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不想成为东京大妖》 第1章 回归与小妖怪 (阅前须知:本文无论是另一个世界的日本神话还是龙族世界的部分设定都采用了不ooc符合原着的二创设定,毕竟江南老贼没填坑,坑只能我们同人作者自己补了。) (注:本书为单女主到多女主,具体情节一切以观众老爷为主,请在本段留下投票,单女主绘梨衣扣1,多女主扣2,多女主不拆原着cp。) (本书前期为日常过渡剧情,较为慢热,若对此不感兴趣的读者老爷请跳跃到第十四章,第十四章开始会慢慢步入主线。) (注:本书的精彩剧情大部分都在日本篇,请一定要看下去,拜托了各位) 以下为正文,请观众老爷们做好准备,一个不一样的龙族故事发车了。 ......... 路明非睁开眼的时候,东京的天空正在下雨。 不,不对。 他眨了眨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窗外没有雨声,只有婶婶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他吃饭的声音。 是了,这不是东京。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梦里的一切都还清晰得可怕——饿鬼道的腐臭,玉藻前低头时垂落的发丝,高天原的樱花落在肩头的重量,还有那些妖怪们跪伏在地时,山呼海啸般的“龙君”。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手腕上缠绕过的妖气残留,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的触感。 “路明非!你是聋了还是死了?叫你三遍了!” 婶婶的嗓门穿透楼板,把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拽出来。 他应了一声,翻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恍惚间以为会踩到东京那间和室里温热的榻榻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那双覆满龙鳞、指甲尖锐的手。 “真是做梦啊。” 他喃喃了一句,推开房门。 楼梯拐角处,婶婶正叉着腰仰头看他,脸上的不耐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在东京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妖怪变幻的人形,没有一个能把人类的市井气息模仿得这么到位。 “傻站着干什么?下来吃饭!” 婶婶又喊了一嗓子,转身往厨房走,拖鞋拍打着地面,啪嗒啪嗒的。 路明非走下楼梯,经过玄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鞋柜旁边的角落。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落灰的雨伞。 “看什么呢?”婶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快点,饭要凉了。” “没什么。”路明非收回目光,往厨房走。 他没看错。 那个角落里,刚才有一缕极淡的妖气,一闪而过。 路明非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昨天剩的西湖醋鱼。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头也不抬,路鸣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屏幕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音效。 一切都和穿越前一模一样。 不对,应该说,一切都和十八岁那年的日常一模一样。 “吃啊,”婶婶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拍,“发什么呆?在外面读书读傻了?” “没有。”路明非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青菜有点咸,鱼有点老,米饭蒸得稍微硬了一点。 说实话,路明非甚至还有点怀念这个味道了,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婶婶叔叔的外貌都快记不清了。 婶婶的手艺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刚好卡在让人能咽下去又谈不上享受的分界线。 他嚼着饭,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角落里的妖气,不是他的错觉。 他当了这么多年万妖之王,对妖气的敏感程度就像人类对烟味的敏感程度——隔着一个房间都能闻出来是谁在抽烟。 那只妖怪现在应该还在附近,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龙君”这两个字从东京追到这里,说明那边的事情还没完。 也对,他走得太突然了。 登基大典那天,他站在高天原的最高处,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妖怪和人类,从大天狗到座敷童子,从阴阳师到神官,东京八百万神佛妖怪来了大半。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眼前忽然一黑—— 然后就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也不知道那群妖怪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路明非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那群家伙平时看着挺唬人的,真遇到事估计也是一盘散沙。 大天狗那个老古板肯定在骂他临阵脱逃,酒吞大概会提议喝一顿等他回来,至于那些低级小妖—大概会哭的很惨吧? 看来自己得找个办法回去,至少得报个平安。 “路明非!” 婶婶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啊?” “跟你说话呢!吃完饭把碗洗了,然后去买瓶酱油回来,家里的快用完了。” “哦,好。” 路明非放下碗,起身去收碗。 婶婶看了他一眼,忽然皱起眉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生病了?” “没有,”路明非摇摇头,“可能是刚睡醒。” “年轻人多运动运动,别整天窝着,”婶婶絮絮叨叨,“你看看鸣泽,多有活力——” 路明非看了一眼沙发上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六,沉迷打游戏雷打不动的路鸣泽,没说话。 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 路明非盯着水流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东京的温泉。 那些妖怪们很会享受,不知道从哪里引来的温泉,泡进去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富士山。 雪女们喜欢在温泉边上堆雪人,酒吞每次喝醉了就往温泉里跳,然后被烫得吱哇乱叫。 他站在那里,水流哗哗地响,手上的碗已经被冲干净了,他还保持着冲洗的动作。 “路明非?”婶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洗个碗要洗到明天吗?” “马上好。”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出厨房。 “钱在玄关的盒子里,自己去拿。”婶婶头也不回地说。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到玄关,打开那个装零钱的铁盒子。 铁盒子看起来有不少年的历史,已经锈的不成样子了,路明非稍微用了点力才把它打开。 从一堆几块钱硬币到二十块纸币中拿了张十块的纸币。 他穿鞋的时候,又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妖气还在,比刚才浓了一点。 那只妖怪大概在纠结要不要现身。 路明非穿好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起来,惨白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 他眯了眯眼。 熟悉的小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叫卖声从远处传来。 楼下有老头在下象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有人推着三轮车在卖橘子,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十块钱三斤”。 路明非站在单元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真实,没有妖怪,没有神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那窸窣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偶尔会停一下,然后又急急忙忙地跟上来。 路明非拐进小区旁边那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地上有些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住脚步。 “出来吧。”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更加明显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路明非转过身,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瑟瑟发抖。 那东西大概有巴掌大小,外形像是一个长了毛的黑色团子,上面挂着一大一小左右不对称的眼睛,身上还粘了了不少蜘蛛网和灰尘,此时黑团子正惊恐地盯着他。 是一只低级妖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那种。 在东京的时候,这种小东西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一样,老远就开始跪。 “龙……龙君大人……”那小东西的声音又细又颤,像是随时要哭出来,“真的是您……” 龙君是大部分妖怪和人类对他的称呼,神官们则是叫他龙神,也就高天原的那些老古董,非得在“龙君”这个称呼前加上“高天”作为前缀。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它:“你怎么跟过来的?” 那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眼眶里开始蓄泪水:“小……小的也不知道……那天登基大典,小的就站在最后面,想看一眼龙君大人的风采……然后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它说着说着,眼泪非常没骨气的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小的害怕……这里的人好奇怪,没有妖气,全都是人类……小的躲了一天一夜,不敢出来……” “然后就看到龙君大人从那个房子里走出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小妖怪抽抽搭搭地说:“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看到龙君大人忽然不见了,然后大家就乱起来了……” “大天狗大人让大家不要慌,酒吞大人说龙君大人可能去喝酒了……” 它抬起头,用那双巨大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路明非。 “龙君大人,您什么时候回去?那边……那边还等着您回去登基呢。” 路明非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几缕云正在缓缓飘过。 东京那边,八百万神佛妖怪还在等他。 而这里,婶婶让他买瓶酱油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只还在掉眼泪的小妖怪,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妖怪愣了一下,然后受宠若惊地磕头:“小……小的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小的‘那个谁’……” “那从今天起,”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就叫‘酱油’吧。” 小妖怪——不对,酱油——眨巴着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 路明非没解释,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吧,跟我去买瓶酱油。” 酱油愣了两秒,然后连滚带爬地跟上去。 “龙君大人,酱油是什么?是吃的吗?您饿了吗?您想吃什么小的去给您找——” “闭嘴。” “哦。” 小巷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细碎的爬行声跟在路明非身后。 路明非隐蔽的往后瞟了一眼,很难想象这么一个长了毛的黑团子是怎么发出爬行的声音的。 他走到巷口,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街对面的小卖部里,老板娘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剧。 路明非穿过马路,走进小卖部,拿起货架上那瓶熟悉的酱油,看了一眼价格,把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头也不抬:“放那儿就行。” 路明非把酱油揣进口袋,转身走出小卖部。 酱油正缩在门口的阴影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龙君大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笑。 “回家。” 他迈步往回走,酱油在后面跟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 树荫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形颀长,大半张脸都藏在树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但路明非知道,他在看自己。 因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像是试探一样的力量,轻轻扫过自己周身。 就像蛇一样。 不是妖气,也不是灵力,是另一种东西。 路明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 身后,酱油小声地问:“龙君大人,那个人……” “我知道。” 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酱油瓶,玻璃瓶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东京那边还等着他回去登基。 这边好像也有人开始注意到他了。 真麻烦。 他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地买个酱油而已。 第2章 叶胜与卡塞尔 路明非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阵若有若无的注视感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边缘那团模糊的黑影还在,只是抖得厉害。 “走了,”他说,“回家。” 他迈步往家走,影子里传来酱油极小的声音:“老大……刚才那个人……” “嗯?” “他身上有很奇怪的气息,”酱油说。 “比普通人类强,但是……好像也不是妖怪,有点像半妖。” 路明非没说话,他当然感觉到了。 那个站在巷子阴影里的人,穿着黑风衣,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虽然只对视了一瞬,但他能看出来,那家伙不是普通人。 不过那又怎样? 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他没见过? 世界意志这种玄幻小说里的东西他都打过一顿,别说那个连妖怪都不是的家伙了。 “按照除灵部的等级大概是什么等级?”路明非随口问。 酱油想了想:“气息不太稳,而且怪怪的,大概……d级左右?比小的强,但远远比不上大天狗大人他们。” “那就行了,”路明非打了个哈欠,“d级而已,管他干嘛。” 酱油沉默了。它想说自己连f级都算不上,但没好意思开口。 路明非推开单元门,爬上三楼。 婶婶的嗓门准时响起,他换了鞋,应付了几句,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酱油从他影子里钻出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老大,这就是您的房间吗?” “嗯。” “好小……和您在那边的居所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废话,”路明非往床上一躺,“我又不是住宫殿的。”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酱油,你在东京的时候,见过玉藻前吗?” 酱油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见过的见过的!玉藻前大人可是s级的大妖怪,听说比大天狗大人还要厉害一点!她住在东京塔那边,有一栋自己的大厦,可气派了!” “她那栋大厦,”路明非说,“是她送给我的。” 酱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时候刚收服八岐大蛇的残魂,玉藻前找上门来,说要给我一个礼物,”路明非回忆着。 “结果礼物是一堆狐狸毛,说是能做成护身符。” “我说我不需要护身符,她说那你要什么,我说你帮我解决一下住处问题,总不能让一大伙人和我一起住野外当野人。” “然后她就用狐火把一栋烂尾楼烧了一遍,第二天那栋楼就成了她的产业。” 酱油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玉藻前大人对老大您挺好的?” “还行吧,”路明非翻了个身,“我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睡觉,而玉藻前总是会把她的九条尾巴给我当枕头,毛茸茸的,睡起来还挺舒服的。” “就是她实在是太能说了,每次见面都要给我讲她以前是怎么在皇室里面搞事的。从平安时代讲到令和,听得我耳朵起茧。” 酱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想笑,但又不敢笑。 “后来呢?”它问。 “后来?”路明非想了想,“后来伊邪那美来高天原做客,玉藻前跟她聊了三天三夜,两位女神差点拜把子。” “伊邪那岐在边上脸黑得像锅底,酒吞童子偷偷问我,老大,这算不算神妖勾结?我说你闭嘴,小心被听见,这有损我们的形象。” 酱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它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在东京的时候,老大身边有那么多大妖怪陪着。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每一个都比它厉害一万倍。 它们陪老大说话,陪老大喝酒,陪老大处理那些它连听都听不懂的大事。 而现在,老大身边只有它。 一个连f级都算不上,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怪。 “老大,”它小声说,“您想它们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迷离。 “想有什么用,”他说,“又回不去,明明才没离开多久,怎么却感觉离开了很久似的。” 酱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路明非闭上眼睛。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床底下。 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三秒,然后下床穿衣服。 “酱油,起床。” 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两只大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老大……天亮了吗?” “亮了,”路明非套上校服,“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小的不能跟着吗?” “跟着干嘛?上课?”路明非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坐在教室里,影子里藏着一只妖怪,万一被发现,解释起来太麻烦,“算了,你就待着。” 酱油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 路明非推开房门,走出去。 婶婶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早饭在桌上,快点吃。” 他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吃完早饭,他背上书包出了门,外面阳光正盛,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阳光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喇叭声。 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少。他站在人群边缘,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路口。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他跟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望着窗外发呆。 仕兰中学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他下了车,走进校园。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的座位靠窗,走过去的时候,同桌徐岩岩正趴在桌上补觉。 前排坐着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男生,他们是徐氏双胞胎,徐淼淼和徐岩岩。 “路明非,”徐淼淼转过头来,“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放学就没见你人影。” “买酱油。”路明非坐下。 “买酱油?”徐淼淼愣了一下,“买酱油买到放学?” “路上遇到点事。” “什么事?” “遇到一只猫,”路明非说,“跟它聊了会儿天。” 徐淼淼翻了个白眼:“你就编吧。” 旁边传来一个女声:“路明非,你作业写了吗?”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正盯着他——苏晓樯,人称“小天女”,家里有钱,性格豪放,有点小心眼,属于那种不好惹的类型。 “作业?”路明非想了想,“什么作业?”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数学卷子!昨天布置的!你别告诉我你没写!” “哦,”路明非说,“没写。” 苏晓樯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她刚要开口,旁边另一个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子。 “晓樯,别生气,”那女生轻声细语地说,“他可能忘了。” 路明非看向那个说话的女生——柳淼淼,班里的钢琴特长生,长得文静,说话也文静,属于那种存在感不高但人缘不错的人。 “谢谢啊,”他说,“我是真忘了。” 柳淼淼笑了笑,没说话。 苏晓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上周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他说,“总体来说,考得不太理想。” 底下传来一阵哀嚎。 周老师开始念成绩。 “赵孟华,年级第三,全班第一。数学148,语文132,英语141……” 前排传来一阵骚动。赵孟华坐在第三排,脸上带着淡定的微笑,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陈雯雯,年级第八,全班第二……” “苏晓樯,年级二十三,全班第五……” “柳淼淼,年级三十一,全班第八……” “徐岩岩,年级五十二,全班第十三……” “徐淼淼,年级五十三,全班第十四……” 念到大半,终于念到路明非。 “路明非,”周老师顿了顿,“总分389,全班倒数第四。” 一片低低的笑声。 赵孟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那表情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徐岩岩在旁边小声说:“还行,比上次进步了一名。” 路明非面无表情:“嗯,稳步提升。” 内心却在嘀咕:“这要是被酒吞那个憨货知道不得笑话我半辈子。” 赵孟华听见了,嘲笑了一声:“稳步提升?从倒数第三到倒数第四,这叫提升?”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至少方向是对的。” 赵孟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回嘴。 “行,”他点点头,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甚,“那你继续提升,争取高考前提升到倒数第十。” “而我的分数就会是你的一辈子!” “哈哈哈,赵老大,话别说这么难听嘛,万一是两辈子呢?” “没错,应该是两辈子!” “哈哈!”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听着异常刺耳,他们都是赵孟华的小弟,平时就负责帮他捧场。 路明非没再说话,但他的指尖悄悄亮起一抹蓝色,蓝色的光芒一下子就钻到了赵孟华的身体里。 灵力,另外一个世界的力量,进入人体对人体没什么大碍,但只需要轻轻搅动... “噗...” 赵孟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往外冲。 “噗——” 一声闷响,不是那种很小的声音,而是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巨响,持续了整整两秒。 教室里安静了。 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 前排的陈雯雯脸绿了,苏晓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卧槽!”有人喊。 赵孟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僵坐在那里,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 一个小弟凑过来:“赵老大,你没事——” “噗噗——” 他的话被另一声更尖锐的屁打断。小弟的表情也僵住了。 再接着,旁边的小弟们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都发出声响。 教室里的屁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猪,旁边写了两个字:活该。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路过赵孟华身边时,他真诚地说:“赵同学,你是不是肠胃不好?我认识一个老中医。” 赵孟华用杀人的眼神看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走进阳光里,只留下满是味道的教室。 下课铃响,教室里热闹起来。 赵孟华被几个人围着聊天,声音故意放大,好像在炫耀什么。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路明非听了几句,大概是说他已经拿到了某个大学的自主招生名额。 “也就那样吧,”赵孟华说,“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说什么“孟华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之类的。 徐岩岩凑过来,小声说:“你听,又开始了。” 路明非“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你不生气?”徐岩岩问。 “生什么气?” “他刚才那样说你。” 路明非说,“他说的是事实啊,我确实倒数第四。” 徐岩岩被噎住了。 但路明非心里想的却是,他刚刚就已经报复回来了。 午休的时候,路明非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 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大概是柳淼淼在练琴。 他喝着可乐,忽然想起在东京的时候,有一次玉藻前请他喝茶。 那茶具是几百年前的古董,茶叶是特供的,连泡茶的水都是从富士山运来的雪水。 他喝了一口,说:“有点苦。” 玉藻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龙君大人,”她说,“您可真有意思,这可是我昭和年代从皇室里偷出来的供奉品,平常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后来她让人换了“新鲜”的可乐来,里面黑色的气泡不断翻涌。 他喝着可乐,听着玉藻前讲她那些年欺骗天皇,用幻术勾引皇后的故事。 讲到精彩处,她还用狐火变幻出当时的场景,跟放电影似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玉藻前眨眨眼,“后来他和他老婆发现我是狐狸,直接都被吓死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然后又笑起来。 “不过没关系,这两都是死有余辜的垃圾。” 路明非当时想,这位大姐的心态是真强啊。 “路明非?”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看见陈雯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她问。 “晒太阳。” 陈雯雯看了看他旁边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雯雯想了想,“就是感觉……比以前……放松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放松? 他在东京那几年,整天被一群大妖怪围着,今天这个请他喝酒,明天那个请他赏花,虽然有机会偷懒,但还是会被找去工作——说实话,比上学累多了。 现在坐在这儿晒太阳,确实挺放松的。 “可能是想通了,”他说,“反正考不好也死不了人。” 陈雯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陈雯雯问。 “不怎么样,”路明非诚实地说,“389分。” 陈雯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诚实。” “有什么好藏的。” 陈雯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路明非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按照以前那模糊的记忆,这好像是陈雯雯第一次这么主动。 她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主动说这话挺难为情的。 “行,”他说,“谢谢。” 陈雯雯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路明非继续喝可乐,看着天上的小鸟飞来飞去。 影子里没有酱油,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路明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走到昨天那个巷子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路明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风衣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二十岁左右,五官轮廓很深,有点像混血儿。 “总算等到你了,”那人说,“我在这儿转悠半天了,就想着能不能碰见你。” 路明非看着他:“你是?” “叶胜,”那人伸出手,“昨天在巷子里那个,还记得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 “记得。今天怎么不站巷子里了?” 叶胜收回手,一点也不尴尬:“昨天是正好路过,我好像看到你影子里有东西,就好奇多看了两眼。” “后来想想,那样不太礼貌,今天就特意来道歉了。” “道歉?” “对,”叶胜笑着说,“顺便想认识一下。毕竟能让我看走眼的人不多。” 路明非看着他。 这个人的笑容很真诚,眼神也很清澈,看起来就像个热心肠的学长。 但路明非在东京见过太多笑面虎,谁知道笑容底下可能藏着什么。 “你看走眼什么了?”他问。 叶胜指了指他的影子:“昨天我觉得你影子有点奇怪,今天再看,又正常了。可能是我眼花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所以呢?” “所以就想来认识一下,”叶胜说,“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最近在这边出差。看你挺有意思的,想交个朋友。”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名片,上面用银色印着一棵半朽的树,翻过来看了一眼——卡塞尔学院,叶胜,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背面什么也没写。 “你们学校的学生都穿黑风衣?”他问。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不是,就是最近天气有点凉。” 路明非点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 “行,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没了,”叶胜笑着说,“就是想认识一下。以后有机会来卡塞尔玩,报我的名字,好使。” 他说完,摆摆手,转身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人……”他嘟囔了一句,“挺热情的。” 他继续往家走。 影子里没有酱油,但他总觉得如果酱油在,一定会说点什么。 走到楼下,天已经快黑了。 他正要进单元门,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边有一抹残红,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起来。但在那之上,在更深更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极淡的影子。 高天原的投影。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走进楼道。 晚饭的时候,婶婶又在唠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遇到个人,聊了几句。” “什么人?” “一个学生,发了我一张名片。” 他把那张黑色名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婶婶看了一眼:“卡塞尔学院?什么学校?没听过。” 叔叔也看了一眼:“可能是野鸡大学吧,最近这种招生的挺多。” 路明非没说话,把名片收起来。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酱油从床底下钻出来,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 “老大!您回来了!” “嗯,”路明非往床上一躺,“今天一个人在家怎么样?” “小的很好!”酱油说,“小的把您的书都看了一遍,好多字不认识……” 路明非看了它一眼:“你还认字?” “认一点点,”酱油有点不好意思,“以前躲在寺庙里的时候,听和尚念经,学了一些。” 路明非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卡塞尔学院,叶胜。 路明非把名片收起来,躺回床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酱油聊起了另外一个世界的趣事。 稻荷神与建御雷神之间的恩怨,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拼酒,玉藻前教伊邪那美化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到深夜了。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床底下。 夜深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 路明非没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叶胜说他的影子昨天有点奇怪,今天又正常了。 这不可能。 正常人不可能会发现,酱油再怎么弱,那也是有妖力的妖怪,屏蔽自己的气息不被凡人察觉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忽然坐起来。 “酱油。” 床底下传来一声“嗯”。 “你今天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啊,”酱油说,“小的躲在床底下,一动没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叶胜,昨天明明看到了什么,今天却说看错了。 他在掩饰什么? 他又想起那种像是被蛇爬过的感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路明非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管他呢。 反正来都来了。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学。 路明非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 他坐起来,发现酱油正趴在窗台上,两只大眼睛盯着窗外。 “看什么呢?” 酱油转过头,兴奋地说:“老大!外面有好多人!好多车!好多房子!” 路明非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就是普通的街景,周日早晨,街上人不多,几家店铺开了门,远处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没见过?” “没见过,”酱油说,“东京没有这么多……平的房子。” 路明非想了想,东京经过经济重建后,确实都是高楼大厦,这种老式居民楼在就被拆干净了。 “这叫小区,”他说,“很多人都住在这种地方。”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路明非洗漱完,吃了早饭,回到房间。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敢打扰他。 看了一会儿,路明非忽然问:“酱油,你在东京的时候,见过其他从人类变成的妖怪吗?” 酱油想了想:“见过几个。有一个是从中国去的,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白泽’。” 路明非愣了一下。 “白泽?” “对,”酱油说,“是个很老的妖怪了,据说以前是人类的学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妖怪。他知道很多事情,大天狗大人有时候会去请教他。” 路明非若有所思。 “他还说过,像老大这样能变成人的妖怪,他见过几个,但像老大这样变身之后还能保持人类模样的,他是第一次见。” “保持人类模样?”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现在不就是人类模样吗?” 酱油摇摇头:“不是的。妖怪变成人类模样,是用妖力幻化的。但是老大您……您看起来就是真的人类。”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妖怪们变幻人形,他看得出来——总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比如眼睛的颜色,比如走路的姿态,比如偶尔泄露的妖气。 但他自己是什么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可酱油说他是“真的人类”。 那他到底是人还是妖? 这个问题,他在东京的时候从来没想过。 他只是在饿鬼道杀出一条路,然后想要做些什么,就莫名其妙的成为了“龙君”。 现在想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算了,”他合上课本,“想这些没用。”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着几道裂痕,一直从最左边贯穿到最右边。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下午的时候,路明非出门去了一趟超市,帮婶婶买点东西。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他提着购物袋往回走,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在东京的时候,有一次雪女们说想放风筝。他让人做了几个,结果她们一握住,风筝就被冻成了冰块,直直地掉下来。 雪女们很委屈,说不是故意的,酒吞童子则是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高天原的投影还挂在那里。 他进了单元门,爬上三楼。 推开门,婶婶的嗓门响起:“回来了?东西放厨房去。 “哦。” 他把东西放进厨房,回到自己房间。 酱油正抱着他的耳机,摇头晃脑地听歌。 路明非看着它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酱油。” 酱油摘下耳机:“老大?” “没事,”他说,“你继续听。”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笑。 很普通的一个周日,很普通的一天。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巷子里的那个人,还有那个叫卡塞尔的学院——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不过那又怎样呢? 在东京,他是万妖之王。 在这里,他只是路明非。 但这两个都是他,他也可以两个都是。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3章 路鸣泽 路明非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高天原,也不是登基大典。 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他站在虚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覆满白色纹路的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光。 “哥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黑色的西装,苍白的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路明非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忽然问:“你是谁?”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男孩终于开口。 “哥哥,”他说,“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什么?” “等你真正醒来,”小男孩说,“等你想起自己是谁。”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谁?”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苦涩、愧疚,还有一些路明非看不懂的情绪。 “你会知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哥哥,有人在等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了很久很久。”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一次,不会错了。” 虚空破灭。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酱油?” 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两只大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老大……天亮了吗?” “亮了,”路明非下床穿衣服,“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酱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酱油想了想:“小的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小的。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看了好久好久……” 路明非愣了一下。 “长什么样?” “看不清,”酱油说,“脸好像蒙着一层雾。但是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酱油说,“小的就醒了。” 路明非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 婶婶的嗓门准时响起,他洗漱、吃饭、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早晨的阳光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少。他站在人群边缘,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路口。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望着窗外发呆。 仕兰中学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他下了车,走进校园。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路明非!”徐岩岩朝他招手,“你昨晚怎么没上线?” “昨晚睡得早。” “早?”徐岩岩一脸不信,“你什么时候睡得早过?” 路明非没解释,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排,徐氏双胞胎正在争论什么。徐岩岩说某个游戏角色厉害,徐淼淼说另一个厉害,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旁边,苏晓樯正在翻一本时尚杂志,柳淼淼凑在她旁边看,时不时小声点评几句。 赵孟华坐在第三排,周围围着几个人,正在听他吹牛。 “自主招生就那样吧,”赵孟华的声音故意放大,“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我随便考考就过了。” 旁边几个人立刻附和,说什么“孟华就是厉害”“以后清华北大随便挑”之类的。 徐岩岩小声对路明非说:“你听,又开始了。” 路明非“嗯”了一声,低头翻书。 徐岩岩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你就不烦他?” “烦他干嘛?” “他那样……那样……” “那样什么?”路明非抬起头,“他说的又不是假话,他确实厉害。” 徐岩岩被噎住了。 上课铃响,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这周的安排。 高考倒计时,模拟考,志愿填报,注意事项——全是些让人头疼的话题。 路明非听着听着,神游天外。 他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小男孩。 他说“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他?在哪儿等? 还有酱油说的那个梦——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它。 是同一个人吗?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中午午休,路明非照例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 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钢琴声——柳淼淼又在练琴了。 他喝着可乐,想着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qq消息。 老唐:“明明,在吗?” 路明非看着这个熟悉的id,嘴角微微翘起。 老唐是他打星际争霸认识的网友,认识好几年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初中生,天天晚上窝在家里打游戏,在星际上被人虐得体无完肤。 后来遇到老唐,两人水平差不多,就经常一起玩,慢慢就熟了。 老唐比他大几岁,是在美国出生的华裔,但每次上线时间都挺阴间的,有时候半夜三更,有时候大清早。 路明非问过他时差问题,老唐含糊其辞,他也就没再问了。 路明非打字:“在,什么事?” 老唐:“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路明非:“能。” 老唐:“这还差不多。对了,你最近怎么上线少了?作业多?” 路明非:“还行,就是有点累。” 老唐:“累?你小子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路明非:“滚。” 老唐发了一连串哈哈大笑的表情。 路明非看着屏幕,忽然问:“老唐,你信命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老唐:“怎么突然问这个?” 路明非:“随便问问。” 老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信不信的,反正我觉得有些事是注定的。比如咱们认识,就是注定的。” 路明非:“……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老唐:“哈哈哈哈哈哈,,看你这这么深沉,我还以为你被甩了呢!” 笑完之后,老唐忽然说:“路明非,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可能过段时间要回国一趟,”老唐打字,“到时候咱们见个面?”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老唐说,“好几年网友了,也该见见真人了。” 路明非想了想,打字:“行,到时候联系。” 老唐:“那就这么说定了!” 又聊了几句,老唐说有事,先下了。 路明非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喝可乐。 见面? 他从来没见过网友。 不过老唐这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应该靠谱。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室走。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路明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个小男孩坐的位置,刚才明明没有人的。 他回过头。 长椅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椅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家走。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极小地传来:“老大……刚才那个人……” “你看见了?” “看见了,”酱油的声音有点抖,“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好可怕……” 路明非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 但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那天晚上,路明非打开电脑,上了星际争霸。 老唐不在线。 他一个人打了几把,没什么意思,就退了。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小男孩,黑色的西装,苍白的脸。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小男孩,也是穿着黑色的西装,脸色苍白。 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对他的脸突然变得模糊。 是同一个人吗? 他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消失?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在他那双沉思的眼眸上,忽明忽暗。 路明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那个小男孩没再出现过。老唐偶尔上线,两人打几把游戏,聊几句天,然后各自下线。 路明非照常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偶尔探出脑袋看看这个世界。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路明非有时候会想,那些梦、那些人,是不是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五,路明非写完作业,打开电脑。 老唐在线。 “兄嘚!来几把?” “来。” 两人打了几把,老唐输了又赢,赢了又输,玩得不亦乐乎。 打到半夜,老唐忽然说:“明明,我可能回不来了,这边突然有点事。” 路明非打字:“真的?” “真的,”老唐说,“等你以后来美国了来找我玩。” “行。” “你想去哪儿?” 路明非想了想:“随便,你定。” 老唐发了个“ok”的表情,然后说:“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保密,”老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老唐下线了。 路明非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酱油从床底下探出脑袋:“老大,您要见那个人吗?” “嗯。” “会不会有危险?” 路明非想了想:“应该不会。认识好几年了。” 酱油点点头,缩回床底下。 路明非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就像是一片虚无。 第二天是假期,不用上学。 路明非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 他坐起来,发现酱油正趴在窗台上,两只大眼睛盯着窗外。 “看什么呢?” 酱油转过头,兴奋地说:“老大!外面有人在放风筝!” 路明非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公园里,确实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没见过?” “没见过,”酱油说,“小的有点怕人,而且东京这么大的空地本来就不多。” 路明非看着它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想去看看?” 酱油的眼睛亮了:“可以吗?” “走。” 他穿好衣服,带着酱油出了门。 公园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周末的早晨,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路明非找了个长椅坐下,酱油缩在他影子里,探出一点脑袋,好奇地看着天空中的风筝。 “老大,”它小声说,“那个东西,怎么能飞那么高?” “风把它吹上去的。” “风?”酱油眨眨眼,“风有那么厉害吗?” “有,”路明非说,“风有时候很厉害,能破坏一切,有时候却很温和,让人心情愉悦。”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它看着那些风筝,看了很久。 忽然,它小声说:“老大,小的也想飞。”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会飞吗?” “不会,”酱油有点不好意思,“小的太弱了,飞不起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会飞的,”他说,“等你变强了。” 酱油抬起头,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吗?” “真的。” 酱油开心了,整只妖怪都抖起来,像一团兴奋的黑色果冻。 “那小的要努力变强!以后飞给老大看!” 路明非笑了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风筝。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向公园的另一边。 那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路明非站起身。 那个小男孩也站起身。 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小男孩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树林里。 “老大……”酱油的声音有点抖,“那个人……” “我知道。” 路明非收回目光,坐回长椅上。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那个人想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想消失的时候就会消失。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瑟瑟发抖。 “老大,那个人……他好可怕……” “可怕什么?” “他刚才看小的那一眼,”酱油说,“好像把小的整个人都看透了……小的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话了?” “没有,”酱油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小的一眼。” 路明非点点头。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天空中的风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走吧回家,一天出现好几次,跟个鬼一样。” 那天晚上,路明非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白茫茫的虚空。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像是某个大城市的夜景。他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闪烁。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谁?”路明非问。 小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路明非一样。 “路鸣泽,你的弟弟。” 路明非愣住了。 “你说什么?” “哥哥,”小男孩没有再说一遍,“我等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先等一下,我认识的路鸣泽可不长你这样,他也不会喊我哥,只会叫我路明非。” 小男孩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与他那可爱俊秀的脸庞完全不符。 “下贱的杂碎,这个名字本就是属于我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卑劣的窃取者!” 说着,路鸣泽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脸上的表情变化有些无语,好端端的怎么还哈气了? “行了,这个话题咱先放一边,先不管你叫什么,我问你,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路鸣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天空。 路明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的天空里,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高天原的投影。 “那儿,”小男孩说,“有人在等你。” 路明非回过头,想要再问什么。 但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楼顶,和远处的霓虹灯闪烁。 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天已经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酱油。” 床底下没有动静。 “酱油?” 还是没有动静。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床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酱油?”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焦急。 就在这时,影子里传来一个极小极小的声音。 “老大……小的在这儿……” 路明非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那团模糊的黑影缩在最深处,正在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 酱油没有说话。 它只是缩在那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发生了什么?” 酱油又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老大……昨晚……那个人来了……” 路明非的心一紧。 “他来干什么?” “他……他问小的一些事……” “什么事?” 酱油的声音更小了。 “他问小的……老大您在东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路明非愣住了。 “你说了?” “小的……小的不敢不说……”酱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看着小的,小的就什么都藏不住了……他问什么,小的就答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都问了什么?” “问了老大您在东京的事……怎么去的,怎么收服那些大妖怪的,怎么调解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酱油的声音颤抖着,“他问小的,他们在东京,管老大您叫什么……” 路明非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怎么说的?” “小的说……叫龙君……”酱油说,“他说不,应该叫高天龙君”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阳光。 高天龙君。 这个名字,在东京的时候,只有那些大妖怪和神明知道。普通的小妖怪,只叫“龙君大人”,不加那个“高天”的前缀。 那个人说“高天龙君”。 他连这个都知道。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就走了,”酱油说,“他听完,就消失了。什么都没再说。”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酱油。” “老大?” “别怕,”他说,“他不会伤害你。”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小声说:“老大……那个人……到底是谁?”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穿衣服。 “老大,您要去哪儿?” “上学,”路明非说,“今天周一。” 酱油愣住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路明非系好鞋带,“他爱看就让他看。反正我也不亏什么。” 他推开门,走出去。 婶婶的嗓门准时响起,他洗漱、吃饭、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不怕他吗?” 路明非想了想。 “怕什么?” “他……他那么厉害……” “厉害的人多了,”路明非说,“我在东京见过的厉害人物,比他多的多。” 酱油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好像知道很多事……” “知道就知道了,”路明非说,“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车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望着窗外发呆。 仕兰中学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他下了车,走进校园。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路明非!”徐岩岩朝他招手,“昨晚你怎么又没上线?” “早睡了。” “早睡?你骗鬼呢?” 路明非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排,徐氏双胞胎还在和以前一样老是吵架,说着说着就急眼了。 旁边,苏晓樯和柳淼淼在聊天,聊的是周末去逛街的事。 赵孟华坐在第三排,周围围着几个人,正在吹牛。 “保送名额的事,我听说已经定了……”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喧闹声,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翻开课本,开始听课,顺便吐槽了一下小男孩出现的字数,一天就出现了好几次。 他是在观察自己?应该是吧,路明非如是想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操场上,有人在大喊大叫。 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后悔,也有深深的眷恋。 “哥哥,”一个极轻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快了。” “再等等,权柄开始复苏了,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到时候我们一起,重登王座。君临天下。” 阳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轻轻吹过。 第4章 诺诺与卡塞尔招生 周五的晚上,路明非难得没有早睡。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老唐说今晚要决战到天亮。 “兄嘚!今晚必须赢我一把!”老唐在qq上发来战书。 “我已经练了一个星期的新战术,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路明非打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意外!这次不一样!” 路明非笑了笑,打开星际争霸。 游戏加载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想着那天下午的事。 那个叫叶胜的人,站在巷子阴影里,说他的影子“有点奇怪”。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d级的人,凭什么能看出他的影子不对劲。 除非他有一些自己不理解的能力 算了,不想了。 游戏开始了。 老唐果然练了新战术,前期疯狂骚扰,把路明非搞得手忙脚乱。 打到第四局时候,路明非开始认真了,不然真的要被老唐用脏套路赢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鼠标,然后插上。 四分钟后,老唐打出“gg”。 “我靠!”老唐发来一堆感叹号,“你还是不是人?!” 路明非打字:“你战术有漏洞。” “什么漏洞?” “第三波进攻的时候,你的主力跟我换家了,但你忘了在家里留兵。我一个运输机进去,把你农民杀光了。” “而且我插鼠标了。” 老唐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连串哭的表情。 “我练了一个星期啊!” “继续练。” “你等着!我下周再战!” 路明非笑了笑,拔掉鼠标,正准备下线。 就在这时,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id叫“诺诺”。 诺诺:“刚才那把是你打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打字:“什么?” 诺诺:“就刚才那把,人族打虫族,你赢了那个老唐。” 路明非看了看聊天记录——刚才那把是在公共房间打的,应该是被这个人观战了。 “是我,”他打字,“怎么了?” 诺诺:“操作不错,有兴趣打一把吗?”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心想闲着也是闲着。 “行。” 两人开了把1v1。 三分钟后,路明非的基地被推平了。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有点不敢相信。 这个诺诺的操作,太快了。 猛到什么程度?猛到他玩了这么多年星际,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 太快了,太准了,太狠了。 但路明非并没有慌。他在东京面对过无数强敌,比这更夸张的场面都见过。游戏里的操作再快,也只是操作。 他只是默默的再插上了鼠标。 “再来一把?”诺诺问。 “来。” 第二把,他撑了五分钟。 第三把,他撑了八分钟。 第四把,他终于找到机会,一波反推,赢了。 诺诺打字:“我靠,你是人类吗?这么冒险的方法你居然敢赌?。” 路明非打字:“没办法,你太厉害了,不赌就输了。” 诺诺发了个笑脸:“你刚才第四把,最后那波操作,是怎么想到的?” 路明非想了想,打字:“就是觉得该那么打。” 这是实话。在东京的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面对强大的对手,不要慌,不要乱,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 这种感觉,在游戏里也一样。 诺诺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你叫什么?” “路明非。” “路明非?”诺诺说,“这名字挺有意思。我叫陈墨瞳,大家都叫我诺诺。” 路明非打字:“你好。” 诺诺:“对了,你是哪儿的?” “滨海。” “滨海?”诺诺说,“巧了,我最近正好要去滨海出差。” 路明非愣了一下。 “出差?” “对啊,”诺诺说,“我们学校有个招生说明会,就在滨海。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路明非看着屏幕,若有所思。 招生说明会? 他想起之前叶胜给他的名片,想起那些话。 “你们学校叫什么?”他问。 “卡塞尔学院,”诺诺说,“听过吗?” “听过,”路明非打字,“有人跟我提过。” 诺诺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谁?” “一个叫叶胜的。”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叶胜那家伙居然找过你。他怎么说?” “他说你们学校挺有意思的,让我有空去看看。” “那你来吗?” 路明非想了想,打字:“什么时候?” “这周日,下午三点,市中心那个酒店。” 路明非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要去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叶胜的出现,那个小男孩的出现,还有现在这个诺诺。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说过的话——“有人在等你”。 他需要答案。 而这里,或许有答案。 “行,”他打字,“我去看看。” 诺诺发了个笑脸:“那太好了!到时候见。”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老大,您真的要去?” “嗯。” “不怕有危险吗?” 路明非笑了笑。 “酱油,”他说,“你知道我在东京的时候,遇到过多少危险吗?” 酱油摇摇头。 “从饿鬼道一路杀到现世,去高天原阻击邪神,那些大妖怪没有一个想让我活。” “八岐大蛇的残魂差点把我吞了,酒吞童子一开始想把我打死,玉藻前想用幻术困死我。最后呢?” 酱油眨眨眼:“最后他们都成了老大的部下。” “所以,”路明非说,“危险这东西,习惯了就好。” 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在地上,宛若白霜。 他看着那缕月光,忽然问:“酱油,你说我到底是什么?” 酱油愣住了。 “老大当然是老大啊。” “可老大是什么?”路明非说,“是人?是妖?还是别的什么?” 酱油想了想,认真地说:“老大就是老大。不管是什么,小的都跟着您。” 路明非笑了笑,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周一早晨,路明非踏进教室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柳淼淼应该在补作业,徐氏双胞胎应该在争论哪个游戏角色厉害,苏晓樯应该在翻时尚杂志。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路明非!”徐岩岩一看见他就冲过来,“你收到没有?” “收到什么?” “信啊!”徐岩岩挥舞着手里一个白色的信封,“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我居然收到了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 路明非愣了一下。 卡塞尔学院?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桌上也摆着一个同样的白色信封。 信封很精致,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路明非 亲启”,右下角是一个古朴的徽章——一棵半朽的世界树。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 “亲爱的路明非同学: 恭喜你获得卡塞尔学院本年度入学面试资格。请于本周六上午九点,前往滨海市中心的四季酒店三楼宴会厅参加面试。 届时请携带本邀请函及个人身份证明。 期待与你见面。 卡塞尔学院招生办” 路明非看着这张卡片,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叶胜的名片,诺诺的id,还有昨晚在游戏里说的那些话。 原来那个说明会,只是给普通人的? 真正的面试,是单独发邀请函的? “路明非!”徐岩岩又凑过来,“你说这学校是真的假的?我上网查了,虽然不是很有名,却挺好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太好了,”徐岩岩压低声音,“这种级别的学校,怎么会给我发邀请函?我成绩就那样啊。” 路明非心想,你问我,我问谁? 他抬头看了看教室——陈雯雯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样的信封,正在仔细地看。 赵孟华坐在座位上,把信封往书包里一塞,脸上带着那种“这很正常”的表情;苏晓樯和柳淼淼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徐氏双胞胎也在互相看对方的邀请函。 全班都收到了?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敲了敲讲台。 “安静。” 教室里安静下来。 周老师扫视了一圈,开口说:“我知道你们都收到了那个什么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我查过了,这所学校确实存在,是一所正规的国外大学。” 底下一片小声的议论。 “但是,”周老师加重了语气。 “这所学校录取标准很高,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该复习的复习,该考试的考试,别因为这个分心。好了,上课。” 一堂课下来,路明非听得心不在焉。 下课的时候,赵孟华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有些人啊,”赵孟华的声音故意放大,“拿到个邀请函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好像真能考上似的。” 徐岩岩立刻接话:“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成绩。” 徐淼淼也跟着笑:“老大你不一样,你是真有希望。” 路明非头都没抬,继续翻书。 一个同学在旁边小声说:“他们说你呢。”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同学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这时候,苏晓樯忽然走过来,在路明非桌前停下。 “路明非,”她的声音也放大了些,“你也收到邀请函了吧?一起去面试啊?” 赵孟华那边的笑声停了一瞬。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苏晓樯。她脸上带着那种“我就是故意的”的表情,眼角还瞟了赵孟华那边一眼。 “行啊,”他说,“一起。” 苏晓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六很快就到了。 早上八点半,路明非出了门。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他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着旧书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高中生。 他找了个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看着窗外发呆。 到了市中心,他下了车。 四季酒店就在对面,一栋气派的高楼。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等多久,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路边。 车身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银色的欢庆女神雕像矗立在车头,连轮毂上的双r标志都擦得锃亮。 这种车落地要近千万,整个滨海市也找不出几辆。 车门推开,苏晓樯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 “路明非,”她走过来,“等很久了?” “刚到。” 两人一起走进酒店。 坐电梯上了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熟面孔。 陈雯雯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邀请函,看起来有点紧张。 赵孟华靠墙站着,旁边围着徐岩岩和徐淼淼,正在说什么。 徐岩岩一看见路明非就冲过来:“路明非!你来了!” “嗯。” “我紧张死了,”徐岩岩压低声音,“你说面试会问什么?” “不知道。” 旁边,柳淼淼站在陈雯雯旁边,两个女生小声聊着什么。 路明非数了数——全班三十多个人,基本上都来了。 走廊尽头,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各位同学,面试现在开始。我念到名字的,请跟我进来。其他人请在休息区等候。” 休息区就在走廊的另一端,摆着几排椅子和一张长桌,上面有饮料和点心。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进去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的有人进去,有人出来。出来的表情都不一样。 徐岩岩出来的时候,一脸恍惚。 “怎么了?”路明非问。 “他们问我,”徐岩岩说,“如果恐龙没有灭绝,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鬼问题? 徐岩岩又说:“还问我,觉得外星人有没有来过地球。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说谢谢,可以走了。” 苏晓樯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什么问题啊?” “不知道,”徐岩岩说,“反正我答得乱七八糟的。” 下一个进去的是陈雯雯。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们问我,”她说,“如果可以去任何时代旅行,我想去哪个时代。我说唐朝,因为喜欢唐诗。”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涩:“然后他们就让我走了。没了。” 苏晓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淼淼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他们问我,”她说,“觉得世界上有没有鬼。我说可能有吧。他们就让我走了。” 徐淼淼胎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 “他们问我变形金刚和哥斯拉谁厉害,”徐淼淼说,“我说哥斯拉,他们就说谢谢你可以走了。这什么鬼问题?” 徐淼淼在旁边补充:“我答的变形金刚,凭什么让我走?” 路明非心想,你俩答的一样,走的不冤。 终于,念到了苏晓樯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路明非一眼。 “加油。”路明非说。 苏晓樯点点头,跟着那个人走进房间。 路明非靠在墙上,等着。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房间里的的那些人……” “嗯?” “那个男的,还有那两个女的,”酱油说,“他们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路明非点点头。 他早就感觉到了。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种和普通人不同的气息。 他正想着,苏晓樯出来了。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迷茫,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看着他。 “路明非,”她说,“他们问我,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就是……梦见自己在神社里,周围有狐狸的那种,”苏晓樯说。 “我从小就做这种梦,从来没跟人说过。他们怎么知道的?” 路明非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 苏晓樯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反正问完了。你加油。” 她走到休息区坐下。 影子里,酱油忽然小声说:“老大,她……” “嗯?” “她身上有灵力的味道,”酱油说,“就是很弱。” “明明前几天还没有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灵力? 他自己身上就有,妖力和灵力都有。在东京的时候,那些阴阳师、除灵师,身上都有这种东西。 有的强,有的弱。 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普通的高中里,居然也有人有灵力? 而且是这几天才觉醒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休息区发呆的苏晓樯,有点意外。 但没时间多想,下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赵孟华。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昂首挺胸地走进房间。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 脸色铁青。 徐岩岩和徐淼淼两个狗腿子立刻围上去:“老大,怎么样?” 赵孟华没说话。 “老大?”徐岩岩有点懵。 “什么破学校!”赵孟华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问的都是什么狗屁问题!外星人!超能力!我准备了那么久的自我介绍,一个都没用上!”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狠狠地摔在椅子上。 徐岩岩和徐淼淼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孟华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他冷笑了一声。 “有的人啊,还在那儿傻等,”他说,“等着进去丢人现眼。” 徐岩岩立刻接话:“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 徐淼淼也跟着笑:“老大你都过不了,他能过?” 路明非没理他们。 他只是靠在墙上,等着自己的名字。 “路明非。” 等了这么久,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了。 第5章 面试官 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 路明非站直身体,往房间走去 经过赵孟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让让,”他说,“你挡道了。 赵孟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路明非推开门走进去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叶胜,穿着黑风衣,笑得一脸热情 另一个是年轻女人,黑色长发,看起来很温柔 “路明非同学,”叶胜站起来,伸出手,“又见面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上次在巷子里,”叶胜笑着说,“你还记得吗? 路明非点点头 “那天光线不好,没看清,”叶胜说,“今天总算能好好认识一下了。请坐。 路明非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叶胜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路明非同学,你的资料我看过了。嗯……成绩确实一般。但是,有人推荐了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谁? 叶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合上文件,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路明非同学,你觉得外星人存在吗?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应该存在吧。 “为什么? “宇宙这么大,就我们一拨人,太浪费了。” “而且只有我们的话,你不觉得很寂寞吗?” 叶胜笑了,点点头。 酒德亚纪在旁边记录着什么 “那如果外星人入侵地球,”叶胜又问,“你觉得人类应该怎么应对? 路明非想了想 “打不过就投降呗,还能怎么办,投降并不可耻。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了一眼,都在笑 “那如果你有机会去外星人家里做客,”叶胜继续问,“你会去吗? “管饭吗? “管。” “那去。” 叶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你觉得恐龙为什么灭绝”啊,“如果让你变成一种动物你会选什么”啊,“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啊。 全是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路明非一一回答,想到什么说什么。 问完之后,叶胜站起来再次伸出手。 “路明非同学,很高兴认识你。回去等通知吧。”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 握手的瞬间,他感觉到叶胜的体内有着一股他不理解的力量。 很弱小,但确实存在。 他不动声色,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 路明非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赵孟华和他那伙人正在窃窃私语。 他没看他们。 路明非垂着眼睛,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那是一双旧球鞋,鞋帮有点开胶,走路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听着这个声音,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 “路明非。” 身后传来赵孟华的声音,咬得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明非没停,继续向前走。 “路明非!”声音拔高了一截,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震得日光灯似乎都闪了闪,“你装什么装?” 他停下脚步。 不是被那句话拦住,而是因为前面刚好到了走廊的尽头,电梯还没上来,他总不能在电梯门前继续走。 于是他转过身。 走廊很长,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每个人脸上都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赵孟华站在那伙人中间,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的项链在灯下一闪一闪。 他旁边站着柳淼淼,还有几个平时一起玩的人,都看着他。 路明非也看着他们。 准确地说,他看着赵孟华。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几乎占了全部,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直直地盯着。 那目光没有重量,却让人莫名地想要移开视线。 赵孟华没移开。他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喉结动了动。 “就一个破面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尖锐了,像指甲划过玻璃。 “你还真当回事了?装得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 路明非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好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别自作多情了。” 路明非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面试——” 他顿了顿。 “——而跟你无能狂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花,手指一碰就化了。 赵孟华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旁边的人也没人开口。柳淼淼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孟华的脸开始红。 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涌,漫过下巴,漫过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整张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还带着露水的那种。 路明非没再看他们只在转过身时,口中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难绷。”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转过身,伸手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两个面试官的味道闻起来特别像。” “嗯?” “就好像是同源的一样,但仔细闻又有些差别,”酱油说,“都不像普通人。”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一个人是巧合,但考官学生都有这种味道,这明摆着把有问题写出来了。 这个卡塞尔学院,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学校。 电梯门缓缓滑开,像拉开一幕沉寂已久的帷幕。 阳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进来——不是一缕,不是一束,而是一整片金黄色的潮水,劈头盖脸地将他淹没。 路明非眯起眼,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只剩下眼睑里透出的温暖的血红色。 外面是春天正午的街道。 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切的陷落感。 空气里飘浮着复杂的味道;隔壁面包房刚出炉的牛角包,黄油气息甜得发腻。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剃须水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卖花的老妇人推着板车经过,康乃馨和百合正在阳光里加速枯萎,腐烂前最后的香气挣扎着往鼻子里钻。 人潮从他身边经过,像河水经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穿校服的女孩举着草莓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在光线下碎成彩虹。 送外卖的电动车尖叫着窜过路口,蓝色保温箱上沾着汗渍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昨天的晚报,很久没有翻动。 有人在笑,清脆的,像玻璃珠滚落地面。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今晚不行”。 公交车的刹车声尖锐地切开这一切,留下一股焦躁的橡胶味。 他站在台阶最上方,看着这平凡的世界,恍若隔世。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为他停留一秒钟。 这很好,平凡而又安全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迈下台阶。 牛角包的甜,百合的腐烂,橡胶的焦灼,还有风里若有若无的、谁家阳台上晾晒的棉被味道——阳光晒透棉花的那种,蓬松的,让人想起童年的味道。 他汇入人潮。 像一滴水,汇入另一滴水。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喜鹊从天上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高天原在等他。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路鸣泽说过的话——“有人在等你”。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路明非笑了笑,转身向公交站台走去。 第6章 深夜对话 几天前的一个深夜。 路明非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酱油缩在影子里,正准备睡觉。 忽然,一股恐怖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股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酱油完全无法动弹,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它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每一根毛发都在颤抖。 月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浮现。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黄金般的瞳孔。 那个小男孩。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路明非的床铺。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奇怪的是,路明非没有丝毫察觉,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影子里的酱油。 酱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巨龙盯上了。 它拼命想缩回影子里,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瑟瑟发抖地趴在那里。 小男孩走到它面前,蹲下来,看着它。 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酱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 “你是跟着他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小男孩轻声问。 酱油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他在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酱油愣住了。它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太强了,强到它连说谎的念头都不敢有。 那种压迫感,比大天狗大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老大他……”酱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厉害,“他是万妖之王……” 小男孩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万妖之王?王?” “嗯……”酱油努力组织语言。 “大家都叫他龙君……小的偶然听大妖们讨论过,老大在神明那边还有另外一个称呼,但小的不知道……”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脸上露出欣喜轻松的笑容。 “我应该知道是什么,继续说说看。” 酱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路明非怎么从饿鬼道一路杀到高天原,怎么收服八岐大蛇的残魂,怎么调解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恩怨,怎么让所有大妖都心甘情愿地臣服。 它讲了大天狗、酒吞童子、雪女、玉藻前,讲了路明非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斩杀邪神,拯救世界。 讲了路明非站在高台上接受万妖朝拜的那一天。 小男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当酱油说到登基大典那天,路明非站在高台上,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妖怪,所有人都在欢呼“龙君”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那时候说了什么?”小男孩问。 酱油愣了一下。 “老大他……还没来得及说,”酱油小声说,“他刚准备开口,就消失了……” 小男孩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欣慰,苦涩,还有一点点的骄傲。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原来我的哥哥,在那边是这么厉害的人。” 酱油不敢接话,只敢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小男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在那边的时候,说过自己是什么人吗?” 酱油想了想:“老大说过……他说他在这边是高中生,成绩不好,没什么朋友,叔叔婶婶养着,还老是被欺负……” 小男孩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高中生,”他轻声重复,“成绩不好,没什么朋友,老是被欺负……” 他又笑了。 只不过这一次,笑容里没有欣慰,只有冰冷与怒火。 “要不是我被钉在那里,他们怎么敢...怎么敢!”他咆哮着,不复以前的从容优雅,像是一头发怒的幼狮。 酱油抖得更厉害了,身上的绒毛都被掉了不少。 在发泄完后,路鸣泽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随后转头看向毛都快掉光了的酱油。 “好好跟着他,”他说,“替我看着他。” 随后路鸣泽打了个响指,下一刻,酱油掉光的毛发竟又重新炸出来了,地上的旧毛也消失不见了。 酱油愣了一下,随后使劲点头。 “哥哥,等我,很快我们就能真正的见面了,就在你取回权柄的时候,到时候我们一起,诛杀逆臣,君临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路鸣泽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酱油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过来,缩回影子里。 那天晚上,它做了好多好多梦。 第7章 有人在等你 几天后。 路明非坐在电脑前,打开qq。 老唐的头像亮着。 “明明!这几天怎么没上线?”老唐发来消息。 路明非打字:“有点事,刚忙完。” “啥事?” 路明非说道:“我收到一封录取通知书,美国那边的学校。” 老唐发了一连串惊讶的表情。 “我靠!牛逼啊!哪个学校?” “卡塞尔学院。”路明非打字,“你听过吗?” 老唐沉默了几秒。 “没听过……不过美国学校多,没听过也正常。在哪个州?” “芝加哥那边。” “芝加哥!”老唐发来一个兴奋的表情,“那离纽约不远啊!坐灰狗的话,一天就能到!” 路明非愣了一下。 “灰狗?” “就是长途汽车啦,”老唐说,“我跟你说过的,等你来美国,我带你坐灰狗到处玩。” “灰狗有灰狗的好,你跟着它走,走到你觉得好看的地方就下来,不用开车,也不用设计方向,就像投骰子一样,看你会旅行到什么地方。” 路明非看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暖。 “好啊,”他打字,“到时候你带我去。” “没问题!”老唐说,“我虽然穷,但招待兄弟还是够的。带你吃热狗,逛纽约,去时代广场看大屏幕。对了,你会来纽约玩吧?” “应该会。”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唐发了一连串哈哈大笑的表情。 “兄弟在美国,等你来!” 路明非笑了笑。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小声问:“老大,那个老唐是谁?” “打游戏认识的网友,”路明非说,“认识好几年了。” “没见过面吗?” “没见过。” 酱油眨眨眼:“那可靠吗?” 路明非想了想,想到老唐那像熊猫一样面貌,还有那逗比的性格。 “应该吧,”他说,“虽然他有时候有点二,但人挺好的。 之前我面试卡塞尔学院,他还连夜帮我练口语。”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了,”老唐又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吧。” “这么快?行,到时候提前说,我去机场接你!” “好。” 又聊了几句,老唐下线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发呆。 酱油从影子里钻出来,趴在他旁边。 “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路明非顿了顿,“在想那个小男孩。” 酱油愣了一下。 “他前几天晚上又来了,”酱油小声说,“就在您睡着之后。”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它,表情有些严肃,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他来干什么?” “他问小的……问老大在东京的事,”酱油的声音有点抖。 “问老大是怎么去的,怎么收服那些大妖怪的,怎么调解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 “你都说了?” “小的不敢不说,”酱油缩了缩脑袋,“他看着小的,小的就什么都藏不住了。他问什么,小的就答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问了什么?” ”他还问……问老大在那边的时候,说过自己是什么人没有,”酱油说。 “小的说,老大说过,在这边是高中生,成绩不好,没什么朋友,叔叔婶婶养着,还老是被欺负……” 路明非愣了一下,心想这不查户口吗。 “他听了之后什么反应?” 酱油想了想:“他……笑了。那种笑,小的说不上来。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有点难过。然后他说,‘原来我的哥哥,在那边是这么厉害的人’。” “在他听到您在这边老是被欺负时,他表现得非常愤怒,然后还说了些什么,但他的气息太可怕了,小的根本听不清。” 路明非怔住了。 在这个世界居然会有人关心自己? 说实话路明非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天弃之子”,从小到大就属他最倒霉。 “他还说别的了吗?”路明非问。 酱油点点头:“他说,‘那在这边是废柴,在那边是万妖之王,我的哥哥,还真是有意思’。然后他说……让小的好好跟着您,替他看着您。”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 高天原的投影。 那个小男孩,到底是谁? 为什么叫自己哥哥? 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关心?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个小男孩,不会害他。 “老大,”酱油小声问,“您说那个小男孩……到底是谁?” 路明非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的。” —— 东京,高天原。 云阁之中,大天狗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富士山。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下,眉头紧锁。 “还是没有龙君的消息?”酒吞童子坐在角落里,这个平时的酒蒙子,这次难得没有喝酒。 “没有。”大天狗转过身,“那天登基大典,龙君大人忽然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玉藻前靠在门边,抱着双臂:“你们说,他会不会是……回去了?” “回哪里?” “回他来的那个世界。”玉藻前说,“他本来就是从那边来的,不是吗?”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大人确实说过,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说,“在那边,他是个学生。” “学生?”酒吞童子挠了挠头,“就是那种还在读书的人?” “对,”玉藻前说,“在那边,年轻人都要读书。龙君大人说过,他在那边的学校成绩不太好,经常被老师骂。” 酒吞童子想了想:“听起来,在那边他好像没那么威风?” “那当然,”玉藻前说,“那边又没有妖怪,他当然只是个普通人了,当时和我闲聊的时候,还跟我说他在婶婶家里老是被欺负。” 大天狗瞪大了眼睛,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伊邪那岐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伊邪那美。 “两位大神。”大天狗迅速收拢情绪,微微欠身。 伊邪那岐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们感觉到了……龙君的气息消失了。” “是的,”大天狗说,“他应该是回去了。” 伊邪那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轻声说:“那个孩子……在那边会不会感到孤独?” 酒吞童子愣了一下。 “孤独?”他说,“他可是龙君。虽然那边没有妖怪,但他应该……应该有人陪着吧?” 玉藻前叹了口气。 “你说得倒轻巧,”她说,“他在这边是王,在那边只是个普通学生。” “没有妖怪跟随,没有部下簇拥,还要被老师骂,在家里还被亲戚欺负……换你你受得了?” 酒吞童子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他选择回去,一定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酒吞童子问。 伊邪那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相信,那个孩子不是会逃避的人。” 大天狗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深沉的光 “说得对。”他说,“龙君大人既然选择回去,那边一定有他要做的事。我们只需要等着,等他回来。” 伊邪那美看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他早点回来,”她说,“这里才是他的家。” —— 夜深了,路明非躺在床上。 酱油缩在影子里,小声问:“老大,您睡了吗?” “没。” “小的在想……”酱油顿了顿,“那个小男孩说‘我的哥哥’,他是不是老大在这边的……亲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亲人? 他想起那个苍白的小脸,那双黄金般的瞳孔。 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而且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里也没有他的印象。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吧。” 酱油没再问了,只是默默地缩了缩,将自己变得更小。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路明非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白茫茫的虚空。 那个小男孩又出现了,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哥哥,”他说,“你要去美国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小男孩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我说过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是一条心。”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谁?” 小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远方。 路明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虚空中,出现了一扇门。 金色的门,门上刻着世界树的图案。 “那扇门后面,有你想要的答案。”小男孩说。 “什么答案?” “关于你是谁,关于你从哪里来,关于你要去哪里。”小男孩轻声说,“还有,关于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去吧,哥哥。有人在等你,不仅仅是我,还有其他人。” “对了哥哥,在你取回权柄之后,不要直接探查我的身份哦,命运的节点还没到达,就让这份悬念顺其自然的解开吧。” 路鸣泽的身影渐渐消散,消散之前,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阳光,想着梦里那个小男孩说的话。 “有人在等你,不仅仅是我。” 这个人是谁?他在哪?为什么叫不仅仅是我? 他坐起来,下床穿衣服。 “酱油。” 影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 “老大?” “下个月,跟我去美国。” 酱油的眼睛亮了。 “小的可以跟着吗?” “废话,”路明非说,“你不在影子里,谁陪我聊天?” 酱油开心了,整只妖怪都抖起来,像一团兴奋的黑色果冻。 “谢谢老大!老大最好了!” “行了行了,”路明非摆摆手,“别拍马屁。” 酱油缩回影子里,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大,美国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路明非说,“去了就知道了。” “那边有妖怪吗?” “应该没有。” “那有灵力的人吗?” “可能有。” 酱油想了想:“那老大在那边,还会是老大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当然,”他说,“我永远是你老大。” 他推开房门,走进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早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路明非忽然想起老唐说的那句话—— “兄弟在美国,等你来。” “等着吧,”他轻声说,“我来了。” 第8章 苏晓樯与混血种 距离出发去美国还有好几周。 路明非的生活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偶尔打打游戏,偶尔和老唐聊聊天。 但在这些平静的日子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比如,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 那些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 以前他只觉得普通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最多是长得不一样。 但现在,走在街上,他偶尔能感觉到某些人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怎么说呢?味道? 他说不清楚。 但酱油能说清楚,毕竟小妖们为了活下去,总会有些本事的。 “老大,那边那个穿黑衣服的,身上有一点,”酱油从影子里小声说,“很淡,比那天面试的那些人淡多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还有对面那个老太太,”酱油继续说,“也有,更淡。” 路明非看着那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点无语。 这个世界,到底藏着多少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和他是一类的。 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 这天放学,路明非没有直接回家,因为苏晓樯说要请他喝奶茶。 “有事?”路明非问。 “没事就不能请你了?”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上次面试陪我一起,算是谢礼。”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也没法拒绝。 两人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苏晓樯在前面带路,路明非跟在后面。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她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淡,比之前还淡了一点。” “不过灵力倒是变得更强了点。” 路明非没说话,他早就注意到了。 苏晓樯身上的那股气息,变得更淡了。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灵力却变得比之前至少强了两倍有余。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他忽然问。 苏晓樯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苏晓樯想了想:“我爸开矿的,有几座矿山。怎么了?” “没什么。” 苏晓樯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 两人走进一家奶茶店,苏晓樯点了两杯珍珠奶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路明非面前。 “面试那事,你怎么看?”她问。 “什么怎么看?” “就是那个学校,”苏晓樯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全班都收到邀请函,去的人那么多,最后好像谁都没过。” 路明非喝了一口奶茶。 “你没过?” “我过了个屁,”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他们问我那些梦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戏了。” 路明非看着她。 “那些梦……你从小就做?” “嗯,”苏晓樯点点头,“经常梦见自己在神社里,周围好多狐狸。” “有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在念经,念的什么完全听不懂。我妈说我小时候有次睡着睡着忽然爬起来,对着空气磕头,吓死她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那个学校的人为什么问这个?” 苏晓樯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也许……他们信这些东西?” 路明非没说话。 他知道不是。 那些人问这个,是因为他们能感觉到。 苏晓樯身上有东西,而且是他熟悉的东西。 —— 喝完奶茶,天已经黑了。 苏晓樯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路明非问。 “我爸矿上出事了,”苏晓樯说,“有个工人突然发疯,打伤了好几个人。我爸在那边处理,让我别过去,但我……” 她犹豫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她。 “你想去?” “我爸在那里,”苏晓樯说,“我不放心。”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站起来,“我陪你去。”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够义气,完事我请你喝营养快线。” —— 矿山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一路上,苏晓樯一直在打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又伤了五个,”她说,“保安也拦不住他,那人疯了似的。他们说……说他力气大得不正常,几个人都按不住。” 路明非没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很奇怪的气息。和叶胜他们有点像,但更混乱,更狂暴。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老大,前面有东西。气息很乱,比那天面试的那些人强多了。像是……快要失控了。” “多强?”路明非问。 酱油想了想:“和那个叶胜差不多,但更乱。” 路明非点点头。 比叶胜强?那至少是c级。 快到矿山门口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惨叫声。 几个人从里面跑出来,满脸惊恐。 其中一个看见苏晓樯,大喊:“苏小姐快跑!老张疯了!他……他不是人!” 苏晓樯的脸色白了。 路明非拉住她。 “你在这等着,”他说,“我进去看看。” “你疯了?”苏晓樯瞪大眼睛,“那人已经伤了十几个人了!” 路明非看着她,眼睛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相信我,”他说,“在这等着。” 路明非转身走进矿区。 苏晓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 矿区里很黑,黑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几盏探照灯亮着,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处堆放着矿石和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狂暴。还混杂着血腥味。 路明非走得很慢,很稳。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就在前面,那个矿洞口。” 路明非走过去,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矿洞口。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双手上全是血。 在他脚边,躺着好几个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男人慢慢转过身。 路明非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眼睛变成了诡异的金色,瞳孔竖立,像是冷血动物。 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疯狂跳动,像是无数条小蛇在皮下钻动。 他的嘴角流着涎水,表情狰狞而疯狂。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正在变化。手指变得细长,指甲开始发黑、变硬,像是要长出利爪。肩膀的骨骼在咔咔作响,整个人都在膨胀。 “他在变成别的东西,”酱油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有点像妖魔化,但他身上没有妖力。” 路明非点点头,他在东京见过类似的事,妖魔化。 妖魔化一般是普通人被妖怪或恶鬼伤到后,伤口被感染导致的。 妖魔化的人身体会产生畸变,大脑一片混乱,失去理智,就连身体也会朝着感染他的妖魔变化。 但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妖怪完全不同。更混乱,更……疯狂。而且强度不低,至少是b级。 男人看见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吼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是野兽的嘶嚎。 他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但在路明非眼里,太慢了。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在男人扑到路明非面前的一瞬间,微微侧身。 然后伸手,在男人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玉藻前教他的。一种用妖力封锁灵力运转的技巧,专门对付失控的小妖。 但对这种奇怪的东西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男人的身体顿时僵住了,然后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软了下来。 路明非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但身上的变化还在继续,只是慢了下来。 “老大,她!”酱油忽然喊。 路明非猛地回头。 苏晓樯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看见了。 路明非制服异化者的全过程。 那个男人扑向路明非的样子,路明非侧身的样子,男人倒地的样子——她都看见了。 更要命的是,她也看见了那个男人变形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些跳动的血管。 路明非心里一沉。 坏了。 苏晓樯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老大,怎么办?”酱油急了,“她看见了!” 路明非知道,他不能让苏晓樯记得这些。 在东京的时候,玉藻前教过他一个小法术。 可以暂时让普通人忘记某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不过不是洗脑,只是……让人选择性遗忘。 他走到苏晓樯面前,伸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挥。 一道极淡的灵光闪过。 苏晓樯的眼神变得迷茫,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路明非扶住她,把她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老大,她没事吧?”酱油担心地问。 “没事,”路明非说,“只是暂时晕过去。醒来之后,她会忘记刚才看见的东西。” 酱油松了口气。 “老大好厉害!” “厉害什么,”路明非说,“就是个小法术。”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男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人从矿区另一头跑过来。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制服,动作迅速,训练有素。 为首的那个,他认识。 叶胜。 叶胜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路明非?” “又见面了。”路明非说。 叶胜看看他,又看看地上躺着的人,再看看旁边昏迷的苏晓樯,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你……你干的?” “他扑过来,”路明非说,“我躲了一下,然后他就倒了。” 叶胜身后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点点的……敬畏。 叶胜快步上前,蹲下检查那个工人的状况。 他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颈侧的脉搏,然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明非。 “a级,快要完成转化了,”他低声说,“你一个人,一瞬间就制服了?” 路明非点点头。 叶胜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把目标带走,”他说,“通知本部。” 几个人上前,把那个昏迷的工人抬起来,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叶胜走到路明非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陪同学来的,”路明非指了指苏晓樯,“她爸是这里的矿主。” 叶胜看了看苏晓樯,又看了看路明非。 “她看见了吗?” “看见了,”路明非说,“但我让她忘记了。” 叶胜愣了一下。 “让她忘记?”他皱眉,“你怎么做到的?言灵?”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一个小法术,”他说,“暂时屏蔽记忆。她醒来之后,只会记得自己跑过来,然后晕倒了。” “话说言灵是什么?” 叶胜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法术?”叶胜反问道,“你说的法术……是什么?”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在东京跟玉藻前学的吧? “就是……一种技巧,”他含糊地说。 “让人的意识暂时模糊,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情。”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们也有类似的技术,但需要药物和设备辅助,”他说。 “你这样直接……徒手操作,我没见过。”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路明非,”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明非想了想。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说,“成绩不好,没什么朋友,叔叔婶婶养着。”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没说完。 但路明非知道他想说什么。 路明非看着地上那个人被抬走的方向,忽然问:“所以你们是来处理他的?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情了,”他说,“过几天,来这个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路明非。 卡片上印着一个地址,就在市区,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 “下周日下午三点,”叶胜说,“我给你做入学培训。” 路明非接过卡片,看了一眼。 “培训什么?” “很多,”叶胜说,“关于我们是什么人,关于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关于你即将面对的一切。” “到时候我也会告诉你言灵是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好。” 叶胜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路明非,”他回过头,“那个人,你是怎么制服的?” 路明非想了想。 “他速度太慢了,”他说,“我就躲了一下,然后在后颈上按了一下。” 叶胜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速度……太慢了?” “嗯,”路明非说,“比我想的慢多了。” 叶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行,”他说,“下周见。” 他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那个人为什么那样看着您?” “不知道,”路明非说,“也许他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酱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大说得对!” 路明非没理它。 他转过身,看着昏迷的苏晓樯。 她靠在石头上,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走吧,”他说,“送她回去。” —— 路明非把苏晓樯送到她家楼下。 她家是一栋独立的别墅,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应该是她爸回来了,”路明非说,“她自己上去就行。” 他轻轻拍了拍苏晓樯的肩膀 苏晓樯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路明非?”她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在这儿?” “你跑到矿上,然后晕倒了,”路明非说,“我送你回来的。”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我爸!我爸没事吧?” “没事,”路明非说,“那个工人已经被带走了。” 苏晓樯看着他,眼神有点迷茫。 “我……我好像记得点什么……”她按着额头,“但又想不起来……” “可能是累的,”路明非说,“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几秒。 “路明非,”她忽然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里奇怪?” “不知道,”苏晓樯说,“就是奇怪。”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朝别墅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谢了,”她说,“改天请你吃饭。”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她好像……没忘记多少?” “忘记了关键的,”路明非说,“其他的,她本来就不该记得。”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照在他的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第9章 入学培训 夜晚。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人,”路明非说,“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酱油想了想:“有点像妖魔化,但他身上没有妖力,是别的什么东西导致。” 路明非点点头,这个世界他目前只见到了灵力,妖力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想起叶胜最后说的话。 “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情了。” 下周,他就会知道答案。 “酱油,”他忽然说,“那个小男孩,就是那天晚上问你的那个。” 酱油愣了一下:“嗯,小的记得。” “他叫路鸣泽,”路明非说,“和我表弟一个名字。” 酱油眨眨眼:“那不是您弟弟的名字吗?” “是,”路明非说,“但不是同一个人。我表弟是个小胖子,就知道打游戏泡网友。那个小男孩……完全不一样。”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老大为什么要告诉小的?” “没为什么,”路明非说,“就是想说,我也不知道他个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但现在就当他是真吧。”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苍白的小脸,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他叫自己“哥哥”。 路明非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个小男孩的身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 与此同时,遥远的美国,卡塞尔学院。 一间昏暗的办公室里,施耐德教授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的资料。 路明非。 s级预备役,校长钦点的人选。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成绩差,人缘差,存在感低。 父母是学院的荣誉校友,但很多年没有联系。 面试表现……出人意料地好。 但今天叶胜发来的报告,让他确认了之前的判断。 一个a级混血种,快要完成死侍转化,战斗力相当于一个加强排的精英士兵。 可那个少年,一个人,一瞬间,就搞定了。 而且叶胜说,他的原话是——“他速度太慢了”。 施耐德咳嗽了几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果然是这样,”他轻声说,“校长那个老家伙,从来不会看错人。” 他拿起电话。 “诺玛,”他说,“把路明非的档案标注为‘重点观察’。另外,通知叶胜,下周的入学培训,我要全程连线旁听。” “明白。”诺玛的声音传来。 施耐德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一个能瞬间制服a级死侍的高中生。 有意思。 —— 路明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影子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如同亘古不变的玉盘。 周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路明非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看着手里那张卡片。 地址就是这里,没错。但这地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居民区,和“卡塞尔学院”“入学培训”这种词完全搭不上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停在六楼,他找到602室,敲了敲门。 门开了。 叶胜站在门口,冲他点点头:“来了?进来吧。”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文件。 酒德亚纪也在,冲他笑了笑。 “坐吧。”叶胜指了指椅子。 路明非坐下,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是我们临时租的,”叶胜说,“隐蔽一点,方便说话。” 他在路明非对面坐下,酒德亚纪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路明非,”叶胜看着他,“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过去十八年的认知。你有心理准备吗?” 路明非想了想。他另外一个世界都去过,还有什么能颠覆他的? “有。”他说。 叶胜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 “首先,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生物,叫龙族。” 路明非愣了一下。龙? “不是神话里那种会喷火的巨龙,”叶胜继续说。 “但某种程度上,比神话更可怕。他们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统治者,曾经是。” 路明非没说话,听他说下去。 “龙族的历史比人类更早,他们掌握了炼金术和言灵——也就是超自然力量。” “但在几千年前,龙族和人类之间爆发了战争,龙族战败,但龙族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我们认知中的生物,他们几乎不会被杀死,只会陷入沉睡。” “沉睡?”路明非问。 “对,”叶胜说,“龙族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他们沉睡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等待苏醒的那一天。” 路明非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 沉睡,苏醒,听起来有点像。 “而我们,”叶胜指了指自己,“是混血种。” “混血种?” “人类和龙族的混血后代,”叶胜说,“我们拥有龙族的血统,所以能使用言灵。比如我的言灵——‘蛇’。” 他闭上眼睛,路明非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从他身上发散出去,像是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现在,”叶胜睁开眼睛,“这栋楼里有四十三个人,楼下的便利店有一只流浪猫,对面那栋楼的五楼,有一对夫妻在吵架。而你……” 他看向路明非的影子,“你的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 路明非心里一惊。 叶胜看着他,似笑非笑:“别紧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蛇’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它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说。 “我知道,”叶胜点点头,“如果它会,你也不会带着它。” 他顿了顿,继续说回正题。 “混血种的龙血比例如果超过某个临界值,就会开始向龙类转化,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我们叫它‘死侍’。那天在矿上那个人,就是这种情况。” 路明非点点头。 “他是什么级别?”他问。 “a级,”叶胜说,“快要完成转化了。正常情况下,需要至少五六个训练有素的专员携带炼金武器才能制服。但你一个人,一瞬间就搞定了。” 他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所以我想问你,那天你用的……是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你说的‘法术’,”叶胜说,“那是一种言灵吗?” 路明非想了想。言灵?他在东京学的那些,是妖术,是法术,和言灵根本不是一回事。但这话不能说。 “算是吧。”他含糊地说。 叶胜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见过的言灵有很多种,”他说。 “但从来没有一种能让直接人‘忘记’东西。那已经超出言灵的范畴了。” “而且,你的身体里没有任何龙血波动——至少我的‘蛇’感觉不到。” “富山雅史教授的言灵是催眠,但他也要在搭配道具的情况下才能做到消除记忆。” 路明非没说话。 叶胜注视着路明非一会儿后,叹了口气。 “你是s级,”他说,“有点特殊也正常。学院历史上s级本来就少,每个人的言灵都不一样,也许你的言灵比较特殊。” “历史上?那上一个s级怎么样了?”路明非有些好奇地问。 “吞枪自杀了,所以学校还添加了心理岗位。” 路明非顿时沉默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被控制住了,”叶胜说,“我们会尽量帮他稳定血统,但如果不行……只能执行抹杀。”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的?” “对,”叶胜说。 “我们隶属于卡塞尔学院,学院的使命就是研究龙族,监控混血种,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屠龙。” 路明非愣了一下。屠龙? “不是游戏里的那种屠龙,”酒德亚纪在旁边轻声说。 “是真的。当龙王苏醒的时候,必须有人去阻止他们。” 路明非看着她。龙王? 他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想起自己站在高台上接受朝拜的那一天。 “所以,”他慢慢说,“你们觉得我是混血种?”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了一眼。 “不是觉得,”叶胜说,“是确定。你的血统评级是s级,这是学院几十年来最高的评级。” “你的父母都是学院的荣誉校友,血统都很优秀,但你表现出来的潜力……远超他们。”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那对把他扔在叔叔家、十几年不见人影的男女。 原来他们也是混血种? “他们会来接你吗?”酒德亚纪问。 路明非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们很久没回来了。” 酒德亚纪的眼神有点同情,但没说什么。 叶胜把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入学须知,保密协议,还有一些基础资料,”他说。 “你回去慢慢看。后天,会有人来接你去美国。” 路明非翻了翻那些文件,全是英文。 “我看不懂。”他老实说。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关系,”他说,“到了学院,有中文课程。” 路明非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们不怕我变成那个人的样子吗?” 叶胜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怕,”他说,“但我们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s级评定的不仅是血统,”叶胜说。 “还有意志。你的意志足够强,才能驾驭龙血。” 路明非没说话。 意志?他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强不强。他只知道,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大妖们也都这么说。 —— 培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胜送他到门口。 “路明非,”他说,“记住,你是s级。这意味着,很多人会关注你,也会有很多人……盯着你。小心点。” 路明非点点头。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个人好厉害……他居然能感觉到小的。” “嗯,”路明非说,“他的言灵叫‘蛇’,可以探测很多东西。” “比大天狗大人差远了,”酱油说,“但在这个世界,应该算厉害的了。” 路明非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 外面,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叶胜说的话。 龙族,混血种,言灵,炼金术,死侍。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但他不害怕。 东京那些大妖,比这复杂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高天原。 他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它,像是一个永远无法忽视的存在。 —— 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路明非说,“那个叫叶胜的人,说的那些话。” 酱油眨眨眼:“您信吗?” 路明非想了想。 “信,”他说,“为什么不信?” 酱油愣了一下。 “可是……他说龙是坏的,要屠龙,”酱油小声说。 “那东京的那些大妖……也是坏的吗?” 路明非沉默了。 他不知道。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伊邪那岐、伊邪那美……他们不是坏的。但他们也不是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在这个世界,他们算什么? 他不知道。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第10章 我们是至尊! 睡梦里,路明非又来到了这个白茫茫的虚空。 那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看着远方。 “哥哥。”他说。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路鸣泽,”他问,“你是混血种吗?” 小男孩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傲慢和威严。 “当然不是,哥哥,”他说,“我们......是至尊!” 路明非愣了一下,显然是对路鸣泽的话感到疑惑。 “至尊?” “对,”小男孩说,“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至尊。龙族也好,混血种也好,包括人类,在我们面前,都只是蝼蚁。” “在那至高的王座上只有两个位置,王座之下众生俯首,唯有你我在王座之上脊背相抵。” 路明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无法分辨出路鸣泽这段话所包含的意义。 但他能感觉出,路鸣泽说出这段话的情感。 思念,愧疚,以及无尽的孤独。 这是路明非作为普通人,在饿鬼道厮杀时锻炼出来的能力。 小男孩伸出手,指向远方。 “你知道吗,哥哥,”他说,“混血种们所说的‘皇帝’,不过是窃取了力量的背叛者而已。” “他们以为自己是王,可在真正的王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哦,对了。那个叫叶胜的好像还没给你讲到这一部分,不过没关系,等你正式去到那个学院,你就知道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消化着路鸣泽话语中庞大的信息量。 “那我......也是至尊?” “当然,我亲爱的哥哥,”小男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路明非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路鸣泽的话,毕竟路鸣泽所透露出的情报实在有点太夸张了点。 但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他明白,路鸣泽说的话是真的。 这种力量很奇妙,就好像他与生俱来一样。 “那个影子,”他说,“天上那个,高天原。”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是高天原,”路鸣泽说,“那是一个门,你留下的痕迹,是你权柄的化身。” 路明非皱眉:“什么意思?” 小男孩没有回答路明非的疑惑,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去吧,哥哥,”他说,“去那个学院,去学那些蝼蚁的知识,去随着命运的河流顺流而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是谁,而我又是谁。” “当你明白一切的时候,便是我们重归王座之时,到时候就让我们一起,把世界点燃。” 看着面前幼小却又无比严肃的路鸣泽,路明非只感觉一阵违和,有一种装严肃的小屁孩的感觉。 他想要吐槽些什么,但路鸣泽的身影开始渐渐消散,如同破碎的泡泡,五彩斑斓,转瞬即逝。 这代表着,梦该醒了。 ——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有一点刺眼。 他躺在床上,回忆着梦里路鸣泽说的话。 至尊,背叛者,随着命运的河流顺流而下。 还有那个影子——不是高天原,是一个门,是他权柄的化身。 每句话都包含着大量的情报,路明非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 “老大,您醒了?” “嗯。” “今天要去美国了吗?” “还早呢。” 酱油缩回影子里,小声说:“老大,您刚才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小的感觉到了,”酱油说,“那个小男孩,又来了。” 路明非没说话。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看向远处。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一个门。 通往哪里的门?难道是他所想的那样,联通两个世界的门? 路明非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想起登基大典那天,自己站在高台上,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妖怪。 他们还在等他。 在那个“门”的另一边。 他收回目光,推开房门。 “酱油,”他说,“过段时间就去美国了。” “好的老大!” 路明非走进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早晨,早餐铺的老板叫卖着,街边的大爷大妈正在试图砍价,争吵的面红耳赤。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路鸣泽说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是谁,而我又是谁。” “到时候我们一起,把世界点燃。” 也许,那个叫卡塞尔学院的地方,能给他答案。 也许,那个“门”的另一边,才是真正的答案。 第11章 别怕,我在 周五下午,阳光把教室晒得暖洋洋的。 路明非正趴在桌上睡觉,脑袋埋在胳膊里,睡得昏天黑地。 昨晚和老唐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得要死。· 徐岩岩在旁边推了他好几下,他都懒得抬头。 “路明非!路明非!” “干嘛……”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像从井里传出来的。 徐岩岩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今晚赵孟华请客!包场看电影!” 路明非没动。 “《情书》,你知道吗?就是那个日本文艺片,听说特别好看!全班都去!” 路明非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他干嘛请客?” 徐岩岩眨眨眼,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路明非看了他两秒,又把头埋下去。 “不去,睡觉。” 徐岩岩急了。 “你怎么能不去?赵孟华请客哎!包场!全班都去!你不去多不给面子?” 路明非没理他。 徐岩岩又推了他几下,见他不为所动,只好作罢。 临走前,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路明非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明非没看见,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很困,今天就连酱油都没带着。 他睡着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苏晓樯出现在他桌前。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看起来像是路过顺便过来。 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的趾高气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路明非。”她说。 路明非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嘴唇抿成一条线。 “今晚......赵孟华请客看电影。”她说。 路明非点点头。 “听说了。” 苏晓樯沉默了两秒。 “你去吗?” 路明非想了想。 “不去,睡觉,最近睡眠不足,需要补充一下。” 苏晓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声音就像蚊子嗡鸣,“那天下午......” “什么?你说话声音咋这么小,听不清。” “没......没什么,那你早点睡。我今晚有事,就不去了。” 苏晓樯的脸通红,声音直接恢复到正常的音量了。 说完,她便红着脸一路小跑的离开了教室,要不是为了保持风范,苏晓樯恨不得大步离开这。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 “今天咋都莫名其妙的。”他嘟囔了一句,继续收拾书包。 他低下头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很淡,像羽毛一样落在身上。 路明非抬起头。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金色的眼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路明非愣住了。 “你......” 路鸣泽坐在窗台上,晃悠着两条腿,冲他笑了笑。 “哥哥。” 路明非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 但路鸣泽却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路明非想要问出口的问题。 路鸣泽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温柔。 “晚上,”他轻声说,“有人会去接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 路鸣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背。 那只手很小,很凉,但很温柔。 “别怕。”路鸣泽说,“有我呢。” 然后他消失了。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台,愣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黄。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 晚上七点。 路明非被徐岩岩拽着,站在电影院门口。 “你干嘛?”他一脸无语,“我说了不去!” 徐岩岩嘿嘿笑,拽着他不放。 “别睡别睡,来都来了!赵孟华包场,不看白不看!” 路明非被他拖着往里走。 放映厅门口,赵孟华正站在那里招呼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阿玛尼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头发打了发胶,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旁边围着徐岩岩和徐淼淼,还有几个男生,都在那儿捧场。 “赵孟华这次可下了血本啊!”徐岩岩的声音很大,“包场!《情书》!这得多少钱?” “你懂什么,”徐淼淼接话,“人家孟华是什么家庭?这点钱算什么?” “就是就是,孟华这样的,以后肯定要去清华北大的!” “那是那是,仕兰中学这一届,谁能跟孟华比?” 赵孟华站在那儿,笑得云淡风轻,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进去吧。文学社的每个人我都准备了小礼物,等会儿看电影的时候发。”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扫过人群。 扫到路明非的时候,赵孟华的眼神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戏谑,一点看好戏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 “哟,路明非也来了?”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亲热,“难得难得,等会儿好好看啊。”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点别的意思。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徐岩岩拽进了放映厅。 ——— 放映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熟悉的面孔——班里的同学,文学社的成员,还有一些其他班的熟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探头探脑。 路明非被徐岩岩拽到角落里坐下。 “到底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问。 徐岩岩冲他挤挤眼。 “等着看呗。” 电影快开始的时候,有人开始发东西。 一块纸板。 每个文学社的人都发了一块,白色的硬纸板,a4纸大小。发纸板的人特意叮嘱:“拿好了啊,等会儿有用。” 路明非看着手里那块纸板,一脸茫然。 “这干嘛的?” 徐岩岩嘿嘿笑,没回答。 灯光暗了下来。 银幕上开始放电影,是一部老片子,《情书》。 画面很旧,带着一种时光的质感。中山美穗在雪地里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睫毛上,镜头美得像一首诗。 但没人在看电影。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前排。 那里,赵孟华坐在陈雯雯旁边。 他侧着头,正在跟陈雯雯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陈雯雯低下头,笑了。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偏过头,看向四周。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神秘的微笑,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路明非知道了。 赵孟华要表白。 对象是陈雯雯。 全班都知道。 就他不知道。 他想起下午徐岩岩的催促,想起苏晓樯那句“那......你早点睡”。 原来苏晓樯是在提醒自己。 路明非低下头,忽然想笑。 —— 电影继续放着。 中山美穗在雪地里喊:“你好吗?我很好。” 声音远远的,带着回声。 放映厅里忽然亮起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路明非静静地坐着,平静的眼睛环顾四周,将周围的一切都印入眼底。 只看见周围的同学一个个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板举起来。 那些纸板拼在一起,是一个大大的—— “i love you”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是一阵起哄的欢呼。 “卧槽!太浪漫了吧!” “陈雯雯!答应他!” “赵孟华牛逼!” 所有人都站着。 只有路明非还坐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板——那是一块纯白的纸板,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坐的位置,正好是那个“i”字右下角的一个点。 徐岩岩在旁边捅他:“快站起来!就差你了!”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那些拼起来的字,看着那个单膝跪地的赵孟华,看着那个捂着嘴的陈雯雯。 然后他看见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有看好戏的兴奋。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 都知道他喜欢陈雯雯,都知道以前的他暗恋那个女孩那么多年。 都知道他会在角落里偷偷看她,会在她经过的时候假装看书。 赵孟华当然也知道。 所以才会有今晚。 才要让他坐在那个位置。 让他亲手拼出那个“i love you”的最后一个点。 让他亲眼看着,看着那个女孩被别人拥在怀里。 路明非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纸板。 那块纸板白得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说救人和杀人,他了如指掌。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路明非!”有人在喊,“愣着干嘛!快啊!”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权当给他们一个面子罢了。 路明非都已经开始思考,等会赵孟华表白的时候,要不要让他的裤子直接掉下来,或者拉裤兜里? 就在这时—— 放映厅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货真价实地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放映厅都安静了。 银幕上的中山美穗都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路鸣泽的那句话。 “别怕,有我呢。” 门口的光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衬衫,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来,那是balmain的定制款,领口和袖口的黑色镶边是手工缝制的。 衬衫下摆收进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里,裤子的版型利落得像刀裁过。 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黑色的鞋面上镶着碎钻,灯光下一闪一闪。 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风衣的料子很软,垂下来像流水,衣摆微微飘动。 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刻着某个小众的奢侈品牌的标志。 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脸上带着一点慵懒的表情,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银色的兰博基尼标志在灯光下一闪。 身后,一辆橙色的兰博基尼就停在电影院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低沉的轰鸣声从门外传进来,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整个放映厅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掠过那些举着纸板的人,掠过那些目瞪口呆的脸,掠过单膝跪地的赵孟华,掠过捧着花不知所措的陈雯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坐着的少年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戏谑,一点慵懒,一点“总算找到你了”的放松。 “路明非,”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晚上的主角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老板还等着你呢。”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路明非愣住了。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似乎知道,路鸣泽说的“有人会去接你”的“有人”是谁了。 女人没等他回答,直接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两条长腿在灯光下简直晃眼,有男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她走到赵孟华面前,停了一下。 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赵孟华手里的花,单膝跪地的姿势,银幕上还在放的《情书》。 “《情书》?”她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这玩意儿多少年前的了?我奶奶都不看这个。也就你们这种小地方的人还当个宝。” 赵孟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人没再理他,径直越过他,走向路明非。 她在路明非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走。”她说。 路明非张了张嘴。 “你......” “别废话。”女人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路明非被她拽着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迈步,女人忽然打了个响指。 门口又冲进来两个人——是两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手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女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清晰冰洌,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别穿这种打折衣服出来。老板的面子往哪儿搁?” 两个女孩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开始脱路明非的衣服。 路明非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校服外套已经被扒了下来。 那两个女孩手法极快,一个拿着软尺在他身上量尺寸,一个已经打开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套西装和五六双皮鞋。 女人从贴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梳子,转到路明非身后,开始为他梳理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介乎亲娘和老姐之间。 所有人都看呆了。 赵孟华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里的花已经垂到了地上。 陈雯雯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的眼睛瞪得老大。 徐岩岩和徐淼淼的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两个女孩动作极快,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已经套在路明非身上,领带系好,方巾叠好插进口袋。 又换了一套藏青色的,又换了一套黑色的。 她们拿着不同的西装在路明非身上比划,像是在给模特试衣服。 整个放映厅鸦雀无声,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哦,对了,就在刚刚,我把这家电影院买下来了。” 女人一边给路明非梳头,一边朝保安点了点头。 “所以清场吧。电影别放了,这场我包了。” 提前得知换老板的保安们立刻行动起来,力求在新老板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各位,请!” “出去出去,电影不放了!” “别废话,快走!” 放映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一脸懵逼,有人还想理论,但保安根本不听。 赵孟华被人流撞了好几下,差点趴在地上。他手里的花被挤掉了,被踩得稀烂。 女人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专心致志地给路明非整理头发。 “试试这双。”她指了指。 一个女孩立刻递上一双皮鞋,另一个女孩蹲下去给路明非换鞋。 路明非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蹲在自己脚边的女孩,又看看身后给自己梳头的女人,又看看周围那些被保安往外赶的同学—— 赵孟华被推出了门,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幅抽象画。 徐岩岩和徐淼淼挤在人群里,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极了。 陈雯雯被柳淼淼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惊讶,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路明非没看明白。 他也不想想明白。 五分钟不到,整个放映厅被清空了。 只剩下路明非和那个女人,还有两个收拾东西的女孩。 女人收起梳子,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这才像样。”她说。 两个女孩已经把剩下的衣服收好,朝女人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女人拽着路明非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 “你......你是谁?”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酒德麻衣。”她说,“你叫我麻衣就行。”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老板......是他?” 路明非没有明说,但他知道,酒德麻衣能理解他的意思。 酒德麻衣笑了。那张明艳的脸笑起来格外好看,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 “他让你来的?” 酒德麻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抱怨。 “没办法,老板一张嘴,部下跑断腿嘛。” 她推开电影院的门,外面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那辆橙色的兰博基尼就停在门口,发动机还在轰鸣。 车身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酒德麻衣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路明非坐进去。 皮座椅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种很高级的香水味,不是商场里能买到的那种。 仪表盘上的灯光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像飞机驾驶舱。 酒德麻衣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 发动机咆哮一声,车子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路明非被惯性按在座椅上,整个人都懵了。 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偏过头,看着酒德麻衣的侧脸。 那张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明灭灭,嘴角带着一点戏谑的笑。 “你刚才......”他开口。 “嗯?” “你刚才说买下电影院,是真的假的?” 酒德麻衣看了他一眼。 “真的啊。几百万的事,老板不差这点钱。” 路明非沉默了。 “那个赵孟华,”酒德麻衣又说,“他爸那点家底,也就够在你们那小地方蹦跶。这种人我见多了,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她嗤笑一声。 “包场?《情书》?九十九朵玫瑰?我奶奶谈恋爱都比这个有创意。”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夜晚的城市里飞驰,像一道橙色的闪电。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正在街道上疾驰。 诺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念念有词。 “快点快点快点......” 她下午从诺玛那里得到了消息——赵孟华要在电影院跟陈雯雯表白,全班都去了,路明非那个傻子肯定也被叫去了。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个傻子会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被爱,看着别人被选择,然后一个人默默地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帮他。 只是觉得,不能让路明非一个人。 所以她借了车,一路狂飙过来。 前面就是电影院了。 她踩下油门,准备冲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电影院门口,一辆橙色的兰博基尼刚刚启动,发动机咆哮着冲进夜色。 路明非班上的同学们,此时全都一脸懵逼的站在电影院门口,共同注视着兰博基尼的离去。 副驾驶座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半点衰仔的样子? 诺诺愣住了。 她缓缓踩下刹车。 法拉利停在路边,发动机还在低吼。 她看着那辆兰博基尼远去的尾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憋出一句话。 “我靠,老娘被截胡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远去的橙色的光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笑了。 “行吧,”她轻声说,“有人比我快。真有你的,路明非。” 她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红色的法拉利消失在夜色里。 —— 橙色的兰博基尼在夜色中疾驰。 酒德麻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路明非。 “拿着。” 路明非接过名片。 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有事打这个电话。”酒德麻衣说,“老板让我转告你,他一直在。” 路明非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很久。 车子转过一个弯,城市的灯火在眼前铺开,像一片燃烧的海。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窗台上的身影。 那只小小的、凉凉的、握在他手背上的手。 “别怕,”他说,“有我呢。” 路明非低下头,把名片收进口袋。 他笑了笑。 “谢了。”路明非念道,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酒德麻衣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不客气。” 第12章 奇怪的苏晓樯 路明非的生活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奇怪的不是他,是苏晓樯。 自从上次苏晓樯提醒他晚上不要去电影院之后,路明非总感觉苏晓樯最近变得怪怪的。 有一天在奶茶店,苏晓樯喝着珍珠奶茶,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看。 “路明非,”她说,“我最近老是做梦。”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 “什么梦?” “梦见矿山,”苏晓樯皱着眉,“梦见有人发疯,梦见你站在那个人面前,身上发光,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路明非没说话,面对这种情况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苏晓樯看着他,眼神有点迷茫。 “我记得我跑过去找你,然后眼前一黑。醒来的时候在你家楼下。你送我回去的,对吧?” “对。” “那我中间那段去哪儿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可能太累了,忘了。”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很久。 “路明非,”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路明非心里又是一咯噔。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她好像……想起一点了。” 路明非知道。 玉藻前教的那个小法术,只是暂时屏蔽记忆,不是永久消除。 时间长了,或者受到刺激,记忆会慢慢恢复。 他看着苏晓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苏晓樯摆摆手,“你不说就不说。反正你这个人,本来就奇怪。”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 “走了,明天见。”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苏晓樯。” 她回过头。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能力吗?” 苏晓樯愣了一下。 “你是说像电影里那样?” “差不多。” 苏晓樯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有人跟我说有,我可能会信。”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路明非坐在原位,看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想告诉她?” “不知道,”路明非说,“但她已经想起来一点了。瞒不住。” —— 第二天放学,苏晓樯把他堵在教室门口,霸道的模样显得路明非反而是吃亏的一方。 “路明非,今天你得跟我说清楚。” 路明非看着她,叹了口气。 “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们去了学校后面的天台。夕阳西下,整个城市染成金色。 苏晓樯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说吧。” 路明非想了想,决定从最简单的说起。 “你那些梦,梦见神社,梦见狐狸,不是普通的梦。” 苏晓樯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路明非说,“而且比你的更离谱。”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心念一动,一股极淡的灵力涌出,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这是他在饿鬼道学的,最简单的法术。严格来说比叶胜那个言灵还简单。 苏晓樯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就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似的。 “我靠……你你你……” “冷静,”路明非说,“这只是最基本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血脉深处,妖力在里面沸腾。 那是他在东京觉醒的龙族血脉。 大天狗说那是“高天之血”,比任何妖族的血统都要高贵。 这也是路明非后来被尊称为“高天龙君”的原因之一。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色的光。 然后,他的手臂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苍白鳞片。 看起来不像鳞片,反而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从皮肤下隐隐透出。 皮肤表面微微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仿佛有熔金在血管里流淌。 苏晓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说话都有些结巴。 “这......这是什么东西?” 路明非压制住血脉的涌动,鳞片开始缓缓消失。 但那双如同黄金一般的眼睛,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我也不知道这是啥,”他老实说,“但我知道,你身上也有东西。很弱,但确实存在。” 苏晓樯愣住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 “我?” “你那些梦,不是无缘无故的,”路明非说,“那是你的力量在苏醒。” 苏晓樯沉默了很久。 “那我......也会变成你这样?” “不会的,”路明非说,“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防身。” 苏晓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斥着莫名的神色。 “你教我?” “嗯,”路明非说,“最基本的,怎么用那股力量,我把那股力量称之为灵力。” “等等,那赵孟华前几天...” “嗯,我干的,虽然不致命,但让他出点丑还是没问题的。” 苏晓樯想了想,自己要是学会法术后岂不是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用被保镖管着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成交,完事请你上网。” ——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放学后,他们都去天台。 路明非开始教苏晓樯一些基础的东西。 “首先,你得学会感受灵力。”路明非盘腿坐在地上。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感受身体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流动。” 苏晓樯学着他的样子坐下,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确实有点感觉.......但就像一条小鱼,抓不住。” “正常,”路明非说,“我第一次也是这样。你得慢慢来,就像钓鱼,等它自己上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苏晓樯。 “这是我昨晚写的,你看看。” 苏晓樯接过来,愣了一下。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手写的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什么“灵力流动路径”、“冥想口诀”、“基础手势图解”…… “你这......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睡不着,”路明非挠挠头,“怕教不好,就写了点笔记。” 苏晓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路明非,”她说,“你还挺认真的。” “那是,”路明非说,“好歹我也是当过……算了,不说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页,说。 “你看,这个是‘聚灵’的手势。大拇指扣住中指,其他三指伸直,心里默念‘临’。” 苏晓樯照做。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那股灵力自己过来。” 苏晓樯就这么等了三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没有,”路明非赶紧摆手,生怕引起什么误会。 “真的,这个得练。我刚开始练的时候,一天能成功一次就不错了。” 苏晓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行吧,我练,想当超能力者还得努力啊。。” —— 第三天,苏晓樯忽然大喊一声。 “来了!” 路明非转头看去,只见苏晓樯的指尖,冒出一小团微弱的光。 比萤火虫还暗,忽明忽灭。 “成功了!”苏晓樯激动得跳起来,“路明非你看!我成功了!” 她蹦到他面前,抓着路明非的胳膊使劲晃,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路明非被她晃得头晕,赶忙制止了苏晓樯。 “行了行了,我看到了。” 苏晓樯松开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谢谢你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这些,”苏晓樯低下头,“换别人,可能根本不会管我。”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其实也没那么“小天女”。 “没事,”他说,“反正我也闲着,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苏晓樯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苏晓樯沉默了一会儿。 “那明天还能教我吗?” “能。” —— 第四天,出发去美国前的最后一天。 苏晓樯比之前更认真了。 她把那个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着上面的手势一遍遍练。 “路明非,”她忽然问,“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路明非想了想。 “一个......好几个朋友。” “你那些朋友都是什么样的?” “怎么说呢,”路明非挠挠头,“都是很厉害的人,教我很多东西。” 苏晓樯点点头,没再问。 练到傍晚,她终于把“聚灵”练熟了,可以稳定地让指尖发光。 “行了,”路明非说,“这个就够了。以后遇到危险,用这个光吓唬人。”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教我点厉害的?” “厉害的你自己练,”路明非说,“这个就像学数学,先学会加减乘除,才能学微积分。” “走之前我会再给你留一本小册子,到时候想学啥自己看。” 苏晓樯笑了,笑的很灿烂。 “行吧,听你的。”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边上,看着远处。 “路明非,”苏晓樯忽然说,“你到了美国,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路明非说,“应该会吧。”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还不会这些,你继续教我。” “行。” 苏晓樯转过头,看着他。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路明非,一副要是路明非不配合,就立马咬他的样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幼稚。”路明非说。 “你才幼稚。”苏晓樯说。 两个人并肩看着夕阳,都没再说话,也一直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个下午的事情,就好像那个下午发生的事从不存在。 —— 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 “老大,您今天和她……” “嗯?” “很亲密的样子,就好像人类之间的伴侣一样。” 路明非想了想,问。 “有吗?” 酱油点的很用力,一副“没错,就是这样”的样子。 路明非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勾手指的事。 有点幼稚。 但好像……也不赖。 —— 窗外,乌云密布,皎洁的月光被乌云遮蔽,今晚注定是一个无光的夜晚。 路明非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白茫茫的虚空。 路鸣泽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哥哥,”他说,“你要走了。”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嗯,明天。” 路鸣泽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血脉觉醒了,”他说,“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觉醒了。但在这个世界,你需要另一种力量。”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力量?” “言灵。”路鸣泽说,“龙族的力量,在这个世界的表现形式。” 他伸出手,点在路明非的额头上。 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像是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路鸣泽轻声说,“第一个言灵——‘天御’。” 路明非感觉到脑海里多了什么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 “它的能力是什么?” “重力,”路鸣泽说,“你让它重,它就重;你让它轻,它就轻。想压死谁,就压死谁。” 路明非想了想。 “听起来很厉害。” “当然,”路鸣泽笑了,“这是‘王权’的上位言灵。那些只能用‘王权’压人的家伙,在你面前只有跪着的份。” 路明非觉得这句话有些一语双关,但是却不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去吧,哥哥。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了。” 路鸣泽的身影开始渐渐消失,就如同玻璃上的水渍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消失不见。 ——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床、桌子、椅子,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重量。 然后他看向桌上的水杯,心念一转。 “重。” 水杯猛地一沉,桌面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路明非吓了一跳,赶紧收回力量。 影子里,酱油直接被吓醒了,一脸惊恐的望着四周。 “老……老大!刚才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看着那道裂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试验了一下新能力,但好像有点用力过猛了。” 酱油眨眨眼:“好厉害!”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 机场。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站在值机柜台前。 苏晓樯站在他旁边。 “你来送我?”路明非有点意外。 “废话,”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你教我那么多东西,我不送送你,好意思吗?” 路明非笑了。 “行,那等我回来,请你吃烧烤。” “一言为定。” 路明非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苏晓樯,”他说,“那些东西,记得练。” 苏晓樯冲他挥了挥拳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放心,我练成了就去美国找你算账!” 路明非笑了,他转身挥手,走进安检口,随后消失在人群里。 苏晓樯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离开的那个,发了很久的呆。 第13章 苏晓樯的夏季攻略 飞机起飞的时候,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路明非说,“美国那边,有没有像她这样的人。” 酱油眨眨眼:“应该有吧。” “希望吧,”路明非说,“一个人太无聊了。” 他看着窗外,想着那个说要来找他算账的女孩。 路明非的嘴角微微翘起,期待着以后的见面。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 但前几天的场景,却又突然浮现于心头。 当时苏晓樯正带着路明非在一处烧烤摊庆祝她自己终于学会法术了——虽然只是最低级的法术。 但苏晓樯依然很开心,在和家里打了声招呼后,她就来和路明非拼酒了。 看着宛如女汉子一样豪迈的苏晓樯,路明非心里说不出的怪异,他张了张嘴,还是把卡在喉咙里的老槽咽了下去。 酒过三巡,苏晓樯的脸颊变得有些发红,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路明非。”她忽然张口问,语气迷迷糊糊,眼神迷离,明显喝醉了。 “怎么了。” 路明非倒是什么事都没有,龙血为他带来了远超常人的身体,其中自然也就包括分解酒精的能力。 可以说,想要路明非喝醉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路明非主动愿意喝醉,这样的情况才有可能发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追赵孟华吗?” 苏晓樯一边将啤酒往肚子里灌,一边迷迷糊糊的说道。 “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对你身体不好啊。” 路明非试图劝说苏晓樯,但苏晓樯就像饮水机一样,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当时,你刚转学过来,我一眼就盯上你了,你这种类型打扮打扮,绝对能迷倒一大片小姑娘。” 路明非顿时愣住了,口中想要劝说的话也止步于此,但苏晓樯可没有。 “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就来问你,‘你觉得我们班上谁最漂亮?’,还有印象吗?” “还有点,但基本上记不清了。” “行,那就让我好好帮你回忆一下。” 苏晓樯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你张口就来一句陈雯雯更适合做我们班的班花,当时我就不服啊,凭什么我会被陈雯雯那家伙比下去?于是我就开始和她较上劲来。” “她成绩好,那我就比她更好;她喜欢赵孟华,那我就挖她墙角!” 路明非听到这顿时汗颜了,感情小天女是为了和陈雯雯较劲才选择去追赵孟华的,这更加显得以前的他罪孽深重了。 “后来越陷越深,就连我自己都开始以为我喜欢赵孟华了。” “但后来我才发现,我追赵孟华完全是为了和你跟陈雯雯较劲,赵孟华这个渣男有什么好的!” 路明非顿时无语了,心想这关我什么事?就因为我提了一嘴陈雯雯应该是我们班的班花,你就这么较劲了快三年? “赵孟华这个渣男一边想着陈雯雯,一边又打听着柳淼淼的爱好,说到底就只是玩玩而已,他就没想着当好人。” “当我了解到这个情况时我当场就悟了,我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给陈雯雯,从其他方面超过她不行吗?” 路明非默默给苏晓樯又倒了一杯酒,苏晓樯家里的司机和保镖就在附近,就算喝醉了,她们也能带她回去。 “从那以后,我和她之间的往来就变得越来越少了,直到最近才逐渐恢复正常。” 此时的苏晓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但她还是坚持到把酒往嘴里倒,吓得路明非赶紧把杯子拿开了。 “你干嘛?我还能喝!” “哎哟我的姑奶奶啊,您可别喝了,再喝下去我怎么和你家里人交差啊!” 路明非直接打电话把苏晓樯家的里司机和保镖叫过来了,让她们赶紧带着苏晓樯回家休息。 这一幕也把保镖和司机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的“小天女”,在喝多了的情况下会是这样。 就在保镖和司机一人架一边,准备将苏晓樯带走时,原本喝醉了的苏晓樯突然又开始挣扎起来,怕弄伤了苏晓樯的两人只好松开。 松开的苏晓樯一瘸一拐的,走到路明非的面前,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你给我记住了路明非,本姑娘和陈雯雯较真这么多年都是你干的好事!” “本姑娘就是太在意你的想法了,都怪你!现在......” 话还没说完,苏晓樯便直接倒了下去,这一幕可把后面的保镖和司机吓得不轻,还好路明非抱住了即将摔倒在地上的苏晓樯。 就在这时,苏晓樯突然俏皮的睁开了眼,可能是喝醉了的缘故,她变得大胆了许多。 苏晓樯轻轻的拍了拍路明非的脸颊,嘴里十分满意的嘟囔着。 “叫你说我没陈雯雯漂亮,现在看来还是我更漂亮吧,就连你的白月光可都没有这个待遇哦...” 说完,苏晓樯便睡了过去,这次是真睡着了,不是装的,鼾声都听得见。 目送保镖和司机手忙脚乱的带着苏晓樯离开,路明非一个人坐在烧烤摊前,看着桌上那堆空酒瓶和吃剩的签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色里拖得很长。 他拿起一串已经凉了的羊肉串,咬了一口。 有点硬,嚼起来像在吃橡皮。 但他还是嚼着,慢慢嚼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凳子。 凳子上还放着一个空酒瓶,瓶口朝下,一滴酒液正在慢慢往下坠,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路明非。 “老大,您......您没事吧?” 路明非没说话,继续嚼那串羊肉串。 酱油缩了缩脑袋,不敢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把那根签子往桌上一扔,签子弹了一下,落在满地的竹签里,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酱油。” “在!” “你说......她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酱油愣住了。 “老大,您是说......那个女人类?” “嗯。” 酱油想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说:“老大,小的不懂人类的事。但是......但是那个女人类看您的眼神,小的见过。”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影子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在哪儿见过?” 酱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在高天原。那些小妖们看着您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但不是一样的......那个女人类的眼神,更像是......更像是......” 它说不下去了。 路明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像是什么?” 酱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像是玉藻前大人看您的眼神。” 路明非愣住了。 玉藻前? 那只狐狸? 酱油说完这句话就缩回影子里,再也不敢出声。 路明非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空酒瓶。 那滴酒液终于落了下来,在桌面上砸出一小滩印记,慢慢洇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深色的花。 他忽然想起苏晓樯最后那句话。 “叫你说我没陈雯雯漂亮,现在看来还是我更漂亮嘛,就连你的白月光可都没有这个待遇哦......” 还有那个轻轻的拍脸。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错觉。但此刻他坐在这里,脸上那一点触感似乎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好像缺了点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风里一闪而过。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 酱油在影子里小声问:“老大,您说谁?” “没你的事。” 路明非站起来,把那根咬了一半的羊肉串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老板,结账!” 街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酱油缩在那影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 飞蛾还在扑腾,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团昏黄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 回到叔叔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已经睡了,客厅里黑漆漆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老大,您还不睡吗?” “睡不着。” 酱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您是不是在想那个女人类?” 路明非没说话。 酱油又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酱油已经发出了小小的鼾声,路明非忽然开口。 “酱油。” “唔......”酱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说......我回来之后,还能见到她吗?” 酱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老大,您不是要去美国吗?” “嗯。” “那......那应该见不到吧。”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也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月光照在他背上,镀了一层银边。 —— 窗外,乌云慢慢散去,皎洁的月光重新洒下来。 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前几天又亮了一点。 路明非闭上眼睛。 脑海里,苏晓樯那张微醺的脸又浮现出来。 “你给我记住了路明非,本姑娘和陈雯雯较真这么多年都是你干的好事!” “本姑娘就是太在意你的想法了,都怪你!” 还有最后那个俏皮的眨眼。 “现在......还是我更漂亮嘛。” 路明非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酱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鼾声在影子里此起彼伏。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就像是在诉说少年那无人所知的心事。 —— 伴随着一阵飞机降落时的摇晃,路明非从睡梦中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霓虹闪烁。 芝加哥,到了。 第14章 芝加哥的热情 芝加哥的夜晚比他想象的冷。 路明非走出机场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些。 “这鬼地方,比咱们那儿冷多了。”他嘟囔着。 影子里传来酱油极小极小的声音:“老大,我们现在去哪儿?” “找地方住,”路明非说,“火车明天才开。” 按照诺玛给的行程单,他得明天上午去芝加哥火车站1000次快车。 但现在是深夜,他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掏出那张二十美元的钞票看了一眼——这是那个胖警察给他剩下的,那些盗版光盘被没收了,换来这二十块。 “二十美元,”他嘀咕着,“在美国能住什么旅馆?” 路明非在机场里转了一圈,找了台公用电话,照着路牌上那些廉价旅馆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最便宜的也要四十五美元一晚。 “靠。”他骂了一句。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钱不够吗?” “不够,”路明非说,“得想想别的办法。”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沿着马路往前走。 冷风吹得他脸都僵了,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酱油缩在那影子里,一动不敢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路边有家汽车旅馆。 破破烂烂的招牌,歪歪斜斜的霓虹灯,门口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车。 路灯下飞着几只小虫,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这儿了。”路明非走进去。 前台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嚼着口香糖,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一双眼睛浑浊而无神。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从他破旧的行李箱上扫过,翻了个白眼。 “一晚三十五,现金。” 路明非把那二十美元放在柜台上。 “我就这么多。” 女人看了看那二十美元,又看了看他,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见惯了世事的麻木,像是在说“又一个穷鬼”。 “行吧,凑合一晚。203房间,上楼右转。热水只供应到十点,超时了自己想办法。” 路明非拿着钥匙上了楼。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地毯上有可疑的污渍。 他找到203房间,推开门。 房间很小。 一张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一个柜子,柜门歪着,关不严。 一台老旧的电视,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窗户关不严,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他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 弹簧吱呀一声,像是快散架了。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癞蛤蟆。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小声说:“老大,这地方好破。” “将就一晚,”路明非说,“明天就好了。” 酱油点点头,又缩回影子里。 路明非躺下,闭上眼睛。 —— 半夜,他忽然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某种感觉惊醒的。 在东京的时候,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危险靠近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警觉。大天狗说那是“高天之血”的本能,是猎食者的直觉。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老大,有东西过来了。气息很乱,和那天矿上那个人一样,但更强。” 路明非坐起来,看向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狂暴,混乱,带着杀意。 “什么级别?”他问。 酱油想了想:“比那天那个强,但强不到哪去?按照那个叫叶胜气息对比的话,应该算......a级?” 路明非愣了一下。 a级? 叶胜说过,混血种的等级从f到s,a级已经是极高的级别了。这种级别的混血种如果失控,得多少人才能制服? 他不知道,上次遇见的那个,也只是在化成死侍才拥有的混血种a级的战力,这次这个,应该直接是a级混血种化成的死侍。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黑影冲进来,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脸上青筋暴起,眼睛变成诡异的金色。 他的手已经不像手了——指甲变得细长锐利,覆盖着淡淡的鳞片。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原本应该是人腿的地方扭曲成了一条粗壮的尾巴,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深度死侍化,而且是真正的a级混血种的死侍化。 这头死侍咆哮着扑向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心念一动,小魔鬼给予的力量瞬间发动、 言灵.天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路明非的身体里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个男人扑到半空中,忽然顿住了,紧接着,他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轰”的一声被按在地上。 同时,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从下往上,保护了地面不受到任何破坏,好歹是在钱不够的情况下收留自己的老板,路明非觉得还是不给人家添麻烦比较好。 十倍的重力碾压着死侍的一切,他的头颅,他的身躯,他的四肢。 死侍挣扎着,咆哮着,但身体纹丝不动。 那股力量压在他身上,重得像一座山,让他匍匐在地上,像是朝见君王的臣子。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满是嗜血的金色眼睛,那些狰狞跳动的青黑色血管。 和那天矿上那个人一样。 但又不一样——这个更强,并且已经开始不像人了。 “你还能说话吗?”路明非问。 男人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路明非叹了口气。 “那就是不能了。” 他收回手,手掌往下一压,十倍的重力瞬间翻倍。 男人轰然倒地,被那股力量死死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死侍的身体不断抽搐,这是浑身骨头已经碎掉的表现,在失去骨骼的保护下,内脏也被重力压成了一滩烂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但哪怕是二十倍的重力也没能杀死这头死侍,只是摧毁了他的骨骼与内脏,这让路明非不禁感叹死侍的生命力之顽强。 路明非蹲下来,伸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 玉藻前教的那个手法,封锁灵力的流动。 男人的抽搐慢慢停止,眼睛里的金色渐渐褪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路明非站起来,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 “a级的死侍,”他挠挠头,“应该挺值钱的吧?”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眼睛里全是崇拜。 “老大好厉害!” “厉害什么,”路明非说,“就是个言灵。”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路鸣泽给的这个言灵,比他想的厉害。 能够随心所欲的操控重力,想让谁跪下就让谁跪下。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的那句话。 “那些只能用‘王权’压人的家伙,在你面前只有跪着的份。” 路明非现在有些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了。 —— 路明非刚想着接下来怎么办,窗外忽然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几辆黑色的车停在旅馆门口,车灯雪亮。 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动作迅速,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一个叼着雪茄的中年男人,穿着船长制服,看起来像个老水手。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像是一个常年站在摇晃甲板上的人。 他走进房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男人,又看了看路明非。 那双眼睛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脚边的行李箱上——行李箱上贴着一张行李牌,写着他的名字。 “路明非?”中年男人问,声音低沉有力。 路明非点点头。 “曼斯·龙德施泰特,”男人说,“卡塞尔学院,执行部。”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 “a级,而且还是深度死侍化的,”曼斯说,“你一个人搞定的?” 路明非点了点头。 “是我搞定的。” 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蹲下身,翻开那人的眼皮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后颈上那个红点。 “这里的手法是谁教你的?”他问。 路明非没说话。 曼斯也没追问。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后面的人冲上来,把那个昏迷的男人抬走。 “你小子运气不错,”曼斯说,“刚来美国,就能遇到这种事。” 他看向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欣赏,也有点好奇。 “叶胜跟我说过你,”他说,“s级新生,能徒手制服a级死侍。现在看来,他说得还保守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叶胜?” “对,”曼斯说,“他本来应该来接你的,但他现在在忙别的事。中国那边有个大项目,他抽不开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吐出一口烟圈。 “三峡,”他说,“我们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本来也应该在那里的。” “但是装备部那帮疯子临时给摩尼亚赫号加装了一批新武器,说是能在水下对付次代种级别的东西。我得亲自来芝加哥取这批货,顺便送回船上。” 曼斯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正好接到诺玛的通报,说有个新生在机场附近遇到了麻烦。”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抬走的方向,“现在看来,有麻烦的不是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路明非。 “拿着,学院的预支奖学金。别住这种地方了,其他的无关人员我们会派人消除记忆的。” 路明非看着那叠钱,愣了一下。 “谢谢。” 曼斯摆摆手。 “火车站知道怎么去吗?” “知道。” “那就行1000会在明天凌晨到站,别错过了。” 他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跟诺诺认识?” 路明非愣了一下。 诺诺? 那个在游戏里跟他打星际的女孩? “算是……认识吧,没线下见过面,但是一起打过游戏。”路明非说。 曼斯笑了一下。 “那丫头在学院挺有名的,”他说,“她是我学生。” 他转身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黑色的车远去。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个人……” “嗯?” “他也很厉害,”酱油说,“好像比那个叶胜还要厉害。”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不过我想,当务之急,我们应该是换一家旅店。” 路明非对着酱油说。 —— 车里,曼斯叼着雪茄,听着一旁其他专员的汇报。 “队长,这头死侍全身骨头都被碾碎了,内脏也被压成了一团。” 那个专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从骨骼断面来看,不是外力击打造成的粉碎性骨折,而是……均匀受压。像是有几十吨的重物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来。” 曼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车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言灵?” “大概率是。”专员点点头。 “现场没有检测到任何言灵释放的常规痕迹——没有温度变化,没有能量波动。” “但重力确实变了,范围精确到房间内部,没有一丝外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用这种精度控制住死侍,执行部里能做到的人不少,但需要至少五个人,而且都需要大量准备和辅助设备。” 曼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家破旧的汽车旅馆。 路明非正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少年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拖着旧行李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穷酸留学生没什么两样。 “a级死侍,”曼斯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从破门到制服,不到十秒。骨骼碾碎,内脏成泥,全靠血统吊着条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曼斯?”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意味。 “校长,”曼斯说,“我见到那个孩子了。” “嗯。”昂热应了一声。 曼斯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白雾。 “一个人制服了a级死侍,深度死侍化那种。” “从破门到搞定,不到十秒。用的是一种重力言灵,精度极高,范围控制在房间内,没有外泄。” “骨骼全部碾碎,内脏成泥,死侍现在全靠血统吊着条命,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a级死侍。”昂热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是。” “深度死侍化?” “是。” “不到十秒?” “是。” 昂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愧是我们的s级。”他说。 曼斯等着他继续。 “s级嘛,要是连个a级死侍都搞不定,那才叫奇怪。”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但他只是个新生......” 曼斯还想说些什么,但昂热却强硬的打断了他。 “报告发诺玛一份就行。其他的,不用大惊小怪。装备早点送回来,三峡那边还等着。” 电话挂断了。 曼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在烟灰缸里按灭,最后一点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专员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校长怎么说?” 曼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知道了。” “就这?” “就这。” 年轻专员愣了一下,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见曼斯闭上了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车身微微颠簸。 窗外芝加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拖出细长的光痕。 后座那个专员小心翼翼地问:“队长,报告怎么写?” 曼斯没有睁眼。 “如实写。a级死侍,s级新生,言灵制服,过程正常。” 后座沉默了一下。 “那个新生……真的不用多关注一下吗?” 曼斯把帽子拉低,盖住眼睛。 “校长说知道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速度提了起来。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前方展开,那些高楼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曼斯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帽子拉低了些。 “到了叫我。”他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汇入夜色深处。 —— 早上八点,路明非站在芝加哥火车站门口。 他换了家旅馆睡了几小时,洗了澡,吃了顿热乎的早饭。兜里有钱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看着那个巨大的穹顶,有点恍惚。 芝加哥火车站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高挑的穹顶,巨大的落地窗,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点像电影里的场景。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巨大的窗格影子,有人在赶车,有人在告别,有人在长椅上打瞌睡。 路明非找到售票窗口,把那张磁卡票递进去。 售票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1000?”他说,“没有这趟车啊,你搞错了吧?”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 “你再看看?”他把票往前递了递。 售票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摇摇头。 “票是真的,但这车次……我没听过。要不你去问问值班室?” 路明非在火车站里转了三圈,问了四个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没人知道这1000次快车。 “搞什么啊?”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那张票,欲哭无泪。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是不是又被骗了?” “不知道,”路明非挠头,“但叶胜那个人看起来不像骗子啊。”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等着。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第15章 八年级学长芬格尔 路明非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亮,从亮变成午后刺眼的阳光。 中午的时候,他去赛百味买了个三明治,就着可乐慢慢啃。 下午的时候,他继续等。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在眼前经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跑来跑去的小孩,拥抱告别的情侣。 傍晚的时候,火车站里的人渐渐少了。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那些告别的人已经走了,那些赶车的人已经上车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流浪汉,缩在角落里打盹。 路明非裹着外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老大,”影子里传来酱油的声音,“您饿不饿?” “不饿,”路明非说,“刚吃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 那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家伙。乱蓬蓬的头发,满脸胡茬,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拖沓的洒脚裤。 他抱着一个纸袋,正在啃着什么,啃得很专注,像一只饿了三天的仓鼠。 路明非收回目光,没太在意。 —— 夜幕降临。 火车站的灯光亮起来,把巨大的空间照得通明,但人已经很少了。 广播声偶尔响起,播报着某趟列车的到站信息,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路明非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他已经等了快二十个小时。 “靠,”他嘟囔着,“这破车到底来不来?”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个人还在等。” 路明非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邋遢的家伙果然还在,而且开始念念有词,好像在读什么书。 借着灯光,路明非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课本,边读边用手指着,像个认真备考的高中生。 只不过这个高中生长得有点着急。 路明非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落地窗外,芝加哥的夜景很美。那些摩天大楼的灯光一扇扇亮起来,像是在黑暗里点亮了一个个小小的世界。 远处有高架铁路,列车经过的时候洒下明亮的火花,像一场微型的烟花。 他想起叔叔家那个小城市,想起天台上看夜景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一个人,坐在楼顶的边缘,看着远处的灯火。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一起说话,有人在看电视。而他只有一个人,和一整个夜空。 “老大,”影子里传来酱油极小的声音,“您想家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想家? 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叔叔家算是家吗?好像算,又好像不算。那是叔叔的家,不是他的。 东京算是家吗? 那些大妖们,好像真的把他当家人。 大天狗那个死板的家伙,每天都要给他请安;酒吞那个酒鬼,老是拉着他喝酒;玉藻前那个狐狸精,没事就给他讲那些几百年前的风流韵事。 但他回不去。 至少现在回不去。 至于还有一个家嘛...路明非对于那个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如果算上在另一个世界的那段时间,加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上次见到父母都是在三四十年前了。 虽然身体没长大,但思维也没长大。 路明非这么打趣着自己,说来也很神奇,自己都经历这么多了,活了这么久了,居然还能保持着一口流利的烂话,这让路明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路明非的思绪越飘越远时,远处的钟声响了起来。 路明非听着那钟声,忽然觉得有点困。 钟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是教堂里的丧钟,又像是某个古老的仪式。 他裹紧外套,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一艘船上。 船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漂着,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头顶是一轮巨大的月亮,白得刺眼,大得吓人,像是要压下来。 有人坐在他旁边。 路鸣泽。 小男孩穿着那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扎着黑色的领巾。 他晃悠着两条腿,看着远处的海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哥哥,”他说,“你在想什么?” 路明非看着那片海,说:“想家。”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 “家在哪里?” 路明非不知道。 “在那边,”他指了指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和天交接的一条线,模糊得像用橡皮擦擦过。 路鸣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边啊,”他轻声说,“有人在等你。”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等我回去?” 路鸣泽点点头。 “等你变强。”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变强吗?” 路鸣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的悲伤。 “当然会,”他说,“你可是我的哥哥,而且如果没有人接纳你的话,来找我吧,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听起来像是诱惑人的魔鬼。”路明非打趣道。 路鸣泽骄傲的挺了挺胸膛,但是他太矮了,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 “那当然,我可是魔鬼中的金牌销售,谁从我这里拿点东西都要支付代价的,但谁让你是我的哥哥呢。” 说完,路鸣泽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看,那是出口,快出去吧哥哥。” 路明非抬起头。 月亮忽然裂开了。 不是碎掉,而是像一扇门那样打开。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母亲的怀抱。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很远,很模糊,但确实有人在喊。 —— “喂!喂!醒醒!” 路明非睁开眼睛。 一张大脸凑在他面前,乱蓬蓬的头发,满脸胡茬,离他只有十厘米。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 “车来了!”那张脸的主人说,1000来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了铃声和火车汽笛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看向窗外。 一列黑色的列车正缓缓驶进站台。 流线型的车身,漆黑的车漆上绘着银色的藤蔓花纹,华丽得像一件艺术品。 车灯雪亮,照亮了整段站台。 一个穿着墨绿色列车员制服的人站在检票口边,手里摇着一个金色的小铃。 1000次快车,乘客请准备登车了。”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路明非看了看四周——那些值夜班的保安还在打瞌睡,赛百味的店员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那几个流浪汉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就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铃声。 “怎么好像……地狱列车一样?”他嘟囔着。 那个邋遢的家伙拍拍他肩膀。 “是他的言灵效果而已,”他说,“那家伙是个正常不过的活人,还是后街男孩的粉丝呢。” 路明非看着他。 “你也是等这趟车的?” “对,”那家伙伸出手,“芬格尔·冯·弗林斯,八年级学生。”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八年级?” “留级了四年,”芬格尔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别在意这些细节,好汉不提当年勇,兄弟叫什么?” “路明非,新生。” 芬格尔的眼睛亮了。 “新生?那个一击制服a级死侍的新生?” 路明非点点头。 下一秒,芬格尔的膝盖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路明非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兄弟!亲人!大腿!”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路明非裤子上蹭。 “你可算来了!你知道我等一个s级大腿等了多少年吗?四年!整整四年!我这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天天被教授骂,被同学笑,连食堂大妈都多给我一勺猪食!现在好了,你来了,我有人罩了!” 路明非被他吓得差点跳起来,表情都有些崩坏。 “学长,你你你……你先起来!” “不起来!”芬格尔抱得更紧了,“除非你答应以后罩着我!” 路明非看着自己裤子上那一滩不明液体,欲哭无泪。 “我答应我答应,你先起来!” 芬格尔立刻站起来,脸上的泪瞬间收干,笑得像一朵花。 “成交!” 路明非:“……”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这个人……好厉害。” 路明非心想,是啊,这变脸的速度,确实厉害。 第16章 入学培训(真) 路明非和芬格尔一起走向检票口。 列车员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帽子上的金色徽章闪闪发光。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个泡泡,看起来和这趟诡异列车的画风完全不搭。 他看了一眼芬格尔,又看了一眼芬格尔刚才抱着路明非大腿的姿势,嘴角抽了抽。 “芬格尔,你这是干嘛?” 芬格尔拍拍膝盖上的灰,嬉皮笑脸地说:“抱大腿啊,这都看不出来?” 列车员翻了个白眼,对这种一点都不觉得害羞的神人感到无语。 “车票。” 芬格尔把票递过去。列车员划过验票机,绿灯亮起,响起一声“嘟”。 列车员看了一眼票上的名字,又看了看芬格尔,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芬格尔,”他说,“你还没退学呢?” “快了快了,”芬格尔说,“今年肯定过。” 列车员嗤笑一声。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大前年还是。” “而且你的阶级已经从a级降到f级了,f级你知道吗?学院历史上都没设过这个级别,专门给你新设的。” 芬格尔面不改色:“这说明我有开创性。” 列车员被他气笑了。 他转向路明非,眼神变得温和了些。 “新生?” 路明非点点头,把票递过去。 验票机划过,响起一串欢快的音乐声。 列车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票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路明非?”他说,“s级?” 路明非点点头。 列车员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看芬格尔,又看了看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你抱上这大腿了?”他对芬格尔说。 芬格尔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那是,我眼光好。” 列车员嗤笑一声,毫不掩饰他对于芬格尔的鄙夷。 “行吧,上车。”他把票还给路明非。 “调度上出了点错,把你归到低优先级了,怪不得要等这么久。s级很少见,系统可能把你当普通学生处理了。” 路明非接过票,心想这学校的系统,听起来也不太靠谱。 —— 他们上了车。 车厢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包裹着实木,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刺绣金线。 头顶是水晶吊灯,脚下是厚实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看起来就很价值不菲,一股满满的英伦贵族风。 车厢里,一个骨架宽大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深度眼镜,花白的头发蓬松杂乱,常穿邋遢的西装和肥大的裤子,身高有一米八左右,在冲他们招手。 “路明非?芬格尔?来,坐!”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芬格尔在他旁边坐下。 中年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一头花白的头发,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笑起来一脸慈祥。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巧克力,递过来。 “我是古德里安教授,”他说,“你们的……呃,芬格尔的临时导师。” 芬格尔接过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咂咂嘴。 “教授,您这说法不对,我是您的学生,他是新生,应该也是您的学生吧?” 古德里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的嫌弃。 “芬格尔,”他说,“你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三年。”芬格尔面不改色。 “第三年?”古德里安挑了挑眉,“我记得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芬格尔挠挠头,嘿嘿笑。 “教授记性真好。” 古德里安叹了口气。 “芬格尔,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唯一一个从a级降到f级的?” 芬格尔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知道。” “你知道f级是什么意思吗?”古德里安继续说,“学院历史上都没设过这个级别,专门给你新设的。” 芬格尔小声说:“这说明我有开创性,而且教授您不也只带过我一个学生吗。” 古德里安被他气笑了。 他转向路明非,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路明非,你的资料我看过了。s级,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校长亲自点名录取的!” 他握住路明非的手,激动得直晃。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带一个s级学生!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路明非被他晃得头晕。 芬格尔在旁边幽幽地说:“教授,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说我是a级,是您一生的梦想。” 古德里安瞥了他一眼。 “那是以前,”他说,“今年你已经是f级了。”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 路明非看着这对师徒,忽然有点想笑。 这俩人,倒是挺有意思的。 古德里安转向路明非,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表情。 “路明非,你对学院了解多少?” 路明非摇摇头。 “不多。” 古德里安点点头。 “没关系,慢慢来。首先,你得知道我们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车厢尽头,抓住墙上那幅巨型油画上的帆布一角。 “做好准备。” 他猛地抖开帆布。 狰狞的画面暴露在灯光下。 天空是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一株巨树矗立着,树冠撑满整个天空,但已经枯死了。 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着皲裂的天空。 荒原上枯骨满地。那些骨头很巨大,像是某种巨兽的遗骸。 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双翼挂满骷髅,张开巨大的膜翼后,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看着那幅画。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古德里安等了几秒,没等到想象中的惊叫或者颤抖,有点意外。 “你……不怕?”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画得挺逼真的。” 古德里安愣住了,芬格尔也愣住了。 他们见过新生看这幅画的各种反应——有人尖叫,有人发抖,有人直接晕过去。 但这么平静的,还是第一次见。 “你……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古德里安试探着问。 路明非摇摇头。 “没见过,”他说,“但我见过更离谱的。” 他没解释。 古德里安和芬格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古德里安咳嗽了一声,决定继续。 “好吧,这是黑王尼德霍格。北欧神话里,诸神黄昏的时候,它会把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树根咬断。那一天,世界毁灭。”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路明非。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路明非点点头。 “所以,你们是屠龙的?” “对。”古德里安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见过真的龙吗?”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 “见过,”他说,“虽然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车厢一角的柜子旁,用密码和指纹打开了第一层。 “我带了点东西,本来是准备给你做入学教育的。” 他拿出一个手提箱,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件证明。” 他打开箱子,揭去层层泡沫之后,露出了一片黑色的鳞片。 鳞片大约有半面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表面光洁得像是新上了油,纹理在油光下清晰可辨。 “龙鳞?”路明非问。 “对。”古德里安说,“1900年斯文·赫定在中国新疆楼兰古城发现的。火烧不坏,锤子敲不烂,你摸摸看。” 路明非伸出手,摸了摸那片鳞。 冰凉的,坚硬的,像金属,和自己龙化时和在另外一个世界摸到的鳞片大差不差。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给的言灵。 “天御。” 他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笼罩了那片鳞。 路明非想试试这东西有多硬,于是重力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万钧之力朝着这一片小小的龙鳞施加压力。 咔嚓。 鳞片裂开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古德里安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芬格尔手里的热巧克力洒了一裤子,但他完全没感觉。 路明非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两半鳞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古德里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用言灵了?” 路明非点点头。 “刚学会的,”他说,“叫‘天御’,可以操控重力。” 古德里安的表情很复杂。震惊,困惑,还有一点点的……兴奋? “你知道这片鳞有多硬吗?”他说,“装备部的人用航炮改造的手枪都打不穿!” 路明非挠挠头。 “那……我赔?” 古德里安摆摆手。 “不用不用不用,”他说,“这太……太不可思议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手提箱。 “还有第二件证明。” 他开启了第二层,拿出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瓶。 泡在淡黄色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是一个很像蜥蜴的动物。 黄白色的,蜷缩着修长的尾巴,像是子宫中的胎儿。 嘴边的长须在溶液里缓慢地飘拂,合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如婴儿般安详。 它的背后展开着两面膜翼。 “红龙幼崽,”古德里安说。 “1796年在印度发现的。被一条巨蟒吞下去了,当地的农民杀死了巨蟒,从它的肚子里得到了这个幼崽。还没死去,只是在沉睡状态。” 路明非凑近看了一眼,感觉也是和另外一个世界的龙族大差不差的。 就在这时,那个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红龙幼崽,忽然睁开了眼睛。 金黄色的眼睛。 它全身从头至尾,痉挛般地一颤,伸长脖子对着玻璃瓶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吼叫——那吼叫被玻璃隔绝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吼。 它奋力张开双翼,就要突破玻璃瓶的束缚,它苏醒了,不过猫一样大的身躯,却带着龙的威严。 但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它看清了站在玻璃瓶前的那个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变得惊恐起来。 它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往后退,但玻璃瓶里无处可退。 它蜷缩起来,把身体缩到最小,双翼紧紧裹住自己,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就像是……在装死? 车厢里又是一片死寂。 古德里安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幼崽,又看看路明非,又看看那个幼崽,又看看路明非。 芬格尔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路明非眨眨眼。 “它怎么了?”他问。 古德里安没回答。 他盯着那个幼崽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向路明非。 “血统召唤,”他低声说,“是血统召唤。” “什么?” 古德里安的目光灼热起来,大力拍着路明非的肩膀。 “除了血统召唤,还能是什么能让龙类提前苏醒,又瞬间进入假死?是你强大的血统在压制它啊!路明非,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路明非被他拍得肩膀都要塌了。 “什么跟什么?”他说,“我什么都没做啊!” “黑王可是只要凭借凝视就可以让人类臣服的,”古德里安说,“你不用做什么,因为你是龙族混血!你的血统纯度太高了,对它形成了压制!” 路明非愣住了。 芬格尔也愣住了。 “混血?”路明非说,“我?” “对,”古德里安说,“你的父母都是龙族混血种,所以你的血统里包含了很大比例的龙族血统。”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想起他们称呼自己的血脉为“高天之血”。 路明非一开始以为所谓的“高天之血”,就是这个世界的龙族血统。 但现在看来,自己身上的秘密比想象的要多多了。 古德里安继续说:“你知道我们如何决定阶级吗?所谓阶级,是指血统阶级!你之所以是s级,是因为你有高纯度的龙族血统!” 路明非看着他。 “那s级,到底是什么意思?” 古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 “s级,”他说,“意味着你的血统纯度,无限接近那个临界值。” “临界值?” “混血种的龙血比例,如果超过50%,就会开始向龙类转化。我们叫它‘临界血限’。”古德里安说。 “一旦跨过那条线,你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1死侍。” 路明非没说话。 “你离那条线很近,”古德里安看着他,“比任何人都近。但你没有跨过去。这就是s级。” 古德里安继续说:“s级很罕见。历史上被评定为s级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他们的血统无限接近临界值,却始终不会跨过去。这意味着他们拥有接近纯血龙类的力量,却保持着人类的意识。” 他顿了顿。 “但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跨过去。” 路明非看着那个蜷缩在玻璃瓶里的幼崽。 随时可能跨过去。 变成死侍。 变成怪物。 “那你们不怕吗?”他问,“不怕我哪天突然变成那个样子?” 古德里安笑了。 “怕,”他说,“但我们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相信校长的眼光,校长到现在还没看错过人,同时我们也相信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的话。 “我们是至尊。” 路明非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古德里安看着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座位上探过身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几下。 “说来也奇怪,原本我是要跟着飞机一起来中国见你的,不过来之前得先去趟俄罗斯见另一个新生。” 他挠了挠那头蓬松杂乱的白发,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研究者特有的、对反常现象的本能困惑。 “但是飞机刚在俄罗斯降落,就不知道为啥突然刮大雪了,那一片区域的交通工具都禁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宽大的西装袖子在车厢里甩来甩去。 “我在那边拖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离开的,我还专门问了诺玛一下,这场奇怪的雪好像是从西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的。” 古德里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课堂上讲解某个学术问题。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时间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雪啊。我查过气象资料,那边这个季节的降雪量应该只有这个数字——”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字,又缩回去换了两根。 “不对,是这个数字。总之,小很多。” 他自顾自地说着,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显然这个气象学上的反常现象比接新生这件事更让他挂心。 “对了,”古德里安忽然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原本还有个陪同面试人员的——陈墨瞳,就是跟你打游戏那个。她本来也去一起面试的,结果临出发前被家里叫回去了。” “说是家里有点事,让她先回去一趟。那丫头在电话里骂了整整一路,我隔着三个房间都听见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同情。 “可惜了,本来你们可以线下见面的。不过没关系,一会到学校你们就能见到了。” 路明非这期间一直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把脸偏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和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叠在一起。 当“西西伯利亚”这个词从古德里安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抽动,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了很久,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那感觉很短暂,短到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像一根针掉进水里,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但在那涟漪的深处,他隐约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孩子在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又带着一点等待已久的期待。 路明非眨了眨眼。 心跳恢复正常。呼吸也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它悬在天边,像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和窗外的夜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影子。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梦里路鸣泽说的话。 “那不是高天原,那是一个门。” “你在那边留下的痕迹。” “有人在等你。”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来。 “教授,”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淡,“那个鳞片,真的不用我赔吗?”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气象学的困惑里拔出来。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 “不用不用,”他摆着那双大手,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这片鳞我留着,当纪念!” 芬格尔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教授,您这是打算拿去跟人吹牛吧?” 古德里安瞪了他一眼。 “闭嘴。” 路明非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飞速后退。那些模糊的树影像巨大的手掌,从车窗两边掠过,抓不住,也留不下。 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像是谁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就消失了。 列车的节奏很稳,哐当、哐当、哐当,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下的心跳。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极小极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老大,您不怕吗?” 路明非没睁眼。 “怕什么?” “怕……变成怪物。”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铁轨的声音,和芬格尔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然后路明非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酱油,你知道我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大妖们叫我什么吗?” “叫什么?” “龙君。” 他顿了顿。 “那就对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连龙君都当过,什么妖魔鬼怪我没见过,还怕这个?” 酱油愣住了。然后它笑了,笑得整只妖怪都抖起来,小小的笑声从影子里溢出来,像一只在偷乐的小动物。 “老大说得对!” 路明非笑了笑,又闭上眼睛。 列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铁轨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被风吹散,又被风带回来。 古德里安已经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窗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摇摇欲坠,在列车轻微的晃动中一颤一颤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花白的头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竖起来,像田野里被遗忘的稻草人。 芬格尔缩在座位里,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袜子。 那袜子一只灰一只黑,大脚趾的地方都磨出了洞,隐约能看见里面苍白的脚趾头。 他的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偶尔还咂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斜斜地横在脸颊上,像一道浅浅的疤。 桌上的热巧克力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深色的印记,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旁边是芬格尔啃了一半的三明治,面包边已经硬了,生菜叶蔫蔫地耷拉在外面,像一只垂死的手。 路明非躺在那里,听着列车的节奏,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 那种摇晃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在那个世界,在高天原,在云阁里,他也这样躺着,听风吹过屋檐,听远处的钟声,听酱油小小的鼾声。 那些声音和现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趟列车会把他带去哪里。 但他知道,无论去哪里,他都不怕。 窗外的天空,那个淡淡的影子又亮了一点。 像是一个回应。 第17章 自由一日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路明非脸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对面的古德里安还在睡,口水流到了领带上,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均匀得像个婴儿。 芬格尔缩在角落里,毯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脚,偶尔抽动一下,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窗外是连绵的山,绿得发亮。 偶尔能看见几栋尖顶的建筑藏在树林里,灰白色的石墙,深红色的瓦片,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城堡。 “快到了。”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外面好漂亮。” “嗯,”路明非说,“比芝加哥好看,至少没有那么夸张的光污染。” 列车开始减速。站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很小,只有一条水泥月台和一个木制的雨棚。 月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老式的煤油灯挂在柱子上,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卡塞尔学院站,”列车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古德里安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迷迷瞪瞪地看向窗外。 “到了?”他愣了一下,“哦,到了到了,下车下车。” 芬格尔也从毯子里钻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股隔夜的酒味扑面而来。 “终于到了,”他伸了个懒腰,“我的床,我想你了。” —— 他们下了车。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香味,混着远处教堂钟声的回响。 月台后面是一条鹅卵石小路,蜿蜒着通向树林深处。路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但没有人。 整个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怎么没人?”路明非问。 “正常,”芬格尔说,1000本来就很少正点到,没人会傻等。” “走吧,”古德里安说,“我带你去报到。” 他走在前面,西装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有昨晚喝热巧克力洒上的污渍。芬格尔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偶尔打个哈欠。 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路明非停住了脚步。 一座城堡。真正的城堡。 灰色的石墙经过风雨的侵蚀,透着岁月的痕迹,但依然坚固如初。 尖尖的塔楼刺向天空,每一座塔楼顶端都飘扬着不同的旗帜。 彩色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着光,拼出复杂的图案——有龙,有树,有古老的文字。爬满墙壁的常春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子绿得发亮。 城堡前面是一片巨大的草坪,草坪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正中央是一座喷泉,白色的石雕上站着天使,清亮的水流从天使手中的瓶子里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溅起细碎的彩虹。 但草坪上空无一人。 长椅空着,喷泉边空着,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怎么还是没人?”路明非问。 古德里安的脸色变了。 “糟了,”他说,“今天是……自由一日!” “自由一日?”路明非愣了一下。 “就是……”古德里安话没说完。 一声枪响。 “砰——” 子弹从城堡方向飞来,准确地命中了古德里安的胸口。 古德里安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冒烟的弹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然后他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路明非脚边,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无神地望着天空。 路明非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眸平静如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有人倒在他面前了,就像当时在饿鬼道亡命奔逃一样。 “我靠!”芬格尔喊了一声,扭头就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格子衬衫的下摆都飘了起来。 一转眼他就消失在树林里,只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古德里安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的城堡。 枪声没有停。 “砰——砰——砰——” 密集得像过年放的鞭炮。 路明非蹲下来,摸了摸古德里安的脖子。 有脉搏。还在跳。 他翻开古德里安的眼皮,瞳孔正常,对光有反应。 他又看了看那个弹孔——血是红色的,但颜色有点不对劲,更鲜艳一些,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成淡淡的红雾。 一股奇怪的味道飘进鼻子里,像是某种化学药剂。 “弗里嘉子弹,”他想起古德里安昨晚说过,“麻醉弹,不会真的打死人。” 他站起来,看向远处的城堡。 那些枪声,那些呐喊声,那些时不时冒起的硝烟。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路明非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路明非想了想。 “躲什么,”他说,“去看看。” ——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穿过草坪,走向城堡。 整个校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硝烟升起,能听见有人在喊战术术语,但就是看不见人。 路明非走到城堡门口,推开门。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石墙,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的光影。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枪声就在前面。 路明非往前走。 他穿过第一条走廊,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大厅。 很大,很空旷,像是某种集会场所。地上铺着大理石,光滑得像镜子。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正微微摇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大厅里有人。 很多人。 至少二三十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躲在各种掩体后面,对着大厅另一头疯狂射击。 另一头,同样数量的人,穿着深红色作战服,也在疯狂射击。 子弹在空中横飞,打在大理石柱上留下深深的弹孔,打在地上溅起碎屑,打在吊灯上,水晶碎片哗啦啦地落下。 没有人注意到路明非。 他站在侧门门口,像一个误入战场的路人。 一颗流弹朝他飞来。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 那颗子弹在他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它还在旋转,但转得很慢,越来越慢,最后完全静止。 旁边有人看见了。 “卧槽!”一个人大声喊,“那是什么?” 更多的人转过头来,见到是个不认识的人,果断开枪。 更多的子弹朝他飞来。 路明非心念一动。 那些子弹都停住了。不是一颗,不是十几颗,是几十颗。它们悬浮在他周围,密密麻麻的,排成一个球形的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弹头上,反射出细碎的闪光,像是无数颗小星星环绕着他。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 “他用言灵了!” “不可能!戒律还在!” “他是谁?” 路明非没理他们。 他看了看周围,发现地上散落着很多枪。有手枪,有步枪,有冲锋枪。大概是刚才倒下的人留下的。 路明非弯下腰,捡起一把手枪,看着手中的手枪,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军训的时候,自己随手几枪,百发百中。 伯莱塔92f,他认识。 玩《生化危机》的时候见过,主角的标配。 路明非掂了掂,分量刚刚好。 然后他挥了挥手。 那些悬浮的子弹散开了,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啊——”十几个人应声倒下。 更多的人向他开枪。 路明非开始移动。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但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冲刺,而是一种诡异的、流畅的步伐。 每一步都踩在子弹的间隙里,每一步都刚好躲过飞来的弹幕。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子弹擦着他的衣角飞过;他的头轻轻一偏,子弹贴着他的耳朵掠过;他向前跨出一步,刚才站立的地方瞬间被十几颗子弹覆盖。 同时他举起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枪。 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倒下,一发没空。 “除了打星际,我应该就是枪法最厉害了吧。”路明非心想。 他继续移动,像一条游鱼在弹雨中穿行。 手中的伯莱塔不停地射击,每一枪都准确地命中一个敌人。 有时他连瞄准都不需要,只是随手一指,子弹就飞向那个方向。 有人躲在石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路明非抬手一枪,子弹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绕过石柱的边缘,正中那人的额头。 有人藏在翻倒的长椅后面,以为很安全。 路明非连开两枪,子弹左右包抄,从长椅的两侧同时击中他。 有人趴在地上,试图用同伴的尸体掩护。 路明非一枪打在地上,子弹反弹起来,从下往上击中他的下巴。 所有人都傻了。 “他妈的……这是枪斗术?” “他在用言灵控制弹道!” “这打个鸡毛啊,投了吧!” 路明非没理他们。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开枪。 每走一步,就有人倒下。每扣一次扳机,就有一个敌人失去战斗力。 弹夹打空了,他随手一扔,捡起另一把枪。 沙漠之鹰,后坐力很大,但对他的手腕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单手握枪,连开七枪,七个人应声倒下。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由“尸体”铺成的路。 那些躺着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有的保持着中弹时奇怪的姿势。 有人的腿压在人身上,有人的手搭在人脸上,有人的脸埋在石板的缝隙里。 他们的伤口冒着红烟,把周围的空气染成淡粉色,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诡异的雾。 大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倒下了。 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周围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您把他们全放倒了?” “嗯。” “多少个人?” 路明非数了数。 “二三十个吧。” 酱油倒吸一口凉气,在他的感知里,这里的每个人都比他厉害。 “老大真厉害!” 路明非没说话。 他扔掉手里的枪,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穿过大厅,走进另一条走廊。 走廊更长,更暗。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钉着铜牌,写着各种看不懂的文字。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在楼上,有的在楼下。 整个城堡都在震动,像是有一场战争正在同时进行。 路明非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书架倒了一地,书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群人正在里面混战,黑的和红的扭打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路明非关上门,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个拐角,迎面遇上一队人。 穿着黑色作战服,大概七八个,正在往某个方向赶。 他们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哪边的?”有人问。 路明非想了想。 “新来的。”他说。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新来的?学生会还是狮心会?” 路明非又想了想。 “都不是。” 那几个人脸色变了。 “那就是无关者!”为首的人喊,“干掉他!” 他们举起枪。 路明非抬起手,无声的重力笼罩了这片区域。 七八个人同时趴下,脸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们脸色涨红,想要说些什么,但只能被他一个接一个的打晕过去。 路明非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走。 —— 他走上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一些,但枪声依然清晰可闻。 偶尔能看见有人从拐角处跑过,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一路放倒了七八个落单的人。 有躲在角落里狙击的,有在房间里换弹夹的,有刚从洗手间出来就被他迎面撞上的。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反应——惊讶,开枪,然后被放倒。 路明非已经记不清自己放倒了多少人。几十?上百?无所谓。 他只是往前走。 路明非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大厅。 每到一个地方,就有一批人倒下。有些是黑衣服的,有些是红衣服的,他不管,全部放倒。 有人在楼梯上遭遇他,七八个人一起开枪,被他用言灵压制,子弹全部悬停,然后原路返回。 有人躲在房间里偷袭,他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一排枪口伸出来。 他没有停步,只是挥了挥手,那些人就全部趴在了地上。 有人试图逃跑,他抬手一枪,子弹拐过弯角,追上那个人。 整个城堡,到处都是他留下的“尸体”。 走廊里,楼梯上,大厅中,房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穿着黑色和深红色作战服的人。 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还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红色的烟雾从他们的伤口冒出来,弥漫在空气中,把整个城堡染成了淡淡的猩红。 —— 终于,路明非来到了一个地方。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 窗户对面是一间大厅。大厅很大,很空旷,像是一个礼堂。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那个大厅。 是窗户旁边。 两个人趴在那里,架着狙击枪,正瞄准着楼下。 一个红头发的女孩。 一个黑头发的女孩。 红头发的那个,他认识。 诺诺。 他记得那张脸,游戏里的那个id。 虽然两人线下没有见过面,但是路明非见过她qq发的照片,以及qq上的那句霸气宣言“等你来学校了,我罩着你”。 路明非当时则是开玩笑似得答应,“那就靠你保护了,大姐头。” 此刻诺诺正专注地瞄准着楼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路明非走过去,没有任何声音,像是幽灵一样在她身后站定。 “瞄得准吗?”他问。 诺诺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路明非?”她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话没说完,旁边的黑发女孩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直奔路明非的眉心。 路明非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 那颗子弹在他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诺诺愣住了。 黑发女孩也愣住了。 “什么……”黑发女孩喃喃地说,“你怎么可能……戒律还在……” 路明非没理她。 他看着诺诺。 “好久不见。”他说。 诺诺盯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你到底是……” 路明非没等她说完。 他挥了挥手。 那颗悬浮的子弹原路返回,射进了黑发女孩的肩头。 黑发女孩闷哼一声,眼睛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诺诺瞪大了眼睛。 “苏茜!”她喊。 路明非看着她。 “轮到你了。”他说。 诺诺想跑,想说些什么,但来不及了。 路明非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诺诺挣扎着,一拳打向他的脸。 路明非偏头躲过。 诺诺又一拳。 路明非又躲过。 诺诺第三拳。 路明非没有再躲,而是硬扛下来。 随后一拳砸在诺诺的小腹上。 诺诺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相信。 “路明非……”她艰难地说,“你敢打我……” 话没说完,诺诺便晕了过去。 路明非松开手,任由她软软地滑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她。 红头发散落一地,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只是晕过去了。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您打她了?” “嗯。” “她……她挺好看的……” “嗯。” “您……您真下得去手?” “为什么下不去手?”路明非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酱油无奈的说。 路明非没再看诺诺,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18章 自由一日的胜利者 大厅很空旷。 高挑的穹顶上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从无数个切面里折射出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斑很安静,一动不动,像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星星。空气里有一股冷冷的、带着石粉气息的味道,混着窗缝里漏进来的草木香。 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脚下的大理石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他自己的影子。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某个房间里钟表的滴答声,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咽。 但他知道有人在这里。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在东京的那些年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其中一件就是,杀意是有味道的。 不是那种血腥的、具体的味道,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沉闷、压抑,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压迫感。 他没有回头。 “出来吧。”他说。 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 从左边侧门走出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红色作战服,金发在灯光下像是融化的阳光,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骄傲。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像是走在阅兵式的最前面。 他的手里提着一柄猎刀,刀身宽阔,刀背上带着锯齿,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皮绳,被汗水浸润过无数次,泛着暗沉的光泽。 从右边侧门走出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他的步伐更轻,轻得像猫,鞋底踩在大理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修长的日本刀,刀身弧度优雅,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水一样的寒光。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张扬的金色,而是更深的,像被压在琥珀里的火焰,沉默地燃烧着。 两个人在路明非面前三米处停下。 金发的那个打量着他,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扫到那双磨了边的运动鞋,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看见的东西,和自己想的一样。 “新生?”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恺撒·加图索,”金发的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像在说自己的名字就应该被所有人知道,“学生会主席。” 黑发的那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路明非能感觉到。 “楚子航,”他说,“狮心会会长。” 路明非看着他们。 很强。真的很强。比叶胜强,比曼斯强,比他在这个世界里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恺撒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每一寸都在告诉别人他很危险。 楚子航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长短,但你不会想去试探。 但在路明非眼里,还是太慢了。不是他们慢,是他太快了。 在东京那些年,他面对过比这快十倍、百倍的东西。 大天狗的羽刃快到肉眼根本看不见,酒吞的拳头带着破空声能震碎耳膜,玉藻前的幻术快得让你分不清哪一秒是真的。 和那些比起来,眼前这两个人—— “来吧。”路明非说。 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睡醒的样子。 恺撒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瞬间,路明非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轻视,而是一种被挑战后的兴奋。 他动了,那一刀快得像闪电。不是比喻,是真的快得像闪电。 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金属的颤鸣,直刺路明非的咽喉。 恺撒的出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的前摇,就是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离、最致命的角度。 如果路明非只是一个普通的混血种,这一刀已经结束了。 但他不是。 路明非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一刀刺过来。刀锋距离他的咽喉越来越近——一米,半米,三十厘米。 然后他念了。 “tungr。”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但空气震了一下。 恺撒的刀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它。 那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他的刀上、手上、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忽然重了一百斤,手臂重了一百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刀尖距离路明非的咽喉只剩十厘米,但那十厘米像是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把那股力量收了回去。恺撒感觉肩膀一轻,本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体。 他盯着路明非,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震惊,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悟。 “言灵?”他问。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楚子航的刀已经到了。 不是偷袭,是配合。恺撒正面进攻的时候,楚子航已经从侧面绕了过来。 他的刀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声音,快到刀刃上的寒光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留下痕迹,就已经到了路明非的脖颈旁边。 那一刀的角度很刁钻,不取要害,只取脖颈侧面的一条动脉,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人失去战斗力。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路明非还是没动。 “tungr。” 又是一声。更轻,更短。 楚子航的刀停住了。距离路明非的脖颈只有几厘米,刀锋上的寒意已经贴上了皮肤。 但他的手臂像是被灌了铅,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那股力量压在他身上,从肩膀压到腰,从腰压到腿。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像是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他咬着牙,试图把刀往前推哪怕一厘米。 刀纹丝不动。 路明非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好刀。”他说。 然后他收回力量,后退了两步。 恺撒和楚子航同时感觉身体一轻,本能地调整了站姿。 “你们很强。”路明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恺撒盯着他,握着刀的手微微发紧。不是恐惧,是那种面对未知时的本能戒备。 “你那个言灵——”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是重力?” 路明非没有否认。 “差不多。” “范围多大?” 路明非想了想,“够用。”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是真正被挑起兴趣之后的笑。 “再来。”他认真了。 这一次他更快,刀光连成一片,像一张银色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刀都留了后手,每一刀都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他不能输,他是恺撒·加图索,他从来没输过。 楚子航也从侧面攻上来。他的刀法不像恺撒那样张扬,而是更阴、更冷、更刁钻。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进来,像毒蛇,像暗影,像那种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危险。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正面压制,一个侧面偷袭;一个快,一个更快;一个像烈日,一个像冷月。 路明非在刀光中穿行。他没有再用言灵。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上了——两个人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没有时间念完完整的龙文。 而且他也不想用,在东京的时候他就知道,太依赖外力会让人变懒,大天狗说的。 但路明非其实觉得言灵不算外力。 他侧身躲过恺撒的刀,一拳轰在他的小腹上。那一拳很重,重到恺撒整个人弯成了虾米,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股酸水。 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来,但脸色白了一瞬。 恺撒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石墙发出一声闷响,裂开几道细纹。 他顺着墙壁滑下来,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路明非回身,一脚踢向楚子航的刀。脚和刀锋相撞,发出一声金属般的闷响。 楚子航的虎口震裂,血从刀柄上渗出来,染红了缠着的丝线。 他的刀被踢开,整个人失去平衡。 路明非跟上去,一拳砸在他胸口。那一拳的力量透过去,楚子航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在响。 他飞了出去,撞在另一面墙上,脊背撞上石墙的声音很闷,像锤子砸在湿沙袋上。 他滑下来,单膝跪地,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嘴角有一丝血,但他没擦。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震惊,有不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悟。 然后他们又冲了上来。 这一回,恺撒的刀法变了。不再是那种一往无前的猛攻,而是更刁钻、更狡猾。 他开始用假动作,开始用刀背格挡,开始用脚步扰乱路明非的节奏,他学得很快——快得让路明非都愣了一下。 楚子航也变了,他的刀更快了,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开始用刀柄、用刀背、用一切能用上的部位。他的刀法不再只是进攻,而是攻守兼备,每一刀都在试探路明非的破绽。 路明非在两人之间穿梭。拳,脚,肘,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拳头擦着恺撒的刀锋过去,拳风震得刀身嗡嗡响。 他的脚踢开楚子航的刀,鞋底和刀锋摩擦,溅出几点火星。 但两个人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时间念龙文,快到每一次开口都会被下一刀打断。 他没有再用言灵——不是不想用,是没机会用。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恺撒的呼吸开始乱了。他的动作没有变慢,但节奏变了。 每一次攻击之间的间隙变长了,每一次防守之后恢复的时间变久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金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甚至比刚才更亮。 楚子航的虎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在白色的刀身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红线。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但他的刀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不是他慢了,是他开始节省体力。他在等,等路明非犯错。 路明非没有犯错。 他抓住恺撒的一个破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只是出刀后收刀慢了半拍,只是重心偏移了半寸。 “tungr。”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在那一瞬间,恺撒感觉自己的刀重了十倍。 不是压在他身上,是压在刀上,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猎刀忽然变成了一块铁砧,他握不住它。 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着,刀身上的锯齿在灯光下闪过几道寒光,然后插在大理石地面上,嗡嗡作响。 楚子航的刀紧随其后,他从侧面切进来,刀锋直指路明非的肋下。 那一刀很快,快到路明非来不及转身。 他来不及念龙文,但他不需要念。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那一瞬间,言灵的力量从他指尖流过,压在那柄刀上。 不是压楚子航,是压刀本身。 楚子航感觉自己的刀忽然变成了一座山。他握不住它,它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刀身反射着吊灯的光,像一道旋转的银环。 然后它插在远处的柱子上,刀柄还在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 楚子航盯着那两根手指,瞳孔收缩。他试图握拳,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虎口的血还在流,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溅出一朵朵细小的红花。 路明非转身,同时抓住两个人的衣领。恺撒的衣领被攥在左手里,楚子航的衣领被攥在右手里。 两个人被拽着往前,像是被拎起来的两只猫。 他用力一合,两个人的脑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他们软软地倒了下去。 路明非松开手,看着地上的两个人。恺撒仰面躺着,金发散开,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融化的阳光。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消失。 嘴角有一丝血迹,是刚才那一拳留下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算计什么。 楚子航侧躺着,黑发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手里空空的,但那几根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微微蜷曲,像是刀还在那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昏迷中也保持着那种沉默的、不肯服输的姿态。 路明非低头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影子里,酱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路明非,小声说:“老大,他们好厉害。” 路明非点点头。“是挺厉害的。” “但是老大更厉害。” 路明非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大理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他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音响正在启动,指示灯一亮一灭,像某种正在苏醒的生物的眼睛。 然后,一个声音响彻整个校园。 “自由一日结束。今年的获胜者已经诞生。新生路明非,恭喜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根据传统,你将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以及明年‘学院之星’的决赛权。此外——”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故意等什么,然后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继续说。 “你可以在学院里追求任何一个女生,三个月内对方不能拒绝。” 路明非的脸僵住了。 全校都能听见?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出名了。” 路明非捂着脸。“我知道。” 他走出城堡,外面阳光灿烂,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草坪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远处那些建筑的窗户里,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张望,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好奇动物。 路明非从草坪上走过,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走到喷泉旁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二楼窗户边的那个红头发女孩。 她应该还晕着,和那个叫苏茜的黑发女孩一起,趴在冰冷的石板上。 刚才那一压,好像也把她压进去了。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 “酱油,”他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什么?” “打女人。” 酱油沉默了一会儿,那小东西大概在纠结怎么说才不会被老大骂。 “老大,”它小心翼翼地说,“您刚才打她的时候,可没犹豫。” 路明非想了想。“是没犹豫。” “那不就结了,”酱油说,语气忽然理直气壮起来,“老大做的事,肯定有老大的道理。” 路明非笑了,“你这马屁拍得,”他说,“可以。”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那件皱巴巴的t恤都晒出了几分温度。 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悬在天边,像一道半开的门。 —— 二楼,那扇窗户边。 诺诺慢慢睁开眼睛,后颈疼得要命,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了揉脖子,看见旁边苏茜还趴在地上,昏迷不醒。 她低头看了看楼下,草坪上,一个穿着皱巴巴t恤的身影正渐行渐远。 那背影懒洋洋的,肩膀微微塌着,步子有点拖,和刚才在大厅里那个一拳打飞恺撒的人判若两人。 “路明非,”她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等着!”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看着他最后挥了一下手,像是在跟谁告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小弟,”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下手还挺狠的嘛。” 她转身,扶起苏茜,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里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慢慢消失在尽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窗户边,落在那块被压出痕迹的石板上。 什么也没留下。 除了那句谁也没听见的“小弟”。 第19章 曼施坦因 路明非走出城堡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草坪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建筑里,那些窗户后面,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张望,但没有人出来。 他忽然有点想笑。 第一天,就把整个学校的人都揍了一遍。 这是什么开局?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草坪,走进那片小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路边那些不知名的野花还在开着,红的黄的紫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走到站台的时候,他发现古德里安还躺在地上。 那个胖胖的教授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无神地望着天空。胸口那个弹孔还在冒着淡淡的红烟,周围的空气染成了淡粉色。 他的呼吸平稳,偶尔抽动一下,像是一个睡得很沉的婴儿。 路明非蹲下来,看了看他。 “教授,”他喊了一声,“醒醒。” 古德里安没反应。路明非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老大,”影子里传来酱油的声音,“他好像……真的睡得很死。” 路明非点点头。弗里嘉子弹的麻醉效果,估计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站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铁轨延伸到树林深处,看不见尽头。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报到?古德里安晕了。宿舍?不知道在哪儿。吃饭?也不知道食堂在哪儿。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教授,发了一会儿呆。 “老大,”酱油小声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路明非想了想,“等着吧。” 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一棵树,看着远处的城堡。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草木的香味。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芬格尔。 那个邋遢的师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正东张西望地走过来。他看见路明非,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 “兄弟!你还在这儿!”他喊道,“我还以为你被那群疯子干掉了!” 路明非看着他,“你跑得挺快。”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战术性撤退,”他说,“战略性转移。你知道的,自由一日嘛,跟我们这种无关人员没关系。躲起来才是明智的选择。” 路明非点点头,“那现在可以出来了?” 芬格尔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古德里安,小心翼翼地问:“结束了?” “应该吧。” 芬格尔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路明非旁边。“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每年自由一日都这样,跟打仗似的。不过今年好像特别激烈,枪声一直没停过。你没事吧?” 路明非想了想,“没事。” 芬格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真没事?你看起来……挺干净的。没中枪?” “没有。” 芬格尔竖起大拇指,“厉害!我第一次遇到自由一日,三分钟就被人干掉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里,旁边还有十几个倒霉蛋。” 路明非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芬格尔忽然问:“对了,你看见赢家是谁了吗?学生会还是狮心会?” 路明非想了想,“都不是。” 芬格尔愣了一下,“都不是?那还能是谁?” 路明非没回答。 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脸色变了。 “卧槽,”他说,“该不会是……你吧?” 路明非点点头。 芬格尔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你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一个人,赢了自由一日?” “嗯。” 芬格尔愣了三秒。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路明非的大腿。 “大腿!亲大腿!以后我芬格尔就是你的马前卒,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撵鸡!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那两只脏兮兮的手,有点想把他踢开。但芬格尔抱得很紧。 “你先起来。”他说。 “不起来!除非你答应收我做小弟!” “我答应我答应,你先起来。” 芬格尔立刻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谄媚变成严肃,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成交。”他说。 路明非:“……”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这个人……真的好厉害。” 路明非心想,是啊,这脸皮,确实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声。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一辆高尔夫球车从树林里开出来。 车上坐着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制服,戴着墨镜,看起来像是保安之类的人。 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新生路明非?”开车的人问。 路明非点点头。 “我们是校工部的,”那人说,“奉命来接你去宿舍。”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古德里安,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芬格尔,皱了皱眉。 “古德里安教授怎么了?” “中枪了,”路明非说,“弗里嘉子弹。” 那人点点头,好像这种事很常见似的。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医务室的人马上来,”他说,“你先上车吧。” 路明非站起来,上了高尔夫球车。芬格尔也跟了上来。 “我也住宿舍,”他说,“顺路顺路。” 开车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尔夫球车沿着小路往前开,穿过树林,绕过城堡。 经过主楼的时候,路明非看见一群人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刚参加完葬礼。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对旁边的几个人说着什么。看见高尔夫球车驶过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芬格尔,直接落在路明非身上。 “停车。”他对司机说。 司机踩下刹车。中年人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路明非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扫到那双磨了边的运动鞋,最后落在他脸上。 “路明非?”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路明非点点头。 “我是曼施坦因,风纪委员会主任。”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自由一日的参战人员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你知道自由一日的规矩吗?” 路明非想了想,“大概知道一点,古德里安教授讲了一点。”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自由一日是学院的传统,允许学生在规定时间内自由行动,不受校规约束。但是——”他加重了语气。 “这个‘不受约束’是有前提的。弗里嘉子弹,麻醉效果,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你明白吗?” 路明非点点头。 曼施坦因翻开下一页,那是一张手写的记录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根据目前的统计,自由一日期间倒下的人数是——”他看了一眼数字,眉头皱了一下。 “四百三十七人。其中直接或间接被你放倒的,占了将近一半。”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路明非。 “作为新生,你的表现确实……引人注目。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场面失控,如果那些人不是被麻醉弹击中,而是真的子弹——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路明非没说话。 曼施坦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老师面对一个成绩太好但不太听话的学生时的那种无奈。 “当然,”他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我也要承认,如果不是你及时控制了局面,自由一日可能会持续更长时间,受伤的人数可能会更多。” 他顿了顿,“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做得……不算错。” 路明非愣了一下。 曼施坦因没有看他,低头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卡片递过来。 “这是你的临时学生证。正式的要等注册之后才能下来。”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古德里安教授是你的导师,有事可以找他。如果找不到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在忍耐什么,“也可以来找我。” 路明非接过卡片。上面印着他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一脸茫然,和现在差不多。 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学号,最下面有一行小字:s级。 曼施坦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s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学院几十年没出过了。校长亲自点的。”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好用。”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曼施坦因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主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自由一日,别一个人扛。”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芬格尔在旁边愣了好几秒,才小声说:“师弟,曼施坦因教授这是……在夸你?”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吧。” “他平时可不这样,”芬格尔挠挠头,“上次我迟到被他抓到,训了整整二十分钟。从学院纪律讲到人生哲学,从人生哲学讲到世界和平。最后还让我写五千字检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羡慕,“对你倒是挺客气的。” 路明非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临时学生证。阳光落在上面,把“s级”那两个字照得发亮。 开车的人清了清嗓子,“可以走了吗?” 路明非点点头,把学生证收进口袋。高尔夫球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主楼前的广场,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枫树的小路。 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红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满细碎的光斑。 芬格尔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路明非没听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斑从身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忽然想起曼施坦因最后那句话。 “下次自由一日,别一个人扛。” 路明非笑了笑。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在心里想。这种日子,过一次就够了。 高尔夫球车穿过树林,绕过城堡,来到一片建筑群前。这些建筑比主城堡矮一些,但也都是灰石墙、红瓦顶的老式楼房,看起来很有年头。 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已经开始变红,在阳光下像一面面燃烧的旗帜。 “这里是宿舍区,”开车的人说,“1区是男生宿舍,2区是女生宿舍,3区是教职工宿舍。你的房间在1区303,两人间。” 路明非点点头。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是灰色的石墙,深红色的门窗,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枫树,叶子红得像火。 树下有一张长椅,上面落满了叶子,没有人坐。 “到了,”开车的人说,“钥匙在门卫那里,报名字就行。” 路明非下了车。芬格尔也下了车。 “我也住1区,”他说,“巧了。” 路明非看着他。“你住哪间?” 芬格尔挠挠头。“呃……303。” 路明非愣了一下。“室友?” 芬格尔笑得像一朵花。“缘分啊!兄弟!” 路明非沉默了。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好像……摊上事了。” 路明非心想,我知道。 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新生?”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叫什么?” “路明非。”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找出一把钥匙扔给他,“303,二楼。你室友已经在了。” 路明非接过钥匙,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芬格尔。“他在?”他问。 “在,”老头说,“刚才还下来拿过快递。” 路明非看了芬格尔一眼。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 “那个……我早上刚到,行李先放上去了。” 路明非没说话,上楼。 二楼,303室。门是深红色的木门,上面钉着一个黄铜的门牌。路明非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房间里很乱。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靠窗的那张床上堆满了东西——行李箱、衣服、书,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 汉堡旁边放着一罐可乐,已经开了,但没喝完,气泡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一滩深褐色的糖水。 另一张床空着,上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床垫,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床垫下面,边角都掖好了。 芬格尔挤进来,嘿嘿笑着。“我的床有点乱,你的床干净的,随便坐。” 路明非在空床上坐下,打量着这个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留下的绿植上,叶子绿得发亮。 窗外能看见那棵大枫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远处是连绵的山,绿得发亮,山顶上有一团白云,一动不动,像一顶帽子。 “还行。”他说。 “那是,”芬格尔说。 “这可是全校最好的宿舍区。虽然房间小了点,但采光好,通风好,离食堂近,离图书馆也不远。而且你知道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 “安静,”芬格尔神秘兮兮地说,“这栋楼住的都是高年级学生,没人会半夜开派对。而且你对面就是1区304,你知道304住的是谁吗?” 路明非摇摇头。 “一个学生会的干部一个狮心会的干部,”芬格尔说。 “一个叫陈墨瞳,一个叫苏茜。陈墨瞳就是诺诺,你应该见过吧?面试的时候?” 路明非愣了一下。诺诺住对面?他想起刚才在二楼窗户边,一拳打晕的那个红头发女孩。 “面试时没见过,但一起打过游戏。”他说。 芬格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继续介绍。 “总之这地方不错,你住久了就知道了。对了,晚上有迎新晚会,你要不要去?” 路明非想了想,“再说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远处,城堡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近处,几个学生从楼下走过,穿着校服,说说笑笑的。 有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撞上路灯,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她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场战争从来没发生过。 路明非靠在窗框上,把那张临时学生证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s级”那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和照片里他那张茫然的脸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他看了一会儿,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影子里,酱油探出半个脑袋,也看了一眼那张卡片,小声说:“老大,s级是什么意思?” 路明非想了想,“大概就是……比较厉害的意思。” “那老大就是很厉害咯?” 路明非笑了笑,没说话。他把卡片收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的城堡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尖顶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有鸟从塔楼里飞出来,成群结队地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远处的山飞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看不见的黑点。 芬格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迎新晚会的事。 路明非听着,偶尔嗯一声,但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去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大厅里,恺撒和楚子航倒下去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刚才就是这双手,一拳一拳地把两个人打趴下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窗外,那团白云还挂在山顶,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窗台上,把那盆绿植的叶子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像一张张小小的地图。 第20章 昂热校长 傍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路明非打开门,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那人看起来五十多岁——或者更老一点,或者更年轻一点,说不准。 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很精神,不是那种枯败的灰白,而是雪一样的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帖地躺在该躺的位置。 脸上的皱纹不多,只在眼角和嘴角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岁月轻轻折了一下。 他腰挺得很直,那根脊梁骨像是用弹簧钢打的,撑着一百多年的重量,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灼热的亮,是另一种——像冬天的星星,冷,远,但清楚。 老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面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很沉的光泽,不是新的那种刺眼的亮,是旧物被反复擦拭后才会有的、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润。 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棵半朽的树,枝叶的纹理细得像用针尖刻上去的。 胸口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那点红色在灯光下艳得不像真的,像是从油画里剪下来的。 一个风骚的帅老头,这是路明非对于昂热的第一印象。 “路明非?”他问,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路明非点点头。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角那几道印子深了一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很多东西——像是深水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你感觉得到。 “我叫昂热,”他说,“卡塞尔学院的校长。有空喝杯茶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校长?他看了看面前这个人,又看了看屋里正在吃泡面的芬格尔。 芬格尔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泡面从嘴里掉出来,挂在嘴角,油汤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校校校……校长?”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昂热冲他点点头,目光在那桶泡面上停了一瞬,没有嫌弃,也没有惊讶,只是像确认了一个事实。 “芬格尔,你好。” 然后他看向路明非,依然微笑着。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路明非说不上来,像是打量,像是确认,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放松。 “走吧,茶已经泡好了。” —— 路明非跟着昂热下楼,坐上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是老款,老到看不出型号,但车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是新车那种浮在表面的亮,是旧物被反复擦拭后才会有的那种沉下去的光泽。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合上一本厚书,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车沿着山路往上开,穿过树林,绕过城堡。 路两边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隧道,车灯切开黑暗,照出树干上湿漉漉的青苔。 偶尔有松鼠从路上蹿过去,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 小楼很不起眼,灰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深绿色的门窗框是木头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很平滑。 如果不是门口那盏黄铜壁灯亮着,照出“校长室”三个字的铜牌,没人会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昂热推开门。 路明非走进去,站住了。 一楼和二楼是打通的,中央天井上是一扇巨大的天窗,磨砂玻璃上落满了去年的树叶,被灯光一照,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毛茸茸的光晕。 四面墙壁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深色的木头被书脊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甚至凹进去了一点——那是手指常年按压留下的痕迹。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精装的,有线装的,有羊皮封面的,有已经发黄的、边角起毛的古老典籍。 贴着书架的楼梯和平台高高低低,像一棵树的枝干,伸向每一个需要够到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不是那种刻意的香薰,是旧书页、老木头、皮革和一点点蜡烛燃烧后留下的气味混在一起,被时间慢慢发酵出来的味道。 路明非在东京的时候闻过类似的气息,在高天原的藏经阁里,在一座被遗忘的神社的库房里——那是只有真正老的东西才会有的味道。 昂热走到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那张桌子也是老木头做的,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桌角放着一盏绿灯罩的铜台灯,灯座是铸铜的,雕着某种藤蔓纹路,被摸得发亮。 灯旁边立着一个地球仪,不是教学用的那种,是真正的老东西,黄铜的经纬线已经氧化发暗,球体上的地图还是殖民时代的版图,非洲的形状看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 他示意路明非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也是旧的,但坐上去意外地舒服,扶手的高度刚好,椅背的角度也刚好,像是被人反复调整过无数次。 昂热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个茶壶。那茶壶不大,深褐色的陶土质地,表面没有上釉,摸上去有种粗粝的温润。 壶身圆滚滚的,像个敦实的小胖子,壶盖上有一个小小的气孔,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只茶杯,放在桌上。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杯子。不是那种批量生产的骨瓷,是手工拉坯的——杯壁上有细细的旋纹,釉色不是纯白,而是带着一点青灰,像雨后的天。 杯子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 昂热把茶倒上。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颜色是深琥珀色的,在杯子里转了几圈,沉下来,透亮得像一块宝石。 热气升起来,带着一股很深的香气——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慢慢渗出来的,一层一层,先是花的甜,然后是果的酸,最后是木的苦,在空气里绕很久才散。 “大吉岭,”昂热说,端起自己的杯子闻了闻,没有喝,像是在确认什么。 “初摘。托人从印度带回来的,一年就那么一点。”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试试。” 路明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烫,但不是那种灼人的烫,是含在嘴里刚刚好的温度。 茶汤滑过舌面的时候,先是一点涩,很轻,像手指划过丝绸,然后是甜,很淡,藏在涩后面,最后是香,从喉咙里翻上来,在鼻腔里绕一圈才散。 “不错。”他说。 昂热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被这个动作取悦了。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很实在,像是在看一件放在橱窗里很久、终于被拿出来端详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看。 “路明非,”他说,“你今天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路明非想了想。 “打架。”他说。 昂热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在宿舍门口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淡的、藏着东西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连那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都松了松。 “打架,”他重复了一遍,“对,就是打架。你把学生会主席和狮心会会长一起揍了,还把整个校园的人都放倒了一遍。”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更像是——欣赏? 这个词放在这里好像不太对,但路明非想不出别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路明非摇摇头。 “意味着你赢了自由一日,”昂热说,“意味着你会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明年‘学院之星’的决赛权,还有三个月内追求任何一个女生不被拒绝的特权。”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个广播……” “是我让诺玛发的,”昂热说,“传统。”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你好像不太高兴?”他忽然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不是不高兴,”他说,“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昂热挑了挑眉。那眉毛虽然是白的,但眉形很利,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刀被抽出了半寸。 “没什么意思?” “嗯,”路明非说,“他们太弱了。” 昂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笑,带着气音,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书架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灯光里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笑够了,擦着眼角说,那里有一滴笑出来的泪。 “有意思。路明非,你知道吗,我已经很多年没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学生了。” 昂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路明非。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被夜色滤过一遍,轮廓比白天更硬。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路明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窗外只有树,只有山,只有远处城堡尖顶上的一点灯光。 但他站着的姿势让路明非想起一个人——大天狗。 大天狗也喜欢这样站着,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招进卡塞尔学院吗?”昂热问,没有回头。 路明非摇摇头。 “因为你父母,”昂热说,“路麟城和乔薇尼,都是卡塞尔学院的校友。他们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混血种之一。” 他转过身。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反而看不清了。 “他们……在这里读过书?”路明非问。 “对,”昂热走回桌边,重新坐下,那张脸又从光里浮出来。 “而且是很优秀的学生。优秀到……让人不得不关注。” 他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不是温情,温情是热的,他那个眼神是凉的,凉的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烧。 “但你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才被录取的,”他说。 “你自己也足够优秀。s级,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古德里安说过,s级意味着血统无限接近临界值。 “知道一点。”他说。 昂热点点头,“古德里安告诉你了?那就好。不过有一点他没说,或者说,他没来得及说。”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楚得像钟摆。 “s级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你会被很多人关注,也会被很多人……盯着。学院里,学院外,都有。” 路明非看着他。“盯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很强,”昂热说,“强到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有些人希望你变强,有些人希望你消失。这就是现实。”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看了看杯子里那汪深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的味道和热茶不一样,涩味更重,甜味更淡,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不过不用担心,”他说,“在卡塞尔学院,你是安全的。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传开,碰到书架,碰到天窗,又折回来,像一声叹息。 “对了,”他忽然说,“你父母让我带句话给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话?” “他们说,”昂热看着他,一字一顿,“‘儿子,生日快乐。虽然晚了一点,但我们一直记得。’” 路明非低下头,茶杯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不再冒热气。 他看着那汪深色的水,看见自己的脸浮在里面,被杯子的弧度拉得变形。 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道谢,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昂热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同情,同情是居高临下的,他那个眼神是平的,像两个站在同一高度的人对视。 “不客气。”他说。 —— 路明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很快,夕阳刚落下,天就暗了下来。 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冷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星星,发了很久的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很凉,但不刺骨。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没事吧?” “没事。” “那个校长……好厉害。” “嗯。” “他说您父母……” “我知道。” 酱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它又说:“老大,您想他们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 回到宿舍的时候,芬格尔正在吃第二碗泡面。 看见路明非进来,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吸溜一下吸进去。 “怎么样?校长找你干嘛?” “喝茶。”路明非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喝茶?” “嗯。” 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 “牛逼!新生第一天就被校长请喝茶!这是什么待遇!” 路明非没理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床垫还是那张薄床垫,但坐上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比下午软了一点——也许是错觉。 芬格尔凑过来,“校长跟你说什么了?” 路明非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聊了几句。” 芬格尔有点失望,但没再追问。他坐回自己的床上,继续吃泡面。 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吃东西。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银白,冷,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路明非躺下,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睡了吗?” “没。” “在想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那个老头,挺有意思的。” 酱油愣了一下。“哪个老头?” “校长。” 酱油点点头。“是挺有意思的。他看您的眼神……好像认识您很久了。” 路明非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昂热说的那些话。 你父母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们一直记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酱油。” “嗯?”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影子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它悬在天边,比白天又淡了一点,像一盏没关紧的灯。 路明非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21章 平淡的日常 路明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那种油腻腻的早饭香,也不是芬格尔那桶泡面散发出的、带着化学调料包特有尖锐感的香气。 这是一种更淡、更远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山谷的另一头烧了一堆松枝,烟飘了几十里,到这里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尾韵。 他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意识在睡与醒之间浮沉,那香味也跟着时有时无,像一根细细的线。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芬格尔正坐在电脑前,抱着一桶泡面,吸溜吸溜地吃得正欢。 “醒了?”芬格尔头也不回,“食堂早餐七点到九点,现在八点半,你还来得及。”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吃的什么?” “泡面,”芬格尔举起手里的桶,“日本进口的,特浓豚骨味。要来一桶吗?我存货多。” 路明非看了看那桶面上印着的美女图案,又看了看芬格尔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没胃口。 “不了,”他下床穿衣服,“我去食堂。” “明智的选择,”芬格尔竖起大拇指,“食堂的早餐免费,泡面要自己花钱。师弟你很有经济头脑。”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师弟啊,”芬格尔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新生,我是老生,不叫师弟叫什么?放心,虽然我留级了四年,但辈分上绝对是你师兄。” 路明非看着他。芬格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好吧,虽然昨天是你罩的我……但那是特殊情况!平时学院里还是很和平的,你一个新生,人生地不熟,有个师兄带着总归方便,对不对?” 路明非想了想,“也对。” 他推门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芬格尔忽然喊住他:“对了师弟,你知道食堂怎么走吗?” 路明非停下脚步。他确实不知道。 “昨天那个方向,”他说,“城堡那边。” “对对对,就是那边,”芬格尔说,“你一直往前走,看见喷泉左转,再走五十米就到了。” 路明非点点头,推门出去。 —— 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的香味。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城堡走,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晨跑,喷泉边有人在看书。 走到喷泉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影子还在那里。今天格外清晰,像是一道门,又像是一个出口。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在看什么?” “那个影子。”路明非说。 酱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影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看不见?” “看不见啊,”酱油说,“天上什么都没有。” 路明非沉默了。只有他能看见。从东京回来之后,那个影子就一直挂在天上。 每天都能看见,每天都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路明非拿了一盘早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一个托盘放在他对面。他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红头发,大眼睛,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诺诺。 “早。”她说,在他对面坐下。 路明非看着她。 “早。” 诺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盯着他看。路明非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有事?” “没事,”诺诺说,“就是想看看,一拳打晕我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 路明非沉默了。 诺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长得其实还行。就是太不修边幅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皱得像抹布。收拾收拾,应该能看。”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诺又喝了一口咖啡。 “昨天那拳,”她说,“挺狠的。” 路明非想了想,“那要不……让你打回来?” 诺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了,”她说,“打不过你。” 她站起来,端着托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她说,“3e考试加油,虽然对你来说应该挺简单的。” 然后她走了。路明非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她好像……不生气?” “不知道,”路明非说,“女人心,海底针。” —— 吃完早饭,路明非走出食堂。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报到?昨天已经报了。宿舍?已经有了。课?还没开始上。 他忽然有点怀念在东京的日子。那时候每天都有事做,大妖们围着他转,不会这么无聊。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天空。那个影子还在那里。 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路鸣泽说“快了”。说“等它打开”。 打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一天不会太远。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口子。 那些光落在云阁的屋檐上,落在回廊的栏杆上,落在庭院里那棵千年的松树上。 远处的富士山在阳光里浮着,山巅的积雪泛着金色的光。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他今天没有戴面具,那张俊朗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银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远方,目光穿过云海,穿过山脉,穿过平原,一直看到天边。 他的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黑色的狩衣被风吹着,衣摆随风飘荡,时起时落。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酒气。 大天狗没有回头,高天原喝酒的大妖不少,而这么重的酒气,在他印象中只有一个。 来者显而易见了。 酒吞童子走到他身边,和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都没系好。 他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 他靠在窗框上,顺着大天狗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云,只有山,只有天空。 “还是没有龙君的消息?”他问,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干涩。 大天狗摇摇头。他的白发在风里飘了一下,扫过酒吞的手臂。酒吞没有躲。 “几个月了,龙君大人消失快一年了。”酒吞说。 他举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毫不在意地一抹。 大天狗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白发在飘,只有衣摆在动。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沉默了很久。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积雪的清冽。庭院里的松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叹气。 “你说,”酒吞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还会回来吗?” 大天狗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个方向——龙君消失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云海,穿过山脉,穿过平原,穿过那片他一直看不见的虚空。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酒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云,只有山,只有天空。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和身边那个沉默的天狗一起看着。 “你在看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只是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酒吞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大天狗摇摇头,“说不清。”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拖得很长。 庭院里的松针被风吹落了几根,飘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远处的富士山在阳光里浮着,山巅的雪好像比十天前少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最后酒吞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来。 “算了,”他说,“我去喝酒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和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天狗,”他说,“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天狗继续站在那里。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在他银色的眼睛里投下两点细小的光。 远处的富士山沉默着,像一尊更大的雕像。 山巅的积雪在阳光里慢慢融化,一滴一滴的,汇成细流,沿着山体往下淌,汇入看不见的河流。 庭院里,那棵千年的松树又落了几根针叶。 落在石头上,落在青苔上,落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 没有声音,像时间本身在流逝。 ——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了有一阵了,一起一伏,像潮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在想什么?” 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 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比白天又亮了一点,像一盏被人调高了亮度的灯。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梦里路鸣泽说的话。那不是高天原,那是一个出口。 你在那边留下的痕迹。有人在等你。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个影子,又亮了一点。 第22章 玉藻前的思念 卡塞尔学院,图书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古老的建筑。灰色的石墙,高耸的尖顶,彩色的玻璃窗——和城堡的风格一样,只是更大,更宏伟。 他推开门,走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柱。 书架一排排地延伸向远处,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合的香味。 他随便走走,看看那些书。大部分他都看不懂——拉丁文,希腊文,古英文,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文字。 偶尔有几本英文的,翻开一看,内容也很奇怪:《龙类谱系学》、《言灵与炼金术》、《冰海残卷解读》…… 路明非在一个角落里坐下,随便抽了一本书翻看。 书里画着很多图,有龙的骨架,有古怪的符文,有复杂的炼金阵。 他看着那些图,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图案,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东京,那些大妖和阴阳师们用的法术符文,和这些很像。 但不是一样的,这边的更规整,那边的更自由。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柱在地上缓缓滑过。 路明非发了一会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就起身走出了图书馆。 —— 下午的时候,他在校园里随便逛了逛。 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晒太阳,喷泉边有人在看书,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路明非走到操场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打篮球的人。 他们跑得很快,跳得很高,投得很准——比普通人强多了。 但在他眼里,还是太慢。 路明非抱着看戏的心态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直接走了。 ——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宿舍。 芬格尔还在电脑前坐着,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今天逛得怎么样?” “还行。”路明非躺到床上。 芬格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路明非想了想。 “不是不好,”他说,“就是有点……无聊。” 芬格尔愣了一下,“无聊?你昨天才打赢自由一日,今天就无聊了?”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天花板。 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那种闲不住的人吧?”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是。” 芬格尔点点头。 “那正好,过几天就是3e考试了。考完试,正式开学,就有事做了。” 路明非看着他。 “3e考试难吗?” 芬格尔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你可是能在戒律下用言灵的人,那种人历史上不超过十个。” “你考3e,闭着眼睛都能过。”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扔过来。 “这是我搜集的题库,八套卷子。背熟了,稳过。” 路明非接过来翻了翻,随手放在床头。 “你不看看?”芬格尔问。 路明非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不急。”他说。 芬格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嘀咕了一句:“s级就是s级,题库都不屑看。” 路明非没理他。他只是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 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也在。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看着天空。 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午后的阳光落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影子,不见了。 不是今天才不见的。已经有一阵子了。 刚开始只是变淡,淡得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化开。 然后有一天,她抬头看天的时候,它就不在了。 她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央。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玉藻前仰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得透明的皮肤照得几乎发光。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只有太阳,只有偶尔飞过的鸟。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玉藻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的角度变了,从头顶滑到西边,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回廊的柱子下面。 久到远处的富士山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山巅的雪从金色变成了玫瑰色。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她抽出一本书,翻开。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 她看着那个图案,又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 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画上的门是关着的。 而那个影子——那个已经消失的影子——更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玉藻前合上书,放回去。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没有停留。 她走回回廊,坐下。 九条尾巴重新铺开,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那些银色的毛发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 她没有再抬头看天,只是看着庭院里的那棵松树。 玉藻忽然想起他离开的那天。登基大典,高台,黑色的礼服。 路明非站在那里,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阳光很好,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 她当时觉得那金色很好看。 比富士山巅的雪好看,比庭院里的松针好看,比她自己尾巴上的银光好看。 她后来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玉藻前只是记得那个影子,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挂在天上。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每天都看。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酒吞喝醉了躺在庭院里看,小妖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看。 她也看。趴在回廊上,看着那个影子一天一天地变淡,一天一天地变小。 像一朵花在枯萎,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像一个人走远了,背影越来越模糊。 现在它不见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大天狗说,影子消失的时候,门就会打开。门打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但玉藻前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影子在那里的时候,她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知道他在那边,知道他还记得这边。现在它不见了,她反而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她闭上眼睛。 夕阳的余晖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风停了,庭院里安静下来。 玉藻前忽然想起路明非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高天原点灯。 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回廊,小妖们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围着他,仰着头。 他说:“以后晚上不用躲了。有灯,看得见回家的路。” 她当时趴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金边。 她忽然想,这个人,好像比灯还亮。 但她没有说。 玉藻前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天已经暗了。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远处的富士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回廊上,洒在庭院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 “臭小子,”她轻声说,“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没有人回答。 但玉藻前觉得,他听见了。 ——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了有一阵了,一起一伏,像潮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床头那沓题库还在原处,他没翻过。 那些图案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和他在东京见过的符文是同一类东西。 不需要背,也不需要准备。考试的时候,该看见的自然会看见。 他闭上眼睛。梦里什么也没有。 远处,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比昨天淡了一点。 第23章 帕西诺与凯撒 路明非是被芬格尔摇醒的。 “师弟!快起来!”芬格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一股隔夜的泡面味,“食堂的猪肘子今天特供!去晚了就没了!” 路明非睁开眼,看着芬格尔那张凑得太近的脸——胡子拉碴,眼角有眼屎,头发支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沉默了两秒。 “我记得猪肘子是免费的吧?”他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呃……是免费的。” “那你急什么?” “免费的东西才要抢啊!”芬格尔理直气壮,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已经在拽路明非的被子了。 “你不知道,食堂的猪肘子限量供应,每天就那么几盘。诺诺他们那帮人,每次都要抢好几盘回去喂猫。去晚了就只能啃面包了!”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的逻辑好像也没错。他坐起来,套上衣服。“走吧。” ——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烤猪肘的焦香、酸菜的发酵味、还有土豆泥上浇的肉汁那种浓稠的咸香,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从取餐口那边涌过来,暖烘烘的。 路明非端着一盘猪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芬格尔端了两盘,屁颠屁颠地跟过来。 “师弟,我跟你说,这猪肘子是整个食堂的精华,”他一边啃一边说,油脂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德国大厨亲自烤的,外酥里嫩。你看这皮——”他用叉子戳了戳那块焦黄的猪皮,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听见没?就这声,绝了。配上酸菜解腻,土豆泥吸汁,完美。” 路明非咬了一口。确实不错。外皮焦脆,里面的肉炖得酥烂,用叉子一拨就散开了。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大天狗做的烤鱼。鱼肉嫩得像豆腐,皮烤得微微卷起来,油脂滴在炭火上的声音,滋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啃猪肘子。 “对了,”芬格尔忽然压低声音,脑袋凑过来,油光光的嘴差点蹭到路明非的盘子,“你听说了吗?昨天校长开了个会。”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会?” “关于你的会,”芬格尔神秘兮兮地说,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古德里安教授、曼施坦因教授、施耐德教授都去了。讨论了好几个小时。” 路明非愣了一下。“讨论我干什么?” “你可是s级啊兄弟,”芬格尔说,叉子上的肉都忘了放进嘴里,“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还能在戒律下用言灵。学院那帮教授不研究你研究谁?” 路明非沉默了。 芬格尔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的言灵到底是什么?我在学院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种能力。” 路明非想了想。“叫‘天御’。” “天御?”芬格尔挠挠头,指缝里夹着一根昨晚的泡面,“没听过。序列号多少?” “不知道。” “范围多大?” “不知道。” “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 芬格尔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路明非点点头。 芬格尔沉默了三秒,然后竖起大拇指,拇指上还沾着肉汁。“牛逼。” —— 与此同时,教授办公楼。 古德里安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眉头紧锁。