外的六人,绷了半天的肩颈松了半分。 他左手从黄敏脖颈上挪开,急着去够车门把手。 抬臂一瞬,黄敏身子往旁边错开了小半米。 眼看就要触到车门,常江河余光扫到胖子右手往腰后摸。 只一眼,他后颈的汗毛唰地炸了。 这姿势,他太熟了,抓持枪嫌犯时见过无数次,标准的悍匪拔枪动作。 这帮人,竟然有枪! 常江河心口凉了半截,血往头顶冲。 他忙将黄敏往身前拽,但为时已晚,胖子从腰间拔出的手枪已然瞄准他暴露在外的左肩。 “砰!” 枪声震得耳膜嗡鸣。 常江河左肩一麻,剧烈彻骨的疼痛令他两眼发黑,差点向后仰倒。 接着,他攥着跳刀的右手不受控地抖了抖,刀刃与黄敏下颌脱离接触。 一晃眼的功夫,黄敏身子猛然一蹲,后腿蹬得像只受惊的野兔,连滚带爬往六人那边扑。 常江河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尖狠狠扎向黄敏落在后头的右半边屁股里。 “噗嗤”,小半截刀尖没入黄敏屁股,温热的液体倏地从创口溅出,喷到常江河手上。 黄敏杀猪般的惨叫压住环境音,整个人往前一栽,扑倒在地。 常江河还没顾得上补刀,六人已经嗷着扑上来。 胖子冲在最前,左手握着砍刀,右手拿着手枪,离他只差五六步。 驾车逃?没可能了。 沿路逃,也来不及了。 常江河只能趔趄着退回观景平台。 鲜血顺着左臂汩汩而下,右手刀柄也被黄敏的血浸得滑不溜秋。 常江河用虎口卡住刀身,咬紧牙关将刀举至胸前,胡乱格挡着逼近的六人。每动一下,左肩枪伤就像被烙铁烫了一遍,疼得眼前发黑。 黄敏仍趴在地上,捂着滋滋冒血的右半边屁股,尖着嗓子呼号:“抓住他!要活的!别弄死了!” 声音里的狠劲,常江河听得明明白白。 落在黄敏手里,哪会有活路? 先逼着自己交出所有录音,再被做掉。 搞不好,还会连累罗珊。 打?左肩已废,右手持刀也撑不了几个回合,面对六个亡命徒,他半分胜算也没有。 包围圈缩得更紧了,紧得常江河甚至能闻到胖子枪口飘出的、刺鼻的硝烟味。 常江河喘着粗气,视线从眼前穷凶极恶的众人身上短暂移开,落在身后黑黢黢的江面上。 深沉的江水翻着白沫,拍岸的闷响声声砸在耳膜,仿佛催命的鼓点。 他啐出口混着血泡的唾沫,脑子里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不能再犹豫了! 常江河假装将跳刀向胖子面门掷去。 趁着众人下意识躲闪之际,他紧捏住跳刀,左脚蹬住栏杆底座,借力翻身,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跃出二十米高的平台,一头扎进下方湍急的柳江。 “噗通”一声闷响,黑暗吞没了眼前一切。 第158章 车牌 日头刚滑过卧室落地窗沿,自常江河走后便彻夜未眠的罗珊,哆嗦着给常江河打去第十五通电话。 凌晨三点起,常江河的手机就没接通过,全是关机提示。 她万分后悔,当初应该买台带定位功能的汽车,不然也不至于连常江河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 常江河的秉性罗珊了解,轻易不会做冒险的事。 昨晚,常江河不顾劝阻,执意要出去,干什么,又不肯跟罗珊说明,只交代早晨九点没回来,就让她打电话,联系一个叫沈默的,将u盘交出去。 马上就要九点了,常江河的手机死活打不通,罗珊内心的痛楚,不言而喻。 对常江河,她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五年前,罗珊刚从麓港大学法学院毕业,任职一家安防设备公司。在一次企业组织的饭局上,她结识了时任芙蓉区副区长兼公安分局局长的常江河。 彼时罗珊涉世未深,架不住常江河的温情拉拢和金钱接济,很快和他走到了一起。 这些年常江河待罗珊不薄,也足够信任她,将价值三千余万的资产,挂到她名下。 罗珊也没辜负这份信任,从未私自挪用、侵吞过其中一分一毫。 如今常江河先是遭纪委调查,继而更是音讯全无,她一时没了主意。 电子钟跳到九点,蜂鸣声刺得人耳根发麻。 罗珊机械地从床头柜上拿起常江河留下的u盘和纸条。 u盘里装了什么,她不清楚,只记得常江河昨晚塞给她时,手指抖得厉害,反复交代,九点没回,就打这电话,把东西交给纸上的人。 纸上那人,叫沈默。 她查了查,发现这个沈默是名警察,网上很有名,还上过电视节目。以此推之,这枚u盘里的东西,必与纪委对常江河调查有关。 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输入沈默的号码。 11位的号码输入完毕,即将按下拨通键的一刹,罗珊突然犹豫了。 一个之前从没细想的问题,卡在脑子里。 罗珊是常江河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不假,但却不是无脑之人。 她在评估,这通电话拨出去,三千多万的资产,还能剩多少? 常江河音讯全无,纪委一旦清算,所有挂她名下的房产、存款、股票,只要被定性为违法所得,全得被追缴,毛都不剩。 更麻烦的是,她明知这些资产来源不正还帮着代持,已经踩了《刑法》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的红线。真查下来,别说钱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 五年青春搭进去,最后落个人财两空,牢底坐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她安慰自己,常江河或许只是临时有事,又或者手机没电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罗珊缓缓放下手机,将那枚u盘,连同写着沈默电话号码的纸条,塞进床头板与墙壁的夹缝之中。 那里,是整间屋子最安全的藏匿地点。 上午十一点,麓港市中心医院外科单人病房里,消毒水味异常刺鼻。 黄敏侧躺在病床上,右臀垫着防压疮的气垫圈,纱布边缘浸着淡红色血渍,疼痛使他腮帮子绷得死紧,肩膀不时抽动。床头挂着头孢输液瓶,滴管里的药水匀速往下坠。 黄敏身旁站着个人,正是昨晚在黄金台里与他觥筹交错的麓港市公安局副局长,李成。 李成是刚赶来的,脸上还带着行色匆匆的汗珠。 “书记,”李成带出如丧考妣的表情,“您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这才一溜烟的功夫,咋伤成这样?该不会是小叶……” “不小心让刀滑了一下,别瞎猜!”黄敏厉声止住他,嗓门扯得伤口剧痛,脸色瞬间煞白,“让你查的那个车牌,有结果了吗?” “有了有了!”李成忙不迭点头,掏出手机看了看,“那辆卡罗拉的车主,是柳江市的一名退休女职工,叫罗红专。这罗红专已经62岁了,您查她干嘛呀?” “你少说几句废话不行吗?”疼痛交加,黄敏一点耐心没有,“这个姓罗的家庭关系,你查了没?” “查了查了!”李成忙压低声音,“这个罗红专,父母双亡,三十多岁就离了婚,此后就没有再婚;她有个弟弟,在柳江一家国有工厂上班,过两年也要退休了。她只有一个女儿,跟她姓,叫……” 李成眼睛凑近屏幕:“罗珊,今年28岁,麓港大学毕业后,就居住在麓港,早些年在芙蓉区一家做安防设备的公司上班,近三年没有工作记录。” “罗珊?”黄敏眉心拧出数道褶子,“她住哪儿?” “住……”李成又在屏幕上看了半晌,“她在麓港有好几套房产,都是近些年买的。她的户籍地址是芙蓉区长坡街道‘岚盛·雅苑’小区。” “好!”黄敏眯了眯眼,“你把这个叫罗珊的资料发我手机上,现在就发。” 李成怔了怔,刚要再说什么,黄敏大手一挥:“多的东西不要问。我受伤这事,还有让你查车牌这事,烂到肚子里,跟谁也不要提。懂吗?” 李成快速眨了眨眼,连说“懂懂懂”。 黄敏不再多言,打发李成离开。 李成走后,黄敏脑子飞快转起来。 常江河当着自己的面跳了江。这季节,柳江水势凶猛,常江河又受了枪伤,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但人死债不消,常江河留下来的那些录音资料,仍然是黄敏此刻最大的心结。 基本可以确定,常江河有个女帮手,那些录音,极有可能就在那个女人手上。常江河过于谨慎,这么些年,从未让黄敏得知哪怕一丁点关于这女人的消息。 唯一的线索是现场那辆卡罗拉。 他让赵亮带人里外翻了三遍,车上连个驾驶证、行驶证的影子都没有,半点能关联个人的痕迹都没留下。 撤出现场后黄敏直奔医院,路上就给死党李成打了电话,让他查这车的注册信息。 虽说车主身份是个退休妇女,但她的社会关系里,还是露了端倪。 那个叫罗珊的女人,很不对劲。 在安防公司工作,有条件结识当时的芙蓉分局局长常江河。 毕业短短五年,就能在寸土寸金的麓港市拥有多套房产。 黄敏觉得,这个罗珊,很有可能就是常江河的帮手;而那些录音,搞不好就掌握在罗珊手上。 黄敏掏出手机,看着李成发来的罗珊的信息,越看越笃定。 他抬头唤了声,守在门外的赵亮忙推门进来。 他抬了抬下巴,让赵亮凑到自己近前,压着嗓子挤出几句。 赵亮听完眼珠子一瞪,咬着后槽牙,应了声“好”。 第159章 抄家 临近十二点,罗珊从橱柜里摸出包方便面,刚把面饼按进碗里,正提壶倒水,门铃突然响了。 她手一抖,壶嘴稍偏,几滴滚水溅上手背,烫得她猛地一缩。 难道是常江河回来了? 她僵了一瞬,随即否定掉这种可能。 常江河要进屋,直接用指纹开锁就是,用不着按铃。 罗珊按了按胸口,屏住呼吸凑近猫眼。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女的穿物业制服,男的穿警服。 看到那身警服,罗珊后颈一凉,下意识退后半步。 她原想装作没听见。可门铃一声接一声,吵得她心慌;她又怕,万一警察上门,事关常江河安危。 一番思想斗争后,她还是朝门外喊了声:“谁啊?” “姐!”隔着门板,物业女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物业的小周,市里平安创建检查,登记下住户信息,麻烦开下门哈。” 罗珊蹙了蹙眉,目光飞快扫过玄关、鞋柜和茶几。屋里常江河的生活痕迹,她早上清理了一番。 她抓起件外套裹在肩上,拧开门锁。 门刚拉开条缝,那名膀大腰圆的寸头男警抬脚就往里闯,肩膀一顶,人已进了屋。 罗珊来不及反应,物业女也侧身跟了进来。 男警进屋后,目光像扫帚一样在屋内来回扫荡,最后落在茶几上。 “你叫罗珊?”男警问。 罗珊退到餐桌旁坐下,“嗯”了声。 “这屋子就你一人住?”男警又问。 罗珊犹豫了半秒,应了句“是的。” 男警走到茶几前,端起空空如也的烟灰缸看了看,偏过头来:“你抽烟?” “国家没规定不让女人抽烟吧?”罗珊被男警冒犯意味昭然的提问激怒,随着火气一块上来的,还有一丝警惕。 男警和物业女对了对眼神,物业女朝罗珊凑了半步:“姐,这几天楼道监控显示,有外来男性出入你家,是不是呀?” 罗珊心头一跳,餐桌下的手攥紧了衣角。 警察登门,莫不是常江河行踪暴露了? 罗珊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仍强作镇定。 “是呀,”她扶着餐桌站起,声音放得四平八稳,“家里亲戚借住几天,行不行?不需要向物业报备吧?” “行是行,”警察从茶几边踱过来,“只是住的时间长了,按规定得到派出所报备。你那个亲戚呢?我顺便给他登记一下。” 罗珊心率快了两拍,眼皮不住跳动。 再这么问下去非出岔子不可,她得把“主动权”抢过来。 “警察同志,”她朝门口走近两步,语气里夹上几分不悦,“我懂法,问东问西之前,是不是该把你的证件亮出来我看看?” “证件?那当然。”男警嘴角飞快地扯了扯,伸手摸向左胸口袋。 罗珊目光锁在男警手上。 下一秒,男警脸色骤然一沉,整个人猛地朝罗珊扑上来,右手抓住她肩膀往墙上一搡,左手同时卡住她喉咙,拇指精准地压住气管。 罗珊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铁钳夹住,一丝气音也挤不出来。 几乎同时,物业女将门拉开,外头一下冲进来四个戴口罩的男子,进来后又将门重新关死。 几人七手八脚将罗珊拉进卧室,用扎带将她严严实实捆在梳妆椅上。 “罗小姐,”“男警”蹲到罗珊跟前,脸上挂起一丝笑容,“常江河的东西在哪里?说出来,我们不为难你。” “你根本不是警察!”罗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啪!” “男警”反手一巴掌,抽在罗珊脸上。 罗珊的头猛地甩向一边,嘴里顿时泛起铁锈味。 “再问一遍,常江河把录音藏在哪里了?”“男警”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罗珊偏了偏头,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我不认识什么常江河,更不知道什么录音,你们找错人了吧?” “男警”不再多话,起身朝几名同伙一挥手。 “给我搜!”他的声音比秤砣还要冷硬,“整个屋子从头到尾翻一遍,任何可疑的东西都给我抠出来!” 几人立即散开。 两人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另两人配合着“物业女”把客厅的书架、电视柜、沙发底搜了个遍,抽屉被一只只拉开,里面的东西被扒拉到地板上。 罗珊在梳妆椅上拼命挣扎,塑料扎带瞬间嵌进皮肉,勒得她手腕钻心的疼。 眼看这帮人将屋子糟蹋得面目全非,她浑身打颤,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常江河是不是被你们抓走了?他在哪儿?” “男警”充耳不闻,径自走到梳妆台前,逐件翻看那些细碎物件。 “头儿,有台笔记本!”翻衣柜的人从夹层里摸出台深灰色的联想笔记本电脑。 “男警”接过去,颠过来看了眼底面,递回去:“带走。” 他转身走到罗珊面前,罗珊眼眶红肿,仰头嘶鸣:“你们把江河怎么了?” “砰!” 男警抬脚踹在梳妆椅腿上,整张椅子朝旁栽倒。 罗珊的脑袋撞上梳妆台尖角,闷哼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十分钟不到,几人停了手。 一台笔记本电脑、两部手机、一摞文件被拢进黑色塑料袋。 “男警”用脚尖拨了拨昏死在地的罗珊,一抬下巴,指了指床头一口大号行李箱:“把她塞进去。”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回头最后扫了眼屋内,压着嗓子扔下一个字:“撤。” 几人拖着箱子鱼贯而出。 下午两点,黄敏侧卧在病床上假寐,按键手机贴着大腿边猛地一震。 他眯缝着眼睛一瞥,是赵亮。 困意顿时消散,他忙不迭按下接听键,扯着嗓子抢问:“怎么样?东西找到了吗?” “叔,”赵亮的声音蔫得仿佛霜打的茄子,“咱去晚了……” “去晚了?”黄敏刚撑起半边身子,臀上的刀伤猛地一扯,疼得他倒抽口凉气,“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听筒那头沉默了三秒。 “叔,有人比咱先动手了!”赵亮口气又急又丧,“我带人撬开姓罗的门,进去一看,您猜怎么着?” “你他娘搁这说相声呢?”黄敏忍着创痛骂了句,“到底怎么了,直说!” “我说我说……”赵亮嗓门压得极低,“屋里没人,房间翻得乱七八糟的,卧室地上还有血迹。您让我找的电脑、手机、硬盘一类的,毛都没有……” 黄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浑身血液像被抽干了似的。 赵亮后面又嘟囔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兜转着一个念头。 有人先找到了罗珊。 常江河手里的录音,十有八九也落进了别人手里。 会是谁? 纪委?公安? 不可能! 罗珊这条线,连他自己都是刚摸到。 纪委和公安若早知此人,常江河根本逃不了。 不是公家的人,那会是谁? 他们“抄”罗珊的家,到底冲着什么去? 那个罗珊,会不会也被他们控制住了? 常江河挟持自己时提到了沈默,沈默莫非也知道这些录音的存在? 黄敏颠来倒去想不出头绪,正烦躁得太阳穴突突跳,手机忽地又在掌心震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缩紧。 周何言。 第160章 在我手里 周何言的电话突兀地打进来,给黄敏本就阴郁的情绪又盖上一层寒霜。 昨晚他就没回复周何言电话,此刻经历了这么多不能让周何言知晓的故事,他更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这个比自己还多疑、比自己还手黑的“盟友”了。 犹豫归犹豫,不接,黄敏是万万不敢的。 黄敏深吸口气,将胸口的憋闷和臀上的疼痛一并压了压,才按下接听键:“何言,有事?” “黄哥,”周何言慢悠悠发声,“听说你昨晚留宿黄金台,想问问你还在不在。在的话,过来聊聊。” 黄敏沉默了两秒才接话:“我不在黄金台了。早上临时有事,出来处理一下。” “哦……”周何言的尾音拖得长了半拍,“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下周一就要开政法推进会了,你那边事应该不少吧?” 黄敏的脸火辣辣的,半天没敢答话。 他当然想回黄金台,叶知秋还在房里等着他。可他屁股上挨了一刀,坐都坐不住,怎么见人? “何言,你找我有急事?”黄敏试着把话头拨开。 “算是吧。”周何言的语气不急不缓,“要不,你把位置告诉我,我来找你。” 黄敏趴在病床上,手指一下下抠着床单:“电话里……不能说吗?” “不能。”周何言口气带着股压人的劲儿,“电话里说不清。” 黄敏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脑子转得飞快:“要不,等下周一开会再说?” 听筒里传来周何言一声极轻的叹气:“那时再说,就晚了。” 黄敏后颈汗毛倒竖起来。 一句“就晚了”,仿佛在黄敏屁股上又扎了一刀。 黄敏张了张嘴,良久憋不出半个字。 “黄哥……”周何言的语调陡然沉了下来,“你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瞒着我吧?” “没没……没有,”黄敏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声音抖得不成调,“何言,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我怎么会瞒你?” 听筒那头静了三秒。 “既然没瞒我,”周何言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缓,“你受了伤,怎么不通知一声,我也好到医院来看看你。” 黄敏还来不及琢磨这话的分量,听筒里已经传来一阵忙音。 下一秒,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黄敏循声望去,周何言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跟着几名壮汉,赵亮派来的两个马仔被反剪着胳膊摁在了走廊长椅上。 冷汗几乎瞬间浸透了黄敏后背的病号服。 周何言是如何知道自己受伤的?难道是李成告诉他的?还是…… 不及多想,周何言已独自跨进病房,反手将门合上。 “何……何言,”黄敏声音发飘,“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周何言嘴角牵出一抹弧度,拉开病床旁的椅子坐下,“黄哥受了这么重的伤,我这个当弟弟的,难道不该探望?” 黄敏脸青一阵白一阵,喉咙干得不像话,“谢……谢了。” 周何言翘起二郎腿,双手叠在膝上:“你这伤,怎么弄的?” 黄敏嘴唇动了动,刚想编个说辞,周何言已抬手止住他:“想清楚再说。我来这儿是跟聪明人说话的,不想听假话。” 周何言这话,令黄敏感到一丝凉意顺着脊椎爬上颅顶,连臀部的创痛都没了感觉。 “何言,我说实话……”黄敏咬了咬牙,冷汗顺着鬓角淌进枕头,“昨晚我见了常江河,这伤是他给弄的。我真不是故意瞒你,常江河威胁我,只能一个人去见他,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就让我好看。” “常江河威胁你?”周何言蹙了蹙眉,手指在病床护栏上轻敲,“他求你还来不及,拿什么东西威胁你?再说,那天在网师园,我说的清清楚楚,把他交给我处理,你为什么不听?他不是你一个人的麻烦,黄书记,懂吗?” “懂……”黄敏肩膀一缩,声音带上哭腔,“可是……” “可是什么?”周何言猛地一倾身子,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可是他手里有录音,对吗?” 黄敏整个人钉在床上,眼珠子瞪得脱眶。 “你……”黄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什么都知道了?” 周何言沉下脸,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头:“我要是什么都知道,也就不来找你了。” 继而,他将椅子朝床沿拖了拖,嘴巴贴着黄敏耳侧:“你给我说实话,那个录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黄敏心率停了半拍,转瞬又加速跳动起来。 他最怕的,是周何言知道录音的内容。 更准确地说,是最怕周何言知道自己曾安排常江河窃听过他。 如果这个底被翻出来,周何言和他之间将再无信任可言。 可现在,周何言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探究,看来他的确不知道录音详情。 黄敏紧绷的后背悄然松了半分。 “何言,我给你交底,”他朝周何言挪了挪,口气里透出恳切,“那个常江河,把这些年我跟他的谈话内容录下来了,他拿这个来要挟我,要我保他平安,送他出国。” “谈话内容?”周何言眉头紧得能挤死苍蝇,“你跟他说过些什么?” 黄敏咬着下唇,作出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语调连说带抖:“无非……就是万恒那些事。” “还有吗?” “还有……”黄敏抖了抖肩膀,声音细若蚊蚋,“五年前,‘水’的事。” 周何言眼皮猛地一抬:“这些录音,现在何处?” 黄敏身子一颤,扯到臀上刀口。 “何……何言,”剧烈的疼痛,令黄敏腮帮子不住抖动,“昨……昨晚常江河当着我的面跳江了,他身上有伤,十有八九活不成……那些录音,很可能在一个女人手上。我刚派赵亮去取,结果……那女人不见了,屋里还翻得乱七八糟,我怕……有人比咱先下手了。” 周何言用审视的目光在黄敏身上一阵打量,好半天才开口:“黄哥,你跟我说的这些,都是真话?” “是真的是真的!”黄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何言,都这个节骨眼了,我没必要骗你啊!” “那好,”周何言冷笑一声,起身整理袖口的褶皱,“你尽快办出院,跟我去网师园。” 黄敏僵了半秒:“现……现在去网师园?为什么呀?” 周何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缓缓转过头来。 “那女人,在我手里。” 第161章 赌徒 解放西路,夜兽酒吧顶楼的经理室内,莫龙翘着二郎腿陷在沙发里,身前站着的余波正一个劲念叨着什么。 “龙哥,我知道的可都跟您说了,您要还不信,我也没辙了。”余波声音压得很低,额头上结着细密的汗珠,也不敢擦。 “你他娘的还委屈上了?”莫龙吐出口烟,烟圈在两人之间漫成一道薄雾,“你要真那么老实,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非等到今天?我的人再晚去一点,那女的就让赵亮给劫了,你这密告的还有鸟意义?” “龙哥!”余波弓着腰坐到莫龙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赵亮昨晚真没跟我说去干嘛,他那表叔,就那黄书记,连赵亮都没告诉。我们到了才知道,是让帮他抓个人。抓的那人我也不认识,我怎么提前跟您报信?” “行行行,你有理,”莫龙乜斜着眼睛看向余波,“我再问你,那个录音,你真不知道咋回事?” “真不知道!”余波眉头皱得能拧出水来,“黄书记昨晚一个字都没提录音的事。要不是今天赵亮向我透了风,说黄书记让他去找一个姓罗的女人,把那个什么录音给找出来,我压根儿都不知道这事儿。” “那……赵亮知不知道录音内容?”莫龙将烟头扔到地上,脚尖碾了碾。 余波砸吧着嘴巴,脑袋直摇:“赵亮……应该也不知道。您是不晓得,他老抱怨,黄书记对他不信任,光让他跑腿,啥都不跟他说……” “好啦,废话少讲。”莫龙打断他,重又点上根烟,吸了口,“总的来说,这事你办得不错,周总说你识大体。赵亮那头,以后再有什么古怪动静,尤其跟黄书记有关的,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隐瞒,知道吗?” “一定的,一定的!”余波连声应和,起身要走。 “余波,”莫龙叫住已走到门口的余波,“周总上回吩咐停售,赵亮那边还老实吧?” 余波脚步一顿,后背明显绷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笑:“龙哥放心,这种大事,借赵亮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逆着周总和您的意思来!” 莫龙“嗯”了声,转过头去,不再多言。 余波推开门,脚步在走廊里越放越快。 “七夜”酒吧总经理办公室,余波与无功而返的赵亮碰个正着。 “你那头咋样?”余波将门掩上,擦了把汗,低声询问。 “还能怎样?”赵亮一屁股坐到转椅上,伸手摩挲扶手上一个不大的烫口,“去晚一步,人和东西都没捞着呗。” 余波往赵亮身前靠了靠:“你叔那边,没骂你吧?” “骂我?他敢?”赵亮眉毛一挑,语调高了两度,“抓不到人,又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没算准。” 旋即,他脸上挂起一抹坏笑,朝余波伸出大拇哥:“讲真,你这主意真不赖,给莫龙透个风,让周何言的人先咱们一步把那女的逮住。这样一来,既卖了周何言的好,又给咱俩省了一桩大麻烦。” “那可不?”余波扬了扬下巴,神情透出一丝得意,“你叔昨晚要抓的那人,是电视上那个被通缉的政法委书记,跟我俩八竿子打不着,犯不着为他惹一堆麻烦,又是抓人又是搜录音又是灭口的。把消息透给周何言,他跟你叔走得近,恩恩怨怨,由着他俩掰扯,咱们‘坐山观虎斗’,乐得清闲。” “要不说你小子脑瓜灵泛,大专没白读。”赵亮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我那表叔,又贪财又好色。早些年看在他帮着把周何言这条线搭上,我对他是要钱给钱,要女人给女人。可这两年,他官越做越大,人却越来越精,帮点小忙都不肯。这回,让他在周老板面前吃个大亏,扎扎实实领个教训。” 说到此处,赵亮脸色忽地一沉,眯着眼看向余波:“阿波,这么弄,周老板不会要了我叔的命吧?” 余波好半天才回过神,忙不迭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他俩好些事搅在一起,周老板杀我俩都不会杀他。我看你叔怕是有不想被周老板知道的秘密,周老板搞到了录音,就知道了这些秘密。他俩认识十多年了,周老板再恼火,无非也就发通脾气。杀人,不至于。” “这样就好。”赵亮嘟着嘴巴点头,“就怕我叔干了什么周老板原谅不了的事。真要把我叔给害了,我俩的生意也要受影响。” 余波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个笑脸:“别想那么多了,事我们已经做了,反正你叔不知道是我俩把他卖了。我俩这也是赌,不赌这一把,我俩手上还得沾血,不值当。人的本质就是赌徒,不敢赌,就得认输。” “没错!”赵亮狠狠啐了口,“好在我俩现在赌赢了。后头,就看周老板和我叔怎么个赌法了。” “我俩还不算赢了。”余波撇撇嘴,脑袋跟着摇了摇 赵亮直皱眉:“什么意思?” 余波凑到赵亮耳边:“莫龙刚才问我,我俩手上的货,是不是都停了。” 赵亮原本抠着扶手破洞的指头倏地顿住,瞳孔骤然一缩:“他……真问了这个?” “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余波表情紧了紧,“我担心,莫龙收到什么风声,知道我俩还在暗网上卖,故意点我。” 赵亮从转椅上弹起,绕着办公桌兜了两圈,面色一圈比一圈难看。 终于,他停住脚步,目光投向余波,口气里带上些许试探:“会不会是你多心了?暗网交易相当隐蔽,又多是销往外地,他莫龙再神通广大,怎么知道货是从我俩手上散出去的?周老板又不止我俩这一个下家。” “希望是我多心。”余波双手环胸,晃着脑袋踱到赵亮身前,“但对周何言,咱们还是得防着点。他是典型的‘笑面虎’,手黑得很。当年三代‘水’上市,‘温莎’的钱老板手上还存着批二代,他想跟周何言换三代,姓周的不同意,钱老板就把二代混在三代里卖。结果没多久,钱老板莫名其妙出车祸死了,肇事者现在都没找到。前车之鉴,你不会忘吧?” 赵亮腮帮子绷紧,肥硕的身躯脱力般后仰,压在办公桌上,发出声闷响。 “我怎么会忘……”赵亮长叹一声,“要不是梁老板死了,‘乐活水’的生意,也轮不到我俩。” 沉默半晌,他抬眼看向余波,在余波瘦削得有些耷拉的肩膀上拍了拍:“谨慎点吧。仓库位置,是时候挪一挪了。事不宜迟,就这两天!” 余波怔了怔,微微颔首。 第162章 生产车间 下午三点整,一辆贴有“岚盛”logo的雷克萨斯lm驶入网师园。车内第三排座椅,屁股受伤的黄敏侧卧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排周何言的后脑勺。 就在刚才,周何言告诉他,罗珊住的那个“岚盛·雅苑”,是他名下地产公司开发的,物业里有他的人。常江河出现在小区里,被他的人发现,这才找到了罗珊。 这个解释,黄敏不信,却也没有揭穿。 他觉得,周何言一定在用某种极为隐蔽的方式监视着自己。 黄敏此刻的心情可谓糟糕透顶。 罗珊落到了周何言手里,这女人一旦招供,录音就会被周何言掌握。 届时,自己撒的谎,还有那些不能被周何言知道的秘密,便全都泄露了。 思及于此,黄敏于恐惧之外,还额外添出一份委屈。 他想不通,年过半百,怎么没来由走起了下坡路。 22岁人大中文系毕业,分配到醴州市政府办,因缘际会得到时任副市长徐昌盛赏识。随着徐昌盛职务水涨船高,自己官运也一路开挂,进省会,当区委书记,成为市委常委。 自己刚满五十,正是奋斗的年纪,按常规节奏,过几年更进一步,混个市长书记;顶不济,调到省直部门做一把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偏偏此时,万恒事发,郭小北、常江河接连落马,“大火”烧到了家门口。 这个节骨眼,若把周何言也得罪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周何言其人,心思深沉,下手狠辣。光是这些年黄敏知道的,被周何言用各种手段做掉的,便不下五人,其中就包括光华公安分局前政委胡标。 说起胡标,黄敏至今仍感后怕。 数月前,胡标不知从何处得到匿名举报,说郑菲菲失踪案有蹊跷,郑菲菲的尸体就埋在网师园里,凶手极有可能是省内着名企业家周何言。 胡标跟时任光华分局局长郭亮有矛盾,又担心市局有关领导被周何言收买,拿到举报线索,竟鬼使神差地绕开所有人,向黄敏这个市委政法委书记汇报。 黄敏一见之下,登时三魂吓去七魄。 安抚胡标、嘱咐其不要再告诉第三人的同时,黄敏立刻通知了周何言。 周何言也不废话,不出两日,便在胡标办公室的饮用水里下了过量“乐活水”,用郑菲菲同款死法送走了胡标。 这才短短百来天,命运的“回旋镖”就转了个大圈,打向黄敏这个始作俑者;而黄敏此刻的境遇,用生死存亡形容,丝毫不为过。 此去网师园,黄敏担着极大风险。 一旦周何言知悉了录音内容,势必暴怒。 往轻了说,黄敏今后再无可能跟周何言“同舟共济”,每年给黄敏带来上千万收益的“水”业务,将就此失去。 往重了说,这趟进了网师园,还能不能全须全影地出来,都是个问题。 黄敏忽地萌生出学习常江河,一跑了之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瞬,便被他给否决了。 他是在任的市委政法委书记,身后还有徐昌盛撑腰。同样是被徐昌盛扶持起来的周何言,要动自己,得掂量掂量轻重。 况且,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周何言来医院见自己,又看着自己坐周何言的车离开,真要出了事,周何言如何逃的脱责任? 反倒如若不去,让周何言独自审罗珊,自己面临的危险将更甚。 黄敏把心放回肚子,脑子里琢磨出一个相对稳妥的处理方案。 “何言,”他朝正仰头假寐的周何言唤了声,“待会儿,让我跟这个罗珊单独谈谈。没人比我更了解常江河,我去说,效果更好。” 周何言伸了个懒腰,缓缓回头:这正是我的想法。不然,叫你来干嘛?” lm在网师园正中偏南位置的一幢四层建筑前停下,这里是网师园的员工活动中心。 周何言亲自将黄敏扶下车。 黄敏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抓着周何言小臂,脸上的阴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最为惯常的淡定。 门口,一名身强体壮的寸头男子候在那里。 见二人走近,寸头男子上前两步,朝周何言微微鞠躬:“老板,人在里头。” 周何言颔首:“交代了没有?” “没有,”寸头男子摇了摇头:“她说不知道录音,还说常江河没交给她任何东西。” “电脑和手机里查到什么没有?”周何言又问。 寸头男子仍是摇头:“电脑和手机都是那女人的。电脑里倒是有近期删除文件的记录,浩子在想办法恢复。” 周何言侧头看了黄敏一眼,时间不长,却足够让黄敏心惊肉跳。 三人进入楼内,穿过中庭,来到后院,在一间标注“内部职工专用”的电梯前顿足。 两名西装保安上前,一人搜走黄敏裤兜里的手机,另一人掏出磁卡在门旁一刷,打开轿厢。 放在平日,手机被这么强制收走,黄敏的怒火能把房顶掀了。可此刻他却连屁都不敢放,只低着头,随周何言的节奏进入电梯。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寸头男子往摄像头前一站,轿厢开始下沉。 失重感拉扯着黄敏的伤口,他咬牙数了十秒,才等来开门。 步出轿厢,冷气裹着股微甜的腥味涌上来,扑到黄敏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是条窄得只容三人并肩的走廊,两侧墙上各有一扇木门;二十米外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白色的金属门,低沉而清晰的嗡嗡声自门后传出。 寸头男子推开左侧墙上的那扇木门。 门内是间百来平方的储存室,靠墙嵌着一排半人高的白色冷柜,柜门上结着厚重的霜,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墙角堆着十几只没有标签的密封桶,那股异味,似乎就是从桶中飘出的。 冷柜旁,一名身穿皱巴睡衣、耷拉着脑袋的女人被反绑在铁椅上,散乱的头发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另半张脸又红又肿,显然挨过打。 这女人定然是罗珊了。 黄敏后颈寒毛不自觉竖起,连屁股上的疼都忘了。 他来网师园不下百次,从不知道舞榭歌台的“极乐之地”下面,竟藏着这么个神鬼不知的所在。 更让黄敏感到惊惧的,是他意识到,这个深入地下不知多少米的空间,其实是个生产车间。至于生产的是什么,用受伤的屁股想都能想得明白。 谁能料到,行销三省、年利润两个亿的“乐活水”,竟产自网师园地下。 周何言真是把“灯下黑”这套把戏,玩得出神入化。 黄敏成为周何言所谓的合伙人五年了。 五年来,尽管万分好奇,尽管赵亮不止一次托他打听,黄敏却从来不敢询问“乐活水”的生产情况,周何言自然也半个字未曾透露。 可今天,周何言居然主动将他带到生产车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黄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罗珊面前,周何言朝寸头男子点了点头,寸头男子冲着铁椅轻踹了一脚。 “哐当”一声,罗珊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撞上周何言和黄敏的视线。 她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像是想喊,瞥了寸头男子一眼,又生生把嘴闭上了,只在喉咙里不断呜咽。 “尤虎,怎么回事?”周何言蹙了蹙眉,看向寸头男子的目光多了份冷峻,“不是让你请罗小姐来吗?怎么把人弄成这样?” “老板……”叫尤虎的寸头男子歪了歪嘴:“不是我想对她不客气,是她不识抬举。在她家里我就好言好语跟她说,她一点面子不给,还说不认识常江河。没办法,我才动了手。” “行了,下不为例,”周何言摆摆手,“罗小姐是常书记的朋友,也就是我和黄书记的朋友,对她,要礼遇。” 话音刚落,罗珊原本黯淡的眼神倏地放出些异样的光彩,目光在周何言和黄敏脸上逡巡一圈,“你们……谁是……黄书记?” 周何言嘴角一扯,松开扶住黄敏的手,退后半步:“黄书记,辛苦你跟罗小姐好好谈谈了。” 说完,他朝尤虎偏了偏头,尤虎先是将缚住罗珊的绳索解开,继而跟在周何言身后走出储存室。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储存室重新归于安静,只剩冷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空气里那股化学气味缓慢地延伸。 罗珊眼眶悄然间蓄上了泪,边揉搓着青紫的手腕,边将目光钉在黄敏脸上。 黄敏看向自罗珊,原本紧绷的脸上敛起一丝微笑,牵得创口又是一抽。 第163章 大诈似直 储存室内的静默没持续太久,黄敏先是抬眼打望了一下周遭,继而右手撑着拐杖上前,弯腰凑近罗珊,左手伸向半空,像是想扶罗珊起来,又像是想跟罗珊握手。 罗珊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后背“咚”地撞在铁椅上,避开了黄敏的手。 黄敏也不恼,只往后退了半步,嗓音压得又低又缓:“罗小姐,你受苦了。” 罗珊喉咙干涩,盯着黄敏,半天没吭声。 昨天电话里的声音,和眼前这人的声线确实像。 过去五年,常江河几乎从不在她面前提工作,偶尔漏出来的名字里,“黄书记”出现的次数最多;他出事后,第一时间也是想着“找黄书记帮忙”。 罗珊觉得,这个黄书记,应该是常江河信任的人,那自然也该是值得自己信任的人。 她抬眼打量着黄敏:“你……真的是黄书记?” “我是。”黄敏重重点头,拐杖往一侧挪了挪,“昨天下午,咱们通过电话。” “你知道常江河……去哪了吗?”罗珊双掌紧紧捏住铁椅扶手,“他昨晚出门,是见你吗?” “是的。”黄敏腮帮子抖了抖,右手按了按臀侧,语气带出沉痛,“昨晚我跟江河约在柳江边见面,正商量着送他出国,突然就冲出来一伙人要抓他。我为了掩护江河,自己……” 他掀开衣摆,露出腰下暗红的血渍,又赶紧捂回去,眼圈跟着红了:“他跑散后电话死活打不通,我急得整宿没合眼。” “他逃掉了吗?”两行清泪顺着罗珊眼角流出,直到看见黄敏微微点头,才长长吐出口浊气。 未几,她眼神飘向黄敏的拐杖:“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是江河昨晚告诉我的。”黄敏往前挪了半步,“他说万一有事,就到那个地址找你,你是他信得过的人。” “既然是江河叫你们来的,”罗珊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双眉紧蹙,“那……为什么这样对我?” “手下人不会做事!”黄敏拐杖在地面上狠狠杵了两下,“我让他们请你过来,他们会错了意,把你当成了敌人。罗小姐,我向你道歉。” “黄书记……”罗珊原本黯淡的眼神亮了一瞬,语气软下来,“江河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领导,也是他‘靠山’。他被通缉以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你。黄书记,你是真心帮他吗?” “江河是我兄弟,我不帮他帮谁?”黄敏眼圈倏地一红,声音里带上颤抖,“只要能保他平安,我丢了官职也在所不惜!” 罗珊心底的防备进一步松弛。 眼前这个黄书记,竟让她有些莫名感动。 她在评估,常江河给她的u盘,与其交到沈默这么个素昧平生的警察手上,是不是不如给黄书记。 然而,她对常江河的社会关系实在缺乏了解,她必须进一步确认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黄书记,是否真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一心一意帮常江河脱罪。 “黄书记,”罗珊揉了揉尚有些肿胀的脸颊,“江河让我跟你说的‘五年前那事’,是个什么事?” 话音刚落,黄敏面部肌肉骤然抽搐,刚才还热气腾腾的眼神,忽地有些放空。 仅仅刹那,黄敏的表情回归先前那股关切。 清了清嗓子,他苦笑着开口:“五年前,江河帮我挡过一次大祸。他提这事,是怕我忘恩。小罗你放心,滴水之恩我尚且涌泉相报,何况他帮的是这么大的忙。” 罗珊学法律、干销售练出来的眼力,将黄敏那半秒的僵硬尽收眼底。但黄书记的回答属实滴水不漏,她一时找不出破绽,只好继续发问。 “黄书记,”罗珊歪了歪头,眼神里露出点茫然,“你们找我要录音?那个录音……是什么东西?” “是江河的罪证!”黄敏声音高了两度,额角冒出细汗,“这东西绝对不能落到政府手上,更不能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不然江河就死定了!罗小姐,你快告诉我,东西在你手上吗?” 罗珊盯着黄书记脸上快速滑落的汗珠,对眼前情形有了深一层的判断。 基本可以确认,常江河交给她的u盘里,装着黄书记心心念念的录音。 那晚,常江河临将u盘塞给她时,说的再清楚不过,电脑里的资料已经删掉,u盘里装着的东西,全世界独此一份。 可这“独此一份”的东西若真是罪证,常江河为什么会让自己交给警察? 罗珊撑住铁椅扶手,艰难地站直身子。 黄敏再一次向她伸手,可这只手,在离罗珊尚有半米的位置,被罗珊接下来的问题逼停。 “有个叫沈默的……他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吱”地一声,黄敏的拐杖向前一呲,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摔倒。 他很快稳住身形,声音陡然冷下来:“沈默是江河的死对头!江河最恨的就是沈默。” 说到这里,黄敏的眼睛眯成条缝,目光如刀般直直刺向罗珊:“那东西要是落到沈默手上,江河就死定了。” 罗珊看着黄书记这张因急切而变形的脸,后背倏然窜起股凉意,之前建立起来的、对黄书记其人的些微信任,转瞬崩于无形。 黄书记自己或许未曾察觉,他对罗珊后两个问题的答复是矛盾的。 逻辑学上,两个答案自相龃龉,意味着至少有一个为假。 甚至不排除,两个都是假的。 如果u盘里装的果真是足以置常江河于死地的罪证,他为什么会要罗珊将之交给沈默这么个死对头? 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要么u盘里的东西根本不是常江河的罪证,而是别人的。 要么沈默根本就不是常江河的死敌,而是别人的。 这个“别人”,最有可能,就是面前这位“大诈似直”的黄书记。 眩晕感涌上来,罗珊跌坐回铁椅。 黄敏似乎对罗珊的心理变化分毫未觉,反而更为急切地发起了又一波攻势。 “小罗!”他喉结滚了滚,“不要犹豫了,把录音交出来!江河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有大局观。这时候,正需要你发挥作用,拉江河一把!” 黄敏不说这话便罢了,一说,罗珊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 她百分百确信,黄书记这人,完全是在说鬼话。 常江河性子谨慎,两人在一起五年,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提过罗珊,甚至不许罗珊在家人面前提起他。 黄书记说常江河经常提起自己,不是鬼话是什么? 明白这个道理,罗珊反而轻松了。 东西决不能交给这帮人。 常江河十有八九已被他们害了,自己不交东西,尚有一线生机;交出去,必死无疑。 “黄书记,”罗珊重重吸了口气,“既然东西如此重要,江河又这么信任你,昨晚他为什么不直接把东西给你?” “这……”黄敏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支吾了半天。 “不重要。”不待答复,罗珊红肿的嘴角扯出淡然的弧度,“他没给你,我给你也是一样的嘛。” 黄敏的笑意刚从唇边绽放,就见罗珊撑着扶手再次站起,看向自己的眼神半分温度没有。 “只是你们来晚了。录音我今早交给沈默了,你们找他要吧。” 第164章 杀意 “吱!” 黄敏手里的拐杖猛地杵在地上,整个人晃了晃,脸上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臀部创口因惊怒狠狠拉扯,疼得他倒抽口凉气。 “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拐杖尖几乎要戳到罗珊脚背。 “我说……”罗珊眼神里仍然没有温度,“东西我给沈默了,你找他要去吧。” 这话像把刀,将黄敏最后一丝残存的镇定刮了个干净。 他拄着拐杖,低哼一声,步子不紧不慢地往罗珊身侧踱,口中呢喃:“小罗啊,你这可是给我出了道天大的难题……” 就在罗珊嘴角刚扯出一抹冷笑,视线尚未完全转过来的刹那,黄敏眼底凶光一闪,手腕猛地一翻,金属拐杖借着腰腹发力抡起,照着罗珊后脑勺狠狠砸下去。 这一下力道十足,罗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往前栽倒,额头磕到水泥地上。 黄敏喘着粗气,五官拧成一团,死死盯着在地上不断抽搐的罗珊。 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黄敏右臀上的创口骤然撕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疼得他整条腿都在发抖。 他咬着牙,臂膀再度蓄力,杖尖抬起,正要对着那蜷缩的躯体后脑补上第二下。 “砰!” 储存室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尤虎领着两名马仔冲进来。 马仔一左一右按住黄敏肩膀,尤虎顺势上前,一把夺过拐杖。 黄敏还没缓过劲,周何言已经慢条斯理地踱了进来。 他瞥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罗珊,又扫了眼脸色惨白、冷汗直流的黄敏,嘴角勾出一条阴冷的弧线。 刚才隔着监控,黄敏那副前脚逼死常江河、后脚就在常江河的女人面前“猫哭耗子”的嘴脸,尽收他眼底。 那份道貌岸然下的狠毒与狡诈,看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对黄敏,早已没了耐心,若不是徐昌盛念着几分旧情,这枚废棋他早就不想用了。 数月前,徐昌盛隐约察觉省内高层在摸他的旧账,提醒周何言注意。 周何言当时就认定,黄敏是他和徐昌盛利益版图上的最大短板,他提议对此人“弃卒保帅”,徐昌盛却以黄敏还有点作用为由,让周何言再等等。 可周何言对黄敏的怨气已堆积了数年,又岂是一句“再等等”能压的下去的。 黄敏这人,堪称“伪君子”的绝佳活体标本。 当年,凭着一表人才的相貌和落笔成文的巧思,黄敏博得徐昌盛信任,对其一路提携。徐昌盛调到哪里,就把他带到哪里,知遇之恩,不可谓不深。 可他倒好,不仅不知恩图报,还屡屡背着徐昌盛搞小动作。 芙蓉区夜市那点针头线脑的小利,他敝帚自珍,不顾徐昌盛劝阻,偷偷摸摸折腾了七八年。 结果,偏偏这犄角旮旯的小事,被韩尚平抓着把柄,掀开多事之秋的序幕。 星星之火一旦燎原,徐昌盛和周何言,也必然受到牵连。 至于那“乐活水”生意,本是周何言背着徐昌盛搞的私活。拉黄敏入伙,原指望他在官面上能兜个底。结果这家伙不仅屁用没有,白白分钱不说,还养出常江河这么个“反骨仔”,留下那要命的录音。要不是余波告密,周何言到现在都蒙在鼓里。 刚才听到黄敏和罗珊提及沈默,周何言感到万分震惊,也万分恼怒。 他没想到,这么隐蔽的事情,也被沈默插了一杠子。 他内心澎湃出汹涌的杀意,既针对沈默,也针对黄敏。 恼怒归恼怒,周何言心里门清,罗珊在撒谎。 那个东西,绝没给沈默。 “岚盛·雅苑”的监控被他的人翻烂了,常江河昨夜凌晨离开后到尤虎进门前,罗珊一步没出家门,也没任何人接触过她。 这女人不过是识破了黄敏的谎话,才拿沈默当“挡箭牌”。 周何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做了决定——不将这个事实告诉黄敏。 就让黄敏觉得,东西已在沈默手上,局面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至于理由…… 很简单,他要逼黄敏做件事。 周何言从尤虎手里接过拐杖,交还给浑身发抖的黄敏,又示意马仔松手。 “黄哥,”他拍了拍黄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木已成舟,发火有什么用?这女人还有大用,暂时死不得。” 他递个眼色,尤虎立刻指挥马仔将昏迷的罗珊架起拖走。 木门合上,储存室内只剩周何言和黄敏二人。 “黄哥,”周何言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黄敏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罗珊今早确实出过门,可能就是去见沈默。东西应该已在沈默手上了,一旦他把东西交给韩尚平,你就完了。如今这光景,已是万分凶险。” 他故意将“你”字拖了个音,调子显得又长又冷。 黄敏猛地回头,血色尽失的脸上透出惊恐与无助,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开口:“何言,这……该怎么办?沈默拿到了录音,一……一定会交给韩尚平,那……我可就万劫不复了!” “所以,”周何言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狠辣,“绝不能让沈默把东西交出去。必须在此之前,把他做了!” “做……做了沈默?”黄敏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冰冷的铁椅上,眼神里满是惊悸。 “对,做了他!”周何言口气不容置喙,“越快越好,最迟明天!我估摸着,沈默拿到东西不会立刻上交,总得先自己研究。这时间最多两天。等到了下周一,一切就都晚了。” 黄敏脸色煞白,一手死死撑着拐杖,一手扶着椅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半晌,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周何言:“何言,帮帮哥……派你的人动手,就用对付胡标的法子做掉沈默,行不行?” 周何言笑了笑,走到黄敏身侧,迎着对方那点可怜巴巴的期待,缓缓摇头,一字一顿。 “黄哥,做掉沈默,得你亲自动手,我只能帮你干一件事。” 第165章 一击即中 “我动手?”黄敏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一样,猛地抬头,瞳孔骤张,“何言,你开什么玩笑,我连鸡脖子都捏不住……” 周何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笑声里没半分温度:“让你动手,没让你亲自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刀片般刮向黄敏:“你那个侄子赵亮,听说枪法不错。” “啊?”黄敏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叫,身体不受控地向后一仰,拐杖差点滑脱,“你是说……让赵亮去杀沈默?” 周何言缓缓点头,脸上笑意瞬间收敛殆尽。 “黄哥,”他手指朝四周划了一圈,“这地方是干什么的,你心里应该有数。‘乐活水’这门生意,咱俩搭伙干了五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发挥的作用没有达到我的预期,反倒是埋下常江河这颗‘大雷’。” 周何言走到冷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冷气裹着股微甜涌出。 他从里面拎出一个透明小瓶,瓶壁凝着层白雾,隐约可见里头是无色液体。 “这东西,你不会陌生。”他将瓶子递到黄敏手上,叹了口气,“五年,铺了三个省,十几个代理,上百个场子,不容易。我原本想着年内打开北方市场,几个意向客户都在谈了。正是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你倒好,把沈默这尊煞神给招来了。” “何言……”黄敏低垂着脑袋,声音发虚,“沈默不是我招来的……是……” “不是你,难不成是我?”周何言声音陡然高两度,“徐省长提醒你多少次,让你收了那破夜市的心思,你就是不听!结果怎样?让沈默给搅了,还得罪了韩尚平!都到这步田地,你还接着犯蠢,又把常江河逼反了!逼反他也就罢了,还让他录了你的音!” “可是……”黄敏表情透着委屈,“让常江河出来‘背锅’……是老领导的意思……” “胡说!”周何言一步踏前,语调骤然狰狞,唾沫星子喷到黄敏脸上,“徐省长何曾掺和过夜市那点破事?你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却把屎盆子往他老人家头上扣,要不要脸?” 黄敏吓得一哆嗦,拐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手中玻璃瓶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空气凝固了三秒。 “黄哥,”周何言口气缓了下来,伸手虚扶黄敏一把,“让你去除掉沈默,自有我的理由,听我给你解释。” 周何言将黄敏搀到铁椅上坐下,徐徐道来。 “其一,你说了,常江河的录音主要关乎万恒,是你个人的事,与我和徐省长无涉。我替你出这个头,师出无名。” “其二,徐省长明确告诫过我,不准我动沈默。他是你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其三……”周何言顿了顿,眼神里添上十足的狠辣,“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我手上沾的血已经够多了,可你手上……还干干净净的。这不好,很不好。” 他在黄敏肩膀上拍了拍,掌心传来的颤抖让他满意:“你把沈默干掉,我们之间就达成了某种平衡,这合作,才可能继续下去。如若不然……” 周何言没说完,任由留白的恐惧像毒蛇一样钻进黄敏脑海。 “何言……” 恍惚足有半分钟,黄敏抬起头,表情痛苦得像刚死了亲爹,“你帮个忙,让沈默和……胡标一个死法,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何苦让我多此一举?杀人这事,我不熟……” “杀沈默,绝不能用‘乐活水’!”周何言口气冷硬而不容置喙,“我收到风声,公安那边,已经在怀疑市面上有新药了。如果沈默不明不白地死于心脏病一类的情况,善后的麻烦超出你想象。” “可是……”黄敏眉毛耷拉成八字,“我就算让赵亮去除掉沈默,他也未必有把握成功。听说那个沈默,有点子功夫……” “黄哥……” 黄敏话未说完,就被周何言摆手止住,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人你来安排,忙我来帮。我既然插手,自然有办法让你们一击即中。不仅一击即中,还能一石二鸟。” “哦?”黄敏眼神里现出踟蹰,“何言,你有什么好办法?” 周何言凑到黄敏耳边,低语了好一阵。 黄敏眉头随着周何言的话语,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嘴角竟不受控般扯出一丝近似笑意的抽搐。 “你说的……是真的?”黄敏挣扎着想起身,用七分探究三分贪婪的口吻问道。 “我什么时候诓过你?”周何言反问,眼神里满是笃定。 黄敏下颌线绷得又紧又直,像是在做最后的思想斗争。 半晌,他从喉咙缝里挤出一句:“要真是这样,倒也不是不能搏一把!” “必须搏这一把!”周何言附和,“你马上放手安排,让赵亮带上得力手下,备好家伙。剩下的事,我替你办了。” “什么时候动手?”黄敏语气里透出急切。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周何言口气里没有商量意味。 “那好……”黄敏后槽牙咬得嘎嘣响,“你现在放我回去,我马上就安排赵亮做准备。” 周何言冷哼一声:“什么放不放的,你我是合伙人,这里也是你的主场,今后你想来就来。” 黄敏喉结滚了滚,无声点头,跟在周何言身后,抬脚往外走。 周何言的手刚放在门把手上,身体忽地顿住。 “黄哥,还有件事忘了说。”他回头看了看黄敏,“这事很重要,不能不讲清楚。” 黄敏面部肌肉一抽:“你说。” 周何言转过身来,目光钉在黄敏脸上:“干掉沈默,是维系你我合作的根本。如果行动有所闪失,那就意味着你我之间的合作就此终止。合作一旦终止,徐省长和我,将不再确保你个人的安全,今后纪委也好公安也罢,你得自己应付。” 周何言的话,让黄敏愣在当场。20°上下的室温,却阻挡不住冷汗顺着他额角不断流下。 “这……也是徐省长的意思吗?”黄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可以这么理解,另外……” 周何言发出声轻笑:“黄金台套房里那姑娘,是你新欢吧?在拿到结果之前,她需要留在黄金台,哪也不能去。” “你拿她当人质?”黄敏从腹腔深处炸出一声呼号,眼眶瞬间布满血丝,“你以为用她就能威胁我?” “黄书记,”周何言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褪得干干净净,“真要威胁你,就不仅是拿她说事了。你我是命运共同体,我赌上全部身家陪你玩,你就不能拿出点诚意?” 说罢,他一把拉开木门,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 员工活动中心前坪,雷克萨斯lm的侧门早已滑开,像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嘴。 黄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里钻,动作迅捷得仿佛屁股上那道刀伤从未存在过。 周何言没有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朝他挥手道别。 黄敏佯作未见,一屁股跌坐在座椅上,侧躺着,手指颤抖地摸出那部按键手机。 从网师园到黄金台的行程短得可怜,短到他甚至来不及为“劫后余生”感到庆幸,恐惧便已再次攥住他的心脏。 黄金台地库,lm在vip专用电梯前停下。 这部电梯能确保他进入房间前,不被任何闲杂人等撞见。 路过叶知秋房间时,他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狠下心,没有敲门。 回到自己那间套房,黄敏没有任何迟疑,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 “叔,有啥吩咐?”赵亮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有隐隐约约的麻将声。 “赵亮!” 黄敏压住狂跳的心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马上来黄金台,一个人,立刻!立刻!” 第166章 白马山上 凌晨时分,白马山。 这座因白马泉而得名、海拔300余米的麓港城区最高峰,是市内重要的饮用水源保护地。山上没有村落,却有若干桶装水厂,贴着“白马泉”、“白马山”等商标的桶装水、矿泉水,行销麓港乃至江东全省。 此刻,山腰位置,一家挂着“芙蓉区白马源矿泉水有限公司”招牌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若干工人正闷着脑袋,将一箱箱矿泉水往三台挂着外地牌照的小型货车上运。 伴着轮胎碾压砂石路面的声响,一辆奔驰大g由远及近驶入厂区,在传达室前停下。 车上下来的人,正是这家厂子的幕后老板赵亮。 下车后他不假停留,直奔传达室,一脚踹开门,冲里头正热火朝天打麻将的几人咆哮:“都他娘的别打了,余波,跟我出来。” 厂长办公室的防盗门刚关上,余波就凑了上来,看着赵亮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低低发声:“亮哥,去见你叔之前还好好的,这才多大功夫,火气咋这么大?” 赵亮将肥硕的身躯重重埋进沙发,叼了根烟,拇指死死按着打火轮,“咔哒、咔哒”响了七八下,火苗愣是没窜起来。 他烦躁地把烟吐在地上,反手将打火机狠狠砸向茶几,发出一声脆响。 “真他娘的见了鬼了,”赵亮眼珠子通红,盯着余波,“黄敏那个老不死的,点名让我俩去做了沈默!” “做……做掉沈默?”余波像是被踩了尾巴,低音里夹着尖啸,“你叔疯了?沈默是条子!杀了他,会有多大麻烦,你没跟他说?” “我怎么没说?”赵亮瞪着眼,脖子上青筋直跳,“这老家伙油盐不进,撂了狠话,要是我俩不动手,‘乐活水’这碗饭,以后就别想再端了。” 余波腿一软,整个人塌进沙发里。 “这事儿来得太邪乎……”余波眉心拧出个褶子,“你叔想杀沈默,是因为昨晚常江河那档子事?” “不全是。”赵亮声音降下来,朝余波倾了倾身子,“黄敏说,沈默已经摸到‘水’上来了,知道咱俩跟着他在搞这玩意儿。再不动手,所有人都得折进去,连周老板都跑不了。” “不对吧……”余波咬了咬下嘴唇,“‘水’的事干了几年,一直都很安全,怎么忽然就暴露了?” “这话我问了,”赵亮叹了口气,“黄敏说,常江河把‘水’的事透给沈默了,还特意点了我俩的名。” “啊……”余波低呼一声。 沉吟好半天,余波又问:“既然是一块玩完,干嘛周老板不亲自动手,却让我俩动手?杀人这玩意,周老板不是最在行吗?你叔不是说过,那个胡标就是周老板除掉的吗?” 赵亮喉结滚了滚:“黄敏的意思,他跟周老板有分工,周老板去杀更难杀的,我们这边负责除掉沈默。” “还有比沈默更难杀的?”余波撅了噘嘴,“沈默可是会武功的,上个月我俩被他收拾的还不惨?” 赵亮朝门口望了眼,调子压得只剩气音:“黄敏说,周何言要杀的,是省里的领导。” “省里的领导?”余波低呼一声,“周何言也疯了?这么大的官也敢杀?” “周何言跟姓黄的说了,生死关头,不除了这些人,我们都没得活路。”赵亮啐了口唾沫,看向余波:“阿波,你学历高,有主意,你说说看,我们咋办?” 余波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本来想着向周老板告密,能把锅甩出去。谁成想,这回旋镖转了一圈,又扎回咱俩身上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瞬:“沈默真摸清楚我俩了?你叔的话……会不会有诈?” 赵亮皱了皱眉:“这事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看起来不像扯谎。而且常江河那头出了问题,是我俩亲眼所见,玩不得假。” 余波想了想:“他让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明天?”余波惊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对,就明天。”赵亮咬着牙,脸色阴沉,“说是晚于明天,就来不及了。” 余波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半晌没动。 良久,他像是下定了最后决心,用沙哑的嗓音沉声开口:“看来没得选了。不干,周老板和你叔那关我俩都过不去,死得只会更难看。” 稍停片刻,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既然非干不可,那就得想个万全的法子。那姓沈的本来就是我俩的仇人,留着他,解放西的日子只会越来越不好过。但关键是,不仅要干得成,还得干得干净,不留尾巴,让警察追不到我俩头上。” “法子,周老板替我俩想好了!” 赵亮起身,挨着余波坐下,嘴巴几乎贴上对方耳廓,压着嗓子低语了好一阵。 余波听着,眼皮跟着赵亮的话一跳一跳。 等全听完了,他眉头皱成个川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周老板这人……真他娘的缺德带冒烟。他一个清华大学的高材生,玩这么狠,连点阴德都不积,就不怕遭报应?” “积阴德能积出亿万身家?能睡女明星?”赵亮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重新抖出根烟,这次终于点着了。 他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涌而出:“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法子阴损,但胜在稳当。老子最怕的不是杀不了他,而是杀了他之后,怎么全身而退。那可是穿官皮的命!明着杀,公安真要查起来,能把麓港翻个底朝天,万一嗅到咱俩身上……” 余波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半晌,他抬起头,眼底那点不多的书卷气完全被狠厉取代:“我去把强子叫来,这事儿得咱三个合计。强子胆大心黑,真动起手,得让他冲在头里。” 余波刚要起身,赵亮一把按住他:“等等。明天动手的话,山上这仓库搬迁的事……你,我,加上强子,都走了,这边怎么办?” 余波动作一顿,嘴巴撅得老高:“咱仨一走,再带走几个得力弟兄,这边确实是个空架子了。” 随即,他揉了揉太阳穴,一股浊气从鼻腔呼出:“没办法,保命要紧。先把沈默这尊煞神送走,其他的先靠边站。搬迁……缓两天吧,反正一时半会儿,姓周的和姓莫的绝想不到,咱们从水厂里往外出货。” “行,就这么定!”赵亮狠狠吸了口烟,将还剩老长的烟摁在茶几上,火星子溅了一地:“叫强子过来,今晚谁也别睡了,把细节给老子抠死。这事儿要是办砸了,你我谁都别想活过下个月!” 余波点了点头,拉开防盗门,身影迅速消失在空旷的楼梯间。 第167章 会场外的电话 日头透过七峰山的窗棂,在餐桌上铺出层暖融融的金光。 沈默面前,一碗躺着溏心荷包蛋的长寿面正氤氲着热气。 这碗面,是梁倩特意为他做的。 若不是梁倩有心,加之她管着档案,沈默这个从小到大连公历生日都时常忘记的糙汉子,压根记不住今天是自己的农历生日。 自八年前母亲因车祸离世,生日这个词,就仿佛从沈默的世界里消失了。 此刻,看着这碗根根分明的面条,沈默眼眶一热,那股深埋在心底的酸涩猛地涌上来,又被他死死按下。 “倩儿,谢谢你。”他用筷子尖轻轻拨了拨蛋黄,看向坐在对面的梁倩:“让你费心了。其实……不用搞这些仪式,你能陪着我,就挺好。” 梁倩双手托腮,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沈默:“陪你是一辈子的事,仪式也是一辈子的事,不矛盾。” 顿了顿,她指尖在餐桌上敲了敲,声音里蹦出雀跃:“这既是我作为女朋友给你庆生,也是我作为警界同仁向你道喜。前阵子你遭了多少罪,现在好了,城南夜市那摊子事儿平了,系统里的蛀虫也揪出来了。昨天曹主任不是说了吗,下周一省厅党委会,你的任职备案准过。等你真挑起局长的担子,基层警务整顿就能大干一场了。这么多喜事,不该吃碗面?” “该吃该吃!”沈默嘴角扯出个浅淡的弧度,伸手刮了下梁倩挺翘的鼻尖,低头吃面。 面汤温热,顺着沈默喉咙滑下,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 梁倩说得没错,局面暂时是稳住了些。可沈默心里明白,这点成绩,离韩尚平、陆伟民的期许,离他自己的期待,相去甚远。万恒和城南夜市牵扯着方方面面,目前揭示出来的不过冰山一角,常江河这枚“棋子”的分量,很可能被高估了。往后要啃的硬骨头,只会越来越多;“打伞破网”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昨天曹南在电话里说的犹在耳边,省厅备案的障碍扫清了,自己离成为局长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好事,可也意味着,往后的担子将更重。 解放西路的“平安场所创建”,光华区的警务整顿,还有那个人间蒸发了的“苍蝇”,以及他隐隐察觉到的、潜伏在暗处的新型药品…… 任重道远,危机四伏。 沈默答应过梁倩,对梁倩毫无保留地分享信息。可受限于工作纪律,有些话他又实在不能对梁倩说。 不说也好,就让眼前这个对自己好到骨子里的女孩,内心保有一份乐观吧。 碗筷撤去,晨光正好,两人极有默契地开始打理着装。 沈默穿上一身挺括的二级警督常服,梁倩则套上了那件素净的浅蓝色连衣裙。 一切停当,沈默伸出臂弯,梁倩很自然地挽了上去,两人的影子在玄关处叠成一道,推门而出。 目的地,芙蓉区委。 昨天的两个电话,将这个稍显特殊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先是李梦瑶代表秦以安的公司打来电话,邀沈默和梁倩出席今早十点在区委礼堂举行的新城南夜市动员大会暨签约仪式。 李梦瑶的电话刚挂,芙蓉分局局长钱进的电话又至,代表区委区政府,请沈默以“麓港市中心城区民生基础设施提质改造工程”指挥部政法办副主任的身份,去见证这一时刻。 双重邀约,于情于理,沈默没有推拒的理由。 除了共襄盛举,沈默出席活动,还抱着另外一个念头,那就是跟乔安石碰碰面。 好长时间没见着乔教了,沈默一直记得两人之间的约定,待新城南夜市瓜熟蒂落,待沈默上任局长,就调乔安石来光华分局,跟自己搭班子,把光华分局的警风警纪好好整顿一番。 九点四十五,芙蓉区委礼堂内已然人声鼎沸。 主席台正上方的墙面上,悬挂着红底白字的会标——“新城南夜市提质升级项目动员大会暨签约仪式”,区委书记刘鹏领衔,一干领导在台上就座。 台下第一排西侧是运营方席位,秦以安身着浅灰色西装,领着管理团队就座。 东侧是政法、市场监督管理等职能部门席位,芙蓉分局局长钱进身着警服,坐在挨着过道的首位。他身旁空出的席位,是沈默的。 迎宾小姐引着沈默沿过道刚走近,钱进立刻起身与沈默握手,客套话说了一箩筐。 刚刚坐定,沈默便回头朝后排观礼席上坐在一块的梁倩和李梦瑶挥手。得到二人回应后,他目光微偏,向坐在斜后方第三排的乔安石致意。 乔安石看向他得眼神里满是善意。经历了此前种种,两人之间基本的互信与默契已经建立起来。 紧接着,沈默又朝秦以安投去一瞥。 哪晓得前一秒明明也在打望沈默的秦以安,一看到沈默的目光,却极其自然地转过脸去,端起面前的纸杯抿了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根本未曾看见沈默。 沈默自嘲一笑,将视线投向主席台。 距仪式开场只剩五分钟,礼堂内的暖场乐已然调低了音量。 偏在这时,沈默裤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扫了扫,是串归属地麓港的陌生号码。 他瞥了眼时间,拇指一划,摁下拒接,打算会后再回拨。 哪知手机还没放回裤袋,那串号码又执着地跳了出来。 沈默眉心拧出个浅痕。 反复打来电话,多半不是闲事。 沈默朝钱进颔首示意,随即压低身形,沿着过道快步往外走。 路过观礼席时,梁倩抬眼望过来,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推开礼堂厚重的木门,热气扑面而来。 沈默背靠墙面站定,深吸两口,压下疾走带来的微喘,才把手机举到耳边,摁下接听键:“喂,哪位?” 听筒那头静了许久,只听得极轻又极快的呼吸声。 沈默眉峰一挑,重复了一遍:“我是沈默,请问你是哪位?” “我……我叫罗珊。”一个女声传来,带着刻意压制的颤音,“沈局长,我有个东西……必须交给您。” 罗珊? 沈默脑中电光般闪过所有记忆,朋友、同事、调查对象、当事人,无一与此名对应。 他眸色一沉,语气不动声色:“我们认识?” “您不认识我,”那边的声音虽细若蚊蚋,却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我要给您的东西……您一定感兴趣。” “什么东西?”沈默放慢语速,一字一顿。 “录音。” 沈默耳膜一震,周遭喧闹瞬间抽离,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三秒死寂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录音?” 听筒那头,女声轻若游丝,却重若千钧。 “常江河的。” 第168章 埋伏 “常江河的”四字轻如羽毛,落进沈默耳里,却简直重若千钧。 前阵子那三段模糊录音把线索引向常江河,可常江河一个早已调离芙蓉区的干部,哪来的能量持续操盘万恒和夜市那摊烂事? 这困惑随着常江河脱逃,像根卡在沈默喉咙里的刺。此刻忽然冒出个自称握有常江河录音的女人,沈默只觉后颈汗毛炸了起来。 他转身往礼堂台阶下冲,拉开高尔夫车门坐进去时,警服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深吸口气,将手机紧贴在右耳上:“你跟常江河,是什么关系?” “我是……”听筒里顿了足有三秒,才挤出一句,“他的……女人。” 简简单单几字,沈默如何不懂其中含义。 “罗小姐,”他蹙了蹙眉,手指攥紧方向盘,“你说的录音,具体是什么内容?” “是……跟你们正在查的那桩案子有关的。”她又顿了三秒,“这些录音能证明……” 话到这里,倏地卡了壳。 “证明什么?”沈默追问。 “证明……”她的声音轻得听不清,“老常后头还有更大的官,他也是被逼无奈才那么干的……” 沈默脑子嗡的一响。 这个罗珊,自称常江河的女人,既知道录音的存在,又清楚案子的核心矛盾,话里有几分可信度。可这点可信度,尚不足以支撑沈默作出判断,之前因为冒进偏信吃了好几次亏了,他不能不长教训。 “罗小姐,”沈默语气进一步放缓,“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想到把常江河的东西交给我吗?” 听筒里传出压抑的抽泣。 数秒后,罗珊哑着嗓子开口:“是老常……老常临走前吩咐的。他说万一他出事,就把东西交给你。” “出事?”沈默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了上来,“常江河现在在哪里?还在你那里吗?” “不在了……”罗珊的哭腔愈发明显,隔着电话,沈默都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他昨晚从我这儿走的,说去见个人,就再没回来……我怕他出事,我……” 罗珊的回答,基本能与沈默掌握的情况印证。 常江河丢了音讯,绝对不是好消息。 “罗小姐,先别哭,”沈默沉着发声,“你不是要把东西给我吗?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找你!” “沈局长……”罗珊止住啜泣,声音里带着试探的怯意,“你真的能帮我,帮老常吗?” “当然。”沈默口气郑重而决绝,“如果我帮不了你们,常江河也不会让你把东西给我。” “可是……”罗珊语调陡然压得更低,像在捂着嘴说话,“我周围来了好多陌生人,他们在四处打听我。我怕他们是来抢东西的,我好怕……” “赶快告诉我位置,”沈默眉头越皱越紧:“我带人马上到!你待在原地,锁好门窗,除了我,不管谁来敲门,谁都别开!” “嗯嗯!”罗珊连连应声,“我在公司,老常之前让我住到公司宿舍来的。” “公司在哪?” “在芙蓉区白马山,叫‘白马源’矿泉水公司。” “好,给我二十分钟!” 挂断电话,沈默用十秒时间想好了举措。 罗珊已被人盯上,晚一秒接到她,就多一分危险。 从市局和纪委调人已然来不及,眼下最快最佳的选择…… 沈默将视线投向窗外的礼堂,迅速从通讯里翻出乔安石的号码。 同一时间,麓港市洪源县最北端,作为麓港和醴州市界的祺山山顶,一幢孤零零的八层烂尾楼的顶楼,东南风裹着黄土味,从没封顶的天台灌进来。 赵亮靠在水泥墩子后面,脚边扔了七八个踩扁的烟头。余波挨着他坐,俩人盯着楼下盘绕的环山公路,眼皮都快粘到一起了。 他们领着五名马仔,清晨七点就摸上来蹲点,专等沈默自投罗网。 按照黄敏的说法,沈默九点就该出现在这里。可这一等就到了十点,沈默的影子都没看着。 余波终于坐不住了,他伸手拽着赵亮胳膊,把他带到楼梯间:“亮哥,这都等仨小时了,你叔和周老板那边是不是出岔子了?沈默是不是没上当?” “他娘的,也是邪门了。”赵亮把叼在嘴里的半截烟吐在地上,鞋底狠狠碾过,“周何言做的这个局,拿沈默做梦都想知道的秘密诱他上套,照理说,他不该不来。” “要不……”余波咂吧了两下嘴巴,“你给黄书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干等着不是个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赵亮深吸口气,走到墙角掏手机。 屏幕亮了好几下,信号格空得干净。 他举着手机转圈找信号,好半天,才把手机狠狠揣回兜,骂了句:“操,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信号都被狗吃了,刚来时还有两格呢。” 继而,他将手伸向余波:“把你手机拿出来看看。” “气糊涂了?”余波挠了挠头,“你自己交代的,所有出任务的兄弟,只带你这一部手机。” 赵亮脸黑得像锅底,冲着那帮打扑克的马仔吼了一嗓子:“强子,滚过来!” 强子正把扑克甩得啪啪响,听见喊声,忙将牌往旁边人手上一塞,屁颠颠跑过来:“亮哥,有啥吩咐?” “别光顾着玩,”赵亮抬了抬下巴,“家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强子朝腰间鼓起的一块拍了拍,“您和波哥有枪,加上咱这把,一共三把。剩下的兄弟拿砍刀,对付姓沈的一人,够够的!” “亮哥,”余波像是忽地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极为严峻,“沈默真敢一个人来吗?他要是带了帮手咋办?” 这话像根针,扎得赵亮眼神发飘。 他盯着楼下空荡荡的环山路,喉结滚了好几下,才硬着头皮憋出话:“我叔说了,周老板的迷魂阵摆的好,沈默不知道咱们要弄他,肯定单枪匹马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射向强子:“强子,你眼睛给老子瞪大点。万一瞅见沈默带了人,咱立马从消防通道撤,不跟他硬刚。” “好嘞亮哥!”强子点头如捣蒜,“干脆,咱带两个兄弟到楼下守着,发现不对劲,立马上来告诉哥!” 赵亮思忖片刻,“嗯”了声。 强子扭头冲那帮马仔吼:“二毛、六子,你俩跟我去楼下守着!” 那俩正打哈欠的马仔嘟囔着起身,把砍刀往袖子里塞了塞,随着强子往楼下走。 强子领着人刚下楼,余波就凑近赵亮,声音压得极低:“亮哥,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咋就这么凑巧?周老板前脚刚下了禁售的令,这头就说沈默查到了,逼着我俩立马除掉他。这中间,会不会有猫腻?” 赵亮皱眉沉思数秒,随即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吧?我叔说了,沈默来麓港就是查‘水‘的事的,把他做了,才能一了百了。” “再说了,”赵亮眼里闪过一丝贪婪,“我叔还说,只要我俩把这事儿办漂亮了,周老板那头不仅解禁,还会把给我俩的‘货’再加三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好事是好事,”余波眉头反而拧得更紧,“可你别忘了暗网那头……我俩私下在那上头走货,要是让周老板知道了,说咱串货,坏了他的规矩,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就怕……” “怕个屁!”赵亮大手一挥,“莫龙收了我俩好处,暗网那边的利润,他也有份儿,他敢跟周老板说?” 余波撇了撇嘴,低低应了声:“但愿如此吧……” 就在这时,楼梯口猛地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顶楼的沉闷。 赵亮和余波同时一僵,扭头看向楼梯口。 强子三步并两步地冒出头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一眼瞧见赵亮,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亮哥!来……来了!” 赵亮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招呼身后那帮弟兄隐蔽。 他手刚抬到半空,却见强子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极为迅捷地跟了上来。 那魁梧的体格,那凶煞的面庞,赵亮再熟悉不过。 是莫龙! 第169章 督战 莫龙的身影冷不丁从楼梯口冒出来,赵亮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僵在原地。 难不成,周老板不放心,专门派莫龙来督战? 还是……出了别的岔子? 不及细想,赵亮强摁下心底的慌乱,挤出个笑脸,胳膊肘捅了捅余波,做出一副要迎上去的架势。 “龙哥!”赵亮嘴上喊得热络,可那脚却像灌了铅,刚抬起半步,又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也就在这一瞬,他看清莫龙身侧还立着个寸头男子,个头比莫龙高出半截,膀大腰圆,像堵厚实的铜墙。 再往后,楼梯口又陆续冒出十来个黑影,个个横眉立目,把本就逼仄的楼道堵得严严实实,一股子煞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亮余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如何解释眼前的景况。 相比赵亮余波的惊愕,强子反显得十分从容。他只是擦了擦额角的汗,当即招呼着几名马仔站到赵亮和余波身后,无形中给两人壮了点胆气。 莫龙和寸头男子踱到两人面前,停下了脚。 莫龙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在赵亮和余波脸上各自停了半秒,淡淡开口:“周总让我来看看你们。” 接着,他侧了侧身,指了指寸头男子:“认识一下,这位是尤虎,虎哥,集团新任安保总监,也是周总过命的兄弟。” 赵亮浑身打了个激灵,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在解放西混了这么些年,“乐活水”的业务也跟了三年有余,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周何言的公司有安保总监这么个岗位。 他赶紧拉着余波鞠了个躬,腰弯成九十度:“虎哥多关照!” 尤虎点了点头,目光鹰隼般扫过两人及身后马仔,最后落回赵亮:“辛苦赵总带弟兄们在这里守了这么久。我刚得到消息,沈默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内到。” 赵亮心头一紧,刚想接话,余波却抢了个先:“虎哥,姓沈的……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单枪匹马。”虎哥嘴角一歪,语气笃定。 “赵亮,余波,”莫龙轻咳一声,“待会儿,还是由你们动手;我的人负责把住出入口,确保万无一失。” 赵亮咬了咬下嘴唇,眼角瞥见余波那紧张的神色,心里反倒逼出一股狠劲儿。 “好好好!”他忙不迭点头,腰杆刻意挺直了些,嗓门拔高:“龙哥、虎哥放心,我带来的兄弟都是好手,只要沈默敢来,我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他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把黑沉沉的枪,举至胸前。 那是把m1911a1式手枪,纯黑枪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油光,握把护片则是经典的深咖色胡桃木,上面布满细密的防滑纹路。 这把枪,堪称赵亮的挚爱,也是他手里最大的“底牌”。前晚在柳江边,常江河就是被这枪里射出的子弹击伤的。 彼时,常江河与作为“肉盾”的黄敏之间只错开半米不到的空间,赵亮能在须臾之间抓住“战机”,一枪命中常江河暴露出的左肩,其人枪法之狠准,可见一斑。 此刻,想起当时后坐力撞击掌心的感觉,赵亮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一丝狞笑。 尤虎眼皮抬了抬,聚焦于枪上:“m1911?” “虎哥好眼力!”赵亮顿时像被点了笑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人,平时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玩车,再就是这铁疙瘩。” 赵亮一脸迷醉,边说边摩挲着枪身。 身后强子凑前半步:“亮哥枪法可了不得了,简直是百发百中!” 赵亮明知强子这话掺了水,但听着就是受用,恨不得骨头都轻了几两,脑袋抬得更高了。 尤虎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来:“能借我看看么?” 赵亮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这枪是他的命根子,轻易不让外人触碰。 更关键的是,当下这氛围,多少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压抑,轻易把枪交出去,总归不大放心。 他正想着如何婉拒,就见莫龙表情阴沉下来:“赵亮,虎哥在境外当过特种兵,不比你懂枪?他瞅瞅你的枪,是看得起你,别他妈的不识抬举。” 面对尤虎不容拒绝的眼神,又被莫龙连吓带唬,赵亮怂了。 他咬了咬牙,双手把枪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尤虎接过枪,拇指利落一顶,“咔”地卸下弹匣,举到眼前扫了扫膛线,又单手掂了掂,态度随意得像在摆弄一件多余的玩具。 赵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根子”在对方手里转来转去,大气不敢出,喉结上下滚动,生怕这铁疙瘩有个磕碰。 紧接着,尤虎目光转向余波,语气随和却带有压力:“这位兄弟,用的什么家伙?” 余波身子一抖,愣了半晌,才从腰间慢吞吞拔出把仿六四式手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虎哥,我不如亮哥懂枪,平时很少用这玩意儿,也就是带出来壮壮胆,防防身。” “兄弟谦虚了,‘小砸炮’可是好东西,能让我也瞧瞧么?”尤虎再次伸出手。 赵亮只觉得脸颊僵硬,无可奈何地偏过脸去,算是默认。 余波这才像丢了魂一样松手,把枪递了过去。 尤虎左手拿着仿六四,右手掂着m1911,对比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都是好东西啊。” 话音刚落,他双手一翻,竟直接将两把枪递给了身后一名满脸横肉的手下。 赵亮瞳孔猛地一缩,眼睁睁看着那人动作利落地将枪插进腰间,面无表情地退了回去。 赵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虎哥,这……是什么意思?” 尤虎慢悠悠地转过身,背对着赵亮,望向山下蜿蜒的公路,自言自语般说了句:“姓沈的怕是快到了。” 继而,他转脸看向赵亮和余波,眼神陡然变得深沉锐利:“我今天过来,还有件事,想跟二位核实一下。” 赵亮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额角冷汗“唰”地下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虎……虎哥,”他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什……什么事?” 尤虎目光如刀,直直刺进赵亮和余波眼底,一字一顿。 “周总两周前下达了禁售令,不准市面上再有‘乐活水’交易。你们……遵守了吗?” 第170章 下手 天台上的风声陡然尖利,赵亮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刚想开口辩解,眼角余光瞥见莫龙的手正伸向那个满脸横肉的手下,从他腰间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把属于余波的“小砸炮”。 与此同时,尤虎带来的手下无声散成一圈,将赵亮等人团团包围在中央。 赵亮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拽住几乎快要站不稳的余波,向身后强子等人靠拢,七人挤成一团,如临大敌。 尤虎叉腰而立,表情淡漠地看向眼前这堆“丧家之犬”。 赵亮周身汗毛倒竖,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虎……虎哥,龙……龙哥,是不是有啥误会?我和余波一直听周总的话,他不让卖了,这阵子场子里‘水’都绝迹了……” “听周总的话?”尤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冷哼一声,脸部线条动了动,“赵总,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该说糊涂话。你们通过暗网向外地散货的事情,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钉在赵亮惨白的脸上:“散也就散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货散去岭南,那里从来都是周总明令规定的禁售区。你们这么做,给周总惹了很大麻烦。” “没……没有的事!”余波猛地抬头,嗓音抖得变了调,“虎哥,是……不是搞错了?暗网上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搞不好是别人弄的,让周总误会成我俩了?” “龙哥!”余波侧头看向莫龙:“龙哥你说话啊!你给我俩作证!我俩一直都老老实实的,对吧龙哥?!” 莫龙像是根本没听见余波的呼嚎,自顾自把玩那把“小砸炮”,眼皮都没抬一下。 尤虎瞥了莫龙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落回赵亮和余波:“你们的确很聪明,懂得用暗网走货,还知道把货囤在白马山那个小水厂,那的确是个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可偏偏,我也不傻。” 他慢悠悠地抬起手,指了指赵亮:“你们在暗网上的代理,那个叫‘killer’的,我跟他谈过了。他亲口承认,货,是从你们这里来的,你们还带他去过那个水厂。” “白马山”……“killer”…… 这俩词犹如两发射向赵亮的炮弹,砸得他血槽清空。 赵亮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若不是死死拽着余波,几乎就要瘫软在地。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天才崩出几个字:“虎……虎哥……对不起……我们错了……” 忽地,他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欲望:“今天……我俩把沈默做了,替周总除掉这个祸患!就当……将功赎罪!以后,周总说东,我们绝不向西!求虎哥……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尤虎静静听着,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赵亮说完,他才摇了摇头:“不是我不给你们机会,是周总的规矩不能破。‘温莎’钱胖子的前车之鉴,你们不是不知道。何况……” 他顿了顿,说出句让赵亮心胆欲裂的话:“今天,沈默不会来。” 赵亮和余波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充斥着难以置信。 “还在做梦呢?”莫龙补了句,语气带出一丝戏谑,“这个时候,沈默带着公安,应该已经到你们那个仓库了。” “什……什么意思?”赵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明白?”莫龙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转了转手中“小砸炮”,“公安接到举报,白马山有家叫……‘白马源’的水厂,涉嫌藏毒,沈默带着人去搜了。” “啊……”赵亮惊叫,眼神里满是绝望。 “你们害怕那一千多万的货被条子抄了?”尤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放心,今早你们刚出发,周总就安排人把货转走了。” 赵亮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刚想说什么,尤虎又接着开口:“周总说了,一千多万的‘乐活水’不白拿你们的。他在仓库里放了点别的货,就当跟你们换了。” 赵亮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若干破碎的音节:“拿……什么换?” 虎哥十指捏成拳头,轻飘飘扔出两个字:“四号。” “四……四号?”赵亮再也控制不住身体,一下跌坐在地上。 余波拽着赵亮胳膊往上扯,可赵亮身子沉得仿佛灌了铅,死活拉不起来。 索性不扯了。 “我懂了……”余波松开赵亮,眼神直勾勾望向尤虎,“今天这套,从头到尾都是针对我俩的。先把我俩的弟兄调来祺山蹲点,方便你们吞货;接着又让公安从仓库里搜出‘四号’,陷害我们。什么杀沈默,什么除后患,全是放屁,周老板真正要对付的,是我俩!” “这位兄弟智商倒是在线,可惜悟得太晚了。”尤虎的冷笑飘过来。 余波脚脖子一软,往后退了半步。 他转头盯住莫龙,视线死死黏在对方绷紧的腮帮子上:“龙哥,有必要做这么绝吗?暗网走货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知情,分红你也没少拿。现在秋后算账,把黑锅全扣我哥俩头上,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余波你他妈的少栽赃老子,”莫龙终于抬了眼,张嘴就是怒骂,毫不掩饰口气中的厌弃,“假模假样递消息给老子,最坏的就是你小子!老子从头到尾只晓得你们在本地走货!谁知道你们往岭南伸手?自寻死路,还他妈乱咬人,真他妈活腻了!” 余波还想争辩,眼角余光瞥见莫龙朝手下抬了抬下巴,围着他们的十几个人齐齐抽出家伙,砍刀、手枪的寒光在昏暗里闪成一片,气氛瞬间绷到极点。 “龙……龙哥,听我说两句……”赵亮回过神来,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撑着余波勉强站定,脸上堆出卑微到极点的笑,“给我叔个面子,跟周总说一声,再给我俩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来了,放……放过我们这回……” “你叔?”尤虎鼻腔里发出声闷哼,“那位黄书记?他现在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他的面子,不好使。” 眼见告饶不成,赵亮心头最后一丝侥幸摔得粉碎。 他周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视线扫过身后强子一干人等,把心一横,口中甩出句狠话:“虎哥,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手下这些弟兄也不是吃干饭的,真要打起来,你们人不比我们多多少,谁输谁赢,未必。” “是吗?”尤虎嗓子里冒出声干笑,“我倒想看看,你有几分把握。不过,今天即便让你们跑了出去,麓港,你们还回得去?条子这会儿,怕是已经把‘七夜’给封了。” 尤虎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亮。 他知道,动手在所难免,可枪已然被缴,对方又人多势众,怎么想,胜算都寥寥。 电光石火间,赵亮想到强子腰间那把枪。 他悄然后挪了一步,用余波身体作掩护,左手极其隐蔽地伸向强子腰间,想拿到这把枪,出其不意地挟持尤虎,再图后计。 然而,当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本该是强子站着的位置时,却只触到了空气。 赵亮回头看了眼,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死死护在他俩身后的强子,以及那几个马仔,都不见了。 再往旁边一瞥,只见强子正缩着脖子,领着几个马仔,悄无声息地挪到莫龙身后。 “亮哥,波哥……”强子在莫龙后方站定,低垂着脑袋发声,“咱……咱不想死,咱早就跟龙哥谈好了,以后就跟龙哥。你们也别折腾了,投降吧。” “高强,你个王八蛋……”赵亮目眦欲裂,用最后的力气骂了句。 “两位兄弟,”尤虎叹了口气,“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下辈子,注意点吧。” 他朝莫龙给了个眼色,随即双手插兜,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数声枪响连成一片。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惨嚎,很快被山风吹散。 