那是叶胜从中国发回的报告,纸张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文字。咖啡放在手边,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曼施坦因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还在看那个?”他问。 古德里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嗯。” 曼施坦因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看出什么了?” 古德里安把报告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某一段上。“你看这一段。” 曼施坦因接过报告,顺着古德里安手指的地方看去。“……目标被制服时已处于深度死侍化边缘,但路明非仅用单手按压其后颈便使其失去行动能力。事后询问目标,其对事发过程全无记忆。根据现场分析,路明非似乎使用了某种类似催眠的能力,令目标暂时失去意识并清除了相关记忆……”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催眠?” “对,”古德里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学术研究者特有的兴奋,“再加上昨天他用的那种重力操控。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你想想,历史上有没有这种人?” 曼施坦因沉默了一会儿。“施耐德那边怎么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施耐德拖着他的氧气瓶小车走进来,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那张被面罩遮住大半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铁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他在桌边坐下,咳嗽了几声,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被拉动。 “都在?”他说,“正好。” 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点点头。 施耐德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昨天自由一日的录像分析。” 曼施坦因接过文件,翻开。里面夹着十几张截图,每一张都用红笔标注了时间和角度。第一张是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周围的子弹悬在半空;第二张是恺撒的刀停在他咽喉前;第三张是楚子航的刀停在他脖颈旁……最后一张是两个人并排倒在地上。 “重力操控……范围覆盖整个大厅……能同时压制数十人……”曼施坦因抬起头,目光在截图和叶胜的报告之间来回移动,“和叶胜报告里描述的能力完全不同。” “对,”施耐德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种是以精神影响为主,让目标失去意识、忘记记忆;一种是纯粹的力量型言灵,操控重力。两种能力,性质完全不同,释放方式也不同。” 古德里安愣了愣。“你是说……” 施耐德看着他,缓缓地说:“我怀疑,他身上不止一种言灵。”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氧气瓶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钟声。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每个人只能拥有一种言灵,这是常识。从言灵学诞生的那天起,这个定律就没有被打破过。” “常识是用来被打破的,”施耐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而且你忘了一件事——他是s级。” 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对视了一眼。 施耐德继续说:“s级的评定标准,从来不只是血统纯度。还有‘特殊性’。历史上那些s级,每一个都有某种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许路明非的‘特殊性’,就是能同时拥有多种言灵。” 曼施坦因沉默了很久。“这只是推测,”他说,“没有证据。” 施耐德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古德里安,你是他的导师,多观察他。曼施坦因,风纪委员会那边盯着点,别让其他学生找他麻烦。” 他站起来,拖着氧气瓶往外走。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走廊里回荡。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没有回头,“叶胜在报告里提到,路明非对那个死侍使用的‘催眠手法’,他从来没见过。那个孩子身上,有太多秘密。” 门关上了。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 图书馆地下,中央控制室。 巨大的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成千上万的信息在瞬间被处理、分析、归档,数字和字母在屏幕上闪烁,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 eva静静地站在屏幕前,白色的睡裙在蓝光里泛着冷调的光,长发垂到脚踝。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楚。 “来了?”她问,没有回头。 芬格尔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那副邋遢的样子不见了——胡子刮了,头发也梳过了,格子衬衫的扣子系到了第二颗。他走到控制台前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数据上。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eva转过身,看着他。“昨天的录像,你看了?” 芬格尔点点头。“看了三遍。” “有什么想法?”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敲,调出几段画面。屏幕上,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悬浮着几十颗子弹。 画面被放慢了八倍,子弹的旋转轨迹清晰可见——它们不是被弹开的,也不是被挡住的,就是停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看他释放言灵的时候。”芬格尔说,把画面又放慢了四倍。路明非的嘴唇动了动,那段龙文只有不到两秒,但在慢镜头下,每一个音节的口型都看得清清楚楚。 “前后不过一秒钟,但他的表情太平静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好像他早就知道该怎么用,不是学习来的,是天生就会的。” eva仔细看了看。“还有别的吗?” 芬格尔点点头,切换到另一段画面。“叶胜的报告我也看了。催眠、清除记忆、再加上重力操控——这已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了。施耐德猜的没错,他身上可能不止一个言灵。” 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我想的是,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eva没有回答。屏幕上,数据流还在滚动。 过了一会儿,芬格尔忽然说:“对了,他身边有个有趣的小东西。” eva愣了一下。“小东西?” “藏在影子里,”芬格尔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挺忠心的。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但很有意思。” eva点点头。“需要关注吗?” 芬格尔想了想。“不用,那东西对他无害。” 他站起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了,我回去了。”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eva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少年的脸。画面定格在他抬手的瞬间,金色的眼睛,平静的表情,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路明非,”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数据流在屏幕上静静地流淌。 —— 城堡另一侧,安珀馆。 恺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草坪。阳光穿过玻璃,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 帕西诺从门口走进来。他个子不高,比恺撒矮了将近一个头,但身材精干,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刀。他是学生会的干部,也是恺撒最信任的人之一。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卡塞尔的,也没人知道他的言灵是什么,只知道他是来自东欧一个小国的贵族。 按道理来讲,他的身份在卡塞尔学院应该排不上号,各种王室贵族不计其数,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在学生会里,他的话和恺撒的话一样管用。 帕西诺走到恺撒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老大,”他开口,声音平稳,“查到了。” 恺撒转过身。“说。” 帕西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路明非,中国滨海人。父母是学院的荣誉校友,但很多年没有联系。高中成绩很差,在班里排名倒数。没什么朋友,存在感极低。面试时表现一般,考官评价是‘平庸’。” 他翻到第二页。“血统检测结果是s级。学院档案里没有记录具体的检测数据,只有校长的签字和评定结论。古德里安教授对他的评价是——‘不可估量’。” 恺撒挑了挑眉。“就这样?” “还有,”帕西诺翻到第三页,“叶胜在中国执行任务时见过他。当时他制服了一个即将死侍化的b级混血种。根据叶胜的报告,他只用了一只手,按在目标的后颈上,那个死侍就失去了行动能力。事后目标什么都不记得了。”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想起昨天被压得动弹不得的感觉。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整座大厅的重量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有意思。”他说。 帕西诺合上文件夹,站在那里,等着。他跟在恺撒身边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恺撒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做。 恺撒走到桌边,拿起那柄猎刀。狄克推多,他用了三年的武器,昨天第一次被人空手震飞。他翻过刀身,在灯下仔细看——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就在那里。 他忽然笑了。“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把刀放回桌上。 帕西诺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夹收好,退后一步,站回他该站的位置。 恺撒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草坪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金色。那个少年很快就会成为这所学院里所有人都绕不开的名字。 “继续查,”他说,没有回头,“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帕西诺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恺撒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堡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塔楼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很慢。 第24章 天狗与龙 图书馆,另一个角落。 楚子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低着头,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 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又一页,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那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对面坐着苏茜。 她没有看书,只是看着楚子航,已经看了有一阵子了。 “你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她问。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不打算。” 苏茜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她跟了楚子航很久,知道他这个人——输了就是输了,不会找借口,也不会记仇。 但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担心。 那些会记仇的人,你至少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楚子航这种人,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那个人,可是赢了你们。”她说。 不是提醒,更像是在试探。 楚子航又翻了一页书。 “赢了就赢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输了就是输了。这种事,用不着记仇。” 苏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楚。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诺诺让我带句话。”她忽然说。 楚子航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苏茜知道,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什么话?” “她说——”苏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告诉你们家会长,那个叫路明非的家伙,很有意思。让他别太早下定论。’” 楚子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但那确实是笑。 他很少笑。 苏茜跟了他这么久,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意思。”他说。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但那本书,很久都没有再翻过一页。 —— 校长办公室。 昂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杯子里升起袅袅的白气,在光柱里慢慢扭曲,散开。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古德里安、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坐在他对面。三个人坐的姿势都不一样。 古德里安身体前倾,手指绞在一起,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曼施坦因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施耐德歪在轮椅里,氧气瓶在身旁咕噜咕噜地冒泡,那张被面罩遮住大半的脸看不出任何东西。 “都讨论完了?”昂热问。 古德里安点点头。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摇摇欲坠,但他顾不上推。手指还在绞着,指节发白。 “施耐德的推测,你怎么看?”昂热问,目光转向轮椅里的那个人。 施耐德咳嗽了几声。 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被拉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停了很久,等那阵咳嗽过去,才开口。 “叶胜的报告加上昨天的录像,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什么留出时间。 “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能拥有多种言灵的人。” 曼施坦因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如果他是s级……” “s级本身就是‘特殊’的代名词。” 昂热打断他,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评定s级的依据,从来不只是血统纯度。还有‘不可解释的异常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反而看不清了。 窗外,阳光灿烂。 远处的草坪上,几个学生正在晨跑,脚步轻快,在草地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的地方,城堡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个孩子,”他说,没有回头。 “从踏入卡塞尔学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给我们惊喜。”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他的脸从光里浮出来,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保护好他,观察他,但不要干涉他。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古德里安点点头,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施耐德咳嗽了几声。 “明白。”他说。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夕阳正在落下。 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从西边到东边,一层一层地变淡,像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涂抹。 云被烧成了橘红色,边缘镶着金边,在山顶上慢慢移动。 远处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巅的积雪在夕阳里泛着玫瑰色的光,从山顶往下,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深,从金红到暗紫,最后沉入夜色。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那张俊朗的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光。 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晚风里轻轻飘动,每一根都泛着银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只有白发在飘,只有衣摆在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古老的节奏上。 大天狗没有回头。 “大天狗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来者穿着一袭黑袍,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但当他在夕阳下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金光。 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老得看不出年龄,老得让人想起太古的岁月。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龙族第七军团军团长,烛龙。”他微微躬身。 “奉龙君之命,守护这个世界。” 大天狗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古老的灵魂在夕阳下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带着远处积雪的清冽,带着这个世界的、他们都在守护的、家的味道。 “龙君的气息还在吗?”大天狗问。 烛龙看向天空。 夕阳染红的天空中,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很淡,淡得像墨水滴进水里化开的最后一圈涟漪。 但它还在那里,挂在天边,像一道半开的门。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和夕阳的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在。”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那是龙君留下的痕迹,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门。等它完全打开,我们就能过去。”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门打开的时候,”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烛龙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 “我是龙君的部下,”大天狗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他走的时候,我没能跟着。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 烛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天狗大人,”他说,“人类那边,也在等。” 大天狗愣了一下。“人类?” “天照大御神的神官来过了,”烛龙说,声音被晚风带走了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也在等。还有那些阴阳师、除灵师……他们都在等龙君回来。”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对你们而言是什么?” 烛龙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夕阳里忽然有了一点温度,只是一点,像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火堆被风吹了一下。 “是王,”他说,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龙族的王,妖族的王,人族的王。他们都认他为王。” 他顿了顿。 “这个世界,永远是他的家。”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黑袍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大天狗独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淡淡的影子。 风吹起他的白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远处,富士山已经沉入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 人类世界,某个隐秘的神社。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树叶上挂着露珠,反射着月光,像一颗颗碎钻。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梦里的呢喃。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坐在神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天空。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在他们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伊邪那美的腰,伊邪那美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 “还在。”伊邪那美说。 伊邪那岐点点头,“比前几天淡了。” 伊邪那美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你说,他真的会回来吗?” 伊邪那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高了一点,久到山谷里的雾气开始慢慢升起来,久到伊邪那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他说。 伊邪那美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确定?” 伊邪那岐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因为那个孩子,”他说,“不是会放弃的人。” 伊邪那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笑了。 “也对。”她说。 他们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天空。 夕阳早就落下去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又宽又深,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白天亮了一点,在黑暗的天幕上,像一盏被调暗了亮度的灯。 它悬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记号,又像一个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 龙族的深渊。 黑暗,无边的黑暗。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有重量的、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混着某种古老的、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腥气。 黑暗中,一双金色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竖瞳充斥着太古的威严,像两团被压在琥珀里的火焰,沉默地燃烧着。 那光芒很冷,冷得让人想起冰层下面的深渊。 森然的气息从那双眼睛周围蔓延开来,像无形的潮水,淹没了一切。 “龙君的气息……还在。” 那个声音说。 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另一个声音响起。 更轻,更远,像是在另一个方向,又像是在同一个地方。 “烛龙已经去了高天原。” 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沉默,是有东西在底下涌动的沉默。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像火山喷发前的地底。 金色的竖瞳缓缓移动,看向头顶那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岩石,只有亘古不变的黑。 但那双眼睛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有一个影子,有一扇门,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等,等门打开。”第一个声音说。 “门开之日,便是我等追随龙君之时。”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 不是一双,是数十双。 它们从四面八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那些金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天上那个看不见的影子,注视着那扇还没有打开的门。 每一双眼睛里都倒映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期待,期待是热的,那光是冷的;不是等待,等待是静的,那光是动的。 那是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是誓言。 然后,那些眼睛缓缓闭上了。 像门被关上,像灯被熄灭。 黑暗重新合拢,把一切都吞没,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那个淡淡的影子,还挂在天边。 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慢慢变亮。 —— 卡塞尔学院,宿舍。 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东京,也许在想老唐,也许在想明天吃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和白天那个邋遢的留级生判若两人。 但他的桌上还是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 “师弟,”他头也不回地说。 “今天跟诺诺去图书馆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芬格尔说,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你现在是名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月光下又亮了一点,像一条会发光的蛇。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他。 “怎么样?独处的感觉如何?”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芬格尔瞪大眼睛,手指终于停了。 “那可是诺诺!红发魔女!学院里多少男生想跟她独处都没机会!你居然说‘还行’?” 路明非看着他。 “那应该说什么?” 芬格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摆摆手。 “行吧,”他说,“你厉害。” 他转过头,继续敲键盘。但那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 路明非继续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酱油。” 影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 它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 “老大?” “你想不想变强?” 酱油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在月光下眨巴眨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变强?” “对,”路明非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有个想法。如果能让你变强一点,也许可以帮我做些事。” 酱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老大想让小的做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探查情报,”他说,“帮我看看这个学院里,都有什么人,都在做什么。” 酱油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掉了。 “小的可以!小的可以!” 它激动得浑身发抖,黑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路明非点点头。 “好。等我想想办法。” 酱油缩回影子里,开心得整只妖怪都在发抖。 影子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像老鼠啃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它在偷笑。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路明非。 “师弟,你跟谁说话呢?”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 芬格尔挠挠头,指缝里夹着一根昨晚的泡面。 “哦……行吧。” 他转过头,继续敲键盘。 那节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紧不慢,像在打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路明非继续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比白天又淡了一点,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影子里,酱油也睡着了,发出小小的鼾声。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把那道细细的银线从床边移到桌脚,从桌脚移到墙角。 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比刚才又淡了一点。 第25章 昂热的课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路明非是被芬格尔摇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他隔着被子推了一把,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师弟!快起来!”芬格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今天有课!校长的课!” 路明非把被子蒙在头上。“几点了?” “七点半!” “那还有一个半小时……” “提前占座啊!”芬格尔急吼吼地套裤子,“校长的课你不知道?整个学院最难选的课,每学期只有四十个名额,但每次上课都挤进来七八十人!去晚了别说座位,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路明非把被子掀开一条缝。“这么夸张?” “夸张?”芬格尔瞪大眼睛,“师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希尔伯特·让·昂热,活了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妖怪,剑桥毕业生,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屠龙界的传奇领袖。” “整个卡塞尔学院,有一半人是冲着他才来的。他的课,谁敢翘?也没人会翘。”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你刚才说四十个名额?” “对。” “那为什么能挤进来七八十人?” 芬格尔咧嘴一笑,“因为校规管不了校长。他自己定的规矩,他自己可以不遵守。” 路明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芬格尔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得意,“因为我留级四年,选了四次他的课。” 路明非沉默了。 这理由,他竟无法反驳。 ——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雾气还没散。清晨的阳光被雾气柔化了,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整个校园。草坪上挂着露珠,在朦胧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喷泉还在工作,水声哗哗的,几只鸽子落在池边,低头啄水。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往城堡方向走。 有的啃着面包,有的捧着书边走边看,有的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快点快点!”芬格尔拽着路明非的袖子往前跑,“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去占座的!” 路明非被他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草坪。 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城堡的轮廓,灰色的石墙在朦胧中显得格外古老,塔楼的尖顶刺破雾层,在更高处沐浴着阳光。 路明非一边跑一边嘟囔:“这么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晚了就没命了。” “比没命还惨!”芬格尔头也不回,“去晚了就只能站着听两小时!你知道站着听两小时什么概念吗?我留级四年,站了四年!” 路明非心想,你留级四年不是因为站着听课的问题吧。 —— 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灰色的石墙,深绿色的木门。 门口立着两尊石像,一尊是持剑的骑士,一尊是展翅的巨龙,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推开门,走廊里很热闹。 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聊天,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芬格尔带着路明非爬上三楼,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已经开了,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我靠,”芬格尔骂了一句,“来晚了。” 他探头往里看了看,眼睛一亮。“那边,那边有两个空位!” 他拽着路明非挤进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行,踩了好几双脚,被人翻了好几个白眼,终于挤到了那两个空位前——靠窗,第三排,视野很好。 路明非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阶梯教室,能容纳七八十人,但目测现在至少坐了一百多。 有的人坐在过道上,有的人靠着墙站着,有的人甚至坐在窗台上。。 户是拱形的,彩色玻璃拼出复杂的图案——有龙,有树,有古老的文字。 阳光透过雾气照进来,再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讲台是黑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很光滑。讲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典籍和卷轴。 书架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诸神黄昏的场景——黑龙尼德霍格展开双翼,遮蔽天空,下方是燃烧的战场和倒下的神明。 “壮观吧?”芬格尔在旁边小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那幅画看了十分钟。” 路明非点点头。确实壮观。 “就是这画风有点压抑,”他说,“挂教室里不怕学生做噩梦?” 芬格尔咧嘴一笑,“噩梦?卡塞尔的学生有几个不做噩梦的?”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也对。 人越来越多。过道上又挤进来几个人,窗台上也坐满了。 路明非看着那些站在过道上的人,忽然有点庆幸被芬格尔拽来了。 “这些人都是没抢到座的?”他问。 “对,”芬格尔说,“都是来旁听的。校长的课,就算站着也要听。”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这老头这么有魅力?” 芬格尔翻了个白眼,“师弟,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能被打死。” ——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路明非抬起头,看见恺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 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朦胧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像是刚睡醒的狮子。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会的人。 “让一让,让一让。”那两个人开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恺撒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像是来参加宴会的。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派头,忍不住小声嘟囔:“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出巡呢。” 芬格尔在旁边接话:“皇帝?他本来就是。学生会的皇帝,加图索家的太子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对他评价挺高?” 芬格尔耸耸肩,“评价高不高另说,但人家确实牛。你知道他什么课都翘,唯独校长的课一节不落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校长的课他不敢翘,”芬格尔说,“整个学院,也就校长能镇住他。” 路明非想了想,“那楚子航呢?” 芬格尔朝门口努了努嘴。“喏,来了。” 楚子航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本书。 黑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从那个角度,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在另一边靠墙的位置站定,靠着墙,翻开书,低头看了起来。 路明非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仕兰中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楚子航从走廊上走过,周围一群人簇拥着,像是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同一间教室里上课。 芬格尔凑过来,小声说:“楚子航这人,跟恺撒完全不同。恺撒是皇帝,他是剑客。一个喜欢坐在最显眼的地方,一个喜欢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路明非点点头。“看出来了。” 芬格尔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认识他?” 路明非想了想,“算认识吧。同一个高中的。” 芬格尔眼睛亮了,“真的假的?那你们是校友啊!” 路明非点点头。 芬格尔啧啧称奇,“这世界真小。” —— 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门被推开了,昂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胸口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 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 他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翘起。 “人不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大提琴的共鸣。 底下有人笑起来。 昂热靠在讲台边,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选课系统上写的是四十人,”他说,“但我觉得,想来的都可以来。知识这东西,又不会因为听的人多就变少。” 又是一阵笑声。 昂热等笑声平息,继续说:“今天我们要讲的是,龙族的谱系。” 他轻轻一挥手,背后的油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投影——一株参天巨树,树根扎在黑暗中,树枝伸向天空,每一根树枝上都栖息着不同的生物。 “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昂热说,“北欧神话中连接九个世界的树。但在我们的研究中,它不仅仅是神话。它是龙族谱系的象征。” 昂热走到投影前,用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树根部分。 “这里,是黑龙尼德霍格。一切龙族的祖先。根据现有的研究,它诞生于世界之初,从虚无中醒来,然后开始繁衍。” 教鞭向上移动。 “从尼德霍格开始,繁衍出了四大君主——青铜与火之王、天空与风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与水之王。它们代表了四种基本元素,也代表了四种力量。” 投影切换,出现了四个王座的图案。每一个王座上只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关于四大君主,还有很多未解之谜,”昂热说,“比如他们是否像传说中那样,每一个王座上坐着不止一位君主。这需要我们进一步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也许在座的某一位,将来能解开这个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举手。 “校长,您见过活的龙王吗?” 昂热笑了,“见过。”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不只见过,”昂热慢悠悠地说,“我的朋友还曾差点杀死过一位龙王。” 更响的惊呼。 昂热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但每一次回想起来,都像是昨天。” “龙王的强大,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他们的言灵,能改变天象,能引发地震,能让整座城市陷入火海。” 他顿了顿,“但他们是可以杀死的。只要找对方法,只要足够勇敢。” 教室里鸦雀无声。 昂热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笑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继续上课。” 他回到讲台边,开始讲龙族的阶级划分——初代种、次代种、三代种、四代种……一直到混血种。 “我们,”他说,“就是龙族和人类的混血后代。我们拥有龙族的力量,但拥有人类的心。这也是我们能够对抗龙族的原因。” 他看向教室里的学生,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 “在座的各位,都是混血种。你们的血统纯度不同,阶级不同,但有一点相同——你们都选择了站在人类这一边。” 有人举手,“校长,血统阶级是怎么评定的?” 昂热点点头。 “好问题。血统阶级的评定,主要依据两个标准。” “一是血统纯度,通过血样检测可以得出。二是‘特殊性’,也就是你有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综合这两点,我们给出f到a的评级。” 他顿了顿,“至于s级,那是另一个范畴。s级意味着血统纯度极高,无限接近临界值,但又不会跨过去。同时也意味着,这个人身上有无法解释的异常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路明非。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是被围观的某种珍稀动物。 昂热也看向他。“路明非同学,”他说,“你能跟大家说说,你对龙族的了解吗?” 路明非站起来,想了想。 “不太了解。”他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昂热也笑了,“那换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是言灵?” 路明非又想了想,“就是……一种能力?” 昂热点点头。 “很朴素的解释。言灵确实是能力,但它不仅仅是能力。它是龙族的语言,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当你念出龙文的时候,你其实是在唤醒血脉深处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路明非,“你那天在自由一日上用的言灵,是你自己学会的,还是……天生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天生的。”他说。 昂热点点头,“有意思。” 他示意路明非坐下,然后继续讲课。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教室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昂热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讲故事一样,把那些古老的传说和现代的研究糅合在一起,娓娓道来。 路明非听着听着,有点走神。他想起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大妖们给他讲过类似的故事。 也是关于古老的种族,关于血脉,关于力量,但不是完全一样。 “师弟,”芬格尔在旁边小声说,“校长好像特别关注你。” 路明非回过神来,“有吗?” “有,”芬格尔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如果说看我们是在看一张sr的卡的话,看你就像是在看一张ur。” 路明非没说话。 第26章 楚子航 下课的时候,阳光正好。雾气已经散了,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路明非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一群人围了过来。 “路明非同学,我是新生联谊会的主席奇兰……” “路明非同学,有没有兴趣加入文学社……” “路明非同学,我们摄影社缺个模特……” 路明非被人群包围,不知道该说什么。芬格尔在旁边帮他挡人。 “让一让,让一让,他还没吃早饭呢……”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路明非松了一口气。芬格尔看着他,一脸同情。 “名人不好当吧?” 路明非点点头。“确实。” —— 中午吃饭的时候,诺诺又出现了。她端着一盘沙拉,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红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火焰。 “听说今天课上,校长点名提问你了?”她问。 路明非点点头,“嗯。” 诺诺笑了。 “他很少点名的。能被他点名,说明他看上你了。” 路明非看着她,“看上我?” “就是觉得你有意思,”诺诺说,“想多了解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 诺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真是……怎么说呢,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路明非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可能吧。” 诺诺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对了,下午别迟到。楚子航最讨厌别人迟到。” 她走了。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好像特别喜欢提醒我这件事。 ——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路明非站在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厅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面爬满了常春藤。 门是老式的木门,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用金漆描着一行字——albus·corvus。 推开门,一股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每一张都是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 窗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男生——楚子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蒸汽袅袅升起,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楚子航今天没有束头发,黑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楚子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 “来了。”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来了。” 楚子航对服务员招了招手。“请问喝什么?”服务员问。 楚子航看向路明非。路明非翻了翻菜单,上面全是英文,好多词不认识。 “随便。” 他说。楚子航点点头,对服务员说:“一杯拿铁。”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沉默着。路明非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路,路边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楚子航看着手里的咖啡。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楚子航开口了。 “你在仕兰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楚子航点点头。 路明非想了想,“那时候没什么事做,就发呆。” 楚子航看着他,“想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想出来了吗?” 路明非摇摇头,“没有。” 楚子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那时候也不知道。” 路明非看着他。 “你?师兄你别逗我笑了,你可是仕兰的传奇人物。”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 “传奇人物也只是别人眼里的。” 他看着窗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楚子航收回目光,看着他,“大概知道了。”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楚子航却没有继续说,而是问:“你呢?现在知道了?” 路明非想了想,“还是不知道。” 楚子航点点头,没有追问。 服务员把拿铁送来了。白色的骨瓷杯,杯壁很薄,透着光。 咖啡上面有一层细腻的奶泡,画着一片小小的枫叶。 路明非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后味很香。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那天,你用的言灵,叫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天御。” 楚子航点点头。“能操控重力?” “嗯。”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很强。” 路明非没说话。 楚子航继续说:“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君焰’练到现在的程度。但你那种能力,像是天生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是吧。” 楚子航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受过训练?” 路明非摇摇头,“没有。”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但确实是笑。 “有意思。” 路明非看着他,“你请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楚子航摇摇头,“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出来了吗?” 楚子航点点头,“看出来了。” “什么样?” 楚子航想了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像s级。” 路明非看着翻了个白眼他。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夸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s级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把自己当回事的,一种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你是后一种。”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前一种呢?” 楚子航看向窗外,淡然说。 “恺撒。”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小路和几棵枫树。 楚子航继续说:“他很强,也很骄傲。但他输得起。” 路明非点点头,“我知道。” 楚子航看着他,“你知道?” “那天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话,”路明非说,“‘输就是输,我输得起’。” 楚子航点点头。 “那就是他。”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路明非忽然说:“你以前在仕兰的时候,不跟人说话,我还以为你特别高冷。”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不是高冷。” “那是什么?” 楚子航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知道说什么了?” 楚子航看着他,“现在也不知道。” 路明非笑得更厉害了。楚子航看着他笑,没有表情。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楚子航站起来。 “谢谢你来。有事可以找我。”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路明非看着那张名片,黑色的卡片,银色的字,上面只有一行字——楚子航,狮心会,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收起来,喝完那杯拿铁,也走了。 —— 晚上,宿舍里。 灯是昏黄的,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轻响。 芬格尔的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他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在昏黄的灯光里,它看起来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 “师弟,”芬格尔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跟楚子航聊得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聊了几句,喝了杯咖啡,然后他走了。”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他,“就这?” “就这。” 芬格尔挠挠头。 “楚子航这人,是挺闷的。不过他能主动请你喝茶,说明他认可你了。” 路明非没说话。 芬格尔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对了,3e考试后天就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后天?” “对,”芬格尔说,“古德里安教授没通知你?”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说了,我没注意。” 芬格尔瞪大眼睛,“你没注意?这可是大事!” 路明非看着他,“你不是说有题库吗?” 芬格尔挠挠头。 “是有,但你自己也得看看啊。万一考到题库里没有的……” 路明非点点头,“行,我看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纸,翻开。那些图案还是那些图案,扭曲的线条,复杂的纹路。 在昏黄的灯光里,它们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微微蠕动。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好像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活过来的感觉。 他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有点像蛇的图案,蜿蜒盘旋,首尾相连。他看着它,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白茫茫的虚空。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哥哥。”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来。芬格尔看着他。 “师弟?你没事吧?” 路明非摇摇头,“没事。” 他把那沓纸放下,靠在床头。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怎么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 那个虚空。那个人影。还有那个声音。 “哥哥。” 路明非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窗外,月光像轻纱一样静静地洒着。 第27章 其实我是故意留级的 夜深了。 卡塞尔学院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堂的钟声。那钟声每隔一个小时敲一次,闷闷的,从山谷那边传过来,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像有人用银色的笔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线,线的边缘毛茸茸的,是那些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的灰尘。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色里透着一点灰,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正中央挂着一盏老式的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里面是一根弯弯曲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它就在那里,像一只不肯睡觉的蚊子。墙角有一道裂缝,从那里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一动不动,但你知道它在。 窗外有风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声音轻得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偶尔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夜色里。那叫声不吓人,就是有点孤单,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泡面的味道——不是刚泡好的那种香,是吃完之后剩下的、混着塑料桶和调料包残渣的、有点发酸的味道。 旧书的味道——纸张发黄之后会散发出一种甜腻的霉味,像秋天的落叶被雨水泡过。还有芬格尔那双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是某种更深处的、属于单身男性的、无法被任何清洁剂洗去的存在。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息,路明非已经习惯了。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他的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摞成小山,最上面那桶还剩一口汤,干了,结了一层白色的膜。空可乐瓶歪倒在键盘旁边,瓶口还有一点气泡,偶尔冒出一个,发出轻微的“啵”声。 皱巴巴的论文纸散落一地,有的被踩过,留下脏兮兮的脚印。几本翻烂了的旧书摞在一起,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没了,看不出是什么。还有一台老式的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别碰,会死”。 “师弟,”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考试了,紧张不?”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芬格尔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眼珠子瞪得老大,嘴角还挂着一根泡面,在灯光下闪着油光,“3e考试诶!关系到你未来四年能不能在学院里横着走!你居然还行?” 路明非看着他。“紧张有用吗?” 芬格尔愣了一下。那根泡面从他嘴角滑下来,落在键盘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一抹,继续盯着路明非。“好像……没用。”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敲了几下又停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随手往后一扔。“接着。” 路明非接住那个笔记本,翻开。本子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绝密”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骷髅头,骷髅的牙齿画得歪歪斜斜的,像缺了几颗牙的老太太。纸张泛黄,有的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边缘起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 “题库,”芬格尔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不舍,“八套卷子,六十四道题,全在里面了。我攒了好几年的心血,看完了记得还我。” 路明非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图案,有的像蛇,有的像树,有的像扭曲的人脸。线条有粗有细,有的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痕迹,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很重要。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线条像是活的,在纸面上慢慢蠕动,首尾相连,组成一个又一个看不懂的符号。 “你画的?” “废话,”芬格尔得意洋洋地说,“我入学那年考过一次,后来托关系搞到了历年的卷子,没事就画着玩。每一道题我都背过,画过。虽然考的时候没画对,但这些图案,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路明非看着他。“你画了这么多年都还没毕业?” 芬格尔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个……技术问题,不是知识问题。” “什么技术问题?” 芬格尔支支吾吾,眼睛飘向天花板,又飘向地板。 路明非见状没有再追问,继续翻那个笔记本。翻着翻着,他忽然问:“你留级四年,就为了攒这个?” 芬格尔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表情忽然变得深沉起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让他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卧底。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路明非差点没听清。 “师弟,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既然你问了……” 芬格尔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留级四年,其实是为了一个秘密任务。”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任务?” 芬格尔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说梦话,嘴唇几乎没动。“这个学院的地下,埋藏着巨大的秘密。我需要时间慢慢调查。”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所以你就留级四年,天天在宿舍吃泡面打游戏?” 芬格尔的表情垮了。“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真的很认真在调查好不好?” “调查什么?调查食堂哪个窗口的猪肘子最多?” “那也是很重要的情报!”芬格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涨得通红,“你不知道,食堂的猪肘子每天限量供应,诺诺他们那帮人每次都抢好几盘,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芬格尔气急败坏。“你你你……你懂什么!我这叫深入敌后!叫潜伏!叫忍辱负重!” 路明非看着他。“潜伏四年,潜伏到f级?” 芬格尔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最后他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那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发泄,“好心给你题库,你还嘲讽我。睡觉睡觉,明天考试别找我。” 路明非笑了笑,继续翻那个笔记本。那些图案在他眼里活了过来,像是有了生命。它们在纸上蜿蜒、盘旋、纠缠,组成一个个复杂的符号。 有的像蛇,有的像鸟,有的像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那些生物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在雾里,又像是在很深的水底。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好像在呼唤他。 不是真的呼唤,是那种……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你的名字,听不清,但你知道是在喊你。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的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一道门,又像是一个出口。它悬在天边,比前几天又淡了一点,但还在。它像一道没关紧的门缝,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影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路明非低头,看见酱油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月光。 “老大,”它小声说,“您还不睡吗?” “睡不着。” 酱油缩了缩脑袋。“老大在担心明天的考试?” 路明非想了想。“不算担心。” “那在想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那个影子。” 酱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脖子伸得长长的,但什么也没看见。它眨了眨眼,又缩回去。“老大说的是天上的那个?” “你看得见?” 酱油摇摇头。“看不见。但老大每次看那边的时候,小的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很远,很淡,但确实存在。”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像是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边。” 路明非点点头。“那就是了。” 酱油眨眨眼。“那是什么?” 路明非没回答。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酱油,你想回去吗?” 酱油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东京。” 酱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可以吗?” 路明非想了想。“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他伸出手,放在酱油的头上。酱油的身体很小,软软的,皮肤光滑,带着一点凉意,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个影子,想着那扇门,想着路鸣泽说的话。“你正在取回力量。”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不是言灵,是另一种力量。更古老,更强大,像是一直沉睡在血脉深处、现在开始苏醒的河流。 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指尖,流入酱油的身体里。那感觉很温暖,像冬天的热水从手指流过。 酱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路明非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酱油。它还在这里,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失落。“老大?”它小声问。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不行。” 酱油有点失望,但那失望只持续了一秒,它就摇起头来。“没事没事,小的不着急。等老大再厉害一点,肯定可以的。”它说得很快,像是怕路明非会内疚。 路明非点点头,把手收回来。“睡吧。” 酱油缩回影子里。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金线。那金线慢慢移动,从床边爬到桌脚,从桌脚爬到墙角,照在那道裂缝上,给它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它看起来像一条沉睡的金蛇。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急,像在开会。 空气里有早晨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草木的香,还有远处飘来的咖啡香,那咖啡香里带着一点焦糊味,大概是食堂的咖啡机又出了毛病。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芬格尔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脚。那双脚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袜子,一只黑的,一只灰的,脚趾头那里还有个洞,露出里面苍白的脚趾。他的呼噜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一长一短,像在打摩斯密码。 路明非下床,穿好衣服。影子里,酱油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老大,今天考试,小的能跟着吗?”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考场不让带宠物。” 酱油缩回去,有点委屈。“小的不是宠物……” “那你是随身行李?” 酱油:“……” 路明非笑了笑。“在影子里藏好,别出来。” 酱油的眼睛亮了。“老大让小的跟着?” “嗯。但别出声,别被发现。” 酱油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掉了,开心得整只妖怪都在发抖。影子里传来细细的、像老鼠啃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它在偷笑。 ——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的香味。草坪上挂着露珠,每一颗都像是镶在草叶上的碎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喷泉还在工作,水声哗哗的,水珠在阳光里化成一道小小的彩虹,挂在池边,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断的丝线。几只鸽子落在池边,低头啄水,脖子一伸一缩,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路上的人比平时多。那些走在前面的,脚步更快一些,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那些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像是在交换什么机密情报。那些独自走着的,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去赴刑场。 路明非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紧张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一场考试而已,至于吗?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这些人看起来好紧张。” “嗯。” “老大不紧张吗?” “紧张有用吗?” 酱油想了想。“好像没用。” 路明非点点头。“所以不紧张。” —— 考场在二楼的一间大教室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从楼梯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有的在翻笔记,翻得很快,像是想把那些字都吞进肚子里;有的在低声交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路明非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些光影一格一格的,像被切开的蛋糕。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细细小小的,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跳得很慢,像是时间也被拉长了。走廊两边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古老的城堡和巨龙,画框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龙的鳞片像是真的在反光。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很轻,很淡,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她很瘦,很白,穿着一身校服,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又在头顶扎成发髻,露出修长的脖子。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的油画里走出来的,和墙上那些画里的公主不一样,她更冷,更安静。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也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零。她看了路明非一眼。就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过,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记住。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极小极小地传来:“老大,那个人……” “嗯?” “她身上的气息,好奇怪。和这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路明非没说话。他也有这种感觉。那种气息不是言灵,不是灵力,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带着一点冰雪的味道,又像是深冬的夜空,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路明非跟着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阳光又亮了一点,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考试而已。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第28章 哥哥,你已经醒了呀 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各位同学,考试现在开始。念到名字的,请跟我进来。” 她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的人进去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还没被念到的人,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来回踱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路明非靠在墙上,看着窗外。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但还在。 “路明非。” 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他站直身体,跟着那个女人走进教室。 —— 教室里很大,能容纳上百人。 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课桌摆得很整齐,每一张桌上都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息。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里面了。路明非扫了一眼,看见那对双胞胎兄弟坐在角落里,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奇兰坐在前排,冲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那个叫零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她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杨,金色的辫子垂在肩上,发尾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路明非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影子里,酱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门关上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 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这种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各位同学,欢迎参加3e考试。”他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考试的规则很简单。我会播放一段录音,你们认真听。听的时候,会产生‘灵视’的效果,看到一些画面。然后把你们看到的画面画在纸上就行。”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室。 “记住,不要试图作弊。诺玛会监控每一个人的动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男人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沙沙的杂音,像是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白噪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龙文。低沉,沙哑,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咒语。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重量,压在人的胸口上,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不是言灵,是更深的东西。在血脉深处,在骨髓里,在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虚空中降临。 眼前开始出现画面。 ——白茫茫的虚空。 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哥哥。”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像是就在身边。 ——东京。高天原。云阁。月光照在窗棂上,大天狗站在窗前,白发在夜风中飘动。 酒吞坐在角落里,拎着酒壶,难得没有喝。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铺开,像银色的河流。 ——龙族的深渊。烛龙站在悬崖边,黑袍猎猎。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那个影子挂在那里,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他的身后,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 ——人类世界的山谷。 神社里,白玉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人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泪水顺着皱纹滑下来。 ——一个女孩。 很小,很瘦,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废墟中央。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苍白的脸。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像是燃烧的余烬。她看着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路鸣泽。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藏着的温柔,而是更亮、更热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哥哥,”他说,“你……”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明非想开口说话,但发现自己动不了。 路鸣泽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藏了很多东西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忽然有了孩子该有的样子。 “你已经醒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自己醒的。” 路鸣泽走近一步,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明非的脸。 “那个言灵——‘不要死’——你已经学会了。你自己学会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想起东京,想起那些在废墟里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身影。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说“不要死”。 路鸣泽伸出手,点在路明非的额头上。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指尖微微发抖。 “哥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你做得很好。比我以为的……好太多。” 他的手指在路明非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掌心里多了一团光——很小,很亮,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那团光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又像一团火。 “这是我给你的。”他说,把那只手贴在路明非的胸口上。 那团光没入路明非的身体。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凉得路明非打了个寒噤。但紧接着,那股凉意变成了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和那根他一直能感觉到的、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力量缠在了一起。 路鸣泽退后一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个言灵,”他说,“‘不要死’——现在它不只是能救人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开心。 “你可以让它变得更强。强到——”他想了想,“强到你想让谁活着,谁就能活着。不管伤得多重,不管离得多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包括你自己。” 路明非想说什么,但嘴巴动不了。 路鸣泽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 “别担心我,”他说,“只是一小块。我还有很多。”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虚空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去吧,哥哥。有人在等你。”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化开。 “那个门,快要打开了。” 路明非想伸手抓住他,但手指穿过了那片正在消散的光。什么也没抓住。 画面消失了。 路明非睁开眼睛。 教室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闭着眼睛,有人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秋夜的雨声。 那个叫零的女孩,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背对着他。她的笔没有动,面前的纸上什么也没有。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上面什么也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脏,是另一颗。很小,很轻,像一颗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开始画。 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像是自己活了过来。 它们蜿蜒、盘旋、纠缠,在纸上织成复杂的图案。 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他只是让那些线条自己流出来。 流啊流,流啊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打开了闸门。 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了酱油。那个小东西,还缩在他的影子里,一动不动。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试着送它回去,但失败了。 现在呢?他心念一动,那股刚苏醒的力量再次从身体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去,流入影子里。 影子里,酱油愣了一下。然后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自己。很温暖,像是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 “老大……”它轻声说。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画着,让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 影子里,酱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路明非感觉到了。 它走了,他嘴角微微翘起,继续画。 不知过了多久,他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个门。一个巨大的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 虚无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遥远星系里的恒星。 门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很小,看不清面容。 但路明非知道那是谁——路鸣泽。 他盯着那个小人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 考试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路明非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 阳光很刺眼,但也很温暖。天空很蓝,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晒太阳,喷泉边有鸽子在喝水,一切都那么正常。 奇兰从后面追上来。 “路明非!等等我!” 路明非停下脚步。 奇兰跑到他面前,一脸兴奋。 “你考得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奇兰瞪大眼睛,“你可是s级,怎么会只是‘还行’?” 路明非看着他,“s级也要考试啊。” 奇兰被噎住了。 这时候,零从他们身边走过。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 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经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一丝波澜。 “你叫路明非?”她问。 声音很轻,很冷,像是冬天的风。路明非点点头。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画的那个门,我看见了。” 然后她走了。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奇兰在旁边小声说:“那就是零。俄罗斯来的新生,血统a级。据说她从来不跟人说话,今天居然跟你说了两句话!” 路明非点点头,“感觉到了。” —— 晚上,宿舍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师弟,”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考试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画完了,交了,出来了。”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他。“你画的是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门。” 芬格尔愣了一下。“门?” “嗯。” 芬格尔挠挠头。“奇怪。别人画的都是蛇啊树啊什么的,你画门?” 路明非没说话。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师弟,你是不是……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意思?” 芬格尔的表情变得神秘兮兮。“就是那种……很模糊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看着你的感觉。我考的那次也感觉到了。虽然看不清是谁,但就是觉得有人在。” 路明非心里一动。“你也见过?” 芬格尔耸耸肩。“灵视嘛,每个人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我见过的东西说出来能吓死你,但没什么意义。反正诺玛只看你画得对不对,不管你看见了什么。”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影子。 空的。酱油不见了。 他笑了笑。那家伙,应该已经到了吧。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夜已经很深了。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富士山。月光照在山巅的积雪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霜。 夜风吹过,他的白发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上映着月光的清辉。 他的身后,酒吞童子难得没有喝酒,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它们铺开在木地板上,像是九条银色的河流,缓缓流淌。她的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在想什么。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大天狗猛地转过身。虚空中裂开一道细缝,像是有人用刀在空气中划了一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在地上。 酱油。它蜷缩成一团,两只大眼睛紧闭着,浑身发抖。黑色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 大天狗走过去,蹲下,轻轻碰了碰它。酱油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它哭了。 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大天狗大人!”它抽抽搭搭地说,“小的……小的回来了!” 大天狗看着它,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回来的?” 酱油抽抽搭搭地说:“老……老大送小的回来的……他用手放在小的头上,然后小的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大天狗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空。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比之前亮了一点。近了一点。 “门快要打开了。”他轻声说。 酒吞童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说,那个小子在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大天狗摇摇头。“不知道。” 玉藻前也走过来,靠在窗框上。“不管他在做什么,他记得送这个小东西回来。说明他还记得我们。” 大天狗点点头。“对。”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起他的白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酱油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它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老大在那边留下的?”它小声问。 大天狗点点头。酱油看着那个影子,眼泪又涌了出来。“老大……老大说他会回来的……” 大天狗伸出手,轻轻放在它头上。“会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 龙族的深渊。黑暗中,烛龙站在悬崖边,看着头顶的天空。那个影子,比之前亮了很多,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门缝里透出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深渊的一角。 他的身后,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闪烁着,像是夜空里的星辰,又像是远古的灯火。 “龙君要回来了。”他说。那些眼睛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黑暗中,有人开口了。“门什么时候能打开?” 烛龙摇摇头。“不知道。但快了。”他顿了顿。“等着吧。” —— 与此同时,人类世界,某个隐秘的山谷。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山谷深处,有一座古老的神社。 神社不大,但很精致,朱红色的鸟居立在参道入口,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参道两侧立着许多石灯笼,里面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本殿,木制的结构,屋顶铺着桧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本殿里供奉着一尊雕像。那是一个年轻人的雕像,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雕像的材质是某种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雕像前面,跪着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他跪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身后,还有几十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静静地跪着。 月光从本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雕像上。忽然,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真的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老人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那尊雕像,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龙神大人……”他的声音颤抖,“您……您要回来了吗?” 雕像没有回应。但那光芒,在月光下,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老人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身后那几十个人,也跟着伏下身。 本殿里,响起低低的诵经声。月光静静地照着。 —— 卡塞尔学院,宿舍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忽然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 什么也没有。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第29章 三大妖与酒德麻衣 酱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一群人围着。 月光从云阁的窗外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那光芒很柔和,带着一点点凉意,像是能渗透进皮肤里。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天狗每天都要点的香,混着窗外飘来的夜风的气息——有山间草木的味道,有远处积雪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高天原的古老味道。 木地板很凉,酱油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肚皮渗进来。它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见几张熟悉的脸。 大天狗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狩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银色火焰,正死死地盯着它。他的白发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发梢扫过面具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酒吞童子站在他旁边。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和服,腰间系着那条从不离身的酒壶。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眉头微微皱着。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不是那种刺鼻的劣酒味,而是一种醇厚的、像是陈年佳酿的气息。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的壶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玉藻前趴在回廊的栏杆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九条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摇晃。那尾巴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她的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着酱油,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慵懒。 “你……你们……”酱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厉害。 “别紧张。”大天狗的声音很低沉,但意外地温和。那声音在空旷的云阁里回荡,带着一点金属的质感,“说说,那边的情况。” 酱油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 它讲了卡塞尔学院。讲那个坐落在山里的古老城堡,讲那些灰色的石墙和彩色的玻璃窗,讲清晨的雾气如何在草坪上弥漫,讲喷泉边的鸽子如何在阳光下啄水。它讲了那个叫芬格尔的邋遢师兄,讲他电脑桌上堆成小山的泡面桶,讲他穿着两只不一样袜子的脚,讲他那些不着调的吐槽和吹牛。 它讲了自由一日。讲那些穿着黑色和深红色作战服的学生在走廊里对射,讲子弹在空中横飞打在石墙上留下深深的弹孔,讲那些倒地的人伤口里冒出的红色烟雾如何在空气中弥漫。 它讲了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子弹在他周围悬浮,他挥了挥手那些人就全部倒下的画面。 它还把路鸣泽的事情也告诉了他们,只不过酱油自己都不清楚路鸣泽的具体,只说有个人一直在帮助路明非。 “老大在那边……好像挺厉害的,”酱油说,眼睛里闪着光,“他们都说老大是s级,几十年才出一个的那种。那个叫昂热的校长,还专门请老大喝茶。” 大天狗点点头。 “还有呢?” 酱油想了想,把那天晚上路明非把手放在它头上的事说了。 “老大说,想试试能不能送小的回来,”酱油说,“他用手放在小的头上,然后小的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老大身体里流出来,很温暖,像是……像是被阳光照着。然后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大天狗沉默了。 酒吞童子挠挠头,那动作和路明非竟有几分相似。 “那小子,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玉藻前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美,像是月光下的樱花。 “不愧是龙君。” 酱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老大说,那个门快要打开了。” 大天狗的眼睛亮了。 “门?” “嗯,”酱油点点头,“老大说的。他说等门打开,他就能回来。” 大天狗看向窗外。 那个淡淡的影子,比之前亮了许多。它悬在天边,像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也更清晰。 他正要说话,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那股波动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大天狗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是一柄很长的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缠着银色的丝线。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酒吞童子放下酒壶,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和服的下摆在木地板上轻轻拖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像是九根绷紧的弦。那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 酱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虚空中,一道裂缝缓缓打开。 不是那种粗暴的撕裂,而是一种优雅的、缓慢的开启,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开了一道帷幕。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被火焰灼烧过。 裂缝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那衣服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纤细的腰,修长的腿,饱满的胸。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黑色的瀑布。她的眼角带着一抹绯红,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天生的。 她站在月光里,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味很淡,很冷,像是冬天里的梅花,又像是深山里的雪。 大天狗盯着她,手没有离开刀柄。 “你是谁?”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眼角的那抹绯红微微上挑。 “别紧张,”她说,“我是替背后的人来的。” 大天狗愣了一下。 “背后的人?” “对,”女人点点头,“就是那个一直在帮你们龙君的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淡淡的影子。月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门快要打开了,龙君很快就能回来。但在这之前,有些事情需要沟通。” 她转过身,看着大天狗。 “我叫酒德麻衣。代表那个人来和你们谈谈。”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刀柄。 “谈什么?” 酒德麻衣笑了。 “谈龙君回来之后的事。” 第30章 诺诺:其实我开挂了 人类世界的隐秘神社。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山谷。 空气里有草木的香味,混着夜露的湿润,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线香味。 参道两侧立着许多石灯笼,里面点着长明灯。 那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露水的湿润。 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本殿。 木制的结构,屋顶铺着桧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本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本殿里供奉着一尊雕像。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雕像,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雕像的材质是某种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活的一样。 雕像前面,跪着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 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烛光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那尊雕像,一眨不眨。 身后,还有几十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静静地跪着。 他们跪得很整齐,像是训练过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味道,混着人体的温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虔诚的气息。 本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 老人猛地抬起头。 一道裂缝在虚空中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酒德麻衣。 她站在烛光里,身上那股冷香和线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她看着那尊白玉雕像,沉默了一会儿。 雕像的眼睛亮着。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照亮了整座本殿。 老人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泣。 “你……你是谁?” 酒德麻衣转过身,看着他。 “我是来告诉你们的,”她说,“龙君快要回来了。” 老人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那几十个人,也都伏下身,低声诵经。 那诵经声很轻,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在小小的本殿里回荡。 酒德麻衣看着那尊雕像,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本殿里格外清晰。 “老板真是……”她摇摇头,“派我来做这种跑腿的活儿。”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裂缝缓缓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本殿里,烛光依旧摇曳。 那尊雕像的眼睛,依旧亮着。 —— 龙族的深渊。 黑暗,无边的黑暗。 那黑暗很浓,很重,像是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还有一种古老的气息,像是从远古时代就存在于此。 悬崖边,烛龙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袍,那袍子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只有那张脸,在微光中隐隐约约地浮现。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深邃,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酒德麻衣出现在他身后。 裂缝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渊里格外清晰。 “门快要打开了。”她说。 烛龙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那影子悬在天边,比之前亮了许多,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门缝里透出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深渊的一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我们,等这一天许久了。” 酒德麻衣没有说话。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烛龙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芬格尔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在嗡嗡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色里透着一点灰,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墙角那道裂缝还在,从那里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空气里有芬格尔留下的味道——泡面的味道,旧书的味道,还有那双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息,路明非已经习惯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他翻了个身,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的影子。 比之前又淡了一点。 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在月光下,他躺着的地方,只有一团模糊的灰色,像是有人用橡皮擦过。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强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苏醒。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条沉睡的河流开始流动,像是一扇紧闭的门开始打开。 他看着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也在变淡。 像是在呼应他。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想走过去。 想穿过那扇门。 想去看看那边的人。 但他忍住了。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电脑的风扇开始加速,发出嗡嗡的声响。 qq上,老唐的头像亮着。 “兄嘚!这几天怎么没上线?”老唐发来消息。 路明非打字:“最近有点忙,刚安顿下来。” 键盘的触感很熟悉,每一个键按下去都有轻微的咔哒声。 “安顿?你到美国了?” “嗯,到了。” 老唐发了一连串惊讶的表情。 那些表情在屏幕上跳动,黄色的圆脸,张大的嘴,夸张的惊讶。 “我靠!真到了?在哪个学校?” “卡塞尔学院,芝加哥附近。” 老唐沉默了几秒。 “没听过……不过美国学校多,没听过也正常。怎么样?那边习惯吗?”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就是饭不太好吃,天天吃猪肘子都吃腻了。” 老唐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那个黄色的圆脸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美国食堂就那样,习惯了就好。等你放假,来纽约玩,我带你吃好的!” 路明非笑了。 “好。” “对了,”老唐又发来消息,“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叫诺诺的女生吗?打星际那个。” 路明非愣了一下。 “记得,怎么了?” “她也在线上,刚才还在问你来着。要不你们聊聊?”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行。” 几秒钟后,一个新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诺诺。 头像是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侧着脸,看不清面容。 “路明非?” 路明非打字:“是我。” 诺诺发了个笑脸。 那个黄色的圆脸眯着眼睛,嘴角上扬。 “听说你考完试了?” “嗯。” “怎么样?考试好玩吗?”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 “还行?”诺诺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那个黄色的圆脸翻着白眼,一脸无语的样子,“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永远都是‘还行’?” 路明非没说话。 诺诺又发了一条:“对了,打一把?” 路明非愣了一下。 “现在?” “对啊,闲着也是闲着。来,让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退步。” 路明非想了想。 “好。” 两人进了游戏。 画面加载的时候,屏幕上的进度条慢慢前进,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三分钟后,诺诺的基地被推平了。 诺诺发了一串省略号。 “……” 路明非打字:“还来吗?” “来!” 五分钟后,诺诺又输了。 “再来!” 十分钟后,诺诺又输了。 “我靠!”诺诺发来一堆感叹号,“你还是不是人?!” 路明非打字:“是你叫我打的。” 诺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吧,我承认,上次赢你是因为我作弊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作弊?” “嗯,”诺诺说,“当时诺玛在旁边,我让她帮我开了全图。你的每一步操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路明非沉默了。 诺诺又发了一条:“你不会生气吧?” 路明非想了想。 “不生气。” “真的?” “真的,”路明非打字,“反正你现在输了。” 诺诺发了一连串锤子敲头的表情。 那些黄色的锤子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一下地敲在同一个黄色的圆脸上。 “你这个人,真是……” 她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不过你确实厉害。不开挂我打不过你。” 路明非没说话。 诺诺又发了一条:“下次再打,我让诺玛给我开个无敌。” 路明非笑了。 “好。” 他们又聊了几句,诺诺下线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屏幕上还留着聊天记录,那些文字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 忽然,他感觉到一阵波动。 从身体深处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那波动像是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每一次波动,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变得更强大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看着窗外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突然亮得刺眼。金色的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门快要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 窗外,校园很安静。 草坪上没有人,喷泉也停了,只有几只鸽子缩在屋檐下睡觉。 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塔楼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烛龙,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一直在等他的人。 还有那个叫他“哥哥”的小男孩。 他伸出手,触碰窗玻璃。 凉凉的。 那凉意从指尖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一阵更强的波动传来。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像是要消失。 他愣了一下。 “我靠……” 话没说完,他消失了。 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电脑的屏幕还亮着,qq的对话框还开着。 老唐的头像还在闪烁。 “兄嘚?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人回答。 第31章 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升到了正中,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高天原都染成了银白色。 云阁的屋檐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钻。 远处的富士山沉默地矗立着,山巅的积雪反射着月光,和天空的银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傍晚到现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扫过面具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在啃木头,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它就在那里。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那是握了太久、又松开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酱油缩在他脚边,紧张地盯着天空。它的小身子在发抖,毛发都竖了起来,像一团被风吹乱的黑色毛线球。 它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很低,怕惊动了什么。 但它又忍不住,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小狗做梦时的那种声音,很快又压下去。 酒吞童子站在一旁,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壶口。 壶口的釉面被他摸了几百年,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那尾巴铺开在木地板上,像是九条银色的河流,从她身后一直延伸到栏杆边上。 每一条尾巴的摆动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画着圈,有的只是微微颤动。 那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风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檀香和夜露的味道。 她的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没有看那个影子,她在看大天狗。 空气中有檀香味,是从云阁角落里的香炉飘出来的,大天狗每天都会换,从不间断。 有夜风带来的草木香,从山谷里吹上来,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积雪那种清冽的、像是能把鼻子冻掉的味道。 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紧张的压迫感,从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里渗出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沉闷,压抑,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颤动。 那个影子,越来越亮。它挂在天边,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门缝里的金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把周围的云都染成了金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那光芒不是稳定的,它在一明一灭地跳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等着。 大天狗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只是指尖微微抬起来,又放下去。 但他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那股波动很强,强到让所有人都站不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那个影子里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这整个世界。 大天狗扶住窗框,手指死死扣着木头的边缘,指节发白。 酒吞童子后退一步,脚跟撞在柱子上,闷哼了一声。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像九根绷紧的弦,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虚空中,一道裂缝猛地打开。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猛地——像有人用刀在空气上划了一刀,又快又狠。 那裂缝很大,从云阁的屋顶一直延伸到回廊的栏杆,边缘泛着刺眼的金光,金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火。 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云阁,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一个人影从裂缝里跌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是路明非。 他趴在地上,晕乎乎的,半天没爬起来。 身上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 他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我靠……”他终于发出声音了,沙哑的,带着一点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迷糊,“这什么情况……” 大天狗愣住了。 他的手还扶着窗框,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酒吞童子愣住了。 他手里的酒壶差点掉下来,在最后一秒握紧了,壶里的酒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玉藻前愣住了。 她的九条尾巴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九根被冻住的树枝。 酱油愣住了。它趴在地上,瞪着那双大眼睛,嘴张着,忘了闭上。 然后,酱油第一个反应过来。 它扑过去,抱住路明非的腿,放声大哭。 那哭声很大,在寂静的云阁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刀,把这漫长的沉默劈开了。 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像雨打在瓦片上。 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它不肯松手,爪子死死抓着路明非的裤腿,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老大!老大回来了!”它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触感很软,很暖,和上次摸的一样。他的手从酱油的头顶滑到后脑勺,又滑回来,像摸一只小猫。 酱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它在笑,一边哭一边笑,那笑容很丑,但很真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大天狗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银边。 那双眼睛在银色的面具后面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扫过面具的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 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比任何时候都直。 酒吞童子站在一旁,手里的酒壶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的眉头皱着,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嘴角抽动了两下,最后咧开了,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 但那笑没撑住,很快就垮了,他的眼眶红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玉藻前趴在栏杆上,九条尾巴终于放下来了,软软地铺在木地板上,不再摇晃。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没有笑,但比笑了还让人心里发软。 还有窗外那个熟悉的地方——富士山,月光,云海。 月光照在山巅的积雪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那光很冷,但很干净。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无声无息,像梦境里的河流。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又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挥动。 空气中有什么味道? 有檀香味,从香炉里飘出来的,混着夜露的湿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有酒香,从酒吞的壶口溢出来的,醇厚的,带着一点果实的甜。 有玉藻前身上的香气,淡淡的,像梅花,又像雪。 有夜风带来的草木香,从山谷里吹上来的,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还有远处积雪的清冽,那种能把鼻子冻掉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却让人觉得安心。 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在这里闻过无数次,在云阁的清晨,在回廊的午后,在每一个无所事事的傍晚。他以为他忘了,但原来没有。 它们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不太亮,但晒在身上,是暖的。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大天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明非。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他没有擦,只是让它自己干。 酒吞童子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毫不在意地一抹,大声说:“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颤抖,但很大,大到整个云阁都在震。 玉藻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酱油还抱着路明非的腿,不肯松手。它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还是抽抽搭搭的,偶尔打一个嗝。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伸手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行了,”他说,“别哭了。” 酱油使劲摇头。 “小的没哭!”它说,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腿上。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富士山还在那里,云海还在那里,月光还在那里。一切都没变。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窗前,看着这片风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里会成为他的家。 现在他知道了。 这里永远是。 一直都是。 第32章 恐惧的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回到那个隐秘基地的时候,腿软了。 是真的软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点虚弱的颤抖。 走廊很长,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 那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角那抹绯红下隐隐的青筋。 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疲惫的追随者。 空气里有金属的味道,还有某种消毒水的气息,混着她身上带来的那股冷香——那香味已经很淡了,几乎要被汗水的气味盖过去。 她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了进去。 那沙发是深红色的,真皮的,坐上去很软。她陷在里面,像是一滩烂泥。 皮革的触感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皮革味,混着房间里常年不散的薯片香气。 苏恩曦坐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宅女。 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让她的表情显得有点诡异。 她转过头,看见酒德麻衣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长腿?你怎么了?” 酒德麻衣没有说话。她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在她眼里却刺眼得厉害。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模糊的光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还有苏恩曦嚼薯片的咔嚓声。 那咔嚓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计数。 空气里有一股薯片的味道——烧烤味的,混着某种化学调味料的香气。 还有咖啡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点焦香。 还有酒德麻衣身上带来的那股冷香,此刻已经淡得快闻不出来了,只剩下汗水的咸涩味。 “麻衣?”苏恩曦放下薯片,走过来,“你没事吧?”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能听见气流从喉咙里穿过时带起的细微声响。 “你知道我刚才去了哪儿吗?”苏恩曦摇摇头。 酒德麻衣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悸的余韵。 “高天原。龙族的深渊。还有人类的神社。” 苏恩曦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然后呢?”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我先去了高天原。你知道高天原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传说中的地方,是神明居住的地方。” “我站在云阁里,对面站着大天狗、酒吞童子、玉藻前——那些传说中的大妖,一个比一个可怕。”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 “大天狗穿着一身黑色的狩衣,戴着银色的面具,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看着我,像两团燃烧的银色火焰。”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我能感觉到,只要我说错一个字,他就会拔刀。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就那么半寸,我看见刀身上的寒光。他没有在吓我,他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她说着,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扣进沙发皮里。 “酒吞童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酒壶。他没喝酒,就那么看着我。那张脸……平时听说他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那天他清醒得可怕。”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喝醉了的红,是饿狼看见猎物时的那种红。” “他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块肉。他舔了一下嘴唇,就那么一下。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动手,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想这件事。” “他在想怎么杀我,杀完之后怎么处理尸体。那种眼神,我见过。在那些杀过人的老兵眼睛里见过。” “但酒吞童子的眼神比他们深得多,深得让人发冷。”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她看起来最无害,但我反而最怕她。那些尾巴……每一根都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但你仔细看,那些尾巴的末端是尖的,像针,像刺。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的嘴角有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在笑,是猫在玩老鼠之前的笑。她知道我害怕,她在享受这个。”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惨。 “我站在他们面前,面带微笑,语气从容,跟他们说,‘别紧张,我是替背后的人来的’。我他妈的当时腿都在抖!” “大天狗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但他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是在告诉我:你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去。” “酒吞童子的眼神变了,从看猎物变成了看同类,但那种同类不是朋友,是另一只野兽。” “他在评估我的价值,评估我背后那个人的价值。” “玉藻前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是冷的,像冰面下面的太阳。”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打盹。那三秒,我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苏恩曦沉默着,递给她一杯水。酒德麻衣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从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 “然后我又去了龙族的深渊。”她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那地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硫磺的味道,还有某种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盯着我。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 “从四面八方,从上上下下,从每一个缝隙里。那些眼睛不眨,不闪,就那么盯着你。” “你知道被一群狼围着是什么感觉吗?比那个还糟。狼至少会让你看见它们。那些东西不让你看见,它们藏在黑暗里,藏在你的恐惧里。” 她顿了顿。 “后来一条龙出现了。他站在悬崖边,穿着一身黑袍,背对着我。他转过身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像是两盏灯。”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审视,就是……空的。看死人的那种空。” “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但那个倒影是躺着的。他已经在心里把我杀死了。不是恨,不是愤怒,就是……你挡路了,所以你得消失。” “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比任何杀意都让人害怕。” “我跟他说门快开了,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冷漠变成了一种很古老的东西。” “不是期待,期待是热的,那光是冷的。是饥饿。一种等了几千年的饥饿。” “也就人类那边稍微好一些,他们只有对龙君即将归来的狂热,没有杀意。” 她说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苏恩曦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辛苦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个孩子在说话。 酒德麻衣猛地睁开眼。 路鸣泽站在窗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里,双手抄在口袋里,看着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老板?” 路鸣泽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酒德麻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椅子很高,他坐在上面,腿都够不着地,就那么悬着,一晃一晃的。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岁月。 “高天原那边,怎么样?”他问。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天狗他们都在等。那个叫酱油的小东西已经回去了,告诉他们龙君快回来了。他们很……激动。” 路鸣泽点点头。“龙族那边呢?” “烛龙也在等。他说他等了好久。”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他们都还记得他。” 酒德麻衣看着他,忽然问:“老板,龙君他……到底是什么人?” 路鸣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是我哥哥,”他说,“也是你们的王。” 苏恩曦在旁边小声说:“老板,门真的快开了吗?” 路鸣泽点点头。“快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但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看着窗外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那影子悬在天边,比之前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从那个方向透过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哥哥已经快要完全取回力量了,”他说,“等他完全取回,门就会彻底打开。” 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对视了一眼。 角落里,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她站在阴影里,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在头顶扎成发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看着路鸣泽,又看着窗外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路鸣泽伸出手,触碰窗玻璃。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们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路鸣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放心吧,你缺少的登基大典,我会在这个世界给你补上的。” 第33章 还是那个味 高天原。 云阁里,灯火通明。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房间。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天狗每天都要点的香,混着窗外飘来的夜风的气息——有山间草木的味道,有远处积雪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高天原的古老味道。 路明非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满了食物——烤鱼、饭团、酱菜、还有一壶温好的清酒。 那烤鱼还在冒着热气,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饭团是刚捏好的,米粒晶莹剔透,海苔的香味混着米香飘散开来。 酱菜切得很细,每一根都一样粗细,在碟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清酒装在白色的瓷壶里,透过壶壁能看见里面微微荡漾的液体。 大天狗站在他旁边,腰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色的面具反射着冷光,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眼睛透过面具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酒吞童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正一杯一杯地喝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带着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喝酒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那尾巴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歪着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月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画。 酱油缩在路明非脚边,抱着他的腿,死活不肯松手。 它的两只大眼睛湿漉漉的,眼泪还在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它的小身子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激动了。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 烤鱼的油脂香,饭团的米香,酱菜的咸香,清酒的醇香,檀香的淡雅。 还有窗外飘来的夜风的气息——山间的草木味,远处积雪的清冽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高天原的古老味道。 路明非咬了一口烤鱼,嚼了嚼。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炭火的焦香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 “嗯,还是那个味道。” 酒吞童子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响亮,在空旷的云阁里回荡。 “那是!高天原的烤鱼,天下一绝!”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问:“酒吞,我不在的时候,你喝醉过吗?” 酒吞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挠头,那动作和路明非竟有几分相似。 “每天都喝醉。” 玉藻前在旁边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清楚。 “他哪天不醉?龙君不在,他醉得更厉害了。有几次醉得从云阁滚下去,还好下面没人,不然砸死人。” 酒吞瞪了她一眼。 “你这狐狸,就知道揭我短!”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没理他。那白眼翻得很优雅,像是在做什么艺术表演。 大天狗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他。 “大天狗,你不过来坐?” 大天狗摇摇头。 “属下站着就好。”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大天狗身上,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扫过面具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剑。 然后他笑了,笑的很清爽,又有些无奈。 “你还是这么死板。” 大天狗没有说话。 路明非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比之前又淡了一点,但在月光下几乎都要看不见了。 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之前更亮了。 它悬在天边,像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 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半边天空。 周围的云都被染成了金色,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他看着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 大天狗走到他身边。 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路明非知道他在。 “龙君,那边……还有人吗?” 路明非点点头。 “有。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大天狗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夜间的凉意,混着草木的香味。路明非的发丝被吹起来,在眼前晃动。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我很快就会回去。” 大天狗点点头。 “属下知道。”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想让我留下吗?”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反射出冷光。他的眼睛藏在面具后面,看不见表情。 然后他说:“想。但龙君有自己的路要走。”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你这个人,真是……” 他拍了拍大天狗的肩膀。 那触感很硬,像是拍在一块铁上。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带着那边的人一起回来。” 大天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光芒很微弱,但很真实。 “属下等着。” —— 龙族的深渊。 黑暗中,烛龙站在悬崖边。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硫磺的味道,还有某种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那味道很重,重到让人窒息,但又让人清醒。 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龙君回来了。”那个声音说。 烛龙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那影子悬在天边,金色的光芒穿透黑暗,照亮了深渊的一角。 那光芒很柔和,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会来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烛龙转过身,看着黑暗中那些闪烁的金色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闪烁着,像是夜空里的星辰,又像是远古的灯火。 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那个金色的影子,每一双眼睛里都有期待。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等着吧,龙君大人需要我们的力量,君王出征,臣民追随其后。” —— 人类世界的神社。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流动的水银,从天上倾泻下来,覆盖了整座山谷。 树叶上挂着露珠,反射着月光,像是一颗颗碎钻。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梦里的呢喃。 参道两侧的石灯笼里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光芒很温暖,橘红色的,和冷白的月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灯火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露水的湿润。 那触感很特别,像是踩在记忆上。 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本殿。木制的结构,屋顶铺着桧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很柔和,像是被岁月打磨过无数次。 本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本殿里供奉着一尊雕像。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雕像,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雕像的材质是某种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活的一样。 雕像前面,跪着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 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烛光下泛着银光。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那尊雕像,一眨不眨。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味道,混着老人的泪水的气息,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信仰的虔诚。 本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时间在流逝。 老人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忽然,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真的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老人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尊雕像,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那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龙神大人……”他的声音颤抖,沙哑得像是在哭泣,“您真的……要回来了吗?您没有抛弃我们...” 雕像没有回应。 但那光芒,在月光下,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老人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 那地板很凉,带着木头的纹理。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一直传到心里。 本殿里,烛光摇曳。 月光静静地照着。 第34章 妖怪们的私下探望 高天原,云阁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是他在高天原的旧居,一切都没有变。天花板是木质的,上面雕着复杂的花纹——有龙,有凤,有云,有山。那些花纹很精致,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龙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凤的羽毛一根挨着一根,云是卷的,山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些花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是在他身上作画,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那些古老的图案在他身上慢慢移动,像活过来了一样。 他躺着没动。胳膊有点沉。偏过头,看见酱油缩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它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毛发很软,蹭在胳膊上有点痒,像被一小片云贴着。那张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吐出一个泡泡,在月光下闪着光,然后“啵”的一声破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呼噜。爪子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然后又松开,继续睡。 窗外有夜风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梦里的呢喃,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你知道那声音在那里。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混着檀香的味道,还有酱油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不是香味,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夜晚的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花纹,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富士山的左边,把山巅的积雪照得发亮。 那光不是白的,是银色的,冷冷的,但又很干净。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无声无息,像梦境里的河流,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又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挥动。 他忽然想起卡塞尔学院。想起芬格尔那个邋遢师兄,想起他穿着两只不一样袜子的脚,一只黑一只灰,大脚趾的地方都磨出了洞。想起他电脑桌上堆成小山的泡面桶,最上面那桶还剩一口汤,干了,结了一层白色的膜。 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口水会流到键盘上,醒来用手一抹,继续敲。想起诺诺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那笑容很快,像闪电,一闪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想起她端着咖啡杯坐在他对面,说“你长得其实还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挑剔。想起楚子航那张面瘫的脸,想起他说“不像s级”时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很淡,但那确实是笑。想起他坐在咖啡厅窗边,手里端着黑咖啡,手指轻轻摩挲杯沿的样子。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芬格尔大概又在吃泡面,盯着电脑屏幕,等什么任务刷新。诺诺大概在某个地方,开着她那辆借来的法拉利,在夜里飞驰。楚子航大概在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去。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大天狗的,大天狗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也不是酒吞的,酒吞的脚步很重,带着酒气。这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带着一点迟疑,一点小心翼翼。 路明非没有转头。“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色的脑袋探了进来。是最小的那只雪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头发也是白的,白得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 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此刻那冰面上有裂纹——她在紧张。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指绞着衣摆,绞得很紧。 “进来吧。”路明非说。 她挪进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地板。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怎么不睡觉?”路明非问。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风里的雪。“小的……小的听说龙君回来了。想来看看。但是大天狗大人说龙君要休息,不让小的们过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路明非笑了笑。“看完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床头。是一颗冰晶,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亮,在月光下闪着蓝白色的光。那光芒不是冷的,是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这是小的做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可以让人睡得好。小的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放在枕头下面。龙君不在的时候,小的做了很多,没地方放,就放在雪地里。后来太多了,雪地里都放不下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路明非看着那颗冰晶,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他说。 雪女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笑了一下,很浅,但很好看。“龙君晚安。”她转身跑了出去,和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颗冰晶。它躺在床头,安安静静的,光很稳,不像蜡烛那样晃,也不像灯泡那样刺眼。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凉的,但很快就暖了,像被体温捂热的石头。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脚步声,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付丧神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和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中闪着光。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付丧神,都是器物化形的妖怪,有的像旧伞,有的像破琵琶,有的像缺了口的碗,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龙君,”付丧神开口,声音苍老,但很稳,“老朽来看看您。”他拄着拐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走到床边,他停下来,看了路明非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亮,像快灭的灯被重新点燃了。 “瘦了。”他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吗?” 付丧神点点头。“老朽活了这么多年,看人不会错。”他伸出手,想摸路明非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觉得不合适。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抖。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付丧神第一次跪在他面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一群阴阳师手里救下他,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说“我活了几百年,第一次有人愿意救我”。 他把他拉起来,说“以后不用跪了,活着就行”。从那以后,付丧神就一直跟着他,像一棵老树,不说话,但一直在。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付丧神的手。那手很糙,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几百年留下来的。“没事,”他说,“我在那边吃得好睡得好。” 付丧神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路明非的手,握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松开。“龙君好好休息,”他说,“老朽告退。”他转身往外走,拐杖点在地板上,“笃、笃、笃”,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身后那几个付丧神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又移动了一点,那些花纹的影子从他胸口移到了腰上。酱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爪子在空中挥了挥,又继续睡。 没过多久,窗户那边传来一阵风。不是夜风,是翅膀扇动的声音。镰鼬风切从窗户飞进来,落在窗台上,蹲在那里,晃着缺了一半的耳朵。它没有进来,只是蹲在窗台上,看着路明非。 “你怎么不睡觉?”路明非问。 风切晃了晃耳朵。“睡不着。”它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 风切没说话。它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搭在窗台外面,一晃一晃的。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龙君,您还会走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会。” 风切的耳朵耷拉下来。“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风切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是多快?” 路明非想了想。“就是很快。” 风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跳下窗台,飞到他枕头旁边,蹲下来,把缺了一半的耳朵凑到他手边。“那您摸摸小的的耳朵,”它说,“小的听说,被龙君摸过的耳朵,会变得好运。” 路明非笑了,伸手摸了摸那只缺了一半的耳朵。风切的身体抖了一下,耳朵竖起来,又耷下去。“好了,”它说,“小的走了。”它从窗户飞出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路明非把手收回来,继续看天花板。月亮又移动了一点,那些花纹的影子已经移到了他的腿上。 门口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脚步声、翅膀声、还有细细的说话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猫又的脑袋探了进来,两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她的身后,挤着河童、姑获鸟、毛倡妓、络新妇,还有一群小妖,密密麻麻的,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龙君!”猫又喊了一声,从门缝里挤进来,跳到床上,落在路明非旁边,尾巴高高翘起,两只猫耳朵兴奋得直抖,“龙君!您真的回来了!” 路明非被她吓了一跳。“轻点,酱油在睡觉。” 猫又低头看了一眼酱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哦。”但她还是忍不住,爪子搭在路明非胳膊上,轻轻地踩了踩。“龙君,您瘦了。” 路明非无语了。“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猫又眨眨眼。“因为是真的嘛。” 河童从门缝里挤进来,头上的碟子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他顾不上擦,跑到床边,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龙君,您渴不渴?小的去给您打水!” 路明非看着他。“我不渴。” “那您饿不饿?小的去给您找吃的!” “不饿。” 河童有点失望,头上的碟子里的水又洒了一些。“那您……您冷不冷?小的可以给您暖被窝!”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不用了。” 河童的碟子彻底空了,水洒了一地。他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姑获鸟从门口挤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很安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孩子们倒是叽叽喳喳的,围着他转圈,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趴在他头上,有的用翅膀拍拍他的脸。 路明非被她们转得头晕。“行了行了,别转了。” 小姑获鸟们停下来,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其中一个用翅膀指了指窗外。“龙君,月亮好圆。”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月亮确实很圆,挂在富士山左边,把整座山都照成了银白色。 “嗯,很圆。”他说。 毛倡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床边,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手里拿着一条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龙君,”她说,“您上次走的时候,小的说脏了给您洗。您一直没回来,小的就每天洗一遍,洗了好多遍……” 路明非看着那条手帕,白得发亮,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的小花绣得比上次精细了很多,针脚密密的,一朵挨着一朵。 “谢谢。”他说。 毛倡妓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她把那条手帕放在床头,和雪女的冰晶放在一起。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人群里,不再说话。 络新妇趴在门框上,八条腿收得紧紧的,没有进来。她只是趴在那里,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标本。 路明非看着她。“不进来?” 络新妇摇摇头。“小的腿多,怕挤着您。”她顿了顿,“龙君,您下次走的时候,小的能送您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能。” 络新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那些小妖们挤在门口,最小的在最前面,大的在后面,一个挨一个,像一串糖葫芦。它们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都仰着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全是光。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挤在最前面,脸都变形了,但它不在乎,它只是看着路明非,眼睛亮得惊人。 “龙君,”它说,“您饿不饿?小的给您留了好吃的。” 路明非看着它。“什么好吃的?” 小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干瘪的果子,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果子了,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这是小的攒的,”它说,“龙君不在的时候,小的每天留一颗,攒了好多。后来吃了一些,就剩这几颗了……” 路明非看着那几颗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干,很硬,咬不动,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甜的,又像是酸的,又像是苦的。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小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真的吗?” “真的。” 小妖笑了,笑得整只妖怪都在抖。它把那包果子放在床头,和冰晶、手帕放在一起。然后它退后一步,仰着头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等什么。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触感很光滑,很软,带着一点凉意。小妖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手。“龙君,”它说,“您下次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想了想。“很快。” 小妖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小妖点点头。“那小的等您。”它转身,从门缝里挤出去,蹦蹦跳跳的,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其他小妖也跟着走了,一个接一个,像一条小溪流,从门口流出去,流向夜色深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又移动了一点,那些花纹的影子已经从路明非身上移到了床尾,投在酱油的背上,像一件会发光的衣服。酱油翻了个身,爪子搭在路明非的胳膊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 路明非低头看着床头那些东西。冰晶还在发光,蓝白色的,很稳。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边角的小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果子干巴巴的,皱皱的,躺在手帕旁边,像几颗小小的石头。它们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家人。 他看着窗外那个影子。那影子比刚才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半边天空。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呼唤他。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什么也没有。 但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又强了一点。那力量在身体里流淌,温暖而强大,像是沉睡千年的河流终于开始流动。权能像涨潮的海水,慢慢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世界在向他表示臣服,无声的,安静的,像月光落在地板上。 路明非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只有月光,只有冰晶的光,只有窗外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酱油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胳膊,发出小小的鼾声。床头那些东西还亮着,冰晶的光、手帕的白、果子的影子,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成了一片模糊的、温暖的颜色。 第35章 真实的权柄 路明非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不是那种刺眼的阳光,而是柔和的、带着一点点金色的光芒,从云阁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那光斑很柔软,边缘模糊,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地板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蜂蜜。 光斑的边缘有细细的绒毛,那是阳光里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些雕花——龙、凤、云、山,每一处细节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木头的纹理从雕花间透出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感。 那些纹理像是河流的支流,蜿蜒曲折,最终消失在雕花的边缘。有些地方因为年岁太久,木纹已经模糊了,但反而更显得古朴。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天狗每天都要点的香。那香味很淡,不刺鼻,混着清晨的阳光,闻起来格外温暖。还有窗外飘来的草木香,那是山间特有的气息——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 露水的湿气也混在其中,很淡,但能感觉到,像是清晨特有的那种清新。远处积雪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也飘了过来,很轻,像是远山的呼唤。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高天原的气息。 酱油缩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它还是那副模样——黑乎乎的,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两只大眼睛紧闭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身上细小的绒毛散发着微微暖意,让人摸着心情愉悦。 那张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吐出一个小小的泡泡,那泡泡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啵”的一声破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呼噜。 窗外有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那些声音有高有低,有长有短,交织在一起,竟然像是一首曲子。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那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能看见窗边的纱帘在微微飘动。纱帘是淡青色的,很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青色的雾。 路明非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胳膊,坐起来。 酱油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梦话。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但听起来很满足。它的爪子在空中挥了挥,然后抱住了枕头,把脸埋进去。 路明非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木地板很凉,带着夜间的寒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人一下子清醒了。那种凉意很舒服,像是夏天的井水。 窗外,高天原的景色尽收眼底。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山本身在发光。山脚下,云海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 那云海很厚,很浓,像是棉絮堆成的,偶尔有山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像是海中的岛屿,在阳光里若隐若现。那些山峰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来,边缘镀着一层金边。 近处,是高天原的建筑群。云阁是最高的一栋,往下是错落有致的宫殿和回廊。那些建筑的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瓦片之间长了一些青苔,绿油油的,像是给屋顶镶了一道绿边。回廊上,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那是早起的大妖们。有的穿着宽大的和服,迈着从容的步子;有的飘在空中,无声无息地滑过;有的趴在栏杆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那是大天狗的脚步声,路明非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听熟了。 他没有回头。 “大天狗?” “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天狗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 路明非第一次看见他的脸。那是一张很俊朗的脸,五官深邃,线条分明,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眼睛是银色的,像是融化的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流动的瀑布。那白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每一根都泛着银光,像是月光的丝线。 “你不戴面具了?”路明非问。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在龙君面前,不必。” 路明非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 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是两道平行的剑。那影子很清晰,边缘锐利,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开口了。 “大天狗,我问你个问题。” “龙君请说。”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路明非顿了顿,“你们等了多久?”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悬在天边,比昨天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芒从那个方向透过来,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阳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从龙君离开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是三百一十七天。”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天? 他回到原来的世界,加起来只过了一个多月。 “才三百多天?”他脱口而出。 大天狗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龙君觉得短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天狗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三百一十七天,对于我们的寿命来说,确实不算长。”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很长。” 他顿了顿。 “尤其是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时候。”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在卡塞尔学院的每一天。吃饭、上课、打游戏、和芬格尔斗嘴、和诺诺聊天、和楚子航喝咖啡。日子过得不快不慢,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对于这边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龙君知道度日如年这个词吗?”大天狗问。 路明非点点头。 “这三百一十七天,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大天狗说。 “酒吞喝醉的次数,比过去一百年加起来还多。玉藻前每天傍晚都会趴在回廊上看那个方向,一看就是几个时辰。那些小妖们,每天都会聚在一起,问有没有龙君的消息。那个叫酱油的小东西,每天晚上都要爬到高处,对着那个方向发呆,一看就是一夜。付丧神说,器物成精几百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盼’。”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路明非看着他。 “你怎么了?”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我每天都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影子,等着它变得更淡。”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还在那里,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悬在天边。它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像是被火烧过。 “刚开始的时候,它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后来,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我知道,那是龙君在那边留下的东西。”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那是什么?” 大天狗摇摇头。 “那是龙君的权柄在那边具现化的东西。” 路明非愣了一下。 “权柄?” “对,”大天狗点点头,“龙君是执掌真实的存在。那个影子,是龙君权柄的具象化。它既是门,也是权柄本身。”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它完全消失的时候,龙君的权柄就完全回归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它悬在天边,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 “它越淡,就代表我取回的力量越多?” 大天狗点点头。 “对。它越淡,权柄回归得越多。等它完全消失的时候,两个世界对龙君来说,就没有界限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确实,它比刚来的时候淡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影子,是他自己。是他的力量,他的权柄,他存在的证明。 它在那里,等他回去取回。 “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路明非好奇问。 “属下去找少名毘古那神问了,少名毘古那神作为掌握智慧的智慧之神,他知道这些不足为奇。” 大天狗低着头,详细解释着。 “原来如此,那没问题了。”路明非点点头。 第36章 拜访的客人 中午的时候,云阁里来了客人。 第一个来的是人类。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像是干枯的树皮。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央。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也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神态恭敬。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白色的狩衣泛着淡淡的光。那光很柔和,像是月光。 他们在云阁门口停下,由大天狗引进来。 老人走到路明非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龙神大人。” 路明非看着他,有点茫然。 “你是?”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老朽是富士山下的神官,奉伊邪那岐命之命,为龙神大人建造神社。”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起来。 “龙神大人离开后,我们在山谷里建了神社,日日供奉,夜夜祈祷。三百一十七天,从未间断。”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那些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他的手指很粗糙,关节突出,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老了。 路明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龙神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那泪水是浑浊的,像是掺了岁月的尘埃。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那肩膀很瘦,骨头硌手。隔着狩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还有那种微微的颤抖。那颤抖很轻,但很清晰,像是风中的烛火。 “辛苦了。”他说。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空气里忽然多了什么味道——是泪水的气息,咸涩的,混着线香的余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虔诚的味道。那是神社里特有的味道,是千百年来无数人跪拜留下的味道。 —— 第二个来的是神明。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走进来。 他们穿着传统的和服,男的穿黑色,女的穿白色,步伐从容,神态高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在他们周围镀了一层金色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他们本身就在发光。 伊邪那岐的脸很英俊,棱角分明,带着一种威严。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无尽的岁月。他的眉毛很浓,眉峰如刀,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感觉。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让人觉得很亲切。 伊邪那美很美,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皮肤白得透明,眼睛像是两潭深水。她的长发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像是瀑布。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衣摆很长,拖在地上,却没有一丝褶皱。 路明非站起来,迎上去。 “两位大神怎么亲自来了?” 伊邪那岐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龙君回来,我们怎么能不来?” 伊邪那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手很凉,但很温柔,像是春夜的风。 “瘦了。”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边吃得不好?”她问。 路明非想了想卡塞尔学院的食堂——猪肘子、土豆泥、酸菜、沙拉。不能说不好,但和这边比,确实差了点。 “还行。”他说。 伊邪那美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是月光下的樱花。 “你总是说‘还行’。” 路明非挠挠头。 伊邪那岐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个影子。 “那个门,快开了。”他说。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门开了之后,会怎么样?” 伊邪那岐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回去的时候,就能回去。想过来的时候,就能过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伊邪那岐点点头,“那是你的权柄。权柄回归之后,两个世界对你来说,就没有界限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 第三个来的是妖怪们。 不是几个,是一群。 云阁外,密密麻麻站满了妖怪。 路明非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的是黑压压一片。有的高大威猛,有的矮小精悍,有的奇形怪状,有的美艳动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些奇异的形体投下各种奇怪的影子,在地上交织成一片。 为首的是几个熟悉的面孔。 一个穿着破旧和服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和善的笑。那是付丧神,器物幻化成的妖怪,活了几百年,见惯了世事沧桑。他的身后站着一群付丧神,有的是旧伞,有的是破琵琶,有的是缺口的碗,都化成了人形,站在那里。 一个浑身雪白的女人,皮肤白得透明,头发也是白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那是雪女,走过的地方会结冰,笑一笑就能冻死人。 她站在阳光下,周围却有一圈淡淡的寒气,让阳光都变得清凉。她的身后站着几个雪女,都是年轻女子的模样,白得几乎透明。 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透明得像是一团烟雾,只有一双眼睛是实的,幽幽地闪着光。那是幽灵,死了很多年的幽灵,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记得要等龙君回来。 她的身后飘着一群幽灵,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都是透明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还有酒吞童子,站在最前面,难得没有喝酒,只是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他的脸很英俊,带着一点痞气,是那种讨女人喜欢的类型。 玉藻前趴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那尾巴毛茸茸的,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她的眼睛眯着,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妖怪们,有的叫得上名字,有的叫不上。有河童,青色的皮肤,头顶有一个碟子,里面盛着水。有天狗,长着长长的红鼻子,背着翅膀,穿着僧衣。 有络新妇,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蜘蛛,八条腿在地上轻轻移动。有猫又,两只尾巴的猫,眼睛是金色的,闪着狡黠的光。有狸猫,挺着大肚子,手里拿着酒碗,笑眯眯的。有狐火,一团团蓝色的火焰,在空中飘浮,忽明忽暗。 各种形态,各种颜色,挤满了整个广场。 路明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息——雪女的寒气,狐火的热度,河童的水腥味,猫妖的野性,还有酒吞身上那股醇厚的酒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股奇异的、只属于妖怪世界的气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所有人同时跪了下来。 那场面很壮观——黑压压一片,像是潮水一般涌下去。衣服摩擦的声音,骨骼碰撞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叹息声,混在一起,像是一片潮声。 “龙君!”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恭迎龙君归来!” 那声音很响,很亮,在群山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飞鸟。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妖怪们,看着那些仰起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激动得浑身发抖,有的拼命克制自己。 那个幽灵飘在最前面,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路明非看懂了。 “等了好久。” 雪女跪在地上,周围的寒气更重了,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但那眼泪一流出来就结成了冰珠,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那些冰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碎钻。 付丧神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但眼睛红红的。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龙君,您终于回来了。” 酒吞童子难得没有说笑,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他的手握着酒壶,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自己。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就那么垂着,像是九条银色的瀑布。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欣慰,有喜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后面那些妖怪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着磕头,有的趴在地上起不来。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大天狗说的话。 “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妖怪们,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看着那些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些流不完的眼泪。 他开口了。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都起来。我回来了。” 妖怪们抬起头,看着他。 路明非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席卷整个高天原,就连现世的东京都听得到。 总统听着高天原传出的欢呼声,又看了看自己桌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只好无奈的笑笑,在心里默默为龙君大人送上祝福,毕竟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 —— 傍晚的时候,路明非独自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夕阳。 夕阳很美,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那颜色从深到浅,从红到金,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涂抹。靠近太阳的地方是金黄色的,往外一圈是橙红色的,再往外是紫红色的,最边缘是淡紫色的。几种颜色过渡得很自然,像是水彩画。 富士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庄严,山顶的积雪像是燃烧的火焰,从橙红渐变到金黄。山体的部分被夕阳照得通红,像是披了一层霞光。山脚下,云海被染成了玫瑰色,那颜色很柔和,像是少女的脸颊。 那些云朵像是一朵朵巨大的,软软的,暖暖的。它们缓缓流动,变换着形状,有时像是一群羊,有时像是一座山,有时像是一条河。 那个影子在夕阳里格外清晰。 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和夕阳的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呼唤什么。 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味道——白天残留的温暖,夜晚将至的凉意,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那是山下的村庄里,有人在做饭。那炊烟很淡,混在空气里,带着一点焦香,还有米饭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卡塞尔学院。 想起芬格尔那个邋遢师兄,想起他穿着两只不一样袜子的脚,想起他电脑桌上堆成小山的泡面桶。想起他说“我留级四年是为了一个秘密任务”时那副故作深沉的表情,想起他被戳穿后气急败坏的样子。 想起诺诺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下次再打,我让诺玛给我开个无敌”。想起她打星际时专注的神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像是弹钢琴。 想起楚子航那张面瘫的脸,想起他说“不像s级”时的表情,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张黑色名片。想起在咖啡厅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端着一杯黑咖啡,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的样子。 想起昂热那个风骚老头,想起他站在讲台上,慢悠悠地说“还杀过”时的样子。想起他胸口那支鲜红的玫瑰,想起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 想起那个图书馆,想起那些书架,想起那个叫零的女孩,想起她说“你画的那个门,我看见了”。想起她金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还有那种像是结了冰的表情。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回去了。 不是想离开这里,而是……两边都想待着。 他笑了笑。 贪心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他。 他没有回头。 “酱油?” “老大。”酱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您在看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指着那个影子。 “看那个。” 酱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次,它看见了。 那个影子,悬在天边,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半边天空。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呼唤什么。 酱油愣住了。那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倒映着那个金色的影子。 “老大……那就是您说的门?” 路明非点点头。 “等它完全打开的时候,我就能自由来回两个世界了。” 酱油的眼睛亮了。那两只大眼睛本来就大,现在亮起来,像是两盏小灯笼。光芒在它眼睛里跳动,闪闪发光。 “那老大就能经常回来了?” 路明非点点头。 “对。” 酱油开心了,整只妖怪都在发抖。全身的绒毛不断扭动,像是在跳舞。它的爪子在空中挥舞,完全不顾形象。 “太好了!太好了!”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它。 “你这么高兴?” 酱油使劲点头,脑袋都快晃掉了。 “当然!老大不在的时候,小的每天都想老大!大天狗大人说,这叫度日如年。小的不知道度日如年是什么意思,但小的知道,没有老大在的日子,每天都好长好长。”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酱油的...脑袋? 那触感松软,很温暖,像是一个布娃娃。它的脑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是在蹭他的手。 “以后不会了。”他说。 酱油看着他,那两只大眼睛里涌出泪来。那眼泪是透明的,顺着光滑的皮肤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那泪水很咸,带着一点苦味。 “老大……” 路明非笑了。 “哭什么,我还没走呢。” 酱油拼命点头,用爪子擦眼泪。那爪子很小,根本擦不过来,眼泪流得到处都是。它擦着擦着,又笑了,那笑容很丑,但很真实。 路明非站起来,继续看着那个影子。 夕阳慢慢落下,夜色降临。 那个影子在夜色里格外明亮。金色的光芒穿透黑暗,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那灯光很柔和,但很坚定,像是在指引方向。 路明非看着它,忽然想起伊邪那岐说的话。 “两个世界对你来说,就没有界限了。” 他笑了笑。 挺好的。 —— 与此同时,龙族的深渊。 黑暗中,烛龙站在悬崖边。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穿着一身黑袍,眼睛是金色的,像是燃烧的火焰。 “你不去见龙君?”少年问。 烛龙摇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少年看着他,有点不解。 “为什么?” 烛龙沉默了一会儿。 “门还没开。等门开了,再去。”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龙君很快就会回来了。” 少年点点头,没有再问。 黑暗中,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 与此同时,卡塞尔学院。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那月光很白,很冷,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窗边,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的表情显得有点诡异。那双眼睛盯着屏幕,眼珠子随着光标移动而转动,偶尔眨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的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几本翻烂了的旧书。那些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像是一座小山。 泡面桶里还残留着一点汤,已经干了,结成一圈白色的痕迹。可乐瓶歪倒着,瓶口还有一点气泡,偶尔冒出一个,发出轻微的“啵”声。论文纸散落一地,有的被踩过,留下脏兮兮的脚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泡面的调料味,混着可乐的甜味,还有旧书的霉味,以及芬格尔那双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个宿舍的气息。 电脑桌上,qq对话框还开着。 老唐的留言还挂在那里,字是蓝色的,在白底上格外显眼。 “兄嘚?怎么不说话了?” 诺诺的头像也亮着,发来一条消息。那是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头像,侧着脸,看不清面容。消息的内容很简短。 “路明非?在线吗?” 下面还有一条,是几分钟前发的。 “打游戏?来一局?” 没有人回答。 芬格尔挠挠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打出一行字。 “师弟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要散架。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窗棂上,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夜色里。 芬格尔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一个新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是eva。 “芬格尔,你还在线?” 芬格尔打字:“在。怎么了?” eva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今天没有出现。” 芬格尔愣了一下。 “哪个孩子?” “路明非。” 芬格尔挠挠头。 “可能出去玩了吧。” eva又沉默了几秒。 “他的信号,消失了。” 芬格尔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什么意思?” eva没有回答。 屏幕上,只有光标在一下一下地闪烁。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淡淡的影子,又淡了一点。 第37章 龙君史诗(上)【2w】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连大天狗都记不清确切的日子,久到富士山巅的积雪不知融化又堆积了多少次。 那时候,这个世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夜晚,是没有灯的。 黑暗中,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那些躲躲藏藏的身影。小妖们蜷缩在角落里,用树叶、石头、破旧的木板把自己盖住,大气都不敢出。它们害怕,害怕那一点微弱的光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害怕黑暗中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它们抓走。 那时候,一个少年从另一个世界跌落进来。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路明非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很低,像是压在人头顶上,伸手就能摸到似的。颜色是那种洗不干净的旧布灰,厚厚的一层,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他躺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前一秒他还在叔叔家的床上,后一秒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那件旧t恤,凉飕飕的风直往衣服里灌。身下的土地又硬又凉,硌得背疼。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手心按到什么东西,软软的,湿湿的。 他低头一看,浑身都僵硬了。 那是一只手。 一只断掉的人手,齐腕断开的,横在他身边。手指微微蜷曲,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血渍。指甲很长,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路明非的胃猛地抽搐起来。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干呕着,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是……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山丘那边跑过来。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背着破破烂烂的包袱。他们跑得很急,脸上全是惊恐,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喊叫,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喊什么。 近了,更近了。 路明非看清了那些脸。 那是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老人的喘息像是破旧的风箱,年轻人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他们从他身边冲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然后,路明非看见了追在后面的东西。 那是些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像人但扭曲着肢体,有的像兽但直立行走,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燃烧的炭火,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嘴里流着涎水,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恶鬼。 路明非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本能地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转身就跑。 他跟着那群人跑,跑过荒原,跑过碎石滩,跑进一处山坳。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穴,人们蜂拥而入,挤在里面,瑟瑟发抖。 路明非也挤了进去。 洞穴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血腥味、还有恐惧的味道。婴儿在哭,女人在抽泣,男人在低声咒骂。 路明非缩在角落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外面那些东西,想吃掉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和他之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普通人。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比婶婶做的西湖醋鱼还让人想吐。” —— 那天晚上,一个男人救了他。 那男人是这群人的首领,名字叫阿部。他以前是个神官,后来村子被恶鬼毁了,就带着幸存的人们四处逃亡。 恶鬼找到了这个洞穴。 它们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乱成一团。路明非被人群挤到角落里,眼看着一只恶鬼朝他扑过来,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然后他听见一声惨叫。 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叫阿部的男人挡在他前面,手里握着一柄破旧的刀,刀身上沾着黑色的血。恶鬼倒在地上,抽搐着,慢慢不动了。 阿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跑。”他说。 路明非爬起来,往外跑。 他跑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部还站在那里,握着那柄刀,面对着更多的恶鬼。他的背影很瘦,衣服上全是血迹,但他没有退。 “跑!”他又喊了一声。 路明非跑了。 他跑进黑暗里,跑过碎石滩,跑向不知道什么地方。身后传来恶鬼的吼叫声,人类的惨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倒下的闷响。 他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样了。不知道阿部怎么样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只记得,那个男人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跑。” 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操,”路明非喘着气说,“这剧本不对啊,我应该是个废柴,不是英雄。” —— 后来的日子,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跟着一群又一群的难民,从这个藏身处逃到那个藏身处,从一片荒原逃到另一片荒原。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那些恶鬼会追上来,会找到他们,会吃掉他们。 每天都有新的人死去。 有的被恶鬼拖走,有的饿死,有的病死,有的自己放弃了,躺在地上等死。 路明非见过一个女人,抱着她死去的孩子,坐在废墟里不肯走。别人怎么劝她都不听,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第二天早上,那里只剩下一摊血迹。 他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只知道,那摊血迹,在灰暗的土地上,特别刺眼。 他见过一个老人,为了保护几个孩子,自己冲出去引开恶鬼。老人跑得很慢,一边跑一边喊,让孩子们快跑。孩子们跑了,老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叫什么。他只知道,老人跑出去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 他见过一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前一天还和他一起躲在一个山洞里,聊了几句天。年轻人说,他有个妹妹,失散了,他一直在找她。第二天,年轻人就被恶鬼拖走了。 路明非听见他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 他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脸,不知道明天会轮到谁。 他想过放弃。 想过去他妈的,不跑了,死了算了。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太疯狂了,太让人绝望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不知道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 但他还是跑着。 因为他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叫阿部的男人。 想起他挡在自己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跑。”他说。 路明非想,如果他就这么放弃了,那个男人就白死了。 那些人,都白死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他嘟囔着,“在那边是个废柴,到这边还是个废柴,连死都死得比别人慢。” —— 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缩在一块石头后面,浑身发抖。那双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恐惧,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动物。 路明非本来想绕过他走的。 这样的孩子他见得太多了。在这个世界里,孩子活不过几天。他们没有力气逃跑,没有本事找吃的,只会拖累大人。大多数人看见这样的孩子,都会当作没看见。 但他看见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停下来,蹲在小男孩面前。 “你叫什么?”他问。 小男孩摇摇头,不敢说话。 “你家里人?” 小男孩还是摇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跟着我。” 小男孩愣住了,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不敢相信。 路明非没有催他。 他站在那里,伸着手,等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快没耐心了。 小男孩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手很小,很凉,骨瘦如柴。 路明非握紧那小小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能活多久。 但路明非知道,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靠,”他心想,“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拖油瓶,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思救人,乐山大佛都得给我让位置。” —— 第一次觉醒,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那天他们被一群恶鬼堵在了一处悬崖边。路明非护着那个小男孩,一步步后退,退到悬崖边缘,无路可退。 恶鬼们围上来,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嘴里流着涎水。 小男孩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路明非忽然觉得很累。 跑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他想起了阿部。想起了那个女人和她死去的孩子。想起了那个跑出去引开恶鬼的老人。想起了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的人们。 路明非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活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死去,他只感觉有一团火在心里,像是要把一切都点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热,像是一团火从心脏里烧出来。 路明非的眼睛开始发烫。 他的手背上,浮现出细密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下蔓延、生长,最后凝聚成一片片鳞片。那鳞片很薄,很轻,但又很硬,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恶鬼们停住了。 它们看着那双变成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覆盖在手臂上的白色鳞片,看着那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它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路明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很愤怒。 为那些死去的人愤怒,为那些活着的痛苦愤怒,为这个世界的不公愤怒。 恶鬼们扑上来。 他抬起手。 手已经不是手了,是覆满鳞片的利爪。那爪子在黑暗中划过,留下五道白色的光痕。 冲在最前面的恶鬼被那道光芒击中,惨叫着化作黑烟。 剩下的恶鬼们停住了。 它们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它们的恐惧。 然后它们跑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白色的鳞片,看着那对锋利的爪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普通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夜空。 小男孩缩在他身边,时不时偷看他手背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纹路。 “你……是什么?”小男孩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不是普通人。” —— 后来,他开始学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时候,他庇护的人越来越多。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是从饿鬼道各个角落逃来的普通人,被恶鬼追,被死亡追,被绝望追。 有一天,他救了一个老人和一个更老的老人。 那个更老的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狩衣,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贼亮。他自称是个阴阳师,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忘了,只知道追杀了妖怪几十年。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自称是个妖怪,是什么精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被人追杀了大半辈子。 他们俩是被一群恶鬼追到同一个地方的。两个老人背靠背,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撕成碎片。路明非路过的时候,顺手把他们救了。 救完之后,两个老人互相瞪了一眼。 “是你!”老阴阳师说。 “是你!”老妖怪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们认识?” “认识!”两人异口同声,“追了大半辈子了!” 原来,他们俩是宿敌。老阴阳师奉师命追杀老妖怪,老妖怪东躲西藏逃避追杀,这么一追一逃就是几十年。从年轻追到年老,从现世追到饿鬼道——某次打斗的时候,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饿鬼门卷了进来,一起掉进了这个鬼地方。 掉进来之后,他们也没消停。一边躲恶鬼,一边继续追逃。但饿鬼道这地方,跑也跑不远,躲也躲不久,两人就这么纠缠着,纠缠到现在。 路明非听完,沉默了。 “你们追了大半辈子,”他说,“累不累?” 两人愣了一下。 路明非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干巴巴的饭团,递给他们。 这是路明非在一户人家里找到的米做的,那户人家里只有暗红的血迹和一些大米,不难猜测发生什么事了。 “吃吧。”他说。 两个老人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然后他们都哭了。 “几十年了……”老阴阳师哽咽着说,“第一次吃到热乎的……” “谁说不是……”老妖怪也抹着眼泪,“饿鬼道这破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说:“要不……你们先别打了?这破地方还要打来打去的,不累吗?”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共同看向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的眼睛很认真,有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东西,非要找个形容词的话。 他的眼睛里藏着狮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妖怪先笑了。 “行吧。”他说,“不打就不打。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 老阴阳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 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教路明非东西。 老阴阳师教他法术——调水、御火、画符、布阵。老妖怪教他妖术——分身、隐匿、感知、强化。 两人一边教一边吵。 “你那个分身术太粗糙了!”老阴阳师说,“妖力浪费一大半!” “你那个调水术才粗糙!”老妖怪反唇相讥,“念半天咒文,水才出来一小股!” “那是你没天赋!” “你又没妖力,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两位加起来快几百岁了吧,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但他学得很快。 快得两个老人都傻了。 “你真的是人类?”老阴阳师问。 “算是吧。”路明非说。 “不可能!”老妖怪凑过来,盯着他的手背,“人类哪来的这种鳞片?”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白色鳞片还在,只是变淡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他说。 —— 有一天,他终于带着所有人杀出了饿鬼道。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人——有他救过的男人女人,有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有被恶鬼咬伤的小妖,有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老人。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站在他两边,一人扶着一个伤员。 “前面就是出口了。”老阴阳师说。 “你怎么知道?”老妖怪问。 “我感应到的。” “你那破感应,上次还说左边有安全的地方,结果撞上一群恶鬼。” “那次是你指的路!” 路明非没理他们,只是看着前方。 灰暗的天空,灰暗的大地。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 眼前一阵恍惚。 然后,阳光刺进他的眼睛。 —— 现世·东京 走出饿鬼道的那一刻,路明非愣住了。 远处,有高楼。 不是那种破败的废墟,是真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东京塔的轮廓,红色的铁塔矗立在天际线上。 路边有电线杆,上面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还有自动贩卖机,虽然已经坏了,玻璃碎了一地,但那确实是自动贩卖机。偶尔能看见被丢弃的自行车,锈迹斑斑,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这……”他喃喃地说,“这是东京?” 路明非没见过东京。叔叔家穷,没带他出过国。但他在电视上看过,在电脑的图片里看过。那些高楼,那个红塔,和图片上一模一样。 但现在的东京,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街上没有人。店铺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有的木板已经被撞破,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洞口。墙上贴着发黄的告示,上面的字他已经不认识,但那些扭曲的符号让他心里发毛。 一辆出租车翻倒在路中间,车窗碎了,车门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路明非看着那摊血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虚空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个小男孩跟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站在他两边,难得没有吵架,只是看着那些高楼,发着愣。 “这就是现世?”老妖怪说,“怎么比饿鬼道还瘆人?” “闭嘴。”老阴阳师难得没跟他抬杠。 路明非看着那些惊恐的脸,那些茫然的眼睛,那些互相搀扶的手。 他忽然想起阿部。 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走吧。”路明非说,“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带着你们。” 他迈步往前走。 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人。 —— 后来,路明非才知道饿鬼道的真相。 那道门,叫饿鬼门,是饿鬼道意志的化身。它会随机出现在现世的任何一个角落,把周围的生灵拖进去。大多数时候,是普通人——走夜路的,睡梦中的,倒霉的。 妖怪和阴阳师有妖力和灵力,能抵御那种吸力,所以很少被卷进去。这也是为什么饿鬼道里几乎没有妖怪和阴阳师,全是普通人。 那些普通人,有的死了,有的变成恶鬼的食物,有的像他一样,拼命活着。 路明非想起了阿部。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那个老人。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他们都是被饿鬼门拖进来的普通人。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白色鳞片还在。 “妈的,这该死的世界。”他轻声说。 —— 付丧神是在一座废弃的神社里被找到的。 神社的鸟居已经塌了一半,参道两侧的石灯笼东倒西歪,长满了青苔。本殿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但有一扇窗户被撬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路明非听见里面有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瑟瑟发抖。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和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身边散落着几件器物——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一个缺了口的琵琶,一个碗口有裂纹的碗。 追他的是几个强大的阴阳师。他们穿着黑色的狩衣,手里拿着符咒,正在外面布置结界。 路明非没有犹豫。 路明非冲进去,抓起那个老人,从那扇破窗户翻了出去。 阴阳师们发现了他,追上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那些阴阳师追不上。 跑到安全的地方,他把老人放下来。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路明非回过头。 “因为...你是个好人?”路明非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人跪下来,老泪纵横。 “我活了几百年,”他说,“第一次有人愿意救我。” 路明非把他拉起来。 “以后不用跪了。”他说,“活着就行。”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人是付丧神,那些器物——伞、琵琶、碗——是他的同伴,也在那次追杀中死了。 老人抱着那些破碎的器物,哭了很久。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憋出一句:“那个……人死不能复生,器物碎了也粘不回去,您节哀。” 老人愣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路明非挠挠头:“得,我又说错话了。” —— 雪女是在一座雪山脚下被找到的。 那是一座现代化的滑雪场,缆车还挂在索道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售票处的玻璃碎了,里面空无一人。雪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帽子、手套、滑雪板、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雪地靴。 缆车站旁边,立着一排笼子。 铁笼子,像是装牲口的那种,就那么露天摆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笼子里关着几个女人。她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皮肤白得透明,头发也是白的。有的蜷缩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笼子边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笼子旁边,有几个阴阳师正在研究她们。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各种仪器——有温度计,有记录本,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在雪地里亮着幽幽的光。 “体温又降了零点三度,”一个人说,“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撑不住就换下一批,”另一个人说,“山上还有些雪童子,抓不完。”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笼子。 最小的那只雪女趴在笼子边上,用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 她看起来只有人类女孩七八岁那么大,浑身是伤,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路明非走过去。 那些阴阳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三分钟后,那些阴阳师全躺在地上。有几个还在呻吟,有几个一动不动。那台笔记本电脑摔在雪地里,屏幕碎了,雪花屏闪着乱七八糟的光。 路明非走到笼子边,把门踹开。 他把那个最小的雪女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冰凉,带着雪的寒意。那些伤口还在流血,但血已经冻成了冰珠,挂在她身上,像是红色的水晶。 她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也是妖怪?”她问,声音很轻,像风中的雪。 路明非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美,像是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第一次有人救我们,以前无论是人是妖,看见我们只会躲得远远地。”她说。 路明非把她放下来,又去抱另一个。 一个接一个,他把那些还活着的雪女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雪地上。 最小的那只雪女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衣角。 “以后,”她说,“我们跟着你。” 路明非低头看着她。 “行吧,”他耸耸肩说,“反正我已经有一串拖油瓶了,不差你们几个。” —— 镰鼬是在一片荒野里遇到的。 那时候路明非正带着一群人赶路,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风。 那风很锐利,像是刀片刮过皮肤。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十几只镰鼬正在和一群恶鬼厮杀。它们的爪子锋利无比,每一挥爪都能斩断一只恶鬼。但恶鬼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镰鼬们渐渐不支,身上全是伤口。 路明非没有犹豫。 他冲过去,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把那些恶鬼全部击碎。 镰鼬们愣住了。 为首的那只镰鼬浑身是伤,一只耳朵都缺了一半,但眼神依然锐利。 它盯着路明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警惕,又像是在疑惑。 “你是谁?”它问。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它。 “路明非。”他说,“你们伤得不轻啊,那只耳朵是被恶鬼咬掉的?” 镰鼬的耳朵抖了抖,似乎被戳到了痛处。 “是又怎样?”它硬邦邦地说。 路明非点点头。 “不怎样,就是想说,缺一只耳朵也挺有个性的,看起来像个老江湖。” 镰鼬愣住了。 它活了几百年,从来没人夸过它缺耳朵有个性。 “你……你救了我们。”它说,语气软了下来。 “算是吧。”路明非说,“你们跑得很快?” “很快。”镰鼬说,“我们跑起来比风还快。” “那正好,”路明非站起身,“我缺几个跑腿的。以后跟着我,管饭。” 镰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它的族人跪下来。 “以后我们跟着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路明非摆摆手。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对了,那只缺耳朵的,你叫什么?” 镰鼬抬起头。 “我叫风切。” “风切?”路明非想了想,“这名字不错,比你长得有气势。” 风切:“……” 它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从那以后,镰鼬们就成了队伍里的信使。它们跑得比谁都快,消息传得比谁都及时。风切每次传完消息回来,都会蹲在路明非肩膀上,得意地晃着尾巴。 路明非也不赶它,就是偶尔会吐槽一句:“你尾巴扫到我脸了,能不能换个位置蹲?” 风切假装没听见,尾巴摇的更起劲了。 —— 河童是在一条河边被找到的。 那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面上漂着各种垃圾——塑料袋、易拉罐、破旧的轮胎。河边的栏杆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已经断了。对面是一栋废弃的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 河童躲在水底,不敢上来。上面有恶鬼在游荡,等着他饿得受不了自己爬出来。 路明非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恶鬼。 他抬起手,嘴里念出几个音节。 那是老阴阳师教的法术,很简单,但对付这些低级恶鬼足够了。 一道光芒从他掌心飞出,把那些恶鬼全部击碎。 河童从水底探出头来,看着他。 “你是谁?” “路明非。” 河童眨眨眼睛,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你救了我?” “算是吧。” 河童从水里爬上来,跪在他面前。 “那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了。”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湿淋淋的样子,忍不住吐槽:“你能不能先擦干?地上都是水。” 河童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甩了甩身上的水。 路明非被甩了一脸,他抹了抹脸上的水,盯着一脸无辜看着他的河童。 “……我谢谢你。” —— 络新妇是在一片山林里遇到的。 那是一片城市边缘的杂木林,旁边就是一条废弃的高速公路。路面上停着几辆被遗弃的车,车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偶尔有风穿过,吹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趴在树干上,八条细长的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长得很漂亮,像人类的女人,但下半身是蜘蛛。 路明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从一具尸体上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男人,胸口被洞穿,已经死透了。 络新妇的嘴边还沾着血。 她看见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八条腿同时收紧,身体弓起来,摆出攻击的姿态。 “人类?”她问,声音里带着危险的味道。 路明非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你吃的?”他问。 络新妇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是。”她说,挑衅地看着他,“怎么,你想替他报仇?” 路明非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为什么吃人?”他问。 络新妇沉默了一会儿。 “这林子里的动物,早就被我吃光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出不去。一出去,那些阴阳师、武士、除妖师,就会追杀我。我只能躲在这里。” 她顿了顿,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那些来杀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这片林子。他们拿着刀,拿着符咒,以为自己能干掉一个妖怪,回去领赏。结果呢?” 她踢了踢那具尸体。 “他们成了我的食物。” 路明非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 络新妇低下头。 “不知道。”她说,“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这林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有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别吃了。” 络新妇抬起头,看着他。 “不吃人,我吃什么?” “跟我走,”路明非说,“有吃的。” 络新妇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人,有的想杀她,有的想逃,有的跪地求饶。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跟我走”。 后来,她真的去了。 路明非给了她吃的,不是人,是鱼和野果。 她吃完,看着他。 “你不怕我?” 路明非想了想。 “怕什么?”他说,“你又打不过我。” 络新妇沉默了,随后释然的笑了。 “没问题老大,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他了。 —— 猫又是夜晚遇到的。 她蹲在一台自动贩卖机顶上,两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自动贩卖机的玻璃已经碎了,里面的饮料被人拿光了,只剩下几罐东倒西歪地滚在角落里。 “你是妖怪?”路明非有些好奇的问,猫又的外表实在很难看出来她是只妖。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看不出来?” “有点难,但还是看得出来。”路明非说,“饿不饿?” 猫又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她有多厉害,想吓唬他,想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但他问的是“饿不饿”。 “……有点。”猫又老老实实地说。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个饭团,扔给她。 那是他从一家废弃的便利店里找到的,还没坏,刚刚顺便用灵力热了热。 猫又接住,咬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你哭什么?”路明非问。 “太好吃了……”她抽抽搭搭地说,“三年了,第一次吃到热乎的……”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忍不住吐槽:“至于吗?就一个饭团。” 猫又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三年我吃的都是冷的老鼠!有时候连老鼠都没有,只能饿着!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趴在树上看着月亮,想着什么时候能吃到一口热乎的东西……”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路明非挠挠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饭团。 “别哭了,再给你一个。” 猫又接过饭团,咬了一口,继续哭,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路明非看着她,心想:这猫是饿了多少年啊? 后来猫又告诉他,她本来是一只家猫,主人死后,她流浪了几年,然后灵气复苏,她稀里糊涂变成了妖怪。但她不会打架,不会捕猎,只能到处躲藏,吃老鼠吃虫子,有时候好几天都找不到吃的。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路明非问。 猫又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跑得快吧。” 路明非点点头。 “那以后你跟着我,不用再吃老鼠了,我带你吃鱼。” 猫又使劲点头,两只猫耳朵一抖一抖的。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路明非,成了他身边最活跃的一个。她跑得最快,消息最灵通,每次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风切老是和她比速度,但总是不分上下。 —— 姑获鸟是在一处悬崖边遇到的。 那是一处公园的观景台,栏杆已经锈蚀了,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烟头。旁边有一个望远镜,投币的那种,玻璃已经碎了。 她受了重伤,翅膀断了一只,趴在岩石上奄奄一息。旁边躺着几只刚出生的小姑获鸟,毛茸茸的,挤在一起,饿得吱吱叫。 路明非爬上去,把她抱下来。 姑获鸟挣扎着,想要啄他。 “别动。”他说,“你孩子饿了。” 姑获鸟愣住了。 她看着他把那些小东西一只一只抱下来,放在避风的地方,又去找来水和食物。 她的伤好了以后,没有走。 她带着那些小东西,跟着他。 路明非看着那一串毛茸茸的小东西,头都大了。 “我这成托儿所了?” 姑获鸟不说话,只是护着她的孩子们,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些小东西慢慢长大,开始学着飞行。有时候飞不稳,一头栽下来,姑获鸟就冲过去接住。 路明非看着她们,心想:当妈的真不容易。 后来那些小东西长大了,也跟着他。她们飞在空中,帮他望风,帮他传消息,偶尔也会帮忙扇开那些黑色的雾气。姑获鸟看着她们,眼中满是骄傲。 —— 毛倡妓是在一家废弃的情人酒店里被找到的。 那是一家很破旧的情人酒店,外墙的霓虹灯早就灭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架。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倒了,里面滚出几盒过期的安全套。大堂里一片狼藉,沙发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身上全是伤。一群流浪武士围着她,想要把她抓走卖掉。那些武士穿着破旧的西装,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铁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明非走进去的时候,那些武士正在商量价钱。 “这个值多少钱?” “妖妓,稀罕货,能卖高价。” “先玩几天再卖?” 毛倡妓缩得更紧了,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绝望的眼睛。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去。 那些武士冲上来,想要拦住他。 三分钟后,地上躺了一地。 有几个还能动的,连滚带爬地跑了。有几个动不了的,躺在那里呻吟。还有几个,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毛倡妓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你……你也是来抓我的?” 路明非摇摇头。 “不是。”他说,“还能走吗?” 毛倡妓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哭了。 哭声很大,像是憋了几百年终于能哭出来。 路明非没有催她,只是在心里又骂了一遍这该死的世界。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她哭完,把她扶起来。 “以后跟着我吧。”他说。 毛倡妓看着他,忽然问:“你不觉得我丑吗?” 路明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还行,”他说,“比我认识的一个狐狸精差点。” 毛倡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很开心。 —— 幽灵是在一座废弃的神社后面遇到的。 那里有一片墓地,墓碑东倒西歪,长满了荒草。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些半透明的影子在飘荡。 路明非停下来。 那些影子看见他,吓得四散奔逃。 “别跑,”路明非说,“我不伤害你们。” 一个胆大的影子停下来,转过身。 那是一个老人的形象,穿着破旧的和服,身体半透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你能看见我们?”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我们是幽灵,”他说,“死后被困在这里的幽灵。不是恶鬼,只是……走不了。” 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走不了?”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有未了的心愿,也许是因为这片土地有某种力量。”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的幽灵飘过来,怯生生地看着路明非。 “你能帮帮我们吗?”她问,“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看着神社荒废,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感知这片土地的力量。 地脉在这里纠缠,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牢笼。那些幽灵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他伸出手,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渗入地下,缓缓地解开那些纠缠的纹路。 光芒消散后,那些幽灵感觉自己变轻了。 “我们……自由了?”老人不敢相信。 “嗯。”路明非说,“走吧,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那些幽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朝他鞠了一躬,慢慢消散在月光里。 只有那个年轻女子留了下来。 “我不想走。”她说,“我想跟着你。” 路明非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生前是个舞女,死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你能收留我吗?我可以帮你做事,我很会打扫卫生,也会做饭……” 路明非想了想。 “行吧,”他说,“不过别飘来飘去的,吓人。还有,做饭的时候记得把显形,不然我老觉得是锅自己飘起来了。”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他了。她白天躲在他的影子里,晚上出来帮忙做事。妖怪们一开始还有点怕她,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 那些妖怪们,一个一个地聚到他身边。 不只是因为力量,还有其他的东西。 付丧神跟着他,因为他问都不问就出手相救,该杀就杀。 雪女们跟着他,因为他是第一个把她们从笼子里抱出来的人,那些关她们的人,一个都没能活着离开。 镰鼬跟着他,因为他救了它们,还夸它缺耳朵有个性。 河童跟着他,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视的。 络新妇跟着他,因为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也没有问那些过去的事。他知道她杀过人,吃过人,但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 猫又跟着他,因为那个饭团是热的,因为他听她讲那些流浪的日子时,没有不耐烦。 姑获鸟跟着他,因为他先抱了她的孩子,还看着她的孩子们慢慢长大。 毛倡妓跟着他,因为他是第一个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那些想抓她的人,都被他杀了。 幽灵跟着他,因为他愿意听他们说话,愿意帮他们解脱,还因为她做饭的时候他会吐槽“锅飘起来了”。 路明非看着身后这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忍不住吐槽:“我这算什么?妖怪收容所所长?还是万妖之王?” —— 那些小妖们,是最后才聚拢过来的。 有一天晚上,路明非带着一群人躲在一栋废弃的商场里。 那是一家大型商场,玻璃门早就碎了,里面的店铺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几具人体模特倒在地上,塑料的脸上还带着诡异的微笑。电梯早就停了,扶手上面落满了灰。 外面传来恶鬼的吼叫声,很近,近得让人心慌。所有人都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连孩子都被捂住嘴,不让哭出声。 路明非坐在商场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妖们怕黑。 它们怕黑,怕黑暗里有东西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它们抓走。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妖了。它们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 路明非忽然想,如果晚上有灯,它们是不是就不用怕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恶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手,开始念诵咒文。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法术,是老妖怪教他的,可以凝聚出一团光。 光从路明非的掌心升起,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团柔和的光球,悬浮在商场门口。 那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破碎的玻璃门,倒在地上的模特,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恶鬼。 恶鬼们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后退。 路明非没有让它们退。 他追出去,一个接一个地杀。 商场里,那些人类听着外面的惨叫声,不敢出声。 天亮的时候,路明非回来了。身上全是血,但不是他自己的。 那天晚上,商场门口多了几十具恶鬼的尸体。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恶鬼敢靠近这栋商场。 那天早上,商场门口聚集了几十个小妖怪。 它们都是些最低级的妖怪,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维持着丑陋的本相。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但又不敢靠近。 路明非看着它们。 “你们也怕恶鬼?”他问。 一只像老鼠的小妖拼命点头。 “晚上,没灯,它们会抓我们。”它说,声音又细又颤。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我每晚都点灯。” 那些小妖们愣住了。 “真……真的?” “真的。” 小妖们哭了。 它们跪下来,朝着他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路明非把最前面那只拉起来。 “不用跪,”他说,“活着就行。” 从那天起,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晚上点灯。 有时候是一团光,有时候是一簇火,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 但那些小妖们知道,有光的地方,就安全。 光是一切的意义。 小妖怪们开始跟着他。 越来越多。 路明非看着身后乌泱泱一片的小东西,头更大了。 “我这成什么了?幼儿园园长?” —— 那些大妖们,是后来才遇见的。 大天狗是妖界最强者之一,也是最傲气的那个。 他住在东京塔附近的一栋高级公寓里。那栋公寓有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带电梯,楼顶还有停机坪。但电梯早就停了,只能走楼梯。 大天狗站在公寓楼顶,手握长刀,看着那个少年。他的身后是东京塔,红色的铁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天狗。有的年轻,有的年长,都穿着黑色的狩衣,戴着面具,握着刀。他们是妖界的贵族,从不低头。 “听说你最近很出名。”大天狗说,“救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妖。但你想让整个妖界都听你的?凭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 “我没想让谁听我的。”他说,“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大天狗冷笑。 “说得好听。” 他拔刀。 “打赢我,我就听你的。” 三招之后,他跪在地上,刀落在一旁。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手背上,覆着白色的鳞片。 “你……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路明非。”他说,“以后多指教。” 大天狗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身后,那些天狗们面面相觑。 然后,大天狗低下头。 “龙君,您的体内,流淌着高天之血。” 那是他第一次被这样称呼。 路明非挠挠头:“龙君?这称呼比‘所长’好听点。” —— 酒吞童子是在他的地盘上被打服的。 他住在新宿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整个顶层。那里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新宿的夜景。但现在的夜景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只有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灯亮着,那是妖怪们聚居的地方。 他不服,打了一架。 还是不服,又打了一架。 第三次,他被打得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但还是瞪着眼睛说“不服”。 他身后,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大将被揍得这么惨,大气都不敢出。 路明非蹲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服?” 酒吞瞪着他。 “你凭什么要当我的老大?” 路明非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凭什么。”他说,“但我想改变这个世界。你要不要一起来?” 酒吞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很多妖怪,很多神明。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改变这个世界……”他喃喃地说。 路明非点点头。 “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需要你帮忙。” 酒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酒吞童子第一次笑得那么畅快。 “好。”他说,“我帮你。” 他爬起来,冲着身后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喊。 “都听见了?以后跟着龙君混!” 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 路明非看着那群欢呼的妖怪,心想:这画风怎么突然变成黑帮电影了? —— 玉藻前是最难缠的那个。 她不是一个人。 她住在东京塔那边,有一整栋大厦。那里有电梯,有空调,甚至有发电机,每天晚上都亮着灯。大厦门口还停着几辆豪车,虽然早就开不动了,但停在门口还是挺气派的。 她用幻术困了他七天七夜。一重又一重,一层又一层。最深的恐惧,最痛的回忆,最渴望的东西,全都翻出来给他看。 七天七夜后,她累得趴在地上,九条尾巴都摇不动了。 身后那些狐狸精们,也都累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晕了过去。有一个小狐狸精趴在一台跑步机上,那跑步机早就停了,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也不动。 路明非还站在那里,眼睛清澈,面色如常。 “你的幻术,”他说,“挺好看的。” 玉藻前瞪着他。 “你……你到底是不是人?” 路明非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但也不完全是。” 他伸出手,让她看那些白色的鳞片。 玉藻前愣住了。 “龙族?”她问。 “不知道。”路明非说,“但应该有点关系。” 玉藻前沉默了很久。 身后那些狐狸精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像是月下的樱花。 “有意思。”她说,“我跟你混了。” 她转过头,冲着那群狐狸精喊。 “以后,龙君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狐狸精们叽叽喳喳地应着,围上来,好奇地看着他。 路明非被一群狐狸精围着,有点手足无措。 “那个……能不能别靠这么近?” 玉藻前嗤笑一声:“怎么,堂堂龙君,还怕狐狸?”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我怕的是狐狸精,不是狐狸。” —— 那些大妖们,一个一个被打服了。 不只是因为力量,还有其他的东西。 大天狗服他,因为他从不仗势欺人,从不居高临下。他对那些最低级的付丧神和对大天狗说话的态度,是一样的。 酒吞咽他,因为他愿意听人说话,愿意陪人喝酒,哪怕是清水。有一次酒吞喝醉了说胡话,他就在旁边听着,听了一整夜,第二天酒吞醒了,他还在。 玉藻前服他,因为他看人的眼神里没有算计。她的幻术能看穿人心,所以她最清楚——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平等”。 有时候路明非也觉得,自己不像以前的自己了,但他也知道,这是为了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必须做出的改变。 —— 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有很多被他救过。 那些人不是大人物,只是些刚入门的孩子,有的连法术都使不稳。他们被恶鬼追,被妖怪追,被那些强大的前辈当作诱饵和弃子。 路明非遇到过很多次。 有一次,一个十几岁的小阴阳师躲在一辆废弃的公交车后面,浑身发抖。追他的是一只凶恶的鬼将,比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路明非路过的时候,那个小阴阳师正闭着眼睛等死。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一刀斩了那只鬼将。 小阴阳师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很久。 “你……你是谁?” 路明非回过头。 “路明非。”他说,“能走吗?” 小阴阳师拼命点头。 从那以后,那个小阴阳师就跟着他了。 还有一次,三个年轻阴阳师被一群恶鬼围住,眼看就要死了。路明非冲进去,把那些恶鬼杀干净。 其中一个女孩腿断了,疼得脸色惨白,咬着牙不哭出声。 路明非蹲下来,把她的腿接好。 “疼就哭。”他说。 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哭的很大声,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后来他们也跟着他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被他救了一次,就再也没离开。 他们知道他是什么——不是纯粹的人类,是龙君,是妖怪们的神。 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手。 路明非看着那群跟在他身后的阴阳师,忍不住吐槽:“我这成什么了,人妖通吃?人妖?” —— 而那些大阴阳师们,并不都是好人。 大多数大阴阳师,在灵气复苏之后,变得贪婪而腐败。他们利用自己的力量肆意抓捕妖怪,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用妖怪的血肉炼制丹药,用妖怪的魂魄增强法力,用妖怪的身体制作法器。 他们把妖怪当作工具,当作货物,当作可以随意宰杀的畜生。 但后来,他们发现妖怪不够用了。 于是,他们开始猎杀人类。 那些落单的旅人,那些流浪的乞丐,那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被他们抓走,用秘法抽干精血,炼制更加邪恶的丹药。 他们甚至在某些偏僻的村庄里圈养人类,像牲畜一样繁殖,只为了源源不断地获取材料。 只有一小部分大阴阳师,还坚持着最初的信念——保护人类,平衡阴阳。 但人太少了,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夹缝中尽量救下一些无辜者,杯水车薪。 路明非第一次遇见那些腐败的大阴阳师,是在一个山谷里。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祭坛,周围摆满了笼子。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的妖怪——有付丧神,有雪女,有河童,有络新妇,有猫又,有姑获鸟,有毛倡妓。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睛里全是绝望。 而在更深的洞穴里,他看见了人类——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女老少,有的已经疯了,有的早已死去,尸体被随意丢弃。 祭坛上,几个穿着华丽狩衣的大阴阳师正在举行仪式。 他们用妖怪的血在地上画着复杂的符文,用人类的魂魄点燃蓝色的火焰,用妖怪和人类的骨骼堆成诡异的图腾。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跟着他的妖怪们,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龙君……”最小的那只雪女抓着他的衣角,声音颤抖,“他们……他们杀了好多……” 旁边那些被他救过的人类,也握紧了拳头。一个中年男人咬着牙说:“我弟弟就是被他们抓走的……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堆骨头……” “我娘也是……”一个年轻女孩哭出声来。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去。 那些大阴阳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干脆利落。 三十分钟后,那个山谷里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阴阳师。 笼子被打开,妖怪们被放出来。洞穴深处的人类也被救出,但很多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些幸存的人类跪在地上,朝着他磕头,哭着喊“恩公”。 路明非把最前面那个老人扶起来。 “不用跪,”他说,“活着就行。”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那些坚持本心的大阴阳师们,听说了他的事,主动来找他。 为首的是一个叫晴明的老人。他穿着朴素的白色狩衣,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 “龙君,”他说,“我们愿意追随您。” 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 晴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您做的事,”他说,“是我们应该做但做不到的。我们想救他们,但我们太少了,只能救一小部分……”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是我们没用。”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比眼前这个老人更像是长者。 “现在可以了。”他说,“一起干。” 那些腐败的大阴阳师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清洗。 有些逃了,有些躲了,有些试图反抗。但没有一个成功。 因为路明非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的追随者——妖怪们,阴阳师们,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 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是他们的希望。 —— 神明们,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那时候,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吵了一千多年。 没有人记得他们为什么吵架,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吵架这件事,已经成了习惯。见了面就吵,不见面也隔着老远吵。 其他的神明们站队,有的站伊邪那岐,有的站伊邪那美,天天跟着吵。 他们的三个孩子——天照、月读、须佐之男——也各自站队。 天照跟着母亲伊邪那美,月读跟着父亲伊邪那岐,须佐之男两边都不站,自己吵自己的,吵得比谁都凶。 路明非第一次走进高天原的时候,那些神明们还在吵。 高天原不在人间,在另一个维度。但走进去的感觉,就像走进了一栋超豪华的古代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到处都是神光闪烁。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里,听他们吵了三天。 第一天,他听。 第二天,他继续听。 第三天,他终于走上前,站在他们中间。 “吵完了吗?”路明非问。 神明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看着他手背上那些白色的鳞片,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一个神明站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东西?敢闯高天原?” 他的声音里带着神明的威严和傲慢,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路明非看着他。 “想和你们谈谈。”他说。 那个神明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谈?你凭什么和我们谈?你以为你是谁?” 周围的神明们也笑了,笑声与嘲讽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让那些白色鳞片覆盖整个手臂。金色的眼睛亮起来,那光芒里带着一种连神明都感到心悸的东西。 那个神明愣住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你身上有……” “龙族。”路明非说,“但不止。” 那个神明脸色一变,抬手就是一记神术。 金色的光芒朝他轰来。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一挥,那道神术就被打散了。 那个神明愣住了,周围的神明们也愣住了。 路明非看着他。 “还要打吗?” 那个神明咬了咬牙,又冲上来。 三秒后,他被路明非一拳打飞,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旁边另一个神明冲上来。 三秒后,他也躺在地上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分钟后,高天原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神明。有的在呻吟,有的在骂娘,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的神明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谁也不敢动。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傲慢,只有审视。 “你想谈什么?”伊邪那岐问。 路明非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伊邪那美。 “你们两个,吵了一千多年,”他说,“累不累?” 伊邪那岐愣了一下。 伊邪那美也愣了一下。 路明非拿出两杯酒,放在他们面前。 “喝吧。”他说。 两位神明看着他,又看着那杯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问你们谁对谁错。”路明非说,“我就问一句,你们还愿意坐在一起喝酒吗?” 伊邪那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伊邪那美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们同时愣住了。 那酒的味道,和一千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一起喝酒的时候,一模一样。 伊邪那美的眼眶红了。 伊邪那岐的手微微颤抖。 周围的神明们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路明非转身往外走。 “你们聊,别把情绪带入,正常的聊会天。”他说。 他走后,两位神明坐在那里,喝了很久很久的酒。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吵过。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就这样?”须佐之男挠挠头,“一千多年的架,一杯酒就解决了?” 天照瞪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须佐之男缩了缩脖子。 “没、没意见……” 月读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路明非走出高天原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一千多年的夫妻吵架,一杯酒就解决了?早知道这么简单,早干嘛去了?” —— 那天之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找到了他。 他们站在他面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创世神,而是一对刚刚和解的老夫妻。 “我们想跟你说件事。”伊邪那岐说。 路明非看着他们。 “什么事?”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么乱吗?” 路明非想了想。 “恶鬼横行,人妖相杀?” 伊邪那岐点点头。 “灵气复苏,”他说,“本来是好事情。但复苏的不只是我们。恶鬼们吸收了那些灵气,变得更强大了。而人类和妖怪,在恐惧和贪婪中,开始互相残杀,而他们的负面情绪,也会成为恶鬼的养料。” 伊邪那美接着说。 “我们本该管的。但我们被规则束缚着。作为创世神,我们不能直接插手凡间的事,不能回应人类的祈祷,不能干预凡间的纷争。我们只能看着。” 她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是我们没有管好。” 路明非看着他们。 “那其他神明呢?”他问。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他顿了顿,“他们只是单纯的傲慢。”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傲慢?” “对。”伊邪那岐说,“他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屑于管凡间的事。人类死多少,妖怪死多少,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争吵,自己的地盘,自己的面子。” 伊邪那美叹了口气。 “我们劝过他们,但没用。他们听不进去。”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这对刚刚和解的夫妻,看着他们眼中的愧疚和无奈。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伊邪那岐抬起头。 “你不怪我们?” 路明非想了想。 “怪你们有什么用?”他说,“你们又管不了。”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路明非头也不回地说,“以后我能管的,我会管。”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 伊邪那美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黄泉,”伊邪那美说,“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 路明非愣了一下。 “黄泉?” “对。”伊邪那美点点头,“那是亡者的国度,原本由我管理。但灵气复苏之后,黄泉开始自主运转,产生了自己的意识。它不再听从我的命令,也不再接纳亡魂。” 伊邪那岐叹了口气。 “这也是为什么恶鬼越来越多。亡魂无法进入黄泉,只能在现世徘徊,最终变成恶鬼。” 路明非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伊邪那美摇摇头。 “不知道。黄泉已经自立,我们无法干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这事我记下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第38章 龙君史诗(下)【2w】 在那些天灾和混乱之中,有一个东西始终让路明非放心不下——饿鬼门。 那道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的门,会把无辜的普通人拖进饿鬼道,让他们在绝望中死去。 “这东西必须解决。”路明非对老阴阳师和老妖怪说。 老阴阳师皱眉。 “饿鬼门是天地间的漏洞,是饿鬼道意志的化身,很难彻底消除。”老妖怪也摇头。“我活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谁能关掉饿鬼门。” 路明非想了想。 “那就试试。” 他去了饿鬼道的入口。 那里是一片虚无的边界,灰蒙蒙的雾气翻涌着,像是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路明非站在边界上,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那片虚无,感受着那道门的本质。那是规则。是天地间的一道裂缝,连接着现世和饿鬼道。 他伸出手,把手按在那道门上。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蔓延到整个门框上。 那些光芒像是活的一样,钻进门的每一个缝隙,每一道裂纹。 “不是消除,”路明非说,“是控制。” 路明非把自己的意志烙印在门上,用自己的力量改写了门的规则。 从此以后,饿鬼门不会再随机出现,不会再随意吞噬生灵。 它只会出现在路明非允许的地方,只会带走那些他允许带走的东西。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看着那道门在金光的包裹下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路明非的掌心。 这……”老阴阳师张大了嘴,“你把饿鬼门……收起来了?” 路明非摊开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算是吧,”他说,“以后它不会再害人了。” 老妖怪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娘的还真是个怪物。”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谢谢夸奖。” —— 那些天灾,是后来才开始出现的。 火山喷发那年,岩浆吞没了十几个村庄。 神官们日夜祈祷,祈求神明们出手相助。 但神明们没有回应。 他们站在高天原的云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凡间。 那些奔涌的岩浆,那些惨叫的凡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区区凡人,也配让我们出手?” 一个神明轻蔑地说。 “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另一个神明摆摆手,“死几个凡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路明非去了。 他站在火山脚下,看着那些奔涌而出的岩浆。 那温度高得吓人,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皮肤被烤得发疼。 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远处传来人类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娘!娘你在哪儿!” “快跑!快往山上跑!”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尖锐刺耳。孩子们哭着喊娘,老人们跑不动瘫倒在地上,年轻人们拼命往前冲,但岩浆比他们快得多。 路明非看见一个男人背着孩子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 他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已经不动了的孩子,仰天哭喊。 他看见一群人被岩浆追上,惨叫着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天狗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他的身后,是十几个天狗,都穿着黑色的狩衣,手握长刀。“别一个人扛。”他说。 酒吞站在另一边,难得没有喝酒。 他的身后,是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 “说好一起改变的。”他说。 玉藻前站在最后,九条尾巴在风中飘摇。她的身后,是几十只狐狸精。 “你死了,我们找谁玩?” 晴明带着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站在人群里。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也来了。 他们不会妖术,不会法术,但他们拿着铲子,拿着水桶,拿着一切能用的东西。 还有付丧神们,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幽灵们,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妖们。 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 路明非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开始念诵咒文。 那是他在这几年里学会的妖术,用妖力凝聚成冰,抵挡火焰。 但火山太大了,他的妖力不够。 大妖们把自己的妖力渡给他,阴阳师们也将自身的灵力渡给他。 路明非感觉到两股力量涌入身体,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水流。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的身体在变大,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巨龙。 那龙浑身覆盖着纯白的鳞片,每一片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两轮燃烧的太阳。 它张开双翼,遮天蔽日,翼展足有几百米长。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正在逃跑的人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天空。 那条白龙盘旋在火山口上空,张嘴喷出一道白光。 白光所到之处,岩浆凝固成黑色的岩石,热气消散,火山口被彻底封住。三天三夜后,火山停了。 白龙落回地面,慢慢变回那个少年的模样。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汗,妖力和灵力几乎耗尽。 那些还活着的人跪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他们喊,“龙神大人救了我们!” “白夜龙神!” 路明非愣了一下。龙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白色鳞片正在慢慢消退。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看见了。 看见他化龙的样子。 从那以后,龙神这个称呼就传开了。 “龙神?”路明非嘟囔着,“这称呼比‘龙君’还夸张。我是不是该收点香火钱?” 高天原上,那些神明们沉默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少年化龙,亲手封住了火山。那个他们不屑一顾的凡人,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 洪水那年,整片平原被淹了。 无数人爬到屋顶上、树梢上,等着救援。 神官们日夜祈祷,祈求神明们出手相助。但神明们还是没有回应。 路明非去了。他站在洪水中央,看着那些挣扎的人。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木、尸体、破碎的屋顶,汹涌奔流。 那些还活着的人死死抱着能抱住的一切,发出绝望的呼喊。 “救命!我不会游泳!” “孩子!我的孩子被冲走了!” 一个孩子被洪水冲过来,在浑浊的水里沉沉浮浮,哭声越来越弱。 路明非伸手一捞,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在他怀里拼命咳嗽,吐出一大口水,然后放声大哭。 路明非把孩子放在一块高地上,又跳进水里。一个接一个,他把那些快被冲走的人捞上来。 但人太多了。 救了这个,那个就被冲走了。 救了那个,这边又有人喊救命。 他站在水里,看着那些挣扎的手,那些绝望的眼睛,忽然想起分身术。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咒文。妖力从他身体里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分身站在他身边,每一个都和他一模一样。 “去,救人。”他说。 分身们冲进水里,朝着不同的方向游去。一个救起老人送到高处,一个追上被冲走的孩子捞起来,一个挡在洪水前面用法术筑起堤坝。 五个分身同时行动,救人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五倍。 但洪水太大了,五个分身不够。他又分出五个。然后是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半个时辰后,洪水里到处都是他的分身。 有的在救人,有的在筑堤,有的在运送物资,有的在安抚那些惊慌失措的人。那些被救的人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身影,愣住了。 “怎么……怎么有这么多龙神大人?” 一个分身路过,头也不回地说:“假的,都是假的,就一个真的。” 洪水退去的时候,路明非站在废墟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那些分身一个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他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他站住了,没有倒下。 这次只靠自己一个人,比上一次有进步。那些被救下的人跪在废墟上,朝着他的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他们喊。 路明非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别喊了,让我歇会儿。” —— 干旱那年,大地龟裂。整整半年没有下过一滴雨。 河流干涸,田地荒芜,无数人跪在干裂的土地上,向天祈求。 神官们日夜祈祷,但神明们还是没有回应。 路明非还是去了。他站在干裂的田野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老人的嘴唇干裂,孩子的眼神空洞,母亲抱着婴儿一遍一遍地念着求雨的祷词。“求求老天爷,下点雨吧……”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白色的鳞片再次蔓延全身,他腾空而起,冲入云霄,化作一条白色的巨龙。 它在云层中穿梭,盘旋,翻腾。然后它张开嘴,喷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冲入天空,撕裂了那片万里无云的苍穹。 乌云开始聚集,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遮天蔽日。 然后,雨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小的雨丝,然后是豆大的雨点,最后是倾盆大雨。人们跪在地上,仰着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下雨了!下雨了!” “龙神大人!是龙神大人!” 那条白龙在云层中游弋,继续翻云布雨。一天一夜后,雨停了。 白龙落回地面,变回那个少年的模样。 路明非站在那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行了,”路明非说,“有救了。” 高天原上,那些神明们沉默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少年化龙,亲手翻云布雨。 那个他们不屑一顾的凡人,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 大地震那年,山崩地裂。 无数人被压在废墟下,等着有人来救。 神官们日夜祈祷,但神明们已经不敢再嘲讽,只是沉默地看着。 路明非去了。他站在废墟上,闭上眼睛。 妖力从身体里涌出来,覆盖了整个灾区。他能感觉到废墟下的生命,一个接一个。 那些微弱的呼吸,那些痛苦的心跳,那些绝望的哭喊。 太多了。 多到数不胜数,多到他一个人救不过来。 他再次使出分身术。五十个分身同时出现在废墟上。 然后是八十个,一百个,一百五十个。 废墟上到处都是他的身影,在碎石间穿梭,一块一块地搬开石头,一个接一个地救人。 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思考。 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分身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妖怪们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在废墟间移动。 太快了,太准了,太稳了。大天狗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这个少年还需要三招才能打败他。 现在呢?他不知道。 半天之后,最后一个孩子被救出来了。那孩子被压在废墟最深处,已经快不行了。 路明非的一个分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白。 “谢谢你。”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说。那个分身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他说,“活着就好。”然后那个分身消失了。 远处的路明非本体站在那里,脸上全是灰,衣服破了,手上全是伤口。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发光。 他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靠,”他轻声说,“累死了。” —— 但那天,也有人没能救回来。 废墟深处,压着一个女孩。路明非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她的身体冰凉,眼睛半闭着,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路明非把她抱出来,放在地上。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围在四周,沉默着。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阿部,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老人。 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的人们。 他们也是这样,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 他救不了他们。 他谁都救不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愤怒,不是力量,而是另一种东西。 很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流出来,流遍全身,流到指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把手放在那个女孩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 很轻,很轻。 路明非轻声说着,仿佛在向世界下达命令。 然后,那个女孩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路明非也愣住了。 女孩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我……我这是……”她喃喃地说。路明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累,但很真实。 “活着就好。”他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身体里另一种力量在觉醒。 不是妖术,不是法术,是更本源的东西。它能让人活过来,能让濒死的人挣脱死亡。 但它有限制。那个女孩活过来了,但她的腿永远残废了。 救回来的人,可以活,但伤不会完全好,残疾不会消失。 路明非不知道这算什么能力。但他知道,活着总比死了的强。 —— 那些天灾之后,路明非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世界。 他化龙封住火山的事,他化龙翻云布雨的事,他用分身救人的事,他在废墟里刨出无数生命的事,他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大场面。是那些细小的东西。 是每天晚上,他为那些小妖们点的灯。 那些小妖们,从最开始的几十只,变成了几百只,几千只。 它们跟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晚上就有光。只要有光的地方,它们就不用害怕。 —— 那一年,虚空裂开了。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是怎么出现的。 它凭空出现在天际,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往外渗着黑色的雾气。 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生灵凋零。那是邪神的气息。 来自世界之外的邪神,想要入侵这个世界。 神明们最先察觉。他们站在高天原的云端,看着那道裂缝,脸色凝重。 “这东西……我们打不过。”一个神明说。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些邪神的气息太强了,强到让神明们都感到战栗。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了出来。 “我们可以出战。”伊邪那岐说。 “但仅凭我们,不够。”伊邪那美说。 天照站了出来,“去向凡间求援。”她说。 于是,神明的使者降临人间。他们去了人类的国度,见了人类的总统。 总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眉宇间带着疲惫。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灾难,太多死亡,太多绝望。 “邪神入侵,需要你们出兵相助。”使者说。总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个自称神使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出兵?”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被邪神气息侵蚀的天空。 “我们被恶鬼追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祈求降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使者沉默了。 “你知道吗,”总统头也不回地说,“那位龙君,可比你们更像神明。” 使者愣住了。他们去了妖怪的领地,见了大妖们。 大天狗站在云阁前,手握长刀,冷冷地看着他们。 “出手相助?”他的声音像冰刃,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们的同胞被阴阳师追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快要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使者又沉默了。 大天狗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龙君救我们的时候,”他说,“你们在哪儿?” 使者说不出话来。他们去了人类的神社,见了神官们。 “邪神入侵,需要你们祈祷。”老神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祈祷?”他轻声说,“我们祈祷了几百年,你们听过吗?” 使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神官低下头,继续念经。“我们只向龙神大人祈祷,”他说,“他听得见。” 使者回到高天原,带回了一句话。 “他们拒绝。”使者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说……那位龙君,比我们更像神明。”神明们沉默了。 —— 裂缝越来越大。黑色的雾气已经开始侵蚀世界的边缘。 那些曾经傲慢的神明,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天照咬了咬牙。“那就我们自己上。”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了出来。“我们和你们一起。” 邪神的先锋降临的时候,神明们迎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神明们死伤惨重。天照的右臂被邪神的触手贯穿,月读的左眼被黑雾侵蚀,须佐之男的十拳剑断成了三截,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肤。 其他神明,更是死伤无数。高天原的云端,飘满了金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神光。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挡在最前面,用自己的神力苦苦支撑。但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邪神的本体还没有出现,只是先锋,就已经让神明们濒临覆灭。 天照单膝跪在云端,大口喘气。月读捂着眼睛,黑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须佐之男咬着牙,握着断剑,挡在两位姐姐前面。 “快走……”他说,“我来挡住……”但他自己也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一道裂缝在虚空中打开。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明非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大天狗、酒吞、玉藻前、付丧神、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还有那些幽灵们。 还有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还有那些小妖们,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 密密麻麻,乌泱泱一片,从裂缝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天空。 路明非站在最前面,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些邪神。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他用命护着的人,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人,是愿意为他去死的人。 他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神明,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一起上。”他说。 战斗开始了。这一次,不再是神明们孤军奋战。 大天狗的长刀斩出一道银光,斩断了一条邪神的触手。 酒吞的酒壶喷出烈焰,烧穿了邪神的护盾。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化作锁链,缠住了邪神的躯体。 付丧神站在后方,用自己的妖力为所有人治疗。 雪女们联手制造出暴风雪,冻结了邪神爪牙的动作。镰鼬们冲进战场,用它们锋利的爪子斩断那些邪神的爪牙。 河童们退到后方,一趟一趟地运送物资、传递消息、救助伤员。 络新妇织出巨网,困住邪神的爪牙。 猫又穿梭在战场上,跑得比谁都快,传递消息,寻找弱点。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用翅膀扇开黑雾。 毛倡妓的长发化作盾牌,护住那些受伤的人。 幽灵们干扰邪神的感知。 弱小的阴阳师们站在最后方,用自己的符咒为前方的人加持。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拿着铲子、锄头,和那些邪神的爪牙拼命。 还有那些小妖们,连打架都不会,但它们挤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从缝隙里渗进来的黑色雾气。 而路明非,冲在最前面。 他的白色鳞片在黑暗中闪着光,金色的眼睛像是两轮太阳。 他用利爪撕开邪神的躯体,用妖术压制那些疯狂的气息,用分身术同时对抗无数敌人。 一个分身,两个分身,三个分身……一百个分身,两百个分身,三百个分身……整个战场,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邪神和他的爪牙们被打得节节后退。 三天三夜。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道裂缝合拢的时候,路明非站在虚空边缘,浑身是血。 有邪神的,也有自己的。 邪神的血液腐蚀着他身上的伤口,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躺着很多人。 那些追随者,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一身是伤,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最小的那只雪女躺在雪地里,身体正在慢慢消散。 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小阴阳师,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手里还握着半张没画完的符咒。 那个从饿鬼道跟着他出来的老人,抱着他破旧的伞,安静地靠在石头上,像是睡着了。 那个被他救过的普通男人,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断了的锄头。 还有络新妇、猫又、姑获鸟、毛倡妓……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妖们,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再也不会动了。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另一群人。 那些神明们,也躺着。天照倒在血泊里,右臂已经彻底断了,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月读躺在她旁边,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洞。 须佐之男跪在地上,断剑插在身前,身上全是伤口。 还有更多神明,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还在呻吟,有的蜷缩成一团,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去的人们,看着那些濒死的神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跪下来。 他把手放在那个小阴阳师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小阴阳师的胸口慢慢开始愈合。 他把手放在那个老人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老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最小的那只雪女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雪女的身体停止了消散。 他把手放在那个普通男人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男人的呼吸重新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他走到每一个死去的人面前,把手放在他们的额头上。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他轻声说着,仿佛在向世界下达命令。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透明。但路明非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个追随者,是一只小妖。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躺在废墟里,小小的身体已经凉了。路明非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它额头上。“不要死。”他说。小妖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它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泪。“龙君大人……”它说。路明非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些濒死的神明。天照躺在地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你……还要救我们?”她艰难地问,“我们……什么都没做……”路明非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入,她的断臂慢慢止住了血,神光重新亮起了一些。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那只断掉的手臂只长出了一点点肉芽,但她活过来了。 月读的伤口停止了扩大,左眼的位置开始缓慢地愈合。须佐之男的伤口开始愈合,呼吸平稳下来。一个接一个,路明非走到每一个濒死的神明面前。 “不要死。” “不要死。” “不要死。”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弱。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透明得几乎要消失。但他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个神明睁开眼睛的时候,路明非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那些被他救活的神明们,看着他,沉默着。 天照的眼眶红了,月读低下头,须佐之男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其他神明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们曾经那么傲慢,那么高高在上,那么不屑一顾。 但这个少年,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这个少年,救了他们的追随者。也救了他们。 路明非看着他们,笑了笑。 “行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所有人都活着,这可是最棒的happy end,哭啥。” 然后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君!”大天狗冲过来,把他扶起来。路明非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龙君!”酒吞也冲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酒壶,“这种情况我熟啊,就该喝酒,喝的越多好的越快!这可是我最珍惜的藏品!” 他刚要把酒壶凑到路明非嘴边,被玉藻前一尾巴拍开 。“你疯了?他现在这样能喝酒?”玉藻前瞪他。 “那怎么办?”酒吞急了,“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他没说完。 玉藻前没理他,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尾巴垫在路明非的头下,让他枕得舒服些。 她的尾巴很软,很暖,九条尾巴轻轻环绕着他,像是在给他取暖。 大天狗没有说话,只是把路明非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把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付丧神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雪女们围成一圈,用自己的寒气降低他的体温。 河童们一趟一趟地打来清水给他擦脸。络新妇织出一张柔软的网垫在他身下。 猫又缩在他脚边,两只耳朵耷拉着。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为他驱赶蚊虫。 毛倡妓坐在角落里,用长发轻轻拂去他脸上的灰尘。镰鼬们蹲在四周,警惕地看着周围,特别是那些神明。幽灵飘在空中,无声地守护着。 弱小的阴阳师们跪在神社外面,一遍一遍地念着祈福的咒文。 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也跪在神社外面,低着头,默默地祈祷。小妖们挤在神社周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挡住雨,挡住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 晴明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天照低头看着自己只长出了一点肉芽的断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跪在路明非身边。“让我看看。” 她说。她把手指放在路明非的额头上,感应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妖怪们。 “他的力量耗尽了,”她说,“但还活着。” 她顿了顿,看向月读和须佐之男。“我们帮他。” 三贵子围坐在路明非身边,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缓缓流入路明非的身体。 其他神明们,也走了过来。一个接一个,他们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虽然不多,虽然微不足道,但他们都来了。 妖怪们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玉藻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天照摇摇头。“是我们该谢谢他。”她说。 —— 三天三夜。路明非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晨,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 它趴在他手边,眼睛红肿,明显哭了很久。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哭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又没死。” 小妖怪猛地抬起头,看见他醒了,愣了一秒,然后放声大哭。 哭声惊动了所有人。大天狗冲进来,看见他醒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酒吞也冲进来,看见他醒了,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就说喝酒有用吧!”他嚷嚷着,“下次还得喝!我那壶酒可是珍藏了三百年的!”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她的尾巴还垫在路明非头下,轻轻摇了摇。 “醒了?”她说,声音平静,但眼眶红红的。 路明非看着他们,又看着门外那些挤在一起的小妖们,看着那些跪在远处的阴阳师们,看着那些跪在更远处的普通人们,看着那些站在更更远处的神明们。 天照站在最前面,断了的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飘动。 月读站在她旁边,左眼的位置缠着绷带。 须佐之男站在最后,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但他在笑。 其他神明们,也都站着。有的断手,有的断脚,有的浑身是伤,但他们都站着。看着他。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闭上眼睛。 “累死了,”他嘟囔着,“这下要老命了。” 然后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不是昏迷。 —— 邪神被击退后,战场上留下了大量的黑色雾气。那些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土地荒芜,生灵凋零。 “这东西怎么办?”老妖怪皱着眉头,“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会蔓延开来。” 路明非想了想,摊开手掌。掌心那个淡淡的印记闪着微光。 “饿鬼门。”他说。老阴阳师愣了一下。 “你要用饿鬼道?” 路明非点点头,“饿鬼道能吞噬一切,”他说,“这些污染,应该也能消化。” 他走到那片被污染的土地前,闭上眼睛。掌心那个印记亮起来,一道灰色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那是饿鬼门。 门的另一边,是那片灰暗的天地,是那些绝望的岁月,是那些死去的人们。 路明非看着那道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把那片黑色的雾气引入门中。 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挣扎着,抗拒着,但最终还是被饿鬼道吞噬进去。 门缓缓合上。路明非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印记暗淡了一些。 “它能消化吗?”老妖怪问。 “能。”路明非说,“就是慢了点。但总比留着强。” —— 在邪神入侵之后,龙族彻底看清了路明非的实力与胸怀。 毕竟邪神入侵的时候,有不少邪神残留和污染坠落在了龙渊,是路明非清除了这些污染。 烛龙带着龙族剩余所有成员,来到路明非面前,单膝跪地。 “龙君,”烛龙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从今往后,龙族愿追随您的步伐,永不背离。” 路明非看着那些跪下的龙族,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起来吧。”他说,“我又不是什么皇帝,跪什么跪。” 烛龙站起身,目光落在旁边的小男孩身上。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少,但依然站在路明非身边,寸步不离。 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隐隐透出一丝金色——那是长期跟随路明非,被龙血浸润的结果。 “这孩子,”烛龙说,“体内已经有了龙血的痕迹。如果留在凡间,或许会引来麻烦。”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个男孩。男孩抬起头,看着他。 “龙君,”男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跟着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跟着我,很危险的。”他说。 男孩摇头,“我不怕。您救了我,我就跟着您。” 路明非想了想,看向烛龙。 “龙渊那边,能收留他吗?” 烛龙点头。“如果他愿意,可以留在龙渊。龙族会教导他,让他真正掌控体内的力量。”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眼睛。 “想去吗?” 男孩看了看烛龙,又看了看路明非。 “那……我还能见到您吗?”路明非笑了。 “废话,”他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男孩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帮上您的忙的。” 从那以后,男孩就留在了龙渊。 烛龙亲自教导他,龙族的长老们轮流指点他。他的力量越来越强,眼中的金色也越来越浓。 但他始终记得,是谁把他从饿鬼道里带出来的。 是谁在悬崖边护住他,是谁一路带着他走出那片绝望的土地。 每当路明非来龙渊,他都会第一个迎上去。 “龙君。”他总是这样叫。 路明非每次都揉揉他的脑袋。 “呵,长大了。”他说。 —— 那些天灾之后,路明非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世界。 他化龙封住火山的事,他化龙翻云布雨的事,他用分身救人的事,他在废墟里刨出无数生命的事,他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事,他带领众人击退邪神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大场面,而是那些细小的东西。 是每天晚上,他为那些小妖们点的灯。 那些小妖们,从最开始的几十只,变成了几百只,几千只。 它们跟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片废墟到另一片废墟。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晚上就有光,只要有光的地方,它们就不用害怕。 有一天晚上,一只小妖怪怯生生地走到路明非面前。 那是一只很低级的妖怪,连化形都做不到,长得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 它身上有伤——不是在饿鬼道被恶鬼咬的,而是抗击邪神时留下的。 邪神的雾气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永远留了下来。 它站在路明非面前,仰着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龙君,”它说,“我们……我们想给您建个家。” 路明非愣了一下,“家?” 小妖怪鼓起勇气,说:“您救了我们,给我们点灯,让我们不再害怕。我们想报答您。我们没什么本事,但我们可以搬石头,可以砍木头,可以干活。” 它身后,站着几百只小妖怪。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 它们身上都带着抗击邪神留下的伤疤,但都活着,都站在这里,看着他。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那些逃亡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灯的夜晚,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身影。他想起抗击邪神时,这些弱小的家伙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雾气的样子。 “好,我们一起。”他说。 于是,建造开始了。地点选在东京附近的一处山峦上。那里原本是一片废墟,但在无数双手的努力下,奇迹开始生长。 那些小妖怪们,用它们弱小的身体,从山上搬来石头,从林里砍来木头。它们不懂得用法术,只能一点一点地干。 付丧神们看见了,也加入进来。他们活得久,懂得多,知道怎么把石头垒得更稳,怎么让木头更结实。 雪女们用寒气把地基冻得更牢固。镰鼬们用锋利的爪子切割木材,速度快得惊人。 河童们挖出一条引水的沟渠。络新妇吐出坚韧的蛛丝,把梁柱捆得更紧。猫又爬上爬下,检查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姑获鸟用翅膀扇风,帮大家降温。毛倡妓不会干粗活,就给大家做饭。幽灵们飘在空中帮忙指路,传递消息。 后来,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来了。他们被路明非救过,一直想报答。他们懂得法术,可以用符咒加固墙体,可以用咒文让石头变得更轻。 一个断了腿的小阴阳师,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往墙上画符。 路明非看见了,走过去。 “你腿断了,歇着吧。” 那个小阴阳师摇摇头,“我想帮您,”他说,“您救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您把我从鬼将手里抢回来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他一起画。 再后来,那些大阴阳师们也来了。 晴明带着那些坚持本心的大阴阳师们,站在工地外面。 “我们来帮忙。”晴明说。 路明非看着他们,“为什么? ”晴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做的事,”他说,“是我们应该做但没做的。” 然后是神官们,他们穿着白色的狩衣,念着经文,为这座宫殿祈福。 然后是大妖们,大天狗带着天狗们,用法术把最高的梁柱架好。酒吞带着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用妖力把最重的石头搬到位。玉藻前带着狐狸精们,用幻术让宫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是龙族们,烛龙带着龙族的代表,还有那个已经长大的男孩,站在远处,看着那座正在建造的宫殿。 “我们也帮忙。”烛龙说。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烛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做的事,”他说,“让我们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龙族是世界的守护者,您守护了世界,现在到我们帮助您了。而且,那孩子也想出一份力。” 男孩走上前,看着路明非,“龙君,我也能帮忙。” 路明非看着他眼中的金色,笑了。 “行,一起干。” 龙族们加入了建造。 最后,神明们也来了。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带着几十位神明,站在云端,看着那座宫殿。 “我们也来帮忙。”天照说。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他们。 “为什么?”天照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救了我们,” 她说,“在邪神入侵的时候。” 路明非看了看他们还在恢复的身体,想了想。 “那你们欠我的,”他说,“干活吧。不过悠着点,别把刚长出来的手又弄断了。” 天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很阳光,也很美。 神明们也加入了建造。 宫殿一天一天地变高。 路明非自己也动手,他不是用法术,不是用妖力,而是像那些小妖怪一样,一块一块地搬石头,一根一根地扛木头。 他的手磨破了皮,流了血,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路明非知道,这座宫殿,是为所有人建的。 那些小妖怪们,那些阴阳师们,那些神官们,那些大妖们,那些龙族们,那些神明们——所有人都在看着。 看着他们的龙君,像他们一样,亲手建造这个家。 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也来了。他们不会妖术,不会法术,不会神力,但他们有力气。 他们扛着木头,搬着石头,和那些小妖怪们一起干。 “龙君,我来帮忙!” “龙君,这块石头让我搬!” “龙君,您歇会儿,我们来!”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说了一起干就一起干,我看着像是那么脆弱的人吗?” 宫殿没有图纸,没有规划,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往上加东西。 但神奇的是,它看起来并不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是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它越建越大,越建越高。 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回廊蜿蜒看不到尽头。 有的部分是实体的石头和木头,有的部分是用法术凝聚的光芒,有的部分是妖力幻化的云雾,有的部分是神术加持的幻象。 既虚幻,又真实,既存在于这个世间,又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投影。 因为建造它的,有凡人的汗水,有妖怪的妖力,有阴阳师的法术,有神官的神力,有龙族的古老力量,有神明的神光。 还有路明非自己的——那份不知道是什么的,金色的力量。 它的体积大到不可估量,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有人说,从东走到西要走三天三夜。 有人说,从南走到北要走五天五夜。还有人说,这都不对,因为它的边界一直在变,在生长。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它足以住下每一个追随者。 而且因为它半真半假的特性,它虽然建在东京附近,却完全不影响东京的重建。 普通人甚至看不见它,只有那些有灵力的存在,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每一只小妖怪,都有了自己的角落。 每一个阴阳师,都有了自己的房间。 每一个神官,都有了自己的殿宇。 每一只大妖,都有了自己的楼阁。 每一个龙族,都有了自己的居所。 每一个普通人,也有了自己的小屋。 建造完成的那一天,所有人都站在宫殿前面,看着这座奇迹般的建筑。 “它叫什么名字?”有人问,但没有人回答。 路明非想了想。他想起那些逃亡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灯的夜晚,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这座宫殿是怎么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从小妖怪的石头,到付丧神的榫卯,从雪女的寒气,到镰鼬的利爪,从河童的沟渠,到络新妇的蛛丝,从猫又的检查,到姑获鸟的扇风,从毛倡妓的饭团,到幽灵的指路。 从弱小阴阳师的符咒,到大阴阳师的法术,从神官的祈福,到大妖的神力,从龙族的帮助,到神明的神光,还有他自己的汗水,还有那些普通人的力气。 他刚要开口,一只小妖怪忽然说话了。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宫殿,它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高天原。”它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妖怪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在我们眼里,”它说,“您才是真正的神。”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小妖怪,看着那些小妖们,看着那些阴阳师们,看着那些神官们,看着那些大妖们,看着那些龙族们,看着那些神明们,看着那些普通人们。 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高天原的云端。那里,还有一片空地。 没有人知道那片空地是留给谁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神明们沉默了。他们想起自己曾经的傲慢,曾经的冷漠,曾经的袖手旁观。他们以为自己是神,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但这个少年,用他的行动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神。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云端,看着那座宫殿,看着那片空地。 伊邪那岐的眼眶微微发红。伊邪那美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怪我们?”她轻声问。 伊邪那岐摇摇头,“他不会怪任何人,”他说,“他只会一个人背负着,一直都这样。” —— 邪神被击退后,世界满目疮痍,但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转机。 那些曾经互相仇视的种族,在共同的灾难之后,终于学会了并肩而立。 路明非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大天狗在指挥天狗们清理碎石,酒吞带着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在搬运木材,玉藻前的狐狸精们在用幻术重建房屋的轮廓。 雪女们用寒气加固地基,河童们在疏通河道,镰鼬们跑来跑去传递消息,络新妇用蛛丝缝合裂缝,猫又们爬上爬下检查安全,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运送物资,毛倡妓在给受伤的人包扎,幽灵们飘在空中帮忙指路。 阴阳师们和神官们站在一起,用法术和祈福加速重建。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虽然腿断了、眼瞎了、浑身是疤,但他们都来了,能做多少做多少。 普通人们也来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扛着木头,搬着石头,和妖怪们一起干活。 神明们也在。天照用她那只正在缓慢生长的手,帮忙搬运重物。 月读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勘察地形。 须佐之男虽然浑身是伤,但干得比谁都卖力。 就连那些曾经傲慢的神明们,也默默地加入了重建的队伍。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想笑。“这算不算三族大团结?”他嘟囔着。 老阴阳师站在他旁边,感慨道:“我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老妖怪也点头:“妖怪和人类一起干活?做梦都不敢想。” “那就别想了。”路明非说,“干活去。” 他们一起加入了重建的队伍。 几个月后,第一座人妖神混居的城市建成了。 街道两旁,有人类的房屋,有妖怪的巢穴,有神明的殿宇。 孩子们在街上跑,有人的孩子,有小妖怪的孩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路明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匾。 “龙神市。”他念了一遍,旁边的小妖怪们欢呼起来。 “龙君!这是我们给您建的城市!” 路明非挠挠头,“给我建的?我又不住这儿。” “您不住我们也建!”小妖怪们理直气壮,路明非顿时无语了。 几年后,这样的城市越来越多,人类和妖怪开始通婚,生下的孩子有的继承人类的灵力,有的继承妖怪的妖力,有的两者都有。神明们也开始和凡间接触,不再高高在上。 有一天,总统来找路明非。 “龙君,”他说,“我们需要一个机构,专门管理妖怪和人类的事务。”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意思?” 总统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我和各国领导人商量后制定的方案。我们想成立一个‘除灵部’,负责划分妖怪的等级,清扫恶灵恶鬼,调解人类和妖怪的纠纷。” 路明非翻了翻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妖怪等级?”他问。 “对,”总统说,“从sss级到f级,根据妖力和危险程度划分。这样以后遇到妖怪,人类就知道该找谁处理,神明们也有着一份他们的档案。” 路明非想了想,“那让大天狗他们帮忙吧。他们比我懂。” 于是,除灵部成立了。大天狗担任首席顾问,酒吞和玉藻前也经常去帮忙。 那些剩下来的大阴阳师们,成了除灵部的第一批专员。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重建的过程中,路明非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些腐败的高层,不仅存在于阴阳师中,也存在于人类政府中。 有些官员,在灾难中中饱私囊,克扣救援物资,甚至和腐败的阴阳师勾结,贩卖妖怪和人类。 路明非知道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猫又去打探消息,让幽灵们去监视,让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去举报。 一个月后,一份长长的名单摆在他面前。路明非把名单交给总统。 “这些人,”他说,“你看着办。” 总统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么多?” 路明非看着他,“你自己看着办。” 总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各国进行了一场大清洗。那些腐败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被抓起来,审判,关进监狱。 有些罪大恶极的,直接被处决。普通人拍手称快,妖怪们也拍手称快,因为他们罪有应得。 神明们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少年,不只是力量强大,他是真的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 神社也重建了。大大小小的神社遍布各地,供奉着各种各样的神明。 但最多的,是白夜龙神的神社。 老神官站在新建成的龙神神社前,老泪纵横。 “我等了一辈子,”他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路明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高大的神社,不知道该说什么。 “龙君,”老神官转过头,看着他,“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路明非想了想,“算了,”他说,“怪尴尬的。” 老神官笑了,那张老脸笑的和菊花一样。 —— 十几年后。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人类、妖怪、神明,三族混居,共同生活。 除灵部运转良好,恶灵恶鬼被清扫得一干二净。神社香火鼎盛,人们不再只为祈福而去,更多的是去感谢。 路明非已经很久没有管事了。他偶尔去高天原转转,偶尔去龙渊看看那个已经长成青年的小男孩,偶尔和酒吞喝喝酒,和玉藻前聊聊天,和大天狗下下棋。 但大多数时候,他躺在高天原的某个角落,晒太阳。 “龙君!”那天,小妖怪们又来找他。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已经长胖了一圈,但还是很矮。 “龙君,您得跟我们走一趟!” 路明非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去哪儿?” “高天原大殿!所有人都到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去了高天原大殿,那里人山人海。 大天狗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所有的天狗。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站在一起,玉藻前和狐狸精们站在一起。 付丧神、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还有那些幽灵们,还有那些小妖们,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 人类那边,总统带着各国领导人站在最前面。 神官们穿着最正式的狩衣,老神官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有的已经老了,有的已经死了,但他们的后代站在这里,代替他们。 神明们站在云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着,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他们身后。 天照的右臂已经长出了一大半,月读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须佐之男的伤早就好了,但身上还留着一些疤。 龙族们站在另一边,烛龙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龙族的代表。 那个已经长成青年的男孩站在他身边,眼中金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 所有人都看着他。 路明非挠挠头,“干嘛?又出事了?邪神又来了?还是又有天灾了?我警告你们啊,我刚晒了三天太阳,还没晒够呢。” 大天狗走上前,单膝跪地。 “龙君大人,”他说,“请您登基。” 路明非愣住了,“什么?” 酒吞也走上前,跪下来。“龙君大人,您救了这个世界,救了所有人。这个位置,只有您能坐。” 玉藻前也跪下来,“龙君大人,您不是一直嫌麻烦吗?登基之后,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所有麻烦事都交给手下去做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劝我还是在损我?”玉藻前笑了。 总统走上前,深深鞠躬,“龙君大人,这不是我们推上去的。是所有人,所有种族,共同的决定。” 老神官走上前,老泪纵横,“龙神大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烛龙走上前,单膝跪地,“龙君,龙族愿永远追随您。” 天照从云端落下,站在路明非面前,单膝跪地,“龙君,神明们也愿追随您。” 她身后,所有神明都跪了下来。 路明非看着那些人,那些妖,那些神。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些在饿鬼道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那个小男孩第一次握着他的手,那小小的手又凉又瘦。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站在烛龙身边,眼中带着金色,也跪着,看着他。他也叫阿部。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嫌弃。 “不过说好了啊,我只管大事,小事别找我。还有,别叫我什么陛下皇上之类的,太肉麻了,叫龙君就行。还有,我不想每天上朝,也不想批奏折,更不想穿那些厚重的礼服。还有……”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条件。 底下的人听着,面面相觑,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龙君,”她说,“您这是在登基还是在谈条件?” 路明非瞪她一眼,“废话,当然是谈条件。不然呢?我可不想像那些皇帝一样,累死累活最后还被骂。你们想想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穿那身十几斤重的衣服,听一堆大臣唠叨这个那个,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人——我疯了才想干那个。”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有,”路明非继续说,“逢年过节还要祭祀,还要大宴群臣,还要听一堆人拍马屁。我跟你们说,我宁愿躺在这里晒太阳。” 大天狗抬起头,看着他,“龙君,这些都可以免。” 路明非看着他,“真的?” “真的。”大天狗点头,“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敢管您。” 路明非想了想。“那还行。”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都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欢呼声震天响,传遍了整个世界。 —— 登基大典那天,阳光很好。路明非站在高台上,穿着那件大妖们合力织成的黑色礼服,那衣服很重,衣摆上绣着八百万神佛和万千妖魔的名字,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忍不住吐槽:“这衣服也太重了,穿着跟扛了头猪似的。能换一件吗?” 旁边的玉藻前忍住笑,“龙君,这是大家的心意。” 路明非撇撇嘴,“行吧行吧,就穿这一次啊。下次再让我穿这个,我就罢工。”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那些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救过他的人,那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人。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初到饿鬼道时的狼狈不堪。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那些普通人们,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总是冲在最前面。想起那些神明们,在他昏迷的时候,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想起那个小男孩握着他的手,那小小的手又凉又瘦。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站在烛龙身边,眼中带着金色,看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他刚要开口说话,却眼前一黑。 ——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叔叔家的天花板。白色的,有细细的裂纹,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婶婶做饭的香味,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小孩子嬉闹的笑声,一切都是那么普通,那么熟悉。 路明非愣愣地躺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经历了一切。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边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脸,那些眼神,那些笑声和哭声。还有那个少年,站在龙族的深渊里,等着他回去。 “妈的,”他嘟囔着,“这梦也太长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婶婶正在晾衣服,一边晾一边和邻居大妈聊天。 叔叔骑着自行车去买菜,车筐里放着几根油条,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玩着不知名的游戏,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抬头看向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但在他眼里,天空的深处,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墙角的影子。 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影子里面,藏着一只小妖怪。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婶婶,早饭吃什么?” “西湖醋鱼!你昨天说想吃的!”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婶婶,大清早吃西湖醋鱼? ”“怎么?你不是想吃吗?” “行吧……”路明非认命地走向餐桌,窗外,阳光正好。 ——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个影子的故事。 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天边忽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大天狗站在高天原的云阁前,看着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上映着月光的清辉。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从白天站到黑夜,从黑夜站到白天。 酒吞难得没有喝酒,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天。他的手握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风把他宽大的和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动不动。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她趴在回廊上,看着那个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夜。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了银白色。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小妖们聚在一起,仰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不敢出声。付丧神们站在最前面,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雪女们跪在地上,最小的那只雪女哭得最伤心,眼泪冻成的冰珠落了一地。 镰鼬们蹲在屋檐上,一声不吭。河童们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络新妇趴在树上,八条腿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猫又的猫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姑获鸟护着她的孩子们,那些小东西难得安静下来。毛倡妓站在人群里,长发遮住了脸,但肩膀在微微颤抖。幽灵们飘在空中,无声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人类,跪在神社前,朝着那个方向磕头。老神官穿着最正式的狩衣,带头念着经文,一遍又一遍。弱小的阴阳师们,也跪在人群里。 有的断了一条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浑身是疤。他们跪在那里,嘴里念着他的名字。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们,也跪在人群里。 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他们跪在那里,念着他的名字,眼泪流了一脸。晴明带着那些大阴阳师们,也跪在那里,低着头,默默地祈祷。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影子,谁也没有说话。伊邪那美的眼眶红红的,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他们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 天照的右臂已经长出了一大半,但她依然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月读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看着那个方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须佐之男浑身是疤,但他站得笔直,一句话都没说。 烛龙站在深渊的边缘,看着那个影子,久久不动。他的身后,那个少年也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眼中闪着淡淡的金色,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烛龙听见了。 “龙君……”少年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的。 在凡间,总统和各国领导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影子。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大清洗,那些腐败的官员已经被清除,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他会回来的。”总统说。 “会的。”旁边的领导人点头。 他们知道,那个少年,不只是他们的救世主。他是所有人的希望。 —— 那个影子,就是路明非留下的东西。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连接。 是他权柄的具象化,也是门。等他取回全部力量的那一天,门就会打开。 —— 现在,那个影子终于亮了。 路明非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熟睡的小妖们,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月光下的云海。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个影子,又淡了一点。淡淡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但又那么坚定地挂在那里。 远处的富士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山顶的积雪像是融化在月光里,分不清是雪还是光。山体是深蓝色的,边缘被月光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银边。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无声无息,像是梦境里的河流。 那云很厚,很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片无尽的雪原。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香味——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不知名的花香。那味道很淡,但很清晰,混着远处积雪的清冽,还有高天原特有的檀香,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家的气息。 路明非笑了笑。快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 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而影子本身,却越来越淡。 