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燥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第171章 意外发现 高尔夫车碾过白马山坑洼的砂石路,颠得沈默后槽牙酸疼。 前方,两辆警车闪着红蓝爆闪灯带路,直奔山坳里的白马源矿泉水厂。 沈默一路都在拨打罗珊的电话,可每次换来的,总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电子音。 水厂门口,锈迹斑斑的“芙蓉区白马源矿泉水有限公司”的厂牌歪歪扭扭挂在门柱上,电动推拉门被山风吹得吱呀作响。 三台车上的人几乎同时下车。 乔安石打出战术手势,八名民警迅速散开,呈扇形封死这个四合院结构的厂区出入口。 推拉门大敞着,沈默扯着嗓子,朝里连喊了几声“罗珊”。 空荡荡的厂区撞出空荡荡的回音,半点响应都没有。 沈默和乔安石对视一眼,率众进入厂区,逐个房间搜索。 传达室、办公楼、生产车间、仓库、宿舍,所有空间搜了个遍,别说罗珊或其他什么人,连只活老鼠都没看见。 搜完一圈,乔安石警服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厂子空了。”他朝沈默长出口气,“到处翻得乱糟糟的,应该是刚撤不久。” 沈默站在院中央,热风灌得警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再次掏出手机拨打罗珊的电话,听筒里依旧是那句冰冷的“暂时无法接通”。 沈默后颈窜起难以抑制的凉意。 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一步,罗珊很可能被人截了。 跑脱了常江河,局势已然复杂难测。 又“弄丢”了罗珊,好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转瞬又熄灭了。 来路上,沈默已经给陆伟民报过信,现在得补报最新情况。 刚摸出手机,大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抬眼望去,五六辆警车驶入厂区。 当先第一辆警用涂装比亚迪上,下来名一级警督。 定睛一看,是个“熟人”。 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文志刚。 沈默心里咯噔。 陆伟民派来支援的,怎么是这位仁兄。 沈默同文志刚打过两次交道,一次在南郊公园抢劫案现场,一次在“7·13枪案”案情分析会。 这两次,文志刚对沈默的态度,都谈不上礼貌。这一方面出于双方办案理念和工作方式的龃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梁倩。 文志刚是梁倩众多追求者中的一员,此君虽不知道沈默已跟梁倩确立了关系,但哪怕仅看到两人过从甚密,也足够令他抓狂。 公事要紧,沈默压下心头杂念,引着乔安石向文志刚走去。 “文支,”沈默率先开口,“周末还辛苦你赶来支持,不好意思。” 文志刚先是看了看乔安石,继而朝沈默扬了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干刑侦的,哪有什么周末?上回南郊公园那事,不也是周末?废话少说,陆局让我带人过来,没说清怎么回事。沈局长,辛苦你介绍介绍?” 沈默懒得计较文志刚话里的刺,清了清嗓子说开去:“光华分局最近在查一个案子,嫌疑人处在脱逃状态。今天,一名自称知情人的女子给我打电话,说她被人追赶,躲到这里。我赶来此处,搜遍整个厂区也没见人影。初步查看,这个厂子人去楼空,但有明显的翻找痕迹。” 他说的虽详细,却按保密要求,刻意隐去了关键信息。 文志刚蹙了蹙眉:“那名女子叫什么?” “罗shan。”沈默答。 “长什么样?” “只知叫罗shan,身份信息不详。” “周边监控调取了吗?” 乔安石接话:“我是属地派出所的,已安排警力调取周边及沿路监控。” 文志刚没有再问,朝身后警员吩咐:“你们分两路,一路继续搜索厂区,重点查找活动痕迹;一路在附近检索,沿路几个厂子都问一问,看看有没有目击者。” “是!” 民警们领命而行。 文志刚转头看向沈默:“陆局已安排技侦和有关部门查询通话和这个罗姓女子的身份信息。我既然来了,这头就交给我;没事的话,你们可以走了。” “我们可以走了?”沈默喉结滚了滚,把刚摸到的烟盒放回兜里,“这个知情人关联着重要案子,必须尽快找到,我还是留下来配合排查线索更好。” “不愧是沈局长,”文志刚嘴角扯出点没什么温度的笑,“脏活累活抢着干,倒是敬业。你想留下就留下吧,别干扰办案就行。” 接着,他眼神扫向乔安石:“你是派出所的?查查这厂的工商底档,法人、股东、在册员工,半小时给我。” 乔安石脚后跟磕了下,侧头扫了眼沈默,见沈默眼皮微垂点了下头,才脆声应“好”,向一旁的派出所民警布置任务。 文志刚抬脚往办公楼走,厂区西侧挂着“成品车间”铭牌的房子里,一名年轻民警呼哧呼哧地跑出来,边跑边喊:“文支!有发现!” 文志刚脚步顿住,眉峰拧起:“什么发现?” 民警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您自己过去看看吧!” 文志刚脸色一沉,嘟囔了两句,朝成品车间走去。 沈默和乔安石交换个眼神,立刻跟上。 两三百个平方的车间,大半被桶装水垛和矿泉水箱堆满。 中间空地上,摆着个开了口的黄皮纸箱,三名民警围在周围,脸色森然。 沈默站在文志刚侧后半个身位,朝纸箱里投去一瞥。 这一瞥,沈默呼吸为之一顿。 这个纸壳发皱的黄皮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二三十个麻将块大小的锡纸包。靠外那包的封口胶没有粘牢,锡箔纸翘起来半寸,露出里头瓷白色的结晶粉末,细碎的粉末屑子卡在纸箱折痕的毛刺里。 文志刚蹲下身子,戴上一旁民警递来的手套,拿起那包豁了口的锡纸包,先是仔细看了看,继而凑到离鼻一指开外的地方闻了闻。 忽地,他冷峻的表情里多出几道刀刻斧凿般的皱纹。 半晌,他侧过脸,仰头看向身侧的沈默,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骇异莫名的字。 “海……洛……因!” 第172章 潘嘉诚 周日下午,日头正毒。 网师园西侧,悬在美兰湖面上的钓台却凉风习习。湖风裹着荷香扑面而来,酸枝木桌正中,冰镇过的冷泡茶沁着水珠。 两张宽大的藤椅上,并排坐着两位男士。 左边穿浅灰亚麻衬衫的是周何言。 右边那位四十五六岁、着真丝古巴领衬衫、稍显富态的,是岭南云泽药业集团董事会主席,潘嘉诚。 云泽药业,可谓声名赫赫。 这家起自岭南的药业巨头,以医药制造为核心,业务版图遍及全国,从东北边贸口岸到海南自贸港,从长三角研发集群到西部中药资源带,处处都有云泽的分、子公司、生产基地和销售网络。 制药本业里,云泽掌握着国内顶尖的抗肿瘤药、自身免疫疾病用药和高端仿制药管线,光是研发投入每年就砸进去上百亿,连跨国药企都得让它三分。 云泽在产业链下游控着全国排名前三的医药流通网络,横向切进医疗器械、医疗服务、互联网医疗;再往外,大健康板块里云泽凉茶云泽矿泉水、“云泽天然水”是可以和任何一线品牌掰手腕的国民产品。 潘嘉诚是云泽集团创始人潘德寿的独子。清华大学化学系毕业的他,23岁进入家族企业,35岁成为掌舵人,历十年之功,将云泽带入千亿规模。 岭南政商两界,提到潘嘉诚,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 潘嘉诚与周何言是老相识,两人缘分始于24年前的清华园。 那年,周何言背着磨破边的帆布包,来清华法学院报到。由于新生宿舍不敷使用,他被分到了南区10号楼。这栋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红砖坡顶的筒子楼,是化学系学生的“地盘”,而与他同寝室的三名化学系学生里,刚好就有潘嘉诚。 潘嘉诚为人古道热肠,见周何言铺盖单薄,用度拮据,便在生活上对其多加照顾;后来干脆偷偷跟辅导员打招呼,把周何言从原本的勤工俭学岗,调去化学系实验室当上了领工资的助管。 彼时,潘嘉诚一门心思想当化学家,整天泡在化学馆实验室里。 大三那年,他刚好在做“新型药物缓释材料”的挑战杯项目,涉及三项发明专利申报、药品技术转化合规审查,特意找周何言搭伙。潘嘉诚负责技术,周何言负责知识产权和合规。最后,项目拿了全校挑战杯一等奖,两人名字并排印在获奖名单上,成了跨院系合作的佳话。 后来,虽然潘嘉诚因各种原因,放弃了深造成为化学家的梦想,毕业后回了岭南,进入家族企业,但两人的关系并未就此终断,持续了二十多年。 潘嘉诚此次来麓,是为了云泽集团拟在麓港投资兴建包装饮用水生产基地事宜,做前期调研和政府公关的。 这是一个总投资不下30亿、年产值不低于60亿的重磅项目。一旦敲定,对完善麓港新型产业结构、承接大湾区产业外溢具有重要意义;对云泽而言,亦是其消费品牌打入内陆腹地、与国内头部饮用水企业正面竞争的关键落子。 潘嘉诚属意的核心水源,就是美兰湖。 美兰湖水域面积广阔,周边三十公里无工业污染,森林覆盖率极高。 交通区位也是加分项。 美兰湖距麓港市中心不过半小时车程,紧邻高速互通和货运铁路枢纽,产品出湖后,往东覆盖整个华东市场,往西辐射中部六省,物流成本比同类水源地低了近两成。 而该项目的核心合作方,便是钓台上这两人。 此时,潘嘉诚端起冷泡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广袤的湖面上。 “何言,”潘嘉诚嘴角微微扬起,“多年前我劝你在美兰湖畔布局,你当时还有些不理解。现在看来,这一步没走错吧?” “学长站得高看得远!”周何言放下茶杯,语气中透着十足的感慨,“当年你对我说,十年之内,你我联手,将美兰湖打造成又一个‘千岛湖’。我那时刚刚进入麓港市场,缺乏雄心壮志,是学长你的鼓励,促使我下了最后决心。这回,你带着队伍来麓港,我心一下子就踏实了!饮用水基地一旦建成,整个美兰湖片区的生态和旅游价值立马倍数增长,连同我黄金台和网师园,也将不可同日而语!” “是啊,”潘嘉诚摩挲掌中沁着水珠的茶杯,将视线投向远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商者更是如此。八年前,我第一次站在美兰湖畔,就坚定相信,这里蕴藏着无限价值。水养生,园养心,要联系起来看。但归根结底,影响人心的力量,才是最根本的!何言,你我脑海里装着的,是个千年工程!” “为了千年工程,也为了欢迎学长莅临麓港,”周何言举杯伸向潘嘉诚,“我们以茶代酒,走一个。” 潘嘉诚也举杯:“预祝云泽与岚盛,在美兰湖项目上,合作愉快!” 伴随着一阵开怀大笑,两盏瓷杯在酸枝木桌上方碰了碰。 “话说回来,”潘嘉诚看向周何言,表情郑重了许多:“项目能不能最终落地,还得看与杜子美、韩尚平的会面情况。毕竟,不是所有的地方领导,都有这种魄力,在生态红线边缘搞开发。何况……” 潘嘉诚撇了撇嘴,视线稍转,看向目力不及的湖西岸:“这里面还涉及到上千亩土地的征收、上千人口的安置问题。” 周何言愣了愣,旋即一扯嘴角:“学长不用担心,徐省长那边已经帮着跑了好一阵,前期沟通是比较顺畅的。老领导德高望重,即便是杜子美韩尚平,也得给他点面子。再者说……” 他顿了顿,啜了口茶:“几十亿投资,不是哪个领导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学长不是常说,‘人有所好,以好诱之无不取’吗?你拿着‘人之所好’来敲门,谁能说半个不字?” 潘嘉诚看了看周何言,徐徐颔首。 继而,他眼中射出道锐利的光,声音陡然郑重了几分。 “你那边的隐患,都掐断了吗?” 第173章 随其嗜欲以见其志 学长放心! 周何言在藤椅上侧过身坐正,直面潘嘉诚:清除隐患的行动,已经在按部就班推动了。 说完,他上身微微前倾,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尤虎上午带人,把那两个不听话的代理给洗掉了,货源也断了。我保证,未来绝不会再有一瓶,从江东地面流入岭南。 潘嘉诚盯着周何言看了三秒,语气里多出一份严厉:这次的事,你要引以为戒。选代理、选手下、选拍档,务必要选靠得住的。 顿了顿,他将视线转向湖面:“岭南那个地方,无论如何不能出现‘水’的影子,原因不需要我反复讲了。何言,我们在做的,是大事情,不可以在小问题上出纰漏。” 周何言嘴唇抿成条直线,点了点头。 他刚要偏过脸去,潘嘉诚又开口了:何言,你的拍档,那个叫黄敏的政法委书记。不是老给你惹麻烦吗?你怎么考虑的? 周何言愣了片刻,迅疾堆出一丝笑意:学长,黄敏现在已不是我搭档了。他给我惹的麻烦,跟没关系,多是其他方面的,暂时可以不用动他。 “与无关?未见得吧。”潘嘉诚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看着周何言,我怎么听说,那个往岭南串货的代理,就是黄敏介绍给你的,还是他侄子。 周何言眉心微蹙,迟疑两秒才接话:“话虽如此,不过既然‘祸源’已经清理掉了,似乎没有太大必要立刻对他采取行动。他是官面上的人,骤然动他,有点麻烦。况且……” 稍作沉吟,他补了句:“黄敏是徐省长的人,动他的话,徐省长那边……” “何言,我没有教你做事的意思。”潘嘉诚喝了口茶,仍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分寸你自己拿捏,我只要一点,就是绝对安全。你我的千年工程,不容出任何问题。今后,动手的活计都可以交给尤虎,他在‘瓦格纳’服役十年,脑子和身手,绝对‘赛雷’。” 周何言眼底牵出一抹弧度:“学长推荐来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话说回来,”潘嘉诚声音稍稍放低,“黄敏此人,还是不太靠得住的。鬼谷子说,‘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姓黄的贪财好色,为人处世,被一个‘欲’字支配。这种人,能为了利益与你合作,就能为了利益出卖你。” “学长所言极是!”周何言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我对黄敏是留了几手的。一方面他有把柄在我手上;另一方面,这回把他侄子除了,等于清掉了他的外援。再加上我在他身边安的‘钉子’,他想在我跟前‘跳脚’,没有可能。” “黄敏不知道你把他侄子做了?”潘嘉诚问。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周何言目光中透出一丝阴鸷,“不仅不会知道,反过来,他只会认为自己犯蠢,把他的‘好侄儿’给坑了。” 潘嘉诚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同一时间,黄金台贵宾区的套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中央空调的温度设成最低,仍压不住黄敏心头的烦闷。 他瘸着那条伤腿,在客厅里来回转了无数圈,后背洇出大片汗渍,黏糊糊贴在脊梁上。 叶知秋缩在沙发一角,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纸巾扔得满地都是。 黄敏第n次伸手去摸按键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打给赵亮的电话依旧只得到一句冰冷的暂时无法接通;短信也发了七八条,一条回音都没有。 自昨晚把做局干掉沈默的指令交代给赵亮之后,黄敏就没踏实过。 周何言那个计划,在他听来天衣无缝。 利用沈默对郑菲菲失踪案的“执念”,用匿名知情人当饵,把人引到郑菲菲老家洪源县的烂尾楼里设伏。 然而,真到了执行环节,黄敏心里那根弦却没来由绷得死紧。 赵亮是他表侄,虽说一表三千里,但终归是亲戚。让这小子去杀一个公安分局副局长,不管成与不成,线索都会牵到自己头上。 昨夜到现在,黄敏把各种可能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赵亮成功了,沈默死了,他得想办法把后续痕迹擦干净。 赵亮失败了,沈默活下来了,他得提前想好线索关联自己时的说辞。 可他唯独没想过第三种情况。 赵亮,彻彻底底地失联了。 这太反常了! 如果赵亮得手,此刻早该回到麓港给自己报信。 如果赵亮失手,以黄敏政法委书记的身份,系统内至少该有点风声透出。 可偏偏两头都没有消息,就像这事从没发生过。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刚才上网搜沈默消息时,刷到一条芙蓉区委宣传部发的通稿。 新城南夜市建设动员大会暨签约仪式上,沈默作为市委重大民生工程指挥部政法办副主任,赫然在列。 黄敏盯着新闻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头都在抖。 什么意思?这个时间沈默应该在洪源县的烂尾楼里被人按着打,怎么可能好端端出席签约仪式? 他抓起手机又拨了一遍赵亮的号,依旧不通。 黄敏将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陷进靠背里,喘着粗气,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实在没辙,他翻出周何言的号码拨了过去,指望这个消息灵通的主儿能给他透点风。 听黄敏说完,周何言平静得有如一潭死水:诱饵我放了,沈默去没去洪源我不确定。杀人的活是你的,跟我没关系。 周总,这…… 黄哥,咱们继续合作的前提,是你能帮我除掉沈默。周何言的语气冷若寒霜,事办不成,你知道结果的。 电话挂了。 黄敏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每年一千多万的分红,比他表侄的命值钱多了! 黄敏一头“牵挂”着赵亮,一头还要应付叶知秋的梨花带雨。 叶知秋从“乐活水”里解脱出来后,羞耻心与功利心似乎打了一架,最终功利心小胜。 此刻,她再一次凑过来,含羞带怯地拽住黄敏衣袖:黄哥,你答应过的,下周就把我调去政法委…… 黄敏一把甩开叶知秋的手,烦躁地揉了把脸:别他妈哭了!烦不烦! 叶知秋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挂在腮帮子上,愣在原地不敢出声。 黄敏喘了几口粗气,重新抓起按键手机,又一次摁下赵亮的号码。 就在这时,茶几上那台常用手机里的情指行政法一体化app弹出新推送。 他下意识想划掉,可锁屏界面上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径自烫进他眼底。 【警情通报】今日上午,麓港市公安局在白马山白马源矿泉水加工厂开展例行检查时,现场查获疑似海洛因若干。经初查,该厂实际经营者系麓港籍男子赵亮。目前赵亮仍处于脱逃状态,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黄敏盯着那几行字,呼吸猛然一滞,血压直冲头顶。 第174章 通过备案 周一上午,江东省公安厅七楼党委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斜切而入,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 与往常一样,党委班子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传达精神、研究事项、分析案情,前面的议程走得四平八稳。 直到最后一项,各地市局提交省厅备案的区县局正职人选。 一进入这个环节,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微妙地紧绷起来。几位委员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有的假装整理面前的文件,有的端起茶杯慢悠悠吹着浮沫。 出现这样的转变,原因不要太明显。 半个月前的党委会,正是在这一环节,破天荒出现备案搁置的先例。以常务副厅长章伯钧为首的部分委员,硬生生否决了麓港市局提请沈默担任光华分局党委书记、局长的备案。 那场争论闹得沸沸扬扬,分管刑侦的副厅长吴永胜和章伯钧当场顶牛,最后还是邱兴建敲桌子才镇住场面,给出了暂时搁置备案、对沈默开展内部调查的结论。 这回,麓港市公安局重新报送了沈默的备案材料,随档附带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情况说明。 这种环境下,再度审议沈默的任职议题,众人心中暗自揣测,不知又会掀起何种波澜。 邱兴建坐在短边位,目光缓缓扫过会场,指尖轻敲桌面:“下面审议麓港市公安局提名沈默同志为光华区公安分局党委书记、局长的备案。半个月前,党委会曾作出搁置沈默同志备案的决定,今天,麓港市局再度提请审议。” 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钉在章伯钧脸上:“伯钧同志,上回是你先表的态。这回,依旧由你先谈谈看法吧。” 所有眼睛齐刷刷看向章伯钧。 章伯钧正端着茶杯,闻言手顿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材料看了看,沉吟半晌才开口。 “沈默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拥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年富力强,敢打敢拼,责任心重。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 这话一出,好几位委员不约而同地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不敢相信,上次吵得最凶的章伯钧,调门怎么没来由变了。 章伯钧对周遭异样恍若未见,继续说开去:“目前,督察总队对他的调查还在走程序,最终结论还没出来。但从初步掌握的情况来看,并无重大实质问题。我们选拔干部,应当秉持抓大放小原则,多鼓励、多包容,着眼长远。基于上述考量,我个人意见,这份备案可以通过。”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疏的议论声。 坐在章伯钧对面的吴永胜,眉头紧锁,目光直直锁定章伯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上回党委会,为了沈默的备案,他与章伯钧进行了当面锣对面鼓的辩论,章伯钧一口一个“政治风险”、“调查清楚再任命”,压得他喘不过气。 言犹在耳,这才多少天,老章怎么就变卦了? 邱兴建轻咳两声,压下场中聒噪。 他环视一圈,等议论声渐歇,才徐徐开口:“其他同志,还有没有意见?” 政治部主任周明远低着头,用笔帽轻轻戳击桌面,一言不发。 纪检组长李建成端坐如松,面无表情。 其他人要么低头翻材料,要么做气定神闲状,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好,既然没有异议,”邱兴建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一锤定音,“沈默同志的备案,通过。” 宣布散会后,邱兴建率先离席。经过章伯钧身旁时,他在章伯钧肩膀上轻拍了拍。 章伯钧连忙侧过头,扯出一抹略显生硬的笑容。 待邱兴建身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众人陆续散去,屋内只剩章伯钧一人。 章伯钧勉强维持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 今早开会前,邱兴建特意把他召入办公室。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就是敲打。 老章,沈默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在他身上做文章了。 邱兴建目光沉静如水:这个备案,已经不是你跟陆伟民掰手腕的工具了。它牵扯到了省委常委层面。 章伯钧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邱兴建说的省委常委,是韩尚平。 韩书记昨天亲自致电我。邱兴建盯着章伯钧,一字一顿,他用自己近三十年的党龄给沈默做担保,认定这个同志没有问题。三十年党龄作保,分量几何,你应当清楚。 我把话放在这儿,邱兴建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待会重新审议沈默的备案,你不要再纠结了。否则,两年后你接班的事,韩书记那关,你首先过不去。 接任厅长,这是章伯钧憋了多年的执念,也是他这些年步步为营、处处算计的最终落点。 邱兴建这句话,等于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七寸上。 他嘴里发苦,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可到头来,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点头,只能照做,只能在会上发表年富力强、抓大放小的说辞。 棋子终究是棋子。章伯钧自认为在执棋布局,到头来才发现,棋盘之外还有更大的棋盘。 在那张更大的棋盘里,他这个正厅级的常务副厅长,也不过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几乎与此同时,市委常委会议室里,一场小型会议正紧张进行。 市委书记韩尚平、市纪委书记田丰端坐上首,下首只有沈默一人。 市公安局局长陆伟民由于要参加市政法工作推进会,今天缺席,代表公安口向市委领导汇报“打伞破网”行动进度的任务,落到了沈默头上。 会议已持续了十来分钟,沈默将近期情况,尤其白马源水厂事件,向两位领导做了详细回报。 “韩书记,田书记,”沈默沉声开口,“常江河脱逃,给后续工作带来极大阻碍。但昨日这名自称‘罗shan’的女子,以及她声称持有的常江河录音,为案件侦办带来转机。下一步,公安机关一方面持续全力追捕常江河,另一方面同步深挖罗shan这条线索。” 他顿了顿,将材料翻到下一页:“据初步排查,麓港市内叫‘罗shan’的女性,共有二十七名,年龄分布在18岁到65岁区间。公安机关已对其中二十三人展开摸排,并初步排除了她们的涉案嫌疑。另有四名女子处在失联状态。在市局统一安排下,今天之内,将对上述四人展开重点调查。” “沈默同志,”田丰开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罗shan’,可能使用的是化名?” “田书记,确有这种可能。”沈默郑重点头,“但是由于她所使用的号码是黑卡,没有实名,目前我们暂无更好办法确定其真实身份,只能姑且假定她自报的身份属实,以此为切入口展开摸排。” “小沈,”韩尚平接过话头,“你刚才说,在营救这名女子的过程中,发现了毒品。这个事情,展开来说说,同时谈谈你的研判。” “好的,韩书记。”沈默神情凝重了一瞬,“这件事,我认为值得深究。尤其……” 继而,他眼睛眨了眨,嘴角挂出一丝微笑。 “某些隐藏在背后的现象,细思起来,很有意思。” 第175章 六处反常 沈默用了“很有意思”这样的措辞。 韩尚平和田丰嘴角不约而同翘了翘,齐刷刷用目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沈默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来。 “昨日上午十一时许,市局刑侦支队和芙蓉分局城南派出所,从白马山‘白马源’矿泉水公司库房里,共搜出海洛因400余克。虽具体纯度仍有待鉴定,但初步研判,已达到特大毒品案件立案标准。” 他翻动汇报材料,手指在某一行上轻轻点了点,目光从纸页上抬起,看向两位领导:“韩书记、田书记,这起涉毒案件,疑点颇多。我梳理了一下,至少有六处反常。” 沈默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我们带队前往‘白马源’,初衷是寻找自称掌握常江河线索的罗shan。人没找到,却意外搜出大批海洛因。目标与结果之间的错位,是第一层怪异。” 他收回手指,翻过一页材料,语气沉了几分。 “其二,但凡涉毒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必定想方设法将毒品隐匿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察觉。可昨天查获的这批货,却偏偏摆在一只黄皮纸箱里,就那么明晃晃堆在矿泉水箱垛的夹缝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见。仿佛……生怕我们找不到。” 听到这里,韩尚平与田丰对视了一眼。 沈默又竖起三根手指。 “其三,这家水厂目前人去楼空。我们根据工商档案前去抓捕公司法定代表人时才发现,今年上半年,这里已经完成了产权移交,原业主将厂子转了手。而新买家提了两个很蹊跷的条件,第一是暂不变更工商登记和采矿许可登记,第二是水厂原有工人全部辞退。若不是我们顺着原法定代表人追查,拿到了转让合同,根本不知道这茬。” “其四,”沈默翻到下一页,“从人社和税务系统调取到的该公司社保信息显示,产权转移之后,整个公司的参保人数为0。而与此同时,市面上也几乎看不到‘白马源’品牌的水产品在流通。一个正常投产的水厂,既不用人、又不卖货,这不合常理。” 沈默停顿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其五,整个厂区像是在近期仓促搬空,到处乱糟糟的,偏偏在库房里留下整整一箱海洛因。要说这是慌乱之中的错漏,很难让人信服。正常情况下,嫌疑人要么带走毒品,要么销毁,绝不会把400余克海洛因留在原地等人来捡。公安机关调取了沿路和周边监控,很遗憾,没有发现疑似该厂车辆进出的记录。而该厂内部的监控也存在人为破坏痕迹,没有留下任何有用信息。” 说到这里,沈默合上材料,抬眼看向韩尚平和田丰,神情郑重许多:“最怪异的,是第六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 “这家水厂目前的实际控制人,叫赵亮。此人同时也是解放西路‘七夜’酒吧的法定代表人。昨天下午,我们组织力量前往赵亮住所及‘七夜’酒吧实施抓捕,发现他已经不知所踪,他的车辆就停在家中,没有使用;对其手机进行定位,也无法确定其方位。初步判断,其人已经潜逃。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七夜’的二股东,余波。” 沈默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三位神情各异的人身上。 “小沈。”沉默被韩尚平打破。 他盯着沈默看了三秒:“为什么你会认为第六点是最怪异的?” 沈默下颌线收了收,沉声开口:“韩书记,我之所以这么说,基于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他眉心微动,“我刚到麓港不久,曾与赵亮和余波打过交道。那是个很偶然的场合,赵亮和余波对一名女子欲行不轨,被我发现并当场制止。也正是那次冲突,暴露出基层警务工作中的某些弊端。要不是昨天查到这两人的身份信息,我几乎都把这件‘陈年旧事’给忘了。” “第二个原因……”沈默沉吟片刻,声音压低了几分,“更值得一提。因为这个原因,这起涉毒案件,在一个微小的维度上,竟然与万恒案件,产生了特别的关联。” 他目光在两位领导脸上扫过:“之前已经向两位领导汇报过,万恒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鲁达,其妻子李媛媛,有个表舅舅,是……市委政法委黄敏,黄书记。不知道两位领导对此还有没有印象。” “当然有。”田丰点了点头,“就此,我代表市纪委找黄敏同志了解过情况,黄敏同志说这个表亲关系很远,他跟鲁达没有密切联系,鲁达做过的事他不知情。” “小沈,”韩尚平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这一点,跟毒品案有什么关联?” “韩书记,我这就向您汇报。”沈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昨夜,我们对赵亮的社会关系进行全面重组,极其偶然地发现,这个赵亮,有个表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这位表叔,又是黄敏黄书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韩尚平原本搭在茶杯上的手指倏地顿住。他盯着沈默,眼神深邃,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田丰则眉头紧锁,拿起茶杯,没喝,只盯着杯沿,微微颔首。 “小沈,”韩尚平终于开口,“一个表外甥,一个表侄子,你觉得,这里头有什么特殊意味?” “韩书记,我不敢妄下结论。”沈默摇了摇头,“目前这层关系,我们尚未向黄书记本人核实,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我只是把梳理出来的线索,如实向两位领导汇报。但巧合太多,就很难说是巧合了。” 他端起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喝了口:“刑侦学上有个原则——面对同一组事实,假设最少的那条解释,或许最接近真相。如果说鲁达与黄书记的这层联系是藏在万恒案深处,好不容易被挖掘出来的;那么赵亮与黄敏的关系,则像是有人刻意揭示给我们的。可不论是被动发现还是刻意揭示,这条线索在刑侦上,都值得进一步探寻。” 韩尚平缓缓吐出口气,沉默少顷。 “继续查。”他收回目光,看向沈默,语气不容置疑,“常江河与罗珊,要尽快找到!赵亮和余波,必须早日归案。黄敏那边,公安机关暂时不要直接与之碰触,但可以作为暗线,继续搜集相关线索。” 沈默身子坐直,郑重点头:“是!” 离开市委大楼,沈默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屏幕亮起,是秦以宁打来的电话。 沈默心跳稍稍加速,深呼吸一口,按下接通键。 “默哥,不打扰吧?”秦以宁声音一如既往地活泼。 沈默控制好语调:“不打扰,以宁,有事吗?” “我言简意赅。”秦以宁加快语速,“王主任写的那篇关于你的通稿,确定刊载在明天《江东日报》‘深度报道’版面。王主任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修改意见,务必在今天下午五点前发给他。” 沈默愣了愣,旋即应声:“好的,以宁,我回局里再看看!” 继而,他又想起什么,补了句:“谢谢你,以宁。”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默哥,”秦以宁再次开口,“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棒的,加油!” 沈默抿了抿嘴角,重重“嗯”了声。 第176章 政法工作推进会 周一上午,黄金台大酒店二楼会议厅,麓港市半年度政法工作推进会如期召开。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黄敏,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陆伟民,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杜峰、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杨晓梅在主席台上依次就座。 台下,市委政法委班子成员、市公检法在家领导,以及各县、区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分)局局长、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悉数到场。光华分局则由常务副局长刘光北出席。 上午九时,黄敏宣布开会。 他简明传达省委和市委主要领导就政法工作作出的重要指示,梳理上半年全市政法工作整体态势,部署下半年重点任务。 黄敏今天状态有些异常,脊背绷紧,始终没有完全落座,大半重量虚搭在椅沿,时不时悄悄挪动身子。讲到后半段,他额角甚至渗出细密汗珠,握着稿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黄敏的异样没有逃过举座众人的审视,还以为他连日操劳身体不适,殊不知他正强忍着臀部伤处带来的刺痛。 随后,陆伟民通报了上半年公安工作成效,安排下半年治安防控、突出犯罪打击等面上的工作。 紧接着,市中院院长、市检察院检察长作工作汇报。 会议临近尾声,黄敏作小结讲话后,宣布散会。 参会人员陆续离场。 黄敏没有立刻起身,等台下人群走得差不多,才侧过身,叫住陆伟民:“陆市长,请留步。” 待主席台上只剩两人,陆伟民轻声询问黄敏身体状况。 黄敏苦笑一声,语气尽量放平:“前两天刚做完痔疮手术,久坐之后伤口胀痛得厉害。” “陆市长,”黄敏脸上强行维持着惯常的从容,顺势转入正题:“听说昨天市局在白马山查获了……大量毒品。案子目前查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进展?” “黄书记,”陆伟民神色自若,口气沉稳,“我也是刚刚知悉案情。该案尚处在初期侦查阶段,大量线索有待核实,情况尚不明朗。待取得实质进展,脉络清晰之后,市局会依规第一时间向市委政法委通报;有必要的话,我到时亲自向您汇报。” 黄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又问:“听说……嫌疑人逃脱了,有线索吗?” 陆伟民手指轻轻摩挲水杯,回答得言简意赅:“正在追逃中,已有具体思路。” 黄敏抿了抿嘴:“好,抓紧办理,及时通气。” “黄书记放心,市局严格依法办案。”陆伟民郑重回应。 黄敏不再多言,缓缓起身。 一直站立在主席台斜后方的叶知秋低垂着头迎上去,扶住黄敏,朝着主席台侧门走去。 刚出大门,就见若干政法干部候在那里,其中也包括刘光北。 一见黄敏出来,这帮人立刻围上来嘘寒问暖。 黄敏此时哪有心情同他们虚与委蛇,三两句话打发了他们,往电梯间走。 贵宾区,黄敏那间豪华套房前,一个穿三级警监制服的身影,正等在门口。 此人,便是李成。 黄敏出现,李成立马上前,搀住黄敏另一只胳膊,同叶知秋一左一右,将一瘸一拐的黄敏扶入房间,在柔软的沙发上坐定。 黄敏刚一落座,便猛地倒吸口凉气,随即抬起眼,将刀子一样的目光直直钉在李成身上,直到看得呆站在一旁的李成低下头去,脸色一阵红过一阵,也不挪开。 对李成,黄敏心底憋着一股怒意。 昨天下午得知赵亮涉毒被追捕、下落不明后,他就立刻吩咐李成打听具体情况,尤其是赵亮的线索。 然而,李成费了老半天功夫,却只给黄敏递来寥寥无几的信息。这些信息,除了加重黄敏的焦虑,毫无用处。 李成似乎也知道惹到黄书记了,他话卡在喉咙里,像是想说什么,又不住回头瞥向立在吧台的叶知秋。 “小叶,你去书房待着,把门关上,有事我会叫你。”黄敏察觉到了李成的心理活动,朝叶知秋摆了摆手。 “嗯……”叶知秋应了一声,识趣地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黄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冷硬了两度:“现在,可以说了吧?” “书记……”李成凑到黄敏身边坐下,压低嗓音,“昨天您托我打听的事,我确实尽力了。只知道现场是刑侦支队文志刚带人去的,还有芙蓉分局城南派出所的人,再就是……光华分局那个叫沈默的副局长了……” “问题就在这里!”黄敏抬手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沈默昨天明明在出席芙蓉区委的活动,怎么可能在那个地方?再说,你还说是他带队过去的,这就更不可能了,他一个光华区的公安,怎么会带着市局和芙蓉分局的人,在芙蓉区地盘上缉毒?不是扯淡吗?” “这……” 李成一时有些语塞,支吾半晌才接道:“书记,怪是怪,可真就这么个情况!这点消息,都是我绕了好大一圈才打探到的。陆伟民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下了封口令,除了他自己,还有分管刑侦、禁毒的常务副局长华春来,谁都无权过问案件。” 李成说的这些,结合刚才黄敏向陆伟民套话的情况,让黄敏益发觉得,这起突如其来的、针对赵亮的案件,背后藏着深不见底的诡秘。 本该在洪源县现身的沈默,没来由出现在了“白马源”水厂;而本该做掉沈默的赵亮,更是没来由地成了涉毒案件的在逃嫌疑人。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纵是黄敏这般老谋深算的“狐狸”,也捋不清其中关节脉络。 赵亮盘下那间水厂的事,黄敏早就知道,他只当是赵亮搞了个小打小闹的新业务,并没放心上。哪晓得,在那个不起眼的水厂里,竟起获了海洛因。 难不成,赵亮瞒着自己,在经营“乐活水”的同时,还在偷偷贩卖海洛因? 不可能啊! “乐活水”又隐蔽又安全,利润还高,赵亮犯得着碰那种没科技含量的东西? 黄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咋回事。 他只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没了赵亮这个外援,没了每年一千多万的分红,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沈默,都怪沈默! 先是让自己丢了万恒的夜市生意,接着又让自己跟周何言的合伙关系走向末路。 这个沈默,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干嘛老跟自己过不去? 想到沈默,一个更为恐怖的念头钻入他脑海。 周何言不是说,沈默已经拿到了常江河的录音吗?不是说周末不干掉沈默,就来不及了吗? 沈默现在还活着,可怎么不见录音引发连锁反应? 莫非,周何言骗了自己? 或者,他和周何言都被罗珊骗了? 再或者,沈默还憋着更大的坏? 这个想法,令黄敏更加不淡定了。 “书记,”李成赔着小心开口,“您不用太担心。赵亮这小子精得很,他既然跑了,就没那么容易被陆伟民找着。我暗敌明,优势在我嘛。” “优势个屁。”黄敏啐了句口头禅,疲惫地靠回沙发,“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是是!”李成点头如捣蒜,“书记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罢,李成一溜碎步,推门而出。 听见房门关上的闷响,叶知秋才畏首畏尾地从书房里探出头来。 刚才客厅里两个男人的对话,她听了个模模糊糊。可那些模糊的话语里,有一个名字却清晰万分,像根针似的扎进她脑子,怎么拔都拔不掉。 沈默! 第177章 门打开,眼擦亮,心别乱,手要狠 周二上午,江东省委常委会在省委1号楼会议室召开。 省委常委们沿椭圆形长桌依次落座,省委书记杜子美端居主位,省长裴俊、麓港市委书记韩尚平等常委悉数参会。 会议按既定议程,传达中央最新文件精神、听取近期全省重点工作汇报、研究相关议题。 议程过半,韩尚平就麓港市重大项目对接情况作简要汇报,顺势提及云泽集团拟在麓港美兰湖投资建设矿泉水生产基地事宜。 韩尚平的汇报条理清晰,客观陈述利弊,不偏不倚。 “云泽集团此次投资规模不小,对我省产业链完善有一定带动作用。但前期初步摸排,项目选址临近生态管控区域,环保层面存在不同意见,部分职能部门、基层单位对该项目有一定看法。目前麓港市委尚未形成最终意见,先向省委作个汇报。” 话音落下,会场短暂安静。 省长裴俊双眉微蹙,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这位63岁、任期即将届满的省长,行事一贯稳健。 “这个项目,我有所耳闻。”裴俊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透出审慎,“基地建设涉及水源保护、土地规划和征收,一旦把关不严,后续容易留下隐患。重大工程不能只看短期投资数据,生态底线和以人为本的发展观必须守住。我的意见,麓港市委对这一项目的上马,还是应该抱着谨慎态度,多出去走走,看看外省市是如何做的。” 分管重大项目、招商引资的常务副省长罗宏接着表态:“裴省长考虑得十分在理。引进产业项目,要算长远账。生态保护红线是硬杠杠,不能为了短期投资突破底线。前期论证如果还不够充分,我个人觉得,不宜急于推进。” 韩尚平听完两位省政府当家人的发言,身体稍稍前倾,从容接话:“裴省长和罗宏同志的顾虑我完全理解,重大项目确实不能简单地‘一刀切’。国内不少地区已经走出成熟路径,比如千岛湖,依托优质水源发展包装饮用水产业,通过科学划定取水范围、严格管控排污、落实生态补偿机制,实现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良性共生。只要前期规划统筹得当,做好环评管控,生态价值与经济价值完全可以兼顾。当然,前提是全面调研、充分论证,杜绝无序开发。” 常委们轮流发表看法,有人认同审慎推进,也有人认为应当抓住机会,各方观点形成平衡,并未出现一边倒的局面。 直到多数常委发表完意见,杜子美才将目光扫向众人,徐徐开口。 “云泽集团作为全国500强,主动来江东投资,是好事。客从远方来,我们当然欢迎。但不能头脑发热,先摸清企业的真实诉求,以及项目的完整规划。” 杜子美语调沉稳,分寸拿捏得相当到位:“这样,省委办公厅先安排对接会见。随后省政府组织工信厅、商务厅、生态环境厅联合开展实地调研,全面评估产业前景、环境影响、用地合规等问题。调研报告出来之后,再综合研判、集体决策。” “杜书记说的极是!”裴俊轻轻颔首,“只是下午我就要动身进京,参加下半年的‘部省会商’,接待云泽的事宜,只能辛苦杜书记牵头主持了。” “没关系,接待工作省委办公厅统筹安排,时间定下来,我支持。”杜子美从容应下。 散会时,杜子美合上记事本,朝韩尚平挥了挥手:“尚平同志,留一步。” 待诸位常委尽数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杜子美揉了揉眉心,朝等在一旁的韩尚平说了句:“尚平同志,陪我到团结湖边走走。” 韩尚平明显一怔,顿了顿才应道:“好,杜书记。” 团结湖是江东省委大院里一汪岸线千余米的小湖泊,岸边立着棵四百年树龄的银杏树,因而此湖又被称为银杏湖。 湖边鹅卵石铺就的步道上,两人缓步走着。 韩尚平刻意与杜子美错开半个身位,跟在这位调来江东刚两年的省委书记身后。 两人的秘书远远落在三十米开外,不即不离。 韩尚平与杜子美搭班子这两年里,大会小会开了不下五十次,被杜子美邀请到团结湖边散步,却还是头一回。 韩尚平知道,杜子美这位出身军人世家、做过部长,当过邻省省长的省委书记,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他说。 “尚平同志,”杜子美侧头看了看韩尚平,“对云泽投资麓港这件事,场面话之外,我想听听你更真实的想法。” 韩尚平呼吸稍顿,旋即一笑:“什么都逃不过杜书记的眼睛。” 他沉吟片刻,徐徐开口:“杜书记,我认为,单纯从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角度看,云泽集团这个饮用水基地项目,对麓港乃至全省来说,利大于弊。带动就业、延伸产业,税收前景也不错。” “但是,”他话锋一转,脚步微微放缓,“如果把这个投资放到更大维度来考虑,问题就相对复杂了。” 杜子美停下脚步:“展开说说。” “云泽集团与我省的经贸合作,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韩尚平迎向杜子美的视线,“这些年,他们在江东有一系列小规模投资,麓港西郊的美兰湖生态度假区里的黄金台大酒店项目,背后就有云泽的影子。” 杜子美微微颔首:“这个项目我知道,继续。” “在整个过程中,前省政协党组书记、常务副省长徐昌盛同志,可以说居功至伟。”韩尚平特意加重了“居功至伟”四字的发音,“而我省与云泽集团对接最多的企业家,是岚盛文化、岚盛地产等企业的实控人,麓港市政协委员周何言。” 听到“周何言”的名字,杜子美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韩尚平将杜子美的神情看在眼里,续道:“国家监委批转下来的举报材料里,涉及徐昌盛同志的篇幅相当之大。周何言虽然没有被直接点名,但不少事情,或明或暗地牵扯到此人。” 湖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杜书记……”韩尚平顿了一下,带出些许欲言又止的意味,“这回,为了云泽的投资,徐老……又不厌其烦地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讲到这里,韩尚平没有再往下引申。他相信,凭着杜子美和自己在观念和立场上的一致,他要表达的,杜子美懂。 