快了。 第39章 命定的红发巫女? 路明非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从云阁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气息——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积雪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 龙、凤、云、山,每一处都刻得很精细,阳光落在上面,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 胳膊上有点沉。 他偏过头,看见酱油缩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那小东西还是那副模样——黑乎乎的,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两只大眼睛紧闭着,嘴微微张着,偶尔吐出一个泡泡,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啵”的一声破掉。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轻轻抽出胳膊。 酱油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 近处,高天原的建筑群错落有致,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回廊上有早起的身影在走动。 他深吸一口气。 回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天狗?”他没回头。 “是。” 大天狗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他今天没戴面具,那张俊朗的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走了多久?” “三百一十七天。” 路明非点点头。 他在卡塞尔学院只过了一个多月,这边已经快一年了。 “酒吞呢?” “喝醉了。昨天喝了一夜。” 路明非笑了,“玉藻前呢?” “刚睡下,她守了您三天三夜。”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昏迷了三天?” 大天狗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酒吞想喂您喝酒,被玉藻前一尾巴拍开了。她把尾巴垫在您头下,枕了三天三夜。”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建筑,看了很久。 “大天狗。” “在。” “谢谢。” 大天狗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闪了一下。 —— 路明非走出云阁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回廊上,有小妖们在跑来跑去。 那些小东西都是最低级的妖怪,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 看见他,它们立刻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龙君早!” “龙君醒了!” 路明非冲它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它们好高兴。” “嗯。” “比小的还高兴。”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影子,没说话。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了玉藻前。 她趴在栏杆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金边。 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醒了?”她问。 路明非点点头。 玉藻前走过来,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路明非愣了一下。 “干嘛?” “看看是不是真的。”玉藻前说,“万一又是做梦呢。” 路明非无语了。 “是真的。” 玉藻前点点头,收回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别乱跑了,怪吓人的。”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玉藻前大人好像哭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看见了。 —— 中午的时候,酒吞来了。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和服松松垮垮的,腰带都没系好。 “龙君!来来来,喝酒!” 路明非看着他 “你刚醒就喝?” “醉了醒,醒了喝,这才是人生。” 路明非笑了,“行。” 两人坐在回廊上,对着远处的富士山,一杯一杯地喝。 酒吞喝得快,一杯接一杯。 路明非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 喝着喝着,酒吞忽然问:“那边……是什么样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有个学校,叫卡塞尔学院。在山里,有一座城堡。” “城堡?” “石头砌的,很老。里面有一群混血种,人类和龙的混血。” 酒吞挠挠头。“他们那边也有龙?” “有。但他们觉得龙是坏的,要屠龙。”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边是万妖之王,不得吓死?”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吧。” 酒吞又倒了一杯酒。“那边有人等你回去吗?” 路明非看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有。”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路明非没说话。 酒吞也没再问。两人继续喝酒。 —— 傍晚的时候,云阁里来了客人。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影。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还有一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神明。 伊邪那岐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伊邪那美穿着白色的,步伐从容,神态高贵。 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对吵了一千多年的怨偶。 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伊邪那美的腰,伊邪那美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偶尔对视一眼,眼里有光。 天照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身白色的神袍,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右臂早就长回来了,完好如初,此刻正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看着路明非。 月读站在她旁边,一身银灰色的长袍,那双曾经瞎掉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星星。 他比以前话多了,至少会点头了。 须佐之男站在最后,挠着头,还是一副傻大个的样子。 身上的疤早就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龙君,”伊邪那岐开口,“一年没见了。” 路明非看着他们。一年。对神明来说,一年不过眨眼之间。 但此刻站在这里,他能感觉到,这一年对他们来说,也很长。 “进来坐吧。”他说。 —— 他们坐在云阁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酱油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看见这么多神明,吓得又缩了回去。 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来,偷偷看。 伊邪那美看见了,冲它招招手。 “过来。” 酱油犹豫了一下,看看路明非。路明非点点头。 酱油从影子里爬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伊邪那美面前。 伊邪那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瘦了。” 酱油愣住了。路明非也愣住了。 “这一年没少担心吧?”伊邪那美说。 酱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您……您怎么知道?” 伊邪那美笑了,“因为我也担心。” 酱油哭得更厉害了。 天照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说,“龙君这不是回来了吗?” 酱油拼命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月读递过来一块手帕。 酱油接过去,擦了擦脸,又缩回路明非身边,抱着他的腿,死活不肯松手。 须佐之男挠挠头,憋出一句:“那什么……回来就好。” 路明非看着他,笑了,“你这几年还是没学会说话?” 须佐之男涨红了脸,“我……我会!” 天照瞪了他一眼,“你会什么?就会喝酒。” 须佐之男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伊邪那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龙君,”他说,“那个门,快开了吧?”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快了。” 伊邪那岐点点头,“开了之后,想好怎么办了吗?” 路明非摇摇头,“没想好。” 伊邪那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这样。” 伊邪那美在旁边轻轻说:“这样才好。”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来,就是看我?”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对视了一眼。 “对,”伊邪那岐说,“就是想看看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伊邪那岐摇摇头。“是我们该谢你。” 伊邪那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龙君,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看向伊邪那岐。 伊邪那岐接过话头。 “您知道,凡间为您建了许多神社。大大小小,遍布各地。但有一件事,一直悬而未决。”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事?” “巫女。”伊邪那岐说。 “龙神神社的巫女。大大小小上百座神社,至今没有一座选定巫女。” “神官们试过很多次,但每次选出来的巫女,进去之后都会忘记所有礼仪——不会念经,不会跳舞,不会打扫,连怎么穿神官服都忘了。” “但只要她们走出神社,所有技能就会恢复,像是被什么东西拦在外面。” 路明非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伊邪那美把帛书递给他。 “我们问过菊理媛命。她是掌管巫女与祭祀的神明,白山神社的主祭神,当年调解过我和伊邪那岐的矛盾,最懂这些事。” “她查了很久,说这不是意外,是命运的选择。” “命运的选择?” “对。”伊邪那岐说,“菊理媛命说,龙神的巫女只能有一位。” “不是每座神社各选一位,而是所有神社共享一位。那位巫女会出现在龙君面前,由龙君亲自认定。” “在此之前,任何被选入神社的巫女,都会被那道命运的门槛拦住——她们进不去,不是她们不够好,是因为她们不是那个人。” 路明非看着那卷帛书,上面记录着几十次失败的尝试,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女孩们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懂,进去之后什么都忘了,走出来又什么都会了。 像是在那扇门里,有什么东西把她们的一切都抹掉了。 伊邪那美继续说:“菊理媛命说,她能力不够,看不清那位巫女的模样。所以她去问了高御产巢日神。” 听到这个名字,天照的表情变了。她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月读也抬起头,连须佐之男都停止了挠头。 高御产巢日神。别天神之一,宇宙秩序的制定者,掌管“产灵”——决定生命走向与结果的根源之力。 大国主神被杀害时,是他下令救活并授予统治国土的资格;天孙降临时,他与天照共同商议,决定了人间统治者的人选与天命。 他不是“命运的管理者”,他是“命运的源头”本身。 伊邪那岐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高御产巢日神说,那位巫女会有一头红发。这是命运的启示,唯一能确定的事。” 红发。 路明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红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像闪电,说话像刀子,端着咖啡坐在他对面,说“你长得其实还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挑剔。 在自由一日被他打晕之后,趴在石板上,红发散开,像一团熄灭的火。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诺诺?”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对视了一眼。天照也愣住了,凑过来。 “诺诺?你那个红头发的师姐?” 路明非点点头。 天照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她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伊邪那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邪那美倒是直接,她摇了摇头。 “不是她。”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为什么?” 伊邪那美把帛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 那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更细,更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这是菊理媛命附注的。她说,她特意去求问高御产巢日神,确认了三件事。” 伊邪那美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第一,龙神的巫女不会出现在龙君已经认识的人当中。命运不会提前把答案放在他面前。” 路明非沉默了,他已经认识诺诺了。 “第二,龙神的巫女此刻还不知道龙君的存在。她活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故事里。等门打开的时候,她才会知道。” 伊邪那岐接过话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御产巢日神说,那位巫女会是心灵如同白纸一样纯洁的人。” “没有仇恨,没有算计,没有对命运的抱怨。” “当她遇见龙君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跟上来。这是宇宙的秩序,是命中注定的,不会有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卷帛书上的字迹,又补充道:“菊理媛命在转述的时候说,高御产巢日神还提到了一些关于这位巫女的事。” “她此刻正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不知道世界真正的样子。她以为那些就是全部,以为生活本该如此。” “她的身体不好,被保护得很好,也被困得很好。” “她的命运原本被安排好了,是一条很平很直的路,没有岔口,没有选择。” “她没有怨过,因为她不知道有什么可怨的。” “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像一株种在盆里的花,根扎不下去,枝叶也伸不出去。” 伊邪那岐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连神明都觉得沉重的事。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高御产巢日神说,她是某个存在的祭品。” “不是她选择了这条路,是有人替她选了。她的血、她的命、她的一切,都被定好了用途。” “她活着,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刻死去。但她自己不知道。” “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不只是为了困住她,也是为了让她在成为祭品之前不会死去。” 伊邪那美的声音很轻。 “高御产巢日神说,这样的人,他活了很久很久,只见过这一个。” “她的心没有被染过,不是因为没见过黑暗,而是因为她本身就被黑暗笼罩。” “她是被选中的,被准备好的,被放在那里的,就等着那一天。” “等时候到了,便是她命运终结之时。” 云阁里安静了一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卷帛书上,那些朱砂的字迹在光里微微发亮。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诺诺,诺诺不是这样的人。 诺诺是火,是刀,是闪电。她走过的地方有灰烬,她经过的地方有风声。 她的心不是白纸,是被写满了字的书——每一页都有故事,每一行都有伤痕。 但那些故事和伤痕,才是她之所以为她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雪地,很白,白得刺眼。 一个很小的女孩站在雪地里,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是金色的,在风里飘。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很亮,很干净。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个画面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一个没做完的梦。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但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干净的,亮的,像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碰过。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是看着他。 像一株种在盆里的花,不知道自己本该有更广阔的土地,也不知道自己是被种在那里等着被摘走的。 但那女孩的头发是金色的。不是红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愧是别天神之一的,这也太详细了点吧。”他说。 “那我等她来,等不到就算了。” 伊邪那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会等到的。”她说。 天照在旁边小声嘀咕:“祭品……活在谎言里,不知道世界真正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拿去献祭……” “这样的人,心还能干干净净的。她得被保护得多好啊,好也不好。” 月读看了她一眼。 “正因为这样,才配得上龙君。”她说,声音很轻。 天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配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须佐之男挠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她来了之后,发现世界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么久,会不会害怕?” 云阁里安静了一瞬。 伊邪那岐轻轻咳嗽了一声。 天照立刻闭嘴了,须佐之男也缩了缩脖子。 伊邪那美把帛书收起来,放回袖中。 “龙君,这件事不急。门还没开,她还没来。等门开了,她自然会来。” 路明非点点头。 酱油从他腿后面探出脑袋,偷偷看了看那些神明,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盯着伊邪那美袖子里那卷帛书看了半天,小声问:“那个……巫女大人,会喜欢小的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天照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东西在想什么呢!” 月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须佐之男挠着头,不知道该不该笑。 伊邪那美低头看着酱油,认真地说:“会的。她会很喜欢你的。” 酱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它缩回路明非腿后面,开心得浑身发抖。 路明非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伊邪那岐站起来,“时候不早了。” 他看向路明非,“龙君,保重。” 路明非点点头。 “你们也是。” 伊邪那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很凉,但很温柔。 “下次回来,记得带她来看看。” 路明非愣了一下。“带谁?” 伊邪那美笑了,“你说呢。” 她笑着,就像等着见儿媳的家长。 伊邪那美转身,挽住伊邪那岐的胳膊。两人并肩往外走,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天照冲路明非挥了挥手,跟着走了。月读微微欠身,也走了。 须佐之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咧嘴一笑,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云阁里安静下来。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淡淡的影子。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酱油从腿后面爬出来,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老大,那个巫女大人,真的会来吗?” 路明非没说话。他想起伊邪那美说的那三个条件。 不是他认识的人,此刻还不知道他的存在,心灵如同白纸一样纯洁。 他想起菊理媛命转述的那些话——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不知道世界真正的样子。 身体不好,被保护得很好,也被困得很好。 命运是一条很平很直的路,没有岔口,没有选择。 她是某个存在的祭品,活着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刻死去,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没有怨过,因为她不知道有什么可怨的。 像一株种在盆里的花,根扎不下去,枝叶也伸不出去,等着被摘走的那一天。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有意思,又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会来的。”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个影子又淡了一点。 淡淡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但又那么坚定地挂在那里。 第40章 最初的至尊归来了 那个影子消失的那天,高天原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变淡,像是有人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 从凌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最后一丝金色的光芒在天边闪烁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路明非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但他看的不是天空,他看的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曾经存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离去。 但他的身体不平静。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皮肤。 那麻意不是冷的,是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他的血液开始变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更深处的、像地底岩浆的那种热。 流过血管的时候,他几乎能听见它们流动的声音——不是水声,是某种更古老的、像冰川移动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路明非的骨骼开始作响。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传,传到骨盆,传到腿骨,传到脚趾。 每传过一节,那一节就变得更重、更实、更沉,最后竟然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种形态。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座山,根从脚底往下延伸,穿过云阁的地板,穿过高天原的石基,穿过凡间的土地,一直扎进这个世界的核心里。 路明非能感觉到富士山深处的岩浆在慢慢冷却,能感觉到日本海沟里海水在缓缓流动,能感觉到大陆板块在极深处无声地挤压、摩擦、漂移。 那些力量很沉,很重,带着几亿年的重量,但它们经过他的时候,他接得住。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只是轻轻地握了一下。 整个世界跟着他的手收缩了一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收缩,是那种更深处的、像心跳一样的收缩。 云层停了一下,风停了一下,月光停了一下。 然后它们继续流动,继续吹拂,继续照耀,像是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但路明非知道不是错觉。因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这片土地上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的重量。 他感觉到了每一个生命的气息——全部叠在一起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庞大的、沉重的、温暖的呼吸。 那些呼吸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背上,压在他握紧的拳头上,他能托住它们,他能握住它们。 整个世界,就在他手心里。 他松开手。云层继续流动,风继续吹,月光继续照着。一切如常。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金色的,很亮,亮得窗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路明非看出去的世界变了。不是变亮或变暗,是变得更清楚。 他能看见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轨迹,能看见月光落在云海上激起的细微波纹,能看见远处富士山巅每一片雪花的棱角。 他还能看见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这座宫殿里每一根梁柱上残留的妖力,回廊上每一道刻痕里封存的神力,云阁地基深处那些建造者们留下的、不同颜色的、属于不同种族的力量。 它们像年轮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在那里,沉默地记录着这座宫殿的成长。他能看见时间的痕迹。 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全部。 大天狗站在门口,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但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守了千年城门的老兵,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冷漠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单膝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重。 “龙君。”他说。只有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回应的抖。 酒吞站在他身后。酒壶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从壶口淌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去捡。 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醉意,是更亮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大天狗一眼,大天狗在跪,他也在跪。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大天狗还重。 玉藻前趴在回廊的栏杆上。她的九条尾巴全部停止了摇晃,僵在半空中,像是九根被冻住的树枝。 她看着云阁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标志性的、狐狸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跪,玉藻前只是趴在栏杆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个方向。那只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天照站在云阁外的石阶上,她的右臂已经完全长回来了,此刻正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她的神光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像被风吹散的火焰,一缕一缕地飘向路明非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 “原来如此。”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原来这就是权柄完全取回的样子。”她单膝跪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天照的神光收回来了,全部收回来,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巫女。 月读站在她旁边。她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云阁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看。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神光,是另一种更亮的东西。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石板的声音很轻,她跪在天照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须佐之男站在最后面。他挠了挠头,又放下了,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然后他笑了一下。 “怪不得,”他说,“怪不得他能打赢邪神。怪不得他什么都扛得住。怪不得——” 他没说完。他说不下去了,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重,很闷,像是要把地板磕穿。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在云阁对面的回廊上。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伊邪那美的腰,伊邪那美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 他们看着云阁的方向,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里那个正在收拢权柄的少年。 伊邪那美的眼眶红了。 “他回来了。”她说。 伊邪那岐点点头。 “他一直在。”他说。 他们没有跪。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两棵老树,看着自己守护了千年的土地,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最初的至尊,归来了。 路明非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握,他能握住整个世界,不是比喻,是事实。 只要他想,他能让富士山再沉默一千年,能让日本海的海水倒流,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同时感受到他的心跳。 但他不想,那些力量太重了,重到不需要动用,它们在那里,就够了。 像是口袋里的钱,不一定要花,但你知道你有。 他转过身。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都在看着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龙君……” 很小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站在门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它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全是泪痕,但它在笑。一边哭一边笑。 “龙君,”它又说了一遍,“您……您是不是不会再走了?” 路明非看着它。那是抗击邪神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黑色雾气、差点死了的那只小妖。它的身上还有疤,永远消不掉的那种。 他蹲下来,平视着它的眼睛。“会走的。” 小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我还会回来。”路明非说,“门开着呢,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小妖愣住了。它看看路明非,又看看窗外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又看看路明非。“门……还开着?” “开着。”路明非说,“一直都在。” 小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它笑得更大声。 它从门槛后面挤出来,扑到路明非腿上,抱住他的小腿,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他裤子上。 路明非低下头拍了拍它光滑的小脑袋,“好了,别哭了,都把我裤子弄脏了。” 小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说:“小的给您洗。” 路明非笑了。 付丧神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眶红红的,但他在笑。 “龙君,”他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您说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路明非想了想。 “有个学校,在山里。有个邋遢师兄,天天吃泡面。有个红头发的女孩,打游戏很厉害。还有个面瘫脸,话很少但人挺好。” 付丧神点点头,“那您在那边……有人照顾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照顾?” “吃饭,睡觉,生病了有人管。” 付丧神说,“您在那边是学生,不是龙君,而且您还太年轻了,年轻的如同孩子一样。” 路明非挠挠头。“学校有食堂,有宿舍,生病了有医务室。” 付丧神点点头,没再问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老父亲担心远行的孩子。 最小的那只雪女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站在路明非面前,仰着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龙君大人,”她说,“您会想我们吗?”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她。“会。” 小雪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旁边几个雪女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猫又忽然跳起来,落在路明非肩上,她的尾巴缠着他的脖子,两只猫耳朵耷拉着,“龙君!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路明非被她吓了一跳,“随时都能回来。” “随时是什么时候?” “就是……想回来就回来。” 猫又眨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那您明天回来吗?” 路明非看着她,“你想我明天回来?” 猫又点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两只猫耳朵一抖一抖的,尾巴缠得更紧了。 旁边,镰鼬风切也凑过来,蹲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它那缺了一半的耳朵微微抖动。 “后天也行。”它说,声音闷闷的。 路明非笑了,“你们这是要给我排班?” 风切晃了晃缺了一半的耳朵,没说话,但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络新妇从树上爬下来,八条腿稳稳落地。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八条腿收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局促。 “龙君,”她说,“那边有蜘蛛吗?” 路明非想了想,“有。但不会说话。” 络新妇点点头,“那就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边的蜘蛛,要是欺负您,您回来告诉我。”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能欺负自己的蜘蛛,那得多大啊。 姑获鸟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龙君,”姑获鸟说,“孩子们想跟您说句话。” 那几个小姑获鸟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开口。 “龙君,谢谢您。”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路明非伸出手,挨个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小姑获鸟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有的蹭他的手,有的用翅膀拍拍他,有的干脆趴在他头上不动了。 毛倡妓从人群里走出来,长发披散着,第一次没有遮住脸。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鼓足了勇气。 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头,露出那张白皙的脸。 “龙君,”她说,“我给您做了个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路明非接过来,打开。 是一块手帕,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小花。 绣工不算精细,针脚有长有短,有的地方还歪了。 但每一针都很认真,很用力。 “我自己绣的。”毛倡妓说,“绣了好久。您带着。” 路明非看着那块手帕,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毛倡妓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幽灵飘过来,那个年轻女子的幽灵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龙君,”她说,“我给您唱首歌吧。” 好啊,让我听听你唱的咋样。”路明非笑道。 幽灵开口唱了起来,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是一首古老的和歌,词听不懂,但调子很美,带着一点哀愁,又带着一点希望。 唱着唱着,她的身影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消散。 唱完之后,她微微躬身。“谢谢您。”她说。 路明非看着她。“谢谢你的歌。” 幽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透明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那些小妖们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 它们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但此刻它们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舍不得。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还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它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还在抽抽搭搭的。 “龙君,”它说,“您下次回来,小的给您留好吃的。”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留什么?” 小妖想了想。 “小的不知道。但小的会找到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您。” 路明非笑了,“好。” 它松开手,退后一步,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泪,但它在笑。 路明非站起来,看着所有人。妖怪们,阴阳师们,神官们,普通人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他清了清嗓子。 “我走了。”他说。 底下没人说话。 “但我还会回来。”他说,“门开着呢,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还是没人说话。 路明非挠挠头,“你们……说点什么?” 酒吞忽然站了出来,“龙君,”他说,“您一个人回去?” 路明非点点头。 酒吞皱起眉头,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严肃,“那边没人照顾您?”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有同学,有室友。” 酒吞摇摇头,“同学是同学,室友是室友,又不是自己人。” 路明非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酒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挠挠头,有点烦躁地看向旁边。 玉藻前在旁边嗤笑一声。 “他想说,您能不能带个人过去。”她说,“照顾您。” 路明非愣住了。“带人过去?” “对。”玉藻前说,“您不是说能带人来回吗?” 路明非想了想。“能。但——” 话没说完,底下忽然炸开了锅。 “龙君大人,带我!” “龙君大人选我!” “我会做饭!” “我会洗衣服!” “我会打架!” “我跑得快!” 路明非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等等等等——”他喊,“一个一个来!” 没人听他的。镰鼬风切飞到他肩上,晃着缺了一半的耳朵,得意洋洋。 “龙君大人,我跑得快,可以帮您跑腿!” 猫又也跳到他另一边的肩上,尾巴高高翘起。 “龙君,我跑得也快!而且我还会卖萌!” 说着,她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河童挤到最前面,举着手,头上的碟子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龙君大人,我会游泳!那边有河吗?” 路明非头都大了,整个地方就像菜市场一样,吵的不行。 “行了行了!”他喊,“别吵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所有眼睛都盯着他。 路明非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身影上。大天狗。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没有说话,没有往前挤,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光,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的不确定。 路明非忽然笑了,“大天狗。”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天狗也愣住了。 “龙君?”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路明非冲他招招手。“过来。” 大天狗走过去,每一步都很稳,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穿过人群,走过那些惊讶的脸,走到路明非面前,站定。 路明非看着他,“跟我走吧。” 大天狗愣住了。 “我?” “对。”路明非说,“你。” 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小妖们炸了。 “大天狗大人!” “是大天狗大人!” “龙君选了大天狗大人!” 欢呼声震天响,比刚才争抢的时候还热闹。 酒吞在旁边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他拍着大腿,“我就知道会选他!” 玉藻前趴在栏杆上,九条尾巴慢悠悠地摇,嘴角带着笑。 “不然呢?”她说,“总不能选你吧?你去了只会拉着龙君喝酒。” 酒吞瞪她一眼。“喝酒怎么了?喝酒能暖身子!”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暖完就晕三天?” 酒吞被噎住了,旁边茨木童子笑得前仰后合。 路明非没理他们,只是看着大天狗。 大天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银色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光芒很微弱,但很真实——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 “大天狗?”路明非喊了一声。 大天狗回过神来,“属下……属下在。” “愿不愿意跟我走?”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很平静,但眼眶微微发红。 “属下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多天了,虽然这对于我们来说只是弹指一瞬间,但属下依旧觉得度日如年。” 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路明非愣了一下,“就为这?” 大天狗看着他,“龙君大人您消失的那天,”他说,“属下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影子,想着如果有一天能跟着您去那边,该多好。” 他的声音顿了顿。 “属下想过很多次。想过那边是什么样的,想过您住的地方,想过您吃饭的样子,想过您上学的时候有没有人照顾,属下想了很多,但从来没想过,您真的会选属下。” 路明非沉默了。 大天狗继续说:“现在门开了,您选了属下。属下……”他说不下去了。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他说,“别煽情了,走吧。” 他伸出手。 大天狗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 第41章 离开 月光照着云海,照着建筑群,照着回廊。 路明非站在云阁前,身边站着大天狗。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激动得浑身发抖。它一会儿探出脑袋看看大天狗,一会儿缩回去傻笑,一会儿又探出来,像个多动症的小孩子。 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老神官走上前,深深鞠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他直起身的时候,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 “龙神大人,一路平安。” 路明非点点头。 晴明走上前,躬身行礼。他的动作很标准,一丝不苟,但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龙君,保重。” 路明非点点头。 酒吞走上前,手里拎着酒壶。他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路明非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把酒壶塞进他手里。 “龙君,”他说,“这个您带着。” 路明非看着那个酒壶。 “这是什么?” “酒。”酒吞说,“三百年的陈酿,我最珍惜的藏品。” 路明非愣住了。 “给我?” “嗯。”酒吞说,“路上喝。” 路明非接过酒壶,掂了掂。 “谢了。” 酒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记得喝,”他说,“别放着。” 路明非点点头。 玉藻前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她。 “又捏?” “最后一次。”玉藻前说,“怕忘了手感。” 路明非无语了。 玉藻前收回手,笑了。 那笑容很美,像是月下的樱花。笑着笑着,她忽然伸出手,把路明非拉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保重。”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干嘛?” “祝福。”玉藻前说,“狐狸的祝福,很灵的。” 路明非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付丧神拄着拐杖走上前,颤颤巍巍地躬身。他躬得很慢,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龙君,保重。” 路明非把他扶起来。 “您也是。” 最小的那只雪女走上前,仰着头看着他。她的脸冻得有点白,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光。 “龙君,”她说,“您答应过小的,会回来的。”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她。 “嗯,答应过。” 小雪女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小雪女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美,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一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镰鼬风切走过来,蹲在他肩上,晃了晃缺了一半的耳朵。 “龙君,”它说,“下次回来,我给您当坐骑。” 路明非看着它。 “你?坐骑?” 风切挺起胸。 “我跑得比风还快!” 路明非笑了。 “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我怕给你压趴下。” 猫又也跳过来,蹲在他另一边的肩上。 “龙君,我也可以!” 路明非看着她。 “你俩是商量好的吧?” 猫又眨眨眼,没说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 河童挤过来,举着手,头上的碟子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但他顾不上擦。 “龙君,我……” 路明非看着他。 “你什么?” 河童想了想,挠挠头。 “我……我会想您的。” 路明非笑了。 “知道了。” 络新妇从树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八条腿收得紧紧的。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龙君,”她说,“谢谢您。” 路明非看着她。 “谢什么?” 络新妇低下头。 “谢您没嫌弃我。”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就好。”他说。 络新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姑获鸟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站在他面前。身后,那几个小姑获鸟排成一排,都看着他。 “龙君,”姑获鸟说,“孩子们想送送您。” 那几个小姑获鸟飞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趴在他头上,有的用翅膀拍拍他的脸。 路明非看着她们,笑了。 “行了行了,别转了,头晕。” 小姑获鸟们停下来,落在他身上,看着他。 毛倡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她的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龙君,”她说,“手帕带好了吗?” 路明非摸了摸怀里的手帕。 “带好了。” 毛倡妓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脏了我给您洗。” 路明非看着她。 “你洗?你在那边?” 毛倡妓笑了。 “下次回来。”她说。 幽灵飘过来,那个年轻女子的幽灵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龙君,”她说,“下次回来,我再给您唱歌。” 路明非看着她。 “好。” 幽灵笑了。笑着笑着,身影微微晃动,像是很开心。 那些小妖们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它们有的在抽泣,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明非看着它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最前面那只小妖的脑袋。 那只小妖愣住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旁边的小妖们也哭了。 哭声一片,此起彼伏。 小妖们一直都这样,动不动就哭。 路明非被哭得头大。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小妖们拼命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抽抽搭搭地说:“龙君,您……您一定要回来……” 路明非看着它。 “一定。” 小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老神官走上前,声音苍老而虔诚。 “龙神大人,老朽送您一段经文。” 路明非点点头。 老神官开口念了起来。声音苍老,但很稳,一字一句,在这片天地间回荡。念着念着,他身后那些神官也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无数的祝福。 念完之后,老神官深深鞠躬。 “一路平安。” 路明非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些人。 妖怪们,阴阳师们,神官们,普通人们,还有那些小妖们。 他们都在看着他。 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前走。 大天狗跟在他身后。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面挥手。 身后,那些人也挥着手。 酒吞在喊:“龙君!酒记得喝!” 玉藻前在喊:“别又晕三天!” 小雪女在喊:“龙君,记得回来!” 镰鼬风切在喊:“下次回来我给您当坐骑!” 猫又在喊:“我也要!” 河童在喊:“我会想您的!” 络新妇没喊,只是站在那里,八条腿收得紧紧的,看着他。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叽叽喳喳地叫着。 毛倡妓站在那里,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一直看着他。 幽灵飘在空中,唱着那首歌。 那些小妖们蹦着跳着,拼命挥手。 路明非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淌。不是妖力,不是灵力,也不是言灵,而是更本源的东西。 那是权柄,是真实,是他本就应该拥有的一切。 路明非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终于醒了。 像是迷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方向。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扇门。 金色的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虚无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遥远星系里的恒星。 路明非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望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 “走吧。”他说。 他迈步,走进那扇门。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 高天原的夜,很安静。 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金色的光芒消失在夜色里。 老神官跪下来,朝着那个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一路平安。” 身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酒吞站在那里,没有跪。他拎着酒壶,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 “那小子,”他说,“真走了。” 玉藻前趴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还会回来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酒吞点点头。 “我知道。” 小雪女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扇门消失的方向。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冻成冰珠,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龙君说过,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镰鼬风切蹲在她旁边,晃了晃缺了一半的耳朵。 “他说下次回来,我给他当坐骑。” 猫又也挤过来。 “我也要!” 镰鼬瞪她一眼。 “我先说的!” 猫又瞪回去。 “我先想到的!” 两只妖怪吵了起来,你抓我一下,我挠你一下。 旁边的小妖们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两个家伙,”他说,“龙君一走,就开始闹。” 玉藻前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眼角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笑了笑。 “闹吧,”她说,“热闹点好。” 第42章 旧王归来,逆臣伏诛 龙族的深渊。 烛龙站在悬崖边,看着头顶的天空。 那个影子,消失了。 他的身后,那个少年站着,眼中闪着淡淡的金色。 “他走了。”少年说。 烛龙点点头。 “会回来的。”他说。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的。 —— 人类世界的神社。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本殿里,那尊白玉雕像静静地立着。 雕像前面,跪着那个老神官。 他跪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后,还有几十个人,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静静地跪着。 本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一闪而逝。 老神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龙神大人……” 他的声音颤抖。 雕像没有回应。 但那光芒,在月光下,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老神官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 身后那几十个人,也跟着伏下身。 本殿里,响起低低的诵经声。 月光静静地照着。 —— 卡塞尔学院,宿舍里。 芬格尔正抱着泡面桶,吸溜吸溜地吃得正欢。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混着旧书的霉味,还有他脚上那双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的味道。 qq对话框还开着。 老唐的留言还挂在那里。 “兄嘚?怎么不说话了?” 诺诺的头像也亮着。 “路明非?在线吗?” 没有人回答。 芬格尔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打了个饱嗝。他挠挠头,正准备把泡面桶扔掉,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门开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 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不是那种皱巴巴的t恤,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长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头发也不再是乱糟糟的鸡窝,而是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狩衣的男人,白发如雪,垂到腰际。银色的眼睛,俊朗的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银白色。 芬格尔手里的泡面桶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手指颤抖地指着路明非,又指了指他身后那个人,又指了指路明非。 “你你你你你……”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厉害,“师弟?!这这这……这是谁?!” 路明非看着他,笑了笑。 “我回来了。”他说。 顿了顿,又指了指身后那个人。 “这是大天狗,我的……管家。” 芬格尔愣住了。 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大天狗,又看看路明非。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踉踉跄跄地冲到大天狗面前,仰着头——不对,他得仰着头,因为大天狗比他高半个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管……管家?!”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你你你……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也太帅了吧?!这气质!这长相!这发型!我的妈呀!” 他绕着大天狗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嘴里念念有词。 “这衣服,纯手工的吧?这纹路,金的吧?这白发,染的还是天生的?这眼睛,美瞳吧?不对不对,这质感,不像美瞳……” 大天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芬格尔转完一圈,又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你真是管家?不是模特?不是演员?不是哪个剧组的?”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路明非。 “师弟,他怎么不说话?” 路明非往自己床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他话少。”他说。 芬格尔又看向大天狗。 大天狗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芬格尔挠挠头。 “话少……也行。长得帅的人,话少点正常。” 他又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那个……大天狗先生,您会做饭吗?”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会。”他说,声音低沉而清冷。 芬格尔眼睛亮了。 “太好了!师弟这宿舍终于有人做饭了!你知道他天天吃什么吗?食堂!食堂那玩意儿能吃吗?我吃了四年,人都快吃成泡面了!” 路明非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你本来就长这样。” 芬格尔瞪了一眼。 “师弟,你这话伤人了啊!” 大天狗没理他们,只是走到路明非床边,站定。 “龙君大人,”他说,“这就是您住的地方?” 路明非点点头。 “嗯。” 大天狗扫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芬格尔那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路明非这边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垫。 “小了。”他说。 路明非笑了。 “废话,我又不是住宫殿的。” 大天狗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芬格尔凑过来,小声问路明非:“师弟,你这管家……一直都这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哪样?” “就是……站着不动,不说话。” “话少。”路明非说,“习惯就好。” 芬格尔点点头,又看了看大天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师弟,你这一身……哪儿来的?之前不是穿的t恤吗?”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 黑色长袍,暗金色纹路,料子摸起来又轻又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他们给换的。”他说。 芬格尔眨眨眼。 “他们?” “我的朋友们。”路明非说,“非要给我打扮打扮,说不能丢脸。” 芬格尔沉默了。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 “牛逼。这打扮,值了。” 路明非没理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淌。像是血液,又像是光,暖暖的,柔柔的,从心脏流向四肢,流向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 不是妖力,不是灵力,也不是言灵。 是权柄。 是他本就应该拥有的一切。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终于醒了。 像是迷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方向。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 他笑了笑。 挺好的。 芬格尔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没听清。 大天狗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雕塑。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睡得很香,偶尔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 不是昏迷。 —— 路鸣泽站在那座看不见的高塔上,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说是俯瞰,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偶尔闪过的光点——那是某个世界的入口,某个生命的轨迹,某个命运的节点。 但此刻,他的目光穿透了虚空,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哥哥。 他感觉到了。 那道门,彻底打开了。 那个影子,彻底消失了。 权柄,完全取回来了。 路鸣泽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兴奋,是欢喜,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欣慰。 “哥哥……”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但下一秒,那笑意凝固了。 他皱起眉头,仔细感应着那个方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哥哥取回了权柄,但没有觉醒记忆。 他还不知道。 他还不记得。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有担忧,有放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担忧的是,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一切?想起他们是谁,想起曾经发生过什么,想起那个背叛的夜晚。 放松的是……哥哥还没想起那个背叛。 还没想起是他亲手…… 路鸣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小的手,白皙,干净,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孩子的。 但就是这双手,曾经……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平静。 他想起酒德麻衣带回来的消息。 那些妖怪们,那些阴阳师们,那些神明们——他们在计划着什么。 在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叫东京的地方。 他们要举行一场登基大典。 真正的登基大典。 以旧王之名。 以逆臣之血。 路鸣泽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这一次,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一点孩子气的兴奋。 “赫尔佐格……”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会喜欢的。”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那个自以为聪明的蛆虫,窃取了白王的力量,以为自己能成为新的王。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旧王归来,逆臣伏诛。 那画面,一定很美。 路鸣泽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他轻声说,“你会喜欢我给你准备的小巫女的。” 路鸣泽笑的很恶劣,就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他转过身,消失在虚空中。 第43章 芬狗卖命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有细细的裂纹。 路明非躺着没动,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那股力量,已经完全取回来了。不是妖力,不是灵力,也不是言灵。 而是更本源的东西——权柄。 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做任何事。创造,毁灭,复活,改变……只要他想。 他的权柄是“真实”,不是看见真实,是把一切幻想化为真实。 梦里的东西,可以变成真的。想象出来的东西,可以变成真的。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可以变成真的。只要他想,只要他敢。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小男孩。那个叫他“哥哥”的人。 那个一直在他梦里出现、送他言灵、帮他铺路的人。他到底是谁? 路明非闭上眼睛。权柄在体内涌动,不是粗暴的那种,是很轻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他试着去触碰那个名字——“路鸣泽”。 权柄动了,但它没有给出答案,因为它碰到了一堵墙。 很高,很厚,他翻不过去,也绕不过去。墙的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能感觉到,但他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过的话。在梦里,那个小男孩站在白茫茫的虚空里,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哥哥,不要急着知道我是谁。命运的节点还没到,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当时路明非不懂,现在他懂了。 连权柄都越不过去的东西,叫“时候未到”。 路明非睁开眼睛,没有再追问。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这次更简单,更直接。 “我和路鸣泽,是亲兄弟吗?” 权柄动了,这一次没有墙,没有空白,没有模糊,它给出了一个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回答。 “是。” 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直接照出了答案——是。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细细的裂纹,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知道了。”路明非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他又闭上眼睛,权柄还在他身体里流淌,像一片安静的深海。 他没有急着收回它,而是让意识往下沉,往更深的地方去。 那片海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他知道这就是他的权柄——完整地、完全地取回的“真实”。 但在这片深海的某一处,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碎片。不大,和他的权柄比起来,像湖泊和大海的区别。 但它在那里,沉在最深处,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 路明非的意识靠过去,触碰那个碎片。 他感觉到了,那不是他的东西,那是路鸣泽留给他的。 是他力量的碎片,“虚幻”——将一切事实化为虚假。把真的变成假的,把存在的变成不存在的,把发生过的事情变成从未发生。 和他自己的权柄正好相反。 他的“真实”把幻想变成现实,路鸣泽的“虚幻”把现实变成幻想。两种力量合在一起,才是完整。 就像镜子的两面,缺了哪一面都照不出东西。 路明非发现,就是这个碎片,让他的权柄产生了意识。 不是权柄自己活了,是路鸣泽的碎片带着他的意志。 那点意志太少,不足以形成一个人,不足以开口说话,不足以有自己的想法。 但它足够让权柄变得“聪明”了一点——像给一台机器装了个简单的操作系统,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路鸣泽不只是给了他一块碎片,路鸣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补全他还不懂的东西。 等他真正想起来的那一天,这块碎片会被他完全吸收,那点简单的意识也会彻底消失。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 “‘不要死’那个言灵,是不是也和这个碎片有关?” 权柄回答了他。 “是的。‘不要死’的本质,是用‘真实’向世界下达命令。你说‘不要死’,世界就听你的,让那个人活过来。” “但只有‘真实’是不够的。活过来的人,伤不会全好,残疾不会消失。” “因为你只能命令世界‘让他活’,不能命令世界‘让他完好如初’。这是‘真实’的极限——你只能改变现在,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但加上‘虚幻’就不一样了。‘虚幻’能把‘受伤’这件事本身变成虚假,能把‘残疾’这件事本身变成从未发生。真实负责下达命令,虚幻负责抹去原因。” “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完整的‘不要死’,真正的神之权能。只要有念想,只要还有人记得,就可以让一切生命复活,完好如初地复活。” 路明非愣住了,“所以之前那个女孩……” 权柄说:“她的腿没有好,因为你只有真实,没有虚幻。” “你能命令世界让她活,但你不能命令世界让她没受过伤。那不是你做不到,是你的力量不完整。”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女孩,想起她活过来之后永远残废的腿。 原来不是“不要死”不够强,是他还不够完整,现在他完整了。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完全补完权柄,我和路鸣泽会有一个消失吗?” 权柄回答得很快。 “会。当真实与虚幻重新合一,当两面镜子拼回完整的一块,其中一面会消失。” “不是消失一半,是消失一面。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消失。不再存在,不再被记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路明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想起路鸣泽苍白的脸,想起他每次出现时疲惫的笑,想起他说“有人在等你”。 原来等的是这个,等他变强,等他取回权柄,等他吸收碎片,等自己消失。 “那我的记忆怎么才能回来?” 权柄沉默了,像刚才那堵墙一样,沉默着。 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命运的节点,还未达到。 路明非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那个巫女——红发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人?” 权柄动了,这一次不是墙,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层雾,很淡,像被人用手轻轻盖住了。 雾的后面有东西,他看不清,但雾本身不厚,他能感觉到——是有人故意盖上去的。 不是命运,不是规则,是有人不想让他现在知道。 雾的边上,有一行字,不是写出来的,是留在权柄里的,像有人在门上贴了张便条。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哥哥,不要知道那么多,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路鸣泽”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 “惊喜?”他嘴角抽了一下,“你管这叫惊喜?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结果是你藏的彩蛋?” 权柄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流淌着,那层雾还盖在那里,纹丝不动。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行,你厉害。我等。” 路明非坐起来,他睁开眼睛,靠在床头。 权柄还在他身体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他没有收回它,只是让它自然地、不被察觉地弥漫在他周围。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芬格尔桌上那桶泡面的全部历史——面粉在工厂里被搅拌成团,被压成面条,被油炸,被装进印着日文的包装袋。 漂洋过海,在货柜里颠簸了两个月,被拆开,被热水冲泡,被叉子卷起,送进嘴里。 他看见那台老式台灯灯罩上“别碰,会死”那张纸条的全部轨迹——芬格尔在某个深夜撕下一张作业纸,用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这几个字,贴上去的时候手指上还有泡面的油渍。 他看见窗台上那盆绿植的每一片叶子的脉络,看见叶子上每一粒灰尘从哪里飘来,看见土壤里每一根根须正在往哪个方向延伸。 他看见地板上的每一道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看见墙壁上每一块污渍是谁弄上去的,看见空气里飘浮的每一粒灰尘来自哪片土地。 太多了。 太多了。 每一秒都有无数信息涌进来。不是他主动去看的,是权柄自己在告诉他。真实就是这样的——它不会藏,不会躲,不会挑时间。 你问,它就答。你不问,它也答。它在那里,你就得看见。 路明非按住太阳穴,额头一跳一跳的。 “行了行了,”他嘟囔着,“我知道这桌子是橡木的,伐于哪年哪月,运了多远,谁做的。” “能不能别告诉我了?我这是权柄还是百科全书啊?你是不是还想给我弹个窗?” 权柄没有回答。它只是在做它该做的事,告诉他一切的真实。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控制那股力量。 不是收回,是收拢。像把散开的水聚成一团,像把张开的网收成一个结。 他让它安静下来,让它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才动。 那种被信息淹没的感觉慢慢退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片安静的沙滩,世界恢复正常。 泡面还是泡面,台灯还是台灯,绿植还是绿植。没有历史的重量,没有物质的本质,没有每一粒灰尘的来处。 “我靠,”他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玩意儿……比言灵还费脑子。关键是还有个ai在脑子里实时播报,我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小爱同学?” 影子里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老大?您没事吧?” 酱油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担忧。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没事,”他说,“就是刚学会了个新技能,还没习惯。顺便发现脑子里住了个人工智能。”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缩回去了。它不太懂什么是人工智能,但老大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下一刻,一张大脸凑到他面前,离他只有十厘米。 “师弟!” 路明非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我靠!”他捂着心口,“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芬格尔蹲在他床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凑得太近,近得能看清他鼻头上的每一个毛孔。 “师弟,”芬格尔说,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问你件事。” 路明非往后缩了缩,“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说话?你嘴里还有泡面味呢。” 芬格尔没动,“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能复活死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芬格尔的表情更严肃了,眉头皱成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那个大天狗跟我聊了聊。他说你在那边是王,万妖之王,叫龙君什么的。他说你救过很多人,很多妖怪,很多神明。他说你化过龙,翻过云,布过雨,封过火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说,你能让死人活过来。” 路明非看着他,“就这?” 芬格尔瞪大眼睛,“什么叫‘就这’?这还不够吓人的?复活死人啊!那可是复活死人!” 路明非挠挠头,“能是能,怎么了?” 芬格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像一条缺氧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路明非看着他,“不然呢?还要开个发布会?还是先做个ppt演示一下?” 芬格尔被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师弟,”他说,声音有点颤抖,“我跟你讲个事。” 路明非看着他。“讲。” 芬格尔在他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眼睛里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很多年前,”他说,“格陵兰海,你知道那地方吗?” 路明非摇摇头。 “很冷的地方,”芬格尔说,“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在那边执行任务,跟几个朋友一起,我们遇到了点麻烦,很大的麻烦。后来……他们都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说不出来的落寞。 “就在我面前,一个一个的。我想救他们,但我救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没说话。 芬格尔继续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着他们。每天都想。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说过的话,他们笑的样子。我全都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师弟,你说只要有人还念着他们,就能让他们回来。那我念着他们,念了这么多年,够不够?”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够。” 芬格尔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但是,”他说,“我现在不想让你复活他们。” 路明非愣了一下,“为什么?” 芬格尔苦笑了一下,“因为四大君王还没死。黑王也没死。白王也没死。那些东西都还在,还在暗处盯着这个世界。我现在把他们复活了,让他们面对这些?让他们再死一次?”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做不到,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想让他们回来再死一次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芬格尔看着他,忽然问:“师弟,复活一个人,代价大吗?” 路明非想了想,“不大啊,”他说,“就是有点累。” 芬格尔愣住了,“就……就有点累?有多累?” “嗯,”路明非点点头,“跟跑了个八百米差不多。” 芬格尔张大了嘴,“八百米?就八百米?” 路明非看着他,“不然呢?你以为要什么?献祭灵魂?燃烧生命?以命换命?” 芬格尔被问住了,“我……我看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小说看多了吧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多看看四大名着。”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那什么……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路明非没理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芬格尔。 “而且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我的‘不要死’只能让人活过来,但伤好不了,残疾也治不好。” 芬格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路明非说,“‘不要死’的本质,是向世界下达命令。我说‘不要死’,世界就听我的,让那个人活过来。但只有这个是不够的,活过来的人,伤不会全好,残疾不会消失。因为你只能命令世界‘让他活’,不能命令世界‘让他完好如初’。” 芬格尔的眼睛越瞪越大,“那现在呢?” 路明非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现在完整了。‘不要死’真正完整了。只要有念想,只要还有人记得,就可以让一切生命复活。完好如初地复活。不是因为力量变强了,是因为力量变完整了。” 芬格尔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我那些朋友……” “可以完好如初地回来。”路明非说,“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是缺胳膊断腿地回来,是完完整整地、和你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回来。” 芬格尔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那也等尘埃落定再说,他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他顿了顿,“师弟,你刚才说‘现在完整了’,什么意思?”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我不完整,”他说,“现在完整了。” 芬格尔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 “行。那就等尘埃落定。到时候咱们一起喝酒,我介绍你们认识。” 路明非点点头,“行。” 芬格尔嘿嘿笑着,忽然想到什么,又凑过来,脸色说不出来的谄媚。 “对了师弟,那个大天狗说你在那边是王,那你现在算是……神仙?” 路明非想了想,“算是吧。” 芬格尔的眼睛亮了,“那你现在有什么超能力?能飞吗?能隐身吗?能变出钱来吗?” 路明非看着他,“你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鬼?” 芬格尔理直气壮,“这很重要!我吃了八年猪肘子了,就不能改善一下伙食吗?” 路明非无语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堂堂卡塞尔学院高材生,天天惦记着吃。” 芬格尔正要反驳,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很香,很清淡,带着一点米香和海苔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见大天狗从门外走进来。 那个白发男人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不是昨晚那套狩衣了。但气质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个碗。 两碗米饭,一碗味增汤,还有几碟小菜——腌萝卜、海带丝、一小块烤鱼。 他走到路明非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龙君,早餐。” 路明非看着那几碟小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大天狗点点头,“属下早起看了看,厨房里有食材。” 芬格尔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 “这……这也太精致了吧?腌萝卜切得跟花似的,海带丝每一根都一样长,烤鱼还摆成了一条鱼的形状……” 他咽了口唾沫,“大天狗先生,您还缺徒弟吗?我什么都能干!”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不缺。” 芬格尔的脸垮了。 路明非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 “嗯,好吃。” 大天狗微微颔首,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芬格尔看看那些菜,又看看大天狗,小声说:“师弟,你这管家……真全能。” 路明非嚼着鱼,含糊地说:“废话,不然你以为呢?” 芬格尔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窗外,阳光正好。 路明非吃着早餐,看着窗外那片蓝蓝的天。那个影子,彻底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过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是谁。” 路明非现在知道了,但还没完全知道。 还有一些事,藏在记忆深处,等着他去想起来。 他笑了笑,不着急,慢慢来。 反正脑子里那个“人工智能”会帮他记着,等他想起来的那天,它就该走了。 他又想起那层雾,想起那张歪歪扭扭的便条。 “哥哥,不要知道那么多。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路明非嘟囔了一句,“惊喜个屁,分明是吊胃口。” 芬格尔没听清,“你说什么?” 路明非摇摇头,“没什么。” 芬格尔凑过来,不死心地说:“师弟,你刚才说你能知道一切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你能知道学院里谁在搞暧昧吗?谁考试作弊?谁偷了图书馆的书?谁半夜翻墙出去约会?” 路明非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芬格尔嘿嘿一笑,搓着手。 “师弟,你不知道,守夜者论坛最缺的就是独家新闻。你想想,要是能搞到恺撒和诺诺什么时候吵架、楚子航每天几点起床、施耐德教授偷偷给谁开小灶——那流量,那点击,那广告费……” 他越说越兴奋,口水都快喷出来了。 路明非往后缩了缩,免得口水沾到菜上,“所以呢?” 芬格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所以!你负责提供情报,我负责写稿排版发帖!咱们五五分!不,三七!你七我三!师弟,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路明非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让我用权柄帮你搞八卦?” 芬格尔理直气壮,“这不叫八卦,这叫信息产业!” 路明非抽回胳膊,“滚。” 芬格尔的脸垮了,“师弟,你再考虑考虑?四六也行啊!你六我四!” 路明非懒得理他。 芬格尔又凑过来,不死心地说:“师弟,你就不好奇吗?学院里那么多秘密,那么多八卦,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你就不想知道?” 路明非看着他,“不想。” 芬格尔愣了一下,“为什么?” 路明非说,“因为累。知道得越多越累。我连自己那点破事都没搞清楚,哪有闲心管别人。”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师弟,”他说,“你刚才说你能知道一切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你不怕别人知道你的秘密吗?”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意思?” 芬格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就不怕我怀疑你是龙王?不怕学院把你当怪物?不怕有人想把你切片研究?” 路明非静静的看着他,“你怀疑吗?” 芬格尔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眯着的、带着点贼兮兮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很亮。 “师弟,”他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是龙王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你从哪来,要往哪去。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能复活我的伙伴们。就这一条,就够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能让他们回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着芬格尔,看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那双忽然变得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 “你他妈这么严肃干什么?”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这不是怕你跑了嘛。”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跑什么跑?我跑哪去?” 芬格尔挠挠头,“那倒也是。” 路明非没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淡淡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芬格尔刚才说的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能让他们回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路明非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嘟囔了一句,“说得跟卖身契似的。” 芬格尔没听清,“你说什么?” 路明非摇摇头,“没什么。吃你的。” 芬格尔赶紧抢了一块烤鱼,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路明非看着他,笑了笑。 窗外,阳光正好。 ps:以下文字不计入字数 首先作者要回应一下几个问题,作者说怕有些人看不见,干脆就在这里说了。 第一个,为什么会有人机感?作者确实说明,部分剧情情节确实使用了ai,比如关于各种奢侈品的描写,这里作者必须自己搜或者用ai,不然就作者菌这种穷鬼怎么可能认识这么多奢侈品。 还有就是部分的场景渲染和神态渲染也使用了ai进行辅助,毕竟作者菌的文化水平不够,没办法做到江南老贼的那种水平,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模仿他,所以请各位见谅。 我保证剧情世界观什么的绝对是原创以及我自己写的,没有ai代写,而路明非和路鸣泽的设定参考了别人二创,但我自己加入了其他设定。 第二点,作者现在正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习,由于专业问题,只能在电子厂实习,而电子厂分为白班和夜班。 如果是白班倒还好,但作者现在是夜班,晚八干到早八,剩下的时间除了码字还要吃饭洗澡洗衣服和补觉,时间真的不多。 所以如果什么地方出现了bug还望见谅,那可能是作者迷糊中写的,还请各位读者老爷指出来,作者菌方便改。 当然,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提出来,作者菌都会去尽可能看的,并与老爷们进行激情讨论,有过错什么的也都可以指出来,作者菌虚心接受批评和指正。 当然,如果是设定什么的只要不是错的特别离谱当我的二创设定就行了。 第三点,还请各位多送送免费的礼物和点点五星好评,作者菌一直有个梦想,那就是能在抖音上看到自己的书。 比如“五本优质同人推荐”等视频里看到自己的书,还请大家多帮帮忙,拜托了各位(鞠躬) 作者菌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风格,作者菌不求所有人都喜欢,但希望我能符合多大数人的胃口,所以请指教我吧,拜托了各位(再鞠躬) 最后,作者菌在这里祝大家学业有成,身体安康,全家幸福安康,让我们明天再见,祝大家天天开心,拜拜 第44章 大天狗的情报探查 路明非吃完最后一口烤鱼,把筷子放下。 “饱了。” 大天狗微微颔首,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很稳,碗碟叠在一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反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那光斑随着他的动作在墙上缓缓移动。 芬格尔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手里抱着自己那桶泡面,忽然觉得它不香了。 他把泡面桶放在桌上,泡面已经凉了,油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筷子插在里面,歪歪斜斜的。 “师弟,”他凑过来,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芬格尔嘿嘿笑着,搓了搓手。那双手上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上还沾着泡面汤的油渍。 “没什么,就是……那什么,能不能顺便多做一份?我不挑,什么都吃。真的,什么都行,馒头就咸菜我都能吃出满汉全席的感觉来。” 大天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芬格尔一眼。那双银色的眼睛透过面具,淡淡地扫过来,没有情绪。 这个人类的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不是刻意隐藏,是真的微弱到几乎没有,像是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连那个世界最弱的小妖都比不上。 但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气息虽然微弱,却不是散的。它收得很紧,像被人刻意压进了一个很小的壳子里,只露出一丁点在外头。 大天狗活了几百年,见过很多这样的气息——那些受了重伤的、或者刻意隐藏实力的妖怪,身上就是这种感觉。 他的目光在芬格尔身上多停了一秒。 芬格尔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立刻挺直腰板,差点把椅子带翻。 “当然,我不是白吃!我可以帮忙刷碗!我刷碗技术可好了,真的,以前在食堂打过工!那会儿我一天刷三百个盘子,手都泡白了,老板夸我是他见过的最快的刷碗工!” 路明非看着他。 “你?刷碗?” 芬格尔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太大,头发都甩起来了。 “对对对,我刷得可干净了,不信你问大天狗先生,我刚才那碗泡面就是我自己的刷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还残留着油渍的泡面桶。泡面桶的边上还粘着一小片脱水蔬菜,已经干硬了,像一块小小的绿色化石。 大天狗看了一眼,没说话。 芬格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片脱水蔬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还没来得及刷……”他讪讪地说,声音小了下去。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大天狗收回目光,继续收拾碗筷。他把碟子叠好,筷子摆齐,端起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日开始,多做一份。” 芬格尔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 大天狗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芬格尔愣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那种不敢相信的表情。 “师弟,”他的声音有点飘,“他刚才是不是说……多做一份?” 路明非靠在床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芬格尔的嘴咧开了,咧得很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师弟,”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我以前一直以为,食堂的猪肘子就是人间美味的巅峰了。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猪肘子是猪肘子,家常菜是家常菜,那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路明非没理他。 芬格尔也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几岁。 “四年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四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宿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以前这里就是个狗窝,乱得我自己都不想进来。现在你看——地板能照出人影,桌子能当镜子用,连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植都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上,那盆绿植的叶子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可见,每一片都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 “师弟,你说大天狗先生是不是什么都会?做饭、打扫、照顾人、打架——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路明非想了想。 “不会笑。”他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也是,”他说,“那张脸就没变过表情。不过长得帅的人,面瘫点也正常。你看楚子航,面瘫成那样,不还是有一堆人追?” 路明非没接话。 芬格尔又躺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阳光下像一条沉睡的金蛇。 “师弟,”他忽然说,声音变得很轻,“你那个管家……是真心对你好的。” 路明非偏过头看他。 芬格尔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我看得出来,”他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下属看上司的眼神,是那种……”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的眼神。” “我当然知道。”路明非笑道。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芬格尔没有再问。 大天狗走出宿舍楼,站在阳光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堡。灰色的石墙,高耸的尖顶,彩色的玻璃窗——和东京的建筑完全不同,但有一种相似的古老气息。 那种气息不是来自石头和木头,而是来自时间本身。沉淀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会渗进建筑的每一道缝隙里,洗不掉,也藏不住。 他闭上眼睛。 妖力从身体里涌出,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周围的空气。一层淡淡的屏障在他周围形成,薄得几乎看不见,但密不透风。 这是大天狗一族的天赋,千年来从未失手。不是隐身术,是存在感的抹除——让所有感知都绕开他,让所有目光都从他身上滑过,让所有意识都认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迈步往前走。 穿过草坪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底,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喷泉在不远处哗哗地响着,水珠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彩虹。 有学生从他对面走来,说说笑笑的,脚步轻快。他们的目光扫过他所在的方向,然后滑走了,像水流过石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先去了城堡。 那是整个学院最显眼的建筑,也是气息最复杂的地方。 他沿着石阶走上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被他的妖力吞没,没有传出半米远。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看书。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红的蓝的金的,像是流动的油画,又像是被揉碎了的彩虹。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气息,混着一点蜡烛燃烧后留下的余韵。 大天狗站在大厅中央,闭上眼睛。 妖力从他身体里扩散出去,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或轻或重,分布在各处。 角落里看书的那几个学生,有两个身上有微弱的波动,很弱,跟他们世界e级的小妖怪差不多。 他记住了他们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那里最不容易发出声响。 他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 那些混血种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和朋友聊天,有的在打哈欠,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二楼,三楼,四楼。 他在五楼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扇门,深色的橡木门,门牌上写着“校长办公室”几个字。 门把手是黄铜的,被磨得发亮,上面有无数人留下的手印,层层叠叠的,像树的年轮。 他感觉到门后有一股气息。 很强。比他之前感知到的所有人都强。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强,而是隐晦的、深不见底的强。 像是深海,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无尽的力量。 那气息很沉,很稳,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质感。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校长办公室。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那些银丝几乎要融进光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棵半朽的树,胸针很旧了,边缘有些发暗,但擦得很干净。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红茶是大吉岭的,初摘,有一股清淡的果香,他每天早上都会泡一壶,已经泡了几十年了。 他忽然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某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坪,喷泉,三三两两的学生。 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书盖在脸上。有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喷泉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那小子动作挺快。 他想起昨晚接到的那通“电话”——不,不是电话,是某种更直接的方式。 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意,清脆的,像弹珠滚过玻璃。 “老头,有个有意思的家伙他身边去了。别拦他,再给他提供一点帮助。” 昂热当时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文件。文件是关于三峡水下青铜城的初步报告,他刚看到一半。 “有意思的家伙?” “对,一个管家,挺靠谱的,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昂热没有多问。 他知道那个小男孩是什么人,一个能为他复仇的魔鬼。 既然他说了,那就照做,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魔鬼的“契约”。 昂热看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仇恨。 一百三十多年了,昂热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夜晚。火焰,惨叫,鲜血,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那是龙王的眼睛,冷漠,高傲,看着人类如同蝼蚁。 那一夜,他的朋友,他的同胞,他的一切,都在火焰里化为灰烬。 他看着窗外那个方向,那个刚才有异常波动的方向。 那波动很轻,很淡,如果不是他活了一百多年,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敏感到了极点,根本察觉不到。那是一种被刻意隐藏的气息,古老、沉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重量。 如果是敌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如果是朋友…… 昂热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涩味比平时重了一些。 希望是朋友。 安珀馆。 恺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金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的姿态很放松,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帕西诺。” 帕西诺从旁边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他个子不高,比恺撒矮了将近一个头,但身材精干,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刀。 “老大?” 恺撒皱了皱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刚才……有什么东西经过。” 帕西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草坪,树林,远处的教学楼,阳光很好,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看书,一切都很正常。 “什么东西?”他问。 恺撒摇摇头,他也说不清。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视线——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 像是一阵风吹过,皮肤上的汗毛竖了一下,然后风就没了,又像是在水里游泳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你身边滑过,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说不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沙发上。 “可能是错觉。”他说。 图书馆。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 然后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要停的,是某种本能告诉他的手该停了,那种本能是在无数场厮杀里练出来的,是在无数场战斗里刻进骨头里的。 它不经过大脑,不经过分析,只是在你需要警惕的时候,轻轻碰你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草坪,树林,远处的教学楼。有人在树下看书,有人在长椅上吃三明治,有人在遛狗。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刚刚经过。 不是视线,不是气息,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振动很轻,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晕开的那一圈涟漪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那本书,很久都没有翻页。 大天狗走出城堡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他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树林。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很远。 学院内部已经探查得差不多了。 那些强者的位置,那些势力的分布,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气息——他都记住了。那个白发老人的气息很强,在他感知过的所有人里是最强的,钟楼里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家伙。 那个金发年轻人的气息次之,但依然是一流的强者,那个黑发少年的气息最沉,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锋芒,但你知道它很利。 现在,该去看看外面了。 他迈步往前走,穿过草坪,穿过树林,走向学院的大门。他的脚步依然很轻,但不再刻意隐藏气息。没有必要了。 没有人阻拦他。 他走出大门,站在外面的山路上。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是连绵的山,绿得发亮。偶尔能看见几栋建筑藏在树林里,灰白色的石墙,深红色的瓦片,屋顶上落满了去年的树叶。 更远的地方,有城镇的轮廓,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 空气里没有妖力,没有灵力,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力量,是某种更稀薄的、更轻盈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温暖,但抓不住。 他迈步,走进那片未知的天地。 宿舍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桌脚,从桌脚移到墙角,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蜗牛。 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细细小小的,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每一粒都有自己的轨迹,互不打扰。 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芬格尔那桶已经凉透了的泡面,调料包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油腻的、粘稠的余韵。 混着旧书的气息——芬格尔桌上那几本翻烂了的课本,纸张泛黄,边角起毛,每一页都带着他手指的痕迹。 还有窗外飘来的草木香——很淡,像隔着一层纱闻到的,若有若无。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留级生判若两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大天狗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的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银色的面具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走进来,在路明非床边站定。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整个房间的空气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龙君,”他说,“属下回来了。”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他。 “怎么样?”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属下探查了学院内部。”他说,声音低沉而清冷。 “这里有很多势力。学生会,狮心会,还有暗处的那些混血种。有几个强者的气息,需要留意。一个白发老人和一个秃头胖子,气息很强。一个金发年轻人,次之。一个黑发少年,气息最沉。” 路明非点点头。 “然后呢?” 大天狗继续说:“属下后来又去外面看了看。外面有一个城镇,不大,但人口不少。还有一些隐藏的据点,分布在周边。这个世界,比想象中复杂。” 路明非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大天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很静,很深,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 “龙君在这里,需要自己的势力。” 路明非愣了一下。 “势力?” “对。”大天狗点点头。 “龙君在那边是王,有无数追随者。但在这里,龙君只是一个学生。虽然实力强大,但有些事情,不适合亲自出面。” 芬格尔在旁边听着,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转过头。 “大天狗先生,您想干嘛?开宗立派?”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这个邋遢人类的气息比之前感知到的那些混血种都要弱,但和那些连气息都感觉不到的普通人又不一样。 他的气息不是没有,是缩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压住了。 大天狗不太明白龙君为什么把这种别有用心的人类留在身边,但他没有问。 “差不多。” 芬格尔愣住了,嘴微微张着,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 大天狗继续说:“属下想出去,为龙君组建势力。这个世界比想象中复杂,那些混血种,那些隐藏的势力,还有那些可能存在的敌人……龙君需要有人在外面打探消息,需要有人在暗处行动。属下愿意去做这些事。”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 大天狗点点头。 “属下一个人就够了。” 芬格尔在旁边忽然举手,动作又快又急,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 “等等等等!”他大喊道。 “大天狗先生,您一个人怎么组建势力?您连这边的情况都不熟!您知道学院周围有几个城镇吗?您知道哪些地方是混血种的聚集地吗?您知道守夜者论坛上那些人的真实身份吗?”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属下可以慢慢熟悉。” 芬格尔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大天狗面前,仰着头——他得仰着头,因为大天狗比他高半个头——认真地看着那张银色的面具。 “这样,我帮您!” 第45章 酒德麻衣:我的老板请您一叙 大天狗看着芬格尔。 “你?” “对!”芬格尔拍着胸脯,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笃定。 “我在这边待了四年,别的不说,情报我熟啊!谁是什么背景,谁跟谁有仇,谁暗地里在搞什么,我都知道!守夜者论坛上那些八卦,十个有八个是我先挖出来的。” “学院周围有几个城镇,分别住着什么人,哪里有便利店,哪里有加油站,哪条路晚上没人走——我都门儿清!” 大天狗沉默了一下,这是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认识到,世界上还有一种名为“狗仔队”的生物。 他的目光在芬格尔身上多停了一秒。这个邋遢人类的气息还是那么弱,但他说话的方式——那种笃定,那种底气,不像是一个废物该有的。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妖怪,平时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忽然就变了个人。 大天狗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宿舍里,龙君对这个人类的态度。 不是对下位者的容忍,而是更平等的东西。也许这个人类不简单。 “为什么帮属下?”他问。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谄媚,多了几分认真。 “这不是……投名状嘛。” 大天狗看着他。 “投名状?” “对对对!”芬格尔说。 “你看啊,我以后要跟着师弟混,总得表示表示。帮您组建势力,就是我对皇军的投名状!” 路明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皇军是什么鬼?” 芬格尔理直气壮。 “您不是龙君吗?龙君不就是皇吗?那您的部队不就是皇军吗?” 路明非沉默了,我成罕见了? 大天狗也沉默了。 芬格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讪讪地笑了笑。 “那什么……我说错话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 “你可真是个人才。” 芬格尔嘿嘿笑着,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点贱兮兮的味道。 “那大天狗先生,您看我这投名状,收不收?” 大天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类的气息虽然弱,但他说话的时候,那气息稳得像一块石头,他伪装的很深。 他微微颔首。 “收。” 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个被同时点燃的灯泡。 “太好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从哪开始?先查谁?要不要我先整理一份名单?我电脑里有好几年的情报积累,一直没舍得删——” 大天狗正要说话,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路明非和芬格尔也有感觉,一起看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深红色的木门,上面钉着一个黄铜的门牌,写着“303”。阳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但门缝底下,还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它在光里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的老板请大天狗阁下一叙。” 那声音很轻,很好听,带着一点慵懒的味道,像是在午后的阳光里伸了个懒腰。。 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路明非愣了一下。 老板? 什么老板? 他下意识地想要探究这个“老板”是谁—— 然后权柄动了。 那股真实的权柄在他身体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不需要他主动调用,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给出了答案。 不是他在问,是权柄在告诉他——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板——路鸣泽。 一叙——商议势力,提供帮助,介绍本地向导。 那个小家伙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在这个世界铺路。 但奇怪的是,后面的意思他只理解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被路鸣泽的权柄掩盖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 权柄慢慢沉寂下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安静的沙滩。 路明非没有再纠结后面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路鸣泽是不会害他的。 门无声地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像雾气一样散开的。 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在空气中慢慢消融,边缘模糊,颜色变淡,最后彻底消失,露出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那衣服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长发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匹被揉皱的黑绸。 她的眼角带着一抹绯红,不是画上去的,是天生就有的,像两片被揉碎的花瓣落在眼角。 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芬格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问路明非:“师弟,这谁啊?” 路明非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酒德麻衣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在芬格尔身上停了一秒,在大天狗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龙君。”她微微欠身,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好久不见。” 路明非看着她,好奇问。 “酒德麻衣,你怎么来了?” 酒德麻衣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点神秘的味道,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 “我老板想请大天狗阁下聊聊天。”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说大天狗先生刚来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的,也许需要几个本地向导。还有些……势力方面的事情,可以帮忙参详参详。” 路明非看着她,眼神中充斥着审视。 “就这?” 酒德麻衣眨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 “就这。”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权柄安静地躺在他身体里,没有动。像一条已经睡着了的老狗,蜷在角落里,呼吸均匀。 他笑了笑,没有动用权柄一探究竟。 行吧,那就当是这样。 路明非看向大天狗。 “想去就去,不必担心我。”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欠身。那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老树被风吹弯了腰。 “属下遵命。” 酒德麻衣笑了。 “那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 “龙君,”她说,“我家老板说,他等您回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后悠悠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时间到了,我会去找他的。” 酒德麻衣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她走出门去,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路鸣泽坐在高塔的边缘,晃悠着两条腿。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他的腿太短了,够不着地,就那么悬着,一晃一晃的。 路鸣泽嘴角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不太真实的画。 “老板,”旁边的阴影里传来女声,“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路鸣泽摇摇头,晃悠着的腿停了一下。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他看着远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星光,映着无数个世界的入口和出口。 那些光点在他瞳孔里流转,像无数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等那个蛆虫以为自己是王的时候……哥哥突然出现……” 路鸣泽笑出了声。那笑声很清脆,像一个孩子看见了好玩的玩具。 “那画面,一定很美。” 宿舍里。 大天狗跟着酒德麻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路明非。银色的面具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幽冷的光,那双眼睛透过面具,很静,很深。 “龙君,”他说,“属下不在的时候……” 他抬起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白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捧在手心里。 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渐渐清晰,变成了另一个大天狗。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白发,一模一样的银色眼睛。 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分身。”大天狗说,“他会照顾龙君的衣食起居。他会的,和属下一样多。” 芬格尔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那个分身,又看看门口那个大天狗,又看看分身,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这这这……分身?!”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大天狗没理他,只是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点点头。 “去吧。” 大天狗转身,走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木头的纹理在最后一缕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被门框吞没。 但下一秒,门又开了。 不,不是开。是消失。 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像雾气一样散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有人用橡皮在纸上慢慢地擦。 门把手先不见了,然后是门牌,然后是木头的纹理。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露出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那光影里有灰尘在飘浮,细细小小的,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无数颗被遗忘的星星。 大天狗站在走廊中央。他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老树,孤独,但笔直。 他回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墨画里的笔触,一点一点地晕开。 从脚底开始,慢慢向上蔓延。腿,腰,胸,肩膀,最后是那张俊朗的脸。 银色的眼睛在最后那一刻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酒德麻衣站在他消失的地方,冲路明非挥了挥手。她的手很白,指尖很细,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然后她也消失了。 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静静地照着。 门重新出现。木头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浮现,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实在。 门把手,门牌,深红色的漆面,最后是门缝底下那道细细的金线。 一切如常。 芬格尔盯着那扇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的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指门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我靠……”他喃喃地说,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是什么?魔法?幻术?还是我眼花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又揉了揉。眼角的皮肤被搓得发红,但他顾不上。 门还是那扇门,木头做的,深红色的,上面钉着一个黄铜的门牌。什么都没变。 但他刚才明明看见了——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妖术。” 芬格尔转过头,看着他。 “妖术?”他的声音还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嗯。” 芬格尔沉默了。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门还是那扇门,但在他眼里,它已经不是那扇门了。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晃动,像是有生命一样,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散开。 空气里还有泡面的味道,但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雪山的清冽,又像是高天原特有的檀香。 那是大天狗分身身上带来的气息。那气息很淡,但很清晰,像是远山的呼唤,又像是一扇被轻轻推开的门。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泡面的油腻,有旧书的霉味,有阳光晒过的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清冷。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墙角的分身。 那个分身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眼睛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正看着路明非。 像是在守护。 芬格尔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颗被突然踩爆的气球。 “等等!大天狗……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忽然,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大得像两个铜铃。 “卧槽!日本神话里的那个大天狗?!那个三大妖怪之一的大天狗?!” 路明非看着他。 “你才知道,反应这么迟钝,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芬格尔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真的掉下来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那些不都是虚构的吗?神话传说啊!书上写的!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那个分身看着他,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 “神话里,”他说,声音和大天狗一模一样,低沉而清冷,“都是真的。” 芬格尔愣住了。 他看看分身,又看看路明非,又看看分身,又看看那扇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师弟,”他的声音沙哑,飘忽,像是梦游,“你……你带回来的,是神话里的妖怪?” 路明非想了想,他也不清楚算不算是神话里的妖怪,毕竟都不是一个世界的,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算是吧。” 芬格尔沉默了,他盯着那个分身,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远处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听不清说什么。更远的地方,有教堂的钟声响起,当当当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空气里那股檀香味更浓了,混着阳光的味道,混着泡面的味道,混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你身边。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 “行吧,”他说,声音还有点飘,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才知道?” 芬格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只是听说混血种,龙王什么的。那些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好了,直接上神话了。” 他看了看那个分身,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亮光很熟悉,是他在守夜者论坛上挖到独家新闻时的光。 “那什么,大天狗先生二号,您会做饭吗?” 分身看着他。 “会。” 芬格尔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个灯泡。 他往前凑了一步,又缩回来,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猫。 “那太好了!以后我就不用吃泡面了!您会做什么菜?会做德国猪肘子吗?会做意大利面吗?会做……” 路明非看着他。 “你就这点出息?” 芬格尔理直气壮。 “出息能吃吗?” 路明非懒得理他。 芬格尔嘿嘿笑着,凑到分身面前,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谄媚的笑。 “那什么,您什么时候做饭?我饿了。” 分身看着他,一动不动。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 “行吧,慢慢来。” 他转过头,又看向路明非。那目光里有一种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对了师弟,刚才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听懂了。 权柄安静地躺在他身体里,随时可以告诉他一切。像一本合着的书,只要他想翻开,就能看见所有的答案。 但路明非没有调用它。 “大概懂一点。”他说。 芬格尔眨眨眼。 “懂一点?” “嗯。” 芬格尔看着他,还想再问,但看见路明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很淡的、但很认真的东西。 “行吧,”他说,“你说是就是。” 他转回自己的电脑前,继续敲键盘。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但敲了几下,又停下来。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那个分身。 那个分身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整个校园,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阳光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柔和的光。那光芒很淡,很暖,像是月光,又像是初雪。 芬格尔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弟,”他说,“你这日子,过得可真不赖。”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还行吧。” 芬格尔嘿嘿笑着,转回去继续敲键盘。那节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紧不慢,像在打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键盘的噼啪声,窗外的鸟叫声,还有分身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轻得像风,但它在那里,像这座房间里又多了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阳光下像一条沉睡的金蛇。 他看着它,想起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也看着这条裂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龙,有混血种,有言灵。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东京那边,有人在等他。 路明非忽然笑了。 “这样的校园生活还挺不错的。”他一边嘟囔着,一边闭上了眼。 第46章 赴宴 路明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那种油腻腻的早饭香——那种味道他只在刚来的时候闻过一次,油腻、浑浊,混着几百号人的汗味,让人想起廉价自助餐厅的泔水桶。 也不是泡面那种廉价的调料味——芬格尔那家伙吃泡面从来不洗锅,宿舍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牛肉还是海鲜的诡异味道。 这是一种很清淡、很干净的香味。 像是刚蒸好的米饭,米粒在锅里舒展身体时散发出的那种甜香。 混着味增汤的醇厚气息,海带和柴鱼花在汤里熬煮时释放出的那种来自海洋深处的鲜味。 还有一点烤鱼的味道,秋刀鱼的皮被炭火烤得微微焦黄时,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的滋滋声,光是听着就觉得香。 路明非睁开眼睛,愣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那香味,是因为整个寝室变了个样。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木头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是被人用手一寸一寸擦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空气里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而是真正的好檀香,沉稳、清冽,像是从某个古老神社里飘出来的。 芬格尔那边原本堆成山的泡面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摞在墙角的纸箱。 纸箱上贴着标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泡面(原味)”“泡面(辣味)”“零食”“杂物”。 芬格尔那张永远乱糟糟的桌子——以前上面堆满了皱巴巴的论文纸、啃了一半的苹果、不知道哪年攒下的空可乐瓶、几本翻烂了的旧书,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臭袜子。 现在书本码得跟军训似的,从高到低依次排列,书脊上的书名全都朝外。 笔筒里的笔朝着同一个方向,削好的铅笔尖朝上,用过的圆珠笔尖朝下。 墙角那堆不知名的杂物消失了。 以前那地方堆着的东西,连芬格尔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破了的篮球,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几件发了霉的衣服,还有一个落满灰的吉他。 现在那里放着一盆绿植,叶片油亮亮的,绿得发亮,一看就有人天天擦。 阳光落在那些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像是透明的。 大天狗的分身正站在窗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套黑色的狩衣,而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便装。 但即使是便装,穿在他身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衣服的料子看起来就很贵,剪裁合体,衬得他的身形挺拔如松。 白发如雪,垂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 那面具遮住了从眉骨到鼻梁的部分,只露出下面半张脸和那双银色的眼睛。 面具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透过面具的缝隙,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那双银色的眼睛穿过面具,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是黑色的漆器,边角描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托盘上有三碗米饭——等等,三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三碗。 一碗味增汤,几碟小菜——腌萝卜、海带丝、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 但米饭是三碗,其中一碗明显小一号,碗边上还印着一只卡通黑丸子。 路明非坐起来,指了指那碗小号的米饭。 “这是……?” 分身微微欠身,面具上的云纹随着动作流动了一下。 “酱油的。” 话音刚落,路明非的影子里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酱油瞪大眼睛看着那碗米饭,又看看那个小碗,嘴张得老大。 “老……老大,”它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是给小的的?” 分身没有看它,只是把那个小碗放在托盘最边上。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温度。 “本座做的。趁热。” 酱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它从影子里爬出来,站在那里,两只小爪子不知道往哪儿放,浑身发抖。 过了好几秒,它才憋出一句话。 “谢……谢谢大天狗大人……” 分身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指了指周围,“这些东西——菜啊米啊调料啊——哪来的?” 分身沉默了一秒。 “昨晚,有人来找过本座。” 路明非愣了一下。 “谁?” 分身说:“一个老人。白发,黑眼睛。自称校长。”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路明非。 那是一张id卡,卡塞尔学院的教职工卡,上面贴着大天狗分身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他也戴着那半张银色面具——写着“后勤部·特别顾问”。 “他说,”分身的声音依旧平静,“属下可以凭此卡进出学院任何后勤区域。食材,从食堂取用即可。若有特殊需要,可向他本人申请。” 路明非看着那张id卡,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叫路鸣泽的小男孩说过的话。 “哥哥,你在那边安心待着,一点小麻烦我会帮你解决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笑了笑,把id卡还给分身。 “行,那你收着吧。” 分身微微欠身,把id卡收回怀里。 芬格尔的床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被子猛地掀开,芬格尔的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在使劲嗅了。 “什么味道?”他迷迷糊糊地问,声音沙哑,“这是……这是正经早餐的味道?” 他眯着眼睛,顺着香味爬过来,像一只循着气味的猎犬。 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不知道哪个乐队的标志,已经洗得发白了。 然后他看见桌上那盘早餐。 又看见焕然一新的寝室。 又看见蹲在桌边、眼巴巴望着那碗小号米饭的酱油。 又看见站在窗边、戴着银色面具的大天狗分身。 芬格尔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盘早餐、那盆绿植,还有那只黑乎乎的小东西,还有那张神秘的面具。 好几秒后,他才合上嘴,又张开。 “这……这是……” 路明非看着他。 “早饭。顺便,寝室也被收拾了。还有,酱油也上桌了。” 芬格尔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复杂,像是把四年的酸甜苦辣都叹了出来。 “师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我留级四年了。四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盘早餐上。 “四年了,我第一次吃上正经早餐。而且——”他看着酱油,“这小东西都比我混得好。” 酱油抬起头,冲他眨眨眼,然后继续盯着那碗米饭。 芬格尔转头看向墙角的大天狗分身。 那个分身依然一动不动,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就是那么看着你,你就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威压——不是针对谁的,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芬格尔冲他拱了拱手,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大天狗先生二号,谢了。” 分身看着他,微微颔首。 芬格尔又看了看桌上的三碗米饭,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您不吃吗?” 分身摇摇头。 “本座是分身。只要本体有供给,本座无需进食。” 芬格尔愣了一下。 “分身还有这好处?不用吃饭?” 分身没有回答,就像一座精美的雕塑。 路明非下床走到桌边,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他嚼着鱼,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酱油也小心翼翼地爬上椅子,抱起那个小碗,小口小口地扒饭。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芬格尔凑过来,拿起另外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 然后他嚼着嚼着,眼眶也有点红。 “师弟,”他含糊地说,嘴里还塞着鱼。 “我以前一直以为,食堂的猪肘子就是人间美味了。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那是因为猪肘子免费吧......” “此话差矣,猪肘子可是我们德国的名菜......” 芬格尔在一边激情讲解德国菜系的历史,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吃自己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和一只小妖——身上,暖洋洋的。 —— 吃完早饭,芬格尔心满意足地躺回自己的床上,拍着肚子,一脸餍足。 酱油也缩回影子里,偶尔发出满足的吧唧嘴的声音。 路明非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草坪绿得发亮,有几个学生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书盖在脸上。 喷泉边有几只鸽子在喝水,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远处能看见城堡的尖顶,灰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唐。 他走回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点大。屏幕亮起来,qq自动登录。 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有老唐的:“明明?这几天怎么没上线?”“在吗?”“你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有诺诺的:“路明非?那天的事我没记仇,你别躲着我。”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头像在闪。 路明非点开老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明,我到美国了。你在哪儿?啥时候出来见个面?” 明明。 老唐一直这么叫他。从网上认识那天起,就这么叫。 刚开始他觉得有点肉麻,后来习惯了,再后来觉得挺亲切的。 他们打过视频,老唐那张脸他看着眼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点憨,一副熊猫脸。 不过老唐人挺逗,说话好玩,是个不错的网友。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我在学校,刚安顿好。你在美国哪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可能不在线。 他又点开诺诺的对话框。 那两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也回了一条:“没躲。刚有点事。”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 芬格尔在旁边探过头来,好奇的样子像是一只傻狍子。 “师弟,跟谁聊天呢?”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一个网友。” 芬格尔眨眨眼,八卦的火焰熊熊燃起。 “网友?男的女的?” 路明非懒得理他。 芬格尔嘿嘿笑着。 “师弟,我跟你说,网恋有风险,见面需谨慎。你看我这么帅,这么多年都没网恋成功过,就是因为……” 路明非打断他。 “男的。打过视频,我认识他脸。” 芬格尔愣了一下。 “哦,男的啊。” 他沉默了两秒,又补充道:“男的也有风险。”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芬格尔理直气壮。 “我很正经啊!我是为你好!” 路明非没理他,走到窗边。 —— 中午的时候,路明非正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敲门声。 芬格尔一个激灵坐起来,迅速把电脑屏幕切换到论文页面。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生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路明非同学?我是学生会的人。恺撒会长让我给您送这个。” 他双手递上一个信封。 路明非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请柬。 黑色的卡纸,烫金的字,上面写着—— “谨定于今晚七时,于安珀馆举办晚会,恭请路明非同学光临。恺撒·加图索。” 路明非愣住了。 “晚会?” 那男生点点头。 “是的。恺撒会长说,请您务必到场。”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请柬。 “嚯,恺撒的晚会。”他吹了声口哨,“师弟,你要发达了。” 路明非看着他。 “什么意思?” 芬格尔嘿嘿一笑。 “恺撒的晚会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他那个人,骄傲得很,能被他请的,都是学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顿了顿。 “他这是想拉拢你。” 路明非没说话。 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蹭顿好的。对了——”他压低声音,“你穿什么去?”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 “……这个?” 芬格尔扶额。 “师弟,你认真的?那是晚会,不是食堂。你穿这个去,连门都进不去。” 路明非挠挠头,感觉自己有点像一个废人。 “那怎么办?” 芬格尔叹了口气,从上铺爬下来,打开自己的衣柜。 那柜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翻了半天,从最里面拽出一套西装。 黑色的,料子看起来还行,叠得整整齐齐。 “借你。”他说,“我私房钱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还有私房钱?” 芬格尔瞪他一眼。 “废话,留级四年不用花钱啊?我攒了好久的。”他顿了顿,有点心疼地摸了摸那套西装,“记得还我,别弄脏了。” 路明非接过西装,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 两人同时回头。 大天狗的分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路明非身后。 银色的面具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那双眼睛透过面具,淡淡地看着那套西装。 “粗劣的布料,拙劣的剪裁。龙君不能穿这个。” 芬格尔愣了一下。 “粗……粗劣?我这可是花了两百美元买的!” 分身没有理他,只是看向路明非。 “龙君,属下为您准备了衣物。” 路明非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分身没有回答,只是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包袱。 那包袱是用深蓝色的绸布包着的,看起来很旧,但料子很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套黑色的礼服。 不是西装,是另一种风格——立领,盘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 料子摸起来又轻又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一看就很贵。阳光落在上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隐隐流动。 芬格尔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太帅了吧!?这……这是什么?” 分身没有理他,只是把礼服捧到路明非面前。 “龙君,请更衣。” —— 十分钟后。 路明非站在镜子前。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礼服,立领托起下颌的线条,盘扣从喉结下方一路延伸到腰际,收束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 路明非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愣住,没有“这真的是我吗”那种常见的反应。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下袖口的位置。 理所当然。 就像这本就该是他穿的衣服。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平时懒得收拾罢了。 “卧槽。”芬格尔在旁边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师弟,你这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路明非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故意摆出来的挺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 肩膀微微打开,脊背笔直,下颌微收,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那光在里面微微流转,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给人一种藐视的感觉。 而他的气质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深沉,而是真正的、见过世面的那种——好像眼前这一切,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芬格尔忽然想起一个词。 王霸之气。 虽然这个词用在路明非身上有点扯,但此刻的他,确实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师弟,”芬格尔的声音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你……你以前就这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芬格尔浑身一僵。 “什么样?”他漫不经心的说。 “就……这样。”芬格尔比划了一下,“站在这儿,不说话,就让人想跪。”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吧。” 他转身,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随意,但每一个细节都很到位。不是那种刻意练习过的优雅,而是那种做过无数次、已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旁边的大天狗分身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满意。 “龙君本就如此。只是平日不在意罢了。”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 “那……那您平时为什么那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那样是哪样?” “就……懒洋洋的,有点丧,说话没正形……” 路明非笑了笑,先前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瞬间融化。 “因为那样舒服。”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那线条比他平时看起来要凌厉得多,让人想起刀锋,或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而且,”路明非说,语气很淡,“那种场合,不需要。” 芬格尔没再问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太了解这个师弟。 —— 傍晚六点五十分。 路明非站在安珀馆门口。 整栋建筑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大厅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芒透过无数个切面折射出去,在夜空中洒下一片璀璨的光雨。 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地毯两边摆满了白色的玫瑰,花瓣上洒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路明非就那么站着。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手足无措,没有那种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的局促感。 他只是微微抬着头,看着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晚风吹起他的衣摆,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流动。 他的身后,是陆续走进大门的人群。那些穿着华服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有一点点探究——这个穿着古怪黑色礼服的亚洲男生是谁?怎么从来没注意过? 路明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愣着干嘛?进去啊。” 芬格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芬格尔也换了身衣服——就是那套被他嫌弃过的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竟然也有点人模狗样的意思。 他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路明非,忽然愣了一下。 “师弟,你刚才那个气质……” “怎么了?” “没什么。”芬格尔摇摇头,“就是觉得,你站在这儿,跟站在宿舍里,完全是两个人。”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大门。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不是端着的派头,是更深的东西——傲慢。 这座灯火辉煌的殿堂,这些屏息注视的人群,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有人迎面走来,他连眼睛都没转,那人便自己侧身让开了。 不是被逼的,是本能——就像羚羊遇见狮子的下意识动作是逃跑,还没看清是什么,身体已经让了。 让完那人才愣住,回头看,只看见一个黑色礼服的背影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侍者端着香槟杯几乎撞上他的肩。 他没停,连余光都没给。 侍者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猛地收住脚,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开——那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他就是让开了。 像走在路上忽然感觉到背后有车灯,身体比脑子先动。 路明非走过人群,像走过一片他看过无数次的领地。 那些好奇的、试探的、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的目光,和那边世界无数双跪在他面前、崇拜而又狂热的眼睛比起来,太轻了。 轻得像灰尘,不值得伸手去拂。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 让完那人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让。 但他已经让了。 就像水流遇见礁石,自然而然地绕开。 路明非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水晶吊灯,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大厅尽头的落地窗上。 窗外的夜色很沉,月光很淡,映着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路明非就那么走过去。 像走过高天原的云海,走过富士山巅的积雪,走过那座他亲手建起来的城。那些地方比这里大一万倍,那些目光比这里重一万倍。 他都走过来了。 而这个大厅,又算得了什么? 第47章 零的邀舞 大厅里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足足有四五米长,上面挂着几百上千颗水晶。 灯光从那些水晶里穿过,在墙壁上、地板上、人们身上洒下无数细碎的光斑,整个大厅像是泡在光海里。 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夜色中的草坪,月光洒在上面,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窗边摆着一排长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堆满了食物。 烤牛肉切成厚片,肉汁还在往下滴;焗龙虾壳红肉白,黄油在上面滋滋作响;各色甜点摆成了金字塔的形状,巧克力酱淋在上面,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靠在窗边聊天,有的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行,有的站在角落里观察着别人。 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亮了。 “师弟,你加油,师兄去给你打气助威。” 他朝餐桌走去,步伐坚定,目光炯炯。 路明非站在原地。 他扫了一眼整个大厅。 目光平静,姿态从容。和周围那些四处张望、努力融入的人完全不同。 路明非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肩背挺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 几个女生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过来。 “那是谁?” “不知道……亚洲人,没见过。” “那衣服好好看,是什么牌子的?” “他气质好好,一点都不像新生。” 路明非听见了,但没有在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朝他走来。 金发,蓝眼,长相英俊得像是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领结,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颗发光的星星。 恺撒·加图索。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下。 两人的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大厅里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恺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那是审视,是打量,是一个骄傲的人第一次认真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路明非的眼睛很平静,平静的如同平时的海洋,谁也不知道这份平静下,下面藏着什么、 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藏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恺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有一点点遇到同类的意外。 “路明非,”他说,伸出手,“欢迎。”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 “谢谢。” 两只手握在一起。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的氛围——就像是两个王,在某个陌生的领地,第一次遇见对方。 恺撒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衣服不错。”他说,“哪买的?” 路明非想了想。 “别人送的。” 恺撒笑了,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看向大厅里的人群。 “今晚这场晚会,主要是为了给诺诺庆生。”他说。 “但还有另一件事。” 凯撒抬起手。 只是那么轻轻一抬,整个大厅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看向这边。 灯光似乎也暗了一些,所有的光都聚在恺撒身上。 他站在那里,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国王。 “各位,”他朗声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今晚除了给诺诺庆生,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他顿了顿,转向路明非。 “路明非,自由一日的冠军,s级新生——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学生会。”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路明非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点复杂的意味——像是在说,这小子凭什么? 路明非站在那里。 被几百双眼睛同时注视着。 路明非依然站得很直。 眉眼间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甚至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睛,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恺撒笑着看他。 “不用现在回答。我给你一首舞曲的时间考虑。” 他打了个响指。 乐队奏起音乐。 那是一首慢节奏的华尔兹,旋律悠扬,带着一点忧伤的味道。 人群中,一个金发女孩走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晚礼服,裙子很长,拖在地上,走路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天鹅。那张脸冷得像冰,没有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好看。 零。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伸出手。 “跳舞吗?”她问。 路明非看着她。 “我不会。” 零点点头。 “我带你。” 她的手悬在那里,等着。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很白,很细,骨节分明。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他也被无数人注视着。 那时候他站在高台上,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跪着,叫他万妖之王,叫他救世主。 和现在相比,这不算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零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音乐声中,零带着他滑进舞池。 她的舞步精准得像是机器。每一步都在节拍上,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路明非完全不会跳,但被她带着,竟然也能跟上节奏。 他的目光越过零的肩膀,看着大厅里的那些人。 他们都在看他。 眼神各异。 路明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紧张,不兴奋,不怯场。 他只是跟着零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移动。 一曲终了。 零放开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路明非身上。 恺撒站在舞池中央,笑着看他。 “路明非,时间到了。你的答案呢?”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抱歉,我暂时不想加入任何社团。” 大厅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暗自冷笑——这小子,不识抬举。 但路明非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恺撒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果然是我认同的对手。 “行。”他说,语气很淡,“不强求。” 他转身,走向诺诺,牵起她的手,继续晚会。 人群渐渐恢复热闹,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小插曲。 路明非站在舞池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月光下的草坪上,站着一个人。 楚子航。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脸上没有表情。 两人的目光对上。 楚子航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远处的树林。 路明非想了想,跟了出去。 —— 月光洒在草坪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草地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远处安珀馆的灯光透过树林照过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子航站在一棵橡树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你来了。”他说。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子不快不慢,身姿很直,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拖沓感。 