杜子美将视线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良久才开口。 “尚平同志,你能把经济建设工作,放到全省‘打伞破网’、净化政治生态这个大局下通盘考量,很不简单。” 杜子美负手而立,目光深邃:“江东作为全国经济发展第一梯队的省份,这些年来制约我们再上层楼的,早已不是发展速度的问题。根子上的阻碍,是发展质量,是腐败问题与黑恶势力相互勾连,持续破坏公平有序的市场环境,侵蚀老百姓的获得感。带血的gdp,我们坚决不要;黑色的gdp,更是一毛钱都不能有。” “杜书记的意思,”韩尚平下颌轻轻一抬:“是拒绝云泽集团这项投资?” “不。”杜子美话锋一转,语气笃定,“不能搞因噎废食那套。恰恰相反,越是存疑,越要把云泽接待好,把客人请进来。接洽、评估乃至项目落地过程中,去捕捉线索、发现新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我们要守住的底线,是全过程合法合规,是发展的高质量。云泽如果真心实意来投资,我们敞开大门欢迎;但如果有人想借着项目的幌子浑水摸鱼,那正好!他们的动作越急、越变形,暴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也就越有利于我们顺藤摸瓜。” “尚平同志,”杜子美定定看了韩尚平三秒,“你放手去谈,我给你撑腰。我的要求,一句话——门打开,眼擦亮,心别乱,手要狠。这,才是一个‘孤臣’该做的事。” 韩尚平浑身一震,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杜书记。” 杜子美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色骤然松弛,脸上倏地漾开笑意:“尚平同志,今天的《江东日报》看了吗?” 韩尚平一怔,显然没跟上杜子美跳转话题的节奏:“来省委的路上,简单翻了翻。” “回头再好好看看。”杜子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主张吸纳进‘打伞破网’专班的那位沈默同志,上报了。我看了看,小伙子,挺不错。” 第178章 确认身份 罗珊的身份,在案发后第三天得到最终确认。 光华分局交警大队二中队民警在北滨路临江路段观景平台附近开展随机巡逻时,发现一辆银灰色卡罗拉轿车违规停放在辅道上,车门未上锁。民警上前查看,车内空无一人,也未遗留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物品。 民警通过车辆登记信息系统查询到该车车主为罗红专,随即拨通其登记备案的联系电话。据罗红专陈述,该车虽登记在自己名下,但实际长期由女儿罗珊使用。 民警要求其尽快联系罗珊前来移车,罗红专多次拨打女儿手机,均提示已关机,无法取得联系。 执勤交警根据处置规范,建议罗红专向罗珊居住地辖区派出所报警求助。 这起疑似人员失踪警情按程序录入市局情指中心,被正在持续梳理“罗shan”相关线索的沈默敏锐捕捉。 他心头一动,立刻意识到,这名失联的罗珊,极有可能就是此前始终未能联系上的最后一名“罗shan”。 其实,早在“白马源”涉毒案案发当日,警方就曾尝试联系这名罗珊,但其电话无法接通,家中也无人应门。 当时民警辗转联系其母罗红专,罗红专表示女儿从事自由职业,时常出差、旅行,一时联系不上属于正常现象。 可如今案发已过去两天有余,依旧音讯全无,这就十分可疑了。 沈默当即随同由市纪委监委、市公安局联合组成的常江河案追逃小组,赶往罗珊户籍登记住址“岚盛·雅苑”小区开展核查。 追逃小组提前办理了《搜查证》,破拆门锁后进入2号栋1608室。 屋内景象让在场人员心头一沉。 整套房屋明显遭到人为翻动,抽屉全部拉开、柜门大敞,杂物散落满地。 追逃小组当即兵分两路,一组留守屋内开展现场勘验、走访同楼层住户;另一组赶赴小区物业服务中心调取相关记录。 刑事技术人员到场支援后,对全屋开展细致勘验,提取到两组相对清晰的人类指纹。 除此之外,没有找到能够佐证罗珊去向的线索。 同楼层邻居反馈,罗珊长期独居,平日里几乎不与邻里往来,近期没有观察到她的异常情况,也未曾听见屋内传出激烈动静。 最让人感到棘手的,是物业方面反馈的消息。 小区公共视频监控系统半个月前突发故障,至今尚未完成维修,整段时间处于失效状态。因而,公安机关无法调取任何有价值的监控画面。 其后,追逃小组对罗珊的社会关系进行了深入挖掘。 综合研判,这个女人,就是上周末给沈默打去电话、声称手上握有常江河录音的那个罗珊。 而她的失踪,极有可能与常江河的脱逃存在密不可分的联系。 带着这个结论,沈默第一时间赶往市局,向陆伟民汇报。 “陆局,基本可以确定,这个罗珊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沈默语气十分笃定,“她在安防公司干过,据该公司老板陈述,五年前罗珊刚来公司工作,曾安排她与时任芙蓉分局局长常江河接触。不多久,罗珊便辞职了,此后再无工作记录;另外,罗珊名下拥有大量房产和存款,与其收入水平不符。由此推断,常江河与罗珊之间,或许存在某种特殊关系。” 办公桌前,陆伟民单手托腮,看向沈默:“接下来,你的考虑是什么?” “我的个人意见,”沈默沉吟片刻,“应该把罗珊失踪与对常江河的追逃并案侦查,统一交由追逃小组负责。最大程度深挖罗珊的社会关系,从中找寻线索。我有种直觉,一旦找到了罗珊,就离找到常江河不远了。” “这个判断未免过于乐观了吧?”陆伟民嘴角微微一扬,“罗珊在电话里不是说了,常江河出门后就失联了。她都不知道常江河去了哪儿,你认为找到她,就能找到常江河?” “直觉吧。”沈默也跟着笑了笑:“我认为,罗珊口中那个录音,必然存在。而她的失踪,也与这个录音有脱不开的关系。找到她,就等于找到了录音,也就等于找到了常江河。” 陆伟民未置可否,接问:“那批海洛因,还有脱逃的两名涉案人员,如何处置?” 沈默正要开口,一阵敲门声传来。 回头一看,一名三级警监站在门口,满脸挂笑。 沈默认得此人,正是市局分管治安口的副局长李成。两人曾在几个场合打过照面,却没有深入交流过。 “李局!”沈默忙从会客椅上起身,朝李成敬了个礼。 “小沈也在啊?”李成向沈默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陆伟民,“陆局,您忙呢?” 陆伟民欠了欠身:“李局有事?” “一点小事。”李成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上周末从白马山起获的那批海洛因,嫌疑人是解放西路‘七夜’酒吧的赵亮。我分管治安口,跟解放西路上的这些经营主打过些交道,也包括这个赵亮。我想,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什么是我治安口能帮得上的,所以……” “我懂你的意思。”陆伟民微微颔首,“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让华局跟你联系的。最近市内接连举办多场大型演唱会,治安压力不小,李局多费心。” 李成怔了片刻,连声说“好”,退出了房间。 李成走后,沈默接着回答陆伟民的那个问题:“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我看,涉毒方面,还是让禁毒支队处理吧,两头有交汇的地方,随时共享信息。” 陆伟民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按你说的办。” 办完正事,沈默正要告辞,陆伟民将他叫住。 就走了?不想想还有什么事没办?陆伟民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沈默身上。 沈默脚步一顿,微微蹙眉:“陆局,我这边的工作都汇报完了。” 你没事,我有事。陆伟民语调沉稳,听不出喜怒。 沈默直了直腰:请陆局指示。 指示谈不上。陆伟民走到沈默身旁站定,明天你早点到分局,十点整,我过来。 您来分局? 陆伟民口气斩钉截铁。 我来宣读你的局长任命。 第179章 鬼胎各怀 当天下午,市局政治部正式下发通知,于次日上午在光华分局举行沈默任职分局局长、督察长的仪式。 这则通知如同深水炸弹,让分局看似平静无波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常务副局长刘光北看到通知的瞬间,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此生此世,想要坐上分局局长位置的希望,彻底落空了。 这份失落带来的痛苦真实存在,但程度远比此前预想的轻。 原因很简单,他早已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自打沈默调进分局,刘光北明里暗里和这名“外来户”进行了几番交锋,无一例外,全部以他的失败告终。 近期,刘光北的“盟友”郭小北、常江河接连落马,更是让他生出万念俱灰之感。 可以说,这名五十八岁的老常务,心气早就磨平了。 这份任职通知,不过是给这份颓丧,额外添上一个官方背书而已。 不过,纵使当不上局长,刘光北心里还揣着另一份念想。 黄敏给他画下的那张饼,区委政法委副书记的位子,他还想争取争取。 按照惯例,区委政法委副书记一职,通常由分局局长兼任。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分局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同样能够担任。 刘光北资历老,且早已解决副处级,若是能够得到黄敏支持,拿下政法委职务,倒也不算白忙一场;退休前争取正处级,依旧有一线机会。 既如此,局长之位就让给沈默去坐吧。这个位置有多烫屁股,圈内人心知肚明。 沈默有本事,就稳稳坐下去;设使他能力不足、遭遇打击,所有后果,也由姓沈的自个儿承担。 另一名副局长杨世安的反应,远比刘光北激烈得多。 周何言、章伯钧当初信誓旦旦,承诺力推杨世安接任分局局长,这份许诺,让他滋生出极大的幻想。 前阵子,杨世安配合章伯钧两度发起针对沈默的内部调查,一轮比一轮凌厉。几番动作并非全无效用,最直观的结果,就是沈默的局长备案,迟迟没能通过省厅审议。 有段时间,杨世安觉得,紧跟章伯钧、绑定周何言这条路子,走得无比正确。也正因如此,他变得格外主动,索性把局里大大小小的案件往后放,几乎天天往章伯钧那边跑。章伯钧交办的几件踩线违规的差事,他二话不说照单全办。 对待周何言,他同样上心。前几日岭南云泽集团董事会主席潘嘉诚莅临麓港,周何言随口提了句,杨世安当即调派两辆警车、四名警员全程随扈,给足了排场。 杨世安做这一切,无非是想投桃报李,为自己换取更大的政治筹码。 可今天这纸任职通知,将他所有的算计撕得粉碎。 省厅竟然通过了沈默的备案!为什么章伯钧和周何言,半个字都没有向他透风?就在昨天,他还和这两人碰面,二人居然装聋作哑,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一股被愚弄的愤懑直冲头顶,杨世安气恼得无以复加。 这份气恼,一半指向沈默这个“打不死的小强”。 违规执法、家长作风、不当言行,一桩桩举报全都没有奏效,对方还是顺顺利利坐稳新局长的位置。这家伙,背景到底有多硬?章伯钧到底对自己“屏蔽”了多少信息? 另一半气恼,则对准章伯钧与周何言的刻意隐瞒。 杨世安自认已经倾尽诚意,到头来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报。 办公室里,他拉开抽屉夹层,取出周何言那张黄金名片,盯了许久,越看越怒,索性将名片狠狠掼在办公桌上。 周何言,你这是拿我当猴耍!许下的承诺转头不作数,和郭亮一个德性。 哼,别以为我杨世安好拿捏。 我手里,可攥着你的把柄。 当年那起郑菲菲案,处处透着蹊跷。 是周何言搬出郭亮施压,逼着我放弃了刑事侦查方向,草草将之定性为失踪。 时过境不迁,年初,前政委胡标曾经找我打探过这起案子,可没过多久,胡政委人就没了。 上回无意间发现,沈默竟也重新调阅了该案卷宗。 看来,这桩旧案里藏着的隐情,远比想象中更深。 杨世安暗下决心。 周何言、章伯钧,你俩若是不给我一个交代,不给我一个妥善的安置,别怪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沈默,让他追着你们咬。 咬不死你们,也恶心死你们! 除了刘光北和杨世安这两名班子成员,分局里对这则任职通知反应最剧的,当数张钊。 张钊病假早已销了,身上的外伤刚愈,心里的伤疤却被这则消息重新撕开。 沈默调进分局这一个月,张钊心态几经反复,而每一次变化,都让他越发坚定地站到沈默的对立面。 他始终想不通,沈默这个来自贫困县、论外形也并不比自己出众的男人,凭什么处处压自己一头?不仅官运亨通,竟然还比自己先一步占有了叶知秋。 由妒生恨的他,配合省厅、协助杨世安,甚至不惜赌上叶知秋的名节与前途,对沈默发起那场莫须有的指控。可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非但没有伤到沈默的根基,反而彻底暴露了自己。 如今沈默即将大权在握,势必会对此展开报复。而这种报复,简直不要太容易。 毕竟,叶知秋早已“招供”。 那个女人,沈默只稍微对她施加一点压力,她就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愚蠢至极。沈默如果就此对自己发起纪律审查,构陷上级、违规调警,随便拿一条出来,自己的前途就算全毁了。 不幸中的万幸,父亲张载守有先见之明,早在郭亮出事不久,便未雨绸缪,提前运作了他的调岗事宜。 如今,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亲口应承,要把他调到政法委当办公室副主任。只要能离开光华分局这个龙潭虎穴,有黄敏罩着,沈默就算本领通天,也奈何不了自己。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催黄敏抓紧办手续,赶在沈默动手前完成调动。反正黄敏的钱已经收了,再也找不到拖延的借口。 万一调动慢了,沈默抢先发难,张钊也留了后手——把叶知秋推出去顶罪。 他早就以“调动”为诱饵,胁迫同样身陷困境的叶知秋写下了一份情况说明。 这份说明里,叶知秋将构陷沈默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声称是因为沈默变心,导致她由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产生了诬陷沈默的念头。并特别强调,此举纯属个人行为,没有受到任何人指使。 捏着这份东西,就算市局来查,他张钊也能脱身。 至于叶知秋…… 哼,她还真以为自己会带她一起去政法委? 想得美。 两人的关系早已走到破裂边缘,自己凭什么还要把她带在身边? 她跟过去,只会让黄敏那个老色批更方便对她下手,也会让自己追求秦以宁的计划平添掣肘。 让叶知秋在光华分局自生自灭吧。 若是沈默顾及旧情,留她一条生路,算她走运。 若是沈默追查到底,开除公职乃至判刑坐牢,那都是她应得的命。 想到这里,张钊从工位上缓缓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踱到叶知秋身旁。 “小叶。”张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市局领导明天要来分局宣布沈局长的任职决定,你去党委会议室布置下环境。” 第180章 任职仪式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分,光华分局,沈默和分局班子成员一同在主楼门厅前等候。 远处传来引擎声,一辆警用凯美瑞驶入大院,在阶前停稳。 麓港市公安局局长陆伟民率先下车,政治部主任曹南紧随其后。 沈默快步上前,敬礼,握手:“陆局,曹主任,一路辛苦!” 陆伟民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列队迎接的众人。 简单寒暄过后,一行人簇拥着两位市局领导往楼内而去。 会议室里,椭圆形会议桌前,陆伟民坐在上首短边位,曹南、沈默分列左右两侧。刘光北作为主持人,在沈默右手边就坐。其余分局班子成员依序而坐。 包括办公室主任张钊、督查室主任江民安、刑侦大队长郑良、治安大队长严宽在内的若干中层干部,列席在外围座位上。 刘光北轻拍了拍话筒,会议室里细碎的交谈声收住。 “同志们,现在开会。”刘光北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今天又是个好日子。市局局长陆伟民同志、政治部曹南主任专程莅临光华公安分局,宣布对沈默同志的任命。我代表分局全体民警,对陆局、曹主任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 说完,他带头拍手,会议室里跟着响起略显稀疏的掌声。 “下面,请曹主任宣读沈默同志的任职决定。”刘光北把话头交给曹南。 曹南拿起桌上的文件,朝沈默投去一瞥,不动声色地扬了嘴角:“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沈默同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从座位上起立的沈默:“任光华区公安分局党委书记、局长、督察长。试用期一年,即日生效!” 宣读完毕,沈默环视众人,郑重敬礼。 掌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齐整了许多,也持久了许多。 半晌,陆伟民轻咳两声,会场才重新安静下来。 陆伟民按下身前话筒开关,徐徐开口。 “今天,我亲自来光华分局,一是宣布沈默同志的任命,二是和大家见个面,提几点要求。” 陆伟民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分局班子成员身上。 “光华分局近期的状况,市局党委看在眼里。接连出现领导干部违纪违法问题,教训极其深刻。这暴露出我们在队伍管理、执法监督上存在短板。” “沈默同志临危受命,在关键时刻经受住了考验,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由他主持光华分局全面工作。借此机会,我代表市局党委提四点希望和要求。这四点,既是提给他的,也是提给分局全体干警的。” “第一,要讲政治、顾大局。 班子要团结,队伍要稳定。沈默同志是‘新班长’,班子成员要摆正位置,全力支持他的工作。有不同意见可以内部沟通,但对外必须一个声音。当面锣对面鼓,不要搞小动作。” “第二,要敢担当、善斗争。 光华分局辖区情况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新班子要有新气象,不能回避矛盾,不能绕着问题走。对违法犯罪行为,要露头就打;对队伍里的害群之马,要坚决清除。” “第三,要守底线、严自律。 领导干部首先要管好自己,管好身边人。不能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也不要搞山头主义。法纪面前,没有例外。” “第四,要抓主业、保平安。 年底前,各类专项行动要抓紧推进,加快侦办。市局会全力支持分局的工作。” 话音落下,会场静了一瞬,才爆出掌声。 懂的人自然懂,这几句话,既是给沈默撑腰,又是在当众敲打在座某些人。 接下来,该沈默表态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同志们,我本人完全拥护、坚决服从市局党委的决定。感谢组织的教育培养和重托厚爱。” 深吸口气,沈默语调愈发沉稳有力。 “光华分局地处中心城区,治安形势复杂,维稳压力大,组织上把这份重担交给我,我深感责任重大。新的岗位上,我想用‘四个绝对’来回答陆局刚才提出的四点要求。” “第一,绝对讲忠诚。 坚持党对公安工作的绝对领导,坚定拥护组织决定,把忠诚体现在履职尽责上。” “第二,绝对讲实干。 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紧盯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治安问题,对违法犯罪行为露头就打,绝不姑息。同时,紧盯大案要案,深挖彻查,不回避矛盾,也不姑息养奸。” “第三,绝对讲纪律。 严守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严格遵守各项警纪铁规。坚决扛起全面从严治警主体责任,刀刃向内,带头廉洁自律,干净做事,清白做人。” “第四,绝对讲团结。 带队伍、聚合力,不搞一言堂。希望各位同仁同心协力,共同把光华分局的工作推上正轨。” 这番话,没有太多官样文章的虚饰,尤其是“露头就打”、“深挖彻查”、“刀刃向内”几个字,令与座部分人心头一紧。 新一轮掌声过后,分局班子成员表态。 刘光北第一个发言。 他脸上挂着不温不火的笑意,语气四平八稳:“我代表分局班子成员,坚决拥护市局的决定。沈默同志能力强、作风硬,由他主持分局工作,我们心服口服。今后,我一定全力支持沈局长,维护班子团结,站好最后一班岗,确保各项工作平稳过渡。” “站好最后一班岗”几字,刘光北咬词不轻,听在众人耳中,自有一番琢磨。 第二个表态的是杨世安。 他直了直腰,表情多少有些僵硬。 “我服从组织决定。希望分局能尽快把精力转到主业上,把那些没查完的案子尽快收尾。我配合沈局长的工作。” 杨世安语速极快,十秒不到,就把话说完了。 第三个表态的是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陈淑。 这名性子温和,凡事习惯居中调和的班子成员,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拥护市局决定,欢迎沈默同志成为‘新班长’。治安口的工作量大面广,后续我会全力配合沈局长推进各项整治行动,守好辖区治安底线,做好分内工作。” 第四个表态的是纪检组长林建国。 “坚决拥护组织决定。作为分局纪检干部,我将切实履行监督职责,持续抓好队伍纪律作风建设,主动配合分局党委推进从严管党治警。对于执法办案中的违规违纪问题,发现一起、核查一起,为分局各项工作开展提供纪律保障。” 进入最后一项议程——授衔仪式。 会议室正前方墙面上,一枚铜制警徽庄严高悬。 沈默从座位上站直身体,微微抬臂。 一名女警捧着个托盘,缓缓走进会议室。 托盘上放着的,正是一个月前陆伟民交给沈默的那盒一级警督肩章。 而这名托盘女警,竟是叶知秋。 此时,叶知秋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西红柿,脑袋低垂,只用余光瞥向安排她做这件“露脸大事”的张钊。 陆伟民拾起托盘上的肩章,上前一步,先取下沈默左肩的二级警督肩章,再将崭新的、缀有两道横杠与三颗银星的一级警督肩章稳稳卡上肩袢。 接着便是右肩。 操作完毕,陆伟民退后半步,视线落在沈默肩头,沉沉发声:“担子更重了。” 沈默重重点头,眼神在叶知秋额上停了一瞬,旋即向陆伟民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在一阵热烈而经久的掌声中,陆伟民低语了句:“你昨天不是说,有两个要求提给我吗?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默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角,凑近陆伟民:“散会后,我向您和曹主任单独汇报!” 第181章 半山居 醴州市天元县东北部的群山褶皱里,藏着个叫梁河乡的小地方。 乡因河得名。 一条名叫梁河的水系自北向南,在山间冲出一块狭长的河谷盆地。河两岸竹影婆娑,云锁雾绕,是公认的洗肺之地。 盘山公路如玉带般缠绕山间,将竹海环抱的谷地与山外联系起来。 山脚下,是通车不到十年的麓醴高速公路。 由于交通愈发便利,梁河乡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省内外来此观光的游客,络绎不绝。 然而,别看现在热闹得不行,二十多年前,此处可是全省挂得上号的贫困乡,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穷疙瘩。 从乡政府通往梁河的半山腰一处平地上,坐落着一座虽不显恢弘,却足够雅致的别院,名曰半山居。 半山居依山而建,青砖青瓦,典型的房在林中、人在景中。 别院主体是一栋两层砖木小楼,黛瓦白墙,雕花木窗;楼前一方水塘,塘边立着棵桂花树。 外围则是一圈半人高的石砌矮墙,墙头爬满紫藤。 若非院中停着辆黑色奥迪,又常有朱紫之士翩然造访,没人会把这处清简居所同那位曾在江东政坛叱咤风云的前政协党组书记、常务副省长,正部级退休干部徐昌盛联系起来。 徐昌盛归隐田园,建起这座半山居,已有六七年了。 他早起绕山慢走,读书看报、临帖写字,午后便在桂花树下煮茶,一坐半日。 乡邻的情况他也挂在心间。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他送去红包;哪家老人住院,他常常慰问。当地老百姓都说,这位年轻时曾在梁河乡当过乡长的徐省长,是个没有架子的好官。 只有徐昌盛自己清楚,他晚年羁縻于这片山水,不止为了“采菊东篱下”。 这里,是他与周何言母亲周岚之间,仅存的念想。 四十多年前,他挂职梁河乡乡长,与周岚悄然相恋。 彼时周岚珠胎暗结,可徐昌盛已有家室,岳家更是醴州老牌政治家族,这段感情从一开始便没有出路。 周岚不愿拖累徐昌盛,在他调回醴州前夕,悄然离开梁河乡,独自生下儿子,取名周何言。 徐昌盛内心对周岚存着深沉的愧疚。 这份愧疚,随着周岚英年早逝而永远无法弥补。 退而求其次,他只能不断扶持周何言来救赎内心,并于退休后在与周岚相识的梁河乡结庐而居,借以安放自己的半生亏欠。 下午三时许,桂花树下的石桌上,茶烟袅袅。 手握青花盏的徐昌盛,视线不时投向山脚方向,等候着客人到来。 不久,一支由五辆车组成的车队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近山腰,驶入徐昌盛视野。 两辆警车,两辆黑色路虎揽胜,将一辆雷克萨斯lm包在正中。 车队在半山居矮门外依次停稳。 警车上的警员率先下车,分散警戒,动作训练有素。 接着,两辆揽胜上下来几名西装男子,个个虎背熊腰。 lm侧门划开,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休闲西装的潘嘉诚,手持一方木匣,款步下车。 紧随潘嘉诚之后的,是周何言。 周何言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踱到院门的徐昌盛负手而立,眼角因微笑而堆出褶痕。 潘嘉诚微微躬身,快步上前:“徐老,打扰您清修了。” “哪里的话,”徐昌盛脸上漾出笑意,握住潘嘉诚伸来的手,“潘董乃商界巨擘,莅临江东,不辞辛劳,下到粗鄙之地,看望我这么个乡野农夫,实在是有心了。” “徐老折煞我啦,我还是喜欢听您叫我小潘。”潘嘉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能有幸到您仙居拜会,与您纵论鬼谷之学,实乃三生有幸!” 徐昌盛徐徐颔首,看向周何言。 周何言迎上前来:“徐省长,有日子没见您了。” “是有些日子了。”徐昌盛声音沉稳,转身往院内走,“进来坐,茶刚煮好。” 三人沿着石阶走到桂花树下,各自落座。 警员和随行被管家安排到后院去了。 矮门缓缓合上,将山外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潘嘉诚将手中那只木匣推至石桌中央。 “徐老,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徐昌盛垂眸扫了眼:“小潘太客气了。” “只是一方老料。”潘嘉诚淡然一笑,“早年收的清末竹根雕笔筒,料子温润,雕工素雅,想着您日常临帖写字,或许用得上。” 徐昌盛闻言,才伸手掀开匣盖。 匣内锦缎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尊笔筒,包浆厚重,纹理天然,刀法简练,确是文人雅器。 “小潘雅意难却,”他指尖轻轻抚过筒身,“我收下了。” 潘嘉诚莞尔,手指摩挲温润的青瓷杯壁,切入正题。 “徐老,这次我专程从岭南来江东,除了拜会您,尚有件要紧事,便是美兰湖矿泉水生产基地项目。” 他稍稍前倾身子,语气恳切而不失分寸:“这件事,前期劳烦您多方周旋,我心里一直记着。云泽集团十分看重江东市场,只盼项目能够顺利落地。” 徐昌盛执起茶海,从容舒缓地往三只茶盏内分茶。 继而,他抬了抬手,做了个请茶的动作。 “这个项目,我自然放在心上。” 茶汤入盏,轻微作响。 “我专门和韩尚平通了几次电话。早年我在醴州主政,尚平是我的搭档,共事多年,我说话,他能听进去几分。” 徐昌盛浅啜口茶,望向远方山间缭绕的云雾。 “那依您看……”潘嘉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韩书记对这个项目持什么样的态度?” “尚平是务实的人。”徐昌盛放下茶盏,“只要你们拿得出详实完整的项目方案,把水源保护、排污管控、征地拆迁、民生带动这些关键问题讲清楚,确保所有举措守在政策红线之内,他不会刻意设阻。”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深沉:“换届将近,他也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优质产业落地,对他而言,绝非坏事。” 潘嘉诚与周何言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丝丝笑意。 “有您这番话,我心中便踏实了。”潘嘉诚欠了欠身,“多谢徐老费心操持!” “不必言谢。”徐昌盛摆了摆手,“于公,江东与云泽的合作框架,是我任上牵头搭建起来的。我虽已退休,这份责任,不能放下。于私嘛……” 徐昌盛眼神在潘嘉诚和周何言脸上逡巡一圈:“你和周总,皆为我忘年之交。我自然希望你们的事业能够行稳致远。” 竹林被山风穿过,沙沙作响。 潘嘉诚接过话头:“徐老思虑周全,我和何言都明白。所有项目材料,我们力求做到尽善尽美,尽快递交给麓港市委。” “徐省长放心!”周何言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擦去盏沿水渍,“我们不会触碰环境和民生底线。所有规划,都会按照最严苛的标准推进。” “光是盯着市委远远不够,省委那边也得有所动作。”徐昌盛重又端起青瓷盏,“何时拜会杜书记?” 潘嘉诚抿了抿嘴唇:“省委办公厅通知的后天。” 徐昌盛点头,拿起茶壶,再次为二人添茶:“等你们见完杜子美,我再想法做做他的工作。杜书记是邻省调来的,我跟他沟通不多,方式方法上,要与韩尚平有别。” “徐老深谋远虑,晚辈不及。”潘嘉诚赔着笑接话。 伴着氤氲的茶烟,徐昌盛话锋一转。 “有个问题,你们务必留神。” 潘嘉诚与周何言交换了个眼神,齐齐看向徐昌盛。 徐昌盛将茶壶置于桌上,瞥了周何言一眼。 “美兰湖全境位于光华区,区委区政府,尤其公安那头,可是很不好打交道的哦。” 第182章 去患者,可则决之 徐昌盛话音落下,周何言当即明白了其中意味。 他悄然瞥了眼徐昌盛,就见徐昌盛也在看他。 两人四目相向,未发一语。 “何言,”潘嘉诚微微蹙眉,瞄向周何言,“你可是光华区商界的扛把子,光华区的人脉,做不通?” “学长有所不知。”周何言咬了咬下嘴唇,沉声开口,“光华区这几年政商环境变化很大。新来的区委书记王利群不大好说话,偏偏他又是市委常委,跟韩尚平也走得近……” “这只是一个方面。”徐昌盛摆手打断周何言,“另一方面,美兰湖项目,从采矿许可,到征地拆迁;从环境评估,到建设施工,哪个环节,都少不了区委区政府及有关部门的支持。你们总把眼睛盯向省里市里,却忽略了光华区这个‘东道主’的作用,很不好。既然要做大事,宏观和微观,便都不可小视。” “我明白了。”潘嘉诚若有所悟地点头,“徐老的意思,王利群的‘码头’,我们也应该拜一拜。” “‘码头’自然要拜,越快越好。”徐昌盛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口,“总而言之,该疏通的要疏通,该堵漏的堵漏。别等事到临头,才想起‘临时抱佛脚’。” 徐昌盛说得隐晦,潘嘉诚这位“客人”不懂,周何言却没理由不懂。 所谓“疏通”,说的是王利群。 这位市委常委、区委书记,周何言几乎不曾与其打过照面。原因无他,王书记与徐昌盛的宿敌沈国华过从甚密,同他接触,周何言有顾忌。 所谓“堵漏”,自然指的是因常江河脱逃而掀起的波澜。这番波澜,累及徐昌盛阵营中的“骨干”黄敏。 早在半月前,因着万恒事件,徐昌要求周何言,务必把所有指向黄敏的线索清理干净。 周何言的确照做了,只是黄敏这个“猪队友”,先是被常江河录了音,接着又间接导致常江河脱逃,其后更是私下与常江河接触,造成其落水,录音也下落不明。 因为这些,周何言对黄敏已全无耐心,也才会对赵亮、余波这两个黄敏马仔痛下杀手。 眼下,既然徐昌盛主动提到“堵漏”,那就顺势给老爷子输出些压力,让他知道,这个被他一再庇护的黄敏,才是最值得警惕的麻烦制造者。 而这,本也是周何言此番来见徐昌盛的目的之一。 “徐省长,”周何言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光华区的工作,还得劳烦您帮着做一做。只是,我心里尚存着个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昌盛老花镜片后的双目透出审慎:“但讲无妨。” 周何言清了清嗓子:“光华区正值多事之秋。前阵子,区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被市纪委调查,人却脱逃了,弄得人心惶惶,我担心这事会对项目推进产生不利影响。” 徐昌盛眉心微动:“常江河不是因芙蓉区任上的问题被查的吗?对光华区的项目有什么影响?” “话虽如此,但……”周何言倾了倾身子,嗓门压低,“我听说,常江河在脱逃之前,秘密隐藏了一份证据。这份证据,关联到个别……市领导。” 徐昌盛将犀利的目光射向周何言:“谁?” 周何言喉结滚了滚:“黄书记……” 徐昌盛乜斜着眼睛看了周何言三秒:“当真?” “当真!”周何言重重点头,瞟了潘嘉诚一眼,声音进一步放轻,“消息是从纪委监委那边流出来的,我也是刚刚得知,千真万确!听说常江河手上有黄书记的录音,这些录音一旦被纪委找到,黄书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些录音……现在何处?”徐昌盛追问。 “不清楚。”周何言摇了摇头,“只知道线索掌握在常江河追逃小组手上,他们正在全力追缉。” 徐昌盛端杯的手猝然一顿。 周何言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又补了句:“沈国华的儿子沈默也在追逃小组里。他已正式担任光华分局局长,韩尚平、王利群把他捧得很高。” 徐昌盛脸色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约摸十秒功夫,徐昌盛神色恢复平静,唇角带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说起黄敏,也算是我曾大力提携的后生晚辈了。今天我们品的这干仓青饼,便是他送的。” 徐昌盛执起茶壶,为潘嘉诚半空的瓷杯添茶:“小潘是懂茶之人,说说看,今日之茶如何?” 潘嘉诚端起瓷杯,轻轻晃了晃,鼻尖凑近茶盏,又浅浅抿下一口,细细品咂片刻,方才放下茶盏。 “回徐老,此茶底蕴是好的。只是尾调里,隐隐透出一丝苦涩。”潘嘉诚语气沉稳,目光扫过徐昌盛与周何言,“我以为,再好的茶,若是仓储失当,内质受损,便失了原本的醇厚,好也就成了差,贵也就成了贱。” 徐昌盛缓缓颔首,指尖长久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视线投向门前那方水塘。 塘水静谧,倒映着天光云影。 “小潘言之有理。”徐昌盛声音带出几分怅然,“茶如人事,底蕴一旦受损,风味便不复从前。倘若执意留存,难免贻害自身。世间万事,大抵同理。”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周何言。 “器物坏了,尚可弃之;人心若是失了分寸,坏了规矩,便可能贻误大局,成为累己累人的祸根。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万万不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话音方落,徐昌盛伸手掀开桌上的储茶盖,将里面剩余的干仓青饼尽数倾入掌心。 接着,手腕轻轻一扬,茶叶划出一道浅弧,落入门前水塘。 叶片浮在水面,被微风推着,缓缓漂向塘心深处。 周何言心头猛地一震。 这一掷的深意,他如何不懂。 虽说他早就盼着徐昌盛“能舍则舍”了,可眼见父亲如此决绝,他仍不免悸然。 周何言再一次明白,徐昌盛所谓的念旧,无非是披着温情外衣的自保。一旦危及自身,纵是黄敏这样的心腹,照样弃之如敝履。 徐昌盛拍了拍掌沿残留的茶末,视线牢牢锁住周何言面门:“鬼谷子云:去患者,可则决之;从福者,可则决之。深记之。 周何言深吸口气,迎上徐昌盛的目光:“徐老的意思,我懂了。” 山风掠过桂花树,落下一地细碎的叶影。 久未开口的潘嘉诚视线扫过塘边桂影:“徐老这半山居,倒是难得清静,满山风物,自成一景。” 徐昌盛与周何言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别处。 趁着二人视线移开的刹那,潘嘉诚端起瓷杯,将杯中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183章 潘嘉诚的心机 潘嘉诚将杯中凉透的茶汤咽下,那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自心底悄然漫开。 徐昌盛与周何言这场“哑谜”似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与周何言相交二十余载。 清华园初见,周何言尚是不起眼的寒门子弟,潘嘉诚心生恻隐,对其多有照顾。哪曾想,短短十余载,这人竟然逆风翻盘,得实权人物徐昌盛青睐,崛起为一方巨商。 对此,潘嘉诚一直暗存疑窦。 八年前,潘嘉诚首次踏足麓港,见到了已是常务副省长的徐昌盛。眼见这位“一方诸侯”对周何言多方照拂,潘嘉诚心底的困惑愈发浓重。由是,他不动声色地取得二人的生物样本,拿回云泽集团位于岭南的实验室检测。 当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摆在案头,一切才真相大白。 这个秘密,潘嘉诚守得滴水不漏,至今周何言都不知,他早已洞悉这段隐秘的父子关系。 潘嘉诚本人的身世,与周何言恰成鲜明对照。 他是云泽集团创始人潘德寿的独子。父母本是家族联姻,毫无感情基础,父亲恨屋及乌,将满腔怨气尽数倾泻在他身上,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尝过父爱的滋味。 三十年前,父亲在香港结识当红女星甄霞,与其育有一女甄妮,所有的偏爱,都给了这个私生女。遗嘱里,甚至要将本属于潘嘉诚母子的财产,分出一半给甄妮母女。 其中,也包括云泽集团的所有权。 而今,潘德寿已然风烛残年,一旦哪天驾鹤西去,潘嘉诚拥有的一切,都将打上大大的折扣。 正因如此,潘嘉诚看待周何言这个私生子,始终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他既羡慕周何言能得到徐昌盛藏得很深的父爱,又由衷鄙夷对方见不得光的出身。 可无论如何,有一点上,他与周何言愿景相通。 两人都想凭本事证明自己。 潘嘉诚要向潘德寿证明,自己有能力干成比父亲创下的宏业还伟大的壮举。 周何言想向徐昌盛证明,不靠权力扶持,他一样能建功立业。 潘嘉诚并非寻常逐利商人,而是科研专家出身,毕生理想,便是用化学知识,打开人类获取快乐的开关。 依托云泽集团的科研力量,他主导研制出“乐活水”,这款ghb类产品,能极大刺激人类的欲望开关,使人活得前所未有的快乐。 五年前,初代“乐活水”诞生,潘嘉诚信心满怀,企图借此实现夙愿。 然而,当他尝试将这一“饮料”量产时,才发现ghb作为第一类精神管制品,根本无法适配国内法律。即便他对此做了无数改良,极大程度上减轻了副作用,仍无法改变它本质上属于毒品的定性。 不得已,潘嘉诚只能采取地下形式,开拓市场,为产品的生存和迭代,创造条件。 而周何言,便是他选定的合伙人。 周何言在江东拥有多家娱乐场所,身后又有徐昌盛为其织就的权力网络,是最适合干这事的。 当初,深谙法律的周何言对这“乐活水”颇为抗拒,直到潘嘉诚点醒他,若想实现自我价值,便不能事事仰仗徐昌盛,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 乐活水,正是破局的钥匙。 潘嘉诚更是进一步承诺,只要周何言选择合作,未来,云泽集团的所有优质项目,都算上周何言一份,包括策划中的美兰湖包装饮用水基地。 这番话,最终让周何言点头应允。 这五年,潘嘉诚将重心放在“科研”上,渠道建设全权交由周何言。 周何言不负所托,短短数年,将乐活水销售额铺到五亿体量,形成依托江东、辐射四省的销售网络。更难得的是,这五年里,乐活水业务始终在极度隐蔽、安全的环境下运转,连一起关联案件都不曾爆发。 之所以能守住这条“底线”,除却潘嘉诚技术团队持续迭代、不断降低副作用与隐蔽性之外,周何言的统筹管控同样功不可没。 当然,过程中也不是全无风波。 “乐活水”刚面世时,曾因用药过量导致周何言场子里一名陪酒女身亡,还好周何言处置及时,压下了事态。 后来又有代理商生事,周何言心存妇人之仁,潘嘉诚却直接制造车祸,干净利落地除掉了那人。 按照潘嘉诚的计划,今明两年本该是大有作为的。 伴随美兰湖包装饮用水基地的投产,江东将成为潘嘉诚事业版图中最大的一块。地上生产矿泉水,地下则借助基地掩护,生产“乐活水”,将“乐活水”的年产量拉到20亿规模。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乐活水”业务骤然紧张起来。围绕麓港、围绕周何言,接连爆发一系列黑天鹅事件,一条隐秘线索甚至有将周何言拉下水的趋势。 潘嘉诚绝不允许这样的变数持续发酵,他决定亲自出手。 他先是派出得力干将尤虎,让他以“外援”的名义来到周何言身边,明着帮周何言处理脏活累活,暗地里也起到监督周何言的作用。 尤虎果然不负所望。这名前瓦格纳雇佣兵抵达麓港不到一个月,便查清代理商赵亮、余波利用暗网向岭南串货乐活水的勾当,出手除掉了这两个不听话的家伙。 但这还远远不够。 周何言过从甚密的黄敏,才是眼下最大的隐患。此人随时可能引爆整条线,危及潘嘉诚苦心构筑的千年工程,必须除掉。 可黄敏是市委常委、高级干部,动他不能像除掉赵亮、余波那般随意。必须让周何言乃至徐昌盛理解、默许,甚至主动出手,而且手法必须足够干净。 如何做到? 借势。 让黄敏因贪腐案陷入被调查的险境,逼得周何言和徐昌盛主动放弃他,甚至亲自除掉他。 要说尤虎还是有脑子,这名前瓦格纳雇佣兵在向周何言献出调虎离山计,一则端掉赵亮余波的串货仓库,一则设伏清除二人的同时,还玩了个小把戏。 他在引诱那个叫沈默的公安去白马山端掉赵亮窝点的时候,故意将常江河情妇罗珊的名字透露给沈默,并让沈默知晓录音一事。如此一来,黄敏就成了惊弓之鸟,而周何言徐昌盛也不得不考虑黄敏给他们带来的致命隐患。 到了这一步,“除掉黄敏”四个字,根本不需要自己开口,他们自然会想到。 今日桂花树下的这场密谈,恰好印证了他的判断。 最可笑的是,两人被自己拿捏到骨子里,却还浑然不知。 “何言,”潘嘉诚将眼底那抹冷意收了收,摆出一副举重若轻的姿态,“那位黄书记,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 周何言收回投向远山的视线,定定锁住潘嘉诚,点了点头。 潘嘉诚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端起已然见底的瓷杯,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先投向周何言,又落到徐昌盛脸上。 “徐老,”潘嘉诚稍稍前倾身子,“这些年来,屡次劳烦您与何言,我心里一直记着,总想寻个机会投桃报李。”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杯沿,声音沉下几分。 “鬼谷子云,‘经起秋毫之末,挥之于太山之本’。我有个粗浅想法,或许能帮何言兄彻底省心,让这位黄书记,从此不再成为麻烦。” 第184章 你是你,张钊是张钊 “啊切--” 办公室里,黄敏无端端打了好几个喷嚏,鼻腔震得生疼。 可比起酸胀的鼻尖更让他难受的,是脑袋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赵亮失踪已经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获取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只知道赵亮涉毒被通缉,只知道沈默还活得好好的。 最令他不解的,是罗珊说录音在沈默手上。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见纪检监察和公安对自己采取行动? 难道,常江河的录音里没有任何自己不利的内容? 不可能啊! 那晚在江边,常江河说的有头有尾,不像是编的。 难不成,常江河根本没有录音? 那就更没可能了。 自己的确指示常江河监听过别人。前几天,自己还乔装打扮,给沈默送去了三段混淆视听,将常江河拉下水的录音。 录音真实存在,有关部门却迟迟没有动作。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录音根本不在沈默手上,他被罗珊骗了。 或者说,被周何言摆了一道。 罗珊骗他尚且说得通。 周何言这般布局,目的何在? 仅仅是为了哄骗他去刺杀沈默? 还是说,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黄敏越想越觉得后脊背发凉。 他如今的处境,已不是一句“孤家寡人”能概括的了。 短短半个月,他失去了万恒的夜市生意;失去了郭小北、常江河一众心腹;失去了赵亮,连带着失去了赵亮每年几百万的“孝敬”。 最可惜的,是他还失去了周何言合伙人的身份,再也无法拿到那每年上千万的分红了。 更进一步,他甚至随时可能身陷囹圄。 他犯下的事,桩桩件件都够分量。 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涉毒,甚至沾了人命。 一旦被带走,这辈子很难再出来。 搞不好,得上刑场。 太可怕了! 无论如何,不能走到那一步。 可就算侥幸躲过法律制裁,也难保不被周何言灭口。 自己对周何言已没有利用价值,这个心狠手辣的“前合伙人”,好起来一口一个哥,恨起来一刀一刀戳。自己已然得罪了他,下一步,天知道他会怎么收拾自己。 此时此刻,黄敏觉得,自己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徐昌盛了。 他追随徐昌盛二十年,鞍前马后办了不少事,有功劳也有苦劳。周何言想要动他,徐昌盛这一关,绝不可能轻易跨过。 眼下万恒的线索断在常江河这个死人身上,暂时查不到他头上。只要那卷录音不浮出水面,他暂时便是安全的。 只要他安然无恙,徐昌盛就不会随便舍弃他。 退一万步讲,万一局势失控,他还可以跑路。 前些年,他通过特殊渠道办下南美玻利维亚的护照。风向一旦不对,立刻启用假身份出境。这些年借助各类洗钱渠道,他在香港、新加坡、瑞士的银行账户囤积下两个多亿,足够下半辈子肆意挥霍。 再退一万步,就算逃不掉,他宁可落到纪委手里,也绝不能落在徐昌盛、周何言手中。 他握着太多徐昌盛的秘密,单单徐昌盛借移民新西兰的女儿间接控制的资产,规模就不下三十亿。把这些线索全部交代出去,至少能保住性命。 可要是落到徐昌盛、周何言手里,下场要多惨有多惨。 想到这里,黄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局面还没有糟到不可收拾,冷静! 这时候,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及时行乐。 他紧绷的下颌缓缓松弛,摸出手机,摁下一串号码,将听筒贴在耳边。 等待二十秒后,电话终于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道气喘吁吁、却又刻意压低的女声:“喂,黄书记……” 是叶知秋。 “小叶,”黄敏嘴角微微一翘,“今晚有没有空?你调动的事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我给你把把关。” 电话那头沉寂许久,才缓缓出声:“今……晚?明天……可以吗?” “不行。”黄敏眼底掠过一丝冷笑,“明天人事处就要上报下半年选调名单,错过这次,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月。”