月光落在他的礼服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隐隐流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你怎么不进去?”路明非问。 楚子航摇摇头。 “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又像是在看一个值得研究的东西。 “刚才恺撒的邀请,你拒绝了。” 路明非点点头。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我想邀请你加入狮心会。”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 楚子航继续说:“我知道你刚拒绝了他,所以我的邀请,你也可以拒绝。但我想当面跟你说。”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像是深潭的水,看不出波澜。 “你的实力,大家都看到了。狮心会需要你这样的人。” 路明非想了想。 “为什么不当面说?在晚会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楚子航说:“因为那样太像公开抢人。”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喜欢那样。”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路明非沉默了。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是安珀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说:“抱歉,我暂时不想加入任何社团。” 楚子航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有空的话,随时可以找我。”他说,没有回头,“不是社团的事,就是喝咖啡。” 然后他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月光很亮,风很轻。 他忽然想起刚才的晚会,想起恺撒张扬的邀请,想起楚子航安静的邀约。 两个人,两种方式。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让他整个人显得柔和了一些。 然后他转身,走回安珀馆的方向。 ...... 以下内容不计入字数: 女主投票截止在第一卷完结,只会统计第一章的投票,请不要把你们的票数乱投在其他地方了哦 第48章 守夜人论坛炸了 从安珀馆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月亮升到了正中,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月光洒在草坪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远处的城堡在月光下像一座古老的雕塑,静静地立在那里。 路明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月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脚步很慢,很随意。 和刚才在晚会里的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路明非。 肩膀微微塌着,步子有点拖,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普普通通,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笑了笑。 “还是这样舒服。”他嘟囔了一句。 继续往前走。 —— 纽约。 曼哈顿的夜色在脚下铺开,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彩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城市的脉搏。 哈德逊河蜿蜒穿过城市,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是无数颗星星落进了河里。 远处,自由女神像举着火把,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火把顶端的那一点光,像是指引着什么。 风很大,吹得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大天狗站在一栋摩天楼的顶层,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上戴着和分身一样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月光落在那面具上,反射出幽冷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来自远古的雕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 酒德麻衣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 “风景不错吧?”她问。 大天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高楼,那些灯光,那些在夜色中流动的车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里的人,”他说,“很多。” 酒德麻衣笑了。 “废话,纽约嘛,人不多才怪。” 她转过身,看向黑暗中另一个身影。 “薯片,出来吧。” 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帽子上印着卡通图案。 手里抱着一袋薯片,嘴里还叼着一片。 月光落在她脸上,是一张绝美的脸庞,漂亮的脸蛋上薄施脂粉,丰满的身材在睡衣的下都遮掩不住。 “大天狗阁下?”苏恩曦含糊地说,嘴里还嚼着薯片,“幸会。” 大天狗看着她。 那双银色的眼睛透过面具,淡淡地注视着她。 没有情绪,但就是那么看着你,你就能感觉到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不是针对谁的,而是那种活了几百年的古老存在特有的气息。 “你就是那个出钱的?” 苏恩曦点点头,又咬了一片薯片。 “对,我管钱。情报网我也有份。” 她嚼着薯片说,“你需要什么——钱,人,情报,我这边都有。” 她顿了顿,咽下嘴里的薯片。 “我老板吩咐了,全力配合。” 酒德麻衣在旁边补充:“我负责出人。下面那些跑腿的,打探消息的,动手的,都归我管。”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远方,看向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 “那本座做什么?” 苏恩曦笑了。 她指了指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扩大优势。” 她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 “你有妖术,有幻术,有那些我们不会的东西。” “我们铺路,你把路变宽。我们出钱出人,你让钱和人发挥最大的作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天狗身上。 “用你们那边的话怎么说来着……天狗一族,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大天狗看着她。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本座明白了。” 苏恩曦点点头,又咬了一片薯片。 酒德麻衣站在楼顶边缘,俯瞰着这座不夜城。 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在月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大天狗阁下,”她说,没有回头,“龙君在这边的路,就从这里开始。” 大天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正在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风从楼顶吹过,卷起他的白发和衣袂。 月光落在他的银色面具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大天狗的目光越飘越远,直至落在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日本。 —— 卡塞尔学院,宿舍。 夜已经深了。 路明非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那个分身还站在墙角,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银白色的光,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像是融进了月光里。 芬格尔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食物的残渣,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手搭在肚子上,肚子大得像是怀孕了一样,一看就是吃爽了。 桌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路明非走过去,端起水杯。 水是温的,刚好可以喝。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躺回床上。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缩回去之前,小声说了一句:“老大,你今天好帅。”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条裂纹还在天花板上,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路明非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路明非是被芬格尔的尖叫声吵醒的。 “师弟!师弟!出成绩了!出成绩了!” 那声音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芬格尔正趴在他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卡塞尔学院的教务系统页面。 “什么成绩?”他迷迷糊糊地问。 “3e考试!你的3e考试成绩!”芬格尔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师弟,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多少?”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 “一百分!” 路明非愣了一下。 “满分多少?” “一百!” 芬格尔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师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这一届新生里血统最纯正的!意味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意味着守夜者论坛现在已经炸了。” 路明非挠挠头,走到桌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守夜者论坛——这个由副校长弗拉梅尔亲手搭建的校内论坛,是卡塞尔学院最热闹的地方。从教授到学生,从执行部到后勤,所有人都在这里潜水冒泡,八卦吃瓜。此刻首页飘红一片,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hot】震惊!s级新生3e考试成绩98分,打破学院三十年记录! 【hot】理性讨论:路明非的血统纯度到底有多高? 【hot】有人看了他画的图吗?诺玛分析不出来是什么龙文 【new】狮心会会长楚子航:他不是我能评价的人 【new】学生会主席恺撒: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新闻部是在中国震惊部进修了吗。” 看着熟悉的标题,路明非吐槽了一句,点开最后一个帖子。 发帖人是“狄克推多”,恺撒的论坛id。 狄克推多: 刚拿到成绩单。100分,s级评定。 我在卡塞尔三年,没见过这种事。诺玛分析不出他的龙文,古德里安教授说那是一段全新的龙文。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学生会随时欢迎你,路明非。 这个邀请永久有效。 下面跟帖已经翻了三页。 红发魔女:@狄克推多 你这是公开发邀请?楚子航那边估计要急了。 村雨:…… 狄克推多 回复 村雨:你只会发省略号吗? 村雨 回复 狄克推多:不是。 狄克推多 回复 村雨:那你倒是说句话。 村雨:他不是我能评价的人。 狄克推多:???你这评价不就出来了吗? 吃瓜不吐籽:会长这话信息量好大…… 今天也在吃瓜:s级恐怖如斯,连楚子航都自愧不如? 酱油路过:@今天也在吃瓜 人家说的是“不是我能评价”,不是“不如”,阅读理解零分。 路明非往下滑了滑,看到几个教授的id也冒了出来。 风纪委员: 讨论可以,不要人身攻击。另外提醒各位,守夜人论坛不是法外之地,发言请注意风纪。 ——曼施坦因教授留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吃瓜不吐籽:教授您这是巡逻来了? 风纪委员:恰好路过。 红发魔女:@风纪委员 教授,您不是说今晚有财政会议吗? 风纪委员:……散了。 今天也在吃瓜:哈哈哈哈教授被抓包了 想要成为终生教授: 各位同学,我是古德里安教授。 路明非是我的学生,他的成绩是真实的,虽然他对言灵·皇帝没有共鸣,但他的血统绝对是真实的s级! 这是科学的奇迹!是教育的胜利! 另外,路明非同学如果你在看这个帖子,导师为你感到骄傲! 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下面跟帖: 狄克推多:古德里安教授,您这段话发错地方了,应该在“学术讨论区”。 想要成为终生教授:啊?是吗?可是这里讨论的就是路明非啊…… 村雨:…… 风纪委员:@想要成为终生教授 你又来了。上次发错区还是三年前。 想要成为终生教授:@风纪委员 那次是意外!这次也是意外! 格陵兰阴影: 看了他的龙文图案。不在任何已知记录中。 建议执行部重点关注。 ——施耐德 这个id一出,楼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回复: 吃瓜不吐籽:施耐德教授都出来了…… 今天也在吃瓜:执行部重点关注……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狄克推多:@格陵兰阴影 教授,您这是看上他了? 格陵兰阴影:看上了。但他太危险。 村雨:…… 狄克推多:@村雨 你能不能换个表情? 剑桥折刀: 茶已经喝过了。 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大家继续。 整个帖子瞬间炸了。 红发魔女:???校长??? 吃瓜不吐籽:校长亲自下场??? 今天也在吃瓜:茶已经喝过了是什么意思???校长请喝茶??? 酱油路过:卧槽卧槽卧槽 狄克推多:@剑桥折刀 校长,您这话说得我更好奇了。 村雨:…… 狄克推多 回复 村雨:我求你换个表情!!! 守夜人: 钟楼信号不太好。爬了半天才上来。 听说有个s级新生考了100分? 嗯,不错。 不过想让他加入社团的,先排队。 对了,谁再发广告贴我就封谁,除非来找我私聊。 路明非看着那个“守夜人”的id,愣了一下。 副校长?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起来。 “副校长亲自下场了。师弟,你面子真大。” 路明非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滑,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有人在3e考试里看见什么了吗?”,里面有不少新生在分享自己灵视时看到的画面。 有人看见了火焰,有人看见了冰雪,有人看见了巨大的龙影。 路明非没有回复。 他想起那天自己看见的东西。 那个小男孩。 还有那些古老得像是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文字。 他退出来,准备关掉网页,忽然看见一个新帖子。 发帖人“龙君”,id等级lv.1,注册时间刚刚。 龙君:哦。 就这么一个字。 路明非愣了一下。 龙君? 这id谁注册的? 他看向墙角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 分身微微欠身。 “属下今早注册的。”他说,“龙君在守夜者论坛,应当有这个id。” 路明非沉默了,心想这也太夸张了吧。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 “师弟,你这管家太贴心了。连论坛id都给你注册好了。不过‘龙君’这名字——你不觉得有点中二吗?” 路明非没理他。 他看着那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人回复了。 红发魔女:???这谁? 狄克推多:这个id……有点意思。 村雨:…… 吃瓜不吐籽:@龙君 lv.1新手?这么高冷? 今天也在吃瓜:等等,该不会是那个s级本人吧? 守夜人:@龙君 这id不错,比“剑桥折刀”有品味。 路明非看着副校长的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了想,还是克制住了吐槽的欲望。 路明非关掉网页,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清风拂过,天气正好。 第49章 我在灵视里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上午的阳光很好。 路明非走在去校长办公室的路上,草坪上有学生在晒太阳,喷泉边有鸽子在喝水。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他一眼。 不是以前好奇的目光,而是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探究——这就是那个考了一百分分的s级? 路明非没在意。 他的步伐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周围围观的人只觉得自己只是一眨眼,路明非就不见了,引得他们一阵惊奇,感叹不愧是s级,甚至还有一个黑人大声喊起了“chinese kongfu”! 说实在则的,这黑哥其实还真说的大差不差,但路明非用的不是“chinses kongfu”,他在那边没学,而是用的着名的忍者家族,服部一族(服部半藏)的潜行法。 以隐匿和突袭为主的潜行法,鬼半藏,由服部一族的先祖服部半藏所创作。 根据服部一族记载的历史,服部半藏用这套步法杀死了数千人,最终被恶魂反噬,导致惨死。 鬼半藏既是这套潜行法的名字,也是服部半藏在战场上杀出来的赫赫凶名。 用杀人技来躲人,当然轻轻松松。 很快,路明非便来到了校长室门口。 路明非推开校长室的门,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书卷气。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堆满书的架子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推开门。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 “来了?”他没有回头,“坐。”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下的姿态很自然,没有那种在校长面前的拘谨,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从容。 就是普普通通地坐下,靠在沙发背上,等着对方开口。 桌上放着一个骨瓷茶壶,两个瓷杯,一碟方糖,一小壶牛奶。 茶壶里飘出浓郁的茶香,混着窗外的阳光,让人莫名地放松。 昂热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张脸虽然布满皱纹,但眉眼间的凌厉依然清晰可见。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路明非面前。 “斯里兰卡的锡兰红茶,”他说,“uva地区8月采摘的,很浓厚。加奶么?” 路明非摇摇头。 “谢了,我不懂喝茶。” 昂热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的3e考试成绩出来了,”他说,“一百分。” 路明非点点头。 “嗯,听说了。” 昂热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就这个反应?” 路明非想了想。 “不然呢?要高兴得跳起来?” 昂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他摇摇头,放下茶杯,“路明非,你知不知道,一百分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他身上。 “意味着你的血统纯度极高,高到足以引起校董会的注意。意味着你会被无数人盯着,被无数人研究,被无数人想要拉拢或者除掉。”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的普通人了。” 路明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有点涩,后味很醇。 “我知道。”他说。 昂热看着他。 “你知道?” 路明非点点头。 “从来的那天就知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上。茶壶里的热气慢慢上升,扭曲,消失在光线里。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路明非,你的父母都是s级。” 路明非的手指微微一顿。 “按道理来讲,”昂热继续说,“你的血统应该极不稳定,就像一个炸药一样,一点就炸。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怪物,总归不会是个普通人。” 他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但出乎意料的是,你前十几年就和普通人一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等了一会儿。 “而且,”他说,“虽然你体内蕴含着极高纯度的龙血,却无法与‘皇帝’产生共鸣。这在理论上是说不通的。” 路明非看着他。 “所以呢?” 昂热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所以——你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你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的事。 那个小男孩。 那个穿着黑色小西装、脸色苍白、眼睛是金色的小男孩。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道金色的光从远处流过。 那些光像是活的一样,在他身边旋转,缠绕,最后凝聚成一个个古老的文字。 小男孩看着他,笑了。 “哥哥,”他说,“你来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校长,”他说,“那天在3e考试里,我在灵视里看见了一个人。” 昂热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人?” 路明非看着他。 “一个小男孩。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小西装。眼睛是金色的。” 昂热的手握紧了茶杯。 “他说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是我弟弟。”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昂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恍然,有某种“原来如此”的了悟。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放下。 “你信吗?”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但他给我的感觉,”他说,“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昂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路明非,”他说,“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多年,杀过龙王,也见过无数混血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放下茶杯,站起来。 “去吧,”他说,“好好上课。”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校长,”他说,“谢谢你的茶。”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 “不客气。”他说。 路明非推开门,走了出去。 —— 门在身后关上。 昂热站在窗边,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穿过草坪,走向宿舍楼。 那个少年走路的姿态很稳,很直。 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样,和平时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个人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看够了?”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昂热没有回头。 弗拉梅尔从书架后面的阴影里晃悠出来,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和办公室里那个正经的副校长判若两人。 “你这茶喝得够久的,”弗拉梅尔走到窗边,靠在墙上,“我都睡了一觉了。” 昂热没理他。 弗拉梅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见了路明非远去的背影。 “就那个孩子?” “嗯。” 弗拉梅尔嘬了嘬雪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龙血浓度高得离谱,但对‘皇帝’没反应,”他说,“有意思。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 昂热转过头看他。 “你从哪儿偷听的?” “偷听?”弗拉梅尔一脸冤枉,“我这叫合理路过。你的办公室,我的钟楼,共用一堵墙,这能怪我?” 昂热没说话。 弗拉梅尔灌了一口威士忌,咂咂嘴。 “不过说真的,那孩子身上有点东西。”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那些炼金设备,平时稳得很,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全亮了一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有什么东西路过,蹭了一下。” 昂热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弗拉梅尔耸耸肩。 “不知道。”他笑得很欠揍。 “我就是个看钟楼的,懂什么?不过——”他指了指窗外那个已经快看不见的背影,“那孩子身上,有故事。”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见了一个小男孩,”他说,“叫他哥哥。” 弗拉梅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吹了声口哨。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这让我想起了某本古籍上记载的内容,上面是王座之上坐着两个人,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论坛上那个‘龙君’的id,是他自己注册的?” 昂热摇摇头。 “不知道。” 弗拉梅尔笑了。 “那id不错,”他说,“比‘剑桥折刀’有品味。” 他晃悠着走到门口,顺手从昂热的酒柜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往怀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干过几百回。 昂热的眼角跳了一下。 “放下。” 弗拉梅尔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别这么小气,你的酒窖里还有一柜子呢。这瓶就当是今天的茶水费了。” 说完他一闪身就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还能听见他哼着小调远去的脚步声。 昂热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 “老东西……”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昂热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但还是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那个少年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校长室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50章 叶胜和酒德亚纪失联 纽约。 某个不起眼的街区,一间狭小的公寓里。 罗纳德.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彩色的光投进屋里。 桌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页面——猎人网站。 他刚刚看到一单新活。 地点在三峡水库附近,具体坐标等通知。 报酬不错,够他跑一趟的。 罗纳德.唐还没接。 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了一下。 去完这一趟,就能去找明明了。 他想起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想起那张视频里见过的脸,想起那些一起打游戏吹水的夜晚。 他笑了笑,点下了“接受任务”。 然后他打开和明明的聊天窗口,敲下一行字。 “明明,过阵子我应该就能过去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发完之后,他关掉窗口。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 彩色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会给他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去。 —— 卡塞尔学院,宿舍。 夜已经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银白缓缓蔓延,从窗边爬到桌脚,从桌脚爬到床边,最后停在路明非的枕头旁边,像一汪安静的水。 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那声音起起伏伏,有时高有时低,像一艘老旧的船在风浪里航行。 他的被子卷成一团,一条腿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墙角的大天狗分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银色的光泽,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他像是融进了这夜色里,又像是这夜色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酱油缩在影子里,偶尔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婴儿的呼吸。 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它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又像是在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昂热说的话。 那个小男孩说的话。 “哥哥。” 那声音还在耳边,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光,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他翻了个身。 月光随着他的动作流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窗外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像是流星。 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道光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了一片云,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 路明非看着那片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月光还落在他脸上,很轻,很凉。 像是一个无声的吻。 —— 消息是在第二天傍晚传来的。 那时候路明非正躺在床上发呆,芬格尔蹲在电脑前刷守夜者论坛,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银色的面具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光芒沿着面具的边缘流动,像是一圈燃烧的轮廓。 酱油缩在影子里睡午觉,偶尔发出小小的呼噜声,像一只吃饱了的猫,黑色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安静。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防空警报,而是从诺玛系统里传出来的一级紧急通知。 红色的标题在每个人的电脑屏幕上闪烁,伴随着低沉的蜂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紧急通知】全体执行部专员注意:“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 重复:“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 芬格尔的泡面从手里滑落,汤洒了一桌,油渍在键盘上蔓延开来。 “卧槽。”他说。 路明非坐起来,看着那个红色的通知框。 失联——这个词在卡塞尔的词典里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尤其是用在执行部身上。尤其是用在“青铜计划”身上。 “叶胜和亚纪。”芬格尔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上周去的三峡。水下青铜城。” 路明非想起那两个人。 瘦瘦高高的叶胜,笑起来有点腼腆,面试之前故意装坏人,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黑恶组织的成员找上门了。 虽然卡塞尔和黑恶组织好像也没多大的区别。 那个日本女孩亚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芬格尔摇摇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更多的信息。 诺玛的页面不断刷新,每一条新消息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严肃得像另一个人。 “他们下潜之后,通讯中断了。最后一次传回来的画面是——青铜。巨大的青铜门。然后……”他顿住了,喉咙动了动。 “然后什么?” 芬格尔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们看见了什么东西。亚纪说了一句话——‘它在看着我们’——然后信号就断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升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流淌。 他忽然想起老唐。 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点憨。 前几天说接了个任务要去某个水库。三峡水库。 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吧? “师弟,”芬格尔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城堡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剪影般掠过那片蓝。 —— 校长办公室。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没有端茶。 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头,像是一道黑色的刀痕。 弗拉梅尔破天荒地穿着正经的副校长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另一个人。 他的头发难得梳整齐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手里还拎着那瓶威士忌,暴露了他的本性。 施耐德靠在墙边,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青铜计划’。”昂热开口,声音低沉。 “叶胜和亚纪,是我们执行部这一代最强的组合。” “曾经是。”施耐德冷冷地说,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冷。 昂热转过身。 “你还相信他们活着?”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呼吸机嘶嘶地响着,一下,一下。 “我不相信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着。”他说。 “但我相信,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需要支援。如果他们已经死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需要有人把他们的尸体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弗拉梅尔叹了口气,灌了一口威士忌。 “问题是,派谁去?” 昂热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橙红,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喷泉边经过。 他们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水底,有两个和他们一样年轻的人,正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新生。”施耐德忽然说。 昂热转过头。 “路明非。” 弗拉梅尔愣了一下,手里的威士忌差点洒出来。 “你疯了?”他瞪大眼睛,“他是个新生!入学还不到两个月!你让他去执行这种级别的任务?” 施耐德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没有波澜,但很深。 “副校长,您应该知道,路明非仅凭一己之力拿下了自由一日的冠军。”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人,放倒了整个学生会和狮心会。这可不是一个新生该有的战力。” 弗拉梅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昂热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光芒沿着他的轮廓流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然后他说:“让他自己决定。” 第51章 紧急营救 消息传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银白缓缓流淌,像是水,又像是光,静静地漫过每一个角落。 路明非看着诺玛发来的任务通知。 “ss级任务:三峡水下青铜城救援。任务代号:青铜救援。” “任务成员:路明非(自愿)。其他成员待定。” “任务等级:ss。任务性质:救援/探索。任务风险:极高。”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ss级?师弟,你知道ss级任务是什么概念吗?”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就是那种去了可能回不来的!就是那种写遗书都不一定够时间写的!就是那种——” 芬格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疯了?” 路明非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任务通知,看着那几个字——“救援/探索”。 他想起叶胜面试之前装神弄鬼的模样。 他想起亚纪笑起来的模样,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很亮。 他想起老唐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明,过阵子我应该就能过去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路明非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接了。” 芬格尔愣了几秒。 然后他一拍桌子,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把酱油吓得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那我也去!” 路明非看着他。 “你去干嘛?” 芬格尔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难得认真起来。 “保护你啊!你是我师弟,我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小,变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而且……格陵兰那次,我没能救他们。这次,我不想再看着别人死。”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芬格尔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痛,藏了很久,平时用嬉皮笑脸盖着,现在被掀开了一角。 “行。”路明非说,“但你得问校长同不同意。” 芬格尔嘿嘿一笑,那笑容有点勉强,但还是笑出来了。 “放心,我有办法。我现在可是你的狗腿子,狗腿子跟着主人,天经地义。” —— 第二天早上,任务小组的名单出来了。 组长:恺撒·加图索(学生会主席,a级,言灵·镰鼬) 副组长:楚子航(狮心会会长,a级,言灵·保密) 成员:路明非(s级,言灵·天御)、陈墨瞳(a级,言灵·未知)、零(a级,言灵·未知)、芬格尔(f级,言灵·青铜御座) 诺诺看着那份名单,目光落在芬格尔的言灵备注上,愣了一下。 “青铜御座?”她抬起头,看向芬格尔,那双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的言灵居然是青铜御座?那可是顶级的言灵,身体强化型的巅峰!” “据说全力使用时全身皮肤会变成青铜色,防御力高得离谱,普通刀剑根本砍不进去!” 芬格尔挺起胸,一脸得意。 “那当然,你以为我f级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靠脸吗?” 诺诺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鄙夷。 “有这么强的言灵,你居然用来——吃泡面?打游戏?躺平留级四年?” 芬格尔的脸垮了。 “喂喂喂,话不能这么说,我这也是战略储备……” “战略储备?”诺诺翻了个白眼。 “你是打算用青铜御座防御泡面过期吗?还是说图书馆占座的时候怕被人打?” 芬格尔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路明非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零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面无表情,像一尊冰雕。 阳光落在她身上,那头淡金色的长发泛着冷冷的光,让人想起冬天的雪。 恺撒站在窗边,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作战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而不是要去执行一个ss级任务。 “路明非,”他开口,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又见面了。”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恺撒忽然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懒洋洋地半眯着,像没睡醒的样子——此刻完全睁开了。 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那光在里面微微流转,竟有一种深不见底深沉。 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藏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次不是喝茶。”路明非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第一次执行ss级任务的局促感和紧张感。 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恺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张扬而自信,像是没什么能难得住他。 “对,这次是拼命。” 楚子航站在另一边,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那双眼睛——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看着路明非,很静,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言灵适合水下吗?”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应该可以。重力控制,在水里应该也有用。” 楚子航点点头,不再问了。 施耐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青铜计划·续’,今晚八点出发。摩尼亚赫号会在三峡水库接应你们。叶胜和亚纪的下潜坐标已经发到你们的终端。记住——” 他顿了顿。 “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 出发前,路明非回到宿舍。 大天狗的分身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银白色的光,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他像是融进了这夜色里,又像是这夜色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属下不能随行。”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分身,离开太远会消失。” 分身沉默了一秒。 “龙君大人,”他说,那双银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看着路明非,那目光很静,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活着回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是分身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放心。”他笑了笑,“我命硬。”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老大,你要小心……小的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有点凉,有点软。 “乖乖待着。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三峡那边据说有特产,什么刀鱼之类的,到时候给你带一条。” 酱油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路明非转身,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那个分身还站在那里,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大天狗,”他说,“如果我回不来——” “龙君会回来的。”分身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怀疑,“属下相信着这个事实。” “一直都相信。”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回来。”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像是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第52章 我不怕死,但我怕别人死 八点整,一架黑色的直升机从卡塞尔学院的停机坪起飞。 螺旋桨的声音震耳欲聋,卷起的气流把草坪上的草吹得东倒西歪。 月光照在机身上,那黑色的金属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只巨大的夜鸟,振翅飞向南方。 值得一提的是,酱油原本也想跟着来的,但路明非以“你太弱了”拒绝了酱油,导致酱油又泪眼汪汪的。 后来没办法,酱油只好答应路明非乖乖看家,说他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强 ,会帮上路明非的忙的。 路明非当时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路明非坐在窗边,看着脚下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那些灯光是卡塞尔学院,是宿舍楼,是城堡,是图书馆,是他生活了不到两个月的地方。 现在它们在脚下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被云层吞没。 芬格尔坐在他旁边,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歪着脑袋,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芬格尔的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抽搐,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诺诺靠在恺撒肩上,闭着眼睛假寐。 她的红发散落下来,在恺撒的白色作战服上铺成一片火焰般的颜色。 恺撒坐得很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低头看她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光。 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一尊冰雕。 她看着窗外,面无表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夜色和云层,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楚子航看着窗外,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云层和月光。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恺撒忽然开口。 “路明非。” 路明非转过头。 “嗯?” 恺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怕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月光从舷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年轻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的侧脸。 他微微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恺撒。 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兴奋的亮,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水洗过的清澈。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当然怕。” 恺撒愣了一下。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在云层上流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像是随时会消失。 “我不怕死。”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死就死了,眼睛一闭的事。但——”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嘴角的弧度消失了,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很深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表情。 “我怕别人死在我面前。” 机舱里安静极了。 连发动机的轰鸣声仿佛都远去了。 恺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路明非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无尽的云海。 “我见过太多了。”他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挡在我前面,有人被拖走,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自己放弃。他们就那么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顿了顿。 “后来我能做点什么了,但还是有人会死。救了这个,那个就没了。救了那个,这个又没了。永远救不完。” 他转过头,看向恺撒。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既不是泪,也不是软弱,而是很深的、像是看透一切的了然。 “所以你说我怕不怕?”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怕。怕得要死。但我怕的不是死,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 恺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路明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尊重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这次,”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嗯。”他说。 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淡,但确实存在。 零依然看着窗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诺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路明非,又闭上了。 芬格尔还在打呼噜。 窗外,云层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是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远处,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那是月亮的光芒,穿透云层,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天空。 —— 与此同时,三峡水库附近。 秭归县城,一间临江的酒店。 老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是长江的夜景,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远处能看见三峡大坝的轮廓,灰色的混凝土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他住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猎人网站的页面。 任务信息还在那里。 “三峡水库,具体坐标待通知。” 他还没下水。 他在等。 等那个雇主发来最后的坐标,等那艘来接他的船,等那扇传说中的青铜门。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明明还是没回消息。 “这家伙,”他嘟囔了一句,“最近干嘛呢?” 他想起那张视频里见过的脸。 那个叫明明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眼睛有点懒洋洋的,说话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打游戏的时候特别认真。 他们约好了要见面的。 等这单干完,就能去了。 他笑了笑,把手机扔在一边。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江面下,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也静静地躺着。 门上的古老纹路在黑暗中微微流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着什么人。 —— 水很冷。 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潜水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最后扎进心里。 叶胜已经在水下待了五十二分钟,氧气余量还能支撑二十分钟左右。 他抬起头,透过潜水镜看向上方——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亚纪在他旁边,比他慢半个身位。她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轻而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即使在这种地方,她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不急不躁,一步一步。 “能看到底部吗?”亚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点点杂音。 叶胜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向下方的深渊。 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水中悬浮的尘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灰烬。 它们缓缓旋转,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看到了。”他说。 在那束光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黑沉沉的,静静地躺在水底。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青铜城。 他们这次任务的目标。 “曼斯教授,‘青铜计划’小组已抵达目标上方。”叶胜向水面报告。 耳机里传来曼斯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收到。保持通讯,注意安全。塞尔玛正在监控你们的生命体征。” 叶胜回头看了一眼亚纪。 她的脸被潜水镜遮住大半,只能看见抿紧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害怕吗?”他问。 亚纪摇摇头。 “你在的时候,不怕。”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水下看不见,但他知道亚纪能感觉到。 “走吧。”他说,“一起去看看这座城。” ---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叶胜和亚纪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体温、氧气余量、下潜深度。一切正常。 “深度六十七米。”塞尔玛的声音从声纳舱传来。 “他们已经抵达青铜城上方。声纳显示,下方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物,体积……无法估算。” 曼斯咬着雪茄,没有点燃。这是他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雪茄的尾部已经被他咬得变形,渗出一丝烟草的苦味。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脸上带着常年漂在海上的风霜,眼睛很锐利。 “教授,”大副开口,“水下太安静了。这不对劲。” 曼斯点点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安静——暴风雨前的安静,死亡前的安静。 “让预备组待命。”他说,“随时准备下潜救援。”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她是个二十多岁的拉丁女孩。 浅橄榄色的皮肤、深色卷发、棕色眼睛,此刻嘴唇抿得发白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 叶胜和亚纪缓缓下落,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实地。 那是青铜。巨大的青铜板块,拼接成地面,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淤泥。 淤泥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黏腻的触感透过潜水服传来。 叶胜站稳身体,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东西。 那是城门。 巨大的青铜城门,静静地矗立在水底,不知道多少年了。 门的高度至少有十层楼,宽度足够让一辆卡车通过。 表面覆盖着一层青绿色的铜锈,但那锈迹并不均匀,有些地方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某种沉睡的眼睛。 门上刻满了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文字——龙文。 密密麻麻,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底,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个故事的记载。 它们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像是在呼吸。 叶胜盯着那些文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文字,好像在呼唤他。 “就是它。”亚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和诺玛给的资料一模一样。” 叶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些流动的纹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叶胜?”亚纪的声音又响起,“你怎么了?” 叶胜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找入口。曼斯教授说,‘钥匙’的血液可以开门。” 亚纪点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密封的容器。 里面装着一小管鲜红的血液——那是“钥匙”的血。 那个沉睡的婴儿,他的血液中流淌着龙族的基因。 血液在容器里微微晃动,在头灯的光束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小心翼翼地将血液涂抹在城门上。 一瞬间,那些龙文亮了起来。 这种光并不强烈,而是一种淡淡的、幽绿色的光,从文字的线条里透出来,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青铜上游动。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照亮了整个水底。 周围的水域都被映成了幽幽的绿色,像是一片沉没的星空。 然后,城门开了。 不是轰然洞开,而是无声地、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门后是一条甬道,两侧站着无数蛇面人身的青铜雕像,它们手持长剑,面目狰狞,静静地守卫着这座沉睡的城。 那些雕像的眼睛是银色的,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叶胜的心猛地收紧。 “进去。”他说,“快。” 两人游进甬道。 身后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声音在水里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第53章 卵与金属匣子 青铜城内。 叶胜和亚纪浮出水面,摘下氧气面罩。 有空气。 虽然稀薄,虽然带着一股古老的、金属的气息,但确实有空气。 叶胜大口呼吸着,感觉肺部的灼烧感慢慢消退。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混着青铜的锈蚀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焚香过后残留的余韵。 “这怎么可能?”亚纪环顾四周,“水下六十七米,怎么会有空气?” 叶胜摇摇头。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他打开头灯,照亮周围。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头顶是拱形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只能隐约看见穹顶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天象图。 脚下是光滑的青铜地板,铺着几何形状的图案,那些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龙文,那些文字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空气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亚纪的声音在颤抖,“青铜城内部?” 叶胜没有说话。 他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条甬道,通向更深处。 甬道两侧站着无数蛇面人身的青铜雕像,和入口处的一样。 它们手持长剑,面目狰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些雕像的眼睛是银色的,随着他们的移动,那些眼睛似乎在转动,像是在注视着他们。 “走。”叶胜说,“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 他们穿过甬道,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大殿。穹顶更高,空间更大,四周的墙壁上全是龙文。 大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贡台,用青铜铸成,上面摆放着什么东西。 叶胜走过去,脚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又像是这座城在回应他的存在。 贡台上放着一个青铜罐。 罐子不大,长度不超过一米五,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墙上的龙文不同,更加精致,更加古老,像是某种禁忌的咒语。 罐身上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态。 那些纹路从罐底一直延伸到罐顶,形成一幅诡异的图案,像是一条巨龙盘绕着一个沉睡的人。 叶胜盯着那个罐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里面有东西。 沉睡的东西。 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只是睡着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睡的气息,像是冬天里蛰伏的动物,呼吸缓慢而悠长。 “这就是任务目标。”亚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诺玛说的‘卵’……应该就是这个。” 叶胜点点头。 他绕着贡台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个青铜罐。 罐身上没有明显的开口,完全密封,像是从铸造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再打开。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在呼吸。 “想办法带走。”他说,“任务要求是取样。” 亚纪皱眉。 “这东西……能带走吗?” 叶胜也不知道。但任务就是任务。 他试着伸手触碰那个青铜罐。指尖刚触到罐身,一股冰凉的感觉传来——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触碰到了时间本身。 那种凉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让他浑身一颤。 “怎么了?”亚纪紧张地问。 叶胜摇摇头。 “没事。就是……很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那个青铜罐,用力往上抬。 很重。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但那罐子动了——它离开了贡台,被叶胜抱在怀里。 “帮我。”他说。 亚纪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那个青铜罐抬下来,放在地上。罐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叶胜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开始往罐子上绑。那绳索是特制的,能承受几百公斤的重量。 他一边绑一边说:“等下我们把它拖出去,浮力应该能帮上忙……”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那些雕像,不是那些龙文,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这座城本身,在注视着他们。 “叶胜?”亚纪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感觉到了吗?” 叶胜点点头。 “感觉到了。”他说,“但我们没时间了。氧气还剩多少?” 亚纪看了一眼仪表。 “一小时十分钟。” 叶胜的手更快了。 绳索绑好之后,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大殿的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门。 “去看看。”他说。 亚纪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 他们推开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一张青铜床,一张青铜桌,一把青铜椅。像是某个人的寝宫。 床铺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下面,隐约能看出丝绸的痕迹。 墙上刻着一些图案——不是龙文,而是壁画,画着一个人形,周围环绕着火焰。 桌上放着一个长形的金属匣子。 叶胜走过去,拿起那个匣子。 很重。入手沉甸甸的,像是里面装满了金属。 匣子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触感,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凉,像是能冻住时间。 他摸索着匣子上方,找到一条凹槽。 “咔”的一声轻响,机件滑出,整个匣子呈扇面散开。 一把把刀剑出现在他眼前。 七把。 每一把都造型古朴,刀刃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它们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寒芒,虽然不知道沉睡了多久,但依然锋利得让人心悸。 那种锋芒不是普通的锋芒,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每一把刀剑里都藏着一头沉睡的凶兽。 叶胜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认识这些刀剑的来历,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很珍贵,可能比那个青铜罐可能还要珍贵。 它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古老存在,像是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遗物。 他伸手想拔出一把试试,但手指刚触到剑柄,一股刺痛从指尖传来。 像是被电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拒绝了。 他猛地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拒绝的感觉如此真实。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 算了,带回去再说。 他把那个金属匣子重新合拢,也用绳索绑起来。现在他身上背着两个东西。 一个青铜罐,一个金属匣子,沉得他直不起腰。 “走吧。”他说,“我们该回去了。” --- 他们回到大殿,拖着那两个沉重的物件走向来时的方向。 但就在这时,整个大殿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叶胜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 亚纪的脸色变了。 “门。”她说,“入口的门——” 他们扔下东西,冲向甬道,跑向城门的方向。 但已经晚了。 那扇城门不知何时已经合拢,和周围的青铜墙壁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叶胜拼命地摸索着,敲打着,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像是这座城在嘲笑他们。 “不……”亚纪的声音在颤抖,“不……” 叶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通讯。”他说,“试试通讯。” 亚纪按下通讯器,但耳机里只有一片死寂。 “曼斯教授?曼斯教授?”她一遍遍地呼叫,但没有回应。 通讯断了。 叶胜的心沉到了谷底。 ---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盯着屏幕。 屏幕上一片雪花。 “通讯中断。”塞尔玛的声音从声纳舱传来,带着颤抖,“完全丢失信号。” 曼斯沉默了几秒。 “下潜深度?” “六十七米。他们已经进入青铜城内部。” 曼斯的手握紧了船舷。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时刻——信号丢失,人没了,最后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什么也剩不下。 “再等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如果没有信号,向学院求援。” 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甲板上的人都不敢说话,只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大副站在曼斯身边,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江面,像是希望能从那里看见什么。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曼斯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水手们围在甲板上,沉默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但那银白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三分钟过去了。 屏幕依然是雪花。 曼斯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握着船舷,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某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疲惫。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每一次都一样——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他睁开眼,看向那片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很美。但那美下面,藏着吞噬一切的黑。 “发报。”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请求支援。” 塞尔玛点点头,手指颤抖着按下发送键。 曼斯依然看着那片江面。 雪茄从他嘴里滑落,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那里。他没有去捡。 第54章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青铜城内。 叶胜和亚纪靠坐在大殿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青铜墙壁。 他们把那两个物件拖到了身边——那个青铜罐,那个金属匣子。任务目标就在身边,但他们出不去了。 四周很安静。只有那些龙文还在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那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流动,变幻着形状,像是无数条光蛇在墙上游走。 “我们出不去了。”亚纪轻声说。 叶胜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亚纪的手很凉,即使隔着潜水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怕吗?”他问。 亚纪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你在的时候,就没那么怕。” 叶胜笑了。 那笑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很真实。 “亚纪,”他说,“有些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亚纪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星星,又像是两汪深潭,倒映着周围那些流动的绿光。 “我喜欢你。”叶胜说,“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那时候你站在人群里,穿一件白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我就在想,这个女孩,我要认识她。” 亚纪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后来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经历那么多事。”叶胜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这种闷葫芦,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傻瓜。”亚纪打断他。 叶胜愣住了。 亚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不是泪,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藏了很久的星光终于透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次我回头,你都在。每次我害怕,你都在。每次我需要帮助,你第一个出现。”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一直跟着你出任务?” 叶胜说不出话。 亚纪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潜水服里那股淡淡的汗味,但此刻闻起来,却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我也喜欢你。”她说。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但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以后出任务会尴尬。怕……” 她没说完。 叶胜抱紧了她。 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说话。 周围的龙文静静地亮着,像是古老的见证者。那光芒流动着,变幻着,像是在记录这一刻,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胜忽然开口。 “亚纪。” “嗯?” “如果这是最后几个小时,”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亚纪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靠着,抱在一起,没有说话。 角落里,那个青铜罐静静地躺着。罐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流动,像是在做着漫长的梦。 旁边,那个金属匣子也静静地躺着。 匣子里,七把刀剑静静地等待着。 ---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看着刚刚收到的回复。 “学院已派出救援小队。”塞尔玛说,“成员:恺撒·加图索、楚子航、路明非、陈墨瞳、零、芬格尔。预计五小时后到达。” 曼斯沉默了几秒。 “五小时。”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漆黑的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那银白缓缓流淌,像是无数条银色的蛇在游动,又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水下,那座青铜城依然静静地躺着。 城里,叶胜和亚纪依然活着,靠在一起,等待救援。他们的呼吸缓慢而悠长,在这座沉睡的城里,他们是唯一的活物。 城中央,那个青铜罐里的东西依然在沉睡。 不知道还要睡多久。 不知道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而在叶胜的身边,那个金属匣子沉甸甸地躺着。 匣子里,七把刀剑静静地沉睡着。 它们在黑暗中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沉睡的凶兽在梦境里翻了个身。 那些刀刃上的纹路偶尔会亮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存在。 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它们真正的主人。 --- 万米高空中,飞机穿过云层。 月光从舷窗外照进来,在机舱里铺成一片银白。 那银白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漫过座椅,漫过人们沉睡的脸,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他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那片无尽的夜空。 夜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缀着无数颗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近,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云层在下方缓缓流动,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片无尽的雪原。 那云层很厚,很白,偶尔有风穿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 路明非的眼睛倒映着那些星光,很深,很静。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懒洋洋地半眯着,像没睡醒的样子,但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流转着窗外那些银白的光芒,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深邃。 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很沉,很重,但藏得很深。 芬格尔的呼噜声还在继续,此起彼伏,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他歪着脑袋,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月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他的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抽搐,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诺诺靠在恺撒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红发散落下来,在恺撒的白色作战服上铺成一片火焰般的颜色。 月光落在那些发丝上,像是给火焰镀上了一层银边。 恺撒坐得很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低头看她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光,像是冬夜里的一盏灯。 零依然坐在角落里,像一尊冰雕。 她看着窗外,面无表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云层和月光。 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是透明的,像是随时会融化在这月光里。 零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楚子航看着窗外,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映着云层和月光。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画,一幅沉默的、带着淡淡悲伤的画。 路明非忽然想起叶胜和亚纪。 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活着吗?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人的脸——瘦瘦高高的叶胜,笑起来有点腼腆;亚纪,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很亮。 他们此刻应该在水下,在那座沉睡的青铜城里,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月亮。 机舱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芬格尔的呼噜声。 那轰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把这些人送往南方,送往那座沉睡的城。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 照着万米高空的飞机,也照着水下的青铜城。 照着那对被困在城里的恋人,他们靠在一起,呼吸缓慢而悠长。 照着那个沉睡的青铜罐,罐子里的东西还在做着漫长的梦。 照着叶胜身边的金属匣子——匣子里,七把刀剑静静地躺着,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刀刃上的纹路亮起又熄灭。 像是在等待。 等待着它们真正的主人。 那个此刻正坐在飞机里,看着窗外月光的人。 ——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深蓝色的天幕,银白色的云层,偶尔掠过的一两颗星星。 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把机舱里的所有人都送进了梦乡。 芬格尔的呼噜声还在继续。诺诺靠在恺撒肩上,睡得很沉。 零依然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那姿势还是笔直的。 楚子航靠在窗边,头微微偏向一侧。 路明非没有睡。 他就那么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夜空,看着那些星星一颗颗地掠过。 “睡不着?”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路明非转过头,看见恺撒正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机舱里显得格外亮。 诺诺还靠在他肩上睡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侧过头。 “嗯。”路明非点点头,“你不也没睡。” 恺撒笑了笑。 “我习惯了。出任务的时候,我一般睡不太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 “之前在飞机上,你说的那些话——怕别人死在你面前,见过太多了。那些……是真的?”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说。 恺撒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没有平时的张扬和骄傲,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既然这样,”路明非顿了顿,“那我就讲讲吧。”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落在云层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第55章 那只是个童话故事而已 路明非开始讲述一个黑暗又充满希望的故事。 在故事里,那是一个黑暗又绝望的世界,有恶鬼,有阴阳师,有妖怪,有凡人,有龙族,有神明。 整个世界秩序崩坏,天灾频繁,百鬼夜行。 神明们高高在上,嘲弄众生。 他讲得很轻,就好像怕伤到故事里的那些无辜的小妖怪一样。 他讲得很重,就好像恨不得将故事里的那些恶人们碎尸万段。 恺撒渐渐地听入迷了,慢慢沉浸在这个荒诞却又意外真实的世界里。 神明的傲慢,凡人的祈求,天灾的无情,无数生命的逝去。小妖的团结,大妖的臣服,人类的追随,生命被他所拯救。 再后来,神明们不再高高在上,妖怪们不再躲藏,凡人们不必担惊受怕,阴阳师们不必操劳半生,龙族不再自我封闭,文明得以重建。 “最后,他们跪在我面前,想让我登基。” 路明非忽然停住了。 已经沉浸故事里的恺撒下意识问道。 “然后呢?” “然后?”路明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然后我就醒了,听着婶婶的训斥,出去帮她买酱油。”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恺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分辨这个故事里有多少真实,又有多少荒诞。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路明非,”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路明非没说话。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个小雪女。” 是零。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路明非,里面有一种认真的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从笼子里抱出来的那个,最小的那只。”她说,“她后来怎么样了?” 路明非看着她。 “活得好好的。”他说,“每次见我都勾手指,让我别忘了回去。” 零点了点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 然后就不说话了。 另一边,楚子航也醒了。 他没有看路明非,而是看着窗外。 但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微微闪动。 “那个小男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从饿鬼道带出来的那个。后来呢?” 路明非看着他。 “长大了。”他说,“在龙渊,烛龙亲自教他。眼睛里有金色了。”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 “很好。”他说。 然后也没有然后了。 恺撒看看零,又看看楚子航,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笑。 “你们两个,”他说,“什么时候对童话故事这么认真了?” 零没理他。 楚子航也没理他。 芬格尔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嘟囔了一句:“讲完了?我错过了什么?” 恺撒看了他一眼。 “错过了登基大典。” 芬格尔挠挠头。 “哦,那没事,反正大天狗给我讲过一遍了。”他打了个哈欠,“师弟这故事,听两遍还挺带劲的。” “大天狗?”恺撒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那个人什么来头?这名字一听就是代号吧——天狗,日本神话里那个?” 路明非想了想。 “算是吧。” 恺撒挑了挑眉,然后一脸神气地靠在椅背上。 “没关系,我能理解。”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宽容。 “管家嘛,取个帅气的外号不算什么。我家管家要是愿意,我也可以叫他‘天狗’。”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你家管家要是知道大天狗是什么来头,估计得吓得当场辞职。 芬格尔在旁边噗地笑出声,也不知道是笑恺撒还是笑别的什么。 机舱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诺诺依然靠在恺撒肩上,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但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更慢、更均匀——那是侧写的前兆,像一片羽毛缓缓落入深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她没有睁眼,没有说话,没有征求同意。 只是悄悄地、偷偷地,想要进入那个世界。 想要看见那些画面——那些雪女,那些镰鼬,那些小妖,那些用身体挡住黑雾的弱小身影,那座建在云海上的高天原。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正在靠近,正在触碰那片世界的边缘—— “各位,‘摩尼亚赫号’即将到达。准备降落。” 驾驶员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 诺诺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再试一次—— 但那些画面已经散了。 像雾气一样,散了。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懊恼,有遗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没有人看她。 芬格尔在伸懒腰。恺撒在整理衣服,脸上还带着那副“管家嘛,我懂”的神气表情。 零看着窗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云层。楚子航也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路明非靠在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云层。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差一点就看见了那个世界。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 直升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近,越来越厚,最后吞没了整个机身。 诺诺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片涌来的白色,一个人生着闷气。 没有人发现。 月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白。 然后白色忽然消散,眼前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江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银带,蜿蜒着伸向远方看不见的黑夜里。 江面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月光照在上面,把雾气染成半透明的银纱,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静静地横亘在江面上,灰白色的混凝土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水域。 摩尼亚赫号就停在不远处。 那艘黑色的科考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身上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成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仰着头看着正在降落的直升机。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那些波纹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夜风吹过江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直升机缓缓下降,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在江面上吹出一片片涟漪。 路明非透过舷窗,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水下,就是那座沉睡的青铜城。 水下,就是叶胜和亚纪。 第56章 真正的龙 水很冷。 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潜水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最后扎进心里。 叶胜已经在水下待了五十二分钟,氧气余量还能支撑二十分钟左右。 他抬起头,透过潜水镜看向上方——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亚纪在他旁边,比他慢半个身位。 她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轻而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即使在这种地方,她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不急不躁,一步一步。 “能看到底部吗?”亚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点点杂音。 叶胜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向下方的深渊。 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水中悬浮的尘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灰烬。 它们缓缓旋转,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看到了。”他说。 在那束光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轮廓。黑沉沉的,静静地躺在水底。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青铜城。 他们这次任务的目标。 “曼斯教授,‘青铜计划’小组已抵达目标上方。”叶胜向水面报告。 耳机里传来曼斯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收到。保持通讯,注意安全。塞尔玛正在监控你们的生命体征。” 叶胜回头看了一眼亚纪。她的脸被潜水镜遮住大半,只能看见抿紧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害怕吗?”他问。 亚纪摇摇头。 “你在的时候,不怕。”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水下看不见,但他知道亚纪能感觉到。 “走吧。”他说,“一起去看看这座城。” ---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叶胜和亚纪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体温、氧气余量、下潜深度。一切正常。 “深度六十七米。”塞尔玛的声音从声纳舱传来。 “他们已经抵达青铜城上方。声纳显示,下方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物,体积……无法估算。” 曼斯咬着雪茄,没有点燃。这是他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雪茄的尾部已经被他咬得变形,渗出一丝烟草的苦味。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脸上带着常年漂在海上的风霜,眼睛很锐利。 “教授,”大副开口,“水下太安静了。这不对劲。” 曼斯点点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安静——暴风雨前的安静,死亡前的安静。 “让预备组待命。”他说,“随时准备下潜救援。”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她是个二十多岁的拉丁女孩。 浅橄榄色的皮肤、深色卷发、棕色眼睛,此刻嘴唇抿得发白。 水手们围在甲板上,沉默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 直升机稳稳降落在摩尼亚赫号的停机坪上。 螺旋桨缓缓减速,轰鸣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叶片划过空气的轻微呼啸。 夜风吹过甲板,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混着船身油漆和燃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路明非第一个跳下机舱。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身黑色作战服的曼斯教授。 他咬着那根从未点燃的雪茄,眉头紧锁,眼窝深陷,像是这几天都没合过眼。 旁边是大副,那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泛白。 再往后是塞尔玛,那个拉丁女孩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发紧,看见他们下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恺撒·加图索,楚子航,路明非,陈墨瞳,零,芬格尔。” 曼斯扫了一眼名单,声音沙哑,“六个。学院还真舍得。” 恺撒走上前,伸出手。 “曼斯教授,好久不见。” 曼斯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后面的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你现在可和当时在芝加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路明非点点头。 “叶胜和亚纪就拜托你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笑着说。 “放心交给我吧,我会把他们带回来的。” 曼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走吧,进去说。” --- 摩尼亚赫号的主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来把椅子,墙上的显示屏正播放着声纳扫描的图像。 众人落座,塞尔玛关上门,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 曼斯站在显示屏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 “叶胜和亚纪已经失联超过五个小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们下潜到青铜城之后,通讯就断了。最后一次传回来的画面是——他们找到了入口,进去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 “下潜深度六十七米。氧气理论上还能支撑两小时。现在,五个小时过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芬格尔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恺撒开口:“所以现在的计划是?” 曼斯看着他。 “学院的意思是,派人下去。找到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这不是强制任务。你们都是学生,不是执行部专员。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 曼斯等了三秒。 “好。”他说,“那现在安排下潜任务。” 大副走上前,在显示屏上调出一张三维图像——那是声纳扫描出的青铜城轮廓。 巨大的青铜建筑群静静地躺在水底,像一座沉睡的古城。 “这是青铜城的外围结构。”大副指着图像。 “根据叶胜他们传回来的数据,入口在这里。需要以血为引,唤醒守卫入口的‘活灵’,才能打开通道。” 曼斯接过话头:“下潜深度六十七米,水下能见度极低,水温接近零度。青铜城内部有空气,但成分不明,不建议摘下氧气面罩。另外——” 他看向路明非和零。 “青铜城内部存在某种生物电流,会影响血统不达标的混血种,产生幻觉甚至行动力减弱。” ”根据叶胜他们的经历,只有a级以上的血统才能抵御这种影响。” 他的意思很明显。 路明非是s级,零是a级。其他人—— “我留下。”恺撒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恺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组长,得留在上面统筹。”他说,“而且——水下不是我的主场。” 诺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楚子航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芬格尔举起手,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我有种感觉。”他说,“下面……有东西。很不好惹的那种。但我说不准是什么。” 曼斯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所以,下潜任务由你们两个执行。”他看向路明非和零,“有问题吗?” 路明非摇摇头。 零也摇摇头,面无表情。 “好。”曼斯说,“现在对表。二十分钟后,你们下水。” --- 二十分钟很快。 路明非换上潜水服,坐在船舷边,检查氧气瓶的阀门。 潜水服很紧,勒得人不太舒服,但据说能在零度的水里保温四个小时。 零坐在他旁边,同样一身黑色潜水服,金色的长发被束起来塞进潜水帽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个细节都检查得一丝不苟。 没有人说话。 芬格尔凑过来,蹲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师弟,小心。”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有种感觉,那下面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麻烦。” 路明非看着他。 “什么感觉?” 芬格尔挠挠头。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觉得不对劲。你下去之后,别硬来。” 路明非点点头。 远处,恺撒和楚子航站在船舷边,看着漆黑的江面。 诺诺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曼斯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型金属箱。 “这是‘钥匙’的血。”他把箱子递给路明非,“活灵认血,用它开门。记住,只能用在活灵上,别乱洒。” 路明非接过箱子,绑在腰间。 曼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活着回来。”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 “走了。” 他和零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翻身,跃入江中。 --- 水很冷。 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潜水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 路明非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只能照出前方几米的距离。 零在他旁边,比他慢半个身位。她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轻而均匀,没有任何慌乱。 两人缓缓下潜。 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静。头灯的光束里只有飘浮的细小颗粒,像是水中悬浮的尘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灰烬。 它们缓缓旋转,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深度计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五十米,六十米。 六十五米。 六十七米。 脚下终于触碰到了实地。 那是青铜。巨大的青铜板块,拼接成地面,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淤泥。 路明非站稳身体,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 那是一座巨大的青铜人脸。 它镶嵌在岩壁上,足有三层楼高。 青铜铸就的面容栩栩如生,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紧抿,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表情。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 “活灵。”零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用血唤醒它。” 路明非从腰间取出那个金属箱,打开。一小管鲜红的血液在里面晃动,那是“钥匙”的血——那个沉睡的婴儿,他的血液中流淌着龙族的基因。 他游到青铜人脸面前,将血液倒在它的嘴唇上。 血液顺着青铜的纹理渗进去,像是被吸收了一样。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青铜的眼球缓缓转动,金色的光芒从瞳孔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水域。 那张脸活了过来,嘴唇翕动,发出低沉的声音——那是龙文,古老而威严,震得江水都在颤抖。 入口在青铜人脸下方打开,一道幽深的甬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路明非正准备进去,忽然——通讯器里传来零的声音。 “有人!” 她的声音变得紧张。 路明非顺着她头灯的光束看过去。 从那幽深的甬道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朝他们游来。 很慢,很艰难,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紧。 他加速游过去。 近了,更近了。 头灯的光照亮了那两个人的脸—— 叶胜。 亚纪。 叶胜的肩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在水里飘散,染红了一片。 他身后背着一个沉重的金属匣子——那匣子长约一米六,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即使在水底也能看出它的不凡。 七宗罪,那上面的古老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沉睡的凶兽在梦中翻身。 亚纪的潜水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她已经昏过去了,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的双手还死死地抱着一个东西—— 那个青铜罐。 骨殖瓶。 即使昏迷了,她也没有松手。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的身后——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那幽深的甬道里涌出来。 那东西的轮廓在头灯光束中一闪而过——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幽暗的水底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盏燃烧的灯。 它的身体粗壮如巨蟒,却又长着锋利的爪子和狰狞的头颅。 每一片鳞片都张合着,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是龙。 真正的龙。 第57章 带他们走 那条龙正在追他们。 路明非只愣了一秒。 然后他动了。 他迎着叶胜和亚纪游过去,一手抓住一个。 零已经默契地游过来,准备接应。 但就在这时,那头龙猛地加速。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江水被它的身躯撕裂,发出低沉的轰鸣。 它张开嘴,满口利齿在灯光下泛着森然的白。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它口中涌出,周围的江水疯狂地朝它涌去。 路明非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往后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叶胜和亚纪身上的氧气瓶正在剧烈晃动,连接处的管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然后,断了。 两个氧气瓶同时脱落,被那股吸力卷走,消失在龙的嘴里。 叶胜的脸色变得惨白。亚纪依然昏迷,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即使在昏迷中也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没有氧气,他们撑不过三分钟。 叶胜的嘴唇动了动,隔着水,隔着面罩,但路明非看懂了那口型—— “带他们走。” 路明非没有犹豫,他闭上眼睛发动自己的第一个言灵。 言灵·天御。 没有龙文,没有吟唱。在这六十七米深的水底,没有人能念出任何一个音节。 但那力量依然从他身体里涌出,像是本能,像是呼吸。 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零、叶胜和亚纪。 他们身上的重力骤然减轻——不是加重,而是减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他们开始加速上浮,快得惊人,快得那头龙根本来不及反应。 叶胜瞪大了眼睛,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了,他解开绑在身上的箱子,用力推向了路明非。 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情绪。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神。是紧张,是急迫,是一点点的……担忧?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水淹没了她的声音。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又很短。 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路明非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张越来越近的、满是利齿的大嘴。 --- 水面上,零的身影破开江面。 她拖着叶胜和亚纪,拼命往船舷游。 叶胜的肩伤还在流血,血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在江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亚纪依然昏迷,但她的双手还死死地抱着那个青铜罐,抱得指节发白。 甲板上的人已经看到了他们。曼斯在大吼,水手们在扔绳索,急救人员在奔跑。 灯光在江面上晃动,照出一片混乱的剪影。 零把叶胜和亚纪交给接应的人,然后猛地抓住船舷,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平时的冰冷。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路明非——”她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在下面!他的氧气瓶被破坏了!” 曼斯的脸色变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零——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像冰雕一样冷淡的零——此刻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抖。 她的手紧紧抓着船舷,指节泛白,像是要用尽全力才能站稳。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江面上的灯光,像是冰层下燃烧的火。 “必须下去救他!”她说,“现在!马上!” 甲板上安静了一秒。 曼斯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大脑在飞速运转。 路明非——s级新生,自由一日的冠军,昂热亲自点名要保的人。 那个老疯子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他打算要用核弹把所有龙族都送上天,从来没对任何人上过心。 但他对这个路明非,不一样。 如果路明非死在这里…… 曼斯不敢往下想。 “准备第二组下潜!”他转身冲大副大吼,声音都劈了,“快!” 恺撒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曼斯的胳膊。 “让我去。”他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张扬,只有一种沉沉的认真。 楚子航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潜水装备。 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像是在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 诺诺从舱里跑出来,脸上满是震惊。 她的目光扫过江面,扫过零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芬格尔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船舷的手,指节发白。 “师弟……”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他妈可别死啊……” --- 江面下,黑暗里。 路明非漂浮在水中。 他的氧气瓶确实坏了,呼吸管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空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最后一口氧气被他吸进肺里,带着金属的气息,然后面罩里安静了。 没有气了。 他本该慌张的。 但他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需要氧气。 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他就已经不是纯粹的“人”了。 大妖王,龙君,高天原的主人——这些东西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只是平时他懒得去想。 现在他该想起来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头虎视眈眈的龙。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它的鳞片张合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带起汹涌的暗流。 那鳞片不是普通的青黑色,而是像烧了太久的青铜,泛着暗哑的光。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它那双本该纯金色的尊贵竖瞳变得浑浊不堪,让本该耀眼的金色都变暗了。 路明非在那个世界见过龙。 烛龙的真身展开时能遮住半边天,龙渊里沉睡的那些古老存在,每一个都比眼前这东西强。 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些傲慢到骨子里的古龙会对他俯首称臣。 后来他懂了。 光凭人格魅力可征服不了龙族。 那些东西活了几千年,骨子里刻着的只有两样东西—— 权与力。 至高的权力,与绝对的暴力。 你比它们强,强到它们无法反抗,它们才会低下头。你拥有它们无法企及的力量,它们才会承认你是王。 在那个世界,他是万妖之王。 在那个世界,烛龙率整个龙族军团跪在他面前,喊他龙君。 眼前这个,也就是个大号的看门狗。 他把叶胜塞给他的七宗罪背在身上。 金属的匣子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后背。 那里面有七把刀,每一把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应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吸氧,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路明非看着那头龙,缓缓抬起手。 来吧。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咱们慢慢玩。 黑暗中,那头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他扑来。 (ps:第37章的各种妖怪图片已添加,欢迎去看) 第58章 七宗罪与众生相 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慢,是真正的慢. 那头龙张开的巨口停在了三米之外,利齿间的寒光凝固成一条条静止的线。 江水的流动变得像黏稠的蜜,连那头龙怒吼时震起的波纹都悬停在空中,一圈一圈,像是被冻住的年轮。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走神。 但他确实走神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剑匣上。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时,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七宗罪。 不是谁告诉他的,也不是他从资料里看到的。 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路明非一样,他知道这匣子叫七宗罪,知道里面装着七把为屠龙而生的武器。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又很熟悉。 就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握住众生相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 那是在整合了现世所有势力之后的事了。 大妖们臣服了,神明们低头了,阴阳师们归顺了,人类也开始学着和妖怪共处。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有厮杀,不再有恐惧,不再有人半夜被恶鬼拖走。 但路明非没有停下来。 他开始学习。 源氏的养心法,安培家的阴阳术,宫本家的剑术……那些家族活了几百年上千年,藏着太多太多东西。 以前大家忙着打架,没空交流;现在不打架了,路明非就一家一家登门,一家一家求学。 说是求学,其实就是蹭课。 他蹭课的方式很简单——往人家道场里一坐,说“我想学学你们的本事”,然后等着。 没有人敢拒绝。 他是龙君。 于是那些家族的族长们亲自出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一招一式地教。 他学了很多。 源氏的老头教他如何静心,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呼吸的平稳。 那些呼吸法门看似简单,实则是千锤百炼的秘传,能让人的心神在生死一线间依然澄澈如水。 安培家的阴阳师教他如何将咒力凝聚成线,如何用最小的力量撬动最大的规则。 那些咒文精妙繁复,每一个音节都有讲究,每一道手势都不能出错。 但学得最多的,是各个家族的剑术和刀法。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里,灵力控制和刀剑术是两条不同的路。 能完美驾驭灵力的人,走咒法路线,事半功倍。但这样的人太少,大多数人只能选另一条路。 把刀术剑术练到极致,再将灵力附着其上,以技御力。 而路明非呢? 他两样都想学。 “龙君,”宫本家的老剑豪有一次问他。 “您为什么要学这么多?以您的血统,光凭灵力就够用了。” 路明非想了想,说:“天赋这么好,不多学点岂不是浪费?” 老剑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说得对,说得对。”他笑得满脸褶子。 “天赋好就是要多学,学到吐,吐完接着学。” 于是路明非真的开始学到吐。 他把各门各派的刀术剑术都学了个遍。 宫本家的剑术,讲究“一剑破万法”。不管对面来的是什么,一刀斩过去,干净利落。 路明非练了三个月,把道场里的木人桩全劈成了柴火。 老剑豪站在旁边,一边心疼一边点头:“劈得好,劈得好,明天我再让人做新的。” 柳生家的刀法,讲究“无刀取”。空手夺白刃,听着玄乎,其实就是判断对手出刀的时机,在那一瞬间抢进去。 路明非练了半年,终于能在老剑豪手里撑过三招。 老剑豪说他天赋异禀,他说不是天赋,是挨打挨多了,长记性。 冢原家的剑术,讲究“一之太刀”。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次斩击里,一刀定胜负。 路明非练了一年,终于能斩出那一刀。斩完之后,整个道场的墙都塌了半边。 他站在废墟里,看着手里完好无损的木刀,心想这玩意儿还挺费建材的。 他从最基础的素振开始,到那些只有家主才能学的秘传剑型,一招一式,反反复复。 学得越多,他越发现,这些东西不是孤立的。 源氏的养心法让他在挥剑时更专注,安培家的咒术让他在斩击时能调动更多灵力,而那些刀术剑术本身,又反过来让他对灵力的掌控更加精细。 博采众长,融会贯通。 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学了多少种剑法。 几十种?上百种?反正那些老头老太太们,一个比一个能教,一个比一个能讲。 有时候他坐在道场里,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剑豪们轮流上阵,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 这要是放在以前,自己一个废柴高中生,哪有机会让这么多大佬亲自教? 但现在他是龙君。 他是万妖之王。 他值得这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他握着那把剑的时候,感觉剑就是他,他就是剑。 那时候他想起宫本家老剑豪的话。 “人剑合一之后,就不用剑了。” 他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懂了。 --- 那把剑是在击退邪神之后才真正诞生的。 邪神死后,三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和平。 神明们从高天原走下来,大妖们从各自的领地聚拢过来,龙族从深渊里浮上来,阴阳师们放下了符咒,神官们收起了法器,那些小妖和凡人们挤在一起 他们仰着头,看着站在废墟上的那个少年。 他们想送他一件礼物。 一件配得上他的礼物。 锻造持续了整整三年。 神明的神力被抽离出来,化作锻造的火种。 那些活了千万年的古老存在,亲手把自己的力量投入熔炉,烧成最纯粹的光。 大妖们献上了自己的素材。 大天狗拔下了一根羽毛,那羽毛里有他千年的风骨;酒吞拿出了一壶珍藏的酒,酒里酿着他所有的豪情;玉藻前献上了一缕尾巴上的绒毛,绒毛里藏着她所有的幻术。 其他大妖们也都来了,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扔进炉火里。 小妖和凡人们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他们有愿力。那些最低级的小妖,连化形都做不到,但它们每天晚上挤在一起,对着炉火许愿。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凡人,跪在神社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愿力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真的存在,慢慢汇聚成光,落进炉里。 龙族的逆鳞被献了出来。 烛龙亲自拔下自己的逆鳞,那片鳞片泛着幽深的光,里面有龙族千年的骄傲和臣服。 其他龙族也跟着献上自己的逆鳞,一片一片,扔进炉火,烧成金红色的液体。 阴阳师们注入灵力。 那些曾经弱小的阴阳师,如今已经成了各大家族的支柱。 他们围坐在炉火旁,日日夜夜念诵咒文,把灵力一点一点渡进去。 晴明坐在最前面,白发苍苍,但眼睛依然明亮。 神官们献上祈愿。 老神官带着所有的神官,跪在神社里,日日夜夜祈祷。 他们的声音苍老而虔诚,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从未停歇。 人妖神三族最顶尖的锻造大师们围在炉火旁,日夜不休。他们吵过,打过,争过。 但最后都沉默下来,只是盯着炉火,盯着那块渐渐成型的铁胚。 三年后,炉火熄了。 一把剑静静地躺在炉底。 剑身修长,线条流畅,通体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有时是白,有时是金,有时又像是透明的。剑刃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最简单的线条。 但那线条里藏着神明的神力、大妖的素材、小妖的愿力、龙族的逆鳞、阴阳师的灵力、神官的祈愿。 它太锋利了,锋利到不需要任何装饰。 锻造大师们把剑捧到路明非面前,跪成一圈。 “龙君,”为首的老锻造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请您为这把剑赐名。” 路明非愣了一下。 “赐名?你们起一个不就完了?” 老锻造师摇头。 “这是三界共同的心血,只有您配给它名字。” 路明非挠挠头。 “那就叫‘剑’呗,反正它就是剑。” 老锻造师的脸黑了。 “龙君,您这是在敷衍我们。” “没有没有,我是认真的。剑就是剑,简单好记。” 老锻造师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其他锻造师说。 “兄弟们,龙君不给剑取名,咱们今天就跪死在这儿吧。” 其他锻造师齐刷刷点头。 路明非:“……” 他看了看那些老头——最小的也活了三四百年,头发胡子白成一片,跪在地上,一脸视死如归。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剑。 剑身里,那些神明的神力、大妖的素材、小妖的愿力、龙族的逆鳞、阴阳师的灵力、神官的祈愿,都在微微发光,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叹了口气。 “行行行,取名取名。” 他想了想,说:“叫‘众生相’吧。” 老锻造师抬起头。 “众生相?” “嗯。”路明非看着手里的剑。 “这里面有所有人的心意,所有人的力量。不是我一个人的剑,是众生的剑。众生百态,万相纷呈,就叫众生相。” 老锻造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伏下身,额头贴地。 “众生相……好名字,好名字啊。” 其他锻造师也跟着伏下身。 “谢龙君赐名!” 路明非被他们这阵仗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行了行了,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 后来他用众生相做了很多事。 斩过恶鬼,劈过妖魔,挡过天灾。 剑身每一次出鞘,都能感受到里面那些力量的呼应。 神明的威严、大妖的桀骜、小妖的虔诚、龙族的骄傲、阴阳师的智慧、神官的慈悲。 它们汇成一股,顺着剑势倾泻而出,无坚不摧。 直到那一天。 地狱道和修罗道的化身试图降临现世。 那是在和平降临后的第五年。 路明非正在高天原的云阁里晒太阳,忽然感觉到两股极其古老的气息从世界深处涌出,正在试图撕开现世的边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天边有两道裂缝正在扩大——一道漆黑如墨,一道赤红如血。 地狱道和修罗道。 六道轮回中的两道,原本各有各的职能。 地狱道收容恶魂,修罗道承载争斗。 但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们和黄泉一样,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 黄泉想要独立,脱离伊邪那美的掌控。 地狱道和修罗道也想。 它们不甘心只做轮回的一部分。 它们想要更多,想要吞噬现世,想要成为独立的世界。 但路明非没有让它们踏进现世一步。 他一个人去了。 站在那两道正在撕裂的裂缝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烛龙、天照、月读、须佐之男……所有人都来了,站在他身后,等着他下令。 “退后。”他说。 大天狗皱起眉头。 “龙君,我们可以——” “你们打不了。”路明非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它们是六道轮回的化身,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你们是这个世界的生灵,天生被它们克制。进去就是送死。” 酒吞往前一步。 “那你呢?你就不怕?” 路明非想了想。 “我?”他笑了笑,“我不一样。我来自世界之外。” 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了裂缝。 没有人能跟进去。 那两道裂缝在他身后合拢,把所有人挡在了外面。 ---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的具体经过。 只知道那七天里,天一直是黑的,大地一直在颤抖,江水倒流,山崩地裂。 高天原里的所有人都在跪着祈祷,用尽一切力量把愿力送向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七天七夜之后,天亮了。 裂缝重新打开,路明非从里面走出来。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两道化身的。 他的手里握着众生相,剑身上布满了裂纹,但依然没有断。 身后,那两道化身的残骸在虚空中扭曲、挣扎、哀嚎。 地狱道的黑影缩成一团,无数张脸在里面哭泣、求饶。 修罗道的巨人已经碎了,六条手臂断成十几截,三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它们想要逃,想要缩回自己的世界。 但路明非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转过身,抬起手。掌心亮起两道淡淡的印记。 就像当初收服饿鬼道时一样,他把地狱道和修罗道的控制权也收进了自己手里。 “回去。”他说,“回到你们该在的地方。乖乖听话,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两道化身的残骸剧烈颤抖着,发出不甘的嘶吼。 但它们反抗不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它们根本无法抗拒。 它们被硬生生塞回了六道轮回里。 从那以后,地狱道和修罗道再也没敢闹事。 它们乖乖地待在原地,该收魂收魂,该承载承载,老实得像是两条看门狗。 天道就是高天原,没有变化。人间道是现世,现世已被自己镇压,也没问题。 饿鬼道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的本能,被路明非掌握了控制权。 而现在处理掉了修罗道和地狱道,只剩下还没出现的畜生道了。 路明非心里稍微放松了点,他看向此战的大功臣——众生相。 但众生相也到了极限。 路明非回到高天原,把剑举起来看了看。 剑身上的裂纹已经布满了每一寸,只要再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他没有再用它。 他把剑带回了云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想试试。 这把剑汇集了三界的心血,承载了众生的愿力,又有神明、大妖、龙族的力量。 他想看看,如果一直供奉着,它会不会慢慢诞生灵智——像那些古老的器物一样,变成一把有灵性的剑。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众生相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它没有诞生灵智。 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它的跟脚太强大了。 那些力量太多、太杂、太庞大,反而让任何灵智都无法在其中诞生。 就像一座宫殿里住着几百个主人,谁也成不了真正的主人。 路明非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 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剑。 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 众生相还在,但已经不能用了。 他也不想再用别的剑。 他开始专注于肉体,专注于法术,专注于妖术和神术。 这些东西不需要承载,只需要引导。 他的力量可以直接涌出来,不需要中间的那一层介质。 他也学会了用拳头,用脚,用任何能用得上的东西。 但剑,他放下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有一天能遇到一把和他同源的剑…… 算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时间恢复正常。 那头龙的巨口还在三米之外,正朝他扑来。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暴怒和杀意,利齿间的水流被撕裂成一道道白线,带着足以碾碎钢铁的巨力。 它的鳞片张合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在江水中掀起暗流,把周围的淤泥搅得翻涌起来。 三米。 两米。 一米。 路明非看着手里的七宗罪。 这匣子里有七把武器。 六把刀剑,还有一把短刀——每一把都在颤动,像是在催促他,像是在渴望他。 它们和他同源。 来自同一个世界,流淌着同一种力量。 虽然质量远远不及众生相——人家那把是三界顶尖,这把顶多算是精品。 但它们至少不会一触即碎。 至少,可以用。 他很久没有用剑了。 不知道手感还在不在。 他单手托着剑匣,另一只手按在匣面上,感受着里面那些刀剑的脉动。 它们很兴奋,像是在说——选我,选我。 刀身震颤的频率透过金属传进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沉睡的凶兽终于闻到了主人的气息。 他笑了笑。 得,这下真成选妃了。 他的手指划过匣面,感受着每一把武器的回应。 傲慢的那把苏格兰克雷默长剑,剑身修长,震颤得最剧烈,像是迫不及待要出来展现自己。 暴怒的那把八面汉剑,沉稳而厚重,每一次震颤都像心跳。 贪婪的那把亚特坎长刀,刀刃弯曲如蛇,在匣子里扭动着,像是有生命。 那头龙的巨口已经到了眼前。 利齿间的寒光照亮了路明非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咱们慢慢玩。 他按在匣面上的手指轻轻一弹。 匣子打开了。 第59章 诺顿的侍卫,参孙 匣子打开了。 七把武器静静地躺在里面,刀刃上的纹路在幽暗的水底泛着淡淡的光。 那一瞬间,路明非感觉到了某种奇异的呼应——像是沉睡多年的老友终于等到了重逢,像是走失的猎犬终于闻到了主人的气息。 它们认得他。 或者说,它们认得他身上的那种力量。 同源的力量。 那头龙的巨口已经到了眼前。利齿间的寒光照亮了路明非的脸。 带着腥臭的水流扑面而来,那股吸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吸进那张深渊般的嘴里。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其中的一把。 暴怒。 那把八面汉剑在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震颤着,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咆哮。 那些刻在剑刃上的古老纹路一瞬间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穿透江水,照亮了周围几十米的黑暗。 剑柄上的触感冰凉而坚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沉睡的凶兽终于等到了主人。 路明非握紧它,感觉那股力量顺着剑身涌入他的手臂,和他的血脉共鸣。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曾经以为,他再也不会握剑了。 众生相断掉之后,路明非试过用别的剑,但那些剑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玩具,像木棍,根本无法承载他的力量。 他只能放下剑,用拳头,用法术,用那些不需要承载的东西。 但这把剑不一样。 它沉甸甸的,很稳,很实在。它愿意承载他,也承受得起他。 路明非忽然想起宫本家那个老剑豪的话。 “人剑合一之后,就不用剑了。” 当时他没听懂。 后来他懂了。 真正的好剑,不是让你去驾驭它,而是它来承载你。 你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握住它,它就会带着你走。 就像现在。 他挥剑。 很简单的一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复杂的技巧。 就是最基础的、最直接的、从宫本家那个老剑豪教他的第一课就开始练的——素振。 但这一剑,比他过去练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剑刃划过江水,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那道弧光所过之处,江水被撕裂,暗流被斩断,连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那头龙的巨口在距离路明非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 是它不得不停。 那道金色的弧光斩进了它的嘴里,从它的上颚切入,从它的后脑穿出。 它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被那一剑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鲜血在江水里炸开,浓稠得像墨汁,瞬间污染了周围的一切。 那头龙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尾巴疯狂摆动,掀起一阵阵暗流。 它的眼睛里的光芒在急速消退,从金色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死灰。 它没有挣扎太久。 几秒钟后,它的身体软了下去,开始缓缓下沉。 那双曾经燃烧着暴怒金色的浑浊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路明非看着它,没有动。 他只是漂浮在那里,看着那具庞大的尸体沉入更深的黑暗。 鲜血还在扩散,但令人诧异的是,他的血液不是红色的,而是浑浊的黑红。 路明非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他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 那是烛龙,龙族第七军团的军团长,真身展开时能遮住半边天。 那时候他还不够强,烛龙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没有出手,只是在观望。 后来邪神入侵,烛龙带着整个龙族军团跪在他面前,喊他龙君。 后来那个从饿鬼道带出来的小男孩被送去龙渊,烛龙亲自教导他,看着他眼中的金色一天天变浓。 后来他离开的时候,烛龙站在深渊边缘,久久不动。 龙。 眼前这个也是龙。 龙王的侍从,守门者,沉睡之城的卫士。 它们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使命,自己的骄傲。 虽然不是龙王,但依然是龙。 只是现在,它死了。 死在他手里。 路明非收回目光,把剑收回剑匣。 该上去了。 他转身往上游,言灵·天御再次发动,减轻重力,让他的速度更快。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他像一道箭矢般冲向水面。 --- 游了大约二十米,头灯的光束里忽然出现了两个模糊的影子。 正在下潜。 速度很快。 路明非眯起眼睛,调整头灯的角度,光束照亮了那两个人的脸—— 诺诺。 楚子航。 他们穿着潜水服,头灯明亮,正急速下潜。 看见路明非的瞬间,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诺诺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显——你杀了它? 路明非点点头,又指了指上面,意思是先上去再说。 诺诺瞪大眼睛,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在几十米水下,没有氧气,你杀了一条龙? 路明非没时间解释,只是又指了指上面。 楚子航也游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伤口后,点了点头。 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三个人并排向上游去,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三道交叉的白线。 上浮的速度很快,深度计上的数字飞快地跳动: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他们终于破开水面,摘下氧气面罩,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摩尼亚赫号就在不远处,船上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成一圈圈朦胧的光。 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正在朝他们挥手。 路明非看清了那些人: 曼斯教授咬着那根永不着火的雪茄,大副拿着对讲机,几个水手站在船舷边,还有一头金发的恺撒,正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自信微笑。 塞尔玛也站在船舷边,金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手里还拎着急救箱,准备随时救援。 “哟,咱们的英雄回来了。”恺撒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点调侃。 路明非、诺诺、楚子航一起游向船舷,抓住绳梯往上爬。 --- 甲板上,恺撒第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着路明非。 “听说你在下面遇到点麻烦?”他挑了挑眉,“不过看你这样子,麻烦好像不大?” 诺诺摘掉潜水帽,甩了甩湿透的红发,瞪了恺撒一眼。 “他在水下六十七米,没有氧气,杀了一条龙。”她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叫麻烦不大?” 恺撒的眉毛扬得更高了。 “哦?”他看向路明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说说,怎么杀的?” 路明非把腰间的剑匣解下来放在甲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就……挥了一剑。” “一剑?”恺撒重复了一遍。 “嗯,一剑。” 甲板上安静了一秒。 曼斯的手僵在半空。大副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那几个水手张大了嘴,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剑”是什么意思。 恺撒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看来我那晚的邀请,你还真没吹牛。” 路明非心想:我什么时候吹过牛?不过算了,你高兴就好。 曼斯回过神来,快步走过来,盯着路明非。 “那条龙长什么样?” “青黑色鳞片,金色竖瞳,体长大概十几米。”路明非回忆道。 曼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船舱方向——零正站在舱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刚才零把叶胜和亚纪带上船的时候,描述过水下那头追杀他们的龙。 “不对。”曼斯喃喃道,脸色变得苍白。 “零他们说的那条龙,是纯黑色的,体长有二三十米。不是这条。”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路明非的眼神也变了。 恺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曼斯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 塞尔玛正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急救箱,离水面最近。 她站在船尾的栏杆旁,月光照在她金发上,镀了一层银边。而路明非他们刚从绳梯上来,在甲板的另一侧,离塞尔玛至少有十五米的距离。 “塞尔玛——!” 曼斯的声音撕破了夜空。 但他的吼声还没来得及传到塞尔玛耳中,水面就裂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浪花。 只有一道纯黑色的残影从水下刺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得月光都追不上它的轨迹。 那是一根尾巴。 纯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没有一丝反光,像是从深渊里探出的噩梦。 每一片鳞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它从塞尔玛身后的水面下刺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怒,贯穿了她的腹部。 从后腰刺入,从前腹透出。 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绽放成一朵妖异的红花。 塞尔玛低下头,看着那根贯穿自己身体的尾巴。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像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急救箱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甲板上。里面的纱布、绷带、针管滚了一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根尾巴悬在半空,没有立刻甩动。 它在等什么? 甲板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双眼睛。 水面下,一双纯金色的竖瞳缓缓浮上来。 那双眼睛看向甲板上那些惊恐的人——曼斯,大副,水手们,诺诺,楚子航,恺撒。 那目光里满是戏谑,像是猫看着爪下无处可逃的老鼠。 看向曼斯时,是轻蔑;看向诺诺时,是玩味;看向楚子航时,是冷漠;看向恺撒时,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评估这个金发人类够不够资格当它的玩具。 但当它转向路明非时,那光芒变了。 变得慎重。 变得警惕。 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它在看他。 就像在审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变数。 然后,那根尾巴猛地一甩。 塞尔玛的身体被甩向船舱门口,砸在门框上,又弹进去,消失在船舱的黑暗里。 鲜血溅在舱门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曼斯冲过去,但只来得及看见船舱里那具倒在地上的身影。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舱门的方向,瞳孔正在放大。 “不——!” 他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但回应他的只有江水的低语。 然后水面裂开了更大的口子。 一个纯黑色的头颅从江面下缓缓升起。 比刚才那条龙大了整整一倍。 鳞片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没有一丝反光,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深渊。 它的鼻孔喷出两道白色的蒸汽,在冰冷的江面上散开。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只盯着一个人。 路明非。 甲板上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呼吸。 恺撒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面对这种东西,贸然动手只会送死。 楚子航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头龙,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多年前,那个雨夜,高架桥上,奥丁的八足骏马踏着雷电向他奔来的记忆。 同样的无力感,同样的被碾压的绝望。 诺诺的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龙,像是在用侧写感知它的情绪。 她感觉到了——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待。 曼斯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二代种……古籍上记载的……诺顿的侍从,青铜与火之王最忠实的奴仆……”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名字。 “参孙!” 月光下,参孙的头颅缓缓转动,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看向曼斯时,是轻蔑;看向诺诺时,是戏谑;看向楚子航时,是冷漠;看向恺撒时,是一种傲慢的打量,像是在说“你这样的货色也配站在这里?” 最后,它重新看向路明非。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只有慎重。 真正的慎重。 像是面对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 然后,参孙缓缓下沉。 水面重归平静。 月光依然静静地照着。 第60章 我下去打打鱼,马上就回 船舱里,塞尔玛倒在血泊中,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腹部被贯穿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曼斯跪在她身边,徒劳地用手按压着伤口,但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 “救她……”曼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谁能救她……” 路明非走进船舱,在他身边蹲下。 他看着塞尔玛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在那个世界,他也曾这样看着很多人死去。 后来他学会了“不要死”。 他伸出手,按在塞尔玛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整个船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古老、肃穆、不可抗拒。 那不是言灵,不是法术,而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像是世界的规则本身在回应他的意志。 他在向世界下达他的命令,而世界遵从了他的旨意。 曼斯的呼吸停住了。 站在舱门口的诺诺瞪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恺撒的手从武器上滑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楚子航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但这次,他感觉到的不是绝望,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有某个更加古老的存在,正在俯瞰着这一切。 “不要死。”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空气里,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他的眼睛充斥着至高无上的金色,宛如世间最为尊贵的君王。 那声音里没有祈求,没有命令,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宣告一个结局。 塞尔玛腹部的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缓慢地,而是肉眼可见地——血肉蠕动生长,皮肤重新闭合,鲜血停止流淌。 那些破碎的脏器在重塑,那些断裂的血管在连接,那些撕裂的肌肉在复原。 就连破损的衣服都恢复的完好如初,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涣散和空洞,而是重新聚焦的光。 她看着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曼斯跪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路明非收回手,站起来。 那股无形的威压消失了,船舱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正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们见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活过来了。”路明非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不过得休养一阵子。别让她乱动。” 说完,路明非转身往外走。 诺诺站在舱门口,张了张嘴。 “路明非,你——” 路明非没有让她说完。 他从甲板上拿起那把剑——暴怒,握在手里。 剑身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走向船舷。 恺撒皱起眉头。 “你要干什么?” 路明非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下面还有一头,留着有点碍眼。”他说,“我去把它宰了。” “你疯了?”恺撒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那是一头二代种!比刚才那条不知道几代种的家伙强几倍!你一个人——” “你们去就是送菜。”路明非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现在太弱了,根本处理不了这个级别的玩意儿。而且船上没有重火力,乱开枪的话会把警察引来的。” 恺撒的手僵住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个骄傲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去面对危险,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比任何羞辱都更难承受。 凯撒又想起了以前那个无力的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离去。 他的手指慢慢从路明非肩上滑落。 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担心啥?”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听起来有点欠揍。 “我又不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了。你们在这等着,看我下去给你们打打鱼。回头烤龙肉吃,听说那玩意儿大补。” 恺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打鱼?”他说,“你管那叫打鱼?” “差不多。”路明非耸耸肩,“个头大点的鱼而已。” 楚子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路明非身上,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面对奥丁时的无力,想起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而现在,有一个人要去做他做不到的事。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活着回来。”他说,声音很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诺诺忽然开口。 “你和故事里一样。”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总喜欢一个人挡在最前面。” 路明非想了想。 “习惯就好。”他说,“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们给我加油打气嘛。精神支持也是很重要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很美。 但江面下潜藏着致命的危机。 “走了。”他说。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江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 月光依然静静地照着。 甲板上的人愣愣地看着那片水面,久久没有人说话。 良久,恺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打鱼……”他喃喃道,“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诺诺知道答案。 他就是故事里的那个人。 那个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 江面下,黑暗里。 路明非握着剑,向着更深的地方游去。 他感觉得到参孙的位置。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在等着他。 他笑了笑,却笑的有些无奈。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第61章 去做那些他自己不认为是救世主的救世主行为 江水比想象中更冷。 路明非往下潜了大概二十米,周围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灯的光束切开一小片黑暗,照出那些飘浮的细小颗粒。 它们缓缓旋转,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 是真的烦。 不是那种“啊好麻烦不想干”的烦,是那种“明明可以一巴掌拍死却要小心翼翼装孙子”的烦。 参孙在等他。 路明非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在下方某处,一动不动,像两颗燃烧的太阳。 那气息比刚才那条强了不止一倍,纯黑色的鳞片,二三十米的体长,二代种——放在这个世界,已经是能屠城的级别了。 可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慌。 他大概估算过,这个世界除了传说中的黑王,其他龙王他应该都打得过。 不是吹牛,是那个世界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自信。 烛龙那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龙他都见过,参孙算个啥? 就算是白王来了,路明非觉得自己爆爆种应该也能在重伤的情况下解决掉。 至于眼前这头? 如果是在那个世界,一成力就够了。 龙化状态下的一成力。 问题是,他不能龙化。 那玩意儿一出来,第二天他就得上卡塞尔学院的屠龙令榜首。 到时候自己立马会从s级的身份被打成试图潜伏进人类内部的龙王,直接被剥夺人籍——虽然自己严格来讲确实不是人就对了。 但别人不知道啊。 到时候好不容易来的大学生活就泡汤了。 芬格尔的呼噜声听不到了,酱油的早饭吃不到了,大天狗分身的管家服务享受不到了,守夜人论坛也刷不了了。 他好不容易才过上这种不用操心的日子,每天就是吃吃喝喝躺平发呆,多好。 想想就亏。 所以为了美好的大学生活,他得想个办法。 既能搞定参孙,又不会暴露太多。 既不能太夸张,也不能显得太无能。 路明非叹了口气,气泡从嘴角飘上去,消失在黑暗里。 烦。 真他妈烦。 但烦归烦,他还是往下游了。 因为路明非知道,如果他不下去,参孙会上来。 到时候上面那些人。 曼斯、恺撒、楚子航、诺诺、芬格尔、零——他们没有一个能挡住参孙。 这个世界的混血种们,被龙类天然克制。 他们冲上去就是送死,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所以他得去。 他总得去。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想法,也不是什么救世主的情结。 路明非只是习惯了。 在那个世界,路明非也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在饿鬼道里逃命,后来救了几个小妖,后来救了几个难民,后来救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大妖找上门,后来神明低头,后来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喊他龙君。 但他从头到尾只想当条懒狗。 可看着那些小妖在黑暗里发抖,他点了灯。 看着那些难民饿得皮包骨头,他分了饭团。 看着那些凡人跪在地上求雨,他化龙翻云。 看着那些神明浑身是血地倒在废墟里,他冲上去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没想过当什么救世主。 只是看着那些生灵涂炭的样子,他心里难受。 难受了,就想做点什么。 做了,就停不下来了。 路明非不知道的是,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个世界的生灵眼里,是神迹,是救赎,是不可承受的恩情。 他们跪在他面前,喊他龙君,喊他神明,喊他万妖之王。 路明非只知道,那天登基大典上,所有人都在欢呼。 他站在高台上,心里想的是:这衣服好重,能不能脱了? 现在他回来了这个世界,成了卡塞尔学院的普通学生。 他想过普通的日子,吃芬格尔的泡面,听大天狗分身的管家服务,在守夜者论坛上潜水看热闹。 他不想再当光了。 太累。 但如果需要的话,路明非还是会动起身子,把责任扛在肩上,把生命挡在身后。 这跟伟大无关。 只是那个世界的习惯,像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改不掉。 路明非看着那些混血种们恐惧的眼睛,就知道自己得下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太清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在那个世界,他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他不想再见一次。 所以他去了。 路明非总是会去的。 去做那些他自己不认为是救世主的救世主行为。 就像现在。 路明非继续往下潜,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下方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 参孙。 那头纯黑色的二代种静静地悬浮在水中,鳞片没有一丝反光,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噩梦。 它没有动,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盯着这个敢一个人下来的渺小人类。 路明非在它面前停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它对视。 他忽然不想拔剑了。 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冲参孙招了招手。 参孙的眼睛眯了起来,它不明白这个人类在做什么。 但它不需要明白,它只需要杀了他。 它猛地扑了过去。 然后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那个人类一只手按在它的脑袋上,就那么轻飘飘地按着,但它整个身体都被压制住了,动弹不得。 它挣扎,怒吼,用尽全力想要挣脱,但那只看似普通的手纹丝不动。 “别挣扎了。”路明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条不听话的狗说话。 “三成力而已,没用力打你。” 参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它是龙。 它是二代种。 它活了上千年。 但在这个人类面前,它就像一条刚出生的幼崽,毫无反抗之力。 路明非松开手,退后几步。 “我不想杀你。”他说,“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上面那些人,你别动。” 参孙盯着他,没有说话。 它不明白。 这个人类明明可以杀了它,为什么不动手? 就在这时,路明非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处礁石后面。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正死死抓着礁石,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老唐。 老唐现在很懵。 他接了这个任务,说是来水下取点东西。 雇主给了坐标,他下潜,然后——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画面。 一头龙。 真正的龙。 比电影里那些大十倍,纯黑色的鳞片,金色的眼睛,光是脑袋就有卡车那么大。 它正在和另一个人打架,不,是被另一个人按着打。 那个人一只手就把龙按住了。 一只手。 老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嘴张不开。 他只能死死抓着礁石,看着那头龙和那个怪物一样的人类。 然后那个人类转过头来。 头灯的光束照亮了他的脸。 老唐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明明。 那个在网上聊了好几年、一起打过无数游戏、约好了要见面的兄弟。 明明? 老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是那头龙。 参孙。 那双仅剩的金色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但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另一种东西—— 老唐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认识,像是激动,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它认出了他。 参孙的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是龙的咆哮,更像是一只忠诚的狗终于找到了主人。 它小心翼翼地游向老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尾巴轻轻环绕在他周围,把他托起来,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唐更懵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头龙,它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江水传来的,而是在他脑海里响起的。 “哥哥……”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孩子在做梦时的呓语。 “哥哥……我好冷……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唐的头剧烈地疼起来。他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火焰,青铜,龙文,还有一张模糊的、和他很像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带着孩子气的稚嫩,正对着他笑。 “不……”他喃喃道,“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参孙用脑袋轻轻蹭着他,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 路明非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也愣住了。 老唐? 这家伙怎么在这? 第62章 老唐:你他妈还是个穿越者!? 参孙这态度…… 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路明非闭上眼睛。 真实的权柄在他体内流动,只是一瞬间,权柄便将他想知道的所有信息告诉了他。 老唐,诺顿,青铜与火之王。 龙王都是双生子,诺顿和康斯坦丁。 参孙是诺顿的侍从,它认出了自己的主人。 所以老唐就是诺顿。 那个在网上跟他打游戏、叫他“明明”、说要来找他吃大餐的老唐,就是青铜与火之王。 路明非睁开眼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老唐,又看了看参孙,又看了看参孙身后那座沉睡的青铜城。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座城里,还有一个人。 诺顿的弟弟。 康斯坦丁。 老唐的弟弟。 而那个装着康斯坦丁骨殖的青铜罐…… 在摩尼亚赫号上。 被叶胜和亚纪拼死带回来的那个。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水面方向。 “卧槽。”他脱口而出。 老唐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明……明明?这到底……” 路明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没法说话。 他们还在水下,全靠氧气面罩和手势交流。 这他妈怎么解释? 路明非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起手。 言灵·天御。 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江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壁上的水流还在疯狂涌动,但气泡内部,是干燥的空气。 老唐瞪大眼睛,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你你——”他指着路明非,手指都在抖。 “别你你你了。”路明非摘下氧气面罩,深吸一口气,“听我说。” 老唐也摘下氧气面罩,大口喘气,然后死死盯着路明非。 “明明……这到底怎么回事?那头龙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脑子里为什么有个小孩在喊我哥哥?还有你——”他指着路明非,“你他妈是人吗?” 路明非挠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他说。 “简单来说吧,你是龙,我是……比龙还麻烦的东西。那头龙认识你,因为你以前是它主人。你脑子里那个小孩,应该是你弟弟。” 老唐的嘴张成了o型,双眼中满是震惊。 “我弟弟?” “嗯。”路明非点点头。 “亲弟弟。你俩都是龙王,四大君主中的青铜与火之王。你现在就在这里。” “至于你弟弟现在……嗯……”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颇为艰难的开口。 “老唐,你弟弟好像出事了。”路明非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无奈。 “简单来说,我家学校派人把你家老宅给抄了,顺带把你弟的骨灰盒打包带走了...有可能是睡袋。” “那个罐子现在就在我们船上,估计过几天就要被送去实验室开箱测评了。你懂我意思吧?” 老唐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哥……我好冷……” 老唐的脸色顿时变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起来。 —— 江水在气泡壁外疯狂涌动。 那些浑浊的水流像无数条发狂的巨蟒,一圈一圈地缠绕着这个由言灵撑起的空间,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偶尔有碎石被水流卷起,狠狠砸在气泡壁上,激起一圈涟漪,然后被弹开,消失在黑暗里。 这幅场景看起来就不像是现实世界的模样,让别人看见了估计会误以为是某部新的大片被泄露了。 气泡内部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路明非站在气泡中央,一只手抬着,维持着这个直径十米的空间。 他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点懒散——肩膀微微塌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完全没有那种正在施展高危言灵的紧张感。 就像这玩意儿根本不费劲似的。 老唐站在他旁边,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 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气泡外那头巨大的黑龙,又看看路明非,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缺氧的鱼。 那头龙——参孙——正飘在气泡外面,紧贴着气泡壁。 它那二三十米长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脑袋凑在气泡边上,两只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唐。 那眼神…… 老唐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捕食者看猎物的眼神,也不是野兽看人类的陌生。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像是认识,像是等待,像是—— 像是他在网上等明明回复消息时的那种感觉。 老唐被自己这个比喻吓了一跳。 “明……明明……”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这到底……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路明非看着他。 “你想先听哪个版本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慵懒的欠揍感,“简单版还是详细版?” 老唐愣了一下。 “什……什么?” “简单版,”路明非说,掰着手指头数。 “你是龙王,青铜与火那一系的。那头龙是你以前的部下,认识你。” “你弟弟康斯坦丁的骨殖被人挖出来了,现在在我们学校那条船上,准备带回实验室解剖研究。你弟弟刚才喊你,是因为他想你了。” 老唐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哥......我好......我好想你......” “详细版,”路明非继续说。 “可能要讲很久。包括你们兄弟俩当年怎么沉睡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转世成了人,你弟弟还保持着骨殖形态——这些我都不知道,得靠你自己想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老唐那张苍白的脸。 “你想先听哪个?” 老唐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普通,和以前一样。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打游戏磨出来的。就是一双普通人的手。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那双金色眼睛里的等待,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都是真的。 “我……我他妈是龙王?”老唐的声音高了八度。 “明明,你开什么玩笑?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我在美国混了那么多年,当猎人都不敢接杀人的任务,顶多盗盗墓,挖挖古董!你现在告诉我我是龙王?” 路明非看着他。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老唐看看他,又看看气泡外那头巨大的黑龙。 那头黑龙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深情款款地盯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唐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靠……”他喃喃道,“我靠我靠我靠……” 路明非伸手扶了他一把。 “站稳。” 老唐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脸祈求的看向路明非。 “明明,”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你告诉我,你不是人,对不对?你肯定也不是人,对不对?你到底是什么?外星人?神仙?还是跟我一样的什么玩意儿?” 路明非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挠挠头,“有点复杂,不过简单说,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老唐盯着他。 “什么意思?” 路明非叹了口气。 “行吧。我十六岁那年从叔叔家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那边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我在饿鬼道混了几年,一把西瓜刀从头砍到尾,硬生生砍出一片天。” “最后收了一堆大妖当小弟,被他们硬推上万妖之王的鸟位。结果在登基那天眼前一黑,又回来了。” 老唐愣住了。 他的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像两个鸡蛋。 “你……你他妈是还是个穿越者?!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剧情?! ”他的声音破了音。 “还成了万妖之王?!!” 路明非点点头。 “嗯。” 老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 “卧槽!”他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肩膀。 “那你见过真的妖怪对不对?雪女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像传说里那么漂亮?还有狐妖!九尾狐!是不是真的特别好看?!” 路明非:“……” 路明非忽然觉得,如果龙都是老唐这副模样的话,估计都得变成保护动物了。 “还有天狗!有没有天狗!长得帅不帅?酒吞童子!那个是不是真的天天喝酒?还有——” “停!”路明非捂住他的嘴。 “你他妈能不能正经点?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老唐被他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但眼睛里还是闪着兴奋的光。 路明非松开手,翻了个白眼。 “雪女是挺漂亮的,”他说,“但你别想了。人家现在是我部下。” 老唐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那能不能——” “不能。” 老唐的表情垮了下来。 但他很快又兴奋起来。 “那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没有——” “老唐。”路明非打断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弟弟还在罐子里呢。” “再不想办法就要被解剖了,别又把话题聊歪了。” 老唐愣住了。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 “哥哥……我好冷……”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弟弟……”他喃喃道,“他真的……” 路明非点点头。 “真的,比珍珠还真。” 老唐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刚才还在比划雪女多漂亮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脑海里,破损的记忆不断闪烁,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记忆里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那种气质绝对不是他。 过了很久,老唐才抬起头。 “明明,”他说,声音沙哑,“我能见他吗?” 路明非看着他。 “能。” 第63章 差点被水淹死的龙王 老唐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行,”他说,“我弟弟的事,我得管。那头龙……” 他看了一眼气泡外的参孙。 那头巨大的黑龙正可怜巴巴地贴在气泡壁上,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不进来,但它不敢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只等待主人摸头的巨型金毛。 老唐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自己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宠物,是一只哈士奇。现在好了,直接升级到龙了。 “它怎么办?”他问路明非。 路明非看了一眼参孙。 “它认识你,”他说,“你让它跟着就行。不过这么大个儿,不能直接上去。我把它弄小点。” 他抬起手。 真实的权柄在体内流动,那感觉就像调动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心脏流向四肢。 他轻声说,仿佛在向世界下达命令—— “小。” 参孙的身体开始缩小。 那二三十米长的巨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一点一点地收缩。 鳞片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在江水回荡,像是落石滚过铁板。 老唐瞪大眼睛,看着那头龙从卡车那么大,缩成一辆轿车那么大,又缩成一只成年金毛那么大。 最后,一头巴掌大的小黑龙飘在气泡外面,两只金色眼睛还是那么大,呆呆地看着他。 老唐:“……” 路明非收回手,脸色白了白。 “有点累。”他嘟囔了一句。 老唐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这东西不费劲吗?”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按住不费劲,捏小了费劲。你以为这是什么?变魔术?这可是很有技术含量的好吧。” 老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头巴掌大的小黑龙。 小黑龙——参孙——轻轻游进气泡,落在老唐的肩膀上,盘成一圈。 它用脑袋蹭了蹭老唐的脸,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老唐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肩膀上落了一团温热的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明明,”他轻声说,“它怎么睡着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 “累了吧。等了你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老唐沉默了。 他看着肩膀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它起伏的身体,看着它闭着的眼睛。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 “哥哥……我好冷……” 他的拳头握紧了。 —— 路明非看着老唐的表情,忽然有点不忍心。 他知道那种感觉。 在那个世界,他也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那些被他救下的小妖,那些终于等到光的小东西,它们看着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 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行了,”他说,“先上去再说。你那肩膀又不能放一辈子。” 老唐愣了一下,看着肩膀上那条睡得正香的小黑龙。 “它……不会掉下来吧?” 路明非想了想。 “应该不会。你小心点就行。” 他收回手。 气泡瞬间消失,江水轰然涌来。 但那股力量还没碰到他们,就被另一层屏障挡住了——不是言灵,是权柄,是路明非身体里那股更古老的东西。 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江水隔开,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水面。 “走吧。”路明非说。 他率先向上游去。 老唐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他游得很慢,动作笨拙,时不时呛一口水。但他死死护着肩膀上的那条小龙,不让它被水冲到。 那条小龙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 摩尼亚赫号。 甲板上灯火通明。 曼斯·龙德施泰特站在船头,嘴里叼着那根从不离手的雪茄,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烟雾从他嘴边升起,被江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身后,叶胜和酒德亚纪站在船舷边,小声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他们从水下带回来的那个青铜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船舱里。 更后面,恺撒靠在船舱门口,双手抱胸,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站着楚子航,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零站在稍远处,一言不发,淡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 诺诺坐在船舷上,红发被风吹起,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时不时朝水面瞥一眼。 叶胜的声音很轻:“亚纪,你说那里面……真的是龙王的茧吗?” 酒德亚纪摇摇头。 “不知道。但能让参孙守着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曼斯转过身,看着他们。 “别聊了,休息去吧。明天一早返航。” 叶胜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水响。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江面上,两个人影正在往船边游。 其中一个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水里散步,溅起的水花很小。另一个动作明显慌乱,手脚并用,一看就不常游泳。 曼斯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恺撒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 楚子航的手握紧了刀柄。 零的目光变得锐利。诺诺从船舷上跳下来,小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等那两个人游近了,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曼斯愣住了。 前面那个懒洋洋的——路明非。 后面那个手忙脚乱的——圆脸,小眼睛,下巴上有点胡茬,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亚裔青年,一双像熊猫一样的眼睛莫名有些喜感。 此刻他正大口喘气,一只手拼命划水,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肩膀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路明非?”曼斯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路明非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刚洗完澡出来。 “游过来的。”他说。 曼斯:“……” 他又看了看后面那个还在水里扑腾的。 “这位是?” 路明非也回头看了一眼。 老唐正挂在船舷上,大口喘气。他游得实在太差了,刚才那段距离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朋友。”路明非说,“老唐。” 曼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注意到老唐的肩膀上,盘着一条小小的黑龙。那龙的眼睛闭着,正在睡觉,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 曼斯的手握紧了武器。 “路明非,”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什么?” 路明非看了一眼参孙,又看了看曼斯。 “说来话长。”他说,语气里有些无奈,“能先进去再说吗?我朋友快不行了。” 老唐挂在船舷上,虚弱地举起手。 “救……救我……” 第64章 我会把他和他的弟弟一起钉死在这里 五分钟后。 船舱里,老唐裹着一条毯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不是冷,是吓的。 刚才爬上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这辈子没游过这么长的距离,还是在夜里,在江里,旁边还有一头刚被捏小的龙。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 那条小黑龙还盘在那里,睡得正香。 它完全不受外界干扰,闭着眼睛,身体微微起伏,偶尔发出一点小小的呼噜声。 老唐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明,”他抬起头,“它有名字吗?” 路明非坐在旁边,正在拧衣服上的水。 “参孙。”他说,“你取的。” 老唐愣住了。 “我取的?” 路明非点点头。 “你以前取的。我不太清楚什么意思,但应该是个名字。” 老唐沉默了。 他看着肩膀上的小龙,看着它熟睡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着它,给它取名,看着它长大,看着它守护自己。 叶胜和酒德亚纪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 叶胜的目光落在老唐肩膀上的小黑龙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曼斯站在路明非面前,双手抱胸,脸色严肃得可怕。 他的身后,恺撒、楚子航、零、诺诺也跟了进来,站在不同位置,目光都落在老唐身上。 “路明非,”曼斯的声音很沉,“我需要一个解释。” 路明非拧完衣服,抬起头。 “你想听哪个版本的?” 曼斯愣了一下。 “什么?” “简单版还是详细版?” 曼斯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 “完整的。” 路明非想了想。 “行吧。”他说,“我朋友老唐,真名诺顿,青铜与火之王。你们带回来的那个青铜罐里,是他弟弟康斯坦丁的骨殖瓶。” “准确地说,是他弟弟的茧。参孙是他们的部下,等了他几千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话音落下,船舱里一片死寂。 然后—— 哗啦一声,曼斯拔出了腰间的枪,枪口直指老唐。 叶胜和酒德亚纪下意识后退,手按上了武器。 楚子航的村雨已经出鞘三寸,寒光刺眼。 恺撒从腰间抽出了狄克推多,猎刀的锋刃在灯光下闪烁。 零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诺诺的小刀抵在指尖,随时可以甩出去。 所有的武器,都指着老唐。 老唐愣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卧槽……”他喃喃道,“你们……你们干嘛……” 曼斯的声音冷得像冰。 “路明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龙王,是龙类!是混血种几千年来的死敌!” “我们船上还有普通船员,还有学生,我必须为他们的安全负责!如果他真的是龙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路明非站起来,挡在老唐面前。 “他是我带来的。”他说,语气很平静,“我来负责。如果他真的是龙王,那么我会把他和他的弟弟一起钉死在这里。” 老唐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鸡蛋还大。 “什……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明明!你刚才还说我是你朋友!你刚才还帮我捏小龙!” “现在就要把我钉死?!还连我弟弟一起?!我弟弟还在罐子里!他什么都没做!他还是个孩子!不对——他还是个茧!” 他裹着毯子往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肩膀上的小黑龙被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迷糊的“呜”。 “你冷静点。”路明非头也不回。 “我冷静个屁!”老唐的声音继续拔高,“你说钉死我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哪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船舱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这么一闹,忽然变得有点诡异。 叶胜的嘴角抽了抽。酒德亚纪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诺诺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就连零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 恺撒轻咳了一声。 楚子航面无表情,但刀已经收回了一半。 唯独曼斯没有动。 他的枪口依然指着老唐,但他的目光,却落在路明非身上。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钉死一头龙王,这样的承诺仿佛对他来说只是最平常不过的陈述。 曼斯在卡塞尔待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混血种,执行过无数任务,亲手面对过龙类。 他见过骄傲的人,见过勇敢的人,见过不怕死的人。 但他很少见到这种人。 这种平静到让人害怕的人。 他不知道路明非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那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那是真正见过生死、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沉默了很久。 曼斯的手指,缓缓从扳机上移开。 他放下枪。 “路明非,”他说,声音很疲惫,“记住你说的话。” 路明非点点头。 “记住。” 曼斯看了看老唐,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那条还在睡觉的小黑龙,然后转身。 “都出去。”他说,“路明非,你留下。老唐,你也留下。其他人——去甲板上守着,有什么事马上通知我。” 恺撒耸耸肩,把狄克推多收回腰间,转身走了出去。 楚子航看了老唐一眼,也跟了出去。 零一言不发地消失在门口。 诺诺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叶胜和酒德亚纪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船舱里只剩下曼斯、路明非和老唐三个人。 老唐裹着毯子,缩在角落,一脸惊魂未定。 曼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真的是龙王?” 老唐使劲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是想找我弟弟……” 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那个罐子,”他说,没有回头,“在船舱最里面。想去就自己去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船舱里安静下来。 老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他答应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明非,“就这么答应了?” 路明非点点头。 “嗯。”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明明,你刚才说钉死我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路明非看着他。 “你觉得呢?” 老唐缩了缩脖子。 “……我觉得你在吓我。”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带你去看你弟弟。” —— 船舱深处。 一个小小的舱室里,那个青铜罐静静地躺在桌上。 它大约半人高,表面布满青绿色的铜锈,锈迹之下,隐隐能看出一些古老的花纹。 那是龙文,是最初的文字,是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符号。 老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罐子,看着那些花纹,看着那上面隐约可见的痕迹。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哥……我好冷……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唐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个罐子上。 冰凉的。 那些花纹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康斯坦丁……”他轻声说,“是你吗?”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罐子里,在看着他。 那条小黑龙盘在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看着那个罐子,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老唐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火焰。 青铜。 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另一个人——比他小,比他瘦,总是躲在他身后。在一座孤独的王座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哥哥……” “我在。” “哥哥,我怕……” “不怕,我在。”“吃了我吧,哥哥......”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老唐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罐子。 “康斯坦丁,”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回来了。” 罐子里,那些古老的花纹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淡得像深海里浮游生物发出的荧光,幽幽的,忽明忽暗。 但它确实在亮——不是错觉,是罐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那些青铜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罐身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每经过一处,那些沉睡千年的文字就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空气,穿透了铁壁,穿透了江水,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寂静的夜里颤了又颤。 老唐的手还按在罐子上。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振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才跳一次。 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强一点点,稳一点点。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但新的又涌出来了,怎么也擦不干净。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什么破罐子,还带催泪的。”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唐的背影,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身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那只按在罐子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地方使,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使。 路明非没有走过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老唐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解释,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和那个罐子待一会儿。 就像在那个世界,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富士山的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夜。 酒吞坐在角落里,抱着酒壶,一滴一滴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扇打不开的门。 现在老唐也在等。等一个在罐子里沉睡了几千年的弟弟,等一段他完全不记得的过去。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这双手能做的事,远比这个世界能理解的要多。 老唐在罐子前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从软变麻,又从麻变回没有感觉。 久到那条小黑龙在他肩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干脆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久到舱壁上那盏灯的灯泡闪了好几下,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走。 他终于收回手。 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手指在罐身上停了一瞬,才彻底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路明非。 那张圆圆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迷茫的、不知所措的、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缓过神的样子。 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 像是确定了什么。 “明明,”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个罐子……我能带走吗?” 路明非看着他。 “你想带到哪儿去?” 老唐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他住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这个罐子半人高,搬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 而且他还要继续当猎人,还要接任务,还要赚钱,总不能背着个青铜罐到处跑。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不想把它留在这里。那些人——”他朝甲板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他们看我弟弟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值钱的古董。”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他被人研究。”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先放船上,回去之后我想办法。” 老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明明,谢谢你。” 路明非摆摆手。 “别煽情了。走吧,出去透透气。这舱里闷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老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 罐子上的花纹已经暗下去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沉睡的孩子。 “等我。”他轻声说,“我会来接你的。” 然后他转身,跟着路明非走了出去。 —— 甲板上,夜风很凉。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老唐靠在船舷上,裹着那条毯子,看着江面发呆。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呼噜。 路明非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也看着江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恺撒和楚子航站在船头,低声说着什么。 诺诺靠在舱壁上,手里还转着那把小刀,但转得很慢,一圈要停好久。 零一个人站在船尾,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芬格尔蹲在甲板角落,泡面已经吃完了,正抱着空桶发呆。 他看见路明非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老唐,把话咽了回去。 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汽和山林的气息。 老唐忽然开口。 “明明。” “嗯?” “你说,我真的是龙王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他说。 老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那些事。不记得什么青铜城,不记得什么龙王,不记得什么弟弟。但刚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刚才我把手放在那个罐子上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那里面的人,我认识。” 他吸了吸鼻子。 “不是那种‘我知道他’的认识。是那种……他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手和脚,你不需要认识它们,它们就是你的。”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老唐脸上,照出那张圆脸上的泪痕,照出那双红肿的眼睛,照出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那就是真的。”路明非说。 老唐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想了想。 “因为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江面。 “在那个世界,我也见过很多不记得自己过去的人。妖怪,人类,神明——都有。” “他们有的选择去找回来,有的选择不去。但不管选哪个,那种‘觉得认识’的感觉,从来没有骗过人。” 老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得去找回来。”他说,“不是为了当什么龙王,是为了……”他顿了顿,“为了他。” 他朝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等我。” 路明非没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老唐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江面上,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像是流星。 又像是别的什么。 ...... (以下字数不计入正文) ps:给点五星好评吧读者老爷们,求求了,本书都快三十多万字了还没出评分 作者菌有点慌啊 第65章 伪龙 摩尼亚赫号在江面上缓缓行驶,引擎的低沉轰鸣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船舱里,老唐裹着那条毯子,靠着墙壁坐着,眼睛半闭半睁,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打盹。 这时,小黑龙参孙突然抬起脑袋,一脸严肃。 “龙君...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和主上的对话,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事?” “您在水下遇见的第一条龙,根本就不是龙!” “不是龙?”路明非有些疑惑了,龙不是龙? “没错,您有所不知,龙族之间的尊卑是十分严格的,初代种号令次代种,我这样的次代种号令三代种。” “您杀死的第一条龙,从体型上来看无疑是一条三代种。但是,我却没办法号令他!” 路明非心中一惊,他刚刚居然忽略了这个问题。 龙族之间的血统等级是十分森严的,他居然忽略了那条龙敢袭击携带着康斯坦丁的叶胜和酒德亚纪。 那条龙难道不怕误伤到还是茧的康斯坦丁吗? “而且那家伙来到青铜城的目的也很可疑,直奔另一位殿下的沉睡之地去了,甚至敢袭击携带着另外一位殿下的人类!” “那家伙根本就不是龙,没有血统尊卑,没有言灵,甚至连神智都没有,他就是一条披着龙皮的野兽,一条伪龙!” “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连主上的炼金术都没办法做到的!” 参孙说的很严肃,而事实也确实很严肃。 如果参孙没有说错的话,有个人,或者什么组织,在制造类似龙族的生物兵器。 路明非坐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江面上,月光在水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片,随着船身的晃动明明灭灭。 路明非的思绪逐渐飘向远方,就在他打算使用权柄时。 就在这时,桌上的卫星电话忽然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沉默。 老唐猛地睁开眼睛。 路明非看了那电话一眼,没有动。 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才伸出手,拿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昂热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冷意。 “路明非,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了以前那种温和的语气。 昂热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张力,仿佛随时会断,又仿佛永远不会断。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江水。 “校长,你想听什么?” “全部。”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始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他说他在水下遇见了老唐,说老唐被参孙认了出来,说参孙是诺顿的侍从,说老唐就是诺顿,说那个青铜罐里躺着的是康斯坦丁。 路明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像摆一副扑克牌。 他没有提水下那些披着龙皮的东西。 那些事不需要现在说,也不是昂热需要立刻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老唐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小黑龙又从尾巴里探出了脑袋,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片云后面移出来,又在另一片云后面藏进去。 昂热终于开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龙王。是混血种几千年来最大的敌人。卡塞尔学院存在的意义就是屠龙。” 路明非点了点头,虽然昂热看不见。 “我知道。” “你知道?”昂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那是他很少流露的情绪。 “你带着一个龙王上了我的船,告诉我他失忆了,他无害,他只想找他弟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把他请到学院里喝茶?还是给他安排一间宿舍,让他和芬格尔做室友?”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着昂热的声音,听出了那层冷意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一百三十多年的仇恨,失去一切的仇恨,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校长,”他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曼斯教授那边应该已经把报告发给你了。” “参孙的战斗力评估,水下青铜城的规模,还有那个罐子的分析数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老唐现在的状态和传说中青铜与火之王的差距有多大。” 昂热没有说话。 路明非继续说:“他没有记忆,没有力量,没有龙类该有的任何特征。”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网上打了几年游戏、为了赚路费去猎人网站接任务的普通人。他连游泳都不会。” “那不代表他以后也不会。”昂热的声音沉了下去。 “龙王的力量不会消失,只会沉睡。你比我清楚这一点。”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们真的恢复了记忆,要伤害人类的话,我就把他们都杀死在这里,神魂俱灭。” 他的语气果决,又轻松惬意,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窗外,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 “校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一个龙王站在你面前,他没有攻击你,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只是想找回他的弟弟——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更加沉默了。 “杀了他?”路明非继续说,“还是听听他怎么说?” 昂热没有回答。 路明非等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卡塞尔存在的意义。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但老唐不是那个毁掉你一切的人。他只是一个失忆的、找不到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普通人。” 昂热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路明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是在另一个世界学的。那边的人不听道理就动手,我懒得打,就学会了说。” 昂热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都以为他挂了。 “他想怎么处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路明非看了老唐一眼。 老唐正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的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想留在卡塞尔。”路明非说。 昂热没有立刻反对。 “以什么身份?” “学生。一个普通的学生。不公开身份,不影响学院正常运作,不接触核心机密。你们可以监控他,研究他,评估他的危险性。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们也来得及反应。” 昂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在帮一个龙王申请入学?” “我在帮一个朋友找条活路。”路明非说,“顺便帮学院解决一个潜在的威胁。他留在外面,你们永远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力量什么时候觉醒。留在学院里,你们什么都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路明非,”昂热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年轻的时候。”昂热顿了顿,“我也曾经相信,有些敌人可以变成朋友。” 路明非没有说话。 “后来我发现,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足够了解他们。”昂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一次不一样。”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 “他可以留在卡塞尔。”昂热终于说。 “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他不能离开学院范围。第二,他的身份只有我和几位教授知道,对外保密。” “第三,那个罐子——他的弟弟康斯坦丁由学院保管,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他可以定期去看,但不能带走。” 路明非看了一眼老唐。 “你听到了?” 老唐使劲点头。 “第一个条件,不能离开学院范围——你愿意吗?” 老唐张了张嘴。 “我……我本来就没什么地方去。在学院里待着也行,有吃有住……还能打游戏……” 路明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个条件,身份保密——能做到吗?” 老唐又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能!我谁都不说!我就当个普通学生,每天上课下课,绝对不惹事!” 路明非转向电话。 “第三个呢?罐子由学院保管,他可以定期去看。” 老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能不能……不要把他放在太远的地方?他怕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昂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可以。” 老唐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谢谢。”他小声说。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又对着电话说:“校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昂热沉默了几秒。 “把电话给曼斯。” 路明非站起来,走出船舱。 甲板上,曼斯正靠在船舷边,嘴里叼着那根雪茄,烟头在夜风中明灭。 他看着路明非走过来,伸手接过电话,转身走到船尾,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被风带回来——“明白”“是”“我会处理”。 路明非没有跟过去。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老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他旁边,裹着那条毯子,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难民。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个世界。 “明明,”老唐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我可以留在你们学校的事,还有...如果我们要伤害人类的话,你...” 路明非看着江面。 “校长说了可以,那就是可以,而且我说的也是实话。当然到时候我会先想办法把你打回来的。”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谢谢你。”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面,看着月光在水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片。 远处,曼斯挂断电话,朝他们走过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没有了敌意,也没有了审视,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 “校长说,返航后直接送你们回学院。”他看了老唐一眼,“你也去。” 老唐愣了一下。 “我……我也去?” “你不想去?” 老唐的嘴咧开了。 “想去想去想去!我早就想去明明那个学校看看了!听说有猪肘子吃?” 曼斯沉默了一秒。 “食堂的猪肘子是免费的。” 老唐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免费的?那不得不品鉴一番了!”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宿舍里见到芬格尔的时候。 那个邋遢的师兄也是这副表情——听说有免费猪肘子,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用。 他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往船舱走。 老唐跟在后面,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明明。” “嗯?” “你说的那些话……在另一个世界学的。那边真的有那么多人不听道理?” 路明非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多。”他说,“但后来他们听了。” “为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因为他们打不过我。”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在月光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行吧,”他说,“那我也打不过你。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听。” 路明非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甲板上,月光静静地照着。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的一片礁石上,有一个黑影。 它站在那里,轮廓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本身抹去了一部分。 月光落在它身上,没有反射,没有阴影,像是光本身也在躲避它。 它站在那里,却不像是在那里——那种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在夜色的皮肤里,让人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 它看着那艘船慢慢驶远。 它的嘴角慢慢裂开了。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野兽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像猎手在暗处调整弓弦时的期待。 声音从那张裂开的嘴里发出来。 不像男人,不像女人,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声音,但模仿得不到家,露出了底下野兽的喉咙。 “龙君大人……”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被江水吞没,被月光掩盖。 “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份礼物。”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像是被被这个世界推出去的——就好像是这个世界本身也在排斥它,不肯承认它的存在。 它站在那里,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融入。 然后它消失了。 礁石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但礁石下方的水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双金色的眼睛在水面下亮起来,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 它们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粗壮的身躯,狰狞的头颅,覆盖着鳞片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但他们没有言灵,没有血统,不受任何血统压制。 它们只是披着龙皮的野兽。 它们朝着那艘船的方向,缓缓游去。 第66章 放开干吧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沉进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 又是那个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际,只有无尽的白。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风,又不像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哥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路鸣泽站在不远处。 小恶魔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双手抄在口袋里,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今天不太一样。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狡黠和玩味,而是多了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压得他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你来了。”路明非说。 路鸣泽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路明非面前停下,仰着头看他。 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哥哥,有些东西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感觉到了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感觉到了。 从参孙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从他意识到“伪龙”这种东西,他就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路明非试过使用权柄得知答案,但权柄告诉他的信息却很模糊。 “野兽,世界,灾祸,异类。” 只有这八个字。 “我知道。”路明非说。 路鸣泽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恶作剧的意味,而是更加的认真。 “那就好。”他说,“哥哥,放开手干吧。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担心暴露。我会帮你藏好的。” 路明非看着他。 “你能藏住?” 路鸣泽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哥哥,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吗?”他伸出手,点在路明非的胸口上,指尖很凉。 “我说能藏住,就能藏住。不管你在那边做了什么。” “变成奥特曼也好,发射光线也好,把那些东西撕成碎片也好——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知道。包括那些躲在暗处偷看的眼睛。” 他的手指收回去,退后一步。 “去吧。有人在等你。” 路明非还想问什么,但眼前的虚空开始碎裂。 白茫茫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吞没了一切。 路鸣泽的身影在光里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哥哥,小心点,他们虽然很弱,但他们身后的东西很危险。” 声音消散了。光消散了。虚空消散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老唐还在对面缩着,裹着毯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一条黑色的围巾。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刚才那个梦从来没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不是。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水下。 很多,很近。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美。 但水下有东西。 路明非看见了。 十几双金色的眼睛在水面下亮起来,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 它们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粗壮的身躯,狰狞的头颅,覆盖着鳞片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它们正朝着船的方向游来,不快不慢,像是一群被放出来的猎犬。 路明非的手按上了窗框。 “来了。”他轻声说。 下一秒,警报响了。 不是防空警报,而是从诺玛系统里传出来的紧急通知——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闪烁,伴随着低沉的蜂鸣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全体注意。水下发现不明生物,数量十二,正在接近。重复,水下发现不明生物,数量十二,正在接近。” 船舱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唐被警报声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毯子缠了一身,小黑龙被他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他头上,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 芬格尔从隔壁舱室冲进来,手里还抱着那桶泡面,汤汁洒了一路。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曼斯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对讲机,脸色铁青。 他的雪茄掉在地上,烟头在甲板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嘴唇在发抖。 恺撒已经拔出了狄克推多,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水面,像是在数那些金色眼睛的数量。 楚子航站在他旁边,村雨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诺诺的小刀在指尖转着,一圈,一圈,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 零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短刀,面无表情,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芬格尔手里拿着一把炼金砍刀,正严阵以待的看着金光闪闪的水面。 水手们拿着鱼枪和信号枪,挤在船舷边,脸上全是恐惧。 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有人紧紧握着武器,指节发白。 路明非走到船舷边,看着水下那些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 “曼斯教授。” 曼斯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某种很深的疲惫。 “你能处理吗?”他问,声音沙哑。 路明非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那些金色眼睛,数了数。 十二只。 都比参孙弱得多,但数量多。 它们没有言灵,因为没有血统,所以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压制,连基本的理智都没有,只是一群披着龙皮的野兽。 但在那一边的世界里,他连邪神都杀过,连世界意志都砍过。 就连烛龙那样的傲慢古龙都得跪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这些披着龙皮的伪物,也配让他犹豫? “给校长打电话。”他说。 曼斯愣了一下。 “什么?” “打电话给校长,问他能不能把中国这边的舆论方面压住。” “不管我等会儿做了什么,不要让外面知道。我可不想上了明天的新闻头条,标题写‘长江水域惊现不明生物,神秘少年持剑屠龙’,然后一举成名。” 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盯着路明非,过了几秒后。 “你确定?”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确定。” 曼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校长。”曼斯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群正在逼近的怪物。 “路明非让我问您,不管他等会儿做了什么,您能不能控制住中国这边的舆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昂热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同时还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告诉他,没问题。虽然秘党的势力主要集中在欧洲,但干扰一下中国的舆论还是做得到的。” “现在,我宣布路明非替换凯撒,担任本次的行动的总指挥,你们都要听从他的安排。” 曼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电话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电话,对着那头说了一句:“谢了,校长。” “别死了。”昂热说,“你欠我好几顿茶了。” 电话挂断。 路明非把电话还给曼斯,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的所有人。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平静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是平静。 那种如同水一般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的中心,四周狂风怒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各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晚的事,希望你们不要往外说,一句都不要。不管你们看见了什么,不管你们觉得有多离谱——都烂在肚子里。” 没有人说话。 水手们面面相觑,恺撒挑了挑眉,楚子航面无表情,诺诺停下了转刀的手指,芬格尔放松下来。 “这是我作为总指挥下达的第一个命令。”路明非说。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像一个王在对他的人民说话。 芬格尔第一个开口。 “明白。” 然后是恺撒。他把狄克推多插回腰间,双手抱胸,靠在船舷上,嘴角带着一丝笑。 “行。听你的,指挥官。”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村雨收回鞘中,微微点了点头。 诺诺把刀收起来,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收起了短刀。 曼斯把对讲机放下,冲路明非点了点头。 路明非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他把七宗罪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甲板上。 那个金属匣子沉甸甸的,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抚过匣面上那些古老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 他打开匣子。 七把武器静静地躺在里面,刀刃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暴怒,傲慢,妒忌,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它们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第67章 我立于天权之上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了暴怒的剑柄。 剑身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光芒从剑柄涌向剑尖,从剑尖涌向他的手臂,从手臂涌遍全身。 金色的光在他身上流动,不是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流淌,而是灼热的、像岩浆一样的奔涌。 他站起来。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握着剑,月光落在他肩上,金色的光在他身上流转。 不是平时那个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路明非。 而是另一个——更沉、更稳、更危险的。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被万妖朝拜、被神明敬仰、被所有人称为“龙君”的人。 路明非走到船舷边,看着水下那些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 十二双。 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在水下像十二盏鬼火,忽明忽暗。 它们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到能看见它们狰狞的头颅从水面下浮出来,近到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腐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 风从远处吹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不能让人安心呢。”路明非轻声说,好似在念诵一篇经文。 他握紧了剑。 然后路明非纵身一跃,跳进了江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月光依然静静地照着。 江水之下,金色的光芒没有熄灭。 路明非没有浮上来。他沉下去了——主动地、像一把刀一样扎进那群伪龙中间。 冰冷的水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头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江水里划出一道白色的线,照出那些狰狞的轮廓。 光束里飘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被搅起的淤泥,又像是某种生物腐烂后留下的碎屑。 十二双金色的眼睛同时转向他。 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像是十二盏被诅咒的灯。 他没有等它们扑过来。 白色的鳞片从他手背浮现。 不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把鳞片从骨头里推出来。 那感觉不疼,是凉的,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血管里。 鳞片很薄,很密,每一片都紧贴着皮肤,边缘微微翘起,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那光不是金属的反光,更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从内部透出来的那种冷白色的光。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不是伪龙这种浑浊的、被污染的金色,而是纯粹的、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 竖瞳从瞳孔中央竖起,像两把收拢的刀锋,君王的气质不怒自威。 半龙化在一瞬间完成。 伪龙们开始咆哮,虽然他们连神智都没有,但对于危险警惕的本能还是有的。 “说起来,路鸣泽给我的言灵我还没完全使用过呢,今天就拿你们试试吧。” 路明非张开嘴,开始念诵。 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声音低沉、沙哑,在江水中震荡,像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压在周围的水体上,压在那十二头伪龙的身上。 “hephaestus——” 第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 江水开始颤抖。 不是剧烈地晃,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推了一下,整片水域都跟着震了一瞬。 锻造者。 在古老的传说中,赫淮斯托斯是诸神的铁匠,他用火焰和金属铸造了神明的武器和宫殿。 但在这个音节里,它的意思是“铸造规则的人”,锻造世界的秩序。 “apollyon——” 第二个音节。 江底的淤泥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那些伪龙的眼睛同时闪了一下,浑浊的金色里闪过一丝不安,气息变得更加混乱狂暴起来。 毁灭者。 启示录中无底坑的使者。 但这个音节的意思是“终结不该存在之物”,抹去那些被错误地创造出来的东西。 “din——” 第三个音节。 江水开始旋转,以路明非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漩涡。 那十二头伪龙被水流裹挟,身不由己地向中心靠拢。 他们嘶吼着,反抗着,想要摆脱水流的裹挟,却无能为力。 审判。 不是人类的审判,是世界的审判。 是万物运行之初就写进规则里的、对一切僭越者的裁决。 “rax——” 第四个音节。 漩涡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些伪龙的身体开始被水流拉扯,鳞片被掀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 黑色的不明液体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血。 公正。 宇宙的公正,是你种下什么就收获什么,是你做了什么就要承受什么。 “tis——” 第五个音节。 那十二头伪龙被水流拖到了同一个位置,挤在一起,像被塞进笼子的野兽。 它们互相撕咬,互相踩踏,鳞片和血肉在水里翻飞。 时间。 不是人类的时间,是世界的刻度。 是万物从诞生到消亡的必然,是没有东西可以逃脱的河流。 江水在颤抖。 那些音节不是一个一个念出来的,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像锁链一样扣合。 每一个音节都嵌进前一个音节的缝隙里,形成一条完整的、闭合的环。 路明非站在漩涡的中心,站在那个环的中央,江水在他脚下旋转,白色的鳞片在他身上蔓延,金色的眼睛倒映着那十二头伪龙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念出了最后三个音节。 “raidho。 raidho。 raidho——” 三遍。 车乘。 轮行。 车轮碾过骨头的声响在水下回荡。 不是比喻,是真的听见了——那声音从江底传来,从岩石的缝隙里传来,从这条河流千万年的记忆里传来。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推着一辆沉重的战车,车轮压过碎石,压过枯骨,压过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那些伪龙开始挣扎,开始嘶吼,开始用头颅撞击江底。 三遍。 在古北欧的符文体系中,三是最有力量的数字。 念一遍是宣告,念两遍是确认,念三遍是不可更改的判决。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江水灌进他的肺里,但他不需要呼吸。 白色的鳞片已经覆盖了他的大半身体,从脖颈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从腰际到双腿。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金色的、灼热的、不可直视的光。 他念出了最后一个词。 “wunjo——” 喜悦。 但此刻这个词从路明非嘴里念出来,没有任何喜悦的意思。 它是一种宣告——宣告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将被抹去,宣告这场屠杀即将结束。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江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绝对的威压。 然后,他念出了翻译。 那声音不是龙文,是人类能听懂的语言。 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岩石的重量,带着火焰的温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 “我立于天权之上,统御之诏不容违逆——天御。” 江水猛地一沉。 方圆百米内的水面瞬间凹下去一个巨大的弧形,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上方按下。 那弧形的边缘是陡峭的,像一口被砸扁的铁锅,锅底是那十二头伪龙。 它们被压在水底,动弹不得,身体紧贴着江底的淤泥和碎石。 鳞片在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黑色的液体从它们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挤出来,不是流血,是被榨干。 路明非的身体开始上升。 不是游上去,是飞上去。 天御在他身上施加了一个反向重力场,把他自己变成了炮弹。 路明非冲出水面的时候,江水在他脚下炸开,白色的水花溅起几米高,在月光下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月光和剑光,像一场短暂的、绚烂的烟花。 他在空中停住了。 悬浮在江面上空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江水在他脚下很远的地方,夜风在他耳边呼啸,月光在他头顶倾泻。 白色的鳞片从衣领爬上他的脖颈,从袖口爬上他的手背,从衣摆爬上他的腰际,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件由冰雪铸成的铠甲。 金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太阳,瞳孔里的竖瞳在夜风中微微收缩,倒映着江面上那十二个正在挣扎的黑色身影。 暴怒的剑身上,金色纹路与他身上的鳞片呼应,一明一灭,像是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他低头看着江面。 那十二头伪龙正在从那片被重力碾碎的水域中挣扎着爬出来。 有的浮在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嘴里喷出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有的半沉半浮,身体被重力压得变了形,鳞片翻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正在缓慢愈合的皮肤 不愧是模仿龙族制造的生物兵器,正常的次代种在这股漩涡的撕扯和重力的压迫下都改死去了。 但这伪龙却只是重伤,没有死去,生命力之顽强可见一斑。 路明非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握着暴怒,从空中俯冲下去。 他不是在战斗,是在收割。 第68章 再不睡觉可要发育不良的 第一头伪龙被他从头顶贯穿,剑刃从头颅刺入,从下颌穿出。 金色的剑光在伪龙的体内炸开,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 那头伪龙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金色的眼睛熄灭了。 他拔出剑,转身。 第二头伪龙的头颅飞了起来,断颈处喷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像原油,像沥青,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那味道在夜风中散开,混着江水的水腥味,混着月光的气息,混着暴怒剑身上灼热的光芒。 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进江里,溅起一朵黑色的水花。 第三头伪龙从侧面扑来。 路明非没有躲。 他侧身,暴怒从下往上撩起,剑刃切开它的下颌,切开它的舌,切开它的上颚,从两眼之间穿出。 剑尖上的金色光芒在它的头颅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第四头,第五头,第六头。 金色的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每一道弧线都像一轮弯月,月刃是剑锋,月光是剑芒。 那些弧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金色的网,把那些伪龙罩在网里,无处可逃。 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伪龙的惨叫和黑色的液体喷溅。 那咆哮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它们体内那些断裂的黑色脉络里发出的,像金属摩擦玻璃,像指甲刮过黑板,像什么东西在绝望地呼喊。 第七头。 它试图潜入水底,藏进淤泥里。 路明非没有追,他只是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那片水域。 那头伪龙的身体被从水底拉了出来,直接被拉向路明非。 它挣扎着,咆哮着,四肢在空中乱抓,但那股力量不可抗拒。 暴怒的剑尖迎上了它的胸膛,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 第八头,第九头,第十头。 路明非的身影在夜空中穿梭,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每一次出现都带走一头伪龙的生命,每一次消失都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 那些残影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才消散,像是被刻进了夜色里。 第十一头。 它比前面十头都大,体型是它们的两倍,鳞片更厚,颜色更深。 它没有扑向路明非,它在跑,它在逃。 它转身往江底深处游去,速度快得惊人。 路明非没有追。 他悬浮在空中,看着那头伪龙远去的身影。 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它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那片水域。 “raidho。” 一个字。 那头伪龙的身体在水下猛地停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它挣扎着,翻滚着,但那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它,把它往中心压,往一个点压,往虚无压。 它的身体开始缩小。 不是变形,是压缩。 鳞片被压进皮肤,皮肤被压进肌肉,肌肉被压进骨骼,骨骼被压碎,碎成粉末,粉末被压成颗粒,颗粒被压成虚无。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那片水域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二头。 它是最小的一头,体长只有几米,蜷缩在江底的岩石后面,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本该没有神智的兵器产生了害怕的情绪,他试图逃避,但暴君不会赐予他仁慈。 它的身体在发抖。 路明非落下来,站在水面上,走到那块岩石旁边。 暴怒的剑尖抵住那头伪龙的额头。 金色的剑光照亮了它那张扭曲的脸,照亮了那双浑浊的、正在死去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剑尖刺入。 第十二头伪龙沉入了江底。 路明非站在水面上,浑身湿透,暴怒的剑尖低垂,黑色的液体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江水里,晕开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他的身上全是黑色的液体,有的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硬壳,贴在鳞片上。 有的还是湿的,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剑身上,被暴怒的金色纹路蒸发,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雾,在夜风中飘散。 白色的鳞片开始褪去。 从后颈开始,向下蔓延,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手背上还残留着几片白色的纹路,像是被刻进了皮肤里,怎么也褪不掉。 金色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黑色,竖瞳缩回,变回了人类的瞳孔。 那过程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瞳孔的形状在改变,从竖着的裂缝一点一点地闭合,最后变成圆形的黑点。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照亮了他手背上残留的白色纹路,照亮了剑身上正在暗淡的金色余晖。 他转身,朝船的方向走去。 不是游回去,是走回去——每一步踩在水面上,天御在他脚下托着他,像踩在平地上。 他走到船舷边,伸手抓住绳梯,爬了上来。 暴怒在他手中,剑身的金色纹路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余晖。 那余晖在他的手心里微弱地亮着,像是在跟他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熄灭了。 他站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 路明非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乱,就好像刚刚不是杀死了十二条伪龙,而是在散步一样。 他看了所有人一眼。 “结束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被江水吞没,被月光掩盖,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唐趴在船舷上,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江面上那些正在下沉的黑色影子。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盯着路明非,一动不动。 芬格尔手里的炼金砍刀掉在了甲板上,哐当一声。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恺撒把狄克推多插回腰间,双手抱胸,靠在船舷上。 他看着那片被鲜血染黑的江水,嘴角带着一丝笑,但那笑容不是平时的张扬和自信,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深不见底的静。 楚子航把村雨收回鞘中。 他没有说话。 楚子航只是看着江面上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他的手握着刀柄,握了很久,指节泛白,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诺诺的小刀停在指尖,不再转了。 她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一丝狡黠和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 零收起了短刀。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转身,面朝江水,月光落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曼斯把对讲机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雪茄还在地上,已经灭了,烟头被江水浸湿,裂开了,但他没有去捡。 路明非把暴怒插回七宗罪的匣子里。 剑身和匣壁摩擦的声音很轻,很沉,像是有人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他关上匣盖,扣好锁扣,把七宗罪背到背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照亮了他手背上残留的白色纹路,照亮了他眼睛里正在消退的金色余晖。 “都那么严肃干嘛,都回去睡觉,不然可要影响发育的。”路明非笑道。 然后他朝船舱走去。 脚步声在甲板上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老唐第一个跟了上去。他裹着毯子,小黑龙盘在他肩上,一摇一摆地跟在路明非身后。 芬格尔第二个,他捡起地上的炼金砍刀,插回腰间的皮带里,看了一眼江面,然后转身走了。 恺撒是第三个,他从船舷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朝船舱走去。 楚子航跟在后面,没有声音,只有脚步踩在铁板上的声响。 诺诺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被鲜血染黑的江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把刀收进口袋里,走向船舱。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那片被黑色的液体染黑的水域已经开始被江水稀释,黑色的纹路在水面上慢慢扩散,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水墨画。 那些伪龙的尸体已经沉到了江底,看不见了。 她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甲板上空无一人。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空荡荡的甲板,照着船舷上被黑色液体溅到的污渍,照着绳梯上还在往下滴的水珠。 船往东走,往卡塞尔的方向。 往一个全新的、谁也不知道会怎样的明天。 第69章 返回学校 船在江面上又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座港口。 中国东海岸的某个码头。江水在这里汇入大海,咸腥的海风取代了江水的气息。 码头上灯火通明,集装箱吊车在暮色中像一头头巨大的钢铁怪兽。 曼斯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架正在降落的灰色运输机。 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流线型的轮廓和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一看就知道不是民用机。 “学院安排的。”他对走过来的恺撒说,“直接飞芝加哥。” 恺撒点点头。 他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架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 夕阳在他背后沉入海面,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诺诺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海风吹起她的红发,在暮色中像一面即将熄灭的旗帜。 她顺着恺撒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了一路了。”她说。 恺撒没有否认。 他想起路明非跳进江里之前说的那句话——“真是的,为什么总是不能让人安心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豪情壮志,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事情烦到了的无奈。 好像跳进江里屠龙这件事,和去食堂打饭一样,只是一件必须做的事。 “他太平静了。”恺撒说,“平静得让人害怕。” 诺诺没有接话。 她想起路明非站在甲板上时的样子——浑身湿透,手上缠着纱布,说“结束了”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力量,是孤独。 那种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肯说的孤独。 恺撒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朝舷梯走去。“走吧。” 楚子航站在船尾,没有急着下船。他把村雨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头,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刀身。 刀刃上没有血迹,那些黑色的液体早在江水里就被冲干净了,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擦。 他想起路明非念诵龙文时的样子。 那些音节他大部分不认识,但他听出了“raidho”。 那是他的言灵里也有的音节。 他在无数个夜晚念过这个音节,每一次念诵,他都觉得自己的火焰在燃烧。 但路明非念诵的方式不一样。路明非念“raidho”的时候,像是在颁布法律——说了就是说了,不可更改,不可抗拒。 楚子航把村雨收回鞘中,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架正在等待的运输机,然后走下舷梯。 零没有多想什么,路明非的异常,老板早就告诉了她大部分,但就算是有心理准备的她,在看到路明非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也被震惊到了。 芬格尔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作为这个世界最早知道路明非真相的...混血种?他对于路明非能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 或者说一个能随意复活逝者的伟大存在,现在愿意在大学里陪他们过家家反而是他们的荣幸。 运输机在夜空中飞行了将近十个小时。 虽然是一架运输机,但财大气粗的卡塞尔学院对其进行了堪称奢靡的改造。 舱壁覆着深灰色的吸音绒面,摸上去像某种温热的皮肤。座椅是整张牛皮包裹的,坐垫厚实得整个人能陷进去,扶手宽大到可以同时放下两杯咖啡。 每个座位旁都有一个胡桃木的小桌板,打开时无声无息,合上时严丝合缝。 阅读灯的黄铜灯座被擦得发亮,光线可以无级调节,从昏黄到暖白,旋钮的手感像在调一台老式收音机。 地板铺着暗纹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连芬格尔掉在地上的泡面叉子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舷窗的遮光板是电动的,升降时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木头混合的气息,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但它就在那里,让人觉得安稳。 进行大刀阔斧改造后的运输机,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老旧模样了,反而像是一处奢侈的空中赌场。 老唐坐在这样的座椅里,整个人陷了进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看看舷窗,看看头顶的阅读灯,看看扶手上那个调节座椅角度的金属按键,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飞机……也太夸张了吧。”他小声说。 芬格尔从对面探过身子,压低声音,一脸过来人的表情。 “卡塞尔嘛,有钱。你还没去学院呢,到了以后更夸张。图书馆的椅子比这还舒服,据说是校长从意大利订的,一把椅子够普通人吃两年饭。”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座椅调成了半躺的角度,闭着眼睛。“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到吃上?” “人是铁饭是钢。”芬格尔理直气壮,把座椅也调成了半躺,两只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师弟,你那个管家——大天狗先生二号——他要是开个餐馆,我天天去捧场。” “呵呵,你这副穷酸样可不像是能吃得起的样子。”路明非无情嘲讽。 “我那是穷吗?这叫投资你知道吗!只需要一段时间,我就能连本带利...” 芬格尔涨红了脸,一边辩解着自己不是穷是投资,一边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很富有,空气中充满着快活的气息。 时间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晚上。 老唐早就睡着了,脑袋歪在路明非肩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小黑龙从背包里钻出来,盘在老唐的头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芬格尔也睡着了,呼噜声比发动机还响。 路明非没有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夜空。 星星很亮,很近,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他想起权柄说的那八个字——“野兽,世界,灾祸,异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会来。 恺撒靠着舷窗,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 路明非在水下的那些金色光芒,那些龙文,那种碾压一切的力量——那不是言灵,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言灵。 但他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而且,答案也许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人在那一刻跳进了江里,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诺诺也没有睡。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的没有言灵,但侧写能力极为强大,能感知到很多东西。 但路明非站在甲板上的时候,她的侧写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空白,是太满了,满到她的感知被挡在外面。 她想起在直升机上,她试图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看见了雪,看见了笼子,看见了一个很小的女孩,还有一双手。 那双手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 她没能看见那个人的脸,但她记住了那双手。 现在她知道了,那双手是路明非的。 楚子航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村雨。 他靠着舷窗,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想起路明非念诵龙文时的样子,那些音节在江水中震荡,像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那种力量不是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是从外面来的,从世界的规则里来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他知道,那种力量绝对不属于混血种。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亮。芝加哥的凌晨很冷,风从跑道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路明非走出舱门,打了个哆嗦。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下舷梯。 老唐跟在后面,抱着背包,小黑龙从他领口探出脑袋,被冷风吹得又缩了回去。 芬格尔作为大块头,他扛着七宗罪,走在最后,嘴里开始嘟囔。 “这个点食堂开门了吗?我饿了。” “你在船上不是刚吃过?”路明非头也不回。 “那都好几个小时前的事了!而且大天狗先生二号做的烤鱼太好吃了,我吃得太快,没尝出味道,得用食堂的猪肘子补回来。”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吃东西是为了尝味道还是为了活命?” “当然是尝味道。活命靠泡面就够了。” 老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黑龙从背包里钻出来,跳到老唐肩上,歪着脑袋看芬格尔。 芬格尔被它看得有点发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递过去。 小黑龙凑过去闻了闻,扭头飞回了老唐肩上,一脸嫌弃。 “它不吃?”芬格尔愣住了。 “它好像只吃烤鱼。”老唐说。 芬格尔沉默了三秒,然后一脸心痛地捂住胸口。 “一条只吃烤鱼的龙……师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大天狗先生二号以后要做更多烤鱼了。” “我可能就没得吃了!” 路明非没理他,朝那辆黑色大巴走去。 大巴驶进卡塞尔学院的时候,天刚亮。 晨雾还没散,草坪上挂着露珠,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 喷泉还在工作,水声哗哗的。 一切和路明非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下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刚出炉的面包香。 芬格尔从车上跳下来,鼻子使劲嗅了嗅。 “食堂开门了!师弟,我先去了,你们慢慢来!” 他朝食堂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座位底下抽出七宗罪,扛在肩上,又跑了。 路明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走吧,”他对老唐说,“暂时先带你去我们宿舍安置一下。” 他往宿舍楼走去。 老唐跟在后面,抱着背包,四处张望。 小黑龙从他领口探出脑袋,也四处张望,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老唐问。 “嗯。” “也太……太……” “太破了?”路明非帮他补充。 “太像电影里的了。”老唐说。 路明非笑了笑,“习惯就好。”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爬上三楼。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昏暗,狭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 他走到303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第70章 芬格尔:我就不信三个人打不过一个人 大天狗听见门响,转过头,银色的眼睛看向路明非。 “龙君大人,早餐已经备好了。”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走进房间。 桌上放着托盘,托盘上有三碗米饭,几碟小菜,一条烤鱼,还有一锅味增汤。 米饭冒着热气,烤鱼的皮烤得焦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三碗?”路明非看了一眼。 分身微微欠身,“属下的职责。” 路明非没再说什么,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老唐站在门口,抱着背包,不知道该往哪走。 “进来吧,把门关上。”路明非说。 老唐挪进来,把背包放在空床上。 小黑龙从他领口飞出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着那盘烤鱼,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唐一巴掌拍过去,被它躲开了。 “别闹,这是人家的。” 小黑龙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飞到窗台上蹲着,眼睛还是盯着烤鱼。 路明非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吃了吗?” 老唐摇摇头。 “那就过来吃。” 老唐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那桌菜,咽了口唾沫。 “那……我不客气了。”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 鱼肉进嘴的瞬间,老唐的眼睛瞪大了,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又嚼,又夹。 小黑龙从窗台上飞过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老唐被蹭得烦了,夹了一小块鱼放在桌上,小黑龙立刻扑过去,叼起来飞到窗台上,吃得摇头晃脑。 “好吃吗?”路明非问。 老唐嘴里塞满了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话没说完,门被一脚踢开了。 芬格尔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饮料瓶,哗啦哗啦响。 他看见桌上的菜,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个灯泡。 “我就知道!大天狗先生二号!我爱您!” 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到桌边,抓起一双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扒饭。 路明非看着他。 “你不是去食堂了吗?” “食堂没开门!我在门口蹲了老半天,一个人都没有!”芬格尔嘴里塞满了饭,说话含糊不清。 “后来想起来今天是周末,食堂八点半才开!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想起大天狗先生二号肯定会做饭,就跑回来了!”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烤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芬格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师弟,我跟你说,就冲这烤鱼,我能再留级四年。”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能当饭吃吗?”芬格尔理直气壮,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嘎嘣脆。 老唐在旁边看着芬格尔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那是路明非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放松。 小黑龙从窗台上飞回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老唐这次没有拍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黑龙眯起眼睛,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芬格尔看见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哟,这小东西还挺粘人。老唐,它叫什么?” 老唐愣了一下,“……参孙。” “参孙?”芬格尔挠挠头,“这名字听着像外国龙啊。你取的?” 老唐摇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明明说,是我以前取的。” 芬格尔也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正在喝味增汤,头都没抬。 芬格尔识趣地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又开口了。 “老唐,你以后就住这张床?”他指了指老唐坐的那张床。 老唐点点头。 “应该是,虽然还没确定,但明明说应该是这里。” “那咱俩就是室友了。”芬格尔伸出手。 “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学院八年级学生,f级,言灵青铜御座,特长是吃泡面和熬夜打游戏。以后请多关照。” 老唐握住他的手。 “老唐……诺顿。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级,言灵也不知道有没有,特长是……打游戏?” 芬格尔的眼睛又亮了。 “你也打游戏?什么游戏?” “星际争霸。” 芬格尔一拍大腿。 “卧槽!师弟,你听见没有?老唐也打星际!以后咱们可以开黑了!你一个人虐我和诺诺太没意思了,现在我俩二打一,公平!” 路明非放下碗,看着芬格尔那张兴奋得快要开花的脸,又看了看老唐那双终于不再茫然的眼睛。 “二打一?你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芬格尔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叹了口气,灌了一口可乐。 “行吧,你厉害。那咱们打电脑总行了吧?合作模式,三个人打电脑,这总公平了吧?” “电脑也会觉得不公平。”路明非说。 芬格尔彻底无语了,转头看向老唐。 “老唐,你管管他。你可是他兄弟。” 老唐举起双手,“我打不过他,明明用红点就能把我吊起来打。” 小黑龙在窗台上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芬格尔看着这一人一龙一妖怪,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行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打不过,明天打。明天打不过,后天打。我就不信了,三个人打不过一个。” 路明非端起碗,继续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黑龙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三个人,尾巴一甩一甩的。 它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老唐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它立刻飞过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芬格尔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师弟,你说咱们这宿舍,现在算是几个人?” 路明非想了想,“两个半。” “两个半?”芬格尔愣了一下,“哪两个半?” “你算一个,老唐算一个,那条龙算半个。” 小黑龙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芬格尔哈哈大笑。 “听见没?它说它算一个!” 路明非看了小黑龙一眼。 小黑龙立刻缩到老唐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芬格尔笑得更厉害了。 “师弟,它怕你!” “它应该怕。”路明非说。 老唐摸了摸小黑龙的头,小黑龙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芬格尔又夹了一块烤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 “师弟,你说那些东西——水下的那些——还会再来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城堡的尖顶上,把灰色的石墙染成了金色,塔楼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动。 “会。”他说。 芬格尔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继续吃饭,吃得比刚才更快了。 老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继续吃饭。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下来,落在桌上,用爪子扒拉老唐的筷子。 老唐没有赶它,夹了一块鱼放在它面前。 小黑龙叼起来,飞到窗台上,又吃得摇头晃脑。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吵吵闹闹的,热热腾腾的,像一家人。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城堡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塔楼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动。 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散步,喷泉边有鸽子在喝水。一切都很正常。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蓝蓝的天。云很白,风很轻。 身后,芬格尔又在跟老唐吹牛,说自己当年在星际争霸里怎么怎么厉害。 老唐不信,芬格尔急了,要当场开电脑证明。 小黑龙在窗台上叫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路明非笑了笑。 就这样吧。 该来的总会来,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吃饭,睡觉,上课,打游戏。 和芬格尔斗嘴,和老唐开黑,看小黑龙偷吃烤鱼。 这样的日子,路明非挺喜欢的。 ....... (求一下龙族的同人图和官图,最好是路明非和绘梨衣的,其他的也行,求求了) 第71章 有人在僭越黑王的权柄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斑。 路明非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页面。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今年的新生特别猛”,点进去,第一楼就在说他。 “那个s级就不说了,自由一日一个人放倒了全校,你们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吗?我听说他用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言灵,连诺玛都分析不出来。” 下面跟帖翻了两页,有人说是领域压制,有人说是精神攻击。 但没有一个人猜对,目前热度最高的就是序列91号的“王权”,可以施加重力,但很快就被专业教授驳回了。 理由是王权只能向下施加重力,但路明非的表现明显不止,所以他的言灵绝对不可能是王权,反而可能是王权的上位。 自由一日后,路明非的言灵名字只有少数人知道,青铜行动的大部分情报也是保密的,只有参与人员与血统评级不是。 虽然校长给参与人员都批了三天的假期,但学校里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计划已经完成了。 路明非关掉网页,把手机扔在床上。 老唐坐在对面床上,抱着背包,小黑龙盘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一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明明,”他开口,“那个罐子……什么时候能去看?” “明天。”路明非说,“校长说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带你去。” 老唐点点头,低下头摸了摸小黑龙的头。 芬格尔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摞得比他脑袋还高。 他把书扔在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教材,四年攒下来的。你拿去看吧,反正我也不看。”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落在书堆上,歪着脑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脊。 芬格尔看着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递过去。 小黑龙凑过去闻了闻,扭头飞回了老唐肩上。 “它不吃?”芬格尔愣住了。 “它好像只吃肉。”老唐说。 芬格尔沉默了三秒,一脸心痛。“一条只吃肉的龙……师弟,大天狗先生二号以后要做更多烤鱼了。” 路明非没理他。 老唐笑了一声,小黑龙也跟着叫了一声。 芬格尔瞪了它一眼,小黑龙缩到老唐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这龙胆子也太小了。”芬格尔说。 “它还小。”老唐说,伸手摸了摸小黑龙的头,眼里说不出来的慈祥和宠溺。 小黑龙眯起眼睛,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路明非一阵无语,几千几万岁的小宝宝? 校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那些银丝几乎要融进光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棵半朽的树。 他拿起听筒。 “校长。”电话那头传来曼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我们在水下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袭击。。” 昂热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筋微微凸起,“说下去。” “足足十二头龙,目测至少都是四代种起步,我以为我们都回不来了,我连遗属都想好了。” 曼斯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呼吸,他的语气里满是庆幸与惊异。 “这次多亏了路明非,他不仅把叶胜和酒德亚纪都带回来了,还凭借一己之力把这些龙杀光了。” “而且学院的新闻部干的挺不错的,至少我没看见中国的报纸和舆论上出现了相关的新闻。” “那当然,他们都是很棒的小伙子。” 昂热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有预料。 “还有一件事。”曼斯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塞尔玛遇到了袭击受了重伤,腹部被开了一个比碗口还大的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但路明非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说了句‘不要死’,她就活过来了。” “他那副模样我头一次见,就像是...下达命令的君王。” 昂热没有说话。 “校长,”曼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诉说着路明非现在的处境。 “这种能力如果被校董会知道,他们不会放过那个孩子。” “那群唯利是图的疯子会把他关进实验室,抽他的血,切他的肉,研究他的能力来源。他们会把路明非当成工具,而不是人。” 昂热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了。”他说,“你们放心,我会保着他的,谁敢伸手,我就把谁的爪子剁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校长,我先去看一下叶胜和亚纪,这两个臭崽子居然不知不觉搞到一起了,这次差点一起把命丢掉,我必须好好教训他们...” 曼斯挂断了电话,虽然他说的话很严厉,但他的语气是带着笑意的。 钟楼的顶层,副校长办公室。 说它是办公室,不如说它是一个被废弃的阁楼。 木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非洲部落的面具,中国京剧的脸谱,还有一张泛黄的飞虎队海报。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留声机,唱针搁在一张黑胶唱片上,唱片已经很久没有转过了。 窗台上摆着一排酒瓶,空的,各种牌子,各种颜色,在阳光下像一排被遗忘的士兵。 弗拉梅尔坐在摇椅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牛仔裤的膝盖上破了两个洞,脚上是一双褪了色的牛仔靴。 他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没有倒进杯子里,直接对着瓶口喝,颇有西部牛仔的豪放,就是体型相差太多了。 昂热推门进来的时候,弗拉梅尔正把酒瓶放在桌上,拿起一份实验报告。 “曼斯来电话了。”昂热说。 弗拉梅尔抬起头,“说什么?” “他们在水下遇见袭击了,足足十二头龙,最低都是四代种。”昂热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路明非救了他们,一个人把那些龙杀干净了,就像天神下凡一样。” 弗拉梅尔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份实验报告推到昂热面前。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红色的标注线把几个数字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异常”两个字。 “这是什么?你知道我不是技术人员,看不懂。” “那些家伙根本不是龙族。”弗拉梅尔说,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从报告下面拿出一支试管,举到光线下。 试管里的液体是浑浊的暗红色,浓稠得像凝固的沥青,在阳光里泛着诡异的荧光。 “这管血,是从其中一头怪物体内提取的。”弗拉梅尔说。 “成分分析显示,它们是用某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做出来的。既不是炼金术,也不是言灵,不是已知的任何技术。” 昂热接过试管,看了很久。 “所以它们是什么?” “不知道。”弗拉梅尔摇摇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们不是龙族。没有龙族血统,没有言灵,不受血脉压制,却有着强横的肉体。它们是被人造出来的兵器。” 弗拉梅尔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把它们称为‘伪龙’。” 昂热把试管放回桌上,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 “你说这些东西还会卷土重来吗?” “当然会,虽然不知道背后的人想要做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挑衅黑王的权威,僭越黑王的权柄。” “他想成为新的皇帝。” 气氛顿时变得沉默起来。 直到弗拉梅尔又灌了一口威士忌,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昂热没有回答。 “曼斯还说了什么?”弗拉梅尔问。 昂热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路明非有一种能力。能让濒死的人活过来。塞尔玛心脏停了几秒,他一句‘不要死’,人就活了。” 弗拉梅尔的手停了一下。 “这种能力,如果被校董会知道……” “我知道。”昂热打断他,大步坐在弗拉梅尔的真皮沙发上, “你应该知道这样的力量在屠龙的战场上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我们能减少不知道多少伤亡。” 昂热举起一杯伏特加,一饮而尽。 弗拉梅尔没有再说。他靠在椅背上,摇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你打算保护他?”弗拉梅尔问。 昂热看着他。 “他是我的学生。”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他。” 弗拉梅尔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菊花。 “你变了。” “没有。” “你以前不会这样护着一个学生的。”弗拉梅尔说,“你以前只会利用他们。” 昂热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阳光。 “也许,”他说,“也许我只是太老了,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弗拉梅尔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昂热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你从来都不是。” 昂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阳光。 第72章 这样的人,要么是威胁,要么是工具 意大利,加图索家族庄园。 弗罗斯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卡塞尔学院传来的行动报告。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完了最后一行字,把报告放下。 “帕西。” 站在门边的年轻人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族老。” 弗罗斯特把报告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帕西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阅读一份普通的文件。 “他们在水下遭受了十二头龙的袭击。在这之前,行动成员塞尔玛受了重伤,几乎濒死。” “路明非救了所有人,并且展现了某种……治愈能力。” 帕西合上报告,抬起头,“族老,需要处理吗?” 弗罗斯特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玫瑰花在阳光下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 “先不要轻举妄动。”他说,“准备一下,召开校董会会议。我要亲自询问昂热。” 帕西微微颔首。 “明白。” 弗罗斯特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那个路明非是什么人?” 帕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 “报告里的信息太少,无法判断。”帕西说。 “但他能一个人杀死十二头龙,还能让濒死的人活过来。这样的人,要么是威胁,要么是工具。” 弗罗斯特看了他一眼。 “或者是武器。”他说。 帕西没有说话。 “去准备吧。”弗罗斯特摆摆手。 帕西转身走出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弗罗斯特独自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玫瑰花海。 “昂热,”他轻声说,“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傍晚的时候,路明非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昂热的声音。 “路明非,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挂断了。 路明非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老唐看着他。“怎么了?” “校长找我。” 芬格尔从手机后面探出脑袋。“校长找你?你又犯事了?” 路明非没理他,穿上外套,走出门。 校长办公室在城堡的五楼。 (办公室不是校长室) 路明非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书卷气,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堆满书的架子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推开门。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那光芒沿着他的轮廓流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来了?”他没有回头,“坐。”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下的姿态很自然,靠在沙发背上,等着对方开口。 桌上放着一个骨瓷茶壶,两个瓷杯,一碟方糖,一小壶牛奶。 茶壶里飘出浓郁的茶香,混着窗外的阳光,让人莫名地放松。 昂热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张脸虽然布满皱纹,但眉眼间的凌厉依然清晰可见。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路明非面前。 “斯里兰卡的锡兰红茶,uva地区8月采摘的,很浓厚。” 路明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有点涩,后味很醇。 “曼斯来电话了。”昂热说。 路明非放下茶杯。“他说什么?” “他说你救了他们。一个人,杀了十二头龙。”昂热看着他。 “他还说你有一种能力。能让濒死的人活过来。塞尔玛的心脏停了几秒,你一句‘不要死’,她就活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 昂热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种能力,不要轻易使用。” 路明非看着他。 “校董会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关注你了。”昂热说。 “如果他们知道你有这种能力,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起来,关进实验室,研究你的能力来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说,“但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 昂热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堡的尖顶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老唐呢?”路明非问。 “安排在你们那栋宿舍楼,304,就住在你们隔壁。诺诺和苏茜搬走了,她们空出来的。”昂热顿了顿。 “他的身份只有我和几位教授知道,对外保密。那个罐子放在地下室,也就是冰窖里,诺玛二十四小时监控。必须你带他去看。” 路明非点点头,“谢谢,不过我以为老唐要和我们住一个寝室的。” 昂热摆了摆手。 “你不用谢我。我答应让他留下来,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相信你。” “你们寝室人已经够多了,就让他和他的小宠物住隔壁去吧,反正随时都可以串门。”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星星。 “校长,”他忽然开口,“那些怪物,还会再来。” 昂热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校长,谢谢你的茶。” 昂热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不客气。” 路明非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昂热站在窗边,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穿过草坪,走向宿舍楼。 那个少年走路的姿态很稳,很直,和平时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个人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 “校长。”电话那头传来诺玛的声音。 “加图索家族发来通知,要求召开校董会会议。弗罗斯特·加图索将亲自出席,询问水下袭击的具体情况。”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三天后。”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塔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被遗忘的星星。 “弗罗斯特,”他轻声说,“你也坐不住了。” 意大利,加图索家族庄园。 帕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行动报告,又看了一遍。 “会议安排好了。”帕西说。 弗罗斯特点点头,“昂热那边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他只是说‘知道了’。” 弗罗斯特放下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庄园的路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太冷静了。”弗罗斯特说,“冷静得不正常。” 帕西没有说话。 “那个路明非,”弗罗斯特转过身,“查一下他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已经在查了。”帕西说。 “但卡塞尔学院那边,很多资料被加密了。昂热设置了权限,连我都看不到。” 弗罗斯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夜风吹过,玫瑰花海在黑暗中轻轻摇晃,像一片无声的浪潮。 帕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续查。”弗罗斯特说。 “是。” 卡塞尔学院,303宿舍。 夜深了。 芬格尔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他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月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老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小黑龙蜷缩在他枕头边,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他还没睡着。 路明非也没睡着。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老唐。”他轻声说。 “嗯?” “你的寝室安排好了,就在我们隔壁,你和参孙住那边。” “安顿好了后,我明天带你去趟地下室。”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罐子里……真的是我弟弟?” 路明非没有回答。 “我什么都不记得。”老唐说,声音很轻。 “但每次看到那个罐子,我心里就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喊我。” 路明非看着他。 “也许是吧。”他说。 老唐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伸手摸了摸小黑龙的头。 小黑龙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手指,尾巴缠得更紧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像是流星。 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73章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守夜者论坛的服务器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崩溃了一次。 不是被黑客攻击,不是系统故障,是人太多了。 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论坛创立以来的最高纪录,服务器扛不住,直接宕机了五分钟。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重启,一边骂娘一边往机房里搬备用服务器。 这一切的起因,是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亲自发的一个帖子。 帖子发在“学院公告”版块,标题只有四个字——“青铜计划”。 正文也很简短: “水下目标已清除。全体行动人员平安归来。感谢每一位参与者的付出。卡塞尔学院万岁。” 落款:希尔伯特·让·昂热。 没有细节,没有伤亡报告,没有作战经过。就这短短几行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沸油里。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就破了百。 “校长亲自发帖?这是什么待遇?” “水下目标?什么水下目标?有没有知情人士透露一下?” “青铜计划……听这名字就觉得很厉害。” “全体平安归来?也就是说没人牺牲?这在我们学院的历史上不多见吧?” “楼上新来的?不是不多见,是很少见。” “有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求内幕!求爆料!” “同求!我用两箱泡面换内幕!” “两箱泡面也太廉价了吧,我出三箱!” “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出五箱!” 内幕当然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参与行动的人员还在休假,手机要么关机要么没人接。 少数几个接了电话的,也只是含糊地说“确实发生了点事”“挺危险的”“多亏了有人帮忙”,然后就挂了。 越是含糊,猜测就越离谱。 有人说是发现了龙王遗迹,有人说是找到了传说中的炼金武器,有人说是和另一个神秘组织干了一架。 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次行动和路明非有关,因为“那个s级新生最近神神秘秘的,肯定在搞什么大事情”。 这个猜测很快就被顶上了热评第一。 但没有人能证实,也没有人能反驳。 卡塞尔学院附属医院,vip病房。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花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咖啡香——大概是护士站的咖啡机煮的。 叶胜坐在病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长,没有断。 酒德亚纪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她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你削苹果的技术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她问。 叶胜没抬头。“住院这几天练的。” “你每天削几个?” “看你吃几个。” 酒德亚纪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好看。 叶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甜吗?”酒德亚纪问。 “甜。”叶胜说,“你尝一口?” 她把苹果递到他嘴边。叶胜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是挺甜的。”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酒德亚纪低下头,继续吃苹果,耳根有点红。 叶胜看着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嘴角压不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胜。”酒德亚纪忽然开口。 “嗯?” “水下那个时候……你怕不怕?” 叶胜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我怕回不来。” 酒德亚纪看着他。 “但我更怕你回不来。”叶胜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只能活一个,我希望是你。” 酒德亚纪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说,“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 叶胜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还没落下来的眼泪。 “那就不说了。”他说。 酒德亚纪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门被推开了。 塞尔玛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看什么都觉得美好的光,但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太对——左脚不敢用力,每一步都轻轻点一下地面,像在踩地雷。 “哟,”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叶胜和酒德亚纪握在一起的手,“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酒德亚纪的脸一下子红了,但没有松手。 叶胜倒是镇定,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你脚怎么了?” 塞尔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不太敢用力的左脚,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脚崴了。”她说。 “怎么崴的?” 塞尔玛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路明非在水下杀那些龙的时候,动静太大了。水流激荡,我站在那个平台的边缘,没站稳,一个浪打过来——就崴了。”。”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他一个人杀光了所有龙?” 当时他和酒德亚纪早就陷入了昏迷,具体情况还是后来从其他人口中问的。 “对。”塞尔玛说,“十二头,一头接一头,像是切菜一样。我们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虽然可能也帮不上忙。” “他在水底下的动静老大了,我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酒德亚纪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很轻,但在午后的阳光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了一些。 叶胜也笑了,但笑得比较克制。 “你还笑?”塞尔玛瞪了他们一眼,“我这是工伤!工伤!回去得找曼斯教授报销医药费!” “崴脚算什么工伤?”叶胜说。 “怎么不算?我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崴的!是因为路明非太猛了才崴的!这不算工伤算什么?”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塞尔玛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坐下的动作很小心,每一下都皱着眉,但精神头很好。 “路明非那副样子,”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可怕,是……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当时站在那里的气质,好吓人。” 她顿了顿。 “十二头龙,他一个人全杀了。你们谁见过这种场面?”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见过。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酒德亚纪轻声说:“他救了我们的命,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对。”塞尔玛说,“所以这份人情,得记着。” 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 “靠,买到酸的了。” 酒德亚纪笑了。 叶胜看着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递给了塞尔玛。 塞尔玛愣了一下,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这个甜。”她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曼斯拎着一袋水果,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事实上也差不多。 “教授。”叶胜站起来。 曼斯摆摆手,“坐着坐着,别跟我来这套。”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酒德亚纪,又看了一眼塞尔玛。 “你们三个凑一块儿了?护士没来赶人?” “护士不敢。”塞尔玛说,“我跟她说我是来找人聊天的,她就走了。” 曼斯沉默了一秒。 “你拿什么跟她说的?” “态度。”塞尔玛理直气壮。 曼斯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路明非那小子,你们怎么看?”他忽然问。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很强。” “只是强?”曼斯看着他。 “不只是强。”叶胜说,“他还有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就像是一位领袖一样。” 曼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校长说他是个宝。”曼斯说,“我一开始不太信,现在我信了。” 塞尔玛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十二头龙,一个人,全杀了。我们连插手的份都没有。” 曼斯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校长安排他那个朋友——老唐——住在他们宿舍隔壁。”他说。 “老唐是谁?”塞尔玛问。 “路明非在水下救的那个人。”曼斯说,“就是他拼命要保的那个人。” 塞尔玛点点头,没有追问。 酒德亚纪轻声说:“他为了朋友,能做到这个程度。” 曼斯看了她一眼。“所以他值得交。”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曼斯把剩下的橘子几口吃完,站起来。 “行了,你们好好养伤。我走了。” “教授。”叶胜叫住他。 曼斯回过头。 “谢谢。” 曼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我是你们的教授,带你们出去,就得把你们安全带回来。这是应该的。” 他摆摆手,走出门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一时间,学院图书馆。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翻了一页书,然后手停了一下。 楚子航拿出手机,点开守夜者论坛。 昂热的帖子挂在首页最上面,回复已经破万了。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全是猜测、震惊和哀嚎期末考。 他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安珀馆。 恺撒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老大,”帕西诺从旁边走过来,“需要我去解释一下吗?” 恺撒摇摇头。“不用。” “可是……” “校长既然说了保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恺撒喝了一口咖啡,“而且,能活着回来就是好事。细节不重要。” 帕西诺点点头,退到一边。 恺撒继续看着手机,回想起当时路明非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样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路明非,”他轻声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74章 哥哥,我来找你了 食堂里,午餐时间。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题全是青铜计划。 有的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临现场;有的人故作深沉,分析得头头是道;还有的人埋头吃饭,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我跟你们说,这次行动绝对是学院历史上最牛的一次!”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 “看校长亲自发帖就知道了!以前哪次行动校长亲自发过贴?” “有道理……那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大场面!十二头龙!路明非一个人全杀了!” “真的假的?你从哪听说的?” “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是行动组的,他亲口说的!” “你那朋友的朋友靠谱吗?” “当然靠谱!他从来不骗我!”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你那朋友的朋友上次还说食堂要改成自助餐,结果呢?” “那是情报有误……” “你哪次情报没误?” 食堂里响起一阵笑声。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拉面。 他没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看一眼手机。 他的id在论坛上很出名——“理论物理学家”,以专业分析和数据说话着称。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几分钟后,一篇长帖出现在论坛上。 标题是:“关于青铜计划,基于现有公开信息的理性分析” 正文很长,从行动代号“青铜”推测可能与青铜与火之王有关,从“水下目标”推测地点可能是某个水下遗迹,从“全体平安”推测行动中有强大的战力支援。 最后得出结论:这次行动的成功,离不开某个关键人物的参与。至于这个关键人物是谁,他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回复就破了千。 “大佬终于出手了!” “这才是真正的分析,比那些瞎猜的强多了。” “所以路明非真的一个人杀了十二头龙?” “楼上,理性分析不是这么用的。大佬说的是‘关键人物’,没说是‘唯一人物’。” “但意思差不多吧?” “差很多。” “反正就是很牛就对了。” “路明非……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人家是s级,不正常才正常。” “你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哲学系毕业的吧?” “不,体育系的。” “难怪。” 303宿舍。 芬格尔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论坛那个“理性分析”的帖子。 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师弟,这个‘理论物理学家’是哪个专业的?分析得头头是道。” 路明非没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老唐坐在对面床上,抱着背包,小黑龙盘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一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明明,”他开口,“那个罐子……什么时候能去看?” “现在。”路明非转过身,“走,我带你去。” 老唐愣了一下。“现在?不是说明天吗?” “早点看完,早点安心。”路明非穿上外套,“而且你从昨晚就在问了。” 老唐讪讪地笑了笑,站起来,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去,歪着脑袋看了看路明非,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促。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头。“你们去哪?” “冰窖。”路明非说。 芬格尔眨眨眼,“那个罐子?” “嗯。” 芬格尔沉默了一秒,“行吧,你们去吧。我帮你们看着宿舍。” 路明非点点头,带着老唐走出门。 冰窖在图书馆的地下。 不是地下室那种简陋的地窖,而是一个被精心改造过的巨大空间。 厚重的金属门需要指纹和虹膜以及声音三重验证才能打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缓缓苏醒。 路明非和老唐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着旋转楼梯直转而下。 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那些粗糙的石壁。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在面前凝结。 “明明,”老唐忽然开口,“你说我该怎么面对他,虽然你说他是我弟弟,但我现在脑海里都只有一点零星的碎片。” 路明非没有回头,“这种事只能顺从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唐没有再问。 与此同时,冰窖深处。 那个被石英玻璃腔包裹的青铜罐静静地悬浮在强磁力场中。 它并非真的是铜的,而是由某种未知的炼金材料铸成,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瓶身内部缓缓流动。 四周没有金属——因为火焰和金属都是唤醒青铜与火之王的重要力量,封印他的东西绝对不能是金属的。 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冰窖最深处的黑暗开始动了。 不是光线变化,不是影子拉长——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不存在的地方挤进这个世界。 那道黑暗从虚空中渗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团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硬塞了进来。 空气在它周围变得凝滞,光线在它周围变得黯淡,就连时间都好像被拉长了。 壁灯的光落在它身上,没有反射,没有阴影,像是光本身也在躲避它。 它在被拒绝。 被这个世界,被这片空间,被每一寸空气、每一道光、每一粒尘埃拒绝。每一次存在都在被这个世界的规则碾碎。 但它还是来了。 它走到骨殖瓶旁边。 那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举了起来。 指甲漆黑,指尖尖锐,像是野兽的利爪,在冷光灯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它轻轻地放在了青铜罐的表面。 不是触碰,是渗透。 那只手穿过了石英玻璃腔,穿过了青铜罐的壁,进入了罐体内部。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连罐体表面都没有产生一丝裂纹。 但有什么东西从那只利爪的指尖渗了出来。 漆黑的液体,混着猩红的纹路,像是某种被压缩了千万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它们从指尖涌出,穿过炼金材料铸成的罐壁,注入罐体深处。 那些漆黑的、猩红的液体在罐体内蔓延,像一条蛇,缓缓游向蜷缩在深处的那个身影。 它们缠绕着那个沉睡的身躯,渗透进它的皮肤,融进它的血液,沉入它的骨髓。 那道模糊的影子收回了手。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青铜罐。 声音从那团模糊的轮廓里传出来,不像男人,不像女人,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声音,但模仿得不到家,露出了底下野兽的喉咙。 “数十万年的野性,”那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散,带着戏谑的味道,“希望龙君大人会喜欢这份礼物,一头野兽一般的君王。”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是被这个世界推出去的。它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融入。 最后一丝黑暗被挤出这个世界的时候,冰窖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指示灯正常跳动,温度正常,磁场正常。 但罐体深处的那个身影,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路明非推开了冰窖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睛。 老唐站在他身后,抱着背包,小黑龙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低低的叫。 那叫声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路明非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他迈步走进去。冰窖很大,很安静。 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 路明非走到石英玻璃墙前面,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被强磁力场悬空托起的青铜罐,沉默了一会儿。 罐体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内部的液体循环发出低沉的汩汩声,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老唐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罐子。 他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零星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 “吃了我吧,哥哥。” 老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青铜罐,他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罐子的外壳,看到罐体深处那个蜷缩的、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小黑龙从他怀里飞出来,落在石英玻璃腔上,用小小的爪子扒拉着玻璃,发出一声又一声细细的叫声。 那声音很轻,像婴儿的哭声,在安静的冰窖里回荡。 老唐伸出手,放在玻璃上。 他的手在发抖。 “弟弟……”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哥哥来了。” 罐体里的液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仪器上的指示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不是故障,不是异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但指示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路明非看着那些跳动的指示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什么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切都很正常——指示灯正常跳动,液体正常循环,仪器正常运转。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没有告诉老唐。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 “走吧,”他说,“先上去。以后还能来看。” 老唐点点头,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小黑龙飞回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他们转身,往外走。 身后,罐体深处的那个身影,又动了一下。 仪器上的指示灯跳动得更快了。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青铜罐。 一切都很安静。指示灯正常跳动,液体正常循环,仪器正常运转。 和刚才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冰窖里恢复了永恒的安静。 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以及不断传出的,无法被听见的嘶吼声。 “哥哥,我来找你了。” 第75章 再回东京 路明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的早餐香,也不是芬格尔的泡面味,而是大天狗分身做的那种、带着淡淡高汤和米香的早饭。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 他睁开眼,看见分身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托盘。 今天的早饭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烤鱼、味增汤、腌萝卜、白米饭。 前天是玉子烧、茶碗蒸、凉拌菠菜、白米饭。 大前天是盐烤三文鱼、豆腐味增汤、渍物、白米饭。 大天狗分身每天换着花样做,从不重复。 路明非有时候想,这家伙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本日本料理大全。 今天的托盘上放着一碗茶泡饭,热气腾腾的,米饭粒粒分明,上面铺着细碎的紫菜和芝麻,一撮芥末点在碗边,淡绿色的茶汤缓缓渗入米粒之间,散发出煎茶的清香和柴鱼高汤的鲜味。 旁边是一碟厚蛋烧,金黄色的蛋卷切成厚片,截面层次分明,每一层都薄如蝉翼。 还有一小碟酱菜,萝卜干和黄瓜片,脆生生的,颜色鲜亮。 路明非坐起来,接过托盘,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蛋香浓郁,微微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口感柔软得像在吃云朵。 他嚼着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淡,很浅,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影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那双探出来又缩回去的大眼睛,没有那句小心翼翼的“龙君大人”。 路明非放下筷子。 “酱油呢?” 分身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属下让它去修炼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修炼?” “它太弱了。”分身说,“跟在龙君大人身边,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大天狗说的是实话。酱油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缩在影子里。 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抖。就连救援行动,路明非担心酱油受伤都没有带着它。 “你给它安排了什么?” “一本妖法。”分身说,“基础的。从凝聚妖力开始,慢慢来。” 路明非点点头。 他原本打算用自己的妖力灌输——那是大妖们最常用的办法,把自己的妖力渡给手下,强行提升实力。 又快又省事,大天狗、酒吞、玉藻前都是这么被带起来的,他们也都是这么带手下的。 他正准备开口,分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龙君大人的妖力太强了。”分身说。 “酱油那种级别的小妖,连化形都做不到,承受不住的。强行灌输妖力,它会像气球一样被撑爆的。”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酱油第一次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的样子——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动物。 它一个人...一个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 后来它不再抖了,开始叫他“龙君大人”,开始在他脚边打呼噜,开始偷偷听芬格尔电脑里的歌,开始偶尔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这个世界。 它很弱。 弱到连恶鬼都打不过。 但它很忠心。 忠心到愿意为他去死。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片蓝蓝的天,沉默了很久。 “那它得练多久?” “看它的天赋。”分身说,“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 路明非又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酱油第一次吃油条的时候,那句“龙君大人!这个好吃!”语气里全是惊喜,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每次掰一小块油条不动声色地扔到桌子底下,影子里就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然后一句小小的“好吃”。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又好像就在昨天。 “行吧。”路明非说,声音很轻,“让它练,这也是对它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茶泡饭。 但茶泡饭的味道,好像淡了一点。 老唐推门进来的时候,路明非刚吃完早饭。 老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但还是很茫然——像一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和谁说话。 “明明,”他在床边坐下,“你那个管家做饭真好吃。比我以前吃的好一万倍。”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吃什么?” “泡面。有时候加个蛋,就算改善伙食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那你确实过得很惨。” 老唐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真实。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路明非的床头柜上,歪着脑袋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路明非看着它,它看着路明非。 过了几秒,小黑龙叫了一声,飞回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老唐。”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想不想我带你去另一个世界看看。” 老唐愣了一下。 “另一个世界?”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地方。东京。高天原。”路明非顿了顿,“妖怪们住的地方。” 老唐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我……我真的能去?” “能。”路明非说,“你想去吗?” 老唐使劲点头。点得太用力了,差点把小黑龙从他肩上甩下去。 小黑龙叫了一声,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稳住了自己。 “想去想去想去!”老唐说,“我早就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了!有妖怪?有神明?有富士山?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日本呢!” “你说的都有。” 老唐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头,“去哪去哪?我也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思索一会后摇了摇头。 “你去不了。” “为什么?”芬格尔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凭什么老唐能去我不能去?我在这宿舍住了八年,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有个出去的机会——” “两个寝室的人同时消失,不好交代。还有你之所以不出去是怕被要账吧?” 芬格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那……那你们快去快回。”他缩回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记得给我带特产。我要那种……那种妖怪酿的酒,神话故事里都说特别好喝。” 路明非点了点头。 老唐站起来,抱着背包,小黑龙盘在他肩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个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孩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走吧。”路明非说。 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那种粗暴的撕裂,而是一种优雅的、缓慢的开启,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开了一道帷幕。 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门的另一边,是东京,是高天原。 是路明非的另外一个家。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宿舍。 芬格尔又从被子里探出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卧槽……” 路明非没理他,迈步走进了门里。 老唐跟在后面,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脖子。 不过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一缕黑烟也跟着飘了进去,无论是作为龙王的老唐还是取回权柄的路明非,两人都没有察觉。 就好像这缕黑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另一边,高天原。 阳光从云阁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气息——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积雪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 但今天的云阁,和往常不太一样。 门的两侧,站着四个鬼族。 他们比普通人类高出一个头,皮肤是深灰色的,像是被岁月和硝烟熏过的铁。 额头上有两只弯曲的角,黑亮黑亮的,角尖锋利得能刺穿钢板。 眼睛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燃烧的炭火,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门。 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不是那种华丽的、装饰性的铠甲,而是真正的战甲。 上面有刀痕,有剑痕,有被火焰烧过的焦黑。 每一道痕迹都诉说着一个故事,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死里逃生。 他们站在门的两侧,一动不动,像四尊雕塑。 但他们的呼吸在加快。 当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时候,最左边那个鬼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个鬼族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第三个鬼族的嘴唇在发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激动。 第四个鬼族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强迫的。 是身体自己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告诉他——他们的王回来了。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语气却满是兴奋,“龙君大人回来了!” 第一个鬼族猛地转身,朝云阁外面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与他那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一样。 “去禀报玉藻前和酒吞大人!龙君大人回来了!” 第二个鬼族也跟着冲了出去。 第三个鬼族还站在那里,盯着那扇越来越亮的门,嘴唇颤抖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四个鬼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肩膀微微颤抖。 路明非走出门的时候,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缓缓消散。 他站在云阁的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第76章 夸张的时间流速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闻到了窗外飘来的草木香,闻到了家的味道。 老唐跟在他身后,走出门,站在云阁的木板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响亮的叫声。 老唐看着远处那座富士山,看着脚下那片云海,看着周围那些古老的建筑,嘴唇动了动,终于憋出一句话。 “跟我在杂志上看的日本挺像的……但比杂志上的好看多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从杂志上看过富士山?” “旅游杂志。超市收银台旁边那种。”老唐说。 “一块钱一本,我买过好几期。有一期专门介绍日本的,封面就是富士山。”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那你现在看到真的了。” 老唐点点头,眼睛还是瞪得很大,“比杂志上好看。真的。” 小黑龙飞回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叫。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路明非说,“带你看看。” 他迈步往前走,老唐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刚走出云阁,路明非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木地板在震动,回廊在震动,连空气都在震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身影已经从回廊尽头冲了出来。 付丧神。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和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几百岁的老人。 和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小腿。 他跑到路明非面前,猛地停下来,喘着粗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您回来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个身影已经冲了过来。 雪女们。 她们穿着白色的和服,皮肤白得透明,头发也是白的。 最小的那只小雪女跑在最前面,脚上的木屐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跑得太快了,差点摔一跤。 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继续往前冲。 “龙君大人!”她的声音像风中的雪,又轻又脆,“龙君大人回来了!” 她冲到路明非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雪女紧紧地抱住路明非腰肢,不肯松手。 身后,其他雪女们也跑了过来,围成一圈,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围的气温都瞬间降了下来,甚至有丁点雪花飘落下来。 一旁的老唐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三个身影从空中落下来。 镰鼬风切。 它那只缺了一半的耳朵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但它的眼神很亮。 它落在路明非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然后蹲在那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龙君大人,”它的声音闷闷的,“您可算回来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说话,第四个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猫又。 她从回廊的柱子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两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高高翘起。 她跑到路明非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龙君大人,您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去云阁门口等着。” 路明非看着她,摸摸猫又毛茸茸的脑袋,“等什么?” “等您回来。”猫又一边享受着路明非抚摸一边说,“每天都去,一天没落下。”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身影接连出现。 河童从水池里爬上来,头上的碟子里的水洒了一路,他顾不上擦,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喊着“龙君大人龙君大人”,声音又急又亮。 “走路慢点,别把天狗们打扫干净的地搞湿了。”路明非笑骂道。 络新妇从树上爬下来,八条腿收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路明非,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姑获鸟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站在他面前。 身后跟着那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她们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最小的那只姑获鸟歪着脑袋,机灵的飞到了路明非的头顶坐下,还挺符合路明非的鸡窝脑袋的。 毛倡妓从人群后面走出来,长发披散着,第一次没有遮住脸。 她站在路明非面前,低着头,声音很轻。 “龙君大人,您回来了,距离您上次回来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幽灵飘在空中,那个年轻女子的幽灵站在最前面,半透明的身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眼眶红红的。 “龙君大人,我每天都在唱歌。等您回来听。” 还有那些小妖们。 它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像一片烂树叶,有的像鹅卵石,还有的像一棵长着眼睛的风滚草。 它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挤在最前面,脸都变形了,还在喊。 “龙君大人!龙君大人!龙君大人!” 它喊了三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路明非被围得水泄不通。 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左边是人,右边是人。 妖怪们围在他的身边,小妖们挤在他脚下,将他挤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在说话。 “龙君大人,您瘦了。” “龙君大人,那边吃得不好吗?” “龙君大人,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龙君大人,您别走了好不好?” “龙君大人,我们好想您。” 声音此起彼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又哭又笑。 它们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双方世界的时间流速比之前还要夸张了,路明非只在龙族世界待了一两周,这边却足足过去了小半年。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嘴。 老唐站在他身后,被这阵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路明非肩上,和镰鼬挤在一起,歪着脑袋看那些妖怪们。 “明明……”老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行了行了,都让开。龙君刚回来,你们就不让他喘口气?” 那声音很慵懒,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好笑。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玉藻前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那尾巴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龙君,”她走到路明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怎么变得这么挫了?在那边没打扮?大天狗没帮你?” 路明非身上的衣服确实不太像样。 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了,下摆皱巴巴的塞在牛仔裤里,那牛仔裤洗得发白,膝盖的地方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头发乱蓬蓬的,几缕刘海翘起来,像是刚睡醒没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随便捡了一身衣服穿上。 但衣服却是干净的,头发是清爽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味。 不过就是乱,乱得理直气壮,乱得理所当然。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伸手摸了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平时都在寝室里,不出门。”他说,“大天狗分身只管做饭打扫,不管打扮。我自己也懒得弄。” “他的本体跑到外面去了,说是要帮我组建势力,现在还了无音讯呢。” 玉藻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不轻也不重。 “算了,”她说,“反正底子在那,怎么穿都行。” 她收回手,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妖怪们。 “你们先散了吧。龙君刚回来,让他歇一会儿。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妖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动。 “不走?”玉藻前挑了挑眉,“那我带龙君走了啊。” 她转身,抓住路明非的手就要带着他迈步往前走。 妖怪们这才慢慢散开。 付丧神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雪女们一步三回头,小雪女还冲路明非挥了挥手。 镰鼬风切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他。猫又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跑开了。 河童一步一回头,头上的碟子里的水又洒了一地。络新妇转身走了,八条腿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飞走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毛倡妓低着头,转身走进人群里。幽灵飘在空中,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散。 那些小妖们还挤在一起,不肯走。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 “龙君大人,您别走了好不好?” 路明非看着它,沉默了一秒。 “晚上还回来看你们。”他说。 小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它使劲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掉了。 “那我们等您!” 它转身,带着那群小妖们跑开了。脚步声噼里啪啦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云阁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玉藻前站在他面前,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走吧,”她说,“带你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她转身往前走,路明非跟在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小黑龙从路明非肩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声问:“明明,刚才那个……九条尾巴的……也是妖怪?” “别告诉我这你没看出来。”路明非说,“她就是玉藻前,狐狸精。” 老唐的嘴又张大了,“狐……狐狸精?传说中的那个玉藻前?” “嗯哼。” 老唐沉默了。他看着玉藻前那九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尾巴,又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 “明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谁,“你到底在这边是什么人啊?”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三个长长的影子。 第77章 玉藻前的念叨 玉藻前走在前面,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在敲一首古老的曲子。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三个人穿过回廊,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清澈的流水,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唐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但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冲着水面叫了一声,水里的东西立刻散了,游得无影无踪。 “龙君,”玉藻前头也不回地开口,“你带来的那两个,是什么来路?” 路明非知道她问的是老唐和参孙。 “老唐是朋友。”他说,“参孙是他的……侍从?应该算是吧。” 玉藻前回过头,看了老唐一眼。 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在老唐身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他肩上的小黑龙。 