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补了句:“这个电话我只打给你一个人。小张那边,我听你的,暂时不动他。” 听筒里清晰传来叶知秋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叶知秋轻轻“嗯”了一声:“黄书记,晚上我到哪里找您?” “在分局门口等着,我来接你。”黄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今晚,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叶知秋还想开口,黄敏说了声“下班等我”,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握着手机站在分局二楼转角平台,叶知秋嘴角紧紧抿成条直线,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那个“好玩的地方”像根刺,扎得她心底作痛。 她知道黄敏打的什么主意,可眼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 此刻叶知秋心绪纷乱,五味杂陈。 沈默正式就任局长,她在光华分局的生存空间彻底封死,眼下全部指望,都押在黄敏承诺的调动上。 可想要顺利调动,就必须拿到沈默签字同意。沈默不点头,一切都是空谈。 虽说沈默之前放过话,不会把她逼上绝路,但叶知秋心里始终没底。 万一沈默出尔反尔怎么办? 怀着这份忐忑,在接到黄敏电话的十分钟前,叶知秋鼓足勇气,敲开了沈默办公室的门。 沈默抬眼看向门口,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找上门。 “有事?”沈默开口,措辞简洁,听不出情绪。 叶知秋垂下头,往前挪了两步,后槽牙紧紧咬着,刻意避开沈默的目光,把在心里反复打磨两天的话慢慢说出来。 “沈局……周一政法推进会我做会务,无意间听见……有人在议论您。我想……提醒您一声,多加留意……” 叶知秋预想过沈默各式各样的反应,也准备好对应的说辞。 可沈默的答复,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知道了,没别的事,你回去吧。”沈默微微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桌案。 叶知秋僵在原地足足五秒,顶着发烫的脸颊,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边,沈默出声叫住了她。 她怯生生转身,迎上沈默的目光。 “叶知秋,”沈默眉头微拧,“上午刘局跟我沟通过你调去政法委的事。” 叶知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我的态度……”沈默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缓步走到她面前,“不反对。我答应过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说到做到。你有新的去处,我祝贺你。” 一股热浪猛地冲上叶知秋脑门。 未及道谢,沈默继续开口。 “小叶,”他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既然穿上警服,就该有奉献精神,不能时时刻刻只盘算个人得失。人一旦满脑子只有自己,就极易被人利用,沦为棋子。我印象中的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希望……你早日做回曾经那个自己。” 叶知秋怔了怔,眼眶瞬间泛起水汽。 她刚想开口,沈默抬手虚按,示意话没说完。 “刘局还提了张钊的调动事宜。”沈默抬眼看向她,眼神透出冷峻色彩,“但你是你,张钊是张钊。” 他身体微微前倾,如炬的目光牢牢锁住叶知秋。 “张钊作为构陷行为的首要策划人,在查清他的责任之前,他的调动,我不同意。” 第185章 是……小叶 次日上午十一点,烈日高悬,耀眼的阳光铺满政法委办公楼前的空地。 黄敏嘴里轻哼小曲,微瘸着腿,步履虚浮地从沃尔沃车上迈下来。 他抬手掸了掸衬衫领口,慢悠悠抬步,朝着庄严肃穆的办公楼走去。 昨夜,他特意带着叶知秋去了城郊一家新张的高端会员制度假山庄。 精致的烛光晚餐氛围感拉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们住进了山庄最奢华的总统套房。 起初黄敏还想着顺其自然,不借助外物。可叶知秋始终拘谨扭捏、百般推脱,十分放不开。 无奈之下,他只得故技重施,给叶知秋的红酒里掺了点“水”。 就是这么神奇,叶知秋刚喝下,态度立马大转变,不仅全力迎合,甚至转守为攻。 一夜温存,几乎掏空了黄敏全部精力。 若非叶知秋在迷离恍惚间,数次无意识地念出“莫哥”二字;又若非屁股上的伤还没好透,昨夜的体验,黄敏完全可以给出五星好评。 也正是这场极致温存,让黄敏多日的焦虑与疲惫,得以稍微消解。 黄敏刚踏进办公楼门厅,等候区的长椅上,一道身影慌忙起身。 此人身着一级警督制服,两鬓早已染上霜白,脸上堆着谄媚意味明显的笑意,小步跑来,姿态极尽恭敬。 “黄书记!” 男人稳稳停在黄敏面前,腰身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黄敏抬眼扫去,脑海中检索片刻,才认出对方是光华公安分局常务副局长,刘光北。 “老刘啊。”黄敏步伐未停,径直往办公楼深处走去,语气随意又带着点疏离,“有事?” “有……有要事向您汇报!”刘光北侧身半步,跟在黄敏身后,“您上次交代的事,我过来跟您汇报进度。” “汇报进度?”走到办公室门前,黄敏抬手掏出钥匙,眉头微蹙,侧头看向身后的刘光北,“什么事啊?” 刘光北没有贸然开口,立在原地等候。 直到黄敏拧开房门、推门而入,他才紧跟着踏进办公室,压低嗓音:“是张钊和叶知秋两人调动的事。” 黄敏轻“嗯”一声,示意刘光北落座,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过去。自己则俯身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轻易不喝公共散装水,是黄敏多年习惯,哪怕在自己的办公室,也鲜有破例。 黄敏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在刘光北对面落座:“多大点事,电话里说就行,何必特地跑一趟?” 刘光北眉头上下动了动,声音里透着些许扭捏:“电话里,我怕汇报不周全,耽误您的安排,就过来了。” 黄敏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后背轻轻靠上沙发软垫:“说吧,进度如何?” 刘光北端起一次性水杯抿了抿,酝酿片刻,才缓缓开口:“黄书记,关于张钊、叶知秋的调动申请,我第一时间跟分局党委书记、局长沈默同志沟通了。沈局长这边,同意叶知秋的调动,但对张钊的调动……” 话说到一半,刘光北骤然收口,语气迟疑。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惹得黄敏心生不耐:“张钊怎么了?直说。” 刘光北咽了口唾沫:“沈局长说了,张钊的调动,他不同意。” “不同意?”黄敏声音拔高两度,“为什么?舍不得放人?” “那倒不是!”刘光北摆手连连,“沈局长的意思是……对小张的调查还没结束,这个时候,不宜调动……” “调查?”黄敏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事,“调查什么?张钊犯了什么错误?” “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刘光北脑袋不自觉低了半寸,视线看向茶几,“就是……前阵子,小张搞出个针对沈局长的举报。这个举报,经过省公安厅督察调查,给出了结论,说是诬告……” 黄敏眉心拧成个川字:“他举报沈默?举报什么问题?” “性……性骚扰。”刘光北脖颈进一步弯曲。 “性骚扰?”黄敏瞳孔骤张,像是吃到了意料之外的大瓜,“沈默性骚扰……张钊?” “不不不!”刘光北忙不迭抬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骚扰张钊,是骚扰分局的一名……女同志。” 话音方落,黄敏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想起前段时间和张家父子聚餐时,提及沈默,张钊神色别扭、言辞躲闪,处处透着不自然。此刻他终于想通,张钊之所以迫切想要调离分局,根本原因是和一把手结下了死怨。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钊为了构陷上级,竟然不惜拉扯女同事。手段如此卑劣,毫无底线,跟自己好有一拼。 思及黄金台那晚叶知秋的低语和委屈,黄敏心中愈发笃定,张钊此人行事阴狠,绝不能招入政法委,否则必成隐患。 黄敏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表情恢复举重若轻的状态:“既然沈局长态度坚决,那我也不好插手。张钊的调动,就等调查彻底结束、尘埃落定后,再视情况另行安排吧。” 顿了顿,他嘴角弯出一抹弧度:“小叶的调动,既然沈局长没有异议,你回去之后立刻跟进,尽快办妥手续,让她早点到政法委报到。这边不少工作,等着她接手。” 黄敏刚要下逐客令,却见刘光北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他问。 刘光北脸一下子红了,原本端放在膝盖上的手不住揉搓,好半天才张嘴:“黄……黄书记,我想问问,您……之前说的那个……区委政法委副书记,我……” 黄敏皱了皱眉,想起之前曾给刘光北画过让他当光华区委政法委副书记的饼。 他心里暗觉好笑。 他说那话,只是为了让刘光北办理调动时,积极性稍高一点。 不曾想,这小老头居然当真了。 副书记,哪是那么好当的。 就在昨天,光华区委政法委副书记林涛领着执法监督科科长尤智勇,请他吃了个午饭。临走时,在他车后备箱里放了十万块钱。 黄敏心知肚明,林涛惦记上了常江河留下的书记“宝座”;而林涛更进一步后,副书记的位置,尤智勇也想坐一坐。 虽说尤智勇当不当副书记,不影响两个政法委副书记岗位里有一个是留给公安系统的这个惯例。但尤智勇能拿钱出来买官,你刘光北一个快退休的老东西,凭什么张张嘴就得到肥缺? “老刘啊,”黄敏神色端正了几分,“这事不急,等调动的事彻底办妥再说。而且常江河刚出事,区委班子现阶段动荡得很,我也需要跟区委领导层层沟通、统筹协调,你多理解。” 刘光北表情僵了一瞬,旋即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谢……谢书记,书记费心了!” 黄敏缓缓起身。 刘光北赶忙跟着站起:“黄书记您忙,我不打扰了。” 刘光北伸手握住门把手,正要推门离去,黄敏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将他叫住。 “老刘,等一下。” 刘光北立刻收回手,旋身站定,姿态恭敬:“黄书记还有指示?” “没有指示。”黄敏轻轻摩挲着矿泉水瓶身,语气带出一丝探究,“我随口问一句,张钊举报沈默性骚扰,被牵扯进来的那名女同志,叫什么名字?” 此话入耳,刘光北面部肌肉抽搐了一阵。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张合良久,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是……小叶。” 第186章 张载守出招 轻飘飘三字,落入黄敏耳中,不啻平地惊雷。 他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打发走刘光北的了,只待半边屁股落回椅子,才发现额角已因惊惧而渗出细汗。 让他惊惧的,不是叶知秋被张钊利用。 一对年轻男女谈恋爱,闹出些见不得光的腌臜纠葛,不足为奇。 他忌惮的,是沈默截然不同的处置手段。 如刘光北所说,这起性骚扰举报,是张钊与叶知秋联手谋划的闹剧,两人是“共犯”,可沈默只咬住张钊不放,卡死其调动出路,却对叶知秋额外开恩,许她调离。 黄敏眉心紧拧,心底窜出一丝猜忌。 难道叶知秋贴近自己,根本就是韩尚平与沈默布下的美人计?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叶知秋陪自己温存数晚,哪里有这般不惜代价、以身设局的办案手段? 黄敏逐一设想各种可能。 渐渐地,被真相冲击的混沌思绪缓缓褪去,一个愈发清晰的揣测,浮上心头。 沈默放走叶知秋,不假深究,本身是为了避嫌! 举报牵扯到作风问题,叶知秋但凡继续留在光华分局,就永远是贴在沈默身上的污点与隐患,随时可能被人翻旧账、做文章。 唯有放她离开,这场风波才能真正落幕,沈默才能撇清干系。 想明白这层,黄敏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眼底惊悸减掉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官场老油条的通透与了然。 看来,自己推动叶知秋调动,阴差阳错下,帮沈默了结了一桩隐患,变相送了份人情。 念头刚落,新的顾虑悄然滋生。 黄敏想起叶知秋神志迷离间,反复呢喃的“莫哥”。 莫哥,默哥……字音重合,字字戳心。 叶知秋口中的“默哥”,其实是沈默! 自己一番操作,竟把一个心系“仇人”的女人,招到了眼皮底下。 此前他曾动过心思,将联络员岗位交给叶知秋。 如今看来,实属荒唐。 这等关键位置,容不得半点风险。 叶知秋对沈默念念不忘,一旦生出异心,后患无穷! 想到此处,黄敏眼神彻底沉定,脑子里有了决断。 叶知秋的调动照常推进,该怎么对她还怎么对她。搞不好,还能从她身上套出点沈默的秘密。 但那个联络员的位置,绝无可能让叶知秋坐上。 总而言之,对叶知秋,可逢场作戏,可稍加笼络,唯独不可让她触碰核心。 稳妥稳妥,官场立足,没有十分的“稳”,哪来半分的“妥”? 黄敏深吸口气,压下满腹思绪,正准备处理手头公事,办公室门板忽然传来规整的“嘟嘟嘟”敲门声。 他抬眼望去,门外站着的,正是张钊的父亲、市人社局长张载守。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老狐狸,倒会挑时候。 张载守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份薄薄的材料。 “书记,不打扰吧?我过来跟您汇报下近期平安建设的相关工作。”张载守口气极其谦卑恭敬。 黄敏心底冷笑不止。 这套说辞,张载守已经用了无数次。 所谓公事全是幌子,他今天登门,明摆着是来催张钊调动事宜的。 黄敏心头算盘飞快打响。 他早前收了张家父子三十万好处费,应允帮张钊办妥调动。可听了叶知秋那些话,他早已不愿冒险将张钊放到身边,只是没想好收尾之法,更舍不得将到手的巨款原路退回。 如今沈默卡死张钊调动,恰好给他递来了完美台阶。 所有矛盾、阻力尽数推给沈默,自己既能心安理得吞掉好处,又能置身事外、不落把柄。 美! “老张,坐。”黄敏手指沙发,缓缓起身,朝张载守踱去。 “书记,您这腿……”张载守嘴巴微张,露出关切神情。 “不碍事,割了个痔疮。”黄敏不动声色,一笔带过,在张载守对面坐定,“你来得正好,我也有件要紧事,正要找你聊。” 张载守腰杆挺直:“请书记指示。” 黄敏挪了挪屁股,语气不疾不徐:“是小张调动的事。” 此话一出,张载守立刻堆起恳切的笑容:“书记日理万机,还总惦记着犬子的小事!等张钊调动落实,我一定还有份谢意送上!” “老张,”黄敏轻轻摇头,“先别忙着谢。这事,有些棘手哦。” 张载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浮出慌乱:“书记,出……什么问题了?” “问题不在我这头。”黄敏语气深沉了许多,“政法委这边,岗位、审批、协调全安排好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就等着小张过来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最后一关,卡在了光华分局。” “分局卡着?”张载守眉头紧锁,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是这么回事。”黄敏语速不紧不慢,表情带出共情意味,“前阵子,分局沈默局长接受省公安厅调查,调查人员找小张问过话。小张年轻气盛,说了些对沈局长不利的话。沈局长秋后算账,要追究小张诬陷领导的责任,扬言不查清楚不放人。” “诬陷领导?”张载守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不可能啊!张钊向来谨慎,怎么会做出这种糊涂事?何况,我压根没听他提起过这茬……” 黄敏摇了摇头:“这事千真万确,你回去问问张钊,自然清楚了。” 张载守喉结反复滚动,没有接话。 ”老张,“黄敏重重叹了口气,“人事流程摆在那里,调出单位不同意,我这边也没有办法。沈局长的工作,我做了,做不通。照我看,这回不把小张搞得灰头土脸,沈局长不会收手。” 说到此处,他倾了倾身子,音量放得极低:“我还听市纪委的人说,沈局长偷偷运作,想把小张塞到过郭亮案子里去。老张,这可是要命的事情,不能不防啊!” 张载守的脸色简直可用惨白来形容,他的呼吸逐渐急促,喉咙里持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黄敏看着张载守仓皇的样子,心知这个以暴脾气闻名的老干部,已彻底被自己点燃了。 他添油加醋地对张载守讲这些,一方面是为了推卸责任,另一方面,则抱着撺掇张载守对付沈默的意思。 张载守在麓港官场混了三十几年,资源、人脉不可谓不深。 更关键的,此公五十九了,此心所念,唯有一条——将儿子“扶上马,送最后一程”。 如今听说沈默不仅要断了儿子前程,还要把人拖进贪腐大案的深渊,他必然忍无可忍,拼死也要和沈默周旋到底。 沈默每多一个劲敌,自己就多一分安全。 平白赚三十万,还让沈默惹上新麻烦。 这笔账,太划算了! 黄敏移到张载守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着急也没用,我看,你回头找张钊好好聊聊,弄清楚情况,再想办法。” 肩头骤然落下的温热触感,让心神大乱的张载守如同触电,浑身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怨念与恐慌,仓促起身,对着黄敏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多谢书记提点,那我不打扰您了,先行告辞!” 黄敏搀着扶手站起,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张载守快步走出政法委办公楼,外头天光敞亮,他脑中却天旋地转。 张钊这个逆子,背着自己搞出这么多事,又是诬告又是陷害,真要把自己活活气死! 司机候在专车旁,见他出来,立刻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张载守脚步一顿,临到车前,陡然调转方向,大步走到三十米外的空旷处。 他掏出手机,快速摁下号码,抬手贴在耳边。 响了几声,终于接通。 “爸……大中午的,打我电话干嘛?” 听筒里传来张钊慵懒倦怠、有气无力的声音。 张钊散漫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张载守积压的怒意。 他咬牙厉喝:“我是你老子,不能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出一溜小跑的响动。 几秒后,张钊重新开口:“爸,出啥事了,生这么大气?” “别废话,”张载守强压住喷薄的火气,“我问你,沈默在不在分局?” “沈默?你问这干什么?” “到底在不在?” “在在在,刚看到他了。” 张载守咬了咬后槽牙,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盯住他,别让他走了,我过来找他谈谈。” 第187章 兴师问罪 张载守的专车驶入分局大院,张就一溜小跑迎了上来。 父亲电话里那通火气,弄得张钊一头雾水,满腹狐疑。 今早,纪检组长林建国刚找他谈过话,核实他此前在省厅督察组面前的发言。张钊早有准备,全程一问三不知,只递上叶知秋揽下全部责任的情况说明复印件,说自己受叶知秋蒙蔽,当初发言只是出于保护女同事。 林建国收了材料,没有再问,让他先行离开。 张钊正暗自庆幸自己未雨绸缪,靠叶知秋的“背锅宣言”稳住局面,张载守的问责电话便骤然打来,方才滋生的半点好心情转瞬消散。 专车刚在前坪停下,后排车门就张钊拉开。 “爸!”张钊语气透出急切,“大中午的,你这是闹哪样?” 张载守瞪了张钊一眼,压着嗓子说了句:“找个安静地方,我有话问你。” 张钊喉结滚了滚,闷头带路,把张载守引去一楼小会议室。 正是在这间会议室里,当着祁宗伟的面,张钊和叶知秋告了沈默的刁状。 关上门,张钊小心翼翼凑到张载守近前,低声开口:“爸,到底怎么了?你找沈默干嘛?” 张载守一屁股坐在会议桌前,仰视张钊,良久无言。 半晌,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说,你到底怎么得罪那个沈默的?一五一十讲,不允许任何隐瞒!” 张钊面颊泛红,后退半步,垂着脑袋:“你……都知道了?” 又是一声闷响,拳头再度落桌。 “看来真有这事?瞒着我这么久,你倒是长进了!”张载守胸腔快速起伏,“我只当你急着调动是怕受郭亮牵连,没想到还藏着这桩蠢事。” 他深呼吸一口,重重吐出:“把来龙去脉给我讲清楚,我好去跟沈默谈条件!” “爸……”张钊嘴巴嘟得老高,满脸的不爽利,“你跟他谈个什么劲,这事是叶知秋惹出来的,我是受了她牵连。你催着黄书记快点把我调走,我一走,沈默想找我麻烦都找不到了……” “还想着调走?”张载守噌的站起,指着张钊鼻子怒吼,“老子刚从黄敏那里过来,你的调动被沈默压下来了,调查清楚之前,半步不许动!” “啊?”张钊脸色骤变,调门一下拔高,“凭什么呀?诬告是叶知秋的错,凭什么卡我的调动?不行,你让黄书记下个调令,强制把我调走!” “你他娘的当政法委是你开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张载守左手高高举起,作势要扇张钊耳光。 张钊忙不迭退后,弯腰欲躲。 张载守的手悬在半空三秒,终在一声长叹后放下。 随之,他斜着眼看向张钊,口气缓和了少许:“儿子,多的不说了,你把情况告诉我,越详细越好,我才能想办法救你。事情比你想象的严重,容不得半点马虎。咱爷俩已经在黄敏身上花了三十万了,这钱无论如何不能打了水漂!” 见父亲神色郑重,张钊咽了口唾沫,避重就轻道出始末。他的讲述三分真七分假,句句都将过错推给叶知秋,只把自己塑造成被利用、被欺骗的“受害者”。 听完全程说辞,张载守牙关紧咬,齿间发响。 “又是这个女人,当初你帮她办入警手续的时候,我就劝过你,这姓叶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偏不听。” 张载守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哪里晓得啊……”张钊眉毛皱成个八字,“叶知秋跟沈默早就有一腿,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叶知秋就是利用我报复沈默,等出了事,又让我出来背锅。” “说这些没有用,重要的是如何过关。”张载守重重摇头,随即注视张钊,“我最后再问你一句,沈默到底有没有什么过硬的背景?” “没有没有!”张钊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口气带出不耐烦,“他一个贫困县出来的干部,有啥背景?无非是运气好,被陆伟民看上了,纯纯的屌丝逆袭。” “没背景就好。”张载守吐出口长长的气息,“我这就去见沈默,给他点颜色瞧瞧。我一个老资格的正处,还压不住他一个连副区长都不是正科?他要敢在老子面前跳脚……” 张载守眉心折出数道深痕:“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深知张载守脾气的张钊心里一虚,上前半步:“爸,你别冲动!你朝沈默甩脸色,可就把关系彻底闹僵了,万一他一怒之下,把事做得更绝了……” “你懂个屁!”张载守冷眼斜睨张钊,语气满是笃定,“对付这种年轻干部,就得给他足够压力,他心里才会有顾虑。越是软求,他越是拿捏你。你爸说话就要退了,再不狠狠压一压他,以后还有谁把你我父子当回事?” “可是……”张钊缩了缩脖子,“我现在看到沈默,就怕……” “谁让你去了,”张载守啐了口,“带路,我一个人去会会他。” 三楼走廊,张钊佝偻着脊背,局促地指了指沈默办公室,逃也似的回了局办。 张载守站在沈默办公室门前,驻足十秒,刻意酝酿出满腔沉郁的火气,沉肩、绷背,将兴师问罪的姿态拉到满格。 继而,他手指重重叩在紧闭的门板上。 三下敲击,急促、生硬,力道十足。 门内传出一道清冷平稳的声音。 “进。” 张载守一把推开房门,跨步而入,眼底裹挟着凌厉锋芒。 他正要开口发难,视线扫过屋内的一刹,浑身紧绷的气场骤然僵住,所有愠怒尽数卡在喉咙里。 午后暖阳透过窗纱,铺满办公桌与会客区。 穿着一级警督制服的沈默端坐沙发,神色淡然。 他对面还坐着一名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子三十来岁,身姿端正,周身萦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 两人此时,齐齐侧过脸来,将视线投向杵在门口的张载守。 张载守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下意识顿住,满身的强势、逼人的锐气,顷刻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名男子,张载守认识。 正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韩尚平的大秘,麓港市委办公厅副秘书长,梁文锋。 第188章 老朋友 “梁秘书长,你……怎么在……” 张载守舌头发僵,眼神闪烁,话说得支离破碎。 梁文锋闻声起身,款步上前:“张局长,我受韩书记指派,过来和沈局长对接工作。您也是专程来找沈局的?” 张载守咽了口唾沫,侧目扫了沈默一眼,立时堆起热络的笑意:“对对对,我也是来找沈局的。犬子张钊在分局工作,一直承蒙沈局照顾,我特意过来道谢。” “您是张钊的父亲,张局长吧?”沈默站起身来。 “是我是我,正是鄙人!”张载守眉眼舒展,“沈局长赴任麓港多日,我疏于拜访,实在失礼。” 沈默微微摇头,唇角轻扬:“您客气了,哪有前辈专程拜访晚辈的道理。快快请坐!” “不了不了!”张载守迅疾瞥了眼身旁梁文锋,连连摆手,“两位有公务商谈,我就不坐了,改日沈局得空,我再专程叨扰。” 沈默与梁文锋对视一眼,双双颔首。 沈默送人至门口,握手道别,转身正要折返办公室,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 他驻足回头。 张载守站在走廊边,身形局促,神色扭捏,迟疑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细碎话语:“沈局,犬子……年少无知,行事鲁莽,若是有……得罪您的地方,还请……高抬贵手,张某感激不尽。” 沈默眼角微光一闪,旋即淡然一笑:“张局长,张钊的问题,组织会依规调查,给出结论。我个人对他并无成见,谈不上高抬贵手,请您理解。” 张载守脸颊肌肉抽搐了几下,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开口,余光瞥见梁文锋正站在办公室内朝外看。 他心头一紧,瞬间压下所有说辞。 五十九岁的他,是老老实实退休,还是进市人大当个专委主任副主任,再过几年官瘾,韩尚平的话语权极重。 此时此刻,绝不能在市委书记秘书面前暴露马脚、落人口实。 张载守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低声嗫嚅:“好吧……多谢沈局长。” 沈默颔首示意,转身退回办公室,轻轻合上门板。 隔绝室内视线的瞬间,张载守脸上的谦和尽数碎裂,方才强行压制的怒火忽地翻涌上来。 妈的,终究让沈默压了一头。 张钊不是说沈默没背景吗?怎么连堂堂市委书记都要派秘书来与之对接? 他怒目看向走廊一头的局办,心里骂了句“虎父犬子”。 看来,要想破局,还得亲自下场了解下沈默的背景,更得搬出更为厉害的人物。 张载守思忖片刻,脑海里冒出个念头。 考虑清楚,他转身下楼的同时,摸出手机拨打张钊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余秒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张钊压得极低的声音:“爸,跟沈默谈得怎么样了?” “先听我说!”张载守语气凌厉不容置喙,“今晚哪儿都别去,下班立刻来人社局找我。” “干嘛啊?我今晚约了朋友……”张钊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情愿。 “朋友能当饭吃?你不想要前途了?”张载守怒意更盛,“下班准时来接我,没得商量。我今晚约卢区长吃饭,你这事能不能翻盘,就看今晚这一局了!” 张载守一走,沈默办公室重又恢复活跃的氛围。 沈默端起水杯,轻抿一口,看向对面的梁文锋。 “梁秘,今天多谢了,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帮我解围了。要没你在场,今天张局长这一关,我不好过关。” “嗯哼?”梁文锋先是一愣,继而勾出一丝浅笑,“张局长不是来找你联络感情的吗?” 噗嗤一声,沈默口中茶水险些呛出:“不说这个,咱们回归正题。” “好。”梁文锋收敛笑意,正了正坐姿,“我梳理下你的意见。针对万恒案,现阶段整体基调是外紧内松。对已归案人员,强化审讯攻坚,固定证据;对在逃人员,规劝自首与布控抓捕双向推进,最大限度降低对抗风险。” “是这个基调。”沈默身体微微前倾,“还需要强调的是,后续办案,公安与纪检监察的双线联动机制要继续维持。公安主外,重点负责案件侦办、证据固定,守住案件办理的外部底线;纪检主内,统筹核查体制内关联人员的违纪问题,厘清利益链条。两边的工作,都要注意保密。” 梁文锋缓缓颔首:“你的思路,和纪委田书记的研判高度契合。等今天韩书记在省委党校厅干班的讲课结束,我第一时间向他汇报。” 稍顿片刻,梁文锋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几分:“沈局,我今日专程过来,除了专案对接,还有一项韩书记交办的工作,提前跟你通气,征求你的意见。” 沈默顺势坐直身形:“梁秘请讲。” 梁文锋端杯抿水,清了清嗓子,徐徐道来。 “明天,省委书记杜子美同志和韩书记将接见岭南云泽药业集团董事会主席潘嘉诚。云泽集团计划在美兰湖片区,落地一条国内领先的包装饮用水智能化生产基地,项目体量大、产业链长,涉及环评批复、土地征迁、基建配套、安全生产等多项重点工作。其中,土地征迁环节矛盾隐患最集中,直接关联辖区社会治安稳定,属于公安维稳的核心范畴。” 梁文锋直视沈默:“韩书记指示,该项目是重点民生项目,也是麓港市民生基础设施改善重点项目,需要公安提前介入评估。审计局作为光华分局主官,又是重点工程指挥部政法办副主任,要牵头负责项目前期的风险研判、隐患排查、维稳预案制定,扛起主体责任。” 沈默认真听完,神情一时肃然:“请韩书记放心。护航重点项目建设、维护辖区治安稳定,是公安法定职责,我和分局全体干警责无旁贷、全力落实!只是……” 他稍作沉吟,续道:“我对重大项目的经济运维、流程统筹经验不足,怕研判不够全面,耽误推进节奏。” “沈局不必多虑。”梁文锋朗声一笑,“重大项目落地是多部门协同工程,发改、住建、自然资源、生态环境各司其职、分工兜底。公安只需要立足本职,抓好风险研判、矛盾化解、治安维稳即可,韩书记不会安排跨界履职的工作。” 沈默舒了口气,嘴角微扬。 “对了!”梁文锋眨了眨眼,”韩书记让我告诉你,这个项目的投资方里,有你一位老朋友。” 沈默眉心微蹙,脑袋快速检索起来。 他平素交友极简,商界友人更是寥寥无几,能操盘重大产业项目的投资人,他第一时间只能想到秦以安。可秦家主营业务与饮用水产业毫无交集。 再者,秦以安有没有把他当朋友,他也没有把握。 “老朋友?”他自言自语般呢喃了句。 “是的,老朋友。” 梁文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静静注视沈默三秒。 “你这位老朋友,叫周何言。” 第189章 会见 江东宾馆麓港厅宽敞庄重,灯光柔和;落地窗外,草木错落,生机盎然。 按江东省重大招商接待惯例,省委书记杜子美带队出席,会见岭南云泽药业集团董事会主席潘嘉诚一行。 省委常委、麓港市委书记韩尚平,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瞿恩,省发改委、商务厅,工信厅、自然资源厅、生态环境厅负责人,麓港市分管产业、自然资源、水务的常务副市长等省市相关领导一侧落座。 上午九时整,大门由工作人员轻声拉开,潘嘉诚进入会场,随行访麓的集团管理层紧跟其后;周何言作为项目合作方代表,出现在队列中。 “杜书记,各位领导,久等了!”潘嘉诚快步上前,脊背微弯,朝主位上的杜子美伸出双手。 杜子美起身,同潘嘉诚握了握手,视线逐一掠过云泽集团一行:“潘主席大驾光临,欢迎欢迎,诸位请坐!” 宾主依序对侧落座,杜子美与潘嘉诚作为双方最高领导,居于上首。 “潘主席,”杜子美目光落在潘嘉诚身上,“此次云泽药业集团专程赴江东洽谈合作事宜,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裴省长进京参与部省会商,委托我和麓港市委韩尚平书记接待你。今天,省市相关部门负责人都在场,贵方有什么诉求和期望,可以当面交流。” 他顿了顿,眼神与韩尚平短暂交汇:“这几年,江东省下大力气整顿营商环境,成效初显。江东工业基础厚实,交通区位突出,水资源丰富,我们正在把饮用水作为重点产业来培育。云泽是国内大健康和消费品龙头企业。贵方与我省发展方向高度契合,对于双方的合作前景,我本人持乐观态度。 潘嘉诚颔首频频,朝杜子美与韩尚平微微一笑,语调从容:“感谢杜书记、韩书记和各位领导拨冗接见。云泽起自医药,布局健康,包装饮用水一直是敝司重点业务。去年,云泽矿泉水、天然水在全球实现了84亿元产值。集团目标是在五年内,实现包装饮用水规模破200亿。美兰湖水质和生态条件万里挑一,我们计划在此建设一个辐射全国的天然水生产基地,包括现代化的灌装线和配套的水质研发中心。这一项目不仅能带动就业,也能为江东的健康产业发展添砖加瓦。当然,愿景的实现,离不开各位领导的大力支持!” 杜子美轻轻点头:“只要合法合规,省里市里都会配合。” “潘主席,”坐在下首第一位的韩尚平身体微微前倾,“麓港市委市政府必然全力保障项目配套道路、管网等基础设施的落地。但是,项目推进有两块现实难点,需要贵方提前考虑。” 韩尚平眼神扫过潘嘉诚一行,在周何言脸上稍作停留,徐徐道来。 “其一,贵方提交的拟建规划红线内涉及沿岸一千多居民的搬迁安置。补偿标准、安置小区建设须依法实施,充分保障群众合法权益。” “其二,红线内现存一家中等规模的国有水厂,贵方整合水源与产能,须按照《企业国有资产交易监督管理办法》,通过产权交易市场公开受让,或者开展市场化协商并购,以防国有资产流失。” 韩尚平说完,潘嘉诚侧目示意,下首一名集团高管忙翻开手中文件夹:“韩书记提到的两个问题,我方前期实地调研时已经关注。我方愿意配合政府依法推进征迁安置,并以合法合规的方式收购国有资产。” “我完全同意韩书记的思路。”潘嘉诚接过话头,“市场化并购原有水厂,我们将聘请具备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开展资产评估,严格依照法律法规完成产权交割。请杜书记和韩书记放心!” 继而,潘嘉诚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除美兰湖基地之外,云泽愿意在江东拓展更多产业,深度参与地方经济建设,助力发展新质生产力。” “只要是优质项目,我们都欢迎。”杜子美莞尔点头,“各级党政部门会全力做好服务工作。” 宾主双方交替发言,一派热闹景象,身为重要参与方的周何言却只在安静倾听。 旁人眼中,这是场规格极高的政企投资洽谈。可周何言心里清楚,这座规划中的美兰湖基地,地上的饮用水万众期待;地下的另外一种水,更是他与潘嘉诚的心之所系。 徐昌盛在江东织就的权力网络、云泽的雄厚资本、他手里的销售渠道,即将在美兰湖畔完成交汇。 “周总!” 一声轻呼将周何言从冥思中唤醒,他定睛一看,是韩尚平在叫他。 周何言在醴州时便与韩尚平打过交道,但相知不深。这位与父亲徐昌盛搭过班子、政见则多有不合的副部级高官,总让他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畏惧感。 此刻,韩尚平将视线投向周何言,语气和煦而有温度:“作为土生土长的江东人,又是潘主席的合作方,周总熟稔江东省情、麓港市情。还望你发挥更为积极的作用,创造经济效益的同时,也为桑梓之地作出更大贡献!” “明白,韩书记!”周何言直了直腰,“江东是我成长的地方,麓港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有责任,也有义务,为故乡的发展,贡献力所能及的能量!” 韩尚平点了点头,嘴角牵出一抹弧度:“听说周总和潘主席是清华大学校友,一间寝室里住了两年,其后更是延续了二十几年的深厚友谊。这回,潘主席来麓港投资,周总起了十分关键的促成作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表示感谢!” “不敢当不敢当!”周何言摆手连连,同潘嘉诚交换个眼色,复看向韩尚平,“产业兴省,杜书记、韩书记是我的榜样;投资利民,潘主席是我的老师。有机会参与这样的项目,对我来说是一次绝好的学习机会。我将庶竭驽钝,不辜负各位领导和同仁的期盼!” 十点整,杜子美放下茶杯,缓缓站起:“今天的会面,贵我双方就框架和方向达成了基本共识。后续的环境评估、土地挂牌、移民安置维稳、水厂并购,由各部门依序推动。麓港市、光华区、云泽集团组建专项工作组逐项对接,争取尽快敲定正式投资协议。” 潘嘉诚跟着起身,朝杜子美伸出双手:“有杜书记、韩书记和省市各级领导支持,我们信心十足。云泽一定高标准推进项目,不辜负这份信任!” 工作人员拉开大门,这场高规格政企会见正式结束。 潘嘉诚、周何言笑着离开贵宾楼,与送至阶前的瞿恩寒暄道别,进入雷克萨斯lm中。 由数辆豪华轿车组成的车队鱼贯驶出江东宾馆。 车队刚刚驶出江东宾馆,潘嘉诚侧头看向周何言,脸上残留的笑意一瞬而收:“韩尚平对你我的底细挖得很深啊。此事,你如何看?” 第190章 压缩成本 周何言稍怔片刻,嘴角扯出抹浅笑:“学长,韩尚平与徐省长在醴州搭过班子,我与之接触也有些年头了。他对我们的底细有所了解,似乎不足为奇。” 潘嘉诚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侧首望向窗外飞驰的街景,半晌才转回头:“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但愿是我多心吧。” “学长虑事细致,我所不及!” 周何言朝潘嘉诚倾了倾身子,语气带出真诚意味:“我们与韩尚平无恩怨纠葛,又有徐省长从中斡旋,按理说不必过分紧张。可美兰湖项目体量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几分戒备总没错。杜子美、韩尚平面上客客气气,却处处把依法依规挂在嘴边,未尝不是在敲打我们。稍有疏漏,极易滋生麻烦。” 潘嘉诚双手环胸,缓缓点头,未发一语。 车厢内陷入短暂寂静。 周何言沉吟良久,侧身看向潘嘉诚:“学长目前最担心的是什么?” 潘嘉诚与周何言对视三秒,抬手摁下按钮,电动屏蔽门升起,将后排与驾驶舱彻底隔绝。 做完这个动作,他声音沉了几分:“我之前同你提过,当下最棘手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征地拆迁与人员安置,代价难以预估;二是湖区那家现成的水厂,若是走市场化收购,花费同样没有上限。” 顿了顿,潘嘉诚轻叹一声:“手下人做的那个评估方案,这两块的成本居然合到了十二个亿。用内地人的话说,真叫‘崽卖爷田心不痛’。” “我懂学长的意思。”周何言眉心微蹙,试探着发问,“你不妨向我透个底,希望用多少资金搞掂两桩大事?” 潘嘉诚喉结滚了滚,慢悠悠抬起右手。 周何言看着潘嘉诚探出的三根手指,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半晌,他目光现出一丝锐利:“学长,你我既然是合伙人,你的目标,便也是我的目标。其实,在你来麓港之前,我已提前做了些安排。三个亿解决问题,并非不能想象。” “哦?”潘嘉诚扬了扬眉毛,“何言展开谈谈。” “先说征拆安置,这是绝对的大头。”周何言轻笑一声,徐徐道来。 “别看省政府管着地批,发改、财政、住建、环保一大堆衙门各自有各自的话语权,都会滋生相应成本。其实,落到执行层面,反倒是一个不大起眼的人物在起关键作用。搞掂此人,我们在这一块的花销能省一半。” 潘嘉诚眼神一凝:“谁?” 周何言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光华区区长,卢有来。” 不待潘嘉诚说话,周何言口气中笃定意味愈发昭然。 “美兰湖位于光华区,集体土地摸底、社会稳定风险评估、补偿安置方案拟定、签约动员,所有实操环节全部落在区政府,最终都得过卢有来的手。” 他食指在扶手上点了点:“这位卢区长,从黄金台、网师园拿地开始,我便与之结识,关系维系得十分扎实。征拆安置的事,只要他靠前统筹,我有八成胜算,把前期动迁成本压在预期之内。” 潘嘉诚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再说水厂。”周何言调门进一步放低,“湖区那家‘美兰’饮用水厂,是光华区国资委全资控股企业。该厂设备老旧、渠道萎缩,工资都常拖欠。真要算资产,值钱的就两样,一个是那五十多亩国有工业土地,再就是‘美兰湖’这个商标。虽说这个厂的厂长不好打交道,但依旧可以借卢有来的力,推动压低资产评估作价,以最小代价拿下厂房、土地、设备与商标,玩一出‘乾坤大挪移’。” 周何言说完,车厢里再度归于静谧。 半分钟后,潘嘉诚打破沉默。 “何言,”他单手托腮作沉思状,“你说的这些,逻辑上固然可行。真要做起来,杜子美、韩尚平会不会从中作梗?” 周何言侧了侧身,眼底浮起绵绵笑意,“当初黄金台、网师园两宗地块,整套流程已经实操过一轮。这次只是规模更大,底层逻辑一模一样。卢有来帮我们把征拆口径、资产清核、挂牌条件理顺,就算杜子美、韩尚平追问,所有书面材料都能摆上台面,决然挑不出明显漏洞。” 潘嘉诚抬手理了理袖口,眉眼渐舒:“真按这个路数,相当于项目还没动工,仅资产价差和成本节约,就够我们账面多出五个亿。” “五个亿是保守理解。”周何言低笑出声,“实际项目用地和评估用地之间,还有上百亩的差额。这片土地捏在我们手上,进退裕如。” 潘嘉诚莞尔,抬手在周何言肩上轻拍一下:“何言,你愈发成熟了。看来,选你做合伙人,是我此生最成功的抉择。” “学长莫要捧杀!”周何言忙摆手,“你拿大方向,我负责落实。你做刘邦,我做韩信。” 潘嘉诚的笑意稍稍一滞,转瞬恢复如常,目光再度投向窗外。 半晌,他偏过头来:“何言,还有个问题,你考虑过没有?” 周何言抿了抿嘴:“学长请讲。” “压低资产估值、压缩征拆补偿,会不会激起拆迁户、水厂干部职工不满,引爆群体性事件?”潘嘉诚目光沉沉地射过来,“地方政府就怕老百姓较真。真要闹将起来,耽误的,可不止是项目进度。” 周何言明显一怔,深吸口气:“我并非没考虑过。政法、传媒几条线,我已经提前布局。真出了状况,自有大儒为我们辩经,局势可控。” 潘嘉诚先是点头,复又摇头:“我看,光有这些还不够。” 周何言咬了咬下唇:“学长的意思是?” 潘嘉诚定定看向周何言,眼底透出一丝异色:“让尤虎在项目公司里挂个副总裁的职,有些台面下的事情,交给他去做,你我都能省心。” 周何言眼睫快速颤动两下,迟疑片刻,应了声“好”。 车厢轻微一晃,雷克萨斯lm驶入网师园门岗。 潘嘉诚重新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静默半晌,忽然扭头问道:“何言,现在是万事俱备了。黄敏这个麻烦,你打算何时清理?” 周何言瞳孔微缩,迟疑片刻,眸中浸出一丝狠厉。 “下周。就用学长说的那个办法。” 第191章 张钊算账 下班时间一到,叶知秋便离开了办公楼。 这阵子,因为举报沈默的事,她和张钊像两只困在风箱里的老鼠。 一方面在沈默这位堂堂一把手面前抬不起头;另一方面,消息走漏后,分局上下全都对他俩敬而远之。 这种两头受气的环境,叶知秋一刻也不想多待。 好在沈默已经首肯,政法委的商调函一到,自己就能跟光华分局说拜拜了。 现在,唯一让她不安的,只有张钊。 昨天中午开始,张钊的表现变得十分古怪,整个人魂不守舍,五点不到就脱了岗,今天一整天更是不见踪影。 叶知秋料想,应该是调动受阻一事让张钊慌了手脚。 她虽乐见张钊出岔子,但也怕张钊把账算到她头上。 毕竟,黄敏那边,她没少给张钊上“眼药”。 光华分局这段经历,给她的最大教训,就是再不能逆来顺受地做人了。 官场是个炼钢炉,做不成“炉子”,起码也得做“钢材”。 否则,就得成为“燃料”,燃烧自己,成全别人。 沈默那天说的什么“奉献精神”,什么“做回自己”,纯粹是站直了讲话不腰疼。 时时处处想着别人,谁又替她着想? 回到宿舍,锁上房门,叶知秋心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 大难不死有后福。 市委政法委书记的联络员在等着自己,不说光宗耀祖,起码也是未来可期! 叶知秋的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 七点不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将之打破。 隔着门,她蹙着眉头喊了声:“谁呀?” “开门!” 听到声音,叶知秋心凉了半截。 是张钊。 “张主任有事?”叶知秋故作镇定。 “快开门,别给我装。不然,我让整栋楼看你笑话。” 张钊的答复狠厉泼辣,吓得叶知秋一激灵。 她在心里快速权衡。 张钊必然是来找她算账的。 算的哪笔账,脚指头都想得明白。 开门,势必一番“龙争虎斗”。 不开门,这货真可能闹得整栋楼鸡犬不宁,让所有人看笑话。 思来想去,叶知秋有了个主意。 她横下条心,拧动门锁。 门缝刚露出一个身位,张钊便挤了进来。叶知秋被他带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 她调整好重心站稳,将门关上,走到距离张钊一米的位置,试探着开口:“钊哥,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谁惹你了?” 张钊那张脸绷得像块铁板,眼睛里血丝密布。 你老实交代,他声音压得很低,做了什么亏心事? 叶知秋心里咯噔一下,眼皮微微一垂:亏心事?我没有啊…… 你没有?张钊往前逼近半步,一股汗味扑面而来,没有的话,为什么你的调动批了,我的调动却被卡了?政工科的人告诉我,政法委发来的商调函上,有你的名字,没有我的名字! 叶知秋手指不住颤抖,攥都攥不紧。 商调函到了,彻底解放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往后退了两步,嘴巴嘟起: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调动的事情,不一直是你在牵头弄,你说什么我做什么吗?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会不会是,沈局长对你还有意见,故意刁难你?” “他有意见?”张钊声音陡然拔高,“那事是我俩一起弄的,他凭什么只追究我一人?何况,你都写情况说明了,要追究,不该追究你吗? 说到此处,他仿佛意识到什么,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叶知秋:是不是……你又对他说了什么? 叶知秋眼眶说红就红。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对他说!”叶知秋的眼泪在灯光下恰到好处地涌出来,“为了你,我都做好承担全部责任、开除公职的准备了。我刚才还在查哪里有单位招人呢,不信你看我手机上的求职软件…… 她作势去餐桌上拿手机,张钊不耐烦地一摆手:“我不看我不看……” 叶知秋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挂在腮边,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张钊盯着叶知秋看了两秒,又追问:黄敏那边,你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叶知秋脸微微一红,转瞬又恢复如常:“没有,我在他面前都没提过你。” 继而,她嘴巴高高嘟起:“难不成……你怀疑我给你使绊子?你调不走,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了,我哪有本事影响你的调动?” 空气凝固了几秒。 “这就怪了……”张钊下颌绷得紧紧的,姓黄的老东西收了我家三十万,到了关键时候,一副事不关己的狗样子,不说退钱也不说想办法……” 说着说着,他忽地上下打量起叶知秋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到脸上:叶知秋,你是不是陪那老东西睡觉了?不然,他凭什么调你过去却不调我? 眼泪再度决堤。 “你胡说!”叶知秋哭得肩膀频频抽动,明明是你让我去讨好他的,现在又说这种侮辱人的话。我什么都没跟他做过,一心等着跟你一块去政法委……你这么不信任我,当初为什么让我去陪姓黄的…… 房间里静了十秒,除了叶知秋的低泣,再听不到第二种声音。 “我不是不相信你,”张钊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了缓,“就是这一切太奇怪了。筹划得好好的,突然就出变故了。你调走了,我留下了,锅不就全砸我身上了吗?” 他来回走了几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听说沈默想把我搞到郭亮案子里去,那他妈的,不是把我往死里整?” 叶知秋一边啜泣,一边在心里冷笑。 活该,你个狗日的张钊,当初你不也是想让我背下所有的锅吗?现在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佯装深沉,止住眼泪,嗫嚅了句:我觉得,问题还是在沈默那里。你让你爸想想办法,把沈默搞定,他松了口,你的调动就没障碍了。 “还用你说?”张钊瞪了她一眼,要不是我爸在,我现在就只能等死了。我爸昨晚就约了个领导,他答应帮忙说和说和,做做沈默的工作。” 他看了看表,视线重新锁定叶知秋:我今天过来,还想问问你,你跟沈默谈过恋爱,知不知道他一些秘密?最好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叶知秋一怔,眉头旋即皱起:这问题你都问过八百遍了,我真不知道他什么秘密。他这人,神秘得很,孤僻得很,就算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也不会让我晓得。 那他的家庭背景呢?他是怎么跟陆伟民扯上关系的?有没有不正当的交易? “不知道不知道,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张钊的肩膀垮了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般呢喃:“看来,只有先等领导的信儿了。” 他盯着叶知秋,一字一顿:“你再做一件事。” 叶知秋抬眼看他:什么事? 再写一份情况说明,张钊声音里带着命令口吻,强调我是为了帮你维权才举报沈默的,整个事件里我都是无辜的。明天,你拿着材料去找林建国,让他在沈默面前说一说,再争取一把。 叶知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随即垂下眼帘: 一定要好好写!张钊加重语气。 叶知秋“嗯”了声。 张钊又看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阳奉阴违,然后转身拉开门,钻了出去。 门刚关上,叶知秋后背一挺,先前的委屈与顺从转瞬褪得一干二净。 她朝门啐了口,低声骂了句:“杂种,懦夫,上了一次当,还想让我上第二次?去死!” 她走到餐桌前,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给黄敏发去条信息。 “黄哥,张钊那头您得防着点,他和他爸到处说您收了钱不办事。” 随着屏幕上现出“已读”字样,叶知秋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第192章 卢有来 次日上午十时,光华区委七楼。 区委副书记、区长卢有来一手拿着文件,一手端着茶杯,大步流星往常委会议室里走。这位干了八年区长的“老资格”,刚从为期三十天的省委党校厅干班结业,仕途即将迎来新的高峰。 坊间传说,明年两会后,他将调任副市长。虽说,这离他接班王利群担任区委书记的理想还有些差距,却总好过在正处级岗位上原地蹉跎。 众常委见卢有来进来,纷纷凑上前打招呼,他则用惯常的和煦态度逐一致意。 他屁股刚在上首副席坐定,市委常委、区委书记王利群就步入会场,他忙不迭起立迎接。 “有来同志,欢迎你回归岗位!”王利群同他握了握手。 “感谢王书记!”卢有来脊背微微一弯,“这阵子,区里和班子的事,辛苦您了!” 寒暄过后,王利群端坐长桌一端,目光缓缓扫过两侧入座的常委:“同志们都到了,我们开会。” 会议首项议程,由王利群传达市纪委监委对原光华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常江河的正式审查决定。 “常江河在担任芙蓉区副区长、公安分局局长及光华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期间,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参与包庇违法经营主体,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非法收受财物;滥用职权,破坏政府公信力,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市委批准,决定对常江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追究其纪律和法律责任。同时,由于常江河潜逃,市公安局已发布通缉令,对其进行通缉。” 书记说完,卢有来循例表态。 他与常江河没有深交,对这个芙蓉区调来的前班子成员谈不上感情,说起场面话来,一点压力没有。 “坚决支持市委决定,常江河的堕落历程,给光华区全体干部敲响了警钟,我们要引以为戒,时时处处,把党纪国法放在第一位!” 众常委在卢有来讲完后相继发言,自然是一致拥护,坚决批判。 紧接着进入事项审议环节。 王利群将面前一份材料轻轻翻开,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这份美兰湖包装饮用水生产基地的材料,会前已经发给大家了。昨天,省委杜书记、市委韩书记会见了云泽药业集团董事长潘嘉诚。云泽积极性很高,想在我区美兰湖水域搞包装饮用水、医用纯化水、天然水,并配套旅游体验区。” 他倾了倾身子:“杜书记明确批示,美兰湖要把‘好水’变成‘好产业’,但绝不允许借生态项目碰环境红线、占民生便宜。市委书记韩尚平同志也要求,光华区把这个项目当成生态价值转化的试点来抓,依法依规,廉政风险前置。” “省委和市委,给我们定了三条调子。”王利群翻到材料中一页,指尖在桌上点了点。 “第一,生态红线和民生红线是高压线,谁都不能碰。” “第二,国有资产一分一厘不能流失,土地作价、国资参股全部进交易平台或市场化谈判,全程审计。” “第三,廉政前移,不允许出现任何借机捞钱的行为。” 王利群端起茶杯抿了口,看向卢有来:“有来同志,你是区长,项目落实,由你牵头。开发方诉求,受项目影响的企业和群众诉求,都得按这三条去卡,做到全流程合法合规。” “省委市委这个基调,我完全拥护!”卢有来直了直腰,双手压在材料上,“美兰湖早期开发,我是全程参与了的,对这片水土,我满含深情。饮用水基地这个事,我双手赞成,但红线绝对不能碰触,国资绝对不能吃亏!” “王书记讲的廉政问题,我表个态!”卢有来右手在桌沿拍了拍,“从谈判到落地,从征拆到建设,我以身作则,带头抓好廉政!区里干部,谁敢在项目上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常委们低头在材料上勾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下面又审议了几个事项,会议很快进入人事环节。 区委常委、组织部长洪雨辰清了清嗓子,语速不紧不慢。 “根据市公安局党委提名,拟调芙蓉区公安分局城南派出所教导员、二级警督乔安石同志,任光华公安分局政委。乔安石同志基层公安经验丰富,政治素质合格。根据‘条块结合’的组织原则,市公安局向区委常委会征求乔安石同志的调任意见。” “今天的人事议题有一定特殊性,所以我破例先发表下意见。”王利群微微颔首,“光华分局政委一职空缺了四个月,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分局在党建、人事等工作上的安排。市局党委经过审慎考虑,提名了乔安石同志。我认为,区委应该给予支持。” 常委们纷纷表示同意。 王利群点了点头,看向洪雨辰:“既然大家无不同意见,那就按协管人事程序,由区委组织部将常委会意见报给市公安局党委。” 洪雨辰说了声“好”,将乔安石的议案合上,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今天最后一项人事议案。”洪雨辰表情郑重了几分,“根据市委组织部、市公安局党委意见,提请审议光华公安分局党委书记、局长沈默同志任光华区副区长。” 他简明扼要地报完沈默的个人履历,目光投向王利群:“前期按程序,沈默同志在民主推荐、考察谈话、廉政意见、个人事项查核等方面均无问题。按公安双重管理规定,提请区委常委会审议。常委会通过后上报市委审批,再由区政府提请区人大常委会依法任免。” 洪雨辰说完,王利群靠进椅背,沉默片刻,重新坐直。 “沈默同志任副区长,我高度认可。”王利群声音平稳无波,“这几年,光华政法口局面复杂,问题频发,沈默在分局副局长、局长位置上守住了底线,班子稳得住、队伍带得动,这一点,区委是看在眼里的。由其兼任副区长,对光华区政法和警务工作,是有利的。” 王利群双手摆在桌上:“请大家发表意见。” 会场安静了足有十秒。无人接话。 王利群与洪雨辰对视一眼,正要开口补充,坐在他左侧的卢有来忽地动了。 “王书记,”卢有来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 “对于这项议案,我有不同看法,想发表点个人意见。” 第193章 不同意见 卢有来嘴角那抹笑意收了收。 “王书记,各位班子同志。”他抬眼环视一圈,“首先声明,我对沈默同志缺乏了解,没有任何成见,这些意见绝非针对他个人。洪部长介绍了,沈默同志在公安战线履职多年,业务功底有目共睹,这一点我也不否认。” 他话锋稍顿:“我站在全区工作大局出发,提三点看法。” 他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声极轻的“吱呀”。 “其一,我刚从党校学习归岗。沈默同志到光华区一个多月,我们之间还没有正式交流过。” 他语气里带点自嘲意味:“作为区政府党组书记、区长,跟新同志沟通不足,是我的失职。副区长这个岗位,不是只管公安业务,司法行政、信访维稳、应急管理、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样样都要扛。我对沈默同志的全局工作能力尚不了解,建议等我和他深谈一次,全面掌握情况之后再议。” “其二,编制职数问题。”卢有来抬手松了松领带结,“目前分管城建和自然资源的副区长也缺位,加上政法口需要配强,两个重要岗位都等着补人。但按‘三定’要求,区政府副职核定职数目前只有一个空额。这个名额先给谁,区委应当通盘权衡,不能急于决策。最稳妥的办法,是等市委编办批了新的职数再说。”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他重新坐正,脊背绷直,目光愈发锐利。 “光华区政法口现在什么局面?郭亮刚进去,常江河潜逃未归案,新的政法委书记还没到位。班子动荡期,在这种时候贸然任命分管政法的副区长,存在风险。万一再出纰漏,区委区政府没法向市委交代。” “王书记,”他朝王利群倾了倾身子,“我说的这些都是客观事实。沈默同志作为刚调来麓港工作的新同志,对光华区的情况还有个逐渐熟悉的过程,我也是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才提出如上意见,请王书记和各位班子同志考虑。” 他说完,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心理活动却一刻没停。 他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可天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前晚,卢有来刚结束厅干班封闭学习,市人社局长张载守就领着儿子张钊请他吃了个饭。席间,张载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沈默如何打压他父子,如何一步步把张钊往绝路上逼,听得卢有来先是唉声叹气,继而义愤填膺。 卢有来刚参加工作时,分配到光华区一个镇上做科员,张载守是副镇长,两人一块工作了五六年,卢有来颇得张载守照顾。 如今,老领导请他做做沈默工作,他不能不管,得找个机会跟沈默谈谈。 他确实对沈默不了解,这个刚调来麓港就获得重任的年轻干部,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他需要摸底。 因此,今天的会上,他没把话说死,只是将场面话砸得震天响,砸得连王利群都挑不出毛病来。 总而言之,先把姿态摆出来。沈默要是识相,在张钊的事上松松口,终止调查,放人去政法委,那么沈默当副区长的事,他也乐得做顺水人情。 这是其一。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为隐蔽的考量。 美兰湖项目马上就要启动,征地拆迁、维稳处突,哪样离得开公安配合?他与沈默没有私交,不好好敲打敲打,以后在项目上不听指挥怎么办?给自己使绊子怎么办? 这个项目油水太大了,自己想从中分杯羹,就不容出现半点闪失。 会场静了足足三十秒,常委们要么低声交流,要么低头看材料,一个发言的都没有。 最后,还是王利群开了口。 “卢区长的考虑有一定道理。”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我看,这项议题不妨往后放一阵子。给卢区长留出了解沈默同志的时间。雨辰同志……” 他看向洪雨辰:“市委编办那边,辛苦你沟通一下。区委早就把副区长职数增加到七人的诉求提上去了,希望编办早日处理。光华区是大区,增加副区长职数,符合有关规定,也匹配光华区社会经济发展水平。” “好的,王书记!”洪雨辰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了一笔。 散会时,王利群叫住卢有来:“有来同志,请留一步。” 众常委退场后,会议室只剩王利群和卢有来。 卢有来侧身面向王利群:“王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王利群摆摆手,将那份饮用水基地的材料推到两人中间,“美兰湖项目,省委、市委寄予很高期望,你我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王利群这话,格局宏大,听在卢有来耳中,却没有具体落脚点。 王利群重视这个项目的原因,卢有来门清。 再过两年就是换届之时,麓港市长的位置,呼声最高的就数王利群了。 坊间一直有种说法,认为王利群长于守成短于开拓。 一个百亿大项目的引进和落地,恰恰是对这种声音的最佳回应。 某种程度上,卢有来巴不得王利群如是想。 只有一把手急于取得政绩,他这个二把手和实际执行人,才更有空间从中运作。 更何况,这个项目对卢有来坐上副市长的位置,也是有很大好处的。 “王书记,”卢有来郑重颔首,“我一定全力落实,严格按照省委、市委和您的指示办。您有什么具体要求,我保证一件一件落到实处!” “我的要求,会上已经说了。”王利群指尖在桌面轻点数下,“三条调子,说到底就一句话——不踩红线!”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我最顾虑的,是美兰湖西岸美兰村的迁建问题。美兰村一千多名群众,要么务农,要么在旁边的水厂上班。这一回,建制村要整体搬迁,美兰水厂还要公转私,两桩大事搅在一起。” 王利群声音提高两度,双眉紧锁:“稍有处置不当,要么损害群众利益,引发群体性事件;要么国有资产流失,被人钻空子。两头,都不好办。” 卢有来听得心头猛地一沉。 王利群三两句话,把整个项目里最容易出岔子、也最容易做手脚的“骨头”摆到桌面上。字里行间,多少带着敲打意味。 他咽了口唾沫,斟酌几秒才开口:“王书记放心,您提到的两种情形,我在当初美兰湖生态度假区建设过程中碰到过类似局面,处理这类矛盾,我有经验。” 王利群点了点头,没继续深问。 他靠回椅背,沉默两秒,话锋忽然一转:“沈默同志的事,也辛苦你上上心。” 卢有来眉骨不动声色地一挑。 “沈默同志是杜书记和韩书记认可的人,市委有意对其多加锻炼。”王利群语气平淡无波,却暗藏份量。 卢有来心里又是一阵咯噔。 刚来光华区没多久的沈默,到底有什么魔力,省委书记、市委书记、区委书记排着队给他站台! “王书记……”他试探着凑近身子,“您的意思……是不是我今天在会上说的那几点,不大妥当?” “不要误会,”王利群缓缓摇头,“卢区长说的合理合法。我只是希望进度上能快一点,别拖太久。另外,美兰湖项目启动后,政法口那边要跟上,沈默同志的作用也很关键。” 顿了顿,王利群极轻地叹了口气:“顺便跟你交个底。这里头多少也藏着我个人的一点私心,算是……给沈书记一个交代吧。” 卢有来全身汗毛瞬间炸起,后颈一阵发麻:“哪位……沈书记?” 王利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钉子般的目光投向卢有来,足足三秒。 “沈国华。” 卢有来呼吸一滞。 王利群收回目光,靠回椅背,声音轻得有如自言自语。 “沈默,是国华同志的儿子。” 第194章 变脸 听到沈默是沈国华的儿子这话时,卢有来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神色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却发现鼻尖已然凉透。 有那么一瞬,卢有来把整个仕途生涯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心头涌起巨大的悔意。 真他妈不该认识张载守,更不该在前晚收下两万块钱,答应替张家父子掺和他们与沈默的私人恩怨。 沈国华,前江东省副省长、公安厅长,如今是邻省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江东官场上,他的同僚、门生故旧星罗密布。 远的不说,眼前这位市委常委、区委书记王利群,就与沈国华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渊源。 麓港政坛几乎无人不知沈国华与王利群的一段旧事。 十二年前,还在光华区副区长任上的王利群,遭遇了个人政治生涯中最严峻的一次考验。 彼时,区内一家国营化工厂发生特大爆炸,造成十七人死亡、十四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上亿元的严重后果。 这起事故引来全国瞩目。舆论哗然之下,要求从严追责的声浪铺天盖地。 出于各种主客观考虑,事件在极短时间内被初步定性为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作为分管工业和安监的副区长,王利群自然成为主要责任人,面临撤销党内职务、政务撤职、乃至追究刑事责任的重处。 就在处分决定即将落笔的关口,时任麓港市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的沈国华,凭借其刑侦专家的敏锐判断,和在勘验现场时捕捉到的几处反常痕迹,力排众议,坚持朝刑事案件方向侦查。 真相最终浮出水面。 该起事故,系化工厂内部职工出于报复目的,蓄意实施的爆炸。 事故性质由此逆转,王利群的处分也从撤职、判刑改为党内警告。 可以说,这件事上,沈国华对王利群有再造之恩。 顷刻间,王利群对沈默的倾力支持,具备了合理性。 也正因为此,卢有来为自己常委会上的发言感到后怕。 王利群力挺沈默,杜子美、韩尚平欣赏沈默,而自己偏偏跟沈默过不去,等省委常委会上讨论自己的副市长任命时,等省委组织部向王利群征求意见时,自己何以自处? 张载守这只老狐狸,和他那个杀千刀的儿子张钊,居然不对自己说实话。前晚他明明问了两人,沈默有没有深不可测的背景,这父子俩信誓旦旦地说没有,还说沈默只是运气好,上了陆伟民的“船”,对付起来不难。 妈的,上了他俩的当。 后怕归后怕,后悔却已经晚了。 王利群单独留下他,把沈国华的关系摆出来,分明就是让他自行掂量。此刻,他要是贸然收回前言,人设就彻底垮了;可要是他继续坚持“立场”,王利群这关…… 卢有来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那股后怕的寒意迅速被圆熟的老练压了下去。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笑容比之前多了层恰到好处的感慨。 王书记,您跟我说这话,说明您心底无私天地宽,也说明您信得过我卢有来,我十分感谢!他下颌线紧绷着,语气诚恳而自然,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些关于沈默同志的报道,印象里,觉得他是个有党性、有作为、有担当的好公安。说实话,我万万没想到,这么优秀的青年干部,居然从不炫耀自己的出身,一心一意埋头做实事! 他顿了顿,眉头稍稍舒展:今天您不提这一层,我真没往那方面想。国华同志是我素来敬仰的领导、前辈,虎父无犬子,既然我知道了他与沈默同志的关系…… 卢有来抬眼看着王利群,目光里满是笃定:我反而更急切地跟沈默同志见面了。这样德才兼备的干部,早一天到位,光华的政法工作就早一天受益。 他将双手交叠在桌前:您放心,任前程序那头,我亲自盯着,全速推进。争取早日让沈默同志德位相配,人尽其才! 说到此处,卢有来尤觉意犹未尽:“王书记,区里政法工作也好,美兰湖项目建设也罢,我可是要给沈副区长多压些担子的。到时候,您可不要心疼哦。” 王利群莞尔颔首,道了声“辛苦卢区长”,站起身,径直往外走。 卢有来跟在后面,将王利群送出会议室,笑容一直维持到王利群的背影消失在书记办公室门口。 回到区长办公室,卢有来表情瞬间收了个干净。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是张载守刚发来的一条信息。 “犬子的事,有劳卢区长费心,感激不尽!” 卢有来冷笑一声,懒得回复,直接将信息拉入回收站。 敲门声响起,联络员进来,问他今天有何安排。 卢有来大手一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下午我去拜会一名厅领导。” “需要派车吗?”联络员问。 卢有来头也没抬,手在半空挥了两圈,说了声“不必”。 联络员识趣地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联络员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卢有来忽地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区长有何指示?”联络员双手端放腹前。 卢有来抿了抿嘴:“你通知下公安分局,让沈默局长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联络员点头,又问,“需要告诉那边事由吗?” 卢有来脸色稍变,说出来的话没了温度:“我一个区长,召见一名局长,需要理由?” 联络员喉头滚了滚,点点头,关上房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卢有来靠进椅背,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小憩片刻,他拿起手机,点开短视频平台,输入两字。 跳出来的几条视频里,年轻人的凛凛正气,眉宇间不卑不亢的劲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卢有来咋了咋舌,复又摇头。 原来,沈默敢打城管、敢当网红,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底气,是沈国华给的。 人啊,果然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明天把沈默叫过来,好好谈谈,怀柔一番。 不管怎么说,得让这个麓港官场新贵念自己的好,不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正琢磨着,手机忽地震动了。 屏幕亮起,周何言三字跳了出来。 卢有来眉毛微挑,拇指一滑接通电话。 卢区长,听筒里传出周何言圆润的嗓音,下午我派车来接您。钓台都备好了,茶叶用您最喜欢的安化黑茶。 卢有来轻笑一声:何言,咱们老朋友了,搞这么客气干嘛。我自己过来就行,派什么车? 那不行。周何言语气里带着打趣意味,都知道卢区长清正廉洁,私家车都没一台,怎么好意思让您又打车来网师园?区里又不给报销。您上回骑自行车来园子的事,现在都成了我给集团高管上廉政课的必备案例了。 好好好!卢有来笑出声来,你来接。先说清楚,别弄那些奔驰、雷克萨斯过来,区委这边这么多双眼睛,看到了不好。 周何言那头也笑:好,我派辆gl8过来。 不待卢有来接话,周何言语气郑重了几分:今天,潘主席和您是主角,我作陪。 通话结束的“嘟嘟”声尚在耳边萦绕,卢有来嘴角已止不住地扯出一抹弧度。 第195章 胃口太大 下午三时,卢有来乘坐的gl8驶入网师园。 原本湛蓝的天空倏地堆起乌云,豆大的雨点猝然砸落,打得车顶噼啪作响,热浪里掺进一股潮湿的凉意。 车刚停稳,周何言撑着把伞快步迎前,笑着替卢有来拉开车门:“卢区长,这雨下得巧啊!人言‘遇水则发’,看来,基地的事,大有可期!” 卢有来嘴角微扬,再自然不过地勾住周何言肩膀:“周总,发财是你的事;我是人民公仆,服务好你,就是我最大的福分。”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钓台方向而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翩然的水花。 前方,若干个三面环水的钓台伸向美兰湖面。 雨丝斜织,湖面腾起白茫茫的气雾,远处水面模糊成一片灰蓝。 卢有来的目光越过雨幕,眼见其中一个钓台的八角亭下,一个背手而立的人影杵在那里。 那人一身浅灰短袖衬衫,正望着雨中的湖面。 想是听见动静,那人徐徐转身,目光与卢有来撞个正着。 “卢区长,这位是岭南云泽药业集团的潘嘉诚潘主席。”周何言侧身引见。 卢有来跨出两步,右手迎上去:“潘主席,久仰久仰!” “卢区长,幸会幸会!”潘嘉诚接住卢有来的手,脊背微弯,笑意温和。 卢有来与潘嘉诚并立于钓台,眺望雨中的美兰湖。 水面被雨滴砸出无数细小的涟漪,夏日湖水特有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 “真是一方好水!放眼华夏大地,这样的福地能有几何?”卢有来轻声感叹,转头看向潘嘉诚,“潘主席慧眼识珠,气魄宏大!” “卢区长谬赞!”潘嘉诚与周何言对视一眼,抬手虚指钓台中央已经摆好的茶座,“雨势正急,不妨‘夏日客来茶当酒’,慢慢聊。” 茶台上,安化黑茶在炉火依偎下,氤氲着热气。 三人围茶台落座。 周何言提起铜壶,滚水注入盏中,茶汤顷刻呈现深沉的红褐色。 他将两杯茶轻轻推至卢有来与潘嘉诚面前,率先开口:“卢区长和潘主席都是我的好朋友,今天大家尽可以开诚布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停在卢有来脸上:“卢区长,这回云泽集团和潘主席诚意很大,矢志将美兰湖打造成第二个千岛湖。目标,是将美兰湖建成全国首屈一指的天然水产区。这对麓港,对云泽,都是大好事。项目落子美兰湖,很大程度也是出于对卢区长的信任和敬重,还望卢区长能一如既往地给予支持!” 卢有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 “支持自然是要支持的。”他放下茶盏,指尖在酸枝木茶台桌上轻轻一点,“何言与我亲如兄弟。潘主席是何言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当初,美兰湖生态度假区建设中,最好的地块不就给了黄金台和网师园?我一向都是这个态度,项目给谁做不是做?为什么不给实力强而又信得过的朋友?” 潘嘉诚微微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卢区长这么说,是看得起我潘嘉诚。我是商人,做生意讲究‘财散人聚’。卢区长既然把我当朋友,有钱当然一起赚嘛。” 卢有来徐徐抬头,目光定在潘嘉诚脸上,足足看了五秒。 钓台上一时静得只闻湖浪轻拍台基的声响。 “潘主席,”卢有来忽然开口,“你可能会错了我的意思。” 现场一时更为静谧。 卢有来看了眼周何言:“我跟何言说过,我是公务员,赚钱不是我的目的;服务好你们,才是。潘主席和周总要是看得起我,把我当朋友就是。钱嘛,还是你们赚就行了,我不眼红。此其一也。” “其二嘛……”卢有来转了转杯盖,将茶盏重重置于台上,“这个项目,省里市里都打了招呼,给我明确画了三条红线——生态、民生、国资,一条都不能突破。这种情形下,我除了依法行政,依规办事,恐怕也不便为二位做更多事了。” 卢有来说完,不再看两人,只将目光投向雨帘深处,投向笼在白雾中的、遥不可及的西岸。 潘嘉诚侧脸看了看周何言。 周何言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提起铜壶,为两人添茶:“卢区长清正廉洁,办事讲原则,这个是有目共睹的。” 他朝潘嘉诚笑了笑,话锋一转:“潘主席有所不知,卢区长的公子可了不得,在香港开了家影视公司,拍的都是国际大片。” 继而,他身子微微前倾:“潘主席一直有意投资影视行业,我看,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卢有来缓缓转过脸,目光在周何言和潘嘉诚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潘嘉诚身上:“潘主席有兴趣做影视?” 潘嘉诚眉梢微动,看向卢有来,语气热切却不失分寸:令公子在香港做影视?这倒巧了。云泽集团正有意布局文化板块,影视行业风头正劲,回报率可观。且香港与岭南一水之隔,颇具地利之便。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令公子不若嫌弃,云泽愿意投资其公司,或者联合投拍也未尝不可。 “那再好不过了!”周何言笑着补了句:“几年前我和卢公子合作得便相当愉快。卢公子投的都是大制作,资金动辄亿计,非有潘主席这样财雄势大的企业家难以与之匹配。” “钱不是问题。”潘嘉诚揉搓着掌心,望向卢有来,“还是那句话,财散人聚。” 卢有来视线与潘嘉诚交汇,嘴角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何言和潘主席抬举了。”他端起茶盏,杯沿与嘴唇短暂接触,“香港那点生意,纯属年轻人瞎折腾。犬子毕业于北影导演系,在香港浸会大学读了个硕士,对电影的制作和发行有些心得。潘主席若是真有兴趣,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反对你们按市场规则谈合作。不过……” 他放下茶盏,口气中带出审慎意味:“最好别用云泽主体来签,以免落人口实。” “谢卢区长玉成!”潘嘉诚端起茶盏,朝着卢有来虚举一下:我名下间接控制着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用这家公司与令公子对接,必无挂碍。 卢有来重新举盏,与潘嘉诚轻轻一碰:预祝潘主席在影视行业旗开得胜,一如美兰湖项目。 湖风穿亭而过,带出雨丝的凉意。 三人又闲谈了几句,雨势渐收,湖面渐趋清澈。 卢有来指关节在酸枝台面上叩了两下,脸上笑意渐淡。 “潘主席,何言。”他目光在两人间逡巡,“大家是兄弟,有话我就直说了。征拆和水厂收购这两块,你们打算用多少钱搞定?” 潘嘉诚闻言,嘴角微扬,却未接话,只慢慢品了口茶。 周何言朝卢有来靠了靠:“卢区长,自然是越少越好。基地建设投入太大了,后头用钱的地方极多,能省则省。” “少也要有个标准,”卢有来摇了摇头:“总不能让我瞎忙活,心里没个数。” 周何言沉吟片刻,侧脸看了潘嘉诚一眼。 潘嘉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何言咬了咬下嘴唇,右手抬至桌面上方,手掌虚握,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停在半空。 卢有来目光落在那三根手指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处,半晌没有言语。 钓台一片寂然,只有残雨从亭檐滴落,嗒嗒作响。 良久,卢有来一把抄起茶盏,猛灌一大口。 饮罢,他将茶盏重重放下,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脆响。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潘嘉诚与周何言。 “两位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吧?” 第196章 没谈拢 “三个亿,解决336户、1124人的建制村异地安置,还要收购一家200多员工、占地五十余亩的国有水厂。潘主席,周总,两位莫不是在耍笑?” 卢有来语气里透着恼意,仿佛被两人捉弄了一般。 “您别动气,”周何言将卢有来的空杯续满,低沉开口,“目标这个东西,自然是要红红脸出出汗才能达成的。以卢区长的能力,结合潘主席的实力,要做到这点,其实不难。” 他顿了顿,声音带出一丝狡黠:“当初黄金台和网师园,卢区长不是帮着把拿地成本降了一半吗?” “今时不同往日。”卢有来双眉紧蹙,“美兰湖生态度假区是市级项目,区里裁量权大,后头又有徐省长照应。这个饮用水基地项目,可是省级工程,省内外瞩目,杜子美到韩尚平,更是会盯着不放。” 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重了几分:“如今徐省长退下来了,好些个事情,没他老人家做主,不好说。况且,黄金台和网师园,也不涉及大规模动迁和国有资产处置啊!” 卢有来看了眼潘嘉诚:“潘主席是客人,或许不清楚江东省情。江东这片地面,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百姓搞事情。千多名群众,方案太过头,激起民愤,我这个区长,第一个丢帽子!” 潘嘉诚抿了抿嘴,不置可否,只看了看周何言。 周何言心领神会,当即接话:“卢区长,群众方面,您不用担心。政法口和媒体层面,我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准保不会出乱子。” 卢有来没马上接话,而是看了周何言五秒。 “何言,”卢有来摇了摇头,声音压低,“政法那边,要是指望着黄敏黄书记,我看……够呛。” 周何言喉结滚了两滚,余光瞥见潘嘉诚也在看他。 “卢区长,”他侧向卢有来,试探着发声,“黄书记那头,有什么不妥吗?” 卢有来看了眼潘嘉诚,叹了口气:“按理说,黄书记曾是徐省长的秘书,又是市委班子成员,我不该背后议论他,可有些事情,不跟何言你说说,我实在放心不下。” “您请讲!”周何言蹙眉追问。 卢有来沉吟片刻,视线重新落回周何言。 “黄书记对这个项目,可说是十分上心。半年前,招呼就打到了我这里。前阵子我在党校学习,他又专门打电话,开口闭口徐省长怎么怎么说,项目要如何如何做……” 他顿了顿,语气里无奈意味昭然:“黄书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代表徐省长,此事要通盘照他的指示办呗。” 周何言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火气却已窜了三丈高。 他端起茶盏,手掌微微抖动,茶汤表面荡开波纹。 美兰湖项目,周何言的确对黄敏提过,可那不过是希望黄敏提前有个思想准备,以便从中配合。 不曾想这家伙大嘴巴似的到处宣扬,甚至隐隐有种想架空自己的味道。 这家伙,分明是不满足于被动拿好处,想把手伸得更长。 夜市生意如此,“乐活水”业务如此,现在又轮到了美兰湖项目。 真是只天生的饕餮。 “据我所知,他不止跟我打过招呼。”卢有来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市区两级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包括出了事的常江河跟郭亮,他都打过招呼。何言,我说句实话,黄书记这么弄,格局太小,而且……容易惹麻烦。” 周何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现而今光华区不同以往了。”卢有来望向湖面,“王利群强势,政法委、公安分局又都面临调整,早不是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时代了。” 听完卢有来的话,周何言侧头瞥了眼潘嘉诚。 潘嘉诚端坐座前,面色沉静,不辨喜怒。 潘嘉诚这副模样,撩拨得周何言心里火气更盛。 黄敏一通骚操作,不仅越界,还让场面难看到了潘嘉诚面前。 周何言深吸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转头看向卢有来,脸上强行挤出笑意:“卢区长,黄书记想必是热心过了头。这个项目,省市许多领导支持,又有徐省长运筹帷幄,不是谁说怎样就怎样的。黄书记那边,我提醒他注意分寸就是。” “那就好。”卢有来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雨停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说着,他双手撑住酸枝木椅,站起身来。 周何言和潘嘉诚跟着起身。 周何言上前半步:“卢区长,到饭点了,何不留下吃个便饭?网师园的湖鲜可是相当地道。” “不了不了,”卢有来连连摆手,“我在党校清汤寡水了一个月,痛风都快整好了。要是沾了你这儿的生猛海鲜,只怕又得犯病,还是回家吃老伴的粗茶淡饭合适。” 他转身面向潘嘉诚,伸出右手:“潘主席,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成本上,请您再斟酌斟酌。我这边,尽力周旋。” 潘嘉诚双手迎上,轻轻一握:“卢区长客气,我再研究研究。贵公子的事,我加快推进。” 周何言陪着卢有来朝园中央走去,一路上卢有来再没提项目的事,只闲聊了几句。 直到目送gl8驶离,周何言才返回钓台。 雨后青石板泛着水光,他踏上钓台,见潘嘉诚正背手立在边沿,眺望湖面。 他快步走到潘嘉诚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潘嘉诚肩线未动,声音混在浪涛里,听不出情绪:“卢区长急着走,显然是没想透三个亿的事。” 周何言“嗯”了声,目光落在湖面灰蒙蒙的水线上:“学长放心,我再做他工作。” 潘嘉诚沉默片刻,扭头看向周何言。 “何言,”他声量不高,却自带巨石投入深水之力,“黄敏那边,要尽快除掉。这种人,多留一天多一分祸患。” 周何言下颌线骤然绷紧。 黄敏那张贪婪可憎的脸从脑海闪过,一股戾气自心底窜起。 他咬了咬牙,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197章 召见 警用朗逸驶入区委区政府大院时,晨光刚将办公楼前坪铺满,院里车位空着大半,整栋楼还没完全醒来。 昨天下午,区府办将区长召见的消息通知到沈默。紧跟着,刘彻又专程打来电话,转达王利群的意思,要他认真对待这次关乎副区长任命的召见。 两道指令叠下来,沈默不敢怠慢,将到光华区一个多月的工作情况梳理成册,以备那位素未谋面的卢有来区长垂问。 除此之外,沈默试着在网上搜了搜卢有来的资料。 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有数的若干政务新闻里,连卢有来的正面照都没一张。 他还向梁倩打听了卢有来的情况。梁倩对卢有来也不了解,只知这位卢区长口碑不差,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卢区长不摆谱、不贪财的故事和传说。 沈默特意在八点前抵达区委大院。区府办没定具体召见时间,加上今天手头还有其他重要安排,大清早来卢有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上班时间还没到,穿着笔挺的一级警督制服的沈默在台阶下的非机动车停放点前点上根烟,提提神。 昨晚,他与乔安石谈到了深夜。 以解放西路平安场所创建作杠杆,撬动整个光华区基层警务整顿,这事乔安石举双手赞成。 老乔经验丰富,性子刚直,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拐弯,由他来管人,对沈默来说是巨大的助力。 刚来麓港时,沈默就意识到了组建班底的重要性。如今一个月过去了,总算迈出了实质性一步,沈默内心的激动不问可知。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同志。 烟灰在指间颤了颤,沈默倏然回头,就见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推着辆自行车站在他身后。 那人脑袋秃成“地中海”,几缕头发倔强地搭在颅顶,穿一件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衣;自行车则是那种最普通的二八大杠。 沈默在记忆库里检索一番,得出了不认识此人的结论。 他低头一看,自己刚好站在一个非机动车空位前。 意识到挡路,他忙不迭侧身:对不起,挡您的位了。 那男子没推辞,说了声,抬腿把自行车推入空位,支好脚架,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默笔挺的肩章上:同志,你是光华分局的吧? 沈默点头:是的。 来办事? 男子上下打量了沈默一番,目光在他胸前警号上停了一瞬:光华分局的同志我熟,你看着面生,新调来的吧? 沈默还是点头:是的,刚来一个多月。 男子哈哈一笑,手指身后的办公大楼:“我猜……你是来找领导汇报工作的吧?” 沈默眉头微挑:“您……这也看得出来?” 男子没有马上回答,从车后座解下一只半旧公文包,夹在腋下,朝沈默抬了抬下巴:不用等了,跟我进去吧。你找的领导,已经到了。 沈默怔了一瞬,烟头还夹在指间,释放着袅袅白烟。 一股莫名的直觉窜入沈默脑海:您知道我找谁? 晨光打在男人地中海的头顶上,照出一层油光。 他看了沈默三秒,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锐利。 你要找的就是我,沈默同志。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就是卢有来。 沈默瞳孔骤然一缩。 他实在难以将一名骑着二八大杠上班的老同志和江东第一区的区长联系起来。 半晌,他将烟头一把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双腿并拢,敬了个礼:卢区长好! “小沈好,上去再说。” 卢有来摆了摆手,自来熟般拉着沈默衣袖,往台阶上走。 区长办公室里,朝南开着两扇铝合金推拉窗,百叶帘半拉着,晨光从叶片缝隙里射进来,在地面映出道道光斑。 靠窗摆着套老式布面沙发,扶手处的绒面已磨得发亮。茶几上搁着一只搪瓷托盘,里面码着一只铝罐和几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人民大会堂的字样。 卢有来将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朝沙发区一指:坐,小沈。 沈默走到沙发前,拣着靠茶几一侧的边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卢有来拿起铝罐,打开来,捻出一撮茶叶扔进茶杯;又从饮水机里接了些热水,将茶杯推到沈默面前。 沈默端起瓷杯道了谢,却没喝,只握在手上。 卢有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个保温杯,在沈默对面落座。 小沈,实在抱歉,卢有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你来光华区工作都一个多月了,我今天才抽出时间跟你谈谈。前段时间在党校厅干班学习,忽略了对新同志的关心,不好意思。 厅干班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尾音拖得长长的。 沈默不及细想,连忙欠身:卢区长公务繁忙,应该是我主动向您汇报工作才对。 他双手将材料递过去:这是我来光华区一个多月的工作梳理,请卢区长批评指正。 卢有来接过材料,并未翻开,随手搁在茶几上:先喝茶,材料我回头仔细看,不急。你在分局这一个多月的工作成绩,我已经了解过了。可以说,相当丰硕。 沈默心头一热,先前的拘谨散了大半。 “小沈,”卢有来的笑容收了收,表情严肃起来,目光直直落在沈默脸上:光华区近年来在政法和警务方面暴露的问题不少,郭亮、常江河这些人的落马,虽大快人心,却也触目惊心。市委和区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的到来,是组织上加强和整肃光华区政法工作的重要布局。而事实上,你也确实起到了很好的纠偏作用。你来的时间不长,但一连串的作为,不仅给光华区,甚至给全麓港的政法队伍都上了一课。 沈默脊背一紧,胸中涌起一股热浪。 “政法工作是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平安是老百姓的最大福祉!”卢有来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一下,声音平实而有力度,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时时刻刻把使命担当放在第一位。为官者,尤其要以身作则,公而无私。唯有如此,警服才能穿得正,队伍才能带得好。 沈默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胸口反而松快了几分。 卢区长放心!”他站起身来,“我一定以身作则,把工作做实做好! “很好!”卢有来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坐下,光华区的政法工作,靠你这样肯干事的年轻人了。 沈默耳根一热,端坐如仪。 卢有来扯了扯衬衣下摆,话锋一转:小沈,我比你年长,把你当晚辈,有些话就不藏着掖着了。 沈默直了直腰:卢区长请讲。 卢有来拧开保温杯盖抿了口,手指在杯沿蹭了蹭:关于你提副区长的事,我个人是极力支持的。可目前存在一些现实卡点,个别同志对此抱有不同看法。这方面,我得跟你好好说清楚。 沈默端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度。 第198章 一把手责任制 卢有来拧上保温杯盖,往沙发背上一靠,两腿交叠起来。 小沈,目前副区长职数就那么几个,盯着的人可不少。昨天常委会上,有同志希望把名额留给分管其他方面的干部,但我坚持要把名额给你,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沈默抿了抿嘴:“请卢区长指示。” “两点理由。”卢有来伸出两根手指挥了挥。 “一来,政法这块的工作,是区里的重中之重,必须有强而有力的干部来统筹。 “二来嘛……”他顿了顿,缩回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摩挲了一圈,我个人对你的能力充分信任,对你的党性充分放心。 沈默咬了咬下嘴唇,将手里的瓷杯轻轻搁回茶几。 “除此这两点,我还有个更深的考量。” “小沈,”卢有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光华区政法口这些年出的问题,既频繁又深刻。以郭亮、常江河为代表,一个接一个‘前腐后继’。你觉得,根子在哪儿?” 沈默沉吟了三秒才接话:我认为,根子在个别干部丧失了理想信念,把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当成了牟利工具。 你讲的没错,但失之于笼统。卢有来摆了摆手,表情进一步严肃,更具体的说,光华区作为江东经济发展水平第一的行政区,这些年大项目是一个接一个,数亿的、数十亿的,铺天盖地。可项目一多,监管就跟不上,尤其是自上而下的有序监管缺位,漏洞就此冒头;钻空子的人,自然就多了。 卢有来仰靠回沙发,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四年前,我随省里中青年干部交流团去美国,在哈佛大学约翰·肯尼迪政府学院短期学习。那段时间,我掌握到一个重要理念。 他坐直身子,看向沈默:在政府主导的公共项目建设中,自上而下的垂直领导、一把手责任制,是减少浪费、杜绝贪污的必要条件。这方面,不能讲民主。越讲民主,越容易出现‘多头政治’,滋生‘山头主义’,效率和廉洁都会受损。当年小罗斯福就是靠这套逻辑,让美国扛过了‘大萧条’。 沈默眉头微蹙,一时没摸透卢有来为什么跟他讲这些。 卢有来仿佛读出了沈默的心思。 他笑了笑,语气放缓:小沈,你是搞公安的,经济和上层建筑方面接触得少。不要紧,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政府日常运作,尤其重要项目推进,各职能部门必须严格在一把手的统筹下工作。放在分局维度,就是必须确立你作为书记、局长的权威地位。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骤然加快:而放在区政府维度,那就是我这个区政府法定代表人,责无旁贷了!区里出了问题,摘我的帽子,杀我的头,没二话。但反过来,各部门要是不听话、瞎胡闹,惹出乱子,我摘别人的帽子,杀别人的头,也绝不会手软。只有这么干,才能确保政令畅通、责任明晰。也只有这么干,出了问题才定位得到个人,才不会出现浑水摸鱼、滥竽充数的情况。 卢有来最后这段话,沈默总算听懂了。 一把手责任制,公安大学的行政管理课上,教授讲过。 虽说卢有来的话带着极强个人色彩,且过于绝对。毕竟,区公安分局不属于区政府组成部门,根据“条块结合”的组织原则,市公安局才是分局的直接领导。可今天与卢有来系初次见面,不值得为个别措辞的精准与否,专门辩论一番。 “卢区长,我明白。”沈默脊背挺直,分局的工作,一定与区委区政府在方向上保持一致! 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卢有来拍了拍沈默膝盖,下半年,光华区有个重头戏,美兰湖饮用水生产基地项目。这个项目,你听说过吗?” 沈默眨了两下眼睛,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给你大致捋捋。 卢有来将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看向沈默:这个项目由岭南云泽药业集团领衔,总投资将近五十亿,年产值逼近百亿,对咱们区优化产业链、拉动就业、增加税收,具有重要意义。但项目涉及征拆安置、下岗分流,群众关注度高,你当了副区长,分管的公安、司法、信访、综治,哪一条线都躲不开。项目上面,你务必多跟我沟通,步调一致,工作才好推动。 沈默微微颔首:好的,我记住了。 “很好!”卢有来重将笑容挂在脸上,小沈,你悟性很高,王书记和我没看错你!你的副区长任命,我来安排,很快会有结果。 沈默再次起身:谢谢卢区长。 卢有来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裤袋里的传出手机铃响。 他掏出来瞥了眼,笑容顿了一瞬,嘴角微微绷紧。 行,小沈,没别的事了。他握住手机,你回去好好工作,咱们保持沟通。 沈默“嗯”了声,朝门外走去。 拉开门时,他余光扫了眼,卢有来已坐回办公桌后,拇指飞快在屏幕上摁着。 沈默的身影在一楼大厅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门洞外。 只这一瞬,便被候在电梯口旁的一人精准捕捉。 这人,是张载守。 他今天过来,也是找卢有来的。 三天前,他给了卢有来两万块,请卢有来卡一卡沈默的副区长任命,用来换取沈默解除对张钊的调查,并同意其调去政法委。哪晓得卢有来收钱后就没了音讯,发信息给他也不回。 迫不得已,张载守亲自来区政府找卢有来。 刚才他又给卢有来发了信息,卢有来总算回了,让他等等再上来。 结果,就让他意外看到了沈默。 沈默也在区委大楼,说不定就是卢有来叫来的。 说不定,已经谈妥了。 张载守心头一喜,快步钻入电梯。 区长办公室里,门还没关紧,张载守开口就问:老卢,我刚才看到沈默了,你是不是跟他谈了?他同意了吗? 卢有来起身,反手将门带上,脸色沉得有如锅底。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两沓钱,往张载守怀里一扔:老张,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也太不够朋友了,那么大的事,竟然瞒着我。 张载守抱着原封未动的两万块钱,愣在原地:我没瞒你什么呀?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说没瞒我?”卢有来眉头拧得出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默是沈国华儿子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出了多大洋相? 沈国华…… 张载守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第199章 转机初现 周五晚间,麓港北郊,风起麓鸣度假山庄的总统套房里,长达四分钟的“大战”宣告结束。 黄敏仰面躺着,汗水顺着鬓角润湿枕巾。 他手臂一揽,将脸颊泛着桃红的叶知秋搂进怀里。 这回,黄敏第一次不靠“乐活水”就把叶知秋拿下。 倒不是他不想用,而是“水”用完了。 赵亮没了音讯,周何言那头他又不敢联系。无可奈何,只能打无准备之仗了。 万幸,今天的叶知秋格外配合。虽说不上多卖力,可总算不用也能主动迎合了。这一点,令黄敏满意。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佳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其实,叶知秋为什么主动,黄敏心里门清。 商调函发了,张钊的调动也卡死了,自己对叶知秋可说百依百顺。她再不投桃报李,就真有些不识好歹了。 不过,这场仍有瑕疵。 黄敏的西地那非片不知弄哪儿去了。 这玩意儿,他一直放在贴身公文包夹层里,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难不成落在家里了,又或者上次在车里翻东西时滑出去了? 没有了西地那非“助阵”,黄敏的战斗力拉胯了不止一星半点,别说持续发动战役,就连抵抗久一点都成了难事。 他好不容易喘匀气,语气里带出感慨:宝贝,今天有些累,没发挥好。 “不重要。”叶知秋往黄敏怀里钻了钻:“黄哥能一直对我好就行了。” “那当然,”黄敏胸中涌起一股豪情,“你永远都是黄哥的心头肉,黄哥不对你好,对谁好?” “黄哥,你真是好人。”叶知秋环住黄敏的手紧了紧。 沉默两秒,她声音高出两度:“不像张钊,只会说假话漂亮话,关键时候,根本靠不住。” 黄敏抚了抚叶知秋颅顶秀发:“你下周就到新单位报到了,不用想张钊了,让沈默去收拾他吧。他在沈默手上,会死得很难看。” 说出“沈默”的名字时,黄敏明显感到叶知秋的身体震颤了一瞬。 他心里冷笑一声,并不追问。 过了半晌,叶知秋又开口了:“黄哥,我什么时候能给你当……联络员?” 这回,轮到黄敏抖了一抖。 “宝贝,不能着急,”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在叶知秋背上轻拍了一排,“做事情要循序渐进。你初来乍到,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刚来就让你当联络员,会有人说闲话的。” 叶知秋猛地抬头看向黄敏,眼睛眯成条缝,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黄敏与她对视三秒,继而移开目光,声音放轻:“合适的时候,我自有安排,你要相信黄哥。黄哥现在事情很多,得一件件处理。” 叶知秋嘟了嘟嘴,说了句:“好吧,我信黄哥。” 黄敏低头,在叶知秋额前亲了亲,不再说话。 这段时间,他的烦心事太多了。也就只有在叶知秋面前,他能得到些微放松,实在不愿谈那些没根没头的事情。 万恒没了,赵亮跑了,乐活水跟自己无关了。在麓港奋斗十年,打拼下的基业,所剩无几。 更关键的,现在的徐昌盛和周何言,对他要多冷遇有多冷遇。 这是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自己的半生荣辱与这两个男人紧密捆绑。 失去的可以再得,而要是没了这两尊的支持,后面的仕途、财富,乃至自由,都可能丢得一干二净。 好在,还有美兰湖生态饮用水基地。 这个项目,半年前就进入了黄敏视野。 彼时,徐昌盛把他和周何言叫到梁河乡半山居,郑重其事地交代,这是关系到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大事,三人的前途、命运,与之息息相关。 徐昌盛明确指示黄敏,要他利用好自己的身份,一则做好市委层面的前期沟通,一则确保项目实施中与政法相关的各项工作平稳无虞,尤其要处置好各类群众事件。 这些话,黄敏放在了心里,落到了实处。他把好打的招呼都打了,不好打的招呼也打了。目的,无非是弄一个真正意义的大项目,狠狠捞上一笔。 而现在,他的心态稍有变化。 比捞钱更紧迫的,是修复与周何言的关系。 美兰湖项目,堪称最好机会! 自己多卖点力,把周何言吩咐的事情做到位,把周何言没有吩咐而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也做到位。 等项目顺利落位,自己的功劳摆在那里,周何言势必对他感激不尽。那时候,顺理成章地修复关系,顺理成章地成为项目合伙人,水到渠成! 正想着,枕头下的按键手机震动起来。 黄敏将已进入睡眠状态的叶知秋轻放到一边,从枕下摸出手机,赤条条踱到客厅。 屏幕上,“周何言”三字直刺眼底。 黄敏心跳猛地一提。 自从刺杀沈默失败、赵亮出事,周何言再没主动联系过他。 这个时间打来,所为何事? 他攥着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几秒,还是摁了下去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黄哥,这阵子接待岭南云泽药业集团的潘主席,没怎么跟你联系,你可不要介意。 周何言的语气热络而诚恳,黄敏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紧绷的后颈也松了些。 “何言你这话说的……”黄敏忙不迭接话,“你我是兄弟,犯不着这么见外。” 周何言轻笑一声:黄哥,我想了想,的事,还是得咱俩一块弄。赵亮跑了,你可以再找个信得过的人接盘。缺资金,我可以提供,无息贷款。 黄敏浑身一激灵,脚趾在地毯上蜷成一团。 顿了顿,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急促的气音:何言……你……你这么信得过哥,哥保证以后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我当然信得过你。周何言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美兰湖饮用水项目,我也算了你一份。 黄敏胸口剧烈起伏。 他赤脚在地毯上来回踱了两步:你放心,这个事我早就布局了。市局那个分管治安的副局长李成,我说一他不敢说二。我这两天就把任务布置下去,绝对出不了问题! 黄哥办事我放心。周何言顿了顿,就这样,不打扰你休息了。 何言!黄敏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黄敏舔了舔嘴唇:潘主席那头,我是不是该拜访一下? 沉默两秒,也许三秒。 周何言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带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我会安排,反正潘主席一时半会儿不会走。 好好好!黄敏连连点头,我听你安排。 电话挂断了。 黄敏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黑屏上自己模糊的剪影,忽然双臂高举过头顶,整个人跳了起来。 自己还是很重要的,重要到周何言轻易甩不掉! “乐活水”,美兰湖,该来的都会来! 看来,这阵子的大部分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黄敏走回落地窗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窗外是度假山庄的夜景,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 他深吸了口气,翻出李成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黄哥,有何指示?”那头传来李成略带倦意的声音。 老李啊,黄敏手指在窗框上敲了敲,口气不容置喙,“明天来姚老板那家风起麓鸣度假山庄一趟,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跟你交代。” 好的好的,黄哥,我记下了!李成答应得干脆利落。 正要挂断,黄敏又开口了:老李,明天来的时候,给我带瓶……那个玩意。 电话那头顿了顿,李成的声音带出试探意味:哪个……玩意? 黄敏眉头皱了起来,调门进一步压低:就你之前给我弄过的那种玩意。 沉默了两秒,李成似乎领悟了:“好的好的,黄哥,我一定带!” 黄敏不再多说,挂断电话,扭身回卧室。 卧室里,叶知秋侧躺着,被子滑到腰际,一截白皙的肩背露在外面。 黄敏在床边望了一眼,不住咽口水。 然而,“再战一场”的心思从脑海里萌生,却唤不起身体的任何反应。 他咬咬牙,拧开床头柜上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口,掀开被子躺上床去,背对叶知秋。 一切,等明天李成来了再说。 第200章 小乱不断,大乱不犯 次日上午,李成一身便装,独自开着私家车,驶向风起麓鸣度假山庄。 这间会员制度假山庄的幕后老板,是麓港市雪亮工程天网工程最大的系统集成商姚胜利。姚胜利能拿下这些利润丰厚的项目,自然少不了黄敏的支持。投桃报李,他给黄敏的回馈亦远不止一张终身免费会员卡。 风起麓鸣的规模虽不及黄金台、网师园,但论起环境和私密,在麓港也绝对算得上第一梯队。 李成的车从vip通道驶入,刚停稳,便看见叶知秋已候在贵宾电梯口。 叶知秋领着李成走进总统套房时,黄敏一袭睡袍,二郎腿高高翘起,坐于客厅沙发。 书记,让您久等了!李成一溜小跑到黄敏跟前,腰弯成七十度。 黄敏抬了抬下巴,手指身侧沙发。 李成忙不迭坐下,两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小叶,黄敏朝叶知秋偏了偏头,你到园子里转转,我跟李局有事谈。 叶知秋了声,退出房间。 房门一声合上。 黄敏将茶几上一瓶矿泉水推到李成面前:老李,大周末的,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李成连连摆手,书记召唤必有要事,请您指示! 黄敏脸上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满意地看向这个鞍前马后跟了自己两年的部属。 两年前,黄敏从芙蓉区委书记位置上,升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立足未稳的他急需组建自己的班底,而当时还是宣传政研科科长的李成,是第一个主动向他靠拢的干部。 李成在正科级岗位上已经干了十年,迫切想再进一步;黄敏也正需要加强对夜市和解放西路的管控。 于是,黄敏一番运作,将毫无警务经验的李成安排进了市公安局,分管治安、人口出入境和食环药。 由此,黄敏对李成有了提携之恩。 投桃报李,对于万恒在芙蓉区胡作非为及赵亮在解放西路的嚣张跋扈,李成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李,”黄敏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一下,目光落在李成脸上,今天把你叫来,是为了市里即将上马的一个大项目,美兰湖生态饮用水基地建设工程。这个项目,你听过吗? 听过听过!李成上身前倾,语气透出恭顺,在《江东日报》上看过报道,说是省委杜书记和市委韩书记高度重视,投资方是个岭南的大企业。 正是。黄敏嘴角微弯,身体往沙发背一靠,老李,这个项目,你发挥的空间很大哦。 “书记……”李成直了直腰,脸上浮出困惑:这种建设项目,我一个公安局副局长,能发挥……什么作用? “这就是你站位不高了。”黄敏摇了摇头,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搞建设,都讲究经济效益、生态效益、社会效益相结合?美兰湖边上有上千居民,还有国营水厂,企业来投资,势必要拆迁,要安置,要下岗分流。这里头,很容易出乱子。 他顿了顿,视线直直锁住李成:省委市委领导要求,一定要保护好投资方的利益,确保全流程平安。你分管治安,难道不该主动作为,积极作为? “我懂了我懂了!”李成连连点头,您的意思,是让我把工程建设的秩序维护好,不给企业添乱子! “光维护好秩序是不够的。”黄敏伸出根手指摇了摇,现在有种不良风气,碰到大拆大建,就想着漫天要价,不满足就闹事。对这种不正之风,一定要大加整治。治安支队、属地派出所要重拳出击,该抓抓。法院检察院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从严从重从快。‘公检法’要捏成拳头,相互之间要配合好。 好的好的!李成忙不迭应声,我配合好,确保一点问题不出! 黄敏鼻腔哼了哼,看了李成三秒:一点问题不出,也是不行的。 李成眨了眨眼,嘴巴张了又闭,终究没出声。 黄敏笑了笑,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半度:时不时也要让下面闹出点小乱子,打个架、堵个门什么的,无伤大雅嘛。全部‘防患于未然’了,如何凸显政法口的作用,如何凸显你我的价值? 李成愣了三秒,随即重重拍了拍大腿:我懂了!小乱不断,大乱不犯! 黄敏嘴角翘起,抬手在李成肩膀上拍了拍:这就对了。 旋即,他调门拔高两度:“到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听我指挥!” 李成腰板一挺:坚决执行书记指示,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黄敏靠回沙发,微微颔首:“把这件事办漂亮了,你升正处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李成欣喜写在脸上,未及表态,黄敏话锋倏地一转:陆伟民那头,近期有什么举动? 李成收住笑,两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支吾半晌才接话:倒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只是光华区那个沈默,三天两头往市局跑,一来就跟陆伟民、文志刚关起门开小会,神秘得很。我猜……应该是为了赵亮那事。 黄敏眼皮跳了跳:赵亮的事,市局还没有线索? “应该没有。”李成脑袋往前探了探:要是有了线索,刑侦和禁毒那头,不会一点动作没有。 黄敏眉头紧得能拧出水来:对常江河的通缉,有进展吗? “应该没有。”李成两手一摊:怪得很,常江河跟赵亮一样,全都‘人间蒸发’了,连个影儿都摸不着。 人间蒸发几个字刚入耳,黄敏猛地坐直,眼睛眯成条缝,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李成脸上:问你什么都说应该,左一个应该右一个应该,全他妈的是你猜的。靠猜的话,要你有鸟用? 李成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声:对不起,书记……我真的尽力了。陆伟民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我根本插不进去。 “行了行了,”黄敏鼻腔发出声闷哼,大手一挥,你走吧,有情况及时通知我。 李成如蒙大赦般从沙发上弹起:书记您忙,我先走了! 他刚迈出两步,黄敏的声音从背后冷冷扑来:站住! 李成脚钉在原地,锁着脖子回头,脸上挂着没褪干净的慌张:书记,您还有什么指示? 黄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东西忘记给我了? 李成怔了怔,恍然大悟。 “瞧我这记性!” 他快步走回黄敏跟前,弯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全英文包装的小盒子,双手递到黄敏面前,嗓门压低:书记,这是食药环支队刚查处的走私药,包装跟上回那批的不一样,东西是一样的,还是一次一粒,管十二个小时。 黄敏接过盒子翻了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走吧。 李成咧嘴笑了笑,退后一步:您劳逸结合,我走了。 黄敏看着关紧的房门,唇角微扬。 他拆启盒扣,捏出一粒药片,拧开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就着水,仰头将药片吞服下去。 继而,他拾起反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给叶知秋发去信息。 “宝贝,快回来,有好东西让你体验下。” 第201章 突发 叶知秋漫步在山庄内部园林的石板路上,脑子里盘算着下周调动完成后的日子。 终于能离开光华分局,也终于能彻底甩开张钊这个人了。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有电话打进来。 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她眼皮都没抬,手指一划,直接挂断。 半分钟后,信息弹出,还是张钊。 我在你宿舍门口,快开门,有重要事情跟你说。 叶知秋嘴角一撇,在屏幕上飞快敲了一行:我不在宿舍,跟黄敏在一起。你来吗? 信息发出,有如石沉大海,张钊那边半天没反应。 叶知秋将手机揣回兜里,鼻腔里冷哼一声。 对张钊,她已经不需要再阳奉阴违了。 一个自顾不暇的懦夫,翻不出什么浪来。 正乐着,手机又一次震动,屏幕上两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信息内容就一句:宝贝,快回来,有好东西让你体验下。 叶知秋脚步钉在原地,方才那点喜悦被风撕了个稀碎。 李成肯定给黄敏带了那种玩意。 一想到待会儿要面对的事,叶知秋胃里一阵翻搅。 和黄敏办那事,她从来得不到半点愉悦,要不是调动的事捏在对方手里,她只希望整个过程越短越好。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除了迎合,她没有第二条路。 叶知秋硬着头皮回了房间。 刚打开门,就见黄敏穿着睡袍在客厅里哼着俗不可耐的小曲,表情极度愉悦。 自黄金台会议结束至今,叶知秋还没见黄敏这么松弛过。只是这份松弛看在叶知秋眼里,不啻威慑。 又要遭罪了。 果不其然,见叶知秋进来,黄敏三步并两步跨上前来。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奇迹般地,他居然一把将叶知秋横抱起来。 “宝贝,昨晚你受委屈了,黄哥现在就补偿你……” 叶知秋强压下生理性的厌恶,勾住黄敏脖子说了声:“黄哥……马上就到饭点了,要不,吃完饭再……” 叶知秋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黄敏抱进卧室。 “扑通”一声,黄敏将叶知秋扔上宽大柔软的水床。 “少吃顿饭死不了……”黄敏解开睡袍腰带,狞笑着扑了上来。 一次,两次,三次…… 时间变得漫长而痛苦。 好不容易结束了第四次“折磨”,叶知秋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黄敏却还想着“梅开五度”。 “黄……黄哥,休息下吧,太……累了……”她用告饶的口吻对黄敏道。 “不……不用……”黄敏大口喘着气,“等黄哥……喝口水,再……再来收拾你……” 黄敏翻了个身,从叶知秋玉体上爬下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他的手刚拿到瓶身,未及举起,忽听得一声“哐当”,瓶子脱手,狠狠砸到实木地板上。 叶知秋被吓了一跳,侧头看向黄敏。 只见黄敏半靠在床头,脸色红得很不正常,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剧烈抖动,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 叶知秋深眉紧蹙,试探着叫了声“黄哥”。 黄敏微微转脸,看着叶知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含糊的气音。 电光石火间,黄敏的脸色由潮红转为紫绀,嘴唇由乌黑转为乌青,两只不住抖动的手在胸口无目标游走。 叶知秋心脏骤然一缩,拽住黄敏胳膊推了推:黄哥!黄哥你怎么了? 黄敏骨头仿佛被抽走了一半,身子软得像摊泥。 他双眼圆睁,瞳孔有些涣散,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浅更慢;汗水已然将他全身浇透,整具躯壳烫得吓人。 黄哥!你应我一声!叶知秋猛地坐直,居高临下俯视黄敏,用力拍打他发烫的脸。 没有回应,完全没有回应。 叶知秋横下一条心,在黄敏肩膀上用力晃动几下。 这一回,黄敏有了些微反应。 他眼皮颤了颤,继而脑袋一歪,从床头滑了下去。 叶知秋忍不住尖叫起来! 她连拖带拽地将黄敏放平在床上,手指哆嗦着去探他的鼻息。 鼻孔气流游丝般微弱,出多进少。 叶知秋猛地缩回手指,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抓起摊在地上的睡袍,胡乱裹住身体,腰带都来不及系,跌跌撞撞跑出卧室,拧开门锁,冲到走廊上。 来人!来人啊!尖利到失真的嗓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脚步声从电梯厅方向传来。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跑过来,看见叶知秋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瞬。 女士,出什么事了? 总统套房!快!叶知秋指着身后敞开的房门,快……快打120! 两名保安对视一眼,年长些的立刻掏出对讲机呼叫前台,年轻些的跟着叶知秋冲进房间。 卧室里,黄敏双目紧闭,歪倒在床边,半个身子不知何时耷拉到了地毯上,面色青紫。 年轻保安倒吸口凉气,退了一步。 快救人!叶知秋跪在地上,扶住黄敏的肩膀,先把他扶到床上…… 保安回过神,蹲下身帮着把黄敏的身体扶起,平放在床上。 更多的脚步声涌进来,有男有女,还有名穿白大褂的。 “白大褂”凑上前来,翻开黄敏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 “我是山庄医务室的,”“白大褂”看向叶知秋:患者有没有心脏病史?吃过什么药没有? 叶知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药,黄敏肯定是吃了的,至于是什么药……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20来了!外头有人喊了声。 紧接着,三名穿墨绿色套装的急救人员提着设备箱冲进卧室。 领头一人蹲下身子,快速扫了眼黄敏的状态,转头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十几分钟……叶知秋垂首立在一旁,声音细若蚊蚋,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 急救人员没再追问,和搭档迅速展开急救。 一人做胸外按压,两人在旁边准备除颤仪。 总统套房的大床成了临时急救台,黄敏胸口贴上了电极片。 叶知秋被挤到了墙角。 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群人围着黄敏忙碌。 除颤仪充电的嗡嗡声像电锯一样锯着她的神经。 室颤……再来一次! 肾上腺素推了吗? 推了,没反应。 继续按压! 叶知秋看着黄敏的身体在电击下弹起,又重重落回床垫。她指甲深深掐进大腿,掐出血印,却感觉不到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 领头的急救人员停了下来,摘下听诊器,看了眼腕表。 他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圈,落在叶知秋身上。 很遗憾,他声音虽轻,却比一记重拳更骇人,患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叶知秋嘴唇颤了颤,没发出任何声音。 耳边传来一名穿职业裙装的山庄工作人员低声对同伴说的话。 “赶快报警!” 第202章 更深的泥淖 黄敏确认没救了之后,包括叶知秋在内的“无关人员”被“请”出卧室。 黄敏尸体旁,只剩三名急救人员留守。 叶知秋像丢了魂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前这一幕仿佛噩梦般不真实。 前一刻还在她身上活蹦乱跳的黄敏,突然就死了。 黄敏一死,烂摊子全留给了她,她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堂堂政法委书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自己无论如何难以全身而退。 即便死因与她无关,可风声一旦传出去,自己的名声势必毁了。 由此,还将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 调动的希望将变得渺茫;一系列的行政责任、法律责任在等着她…… 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泪水止不住落下,却没有一滴是为黄敏的死而流的。 命运为什么总爱捉弄自己,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栽进了更大更深的泥淖。 心头的绞痛还没消失,叶知秋耳畔传来警笛声。 不久,六道穿警服的人影出现在套房门口。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佩三级警督肩章的男警。 急救人员迎上去,和这名三级警督低声说着什么。 急救人员语气严肃,手一会儿往卧室里指,一会又往叶知秋身上指。 三级警督频频颔首,脸色愈发深沉。 结束对话,三级警督一挥手,两名辅警将山庄工作人员清出套房。 叶知秋想跟着人群一起走。 她刚站起身,脚还没迈开,就被三级警督指了指:“这位女同志,留一下。” 接着,一男一女两位民警上前搀住叶知秋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之摁回沙发,一左一右将她“包围”。 清场后,辅警扯出警戒带,将套房大门、卧室门封了个严严实实。 另几名警察有的拿出相机,有的戴上手套,进入卧室各自忙碌。 沙发位置正对着卧室一角,能瞥见警察忙前忙后,却瞥不见床上的黄敏尸体。 叶知秋苶呆呆坐着,脑袋里近乎空白,只剩各种可怕的想象。 正胡思乱想着,身边那名女警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口:女士,我是麓北派出所的,姓邵,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叶知秋扭头看向邵警官,手指攥紧睡袍下摆。良久,“嗯”了声。 邵警官从警服上衣口袋抽出纸笔:你叫什么名字?工作单位在哪里? 叶知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名字,工作单位。”邵警官重复了一遍,口气较之前生硬了少许。 “我……叫……”叶知秋咬了咬牙,怯生生看向邵警官,“叶知秋,工作单位……是……光华……分局。” “光华分局?”邵警官眼睛骤然瞪大,“你说你是分局的?你也是……公安?” 叶知秋下意识避开邵警官的目光,点了点头。 邵警官面色凝重起来,她抬眼看向卧室,半晌才重新开口:“里面那个……是你丈夫还是男朋友?” 这话猝不及防扎进叶知秋耳膜,她呼吸停了半拍。 她不是黄敏的妻子,也不是女朋友,甚至不是黄敏能正大光明带在身边的人。 她更怕的,是这个问题后面跟着什么。 之后,邵警官一定会问他是什么人。 到那时候,她要么撒谎,要么说出那个名字。 撒谎毫无意义;可说出那个名字,整间屋子空气会被瞬间抽空。 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后颈,脑袋一寸寸低下去,直低到胸口。 “不要着急,慢慢说。”邵警官拍了拍叶知秋肩膀,你说你也是公安,既然是公安,就应该知道,这些问题是必须要向你了解的。 叶知秋的泪水再次涌出。 她咬住下唇,大口吸气,好半天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句:不是。 果不其然,邵警官抿了抿嘴,问出了意料之中的那个问题:那他是谁? 叶知秋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邵警官胸前的警号,嘴唇翕动了两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她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再睁开时,声音已经不在自己控制之中。 他是……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 邵警官整张脸瞬间僵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知秋,瞳孔里那层职业性的镇定碎成了粉末。 叶知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人面对超出认知范畴的事物时,最本能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当初叶知秋得知沈默成了她顶头上司时,也曾有过。 几秒钟,像过了半辈子。 邵警官倏地站起身,膝盖撞在茶几角上也浑然不觉。 她快步走向卧室,在警戒带前招了招手。 隔着警戒带,邵警官踮起脚尖,嘴唇凑到那名三级警督耳根,低沉而快速地说着什么。 三级警督的肩膀猛然一震,目光越过邵警官,直直钉在叶知秋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如临大敌。 接着,三级警督拉开警戒带钻出房间,一溜小跑去了走廊。 卧室里那几名正在拍照、提取痕迹的警察也停了下来,纷纷凑到邵警官身旁打问。邵警官一个劲摇头,坐回叶知秋身旁。 约莫五分钟后,三级警督闪身返回套房,面沉似水地走到叶知秋身边,定定看了她十秒。 “你的身份,我们初步核实了。”他的嗓音不带任何温度,“一会儿,市局和分局会派人过来,你在这里等一等。有什么需要,可以跟邵警官说。” 叶知秋身子一阵颤抖,呼吸骤然急促,冷汗从后背洇出来。 人不是我杀的!她拼命摇晃脑袋,刺耳的咆哮从肺管子里爆出,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三级警督低头看她,并不接话。 叶知秋咽了口唾沫,脑子像溺水般拼命扑腾。 对……对了!她伸手攥住三级警督袖口,上午,市局的李……李成副局长来过,还给黄……带了盒药!” 三级警督眉头拧起,挣开叶知秋的手,朝身后点点头。 一位民警快步上前,手里拎着个透明物证袋。 袋里头,是一个全英文包装的盒子。 三级警督将物证袋举到叶知秋面前:你说的,是这个吗? 叶知秋盯着盒子,半晌张不开口。 李成确实来过,黄敏也肯定吃了东西,但她当时在园子里,没亲眼看见李成带来的药长什么样。 她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好。”三级警督将物证袋递回去,一会想起什么,你跟市局的人说。这个案子,不归我们派出所管了。 说罢,三级警督转身离开,回到卧室。 没人再和叶知秋说话,可怕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陆续有警务人员赶来,痕检、法医,几乎将宽绰的总统套房填满。 每个人进来时都会看叶知秋一眼。 那一道道射来的眼神,没有敌意,却比子弹更使叶知秋畏惧。 忽然,走廊里再度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令叶知秋感到莫名熟悉。 叶知秋茫然抬眼,一个高大的便装身影出现在套房门口。 只一瞥,叶知秋心跳彻底终止。 她见到了此刻,乃至余生最怕见到的人。 她的前男友,她的顶头上司。 沈默! 第203章 高度怀疑 沈默的脚步在总统套房门口顿了一下。 叶知秋撞进视野的一刹,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碎了。 叶知秋散着头发,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宽大的白色睡袍,脸上泪痕未干。 相恋两载,沈默见过叶知秋各种妆容打扮,却从未见她如此刻这般憔悴、崩溃、尊严尽失。 来路上,沈默脑子里乱作一团。 副局长陈淑在电话里只说麓北派出所辖区的风起麓鸣度假山庄发生一起死亡案件,死因存疑。案发现场有一名分局的叶姓女警,死者疑为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 寥寥数句,语焉不详,却骇人听闻。 黄敏此人,沈默虽没打过照面,却久闻其名。万恒案也好,调查常江河也罢,线头都影影绰绰地连在这位市委常委身上。如今常江河脱逃,罗珊下落不明,黄敏又忽然横死,情况简直复杂到无以复加。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那名叶姓女警竟然真的是叶知秋。她什么时候和黄敏沾上关系的?还是在这种暧昧到无法直视的场合?她不是跟张钊在一起吗? 叶知秋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注视,抬眼撞见沈默,脸色刷地白了。她飞快低下头,将脑袋埋进乱发里,再不敢抬起来。 这个躲闪,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说明问题。 沈默收回目光,做了个深呼吸,向套房门口值守的辅警出示警官证。 辅警看清姓名和单位,下意识并脚,放沈默进入房间。 沈默视线在客厅里逡巡,略过墙角、茶几、警戒带,锁定那名三级警督。 是王所吗?他朝三级警督走过去,我是沈默。 王强看清他的脸,脚跟一碰,敬了个礼:沈局!我是麓北派出所王强。 沈默没有寒暄,朝卧室方向偏了下头:带我去第一现场看看。 卧室门口,守在警戒带旁的年轻民警递上鞋套、口罩和手套。 沈默接过,穿戴整齐,俯首钻进警戒带。 卧室里,一派忙碌景象。 一名脸色红得吓人的中年男子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大床上,身上盖着条白布单,从胸口一直延伸至脚踝,裸露的肩颈说明白布单下的躯壳处于赤条条状态。 这张脸,沈默在网上看过无数次,正属于那位叫黄敏的市委政法委书记。 一名女法医戴着乳胶手套,用镊子在尸体指甲缝里刮着什么;一名男法医蹲在床头,拿强光手电筒照着尸体口腔。 两名勘查员在房间里检索着各种痕迹物证,一名蹲在地毯上用棉签反复擦取地面污渍;另一名拧着多波段光谱仪,贴地扫过床脚与墙根之间的区域。 沈默吐出长长的浊气,朝王强招了招手,两人来到窗台边站定。 王所,给我介绍下情况。沈默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带着明显的疲倦。 沈局,情况是这样的。同样戴上了口罩的王强,声音里同样带着疲倦,今日上午十一点十四分接到报警,报警人是山庄工作人员,说客人突发疾病,正在抢救。我们赶到时,120已经停止抢救,宣布临床死亡。 王强喘了口气:急救医生跟我说,他们到场时,死者已经没了自主呼吸,但身体还有余温。他们做了心肺复苏等必要抢救措施,但没起作用。医生提了一句,说结合死者的临床反应,不排除中毒可能。我一看尸体状态,再结合现场情况,觉得确实存疑,就按非正常死亡程序上报了。 沉吟片刻,王强语气进一步深沉:初步搜证,我们从死者个人物品中找到一张工作证,持证人为……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除此之外,还从死者衣物中找到一盒全英文药品,具体成分要等化验。房间里还提取到两性生活物品,男女服装、两部手机、一串车钥匙,公文包和女士手提包各一只;还有,用过的和没用过的……套套。 沈默胃里翻腾起一阵不适,没接话,只往客厅方向使了个眼色:外面的女子,有交代什么吗? 王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摇了摇头:她说了自己是光华分局的民警,叫叶知秋。后面又说,市局副局长李成来过这个房间,那盒全英文的药,可能是李成带来的。 可能? 王强蹙了蹙眉,李成和死者见面的时候,她不在场。李成离开后,她才回到房间。 王强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屋外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低语。 沈默走到卧室门口,便见陆伟民和文志刚的身影出现在客厅。 沈默摘下口罩,越过警戒带迎上去。 见到沈默,陆伟民面色凝重,沉着嗓子开口:“是……黄书记吗?” 沈默喉结滚了滚,点了点头。 继而,他瞥了沙发上的叶知秋一眼,侧身领路:“120到场时已临床死亡,技术人员在做初检。” 卧室里,黄敏尸体仍仰面躺着。 陆伟民站在床尾,眉头拧紧,表情混合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死因查明没有?”陆伟民开口。 话音落下,那名拿着镊子的女法医回过头来,摘下口罩,露出眉眼清瘦的脸:“陆局。” 沈默定睛看去,才发现这名法医不是普通的现场勘查员,而是市局司法鉴定中心主任、国内毒物鉴定领域专家,卫思雅。 前阵子,梁倩建议沈默与卫思雅接触接触,增加对ghb类药物的了解。沈默一直没抽出时间,不想今日在这样一个场合初遇。 “小卫,”陆伟民朝卫思雅走近两步,“有什么发现?” “陆局,”卫思雅放下镊子,摘掉一只手套,“初步检验,尸体体表未见机械性损伤,没有扼压痕,没有钝器打击痕迹,没有约束伤或抵抗伤,只有右臀有陈旧伤口,应与死因无关。指甲完整,口腔和鼻腔没有异物堵塞,基本可以排除暴力致死和机械性窒息。但是……” 她目光往尸体方向偏了偏:“尸体面色极度潮红,体表尸斑呈暗红色,结合120到场前死者出现大汗、呼吸微弱、血压迅速下降的临床过程,虽不能完全排除心脏性猝死的可能,但从我个人经验出发,高度怀疑……” “怀疑什么?”陆伟民追问。 卫思雅沉默几秒,一字一顿。 “死者死于……中毒。” 第204章 卫思雅的毒物分析 “陆局,我从体表检查和临床反应两方面谈谈我的理由。” 卫思雅看了眼黄敏尸体,清清嗓子,徐徐道来。 “死者体表没有外伤,没有窒息征象,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了。120记录显示,死者临死前大汗淋漓、面色潮红、呼吸微弱、血压测不出。这种临床表现,匹配三种情况。” “第一种,急性心肌梗死导致的心源性休克;第二种,严重过敏反应;第三种……药物引起的外周血管极度扩张,血压骤降,心脏回血不足,最终导致停搏。” 她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下来:“现场找到的那盒英文药品,有被使用的痕迹。从包装来看,是sildenafil citrate tablets。中文名,西地那非。” “西地那非,国人称为‘伟哥’,属于特殊用药。现在需要明确一种可能——如果这盒药真的是西地那非,而死者在服用后又接触了其他药品,比如硝酸甘油类制剂,两者叠加,就可能导致第三种情况的出现,要了他的命。” “硝酸甘油?”陆伟民蹙眉。 “对,硝酸甘油。”卫思雅语气笃定,“硝酸甘油是治疗冠心病、心绞痛、急性心衰的常用处方药。” 卫思雅接过身旁另一名法医递来的物证袋,举到灯下,让光透过塑料袋照亮盒身:“单独使用西地那非,致死性约等于零。但若与硝酸甘油同服,就是另一回事了。” “两种药叠加,致死机制非常明确!”卫思雅将物证袋放下,视线扫过众人,“西地那非让全身血管扩张,硝酸甘油又把剩余的血管张力全部卸掉。血压在短时间急剧下降,造成心脏回血不足。大脑和心肌同时缺血,循环崩溃,心跳骤停。死者临终前的表现,恰好完整吻合全过程。” “你的意思是,”陆伟民眉心锁成一道深沟:“死者死于混服这两种药?” “现在下结论未免太早。”卫思雅话头一收,“但有个问题必须先查清楚:死者有没有心血管病史。硝酸甘油是处方药,它的临床用途基本限定在冠心病、心绞痛和急性心衰。一个没有这类疾病的人,体内不该出现硝酸甘油,更不该把它带进这个房间。” 她偏头看了看床头柜,补了句:“死者血液里到底有没有硝酸甘油成分,毒物检测很快就能告诉我们结论。但在这之前,我要提一句,死者生前除了西地那非之外,还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怎么吃下去的。当然,这就不是法医能回答的问题了。” 她说着,目光投向文志刚和沈默。 沈默认真听着,心头涌起一阵疑惑。 他沉吟片刻,审慎开口:“卫主任,我想问问,如果死者本身有心脏病史,他就应该知道这两类药存在同服禁忌。一个长期服药的心血管病人,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在明知道风险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要混着吃?” 卫思雅看了看沈默,嘴角牵出一抹弧度:“这位是沈默沈局长吧?梁倩经常跟我提起你。” 这种场合听到梁倩的名字,沈默下颌线不自觉紧绷,勉强挤出个笑容,耳边隐隐传来文志刚的咳嗽声。 卫思雅没有继续引申,而是迅速恢复职业性的专注:“沈局,你算是问到了点子上。矛盾的地方恰恰在这里:如果死者有心血管疾病,他就该懂药理,根本不会混吃;如果他没有心血管疾病,那他体内就根本不该有硝酸甘油成份。” “所以,”她视线在沈默脸上停留两秒,落回床上的黄敏尸体,声音放轻:“一旦毒物检测坐实了是这两种药叠加出来的循环衰竭导致死亡,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一种,确实是死者自己误服,用错了药;另一条,是有人把药喂到了他嘴里,或者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下去。” 卧室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床上那具尸体。 沉默几秒,陆伟民把脸从黄敏尸体上移开,看向文志刚和沈默。 “这个案子牵涉市委常委,我必须立刻去市委向韩书记汇报。”陆伟民语气罕有的深沉,“沈默,你跟我一起去。志刚,务必把案子钉死,每一个环节都做扎实,多跟卫主任沟通。有新进展,第一时间报我。” 沈默和文志刚同时应了声“是”。 沈默倏地想起什么,往前迈了半步:“陆局,李成副局长今天上午到过这间房。他那边……” 陆伟民眉头一蹙,看向文志刚:“志刚,你请李局回局里协助调查。注意方式方法,情况没明朗之前,不得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文志刚点头:“明白。” 陆伟民又看了卫思雅一眼,道了声“辛苦”,朝外走去,沈默跟在后面。 穿过客厅时,沈默目光不自觉扫向沙发。 王强正蹲在茶几旁,拿着物证袋逐一让叶知秋辨认。 叶知秋裹着睡袍,脸上泪痕交错,每点一次头都显得迟缓而疲倦。 许是察觉到有人经过,她抬起脸,正好撞上沈默的眼睛。 沈默没有停步,任由叶知秋的头再一次垂下去。 就在陆伟民半个身子越过警戒线、跨出套房大门的当口,身后突然传来叶知秋尖锐而急促的声音:“不对……不对,少了东西!” 沈默和陆伟民同时回头,就见叶知秋死死盯着王强手里的两个物证袋,脑袋不停摇动。 两个袋子里各装着一部手机,其中一部的背面贴着樱桃小丸子,沈默一看就知道是叶知秋的。 王强明显一愣:“少了什么?” 叶知秋嘴唇发白:“黄……黄书记还有一部手机。黑色的,按键手机,很旧。” 沈默心跳快了半拍,下意识插话:“叶知秋,你确定吗?” 叶知秋猛地望向他,眼角泛起泪光,用力点了两下头:“嗯嗯!我确定!昨晚,还有今天早上,我都看见他用了!” “放在哪里?” 叶知秋眉心拧成个结,想了半晌才开口:“枕头下面……他到哪儿都带着这部手机,睡觉就放在枕头下面。” 王强与沈默对视一眼,不等吩咐,转身进了卧室。 好一阵,王强从卧室里出来,手上空空如也。 他看了看沈默,缓缓摇头。 第205章 避免死灰复燃 网师园正东方位的震字楼,是潘嘉诚在麓港的下榻之所。 正午时分,震字楼内其乐融融,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周何言、潘嘉诚、郑旻子围桌而坐,谈笑正酣。 菜过五味,郑旻子端杯敬了敬潘嘉诚:“潘主席,何言经常提起您,尤其是读书时受您照顾那段。今天,我总算有机会当面向您表达感谢了!” “弟妹说哪里话。”潘嘉诚举杯和郑旻子碰了碰,“我当年就对何言说过,他是少年英雄,前途不可限量。而今何言功成名就,还有弟妹这样的绝色佳人作伴。” 他侧脸看了看周何言:“也算我没有看走眼。” “学长说笑了。”周何言笑着握住郑旻子的手,“论事业,我不及学长万一。论家事,学长娶了名门闺秀,儿女承欢膝下。我在学长面前,只有学习的份。” “我跟何言不同。”潘嘉诚搁下酒杯,看向周何言的眼神意味深长,“我那点家底,是祖辈荫庇传下来的。何言你的基业,可是筚路蓝缕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周何言表情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学长自谦了。您是世家根基,我是小打小闹。没有学长引路,我哪能发展这么快?没有学长引路,我连美兰湖项目的边都摸不着。” 潘嘉诚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慢也好快也好,步子小也好步子快也好,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好。” 两人对视,俱是一笑。 “你们师兄弟说话都带哲理。”郑旻子嘟了嘟嘴,“男人做大事我插不上话,但潘主席得答应我件事,抽空来录一期《小郑有约》。您是实业家,又是省委书记的座上宾,您一来,我在台里可长脸了。” “这事旻子提了好几回。”周何言接过话头,“魏台长也专门交代了,请学长务必拨冗支持。” 潘嘉诚慢悠悠夹起一块螺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弟妹的节目我期期不落,上的可都是些达官显贵、社会贤达,有故事的人。” 他停了停,手中筷子在碟沿上轻轻一顿:“就拿前阵子我看的一期来说,你采访了一个姓沈的警察。那人虽不过是分局副局长,却谈吐不俗,一身正气,我看着挺有故事,对其亦十分钦佩。” 他说完,余光往周何言那边扫了一下。 周何言面色微变,筷子在碗边悬了一瞬,低头扒了口菜。 “潘主席过奖了!”郑旻子浑然不觉场中氛围的微妙变化,“说到故事,您的故事可比我采访过的那些人多太多了,光美兰湖一个项目就够录三期的。您别谦虚,我就当您答应了!” 潘嘉诚嘴角一弯,正要接话,大门忽然被推开。 吴玲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精壮男人,正是尤虎。 吴玲弯腰,在周何言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何言听完,放下筷子,转向郑旻子:“旻子,你先回去。我和学长有正事要谈。” 郑旻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潘嘉诚一眼,起身与潘嘉诚道别。 走出两步,郑旻子又回头补了句:“潘主席,我可当您答应了!”说完才在吴玲的陪同下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拢。 脚步声远去,房间里静了一瞬。 尤虎几步跨至桌前,微微鞠躬:“老板,事情办妥了。” 周何言瞥了眼潘嘉诚,随即看向尤虎:“东西拿到了吗?” 尤虎跨前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按键手机,双手放在桌上:“老板,手机找到了,就在黄敏枕头底下。” 接着又摸出一张黄金名片,“这张卡是从黄敏车上搜出来的。” 周何言拿起手机,在键盘上摁下一串数字,屏幕亮起。 他仔细看了看,微微颔首,抬眼望向尤虎:“尾巴都扫干净了吗?” “老板放心,没留尾巴。派去的兄弟冒充工作人员混进混出,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尤虎语气笃定。 周何言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老板。”尤虎又鞠了个躬,悄然看了潘嘉诚一眼,退出房间。 屋里只剩周何言与潘嘉诚两人。 “学长,”周何言侧头看向潘嘉诚,“一切如你所料。少了黄敏这个祸患,你我的千年工程又多了一份成算。” “黄敏并非死在你我手上。”潘嘉诚莞尔摇头,“他死在了一个‘欲’字上头。《原道训》有言,‘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黄敏好色如命,这就是他的死穴。” “倒也是。”周何言抿了抿嘴,“用硝酸甘油和西地那非混服的方法杀人,本是黄敏自个儿想出来的,原是打算借此除掉常江河。不想不到半个月功夫,同样的方法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潘嘉诚眉梢微动,拿起桌上一瓶云泽牌矿泉水,端详片刻:“黄书记以为出门在外只喝瓶装水就万无一失,偏偏忘了我就是做水出身的。让几瓶水带上不该有的东西,有什么难?” 周何言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偷走黄敏的西地那非,把他的马仔骗去送药;又在他房间里放上注入了硝酸甘油的瓶装水。这套组合拳下来,不仅要了黄敏的命,还把嫌疑引到别人头上,更是让那个姚胜利惹上一身骚。一石数鸟,这种巧思,不是一般人能打磨出的。” 周何言话语里充斥着恭维意味,潘嘉诚故作未觉,只定定看了周何言五秒:“何言,你务必记住。人生的容错率很高,但唯独一种错误,绝不可以原谅!” 潘嘉诚拧开矿泉水瓶盖,将晶莹的液体倒入面前一只空碗:“那就是背叛!” 碗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潘嘉诚的声音没有起伏:“黄敏能背着你搞出那么多事,往后只会给你捅更大的篓子。除掉他,对他的调查戛然而止,你我,还有徐老,才真正安全。” 周何言迎向潘嘉诚的目光,下颌线绷得死紧。 潘嘉诚拿起那只空碗,在手里转了半圈:“黄敏虽死,他那边跟你的所有联系,也要切割干净。” “学长放心,已经在做了。”周何言直了直腰,“我跟黄敏的经济联系,多是通过那个赵亮进行。赵亮已死,这层关系,死无对证。” 潘嘉诚指尖在桌沿上轻叩两下,眼神里多出一份审慎:“你就不担心,黄敏像常江河一样,留了后手?” 周何言举筷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摇头:“不会。常江河是知道自己没有生路才咬人,黄敏不同。他一直存着幻想,总觉得还能往上走,更没想到我们会除掉他,又有把柄捏在我手里。他不敢把事情做绝,更没那个魄力给自己备退路。” 继而,他拿起黄敏那台按键手机晃了晃:“黄敏的秘密,都在这部手机里。如今手机在我们掌握之中,学长尽可安心。” “但愿如此。”潘嘉诚视线落在碗底那层薄水上。 片刻,他话头一转:“那个姓罗的女人呢?黄敏一死,她对你似乎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周何言回得很快:“罗珊原本是用来拿捏黄敏的棋子。现在黄敏和常江河都没了,她也就没必要留着了。何况她一死,那个所谓的录音就等于灰飞烟灭了。” 潘嘉诚伸出根手指摇了摇:“这事,我看可以暂缓。” 周何言眉头一动:“为什么?” 潘嘉诚目光牢牢锁住周何言,不容置喙地吐出六个字。 “避免死灰复燃。” 第206章 三点要求 麓港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内。 听完沈默关于黄敏死讯的汇报,韩尚平这位经历过大风大浪洗礼的市委书记,陷入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接着,韩尚平迈开略显沉重的步伐,踱至窗边,拉开纱帘。 午后炽烈的阳光斜照进来,将办公室这一方天地照得通明透亮。 陆伟民和沈默齐齐转身,目视韩尚平。 “总统套房,市委常委,年轻女警,死因成谜,西地那非,赤身裸体。光是这一系列的关键词,就够拍50集电视连续剧了。”韩尚平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们两位,一个是市局局长,一个是区局局长,我想听听你们的分析。” 陆伟民眉头紧拧,低沉发声:“韩书记,我们认为,黄书记的死有蹊跷。不排除他的死,是人为制造的结果。” “人为制造?”韩尚平重重吐出口气息,“展开说说。” 陆伟民看了沈默一眼。 沈默微微颔首,上前半步:“韩书记,目前尸检报告和毒物检验尚未出台,能给出的还只是初步研判。但即便是初步研判,也足以让我们对黄书记的死因画上几个问号。” 顿了顿,沈默视线与韩尚平相汇。 “市局法医学专家结合死者体表检查、120出诊记录等情况,判断黄书记的临终表现,与西地那非和硝酸甘油混用导致的血压骤降、心脏骤停高度吻合。” “死亡现场那名女警,交代黄书记有服用西地那非的习惯,当天也极有可能用过。这半边的药,目前说得通。问题出在另半边,硝酸甘油。” 沈默放缓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确切。 “我们初步了解了黄书记的既往病史,他本人没有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一个心脏健康的人,不存在服用硝酸甘油的医学必要。这种药不该出现在他体内,更不该和西地那非赶在同一天、同一刻起作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隐隐可闻远处路面上的车辆鸣笛。 “我们已经把案发现场一瓶已开封的矿泉水封存提取,山庄餐厅和后厨也同步取了样。一旦毒物检测坐实死者血液中同时存在这两类物质,特别是硝酸甘油,那么黄书记的死由人为制造的可能性,将远高于自身误服。” 说完,沈默退后半步,与陆伟民重新并肩。 韩尚平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脸上惑色未减:“如果是人为制造,那么嫌疑人是谁?” “韩书记,”说话的是陆伟民,“目前还在初期侦查阶段,在案发前后与黄书记存在密切接触的人,都有嫌疑。嫌疑最大的,是那名叶姓女警,以及上午到过套房的市局副局长李成。” 听到“叶姓女警”四字,沈默下意识咬了咬下嘴唇。 毋庸怀疑,叶知秋与黄敏是情人关系。这一点,虽不能在沈默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却足以让他难受。 沈默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前女友。 但即便缺乏了解,他也绝不相信叶知秋会谋害黄敏。她委身黄敏不过是为了获取“政治资本”。杀死黄敏,没有合理性,更没有必要性。 韩尚平没有立刻接话,他面向窗外,背对两人站了片刻,才转回身来:“你们觉得,为什么有人要杀黄敏?” 沈默瞥了眼陆伟民,旋即盯住韩尚平的眼睛:“韩书记,原因目前尚不确定。但我个人认为,如果黄书记确实死于他杀,那么有一种可能性是不能排除的。” “哪种?” “与当初导致常江河脱逃的,是同一个原因。” “你是说……”韩尚平眉心蹙了蹙:“灭口?” “是的,韩书记。”沈默迅速接话,“国家监委批转的举报信上点了黄书记的名;‘打伞破网’行动开展以来,一些细节关联到黄书记;万恒的成长壮大,与其在芙蓉区的履职经历相伴随;录音里那个被称作‘书记’的人,我仍然存疑。现在常江河去向不明,黄书记又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今后的‘打伞破网’工作,将会变得更为复杂。然而……” 他话头一收,嘴角扬起一丝细小的弧度:“给我们制造麻烦的‘对手’,自以为得计,却也犯了一个严重的逻辑错误。” 韩尚平将审视的目光投向沈默:“什么错误?” 沈默迎向韩尚平的视线:“黄敏的死,正好证明了他不是这条线上的最终受益人。而能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药送到嘴边的人,位置只会比他更高,手只会比他更长,能量只会比他更大。” 沈默放缓语气,一字一句:“不能否认,黄敏的死,确实给调查添了无穷变数。但反过来也让我们确认了一件事——真正藏在水底的人,还没有浮出来。” 办公室里再次静谧,韩尚平一手托腮,一手在窗台上轻叩两下。 “韩书记,”陆伟民适时补了句:“目前所有的判断还缺乏证据支撑。但有一点是确切的,对这起案件的侦查,不能脱离省委‘打伞破网’专项行动的框架,公安机关会坚持在省委领导和工作组指导之下行事,不越界,不盲动。” “好。”韩尚平点了点头,语气沉下来,“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查。我现在代表省委,向你们提三点具体要求。” 陆伟民、沈默不约而同地挺直腰背。 “第一,”韩尚平竖起一根手指,“以保密为底线,‘打伞破网’与案件侦查并行。专班的存在及相关工作信息,不得向无关人员透露。” “第二,”韩尚平抬起第二根手指,“案件侦查中,发现重要线索,尤其当线索牵涉到省管干部的,公安机关不得随意行动。必须先向省委和我汇报。” “第三,”韩尚平声音放平,分量不减,“黄敏同志是在任市委常委,副厅级干部。无论他的死因最终怎么定性,问题没有查实之前,要保护他的名誉。对外只有一个说法——突发疾病去世。市委将举办追悼会,我和省委有关领导出席。宣传口我去打招呼,公安这头,你们要管好,谁走了风声,我找谁麻烦。” “是!”陆伟民和沈默齐声应诺。 韩尚平看了两人一眼,叹了口气:“我现在去省委,向杜书记当面汇报这件事。你们也抓紧办案。” 韩尚平不再多说,拾起行政夹克搭在臂弯,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希望下一次听案情汇报时,你们手里有确凿的东西,而不是又一句‘初步研判’。” 这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稍稍一紧,陆伟民和沈默再次说“是”。 等韩尚平在走廊里远去,两人才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电梯到达一楼,轿厢打开,陆伟民正欲迈步,手机铃声响起。 他脚下没停,边往外走,边掏出手机看了眼,贴在耳边。 沈默跟在后头,只听陆伟民连“嗯”了几声,没有多话。 大理石台阶前,陆伟民将手机收进口袋,侧身看向沈默,脸色深沉:“文志刚的电话。山庄的摄像系统坏了,没有录到任何信息。” 沈默表情微凛,刚要开口,陆伟民又接着说下去:“法医在黄敏右臀上发现的那处陈旧伤口,怀疑是63式跳刀造成的。这种刀,自卫反击战后就不再列装部队了。” 第207章 选择大于努力 “63式跳刀”几字跃入脑海,一下子牵动了沈默的思绪。 干了十几年刑警,又自幼痴迷军事,沈默对这种刀比较熟悉。 “63式跳刀”,正式名称为“1963式飞行员伞刀”,原型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击落的u-2侦察机上缴获的美制mc-1飞行员救生伞刀,1963年起列装我军。 该刀主要配发给飞行员使用,自卫反击战时,曾少量装备丛林特种作战部队。设计用途是遇险后的自救与排险,并非接敌实战。 这刀毛病不少,卡滞、误弹、刀头松动是常事。也正因为这些缺陷,八十年代中后期便退出了现役;又由于其过于小众,纵然在地下军品市场上,也难觅其踪迹。 堂堂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屁股上,为什么会出现小众武器造成的伤口? 谁有条件、有必要,在养尊处优的黄敏身上,捅上这不足以致命、却足够羞辱的一刀? 而中了刀的黄书记,又为什么既不声张又不报警? 市委露天停车场,警用朗逸上,陆伟民向沈默提供了一条补充信息。 黄敏臀部伤口形成时间不早于上周五,不晚于本周一。因为在上周五的市委会议上,黄敏没有出现行动不便的情况;而本周一的政法工作推进会上,黄敏的坐立不安有目共睹。对此,黄敏本人给出的解释,是刚割了痔疮。 这一时间窗口,结合黄敏的怪异反应,令一个大胆却合乎逻辑的猜想,在沈默脑海里渐次成型。 “陆局,我有个猜测。”沈默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黄敏臀部的伤口,乃至他突如其来的死亡,很可能跟一个人有密切关系。” “谁?” “常江河!” “常江河?” “对,正是常江河!”沈默收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靠向椅背,“三条理由。” “第一条,常江河是在上周四被正式通缉的。我在韩书记、田书记和您面前推演过他脱逃后的可能选择,其中之一是寻求同伙庇护。但联系同伙,对他来说未必安全,那些人为了自保和切割,没理由护他周全,反而可能对他下手。我们能想到这点,常江河本人不会想不到,他要跟同伙见面,总得做点准备。” “第二条,黄敏跟常江河的上下级关系维持了多年。万恒的问题,查到常江河这一层,再往上走,如果真的还有人,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黄敏。常江河想保命,光靠躲没用,手里得攥住更大的筹码。黄敏的把柄,或许是他所剩不多的筹码。” “第三条,常江河是退伍老兵,干过侦察连长,参加过自卫反击战。63式跳刀虽然少见,但他那个出身,手里有这刀,并不稀奇。” “你的意思是,”陆伟民将审慎的目光投向沈默,“常江河脱逃后,跟黄敏联系过?” “对,我确实是这么假设的。”沈默答得相当干脆,“虽说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从刑侦角度看,这个推理站得住脚。黄敏屁股上那刀的窗口期,跟常江河脱逃时间重叠;常江河去找过他,谈崩了,动手过程中,黄敏受伤,也说得通。不管哪条,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见过。”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默,”陆伟民眉头紧蹙,“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沈默吐出口长长的气息,“现在迫切需要做的,是验证一件事情。” “哪一件?” 沈默抬了抬下巴,语气加重:“常江河是否还活着。” 陆伟民沉吟片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常江河和黄敏见过且爆发了冲突,而黄敏活下来了,那么常江河极有可能已经被灭口了。” “我想过这种可能。”沈默揉了揉后颈,“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罗珊的出现,还有那个所谓录音,甚至包括白马山上查获的海洛因,都让我产生强烈的直觉——常江河没死。正因为他可能没死,黄敏才有了必须死的理由;也正因为他可能没死,罗珊才会‘失踪’。” 陆伟民没有马上接话,他从裤袋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沈默,”陆伟民吐出个烟圈,“你刚才说的都是推理,落到实处,如何验证常江河有没有死,你有没有方法?” “方法倒是有!”沈默笑了笑,“有个地方我得去一趟。那里,是验证的第一步。” “哪里,直说。”陆伟民声调拔高两度,语气里却没有责备。 沈默又是一笑:“陆局,您得允许我卖个关子,暂时保密。” “沈默,”陆伟民定定看了他足足十秒,“你忘了,答应过韩书记和我什么了吗?” “我记得。”沈默神情变得严肃,“请您相信,我不会违背承诺,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车厢里迎来比刚才更长的一阵寂静。 终于,陆伟民说了句“注意安全”,掐灭烟头,径自下车。 沈默从后视镜里目送陆伟民上了警用凯美瑞,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在市委大院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他才松开手刹,缓缓驶出大门。 红绿灯路口,等灯间隙,他靠回椅背,眼角一丝笑意收个干净,眉心微微拧起。 来麓港一个多月,没有哪天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疲乏。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却没有一条实打实攥在手里。 这种感受,令他倍觉憋屈。 举报信、万恒、录音、常江河、罗珊、白马山的“货”,还有那具此刻正躺在法医解剖台上的尸体,像一张撒了满地的拼图。 拼好是必然的,可时间不等人。 然后是叶知秋。 必须承认,即便被骗了那么多次,他心里并没真正恨过她。 沈默一直以为,叶知秋只是功利心强了点,自私了点,走得急了点,底线还是有的。 可今天,看到叶知秋跟黄敏搅在一起,沈默最后一点“奢念”破灭了。 人这一生,选择大于努力。主角如此,配角亦如此。 自己选的路,含泪也得走下去。 沈默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查明真相,还她一个“清白”。 绿灯亮起。 沈默从思绪中抽身,轻点油门,车子平稳驶过路口,融进车流。 是夜凌晨,月光皎洁,热风扑面。 芙蓉区“岚盛·雅苑”小区,一个戴着口罩、帽檐压到眉骨、拉链拉至领口的身影,悄然钻入二号栋消防通道,动作稍显迟钝地沿楼梯步行至16楼,在一张贴着封条的房门前驻足。 他眉头紧皱,用右手撕去封条,手指摁在指纹读头上,推门而入。 屋内漆黑一团,他却没有开灯,只掏出手机,用电筒扫了一圈。 眼前一幕,令他牙关咯咯作响。 第208章 绝境求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失而复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先发制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疯狂的念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跪地求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张钊松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政治任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只身赴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最完美的替罪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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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善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不走寻常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另一个曹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曹南的来时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补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抢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管辖权之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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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寒意逼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赌上性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记忆深处的苍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结婚,移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火中取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帮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从内到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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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诀别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拿到样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一记耳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闪击看守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一场又一场硬仗 见到一身便装、孤立在门厅光影中的乔安石,杨世安的第一反应是惴惴。 惴惴之后,仗着人多和“有理”,他又强自镇定下来。 “呦,乔政委!”他负手于后,踱向乔安石,脸上带着不痛不痒的假笑,“你不是在解放西路派出所办公吗?怎么一大早赶看守所来了?辛苦辛苦!” “谢杨局惦记,不辛苦。”乔安石轻咳一声,“我昨晚在这儿睡的。” 杨世安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眨了几下,斟酌好措辞:“乔政委,你刚来局里,不大清楚。分局的刑侦由我主抓,大案要案,我向来是亲临一线。昨晚我有其他任务在身,没有直接参与抓捕,才派郑良带队过去。” 他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听郑良说,乔政委忙前忙后,折腾了大半个通宵,我这心里属实过意不去!今天我领着刑侦口过来替你分忧,后头的事交给我们,你就可以松快松快,专心搞好解放西的整治工作了。” 乔安石微微颔首,语气透出十足的温和:“杨局有心了。” 他朝杨世安身后的郑良等人挥手:“同志们辛苦了。” 见乔安石说得客气,杨世安的心踏实了一半,正要接话,乔安石又开口了。 “杨局,”他双手交叠于腹前,“你真想替我分忧的话,不妨多关心下解放西路那七八起挂案。好几年了,一直结不了,民怨极大不说,也拉低了全局破案率。至于昨晚那事……” 他嗓门拔高:“沈局亲口交代了,由我处理,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乔安石这话,犹如一枚又臭又长的“软钉子”,直直扎入杨世安天灵盖,他脑瓜子疼了好一阵。 这个姓乔的,到底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作糊涂? “乔政委,你没理解意思。”杨世安语调骤然高亢,“我再说清楚点。刑侦是我管的,我来提审嫌疑人,天经地义。我不知道哪条法律允许政委限制副局长的提审权,慢说你我都是班子成员,就算你是党委书记,是沈局长,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搞一言堂吧?” 杨世安嗓门抬得极高,措辞也相当严厉,大厅里一众律师、检察官的目光纷纷被吸引,有人甚至偷偷拿出手机拍起来。 郑良和十几名刑警也“适时”站到杨世安身后,虽没帮腔,气场却也摆在那里,十足一派“以多打少”的场面。 然而,乔安石那张黝黑的面庞上,仍挂着从容的笑意。 “杨局当然有提审嫌疑人的权力。不过,这起案子有些特殊。” “特殊?”杨世安眉心挤出个疙瘩,“哪里特殊?” 乔安石收住笑,神色郑重了几分:“本案已确定由市局专案组办理,不归分局管辖了。” “市局……专案组?”杨世安气势随着声量一道弱下来。 然而不消片刻,他又意识到什么,眉毛一扬,冲到窗口前,自顾自将电脑屏幕掰过来。 看清上面的字迹后,他手指屏幕,扭头盯着乔安石:“乔政委,这不胡说八道吗?你自己看,‘案件主管机关’一栏,明明写着‘分局’,哪有什么市局专案组?” 他冷哼一声:“我就说嘛,市局成立专案组的前提,是管辖权移交市局,可提级管辖得走流程,分局申请、市局审批、抄送同级检察院、权限变更,最快也得两三天。昨晚抓的人,才几个小时,时间哪够?再说……” 他调门重新拉高:“我是分管副局长,案子要不要由市局提级管辖,怎么能不征求我的意见?你乔安石本事再大,能大过党委民主集中原则?” “杨局不愧是业务骨干,对流程一清二楚。”乔安石耸了耸肩,“不错,专案组的确还没来得及成立。但是,快了。” “快了?”杨世安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乔安石,“那不就是还没成立?你搁这耍我呢?” 他转身快步走回窗口,瞪着民警:“都听见了?区看守所归分局管,我是副局长,你们有什么资格限制我提审?马上把手续办妥,我现在就要进去!” 民警低下头,后退两步:“杨局,您就别为难我了。系统锁住了,出不了单。” “系统锁住了?赶紧解锁啊,磨蹭什么?”杨世安口气不容置喙。 “只有所长有权解锁……”民警嗫嚅了句。 “那就把何广昌叫来,我杨世安在这里等他!”杨世安措辞越发霸道。 “杨局,”另一名窗口民警走近,“何所长请病假了,今天不在所里。” “合着你们串通好了,就是不让我提审对吧?” 杨世安彻底怒了,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没地方说理了吗?信不信我去省厅督察总队告你们一状?看看到底谁在给你们撑腰,谁允许你们这么瞎搞!” 他三两步跨到乔安石身前,口水几乎喷到乔安石脸上:“乔政委,我再强调最后一遍。我有权提审嫌疑人,请你不要阻止。否则,我会让你和你后头的人下不了台!” 乔安石的笑容虽仍在,却肉眼可见地愈发僵硬了。 他踟躇半晌,正思量如何应对,入口处突然再次传来人声。 “乔政委!” 嗓音粗犷有力,乔安石循声回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他肩膀一松,长出口气。 “文支队长!”他冲来人招了招手。 声音落下,市局刑侦支队长文志刚领着一众警员步入大厅。 在乔安石身侧站定,文志刚目光扫向杨世安:“老杨,老远就听见你吆喝了。” 他将手中一份材料递过去:“看看这个。” 杨世安接过来,视线落在这份名为《提级管辖决定书》的文件上,喉结剧烈一滚,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再也抬不起来了。 “老杨,”文志刚双手叉腰,呼吸有些喘,“昨晚那事,跟支队在跟的另一起案子高度关联,符合并案条件。时间仓促,我请分局先帮着抓人,我这边再抓紧补手续。这不,我一早忙得脚不沾地,才把几位局领导堵上,把该签的字都签了。” 他朝乔安石笑了笑:“以后人还是麻烦分局这边羁押;办案嘛,就交给专案组了。” 他看回杨世安,喊了声“老杨”,杨世安仿若未闻。 文志刚一把将其手中文件扯过来,杨世安这才猛地抬头。 “文支,我打听一下,这事跟哪个案子并案了?”杨世安梗着脖子问。 文志刚打了个哈欠:“哦,跟‘7·13’并案了,就是你前阵子申请退出的那个南郊公园枪击案。” 杨世安嘴巴张了闭,闭了张,最终只挤出一句:“既然市局介入了,我就不自讨没趣了,先走一步。” 说罢,绕过文志刚、乔安石,朝门外走去。 迈出两步,他驻足,回头朝郑良吼:“愣着干嘛?还不走?” 郑良如梦初醒般招呼队员跟上。 到门口,郑良回头望了眼乔安石,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厅里重归安静。 文志刚把决定书交给身旁一名警员:“把过档手续办了。” 警员应声接过,转身去了窗口。 乔安石收回追着杨世安远去的目光,朝文志刚露出一丝苦笑:“文支,多亏你及时赶到。杨局这么闹到底,我还真坚持不了多久。” “应该的。”文志刚拍了拍他手臂,“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一大早就来钻程序空子。好在你昨晚跟我通了气,我腿都快跑断了,紧赶慢赶,抢在一上班把手续凑上了。” 乔安石笑了笑,没接话。 “这边的情况,要不要跟沈默说一声?”文志刚看着乔安石。 “要。”乔安石沉默片刻,“不过不是现在。” 他望向门厅外一线天光。 “老沈那头,也有场硬仗要打,别让他分心。” 第323章 少算了变量 离开太平间,沈默没有急着离开医院。 他驱车绕到住院大楼,停稳,摁了声喇叭。 楼内小跑出一道便服身影,正是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高志远。 前些天在加护病房门口,把章伯钧“忽悠瘸”的,就是他。 “沈局!”高志远拉开副驾车门,侧身坐进去。 “高支辛苦!”沈默挤出个稍显勉强的笑容,“麻烦同志们坚守几天,等常江河醒了,这边的岗就可以撤了。” “辛苦个啥?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高志远仍是那副不紧不紧的诙谐神色。 沈默不再多话,发动车辆,朝保密留置点而去。 他接高志远,是为了一道去提审莫龙。 《刑事诉讼法》写得明白,讯问犯罪嫌疑人,侦查人员不得少于两人。 麓港公安系统里,沈默能信任的人不多,高志远算其中一个。 两人相识得较早,八年前沈默拿全省公安散打擒拿比赛亚军那次,冠军便是高志远。 此后沈默调来麓港,陆伟民让他从光华分局副局长和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两个位置里选一个,他选了前者;空出来的副支队长,才落到高志远身上。 高志远脑袋上顶着两个头衔,“江东省侦查破案尖兵”和“江东省预审攻坚能手”,也确实配得上这个位子。 车子开出省人民医院大门,沈默看向高志远:“高支,文支那边把情况跟你说了吧?” “说了。”高志远点头,“不过也没说得特别详细,我这心里还有些犯嘀咕。就怕不清楚情况,提审的时候闹笑话。” 于是,沈默花了十来分钟,从昨夜的前因后果,到莫龙其人的背景;从案件的重要意义,到可能面临的各种困难,择其要者给高志远讲了一遍。 高志远听完,捏着下巴没吭声。 直到车过收费站、上了麓港绕城高速,他才重新侧过脸来。 “沈局,既然你认为莫龙的口供在全案突破上具有极大价值,那对他的预审,就不能拘泥常理。要直接一杆子‘捅穿’他心窝子,让他放弃全部幻想。否则,他打马虎眼,把我们拉到昨晚这案子的狭窄视角里,我们就很被动了。” 他手指在扶手箱上轻叩两下:“毕竟,虽说昨晚他出现在现场,但并不能因此认定人是他杀的。就算鉴定结论证明他是杀人者,那也是好几天后的事了。这几天里,你担心的那些变数,随时可能发生。更何况……” 他耸了耸肩:“莫龙是莫龙,周何言是周何言。莫龙是杀人者,不代表周何言是同谋者,或者授意者。你想用这个案子把周何言框进来的目的,就难以实现。” 这几句话正戳在沈默最焦灼的关节上。 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松了松:“高支,你说得十分在理!所以今天预审的关键,不是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打破莫龙的幻想,让他意识到,周何言是靠不住的。” 高志远徐徐颔首:“实现这个目的,需要我们做到两点。” “第一点,是让他相信,我们掌握到他和周何言的大量犯罪线索。让他认为,即便昨晚的事不是他干的,其他那些事也足够把他送上刑场。” 沈默重重“嗯”了声。 “第二点,也是最难的一点。”高志远揉了揉太阳穴,话头一沉,“是让他对周何言产生怀疑,只有当他觉得周老板救不了他,甚至不仅不救他,还可能要害他的时候,他的幻想才算被彻底打破,也才不会甘于为周何言背锅。” “高支不愧是全省预审能手,简单了解案情后,就能作出这样准确的判断。”沈默由衷感慨了一句,“你我思路不谋而合!我设想的出发点,也是斩断莫龙与周何言的信任链条。唯有如此,才能取得实质突破!” 余光里,高志远抿着嘴点了点头,却没着急接话,沈默心里有些忐忑。 好半天,高志远再次开口,声音多出几分审慎。 “沈局,说句实话,这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光把莫龙单独羁押,杜绝他与外界的信息往来,远远不够。” 高志远左手肘撑住扶手箱,朝沈默倾了倾身子。 “如你所说,莫龙跟了周何言快十年,周何言把核心业务交给他打点,两人之间,势必有非同一般的信任关系。你想让他放下对周的幻想,转而相信我们给他灌输的理念,难度非常大。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拔高:“我们能拿出他不得不信的证据。” 沈默轻踩刹车,向右打了把方向,车辆稳稳驶上匝道。 收费站近在眼前,沈默从警服内袋中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高志远。 高志远接过一看,眉头微拧:“这是?” “这是昨晚周何言老巢网师园监控拍下的。”沈默直视前方,“照片中那名壮汉,是周何言的安保总监;至于那个红蓝头发的青年,跟莫龙有仇。我有理由怀疑,莫龙昨晚的行动,就是针对这人去的。” 他清了清嗓子:“莫龙在那边动手;这头,他无比信任的老板就见了他想杀的对象。如果你是莫龙,会作何感想?” 车轮碾过收费站减速带,车身轻轻一颤。 高志远的视线一直锁在照片上,没有片刻偏移。 沈默也不打扰他,专注前路。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麓港警备区民兵训练中心的门楼出现在视野里。 沈默正要驶近门岗,身侧高志远倏地发声:“停一下。” 沈默没多问,将车停在了大门前坪,转头看他。 高志远将手机递还沈默,两人四目相汇:“沈局,如果你的推测成立,这张照片或许是撬开莫龙嘴巴的一道神器。但它的副作用,你有考虑过吗?” “副作用?”沈默瞳孔骤然一张。 “对。”高志远转过脸去,调门放轻,“我不知道这张照片是如何取得的,我也不会向你打听。可是,我不知道,不代表莫龙不知道。你把照片给他看的同时,他难道不会怀疑照片的来源?一旦他的这种怀疑,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了周何言,你猜猜看,周何言会做什么。” 轻飘飘几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沈默半天没回过神。 等那团混沌散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千算万算,却少算一个变量。 偏偏这个变量,却可能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 第324章 讯问莫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玩崩心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谁该说对不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7章 意想不到的来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父子交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一家人 几道简单而精致的菜肴端上餐桌时,父子俩的对话恰好暂告一段落。 沈默起身,帮着梁倩盛饭、摆好碗筷。 “叔叔,吃饭啦!”梁倩解下围裙,走到沙发前,把沈国华扶到桌边落座。 沈国华坐定,瞄了眼桌上的菜色:“不错,小梁有两下子。难怪我看沈默有些发福了,原来每天的伙食这么好。” 梁倩脸上泛起红晕:“叔叔您还没尝呢,就先夸上了。也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沈国华拾起筷子,仰头望向梁倩:“有些东西不用尝,鼻子一闻,眼睛一扫,就知道真假好坏。干刑警的,得有这本事。” 他夹起一箸西红柿炒蛋送入嘴里,嚼了嚼。 “嗯,我说什么来着,好得很!” 他瞅了瞅梁倩,又瞅了瞅沈默:“都站着干嘛?一家人,坐坐坐。” 沈默挨着沈国华坐下,梁倩则坐到了沈默身边。三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小梁,忘了问,你父母做什么工作的?”沈国华放下筷子,转向梁倩。 梁倩端在手里的碗倏地顿了顿,片刻才接话:“叔叔,我爸……在国企上班,我妈是……小学老师,都挺……普通的。” 沈国华点了点头:“工人阶级和知识分子家庭,好啊,难怪把女儿培养得这么优秀。” 他给梁倩碗里夹了块排骨:“不过小梁,叔叔纠正一个措辞。不能说自己的父母普通。真要说普通,我们每个人,都很普通。” 梁倩欠了欠身,接下排骨,重重“嗯”了声。 沈国华扒了口饭,咽下去,又开口:“小梁,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沈默正嚼着空心菜,差点呛出来。 他把菜费劲咽入肚里,笑着搭腔:“爸,您这是查户口呢?人家小梁头一回见您,您就打算把她家底摸个一清二楚?” “查户口怎么了?”沈国华也是一乐,“你爸四十年前就在派出所当户籍警,就是查户口认识了你妈,要不哪来的你?” 话题毫无征兆地拐到母亲身上,沈默挂在嘴角的笑意卡住了,想撑住,却不知往哪儿着落。 沈国华的表情也僵了好一会儿,伴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他垂下头去,就着碗里的鸡蛋吃了口饭。 大约意识到氛围有变,梁倩忙接话:“叔叔,我和默哥一样,是独生子女。我虽没有兄弟姐妹,但从小到大,父母对我很好,就像您和阿姨对默哥一样!” 梁倩的话不偏不倚,正戳在沈默心窝子上。他眼眶瞬间红了,赶紧把头埋进碗里。 沈国华端详着梁倩,微微颔首:“小梁,别怪叔叔多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态度,这没什么不对的。只是作为过来人,叔叔想对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梁倩放下碗筷,调整坐姿,接住沈国华的目光:“叔叔,您尽管说,我和默哥洗耳恭听。” 桌面下,她的手在沈默小臂上碰了碰。 沈默回过神,和梁倩一同望向父亲。 沈国华把碗筷推向一边,视线在沈默和梁倩脸上各自停留了两秒,沉声开口:“沈默是个很要强的孩子,思维也细腻。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对我这个爸爸是有看法的。” “爸,我……” 沈国华抬手截住沈默刚起了个头的话:“你不必解释,我都理解。不管你承不承认,爸爸在内心深处,对你,还有你母亲,是有一份亏欠的。” 父亲眼眶里泛起一层薄光,沈默心头不禁一震。 上一次见父亲露出这副神情,还是他亲手为母亲遗体盖上白布的那个下午。 “我下午就到麓港了,没先进家门,是因为去了趟你母亲墓前,跟她聊了好一会儿。” 骤然听到这句话,沈默强忍着的感伤再也收不住,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我跟她说,儿子长大了,担起了国家和人民赋予的重任。儿子做得很好,对得起她三十年如一日的培养;我还跟她说,我一会儿就能见到未来儿媳妇了。她想对儿媳妇讲的话,我替她讲。” “叔叔!”梁倩的嗓音哽住了,手越过沈默,紧紧覆住沈国华攥在桌沿的左手,“您和阿姨对我有任何要求,我都答应你们!我知道你们爱默哥,我也爱他,凡是对他好的事,我都愿意做!” 沈国华长长吁了口气,在梁倩手背上拍了拍:“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叔叔阿姨对你们没有别的要求,只盼你们永远像现在这样,彼此珍惜,彼此照顾。任何时候,家对于人来说,都是顶要紧的。” 说到此处,一丝笑意忽地在他脸上绽开:“叔叔也快退休了,要是能趁身子骨还硬朗,帮你们带几年娃儿,看着孙子一天天长大,叫我爷爷,我这辈子,也就了无遗憾了。” “爸……”沈默用力揩了揩眼角,手搭上桌案。 三人的手叠在一块。 沈默深吸口气,尽量让嗓音显得从容:“忙完眼前这几个案子,小梁和我就把婚事办了,让您早一点抱上孙子!” 他扭头望向梁倩,正巧梁倩也在看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沈国华笑了,笑纹沿着眼角铺开。 饭吃得差不多了,沈国华抬腕看表,站起身来:“时间差不多了,沈默,整理下仪容,随我出去一趟。” “是!”沈默响亮地应了声,进卧室换装去了。 梁倩低头收拾碗筷时,沈国华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梁倩转身,正看见沈国华脸上挂着的淡笑:“小梁,让你见笑了。你没想到,一个搞了大半辈子政法工作的老干部,私底下是这么……儿女情长吧?” 梁倩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连连摇头:“不不不,叔叔,我特别能理解!正因为您真诚,才会跟我说这些!默哥跟您一样,也特别真诚!我觉得,人最宝贵的品质,就是真诚!” 沈国华的笑意深了一层。 片刻后,他止住笑,声音随之压低:“有句话,当着沈默的面不便讲。趁他不在,我跟你唠叨一声。” 梁倩神色一收:“叔叔请说。” 沈国华凑近梁倩耳边:“他担着的事,有些危险。你替我盯紧他,不要让他轻易以身犯险。活着,才是拿到胜利的先决条件。” 梁倩呼吸顿了半拍,郑重点头:“我记住了,叔叔,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沈默从卧室推门而出。 换了身簇新常服的他,显得精神挺拔。 “报告沈书记,光华分局沈默准备就绪,请指示!”他在沈国华身前站定,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沈国华在他警服领扣上虚理一下,接过梁倩递来的公文包,大手一挥。 “沈默同志,出发!” 第330章 省委大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不情之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军令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前敌指挥部和特别行动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会会老狐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古董、现金和金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失恋后我成了警花前女友顶头上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