老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路明非身后缩了缩。 小黑龙倒是没缩,反而挺起胸,冲玉藻前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底气。 玉藻前挑了挑眉,收回目光。 “那个小东西倒是有点意思,个头不大,脾气不小。”她说,“而且还不怕我。” “它胆子大。”路明非说。 “不是胆子大。”玉藻前摇摇头,“是它知道我不会动它。因为它知道你是龙君,所以它觉得全世界都不会动它。”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你说得好像它是仗势欺人的那种。” “它本来就是。”玉藻前笑了,“跟着龙君的,哪个不是?”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看见大天狗都不躲,看见昂热也不怕,看见谁都敢探出脑袋悄悄看一眼。 不是因为它胆子大,是因为它觉得老大在,什么都不用怕。 “行吧。”他说,“你说是就是。” 玉藻前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那个老唐呢?”玉藻前问,“他是普通人?” “算是吧。”路明非说,“以前是普通人,现在……也不算太普通。” “他身上有龙族的气息。”玉藻前说,“很淡,但确实有。那个小东西身上的气息更浓。” 路明非没有瞒她。 “参孙是龙族。老唐是它的主人。” 玉藻前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龙王?”她问。 “嗯。” 玉藻前沉默了几步。 “您带了一个不知名的龙王来高天原?” “失忆的。”路明非说,“什么都不记得,连游泳都游不好。” 玉藻前又沉默了几步,然后她叹了口气。 “龙君,您这个人……”她摇摇头,“算了,您高兴就好。” 路明非没接话。 他知道玉藻前不会反对,也不会质问。 她只是会说“您高兴就好”。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他高兴就行。 老唐在后面小声问:“明明,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路明非说。 老唐愣了一下,“我?说我什么?” “说你连游泳都不好。” 老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起当时自己作为龙王差点被淹死,嘴又闭上了。 穿过竹林,眼前的风景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宽阔的平台,铺着平整的石板,四周种着几棵巨大的樱花树。 樱花已经过了花期,枝叶茂密,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 平台边缘是一道低矮的石栏,石栏外面就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山腰处有几缕薄云缠绕着,像是少女腰间的丝带。 老唐走到石栏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赶紧退回来。 “这……这有多高?” “不知道。”路明非说,“没人量过。” 老唐不敢再往下看,转身看着那几棵樱花树,转移注意力。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樱花树的枝头,歪着脑袋看远处的富士山,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玉藻前走到石栏边,倚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龙君,”她忽然开口,“您还记得您第一次来遇见我们的时候吗?”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记得。大天狗拦在门口,问我是什么人。我说路明非。他拔刀就砍。” 玉藻前笑了。 “他那时候可傲气了。天狗一族的族长,妖中贵族,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结果三招就被您打趴下了。” “他当时跪在地上,刀落在一旁,抬头看您的那个表情——”玉藻前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有趣的画面。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路明非挠挠头,“他后来不是挺服气的吗?” “服气归服气,傲气归傲气。”玉藻前说。 “他现在对别人还是那副臭脸,只有对您的时候才会低头。您知道为什么吗?” 路明非想了想,“因为我比他强?” “不只是强。”玉藻前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莫名东西,“因为您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他强。” 路明非愣住了。 “您打败了他,但没有羞辱他,没有命令他,甚至没有要求他臣服。您只是把他拉起来,说‘以后多指教’。”玉藻前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片落叶。 “对他来说,那是几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平等。” “以前的那些人类一个比一个傲气,打心底看不起我们这些妖怪。” “但,您却愿意给予他尊重,这是让大天狗足以献上生命尊重。”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那些缠绕在山腰的薄云,看了很久。 “你呢?”他忽然问。 玉藻前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用幻术困了我七天七夜。”路明非说,“你后来为什么服了?” 玉藻前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路明非。 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不是因为您强。”她说。 “那是因为什么?” 玉藻前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因为您看我的眼神。”她终于说,“和别人不一样。” 路明非想了想,“哪里不一样?” 玉藻前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路明非肩上的一片樱花瓣。 那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您知道吗,”她说。 “我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人类看见我,要么害怕,要么贪婪。妖怪看见我,要么敬畏,要么嫉妒。神明看见我,要么不屑,要么审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藻前“噗嗤”笑了一下。 “我是说,您看我的时候,没有把我当成‘玉藻前’。没有当成传说中的九尾狐,没有当成妖界的大人物,没有当成需要提防或者讨好的对象。您就是……在看一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或者说,在看一只狐狸。” 路明非挠挠头。“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玉藻前说,“您看谁都是这样。看大天狗是这样,看酒吞是这样,看付丧神他们是这样,看小妖也是这样。在您眼里,我们不是‘妖怪’,不是‘神明’,不是‘龙族’。我们就是……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所以我们都跟着您。不只是因为您强,是因为您让我们明白了什么叫做尊重,什么...叫做生命。” 路明非沉默了,他从未想过玉藻前他们会想这么多。 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那些缠绕在山腰的薄云,看了很久。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活着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是感激?但好像又不止。 “您知道吗,”她说,“您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她。“那我像什么?” 玉藻前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像一个……让人想留在身边的人。”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路明非的肩上,落在玉藻前的发间。 路明非伸手拍掉肩上的叶子,没注意到玉藻前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无奈,又像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龙君,”玉藻前忽然换了个语气,轻松了一些,“您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两个世界。”玉藻前说,“您总不能一直两边跑吧?那边有那边的事,这边有这边的事。总有一天,您得选一个。” 路明非想了想,“为什么非得选?” “因为您只有一个。” “但我可以两边都待。”路明非说,“门开着呢,想回来就回来,想过去就过去。” “用某部影视作品的话,我全都要!” 路明非开着玩笑说。 玉藻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您真的觉得可以?”她问。 “为什么不可以?” 玉藻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狐狸眼一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能无奈一笑。 “您的野心还真大呢。”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您说得对,可以。” 路明非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没想明白是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玉藻前说,“就是觉得,您这个人,有时候迟钝得让人生气。”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迟钝?” “嗯。” “哪里迟钝?我反应速度很快的好吧,打星际一个人开两个号都没问题。” 玉藻前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那笑容很轻,很好看,但带着一点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 “走吧,”她转身,“带你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路明非挠挠头,跟上去。 老唐在后面,小声问小黑龙:“我似乎猜到玉藻前在想什么了,但明明好像没听懂,你觉得呢?”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明明好像没听懂。” 玉藻前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三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第78章 布豪,我的酒窖! 玉藻前忽然想起什么,从和服的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parchment,羊皮纸。 边缘有些破损,颜色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用一根深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结打得很讲究,一看就是用心过的。 “龙君,”她把卷轴递过来,“这个给您。” 路明非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欧洲那边进贡的。”玉藻前说,“说是刚挖出来的秘术。” 路明非愣了一下,“进贡?” “对。”玉藻前点点头。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欧洲那边的几个势力派人来过。他们想和您建立联系,带了不少东西。这个卷轴就是其中之一。” 路明非挑起眉。 “我又不是皇帝,收什么贡品?” 玉藻前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慵懒,但在风中格外清晰。 “龙君,您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眼中,和皇帝没多大区别。甚至比大部分皇帝更称职。”她顿了顿。 “您治理这个世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您做的事,比那些在位几百年的皇帝都多。您平衡了人妖之间的关系,调解了神明的矛盾,平息了天灾,击退了邪神。您救了无数人的命,也救了无数妖怪的命。” “在他们眼里,您不是皇帝,是比皇帝更高的存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得了吧,”他摆摆手,“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只是做了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玉藻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温柔,又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所以我才喜欢这样的您啊。”她的声音如同蚊子翁鸣,几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 “没什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但这个卷轴,您还是收着吧。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路明非低下头,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羊皮纸上的字迹很旧,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不是英文,不是拉丁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 路明非看不太懂,但权柄在他身体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些文字的意思就浮现在他脑海里。 “英灵召唤。”他念出来。 老唐顿时来了兴趣,把头凑了过来,“什么?英灵召唤?” 路明非把卷轴递给他看,权柄让老唐也能读懂羊皮纸的意思。 老唐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这不是型月吗?”他脱口而出,“fate?圣杯战争?英灵召唤?” “你看过?”路明非挑眉,“你不是猎人吗,咋还看这些。” “当然看过啊,我跟你讲,当时我可是追更了好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网吧通宵的时候,一边打星际一边看,看得我热血沸腾。saber是真帅,凛也好看,红a那个无限剑制——”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还能记住名字?” “那当然!”老唐挺起胸,“虽然剧情忘得差不多了,但角色名字我还是记得的!saber,远坂凛,间桐樱,伊莉雅,吉尔伽美什——对了,金闪闪那个家伙,王之财宝,帅炸了!” 路明非打断他,“行了行了,不是那个。” 老唐愣了一下,“不是?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路明非把卷轴递回去。 老唐接过来,仔细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失望。 “这什么啊……”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失望。 “还要圣遗物?还有持续时间?召唤出来的还不是本体?这也太弱了吧?型月那个可是能召唤出英灵本体的,而且没有时间限制,除非魔力不够……” 路明非把卷轴拿回来,“那是动画片,别拿现实和动画比。” 老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是在拿动画片和现实比较,又闭上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行吧,你说得对。”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卷轴,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看”。 老唐伸手把它的脑袋按回去,“你看不懂。” 小黑龙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满。 路明非没理他们,继续往下看。 虽然也是英灵召唤,但不是型月那种。 这个英灵召唤,也需要圣遗物,也需要媒介,也需要仪式。 但它召唤出来的不是英灵的本体,而是一个投影。 有生前的记忆和自我意识,但能力只有一部分。 而且有持续时间,时间到了,投影就会消散。 持续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召唤者的力量和圣遗物的契合度。 力量越强,契合度越高,持续时间越长。 路明非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昂热。 想起那个总是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暗银色胸针的老人。 想起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红茶,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那些银丝几乎要融进光里。 他想起昂热说过的话——“为了消灭龙族,我可以做任何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昂热对龙族有那么深的仇恨。 但他用权柄感知过,那些记忆碎片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火焰,惨叫,鲜血,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冷漠,高傲,看着人类如同蝼蚁。 昂热的朋友,昂热的同胞,昂热的一切,都在那一夜被毁灭。 路明非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昂热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一百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 他想过直接复活他们。 权柄告诉他,他可以做到。 完美无瑕的复活,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带着完整的记忆,带着完整的情感,带着完整的一切。就像塞尔玛那次一样,一句“不要死”,人就活了。 但那是对刚死的人,或者死去不久的人。 对死去上百年的人,不一样。 那些人已经走了太久了,而且他们的灵魂化为了龙王的养料,记忆已经散成了碎片,连“活着”这个概念都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被龙王位格杀死的他们更加难以复活。 要让他们回来,需要的不是一句“不要死”,而是从虚空中把他们的存在重新编织出来。 那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需要路鸣泽掌握的那部分权柄。 路明非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 他不知道路鸣泽在哪里,那个小男孩总是神出鬼没,想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不想出现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能感知到路鸣泽的状态——很差,非常差。 不止是受伤,不止是虚弱,有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点一点地,缓慢但持续的,再也回不来的。 他不知道路鸣泽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状态这么差。 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向路鸣泽索要那部分权柄,去复活那些死去上百年的人,路鸣泽当然会直接给他,但他的状态会变得更差。 甚至可能……彻底消失。 路明非睁开眼睛,把卷轴卷起来。 “龙君?”玉藻前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路明非说,“我在想,这个英灵召唤,也许能用得上。” “用得上?”玉藻前挑了挑眉,“您想召唤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在想昂热。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昂热再见到他的朋友们——哪怕只是投影,哪怕只有几分钟——他会不会愿意? 不是复活,是召唤。 不是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而是从历史的长河中捞出一个倒影。 有记忆,有意识,有情感,但只有一部分。 时间到了就会消散,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也不会对路鸣泽造成任何负担。 那是昂热能接受的。那是路明非现在能做到的。 “校长有几个朋友,”路明非说,“死了很久了。”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您想帮他把那些人召唤出来?” “不是帮他。”路明非摇摇头,“是让他自己决定。我把方法告诉他,他用不用,是他自己的事。” 玉藻前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她说,“您知道吗,您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她。“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还在学着怎么对别人好的人。”玉藻前的声音很轻。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是那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但又很想帮忙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玉藻前继续说。 “您以前只会打架,只会救人,只会说‘活着就好’。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知道您在乎他们。” “现在您还是不会。”她笑了,“但您在学。” 路明非挠挠头,“你说得好像我是个社交障碍患者。” 玉藻前歪着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顽皮的笑,“您不是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太会说话。 在龙族世界,芬格尔说他“说话跟放屁一样”,诺诺说他“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楚子航说他“不像s级”。没有一个人说他“很会说话”。 “行吧,”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老唐在后面听着,一脸茫然。 他小声问小黑龙:“你听懂了吗?”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确实,我也没听懂。” 路明非把卷轴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玉藻前,”他问,“酒吞去哪了?” 玉藻前正在看远处的富士山,听见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她想起酒吞上次来找她的时候,是几天前。 他难得没有喝酒,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站在她的院子门口。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高天原染成了橙红色。 酒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玉藻前,”他说,“我要走了。” 她当时正在院子里喝茶,听见这话,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去哪?” 酒吞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要去找个能让我好受点的地方,我在那里等龙君回来。” “他不在的话,我那坛三百多年的佳酿喝起来都是苦的。” 玉藻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认识酒吞几百年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酒吞童子,站在夕阳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不用管我,”酒吞转身,摆摆手,“我会找个地方等龙君大人回来的。” 然后他就走了。 玉藻前当时没有追。 她以为酒吞只是喝多了,出去散散心。 那个家伙以前也经常这样,喝醉了就到处乱跑,有时候跑到山里去,有时候跑到河边去,有时候跑到人类的城镇去。 但过几天就会回来,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进云阁,说“龙君,我回来了”。 但这一次,几天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出现。 她回过神来,看着路明非。 “不知道。”她说,“上次见他,是几天前。他说他想找个舒服的地方等您回来。” 路明非皱起眉头,“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玉藻前摇摇头,“他说不用管他。”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的酒窖。 那是他刚来高天原不久的时候建的。 那段时间他特别喜欢喝酒——不是嗜酒,是喜欢那种微醺的感觉。 在龙族世界他是个寄人篱下的高中生,没人管他,也没人在乎他。在这个世界,他是龙君,所有人都仰望着他,需要他,依赖他。 有时候压力太大了,太累了,他就一个人去酒窖里喝几杯。 大天狗给他准备了最好的酒具,酒吞给他搬来了最好的酒,玉藻前给他布置了最舒服的座位。 妖怪们、神明们、人类们,知道龙君喜欢喝酒,就把自己珍藏的好酒送过来。 酒窖里的酒越来越多,从高天原本地的清酒,到人类世界的茅台、五粮液、威士忌、白兰地,什么都有。 后来他慢慢戒掉了。 不是不喝了,是没那么需要了。 但偶尔还是会去喝几杯,坐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一个人发呆。 酒窖里的酒,大部分是别人送的礼物,一小部分是他自己收集的人类世界的精品。 酒吞知道那个酒窖的位置,他俩作为酒友,曾喝上过几次。 ...... 路明非想到这里,忽然脸色骤变。 “布豪!”他喊了一声,“我知道他在哪了!” 玉藻前看着他。“哪?” “那个酒窖!”路明非转身就要往回跑。 “他肯定在那!他说他要找个舒服点的地方!他说要找个地方等我回来,这个酒鬼什么地方会让他觉得舒服?——那不就是那个酒窖吗!” 玉藻前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了。 酒窖的位置极少人知道,恰好酒吞就是那极少人之一。 “他说要找个舒服点的地方,”玉藻前喃喃地说,“还有什么能比酒窖更让那个醉鬼舒服。” 路明非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 “龙君!”玉藻前喊他,“您去哪?” “去酒窖!”路明非头也不回。 “那个家伙,肯定把我的酒喝光了!我那些酒啊——大天狗送的清果酒,伊邪那美亲手酿的樱花酒,还有那几瓶人类世界的百年女儿红,我都没舍得喝!他要是给我全干完了,我跟他没完!” 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酒吞上次喝醉的时候,抱着酒坛子说“这是给龙君留的,谁都不许动”。 那个家伙,嘴上说着不许动,自己喝得比谁都多。 老唐站在后面,看着路明非跑远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他问玉藻前,“明明他怎么了?” 玉藻前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里带着笑意。 “他去救他的酒了。”她说。 老唐愣了一下,“酒?什么酒?” “您跟上来就知道了。”玉藻前转身,迈步往前走。 老唐抱着小黑龙,赶紧跟上去。 路明非跑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嘟囔:“我的酒……我的酒啊……酒吞你这个混蛋,你要是敢动我那瓶路易十三,我饶不了你……” 老唐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倒是很悠闲。 “明明!”老唐喊,“你跑慢点!我跟不上了!” 路明非没理他,跑得更快了。 老唐叹了口气,对肩上的小黑龙说:“你说明明这是怎么了?几瓶酒而已,至于吗?”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不至于。” 玉藻前走在他旁边,听见这话,笑了。 “龙君那些酒,”她说,“可不是普通的酒。有几坛是神明亲手酿的,有几瓶是人类世界都找不到的珍品。酒吞要是真给他喝光了,他能记一辈子。” 老唐想了想,忽然说:“那酒吞到底喝了没有?” 玉藻前想了想,“应该……喝了?” 老唐沉默了一秒,“那明明这趟,怕是来不及了。” 玉藻前笑得更厉害了。 远处,路明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只有他的声音还飘在风中。 “酒吞!你给我等着!” 第79章 喝多的傻子 酒窖在半山腰。 不是那种随便挖个洞的地窖,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头房子。 外墙是青灰色的石砖,缝隙里长着青苔,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瓦缝间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在风中摇曳。 门口立着两盏石灯笼,里面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路明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石灯笼前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酒吞……你这个混蛋……”他断断续续地说,“你要是敢……敢动我那坛……” 老唐跟在后面,抱着小黑龙,脸色发白,扶着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明明……你跑得……也太快了……我当年在网吧通宵都没这么累……” 玉藻前倒是气定神闲地走过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脸上带着笑,连呼吸都没乱。 她站在路明非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龙君,您确定他在这里?” “确定。”路明非直起身,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 酒窖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在面前凝结。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混着木头的味道和石头的潮湿气息。 四壁都是石头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墙边立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酒坛子。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陶的瓷的,什么都有。 路明非一眼就看见了酒吞。 那个家伙躺在酒窖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墙,身边滚着好几个空酒坛子。 他的和服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头发散了一地,脸上红得发紫,嘴里还叼着一个酒壶的壶嘴,正呼呼大睡。 鼾声如雷,在石室里回荡。 路明非的目光从酒吞身上移到他身边那个空酒坛上。 那是一个白瓷坛子,釉色温润如玉,坛身上绘着几枝樱花。 坛口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一滴都不剩,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酒香。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 “我的……樱花酿……” 那是伊邪那美亲手送给他的。 她把这坛酒递给他时说:“龙君,这坛酒我酿了三百年,现在送给你。” 用的是高天原最好的樱花,酿了三百年才开坛。 路明非舍不得喝,一直放在酒窖最里面,想着等哪天特别的日子再开。 现在它空了。 “酒吞!!!”路明非冲过去,一把揪住酒吞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喝了我的樱花酿!!!” 酒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路明非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好吧,现在喝多了确实是傻子。 “龙君……您回来了……”他的舌头打结,含混不清,“我……我做梦……梦见您回来了……” “你不是做梦!”路明非摇他。 “你喝了我的酒!三百年的樱花酿!伊邪那美送的!我都没舍得喝!” “你知道我存了多久吗?我存了——好吧也没多久,但那是三百年的酒啊!三百年!你一顿就给喝没了!” 酒吞眨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空坛子,又抬头看着路明非。 “那个……那个是您的?”他挠挠头,“我以为……以为是我自己存的呢。” “给你自己存的?你来这也来过十几年了,哪坛酒是你的你不知道?” “我……我喝多了……” “你哪天不喝多?” 玉藻前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龙君,消消气。酒吞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喝醉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哪还记得哪坛酒是谁的。” 老唐也凑过来,抱着小黑龙,一脸同情地看着路明非。 “明明,算了算了,酒都喝了,总不能让他吐出来吧?” “而且你想想,三百年陈酿,被他喝了是浪费,但你要是打他一顿,万一打坏了,以后谁陪你喝酒?” 路明非瞪了老唐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吐不出来?” 老唐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那……那也太恶心了吧?而且吐出来的还能喝吗?” “不能喝我也要让他吐!”路明非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傻了,自己先泄了气。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酒吞的衣领。 酒吞摔回地上,脑袋磕在石板上,闷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路明非蹲下来,看着那个空酒坛子,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他说,“我存了那么久,就等着哪天……” 他没说下去。 玉藻前蹲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龙君,您要是喜欢,我让伊邪那美再酿一坛。” 路明非摇摇头。 “不一样的。那坛是她亲手酿的,送我的时候说‘现在送给你’。你再让她酿,那就是‘再给你一坛’,不是同一坛了。” “就算外貌和味道都一样,也不是以前那坛了。” 玉藻前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以后更得好好活着了。”她说,“不然她知道了,该多伤心。”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死了连酒都喝不上,活着至少还能喝两口。” 他站起来,踢了踢酒吞的腿。 “起来。” 酒吞没动。 “起来!”他又踢了一下。 酒吞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路明非。 “龙君……您别踢了……我头疼……您再踢我就要吐了……” “你吐一个试试?我正好缺个花肥。” 酒吞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墙,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脸红得发紫,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龙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回来了。” 路明非看着他。“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这酒窖就该改名叫酒吞的酒窖了。” “我等了您好久。”酒吞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 “每天喝酒,每天都醉。醉了就想您,想您什么时候回来。醒了又喝,喝了又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坛樱花酿,”酒吞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喝的。我喝醉了,看见那坛酒,想着……想着龙君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喝过的那些酒。然后就开了。” 他顿了顿。 “喝着喝着,就喝完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喝了就喝了。反正你也喝了,我也不能让你吐出来——虽然我刚才确实想让你吐。” 酒吞抬起头,看着他。 “龙君……” “别说了。”路明非转身,走到酒架前,挑了几坛还没开封的酒,抱在怀里。 “走,去山顶喝。反正已经少了一坛了,也不怕再少几坛。” 酒吞的眼睛亮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住身体。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这副样子,还能喝?” “能!”酒吞咧嘴笑了,“龙君回来了,我就能喝!刚才那坛是替您喝的,现在这坛是陪您喝的!”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找借口。” 老唐抱着小黑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插嘴:“明明,你们这酒局,我能参加吗?” “你去。”路明非说,“反正你也没事。” 老唐笑了,“行!我虽然不会喝酒,但我可以看你们喝!”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来看戏的?” “我是来感受气氛的!” “不能喝和小孩坐一桌去!” 几个人走出酒窖,沿着山路往上走。 第80章 能遇见您,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路明非抱着酒坛子走在前面,玉藻前扶着酒吞跟在后面,老唐抱着小黑龙走在最后。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色,叫了一声。 “明明,”老唐问,“这个酒窖怎么建在半山腰?不怕热吗?” “不会。”路明非说。 “旁边就是雪女们的住所。雪女们住的地方常年低温,连带着这附近的温度都比别处低。酒窖建在这里,不用冰窖也能保持低温。” 老唐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刚才在云阁门口看见那些雪女,那个小雪女还一直抱着你不肯松手,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里原来是她们住的地方,难怪这么冷。” “你倒是记得清楚。”路明非说。 “那当然,”老唐说。 “那个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想忘都忘不了。而且她抱你的时候,我离你三步远,都觉得像是进了冷库。你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你是不是体质特殊?”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是习惯了。” “被冻习惯了?” “习惯了被她们抱。” 老唐沉默了一秒,然后竖起大拇指,“行,你厉害。”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比之前那个观景台更高,视野更好。 这里没有樱花树,只有几块巨大的岩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 石缝间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平台边缘是一道天然的石栏,石栏外面就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路明非把酒坛子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盘腿坐下。 玉藻前扶着现在还迷迷糊糊的酒吞在他旁边坐下,老唐抱着小黑龙坐在对面。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香味,混着远处积雪的清冽。 路明非打开一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递给酒吞。 酒吞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立刻喝。 路明非放下酒碗,看着酒吞。 “酒吞,我一直想问,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碗里的酒。 月光落在酒液上,泛着粼粼的光。 “因为您做了我们一直想做、却从来不敢做的事。”他说。 “我们这些大妖——大天狗、我、玉藻前——活了上千年,见过这个世界最好的样子,也见过最坏的样子。我们早就麻木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恍然。 “不是不想改变,是不敢,没那个勇气。” “改变意味着冒险,意味着得罪人,意味着可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们习惯了躲在自己的地盘里,喝自己的酒,管自己的事。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您来了。您一个从外面闯进来的小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您打上门来,把我揍趴下,然后说‘我想改变这个世界,要不要一起’。” “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改变世界?你以为你是谁?” 酒吞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但后来我明白了。您不是有病,您是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勇气。” “您不怕困难,不怕危险,不怕失败。您觉得对的事,就去做。您觉得这个世界太糟糕,需要改正,就去改。” “您有着难以想象的勇气与意志,而这份勇气,便是您最吸引我们的地方。” “您打大天狗,打他是因为他挡路。您打我,是因为您需要更多的部下。” “您打完之后没有羞辱我们,没有命令我们,只是把我们拉起来,说‘一起干’。” “这是尊重。”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不想改变这个世界。我是没有那个勇气,是您让我拥有了勇气。”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说实话,”他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厉害,整天就知道喝酒打架抢地盘,浪费人才。与其让你们互相打,不如让你们一起打别人。” 酒吞愣了一下,“就……就这?” “就这。”路明非说,“不然呢?你以为我想了多少大道理?” 玉藻前在旁边笑出了声。“龙君,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这么感人的话说得这么……务实?” “务实不好吗?”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你们要听感人的,我可以现编。‘啊,命运让我们相遇,星辰指引我们前行’——这种?” 老唐在后面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歪着头看路明非,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继续说”。 酒吞叹了口气。“龙君,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路明非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厉害,我也想干大事,那就一起干。多简单的事,被你们说得跟什么似的。” 玉藻前摇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龙君,您知道吗,您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无奈。” “无奈什么?” “无奈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跟喝了迷魂汤似的。酒吞喝了我的樱花酿,你们也喝了?” 老唐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明明,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让人想吐槽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就把嘴闭上,喝酒。” 酒喝了几轮,话越来越多。 酒吞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晃了晃,发现空了,又放下。 玉藻前把自己碗里的酒倒了一半给他。 “龙君,”酒吞忽然说,“您知道吗,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日本这边可不太平。” 路明非看着他,“怎么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酒吞摆摆手。 “就是那些恶鬼又开始搞事了。没有您在,它们以为有机会了,到处乱窜。” “茨木童子带着天狗们镇压了一批,晴明带着阴阳师们清理了一批,但总是源源不断的。” 路明非皱了皱眉,“晴明?他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酒吞笑了,“您走了之后他就复出了。他说,龙君不在,他得替您看着。”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老头,一把年纪也不怕把骨头累散架了。” 玉藻前接话:“不过还好,您之前定下的规矩还在。妖怪们和人类们互相帮助,恶鬼闹不起来。而且,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之后,我们还能腾出手去帮其他国家。” 路明非愣了一下。“帮其他国家?” “对。”玉藻前点点头,“欧洲那边灵气复苏虽然更晚,但比我们这边更乱。” “他们那边没有您这样的人,没有能统合各个势力的人,所以一直打来打去的。后来他们听说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了,就派人来请教。” “请教什么?” “请教怎么治理。”玉藻前笑了。 “他们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妖怪和人类和平共处,怎么让神明愿意出手帮忙,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糟糕。” 路明非挠挠头,“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把您做的事告诉他们了。”酒吞说。 “告诉他们您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他们听了之后,回去试了试。虽然没您做得那么好,但至少比之前强多了。恶鬼少了很多,死的人也少了很多。” 玉藻前看着路明非,那双狐狸眼的媚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龙君,您知道吗,您不只是救了日本。您救的是整个世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没那么夸张。”他说。 “一点也不夸张。”酒吞说。 “您不在的时候,欧洲那边的人来了好几批,都是来感谢的。他们说,如果不是您在日本这边做出来的成果,他们那边不知道还要乱多久。” 老唐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明明,你……你救了整个世界?”他顿了顿,语气十分浮夸。 “那你是不是该有个称号?‘救世主’?‘世界之王’?‘活圣人’?”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动漫看多了?” “我本来就是动漫看多了啊!”老唐理直气壮。 路明非摆摆手,不以为意。 “得了吧,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他们能安定下来,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您总是这样。”玉藻前笑了,“做了那么多,却觉得什么都不算。” 路明非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酒液已经不那么辛辣了,喉咙习惯了,胃也习惯了。 “因为真的不算什么。”他说,声音有点迷糊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酒吞看着他,忽然笑了。 “龙君,您知道吗,您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他,“那我像什么?” 酒吞想了想。 “像一个……想让人追随的人。”他说,“不是因为您强,是因为您让人觉得,跟着您走,准不会错。” 路明非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玉藻前在旁边轻声说:“他说得对。” 路明非看看酒吞,又看看玉藻前,又看看老唐。 老唐抱着小黑龙,使劲点头。 “明明,我觉得他们说得对。虽然我跟着你不是因为想改变世界——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靠谱,跟着能混口饭吃。”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实在。” “那当然,”老唐说。 “我又不是什么大妖,我就是个失忆的龙王。我哪有什么远大理想?能吃饱就行。” 酒吞听了,哈哈大笑,“这话我爱听!来,干一杯!哪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吃饱就行!” 小黑龙也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暖。 “行吧,”他说,“你们说是就是。” 他举起酒碗。 “来,喝酒。” 酒吞举起碗,玉藻前举起碗,老唐也举起碗。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落在路明非肩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四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 山顶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酒吞的和服猎猎作响。 玉藻前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九条尾巴轻轻摇晃。 老唐缩在岩石后面,避开风,小黑龙趴在他怀里,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路明非坐在最边缘的石栏上,脚悬在外面,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月光落在山巅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龙君,”酒吞坐在他旁边,已经醒了大半,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清明了。 “您在想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了很久。 “在想,”他终于开口,“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能做多少。” 酒吞愣了一下。 “如果没有大天狗,没有你,没有玉藻前,没有那些妖怪们,没有晴明他们,没有那些神官们——我一个人,能做多少?” 他顿了顿。 “我想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玉藻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龙君,您错了。”她说。 “是我们没有您,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互相需要,缺了谁都不行。” “您是我们的领袖,我们是您的追随者,二者缺一不可。”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带着复杂的情绪。 “您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也需要您的带领。”玉藻前说,“不是谁比谁重要,是我们在一起,才重要。”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释怀的笑了。 “你说得对。”路明非笑道,“我们在一起,才重要。” 他举起酒碗。 “来,再喝一杯。” 酒吞举起碗,玉藻前举起碗,老唐从岩石后面探出头,也举起碗。 四只碗又碰在一起。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石板上投下四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云海缓缓流动,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路明非喝得有点迷糊了。 他靠在石栏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 他揉了揉眼睛,月亮又变回了一个。 “龙君,您醉了。”玉藻前说。 “没醉。”路明非摆摆手,“我就是有点困。而且月亮太多了,数不过来。” “那回去睡吧。” “不回去。”路明非说,“就在这里睡。风景好。而且走回去太远了,我懒得走。” 玉藻前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衣服上带着丝丝暖意,还有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樱花,又像是檀香。 路明非裹着那件外衣,缩了缩身子。 “玉藻前。” “嗯?” “谢谢你。” 玉藻前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轻。 “谢谢你们纵容我的任性。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早就……算了,不说了。”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龙君,是您先纵容我们的。”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酒吞看着他,笑了。 “睡着了?” “睡着了。”玉藻前说。 “那我们也睡?”酒吞打了个哈欠,“我这把老骨头,好久没在山顶过夜了。” “你睡吧,我守着。” 酒吞点点头,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老唐抱着小黑龙,缩在岩石后面,也睡着了。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玉藻前坐在路明非旁边,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月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风吹过,云海缓缓流动。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她低下头,看着路明非的睡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玉藻前摸了摸路明非的脸,指尖在他的鼻尖划过。 “龙君大人,”她轻声说,“您知道吗,能遇见您,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裹紧了那件外衣。 玉藻前笑了笑,也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像是有人在看着这边。 也许真的有。 也许只是月光照在云层上的反光。 谁知道呢。 第81章 新来的厨师 路明非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从被窝里被人掀了被子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天已经亮了,云海在脚下翻涌,被晨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远处富士山的轮廓从雾气中透出来,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缩了缩身子,发现身上还披着玉藻前的外衣。 那件白色的和服外衣已经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肩膀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靠,”他揉着脖子,“在山顶睡一觉比打一架还累。”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酒吞翻了个身,脑袋磕在石板上,闷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睡。 他的和服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胸口还印着几个酒坛子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散了一地,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这家伙,在哪都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老唐缩在岩石后面,抱着小黑龙,蜷成一团。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两只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吐出一小团火苗,烧掉老唐一撮头发。 老唐在梦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小黑龙的尾巴跟着甩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老唐头上那几根被烧焦的头发,沉默了一秒。 这家伙醒了以后大概会发现自己的发型又换了。 玉藻前不在。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头四处看了看。 山顶上只有他们三个,玉藻前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什么都看不见。 “醒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玉藻前从山路那边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小木桶。 她的长发披散着,和服整整齐齐地穿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完全不像是在山顶过了一夜的人。 “你去哪了?”路明非问。 “去打了点水。”玉藻前晃了晃手里的木桶,“你们这一身酒气,不洗洗怎么吃饭?” 路明非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汗味,熏得他自己都有点头晕。 “行吧,”他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 “您先。我怕您把水弄脏了。” 路明非:“……” 他蹲下来,用木桶里的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洗完后人清醒了不少。 他又洗了洗脖子和手臂,然后把木桶递给玉藻前。 玉藻前接过木桶,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擦了擦脸。 那动作很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违和——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九尾狐,在山顶用木桶里的水洗脸,旁边还躺着两个醉鬼和一条龙。 “看什么?”玉藻前头也不抬。 “没什么。”路明非移开目光,“就是觉得,你洗脸的样子,挺有活力的。” 玉藻前的手停了一下。 “您这是在夸我?”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算是吧。”路明非说,“我很少夸人。” “那我很荣幸。”玉藻前把木桶放在一边,站起来,“我去叫他们。” 她走到酒吞旁边,踢了踢他的腿。“起来。” 酒吞没动。 “起来!”她又踢了一下。 酒吞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玉藻前。 “再睡会儿……” “龙君都醒了,你还睡?”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玉藻前的下巴。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路明非站在不远处,咧嘴笑了。 “龙君,早!” “早。”路明非说,“你昨晚睡得挺香?” “香!”酒吞说,“在山顶睡觉就是香!风吹着,云在脚下飘着,跟在天上似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你昨晚喝成那样,把你扔悬崖下面你也不知道。” 酒吞挠挠头,笑了。 “那也是您扔的,我认。” 路明非懒得理他,转身去叫老唐。 老唐缩在岩石后面,还在睡。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路明非蹲下来,拍了拍老唐的脸。 “老唐,起来了。” 老唐没反应。 “老唐!”他又拍了拍。 老唐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小黑龙被他带了一下,从怀里滚出来,摔在地上,猛地睁开眼睛,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山谷间回荡。 老唐被这一声吓得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路明非看着他。“没事。起床了。” 老唐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小黑龙不见了。 他慌了,四处张望,看见小黑龙蹲在路明非肩上,正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睡得太死了”。 老唐松了口气,瘫回岩石上。 “明明,你下次叫我能不能温柔点?我还以为地震了。” “我叫了你三遍。”路明非说,“你都没反应。” “那你可以摇我啊。” “我摇了。” “你没用力。” “我用力的。” “那你力气太小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你是不是欠揍?” 老唐嘿嘿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有酒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摸到什么东西,忽然愣住了。 “我的头发怎么少了一撮?” 路明非看了小黑龙一眼。 小黑龙把脑袋缩到路明非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脸无辜。 老唐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小黑龙。 “你干的?”他问。 小黑龙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心虚。 老唐叹了口气。 “行吧,你烧的,我认。” 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路明非走在前面,玉藻前走在他旁边,酒吞和老唐跟在后面。 小黑龙趴在老唐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龙君,”玉藻前忽然开口,“您饿不饿?” 路明非摸了摸肚子,“有点。” “那去吃饭吧。”玉藻前说,“高天原来了个新厨子,做饭很好吃。” 路明非愣了一下,“新厨子?高天原还有厨子?” “嗯。一个灶神。”玉藻前说,“她说在人类世界待腻了,想来高天原试试。大天狗不在,我就替她做主了。” 路明非想了想。 “灶神?就是那种蹲在厨房里的神仙?” “对。”玉藻前点点头。 “她很擅长做饭。以前在人类世界的时候,给好几家老字号餐馆当过厨师。后来那些餐馆倒闭了,她就流浪了。听说高天原缺人,就来了。”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说她给餐馆当过厨师,然后餐馆倒闭了?”他顿了顿,“这算是她的问题还是餐馆的问题?” 玉藻前想了想,“应该是餐馆的问题。她做的饭我吃过,很好吃。”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是因为她太能吃,把餐馆吃垮了?” 据路明非所知,一般这种灶神都会在后厨偷东西吃的,该不会那些餐馆是被她吃垮的吧? 玉藻前笑了。 “您去了就知道了。” 第82章 大天狗那边有点缺人 高天原的厨房在一座独立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种着几棵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根白萝卜,脆生生的,看起来十分不错。 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一股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竹叶的清香,让人闻了就饿。 路明非推开门,走进去。 厨房里很宽敞,灶台是石头砌的,上面架着好几口锅。 灶台旁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种食材——蔬菜、肉类、调味料,整整齐齐地码着。 墙上挂着几把菜刀,刀身锃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 灶台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动作很快,很稳,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位置,萝卜片薄得能透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龙君大人,您回来了。” 路明非看着她。“你是灶神?” “是。”她微微欠身,“我叫灶子。以前在人类世界待过,后来听说高天原缺人,就来了。” 路明非点点头,“你做饭好吃吗?” 灶子笑了笑,“您吃了就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切菜。 刀起刀落,萝卜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案板上,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没多久,饭菜就端上来了。 灶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有烤鱼,有炖肉,有汤,有饭,还有几碟小菜。 烤鱼的外皮烤得焦黄,鱼肉白嫩,冒着热气。 炖肉的汤汁浓稠,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 汤是清汤,里面飘着几片青菜叶,但汤底是用大骨熬的,闻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老唐第一个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肉怎么这么香?”他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什么肉?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酒吞夹了一块肉,嚼了嚼,随口说:“哦,这是天狗的肉。” 老唐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变成了惊恐。 他瞪大眼睛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酒吞,又看了看碗里的肉。 “天……天狗的肉?”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们……吃天狗的肉?吃伙伴的肉?”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肉的问题,而是酒吞。 他看了酒吞一眼,发现酒吞正埋头吃肉,完全没注意到老唐的表情。 “酒吞这家伙,故意不跟老唐说清楚,吓他玩呢。”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吐槽。 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别听他胡说。”她说,“这是合成肉。利用细胞培养技术培育出来的,不是真的妖怪肉。” 老唐愣住了。 “合成肉?我又穿越了?咋跑到科幻世界去了。” “不是穿越,是我们这里最新的技术。”玉藻前夹起一块河童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之后,那些阴阳师和妖怪们一起去协助研究。” “科技发展得很快,而其中最发达的,就是生物技术了。现在的生物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克隆断肢和利用细胞培养合成肉了。” “现在的科技仪器基本上都是将阴阳术和法阵结合起来制造出来的,性能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又夹了一块天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很多妖怪的肉都有特殊功效,比如天狗的肉能增强体力,雪女的肉能让人耐寒,河童的肉能让人在水下待更久。” “这些合成肉虽然效果差了许多,但还是有的,而且味道和口感几乎没有变化。也不用杀妖怪,大家都高兴。” 老唐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把碗里的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恢复了那种享受的表情。 “吓死我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们真的吃妖怪。” 酒吞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以前吃啊。” 老唐的筷子又停住了。 “以前吃,”酒吞说,“当时那个时候谁还管什么同类的,不吃就会被吃,不吃就会饿死。” “妖吃人,人吃妖,妖吃妖,人吃人。” “直到龙君大人用绝对的暴力,才终结了这荒诞的时代。” 老唐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明明,你在这边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路明非头也不抬。“很多。吃饭,别说话。” 灶子做的饭确实好吃。 路明非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半条鱼。 酒吞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大半条鱼。 老唐吃了四碗饭,喝了两碗汤,又吃了整整一条鱼——小黑龙在他旁边急得直叫,他才分了几块鱼肉给那小东西。 玉藻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龙君,”她忽然开口,“您知道吗,灶子说,她想在厨房里供一个神龛。” 路明非愣了一下。 “供谁?” “供您。”玉藻前笑了,“她说,龙君大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厨房里也应该供着您。做饭的时候拜一拜,饭菜会更好吃。”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这是迷信。” “也许。”玉藻前说,“但她做的饭确实好吃。”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也无所谓。 “行吧,她想供就供。反正我也不少块肉。” 与此同时,东京。 城市的边缘,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群。 那里是日本科技研发的核心地区,聚集了全日本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 这里有最先进的实验室,最精密的仪器,最严格的安保系统。 但这一切,对某个存在来说,形同虚设。 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门。 它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暗,在光线中微微颤动。 它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和任何警报。 红外线感应器没有反应。运动传感器没有反应。声音探测器没有反应。 摄像头里,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它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它走进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公式和图表,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实验报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息。 它站在一台超级计算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 “人类,”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明明如此弱小,却能创造出这么有趣的东西。” 它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 生物芯片技术,神经接口,基因编辑,细胞培养,生物克隆——每一个领域都有突破性的进展。 些技术的背后,是妖怪们的帮助,是那些奇能异士的智慧,是一个安定下来的世界才能孕育出的成果。 它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优盘。 优盘很小,很薄,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它把优盘插入超级计算机的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显示数据正在传输。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异象。 进度条一点一点地推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那道模糊的影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进度条。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那能叫脸的话。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像是某种冰冷的、计算着一切的光芒。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格。 窗口消失,屏幕上恢复了之前的数据滚动。 它拔出优盘,把它收进怀里。 它转身,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依然空空荡荡,什么设备都没有发现他。 它走出那栋建筑,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落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没有反射,没有阴影。 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快了,”它轻声说,“很快,我就能成为两个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我的兄弟姐妹们啊,到时候我会好好享用你们的...”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这个世界的光线、声音和空气里。 然后它就不见了。 高天原,院子里。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让人昏昏欲睡。 路明非靠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竹子发呆。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酒吞。”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大天狗一个人在那边,好像有点忙不过来。” 酒吞看着他,顿时了然,“您想再带几个人过去?” 路明非点点头。 “我在想,带谁去。” 酒吞拍了拍胸脯,“那我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只会喝酒。那边没有你喜欢的酒,人类的酒都淡的很。” “那我带酒去!”酒吞理直气壮。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是去帮忙的,不是去开酒馆的。” 酒吞挠挠头。 “我可以让茨木童子帮我打理这边的事。他办事比我靠谱多了。” 玉藻前在旁边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酒吞。 “你还好意思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无奈。 “你是鬼族的首领,结果什么事都扔给茨木童子。我在这高天原待了这么久,就没见你管过一天事。” “茨木童子又是帮你带族人,又是帮你跑腿,又是帮你擦屁股——你这个首领当得可真轻松。” 酒吞哈哈大笑,一点都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茨木童子帮我打理,那就是我在打理!”他大手一挥,气质豪放。 “我们是最好的伙伴,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不对,我的也是他的!反正分那么清楚干嘛?”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路明非看着酒吞那张厚脸皮,又看了看玉藻前那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吧,”他说,“那你就跟我过去。茨木童子留下给玉藻前打下手,这边的事也能转开。” 酒吞咧嘴笑了。 “成!我这就去叫他。” 路明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先回去一趟。”他说。 玉藻前看着他,“现在?” “嗯。”路明非点点头。 “我得先去找大天狗商量一下,把门开在哪。不然一大群人突然出现在学院里,不好解释。普通的学生还好说,要是被校长撞见了,我总不能说‘这些都是我带来的亲戚’吧?” 酒吞想了想,“您可以说他们是您的保镖。” 路明非白了他一眼,“你见过带一群妖魔鬼怪当保镖的学生?” 酒吞又想了想,“那您可以说他们是您的远房亲戚。” “更离谱了。”路明非说,“我一个中国高中生,哪来这么多日本亲戚?而且这根本就是两个物种好吧。” 玉藻前笑了笑。 “您说得对,确实需要先安排一下。大天狗在那边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哪里合适。您先去和他商量,我们在这边等着。等您安排好了,再回来接我们。” 酒吞也点点头。 “行,那我先去叫茨木童子,让他把这边的事交接一下。等您回来,我随时可以走。”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倒是爽快。” “那当然,”酒吞说,“我等您回来等了那么久,现在能跟着您过去,当然爽快。” 路明非懒得理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门的另一边,是卡塞尔学院。 是303宿舍。是芬格尔那个邋遢师兄的泡面味。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老唐,走。”路明非说。 老唐抱着小黑龙,从石凳上站起来。 “来了来了。” 他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冲酒吞和玉藻前挥了挥手。 “回头见啊!” 酒吞冲他挥了挥酒壶。玉藻前微微颔首。 路明非迈步走进门里,老唐跟在后面。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和远处厨房里灶子切菜的声音。 酒吞站在院门口,拎着酒壶,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龙君,”他轻声说,“快点回来。” 玉藻前站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他走了。”她说。 “嗯。”酒吞说。 “你不跟着去?” “他说要先安排。等他安排好了,就回来接我们。”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 酒吞笑了,“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他转身,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我去找茨木童子。让他把事儿交接一下。顺便喝两杯。” 玉藻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就知道喝。” 酒吞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喝酒不耽误办事!”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石板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再见。 第83章 他不懂爱 金色的门在路明非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和远处厨房里灶子切菜的声音。 酒吞站在院门口,拎着酒壶,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龙君,”他轻声说,“快点回来。” 玉藻前站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已经消失的门的位置,没有移开。风吹过,她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你看够了没有?”酒吞看了她一眼。 玉藻前没有回答。 酒吞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玉藻前忽然开口。 酒吞停下脚步,“怎么了?” 玉藻前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那片竹林上。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里有一个人影,不,两个人影。 若隐若现,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透出来的。 “出来吧。”玉藻前说,“两位大神躲在那里看了半天了,不累吗?” 竹影晃动了一下。 伊邪那岐从竹影中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伊邪那美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长发披散在肩上。 “不是躲。”伊邪那岐说,“是你们聊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我们。”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位大神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了。”伊邪那美轻声说,目光落在玉藻前身上,“从龙君离开的时候就在了。” 玉藻前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 “您二位应该看出来了什么吧?”她问。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对视了一眼。 伊邪那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风吹过花瓣的声音。 “果然瞒不过你。”伊邪那岐说,“龙君现在的状态并不算好。” “龙君他……掌握饿鬼道,不是没有代价的。”伊邪那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饿鬼道是什么地方?是贪欲的深渊,是永不满足的饥渴。他以自己的意志掌控了饿鬼道,把饿鬼门收入掌心,让那道吞噬一切的门为他所用。但代价呢?” “代价是什么?” 她顿了顿。 “以前我还不清楚,但这次我看出来了。代价就是龙君最珍视的东西。” “爱,与被爱。” “那是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但现在他感受不到了。他感受不到别人对他的爱,也没办法爱上别人。” 酒吞愣住了。 “所以龙君才那么迟钝?”他脱口而出,“对玉藻前的那些暗示一点反应都没有?” 玉藻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九条尾巴在身后垂落着,像九条瀑布。 伊邪那美点点头。 “并不是不想回应,而是感受不到。” “他用来感受爱的情感,被饿鬼道的力量压制住了。他能感知到危险,能感知到恶意,能感知到一切对他的威胁。” “但那些温柔的东西,那些细微的、需要用心去体会的东西——他感受不到。” “这就说得通了。”酒吞喃喃地说。 “龙君总是对那些小妖们那么温柔,对小雪女那么耐心,对那些普通人那么体贴……他一直都在对别人好,但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一直都觉得,这是自己该做的,根本没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伊邪那美看着他。 “你说得对。他对别人好,是本能。但他感受不到别人对他的好,也是本能。” “所以他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永远觉得别人对他好是因为其他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爱他。” “他是一个很缺爱的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富士山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玉藻前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石板,看了很久。 “那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邪那岐开口了。 “而且在来之前,我们又去请教了高御产巢日神。” 酒吞愣了一下,惊呼起来。 “高御产巢日神?那位别天神之一?宇宙秩序的制定者?” “对。”伊邪那岐点点头,“那位大神虽然早已隐居,不问世事,但这次,祂为了龙君提供了两次预言。” “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上一次这位大神提供的预言,还是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 “命定巫女?那是啥?”酒吞一脸好奇。 “那是另外一件事了,有空你们可以去问问天照他们,现在我们先讲这件事。” 伊邪那美接话:“高御产巢日神说,现在的龙君,还不算是一个完整的神。” 酒吞皱起眉头。 “不是完整的神?那还缺什么?神社有了,神名有了,权职有了,神官和信徒都有。该有的都有了,怎么还不是完整的神?” 伊邪那岐看着他。 “你说得都对。神社有了——大大小小的龙神神社遍布各地,香火鼎盛。神名有了——白夜龙神,高天之君,每一个名字都是万民所呼。权职有了——行云布雨,驱邪镇灾,庇护一方。” “这些都是神明该有的权柄。神官和信徒都有了——人类敬他,妖怪畏他,神明重他。” 他顿了顿。 “但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酒吞问。 “巫女。”伊邪那美说,“负责沟通神明的巫女。神与人的纽带。传达神意的桥梁。” 酒吞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玉藻前。 玉藻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她身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妖怪没办法成为神明的巫女,这是亘古以来的规矩。 “巫女……”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伊邪那美说。 “神与人的纽带。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担任的。她需要有足够的灵性,足够的神性,以及足够的……纯洁。她要能感受到神的心,能传达神的话,能让神与凡世之间有一条通路。” “龙君现在感受不到爱,但巫女可以先替他感受。她可以把那些温柔的东西,那些细微的、需要用心去体会的东西,带到龙君身边。” “当龙君成为一个完整的神,他就可以摆脱饿鬼道的压制,重新感受到那些……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玉藻前的九条尾巴重新轻轻摇晃起来,慢悠悠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决心,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酒吞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早就想好了,对吧?”他问。 玉藻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已经消失的门的方向,看着那个少年离开的地方,看了很久。 “高御产巢日神大人还说了什么?”她问。 伊邪那岐摇摇头。“没有了。他说,龙君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点指引,一点帮助。剩下的,要看他自己。” 伊邪那美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玉藻前看着她。 “高御产巢日神之前说过,那位巫女的命运是十分悲剧的,但龙君会改变这种命运。” 玉藻前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会来吗?” 伊邪那美点点头。“会。这是宇宙的秩序,是命中注定的。” 玉藻前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富士山,静默无声。 第84章 哥哥,我来吃掉你了! 路明非踩上303宿舍的地板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不是腿软,是踩习惯了云阁的木板地,突然踩到水泥地板,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好像你刚从一艘船上下来,站在陆地上还觉得地在晃。 老唐跟在他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小黑龙,也是一脸恍惚。 “明明,”他说,“我怎么觉得……这宿舍变小了?” “不是你变小了。”路明非说,“是高天原太大了。你习惯了大的地方,回到小的地方就觉得挤。” “有道理。”老唐点点头,把怀里的衣服拿出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在床上。 小黑龙从他怀里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外面的风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小东西身上,黑色的鳞片泛着幽幽的光。 它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回来了”的满足。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头。 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爬出来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了老唐一眼,又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猛地坐起来。 “师弟!”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一天一夜啊!我在这宿舍里一个人待了一天一夜!”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都不敢出去!我怕我一出去,你就回来了,然后没人给我开门!” 路明非看着他。 “所以你在宿舍里待了一天一夜?” “对!”芬格尔理直气壮,“我连泡面都是泡好了端回来吃的!我就怕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如果不在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芬格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我忘了。”他小声说。 老唐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黑龙也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肩上,歪着脑袋看芬格尔,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可真行”。 芬格尔瞪了它一眼。 “笑什么笑?你一个小龙,懂什么孤独?” 小黑龙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满。 孤独?血之哀懂不懂。 芬格尔没理它,转向路明非,眼睛里闪着光。 “师弟,你们去那边……有没有给我带特产?”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坛酒,扔给他。 芬格尔接住那坛酒,捧在手里,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一坛白瓷坛子,釉色温润,坛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但坛口封着红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什么?”芬格尔的声音在发抖,隐约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酒。”路明非说,“高天原的特产。妖怪们酿的,三百年陈酿。” 芬格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三百年?”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师弟,你……你确定?这不是你在超市买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要就还我。” “要要要要要!”芬格尔把酒坛子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吗,又亲又闻。 “师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师弟!不,你就是我的亲爹!不,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能当饭吃?”芬格尔理直气壮。 “能当酒喝?这可是三百年的酒!三百年!我活了这么多年,连三十年的好酒都没喝过!” 他抱着酒坛子,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我得找个地方把它供起来……不行,太显眼了……那我藏起来?藏哪呢……床底下?不行,太潮了……柜子里?不行,太挤了……”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你慢慢想。我要去找大天狗商量点事。” 芬格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打扰我思考。” 路明非懒得理他,转身走出门。 老唐抱着小黑龙跟在后面。 “明明,”老唐小声问,“你给芬格尔那坛酒,真的是三百年的?” “嗯。” “那你……不心疼?” 路明非摇摇头。 “不心疼。”他说,“但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老唐点点头,没有追问。 大天狗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龙君。”大天狗微微欠身。 “嗯。”路明非说,“我回来了。” “属下看见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大天狗,我问你个事。” “龙君请说。” “你一个人在这边,忙得过来吗?”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忙得过来。” 路明非瞪了他一眼。 “说实话。” 大天狗又沉默了一秒。 “忙不过来。”他说。 “属下一个人,分身乏术。有些事情需要人跑腿,有些事情需要人盯着,有些事情需要人出面。属下一个妖,做不了那么多。” 路明非点点头。 “我打算给你找点帮手。”他说,“酒吞和他的族人们。” “茨木童子他们在高天原等着,我得找个地方把他们安顿下来。” 大天狗想了想。 “龙君,学院里不方便。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不好解释。而且他们身上妖气太重,瞒不过那些混血种的感知。” 路明非挠挠头,“那怎么办?” 大天狗说:“属下本体会在芝加哥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龙君找个时间请个假出去,属下派人去接。把酒吞他们安顿在那里,再慢慢安排。”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的本体?他不是在外面忙吗?” “再忙也要回来接人。”大天狗说,“酒吞他们来了,不能没人管。属下本体会安排好一切,龙君只需要请个假,走出学院,剩下的交给属下。” 路明非想了想。 “请假出去……怎么说?总不能说我要去接亲戚吧?”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龙君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去买东西,去散心,去见朋友。相信曼施坦因教授不会为难您的。” 路明非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找个时间请假出去。到时候怎么联系你?” “属下本体会在芝加哥火车站附近等。”大天狗说,“龙君到了,自然会看见。” 路明非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跟酒吞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准备。” 大天狗微微欠身,“属下遵命。” 路明非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大天狗。” “在。” “谢谢。” 大天狗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个人在这边撑着。”路明非说,“辛苦了。”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路明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走廊上,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大天狗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龙君,”他轻声说,“您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冰窖深处。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 那个被石英玻璃腔包裹的青铜罐静静地悬浮在强磁力场中。 罐体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内部的液体循环发出低沉的汩汩声,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仪器上的指示灯正常跳动。温度正常,磁场正常,一切正常。 然后,罐体深处的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不是手指,是整个身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那团蜷缩的、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在淡蓝色的液体中缓缓舒展开来。 仪器上的指示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看的让人心惊胆战。 指示灯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连仪器都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红光一闪一闪的,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刺眼。 罐体开始剧烈摇晃。 石英玻璃腔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 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后是爆裂声。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声音。 石英玻璃腔碎了。 碎片飞溅到四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淡蓝色的液体从罐体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浓烟从罐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烟,而是一种黑色的、带着火星的、像是从地狱深处冒出来的烟。 根本不像是现实世界的产物。 然后,火光亮了起来。 那道火光从罐体深处升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冰窖。 墙壁上的仪器被映成了暗红色,地上的液体在高温下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 烟雾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他全身冒着火焰,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金色的橘红。 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他的头发,他的每一寸身体。 但那些火焰不像是要烧死他,更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的眼睛是猩红色的。 不是龙族的那种金色,不是神明的那种银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没有温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猩红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原始的、吞噬一切的本能。 他站在那里,火焰在他身上跳动。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兴奋,像猎手在暗处瞄准目标时的期待。 声音从那团火焰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 “哥哥……我来......吃掉你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冲上了天花板。 警报声顿时响彻了整个校园。 第85章 龙族入侵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路明非刚走到楼梯口。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铃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红色的警报灯一闪一闪的,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血红色。 路明非停下脚步。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不是因为声音太吵,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从脚下传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一股灼热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燃烧。 那种感觉十分不妙。 “龙君。”大天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急促。 路明非回过头,看见大天狗正快步走过来。 他的白发在红色的警报灯下变成了暗红色,银色的眼睛里映着闪烁的红光。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发白。 “你感觉到了?”路明非问。 “是。”大天狗说,“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出来了。很强。而且……它很痛苦。”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 权柄在他身体里微微颤动,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青铜罐,裂纹,火焰,还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痛苦,有贪欲,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应该是,眷恋?路明非不知道是不是,但他觉得应该是。 他睁开眼睛,转身就往宿舍走。 脚步很快,快得大天狗都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廊里的学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还在打哈欠。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些闪烁的警报灯。 “怎么了?着火了吗?” “不知道,好像是冰窖那边出问题了。” “冰窖?冰窖里有什么?” “听说有个罐子,,青铜计划带回来的,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啥玩意?刚挖出来的龙血木乃伊?” 路明非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他就像一阵风一样,略过了这些人。 路明非推开303宿舍的门。 芬格尔正抱着那坛酒蹲在床边,一脸惊恐。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小黑龙趴在他头上,歪着脑袋看着门外的红光,叫了一声。 “师弟!”芬格尔看见路明非,像看见了救星。 “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响警报了?是不是着火了?我的酒怎么办?我的三百年的酒——” “闭嘴。”路明非呵斥道。 “哦”,芬格尔立刻闭上了嘴。 老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的背影很直,很僵硬。 小黑龙从芬格尔头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老唐没有动。 “老唐。”路明非说。 老唐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的东西。 “明明,”他说,“我感觉到他了。” 路明非看着他。“谁?” “我的弟弟。”老唐说,“他醒了。我能感觉的到,他在叫我。” “但他的状态很不对劲,直觉告诉我,这根本不是康斯坦丁,更像是...一只野兽?”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有人在喊“疏散”,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不要慌”。 但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跟着警报声跑,跟着人群跑,跟着指挥跑。 作为一所军事化的学校,服从命令一直都是卡塞尔的优良传统。 广播忽然响了。 诺玛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平静,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警告,卡塞尔学院遭遇龙族入侵。所有学生立即返回宿舍,关好门窗,不要外出。” “执行部已接管校园安保,请勿恐慌。重复,所有学生立即返回宿舍,关好门窗,不要外出。” “这次的敌人十分危险,请各位学员注意安全,不要外出。” 路明非听着那广播,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内容不对,是语气不对。 诺玛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往回走。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皱着眉头,有人一脸无所谓地打着哈欠。 他们没有恐慌,因为他们不知道冰窖里有什么。 他们只是服从命令,就像之前服从自由一日的疏散命令一样。 但路明非知道。 他知道冰窖里有什么,他知道那个罐子里装着什么,他知道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意味着什么。 他看了大天狗一眼。 大天狗微微点头,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红色警报灯染红的夜空。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路明非走到老唐身边,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那声音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跑步。 路明非转过头,看见古德里安教授从楼梯口跑上来。 他的西装歪歪扭扭的,领带飘在肩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到路明非,眼前一亮。 “路明非!”他跑到路明非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你……你没事吧?” 路明非看着他。 “教授,我没事。出什么事了?” 古德里安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东西。 “冰窖……冰窖里的东西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施耐德教授已经派人过去了。校长让我来看看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校长知道我会做什么?”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校长说,如果那个东西醒了,你一定会去。”他顿了顿,“他说让你小心。还说……学院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路明非看着古德里安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校长那个老头,嘴上说着“如果需要”,实际上是在说“你看着办”。 他从来不直接命令路明非做什么,但他永远知道路明非会做什么。 “教授,”路明非说,“帮我跟校长说一声谢谢。” 古德里安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路明非,”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天,看了很久。 “老唐。”他说。 “嗯。” “你在这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老唐看着他,“明明,你要去?” “去。”路明非说,“那是你弟弟,而且他现在状态很不对劲。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路明非的性格就像是一头倔驴,一旦认准了,怎么也拉不回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老唐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小黑龙的头。 小黑龙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小心”。 路明非转身往外走,大天狗跟在他后面。 “大天狗。” “在。” “你留下看着老唐,别让他乱跑,我怕他做傻事。”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 “龙君,属下——” “这是命令。”路明非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大天狗没有再说话。 他停下脚步,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银色的眼睛在红色的警报灯下闪着光,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部分学生都回了宿舍,关上了门。 偶尔有几扇门开着一条缝,有人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路明非走过,又把门关上了。 路明非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红色的警报灯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跟着他走。 莫名的孤独。 他走得很慢,很稳。 不像是去打架,不像是去救人,像是在散步。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间很暗,只有红色的警报灯在闪,那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延伸,像是通往深渊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下走。 第86章 他在等你回来 与此同时,执行部。 施耐德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看着上面跳动的数据。 他的脸上戴着呼吸面罩,氧气瓶的管子从面罩上垂下来,连在身后的小车上。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上闪烁的红光,一眨不眨。 “冰窖的温度在上升。”旁边的专员说,“已经突破了安全阈值。现在是一千二百摄氏度,还在继续上升。” “能确认目标身份吗?”施耐德问。 专员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地跳动,像是一颗狂乱的心脏。 “诺玛确认了。”专员的声音在发抖,“是四大君主之一的青铜与火之王。能量特征与学院档案中的记录吻合。” 施耐德的眼睛微微眯起。 青铜与火之王。 初代种。 那个在沉睡了几千年的龙王,现在在卡塞尔学院的冰窖里苏醒了。 “炼金矩阵呢?”他问。 “已经激活。冰窖四壁的炼金矩阵正在运转,目前……暂时困住了目标。” 施耐德点了点头。 冰窖不是普通的地下室,那是一个巨大的炼金领域,四壁刻满了炼金矩阵,地面铺着炼金符文,天花板嵌着炼金结界。 那些矩阵和符文是几百年来无数炼金师的心血,每一道刻痕都蕴含着强大的炼金力量。 (卡塞尔没有几百年历史不代表炼金矩阵没有) 它们能压制龙类的力量,能困住龙类的行动,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学院。 但施耐德知道,那些矩阵困不了太久。 冰窖里关着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龙类。 那是初代种,是龙王,是世间最为尊贵的存在之一。 “炼金矩阵能撑多久?”他问。 专员摇了摇头。 “无法精确计算。诺玛说,根据能量消耗速度估算,大概……十五分钟。如果目标继续暴走,可能更短。” 十五分钟。 施耐德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执行部到冰窖,最快的专员也要跑十分钟。 加上准备时间,十五分钟勉强够。 但一般的专员过去完全就是送菜,根本没用。 虽然这话很难听,但这就是残酷的事实。 “调配诺玛5%的空闲资源待命。”施耐德下令,“随时准备支援。” “是。” 施耐德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夜空。 冰窖的方向,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燃烧。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路明非,”他轻声说,“你会去吧?” 没有人回答。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昂热走进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茶还冒着热气。 “校长。”施耐德微微欠身。 昂热点了点头,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口茶。 “青铜与火之王。”他说,声音很平静,“四大君主之一。” “是。”施耐德说,“炼金矩阵还能撑十五分钟。之后……” “之后他会冲出来。”昂热接过话,“然后整个学院都会变成一片火海。” “再然后,他的火焰会点燃整个芝加哥。” 施耐德没有说话。 昂热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呢?”他问。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顿了顿,“路明非会阻止他。” 昂热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自信。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那孩子,从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给我们惊喜。”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夜空。 “放心吧,”他说,“那孩子会阻止这一切的。” 话音未落,整栋楼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一种从地基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撞击的震动。 墙壁上的裂缝在那一瞬间又多了几条,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施耐德扶住桌子,稳住身体,防止自己被轮椅带着跑。 昂热站在窗边,纹丝不动,手里的红茶一滴都没洒。 警报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刺耳了。 红色的警报灯闪烁的频率快了一倍,像是在催促什么。 诺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紧迫。 “警告,炼金矩阵能量下降速度超出预期,当前剩余能量百分之四十二。” “预计还能维持……六分钟。重复,炼金矩阵预计还能维持五分钟。如果目标继续以当前强度冲击,时间将进一步缩短。” 施耐德的脸色变了。 五分钟。 五分钟能干什么?正常人从宿舍走到教室都不太够。 “怎么回事?”他问。 “目标的攻击强度在持续增加。”诺玛说。 “炼金矩阵的损耗速度比预估快了百分之六十,冰窖四壁的炼金刻痕已经开始崩裂,地面符文有百分之三十已经失效。” 屏幕上,冰窖的实时画面出现了。 那些曾经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炼金墙,此刻已经暗淡了大半。 墙上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越来越大。 地面上的符文有的已经彻底熄灭,有的还在闪烁,但亮度越来越弱。 这些价值无法估量的古董正在被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暴力摧毁。 画面的中央,那团火还在燃烧。 它站在牢笼的最深处,全身的火焰比刚才更旺了。 那些火焰已经不是单纯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种刺眼的白金色。 它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石板已经融化成岩浆,缓缓向四周流淌。 炼金墙在它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昂热看着那个画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路明非进去了吗?”他问。 诺玛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在读取数据。 “路明非已进入冰窖。目前正在向目标所在位置移动。” 昂热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施耐德。 “让所有人都撤出来。”他说,“冰窖里的人,除了路明非,全部撤。” 施耐德愣了一下。 “校长——” “炼金矩阵挡不住他了。”昂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再有人留在里面,只会碍事。” 施耐德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所有人撤离冰窖。”他对着通讯器下令,“立刻。这是校长的命令。” 通讯器那头传来几声迟疑的回应,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昂热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夜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普通的日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他说,“把我们的屠龙宝刀给我们的英雄送过去,英雄怎么能不配宝刀呢?” 施耐德愣了一下。 他看了昂热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诺玛,”他说,“听到了吗?” “听到了。”诺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正在调配人员。预计十分钟内送达冰窖入口。” 昂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路明非,”他轻声说,“交给你了。” 冰窖深处。 路明非站在那片黑暗里,看着那团跳动的火光。 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 每一次震动,都让地面微微颤抖。 那些震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么。 但节奏比刚才更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 他往前走,脚下的石板是滚烫的,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着那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门。 那些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被什么东西撞变了形。 墙壁上有焦黑的痕迹,地面有融化的痕迹,天花板上挂着凝结的金属液滴。 然后,他看见了那团火。 它站在冰窖的最深处,被一道道炼金墙包围着。 那些炼金墙散发着暗金色的光,但它们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有几面墙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崩裂,炼金符文在裂缝处剧烈地闪烁,然后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 那团火比刚才更大了。 它身上的火焰不再是单纯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种刺眼的白金色,甚至正在朝着无色转变。 白金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狂暴的火元素在其中涌动。 它脚下的石板已经完全融化了,变成了一片沸腾的岩浆。 岩浆向四周流淌,所到之处,炼金符文被烧毁,炼金墙被烧穿。 它站在那里,像一轮从地下升起的小太阳。 路明非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那团火也看着他。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火焰中闪烁,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 它们看着路明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 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团火说话了,声音沙哑,低沉,“你是……谁?”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 “路明非。”他说。 那团火沉默了一会儿。 “路明非……”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你的身上……有他的气息……” “谁?”路明非问。 “哥哥……”那团火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的哥哥……他在哪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宿舍。”他说,“等你回来。” 那团火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宿舍……”它又重复了一遍,“宿舍……是什么地方?”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他知道,那不是老唐要找的弟弟。 那不是那个蜷缩在罐子里的小小的、安静的、沉睡的身影。 那是别的东西。 是被人唤醒的、被污染了的、宛若野兽一样的东西。 但它还在找。 它还在找它的哥哥。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些正在碎裂的炼金墙,看着那个被困在牢笼里的、疯狂的、悲伤的身影。 “老唐,”他轻声说,“你弟弟……醒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焰在燃烧,只有炼金墙在碎裂,只有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第87章 被污染的康斯坦丁 冰窖里的温度已经高得不像话了。 路明非站在那团火面前,隔着最后几道炼金墙,能感觉到热浪一波一波地扑在脸上。 那热度不是普通火焰的那种灼烧感,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要把人从内到外烤干的热。 他的头发开始卷曲,皮肤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炼金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那些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几口气。 康斯坦丁站在墙后,全身的火焰已经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金色,只有偶尔跳动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丝橘红。 他的脚下是一片沸腾的岩浆,岩浆里翻涌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股灼热的气息。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火焰中闪烁,死死地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也看着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时间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渐停滞的感觉,而是一种突兀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停顿。 火焰不再跳动,岩浆不再翻涌,炼金墙上的裂缝不再蔓延。 整个冰窖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路明非没有惊讶,他甚至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 “来了。” 路鸣泽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小男孩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康斯坦丁的火焰,像是两颗在燃烧的星星。 他走到路明非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团静止的火。 “哥哥,”他说,“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习惯了。”路明非说,“每次出大事你都冒出来。” 路鸣泽笑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路明非看着他。 “有多大?” “有三四层楼那么大。” 路鸣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歪着头看了看那团静止的火,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签子,上面串着一块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干嘛?” “烤肉啊。”路鸣泽理直气壮,“这可是龙王的火焰,几千年难得一遇。用这个烤出来的肉,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他把铁签子伸进康斯坦丁的火焰里。 “滋啦——” 肉块瞬间变成了焦炭,然后化成了灰,然后连灰都没了。 铁签子从火焰里抽出来的时候,上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像是从来就没串过东西。 路鸣泽看着那根光溜溜的铁签子,沉默了一秒。 “没了。”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 “嗯。” “连灰都没了。” “嗯。” 路鸣泽把铁签子收进口袋,叹了口气。 “龙王级别的火焰,果然不适合烤肉。温度太高了,什么都留不住。” 路明非觉得他这话里有话,但没接茬。 “哥哥,”路鸣泽忽然换了个语气,指了指那团火。 “四大君主之一的青铜与火之王,你见过他的——在那个罐子里。” “当时的他只是个茧,但现在他被人唤醒了,但唤醒的方式不对。有什么东西污染了他。” “什么东西?” “愤怒,嗜血,贪婪。所有那些负面的、属于野兽的东西。”路鸣泽的声音很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个人想要一个只知道破坏的武器,而不是一个正常的龙王。”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是谁?” 路鸣泽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平时无所不知的小魔鬼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你不知道?” “不知道。”路鸣泽重复了一遍。 “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但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很小心,很谨慎,把自己藏得很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路明非皱起眉头。 “连你都不知道?” “连我都不知道。”路鸣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哥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知道的,也有很多东西是我不知道的。这个幕后的人,就是我不知道的那部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就让这坨火球在这烧着?” 路鸣泽看着那团静止的火,看着那双静止的猩红色眼睛。 “哥哥,”他忽然说,“我有一个提议。” “说。” “与其花时间去清除他体内的污染,不如直接杀死他,再复活。” 路明非愣了一下。 “杀死他再复活,你没开玩笑?老唐听见会哭死的。” “当然没有。”路鸣泽说。 “这是目前最轻松最快捷的方式了,既省时又省力。” 他顿了顿。 “与其去想办法处理那种不明白的危险污染,——不如直接杀了他,让他的灵魂和身体分离,然后把污染留在身体里,再让灵魂化茧转生。” 路明非看着他。 “你确定这样可行?” “理论上可行。”路鸣泽说,“与其去面对未知的危险,不如先把一切危险抹杀在摇篮里。” “反正四大君主都死多少次了,再死一次也无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污染已经渗入灵魂了呢?” 路鸣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那就麻烦了。”他说。 “那样的话,康斯坦丁就彻底没救了,哪怕再次复活,污染也会伴随他的灵魂复生。虽然肯定有祛除的方法,但所消耗的人力物力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了。” 他看着路明非。 “所以哥哥,你要快。” 路明非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路鸣泽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还带着自信。 “哥哥,”他忽然说,“不必怕他,我们是至尊,是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存在。逆臣的子嗣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蝼蚁罢了。” “但你要小心那种污染,那种污染不属于这个世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我们起效。” 路明非看着他。 路鸣泽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去吧哥哥。”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了,”路鸣泽的声音越来越轻,“哥哥,大天狗的本体拉起来的势力已经不小了,你放心叫人过来吧,我会让人帮你处理好身份的。” 路明非刚想问些什么,路鸣泽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时间恢复了流动。 火焰重新跳动,岩浆重新翻涌,炼金墙上的裂缝继续蔓延。 一切都回到了路鸣泽出现之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炼金墙碎了。 整面墙同时爆裂,碎片飞溅到四周,有的扎进墙壁里,有的落进岩浆里,有的从路明非耳边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康斯坦丁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岩浆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他全身的火焰在跳动,白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冰窖,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 路明非站在那里,没有退,直视着面前这个温度堪比太阳表面的怪物。 康斯坦丁在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盯着路明非。 它们在火焰中闪烁,像是两颗被烧红的铁球。 那里面有愤怒,有痛苦,有贪欲,有饥饿,有疯狂——所有那些负面的、能把一个人撕碎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睛里翻涌。 但在最深处,在那些翻涌的、沸腾的、疯狂的东西下面,有一丝别的什么。 很淡,很轻,像是暴风雨中心的一块小岛。 那是无尽的悲伤。 路明非看见了。 康斯坦丁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井底的深处传来。 “你的身上……有哥哥的气味。” 路明非没有说话。 康斯坦丁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那些负面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饥饿和贪婪的情绪尤为突出。 悲伤被压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你见过他。”他说,“你和他在一起。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路明非看着他。 “我见过他。他现在很好。” 康斯坦丁的嘴角慢慢裂开。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野蛮的东西。 像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兴奋,像饥饿的人看见食物时的渴望。 “那我先吃掉你,”他说,“再去吃掉他。” 路明非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吃不了我。”他说,“你也吃不了他。” 康斯坦丁的火焰猛地一涨。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情绪,“你一个人类,凭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康斯坦丁的身体猛地后退了三步。 他脚下的岩浆被那股力量推开,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康斯坦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道沟壑,又抬头看着路明非,全身抖得厉害。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愤怒和疯狂翻涌得更厉害了,但在这两种情绪下面,有一丝别的东西——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他的声音变得不确定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站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他的衣服还是皱巴巴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上还有被火焰熏黑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证明的从容。 康斯坦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狰狞,有疯狂,还有一丝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自嘲。 “我明白了。”他说,“你很厉害,比我厉害的多。但你不敢出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你怕。你怕打坏这里,怕伤到上面那些人,怕把我打死了你没办法跟我哥哥交代。” 康斯坦丁又迈了一步。 “所以你得收着力。你不敢使用全力,你得让着我。” 他的火焰重新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更刺眼。 康斯坦丁的脸上露出狰狞而又嗜血的笑容。 “那我就把你让着我的这份力,用到你撑不住为止。” 他猛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康斯坦丁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他的拳头带着白金色的火焰,像一颗带火的流星砸向路明非的面门。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整个冰窖都在他的气势下颤抖。 路明非侧身躲过。 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击中身后的墙壁,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 碎石飞溅,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整个冰窖都在震动。 但路明非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眉头甚至都没皱一下。 康斯坦丁的第二击来了。 这一次不是拳头,是一道白金色的火焰柱,从掌心喷出,直径足有半米宽。 那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所到之处,空气被点燃,石板被融化,连光线都开始扭曲。 路明非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道火焰柱在他面前拐了个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击中天花板,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碎石和灰尘从头顶落下,落在路明非的肩上、头发上。 他依旧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康斯坦丁的眼睛瞪大了。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疯狂,“你连躲都不用躲?” “什么意思,你在看不起我!?” 他的语气愈加疯狂,伴随他情绪的剧烈起伏,身上的火焰燃的更甚。 路明非看着他,语气虽然平静,却毋庸置疑。 “我说了,你吃不了我。” 康斯坦丁的火焰猛地炸开。 他的火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白金色的火焰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从康斯坦丁的身体里喷涌而出,覆盖了整个冰窖。 路明非抬起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他周围,将那些火焰全部挡在外面。 火焰舔舐着屏障,发出嘶嘶的声响,但屏障纹丝不动。 康斯坦丁站在火焰中央,看着路明非,嘴角慢慢裂开。 “你很强。”他说,“真的很强,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强。但你不敢杀我,你不敢伤我,你甚至连用力打我都不敢。” “你怕一下子打死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焰在他身上跳动,白金色的光芒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巨大的怪兽。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会好好吃掉你的!” 他冲了上来。 第88章 诺顿:我要是敢占据身体应该会被他打死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压制。 不是路明非压制康斯坦丁,是康斯坦丁压着路明非打。 康斯坦丁的每一拳都带着白金色的火焰,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大得惊人,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 康斯坦丁不在乎冰窖会不会塌,不在乎学院会不会被毁,不在乎周围的一切。 他只想杀,只想破坏,只想把路明非撕碎。 路明非只能躲,只能挡,只能收着力气。 他的每一次格挡都精确到毫厘,刚好挡住康斯坦丁的攻击,刚好不伤到他,刚好不把冰窖震塌。 他的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刚好让康斯坦丁的拳头从他身边擦过,刚好不被打中,刚好不给康斯坦丁任何可乘之机。 但康斯坦丁不在乎。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狠,越打越疯狂。 他的火焰从白金色变成了无色,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燃烧。 他的拳头砸在路明非的手臂上,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他的胸口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冰窖震动,每一次震动都让墙壁上的裂缝多出几条。 但路明非毫发无伤。 他依旧保持防御的姿态,就像一个沙包一样任由康斯坦丁发泄,康斯坦丁拼尽全力的攻击,也仅仅只能把路明非身上的衣服抓烂。 路明非的皮肤依旧白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康斯坦丁见此愈加癫狂。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去死?为什么你把你乖乖让我吃掉?为什么你要阻止我吃掉哥哥?” 康斯坦丁的攻势愈加凶狠,一颗颗火球也轮流砸到了路明非的身上。 但奇特的是,火球刚准备接触到路明非,就瞬间消失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战斗从冰窖深处打到了冰窖外面。 康斯坦丁的火焰太猛了,炼金墙挡不住他,路明非也不方便拦住他。 他们一边打一边移动,从地下三层打到地下二层,从地下二层打到地下一层,从地下一层打到了地面上。 所到之处,墙壁被烧穿,地板被踩碎,天花板被震裂。 警报声一直在响,刺耳的红色警报灯一直在闪,整个学院都在震动。 在长时间的攻势下,路明非也感到有些难受,毕竟他现在还是人类的躯体...或者说混血种的躯体,承受能力自然有限。 在卡塞尔学院内,路明非是绝不会龙化的,现在这种状态战斗力并不算强,但...用言灵没问题。 下一刻,古老玄奥的文字从他的口中吐出,伟大的意志笼罩了这片区域,威严接踵而至。 四十倍重力瞬间压在了康斯坦丁的身上,他的身体停顿了一下,随后居然在重力的影响下缓缓动了起来。 “不可思议,七龙珠里第一次重力训练也才二十倍呢,四十倍的情况下你居然还能动。”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一幕啧啧称奇,但...他手往下一压。 “八十倍。” 瞬间翻倍的重力直接将康斯坦丁压在了地上,他挣扎的想要站起身,但也只不过是徒劳。 “我...我要杀了!我要把你的灵魂做成活灵囚禁一万年!” “哟,还能说话?” “一百倍。” 一百倍的重力将康斯坦丁碾压的不成样子,他的全身上下都开始渗出鲜血,两双尊贵的黄金瞳凸出来,就像青蛙一样,既滑稽又狼狈。 他努力的想要张开口,但百倍重力完全将他压制的死死的,连开口都做不到。 康斯坦丁只能用他那双如同青蛙一样滑稽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眼里全是怨毒。 路明非随手现实化出一瓶冰可乐,咕咚咕咚的喝起来。 “热死我了,这温度怕是有五六十度了吧?人都要熟了。” 路明非一边吐槽,一边控制着重力仅仅只保持在一个小圆内,节省体力。 “还好这家伙没啥脑子,居然让我把龙文念完了,不然不龙化的话还真难处理。” 看着向自己俯首的康斯坦丁,路明非打了个哈欠,准备就这么拖着。 但下一刻,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出现在了路明非面前,闪的他眼睛生疼。 “卧槽,谁他妈扔的闪?” 就这么松懈的一瞬间,康斯坦丁瞬间摆脱了重力的束缚,他的背后迅速生出龙翼,直接打爆头顶的岩层飞了出去。 “等等,你给我回来,怎么还玩阴的,玩不起是吧?” 路明非有点急,虽然不能龙化,但使用言灵飞行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康斯坦丁的身影刚消失,路明非紧随其后。 在他们刚刚战斗的地方,路鸣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他摸了摸地上被康斯坦丁压出来了坑洞,无奈的叹了口气。 “哥哥,你大意了啊,还好我让老东西把七宗罪送过来了,不然还真没啥好办法收场了。” 路鸣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303宿舍。 震动从脚下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撞击。 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杯子在晃动,连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老唐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稳住自己。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脖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窗外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天。 “明明……”老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担忧。 他知道路明非去做什么了。 他知道路明非是去面对那个从罐子里跑出来的东西——那个他称之为“弟弟”的东西。 他应该在那里。 他应该站在路明非旁边,和他一起面对。 那是他的弟弟,不是路明非的。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太弱了。 他连游泳都游不好,连打架都不会,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去了只会添乱,只会成为路明非的累赘,路明非还得分心保护他。 老唐握紧了拳头。 又是一声震动,比刚才更响,更近。 小黑龙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安。 “没事的。”老唐伸手摸了摸小黑龙的头,“明明会没事的。” 小黑龙蹭了蹭他的手,但尾巴缠得更紧了。 然后,第三次震动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震动更加剧烈,整栋大楼都摇晃起来,看起来要塌了一样。 老唐扶着窗台,稳住自己。 窗外,一个太阳从地下升至天上,一个身影紧随其后。 “明明...”老唐轻声说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忽然,他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那疼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有人拿一把刀从他的太阳穴扎进去。 他的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小黑龙尖叫了一声,从他肩上飞起来,用小小的身体撑住他的脸。 但小黑龙太小了,撑不住老唐,他想要变大需要经过路明非同意,但此时的路明非可没那个时间。 老唐的身体还是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老唐!”芬格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又模糊,像是在水底听到的。 老唐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他的意识在飞速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能感觉到小黑龙在他脸上蹭,能感觉到芬格尔在摇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回应不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了。 老唐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宿舍,不是学院,不是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空,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那白色不是光的白色,而是空的白色,像是这个空间里什么都没有,连颜色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看起来很淡,像是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 “我在哪?”他喃喃地说。 “意识空间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唐转过身。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圆脸,熊猫眼,看起来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 但他穿的衣服不一样。 老唐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那个人穿着一件古老的、华丽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两人的气质也截然不同,老唐如果说老唐是一种混混的感觉,那么他就是让天下人恐惧的暴君。 第一眼,老唐就知道他是谁了。 诺顿,伟大的青铜与火之王,尊贵的初代种。 “你来了。”诺顿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胸腔里滚过一圈才吐出来的。 老唐看着他,没有说话。 “康斯坦丁……他被人唤醒了,他很难受...他需要我。” 诺顿缓缓说道,他打断了打算说些什么的老唐。 “我把身体的主导权给你。”诺顿说,“我还会将知识与记忆共享给你。” 老唐愣住了。 “为什么?” 诺顿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愤怒,不甘,无奈,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疲惫。 “因为你有个好朋友。”他说。 老唐愣了一下。 “明明?” “路明非。”诺顿说,“虽然我不清楚他是谁,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要是敢占据身体应该会被他打死。” 老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顿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愤怒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认命了的疲惫。 “龙族崇尚力量。强者为尊,弱者臣服。” “你的朋友很强。”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打不过他。” 老唐沉默了。 “所以你愿意把身体主导权让给我?” 老唐很有自知之明,如果诺顿的人格想要强行接管身体的话,自己是绝对拼不过他的。 “对。”诺顿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康斯坦丁。” 老唐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记得康斯坦丁,不记得他是谁,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更不记得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有丁点模糊的记忆在我脑海里。” 诺顿看着他。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他说,声音低沉。 “我会让你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记得他第一次叫你哥哥的声音,记得他怕黑,记得他最喜欢的颜色,记得我们分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老唐的眼泪流了下来,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诺顿沉默了很久。 “我会一直沉睡下去。”他说。 “我把自己封进你的意识深处,在你需要我到时候,我就会出来。” 他看着老唐,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别想多了。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康斯坦丁。他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 “保护好他,是我们作为哥哥的职责。” 老唐点了点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你会醒来的”那种安慰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诺顿,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愤怒、不甘和无奈。 “我会照顾好他的。”老唐说。 诺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最好做到。”他说。 他伸出手,按在老唐的额头上。 白茫茫的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流动。 画面,声音,气味,感觉——无数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老唐的脑海。 他看见了火焰,看见了青铜之城,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蜷缩在罐子里的身影,看见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金色眼睛。 “哥哥……”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孩子在叫他。 老唐闭上了眼睛。 冰窖外。 路明非和康斯坦丁在空中追逐,康斯坦丁不断在空中飞行,试图逃脱路明非的追捕。 他的模样极为狼狈,原本尊贵的龙鳞碎的不成样子,那双高贵的黄金瞳变得极为暗淡,好像马上就要熄灭。 但康斯坦丁身上的伤势正在极速恢复,照这个速度,不出几分钟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两人在空中你追我赶,全校的师生都在目睹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放弃吧,你追不上我的,我会先吃掉你,再吃掉哥哥,最后点燃这个世界。” 康斯坦丁嘲讽着路明非。 但路明非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再次念诵起龙文。 康斯坦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第89章 康斯坦丁之死 康斯坦丁的身影冲出冰窖的那一刻,整个卡塞尔学院的夜空都被点亮了。 不是那种渐变的、缓慢的亮,而是一种突兀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个太阳的亮。 白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把方圆数百米的云层都烧穿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和火焰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草坪上的草被烤得卷曲,树叶开始冒烟,连远处的玻璃窗都在微微发烫。 路明非从冰窖的裂缝里飞出来的时候,被那光芒刺得眯了眯眼。 “哟呵,”路明非眉头一挑,“跑得还挺快。” 他没有用龙翼,没有用任何花哨的东西,就是飞。 天御的力量让他摆脱了重力,让路明非能够自由的翱翔天际。 康斯坦丁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但路明非没有急,也没有慌。 他只是保持着一个合适的速度跟着,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个影子,即甩不掉,又逃不开。 地面上,学生们从宿舍的窗户里探出头。 他们先看见了那团火——不是一团普通的火,而是一团有生命的、有翅膀的、在空中疯狂逃窜的火。 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焰尾巴,在夜空中像一道燃烧的疤痕。 他们看到了,有人在追逐这颗流星。 “那是谁!敢追着龙打?” “不知道,卡塞尔里什么时候有这等猛男了?” 没有人能回答上这个问题,但下一刻,康斯坦丁替他们回答了。 一颗火球在卡塞尔学院的上空爆开,好似一颗燃烧的太阳。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团火后面的那个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回来前玉藻前专门为他精心打理了头发,还换上了一身合身的正装,高定的牛皮鞋在火光下泛着光。 “路明非?”有人认出了他,“那是路明非!” “路明非怎么会飞?” “蠢货,他的言灵是控制重力,让自己飞起来不很正常吗。” “那个东西是什么?龙吗?” “你聋吗,没听到诺玛说是那是青铜与火之王吗?” “龙王?路明非一个人在追龙王打?还把龙王打着跑?”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道暗色的身影追着那团白金色的火,看着他在空中转弯、加速、悬停,看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看着路明非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散步。 “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人喃喃地说。 空气一片寂静,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夜空中。 康斯坦丁拼命扇动龙翼。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空气在他身后炸开一圈圈白色的音爆云。 康斯坦丁飞过图书馆上空,飞过教堂尖顶,飞过那片被烧毁的草坪。 他不敢停下。 路明非跟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我说你跑什么跑?”他的声音不大,但康斯坦丁听得清清楚楚,“我又不会吃了你,最多也就帮你解脱一下。” 康斯坦丁没有回头,他的龙翼拍得更快了。 路明非又叹了口气。 “行吧,你跑你的,我追我的。反正我也没事干,就当遛弯了。” 路明非开始控制速度,就这么紧紧的跟在康斯坦丁的后面,时不时打个哈欠。 他像一个遛弯的老大爷,跟在一条撒欢的狗后面。 康斯坦丁扭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区区一个人类竟然敢如此戏弄自己? 但康斯坦丁还是从心的加快了速度,想要与路明非拉开距离。 路明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八十倍。” 重力场瞬间覆盖了康斯坦丁的全身。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龙翼的拍击频率骤然下降,速度从音速降到了普通鸟类的水准。 他咬着牙,拼命扇动翅膀,试图挣脱那股无形的力量。 但重力不跟你讲道理,它只是压着,一直压着,像一座看不见的山。 “既然一百倍没办法完全压制你,那一百二十倍呢?” 比刚刚更加恐怖的重力碾压而来,康斯坦丁的龙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的身体开始下降,从几百米的高空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这还是他拼命反抗的结果。 如果不反抗的话,康斯坦丁可能会在一瞬间被碾压进校长心爱的草坪上。 他转过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路明非飞到他面前,悬停在空中。 “服了没有?”他问。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在快要掉在地面之前,他又动了。 他的火焰猛地一涨,白金色的光芒变得更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他从体内挤出了最后一点力量,龙翼猛地一拍,整个人像一颗流星一样朝地面冲去,试图离开路明非的言灵范围。 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啧。” 下一秒,他出现在康斯坦丁的下方。 一只白皙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康斯坦丁的脖子,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把康斯坦丁的身体托住了,不让他乱跑。 虽然没有龙化的身体无法制服康斯坦丁,但将重力加持在自己身上用来抓住他还是没问题的。 康斯坦丁挣扎着,龙翼疯狂拍打,火焰从鳞片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但路明非纹丝不动,宛若泰山。 “我说了,你跑不掉的。”路明非冷漠的说,如同君王的宣告。 地面上,草坪边缘。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阴影里跑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男人的制服上印着执行部的标志,脸上全是汗。 他跑到草坪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愣住了。 那两道身影一上一下,一暗一明,在月光下对峙。 那道暗色的身影稳稳地悬在空中,而那道白金色的身却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他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把木盒放在草地上,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夜空大喊:“路明非!校长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英雄怎么能不配宝刀呢!” 然后他跑了。 跑得飞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没命了,执行部专员不害怕死亡,但绝不会犯蠢送死。 木盒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月光照在它上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一棵半朽的世界树——卡塞尔学院的校徽。 世界上最强的炼金武器就放在这么一个普通的木盒里。 夜空中。 路明非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低下头,看见那个木盒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老头,”他嘟囔着,“还挺会挑时候。” 他松开手,把康斯坦丁扔在地上。 康斯坦丁的身体重重的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一百二十倍的重力压制着他的全身,使他连喘气都极为费劲。 路明非落在他旁边,弯腰捡起那个木盒,打开它。 七柄刀剑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扫了一眼,权柄在告诉他,拿起那把处决康斯坦丁的刀——一把长达两米的巨剑,上面有着黑色的纹理,剑锷上有着黑色的龙头。 贪婪。 以贪婪之名处决一直想要吞噬老唐的康斯坦丁最合适不过了。 路明非握紧刀柄,转身走向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的龙翼在背后张开,火焰从鳞片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他的眼睛里满是疯狂,满是怨毒,满是贪欲。 那些负面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的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不,这哪是什么高贵的龙王,这就是一头野兽,一头贪婪怨毒的野兽。 路明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遗言吗?”他问。 康斯坦丁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以及一丝狡黠。 “你杀不了我的……”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我是青铜与火之王,是伟大的君主……我是不死的……”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举起刀。 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刽子手,又像一个解脱者。 路明非忽然想起日本文化中辅助剖腹自杀的介错人,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像呢? 路明非不知道,他在东京待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剖腹自杀,总统和他说现在是温暖有人情味的社会,死刑犯都是丢去实验室的,也算废物利用了。 这当时可震惊了路明非好一段时间,,心想这算哪门子的温暖社会,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康斯坦丁的眼球在眼眶里咕噜咕噜的转动,似是在想活命的方法。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朋友的弟弟,你要是敢杀了我,哥哥会和你绝交的,他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康斯坦丁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试图通过这番话语让路明非停下来。 路明非果然停下来了,康斯坦丁的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和狰狞。 “呵呵,果然是肮脏的混血种,居然这么容易就心软了。等着吧,等我吃掉了哥哥,我会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好好把玩的!” 路明非看着低着头的康斯坦丁,突然说话了。 “你说的没错,我要是把你杀了,老唐确实会很伤心,诺顿也确实会来找我拼命的。” “但前提是,我杀掉的是康斯坦丁,而不是你这个占据他身体的怪物!” 康斯坦丁还没反应过来,路明非的刀就已经落了下去。 干净利落。 一刀枭首。 康斯坦丁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没有喷出鲜血,而是涌出一股暗红色的、带着火星的液体,像是熔岩,又像是被污染的血。 那些液体溅在草地上,草地立刻燃烧起来。 他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龙翼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 鳞片失去了光泽,从边缘开始变灰、变脆,像被烧焦的纸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 火焰熄灭了。 所有的火焰都熄灭了。 那颗头颅的眼睛还睁着,猩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在完全失去光泽之前,那双眼睛看着夜空,看着那轮月亮,看着那个方向——宿舍楼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哥哥。 “哥哥...” 康斯坦丁的头颅轻声说,随后缓缓的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路明非把刀上的液体甩掉,收刀入鞘。 “忘了告诉你,我其实还会读心。”他轻声说。 第90章 校董会的老东西要找你麻烦了 与此同时,303宿舍。 芬格尔趴在窗台上,看着夜空中的那场追逐。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小黑龙趴在他头上,两只眼睛也瞪得溜圆。 “师弟……他……”芬格尔的声音在发抖,“他在追龙王?一个人?” 小黑龙叫了一声,随后狠狠的咬了一口芬格尔 “卧槽,你要我干什么...你说那是你的另外一个老大?”芬格尔的声音拔高了,“那他妈不就是龙王吗?” 小黑龙用尾巴拍了拍他的脑袋。 “卧槽,我师弟在追着龙王打,他牛大发了。” “嘿嘿,不知道新闻部那群家伙有没有拍到什么好照片,到时候一卖...” “别把我头发,照片卖了请你吃烤鱼!” 小黑龙用小爪从芬格尔的脑门上抓下来一小撮头发,示意芬格尔克制点,它的眼底却满是担忧。 参孙知道自己另外一个主子的状态非常不对劲,自己又打不过他,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主子的朋友有办法了。 就在这时,芬格尔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唐。 老唐还没醒,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还在。 这一缕微弱的呼吸足以确定他只是昏过去了,而不是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小黑龙从他头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胸口,用脑袋蹭他的脸。 “老唐!”芬格尔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拍他的脸,“你弟弟在外面!师弟在追他!你醒醒啊!” 老唐没有反应。 芬格尔急了,更加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脸。 “老唐!你弟弟快被师弟打死了!你再不醒,连收尸都赶不上了!” 老唐的睫毛动了一下。 芬格尔看见了,又喊了一声:“你弟弟在外面!马上就要死了!” 老唐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唐从宿舍楼里冲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路明非的刀落下去。 那道刀光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 他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然后康斯坦丁的头颅从脖颈上分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 身体无力地倒了下去,像一袋被丢弃的货物。 老唐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跑了起来。 跑得很快,快到鞋子掉了都不知道。 他穿过草坪,穿过碎石,穿过那些被烧焦的草地。 他跑到康斯坦丁身边,跪下来,看着那颗已经失去光泽的头颅,和那双已经失去颜色的眼睛。 “康斯坦丁……”他的声音在发抖,“康斯坦丁……” 他伸出手,想要把头颅抱起来,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根本抱不住。 康斯坦丁死亡后尸体所散发的气息也极为恐怖,周围的植被全都死光了。 芬格尔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见老唐跪在地上,看见康斯坦丁的尸体躺在草地上,看见那颗头颅和身体分离,看见路明非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柄刀。 “师弟……”他喘着气说,“你……你把他……” “杀了,不赶紧解决掉,整个芝加哥都得一起上天。”路明非说。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看老唐,又看看康斯坦丁的尸体,又看看路明非。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放声大哭。 “老唐!老唐你弟弟咋没了呢!你以后一个人可咋办啊!我都为你伤心啊,呜呜呜...” 小黑龙落在他头上,用尾巴拍他的脸,像是叫他别哭了。 但芬格尔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嗯,十分精湛的演技,看不出任何破绽。 路明非在一旁点点头,内心给出了一个十分高的评价。 老唐没有理他。 他只是抱着康斯坦丁的头颅,把脸贴在冰冷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路明非蹲下来,把刀放在一边。 “老唐。”他说。 老唐没有抬头。 “他会活过来的。”路明非说,“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就是先处理掉康斯坦丁暴走后带来的问题。” “我杀掉他的时间很及时,他的灵魂没有被污染,那些污染被我留在了他的尸体——龙骨十字里面。” “只需要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可以复活康斯坦丁了。” 老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但还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那是信任。 “要多久?”他问。 路明非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具体要看学校那边的反应,而且康斯坦丁就算复活了,失去了大部分权柄的他也会很虚弱,到时候还需要你照顾。” “不过权柄我随时都可以拿回来,现在先放在龙骨十字里让校董会的那些校董们闭嘴吧,毕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给出点什么可说不过去。”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康斯坦丁的脸,轻声说:“好。我等你。” 芬格尔已经停下他那浮夸但真实的演技了,正一脸期待的站在旁边。 路明非站起来,把刀收回木盒。 “走吧,这具尸体就放在这,学校会处理的”他说,“我们先回寝室。” 执行部。 施耐德站在屏幕前,看着草坪上的画面。 他的呼吸声很急促,但铁灰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目标已死亡。”诺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确认死亡。” “已派遣专员对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进行回收。”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转过身。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红茶。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校长,”施耐德说,“路明非一个人杀了龙王。” 昂热喝了一口茶。“我知道。” “校董会那边……” “我来处理。”昂热打断他。 “一条彻底死掉的龙王,我想暂时可以喂饱我们那些早就想分一杯羹的校董们了。” 施耐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向窗外那轮月亮,沉默了很久。 “校长,”他忽然说,“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昂热笑了。 那笑容很淡,又很骄傲。 “一个会为了保护朋友拼命的普通学生,一个天生的屠龙领袖,我们的秘密武器。” 施耐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您说得对。” 303宿舍。 老唐有些浑浑噩噩的在一张床上坐下,虽然自己的寝室在隔壁,但现在这些细节已经不重要了。 参孙舔了舔老唐的手,似是在安慰他。 “我没事,明明既然说了,那么他就一定会做到的。” 老唐回过神来,搓了搓参孙的小脑袋。 “我只是在接受以前的知识和记忆而已,没啥大碍。” 芬格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桶全是灰的泡面。 “全球限量的顶级泡面,再搭配上师弟送我的三百年精酿,今天晚上我就要喝个痛快!” 路明非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芬格尔的傻样笑出了声。 随后他看向老唐。 “我会复活康斯坦丁的。”他说,“我保证。” 老唐点了点头。 “我知道明明,我相信你,你不用再安慰我了。” 见老唐似乎真没什么大碍,路明非转身走出宿舍。 月光照在走廊上,银白一片。 他拎着木盒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看够了没有?”他问。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路鸣泽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哥哥,你刚才那一下真帅啊!”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少废话,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来告诉哥哥你,校董会马上开始了,校董们可能会对你发难哦。” “毕竟你这次简直就是天降猛男啊,一个人追着龙王打,以那些老顽固的性格,未来你怕是有的忙了。” 路明非沉默一瞬。“那你有办法吗?” “当然有!”小魔鬼骄傲的挺起胸膛,袖口的银色扣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放心交给我吧哥哥,我会让我的人帮你把那些老东西都挡住的!” 路明非又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谢...” 路鸣泽摆摆手。“这都是小事哥哥,最忙的还是你这里,这段时间可别被人下套阴了。”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睡。这么矮了还不睡觉,以后真的会长不高的。” “好的哥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哦,别肾虚了呢...” 路明非懒得理会路鸣泽发癫,他转过身,朝着楼下走去。 路鸣泽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哥哥,”他轻声说,“你又要忙了。” 没有人回答。 月光照在走廊上,照出路鸣泽孤零零的影子,孤单一人 第91章 守夜人论坛又炸了 守夜人论坛的服务器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崩溃了一次。 既不是被黑客攻击,也不是系统故障,而是单纯是因为人太多了。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路明非的3e考试。 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论坛创立以来的最高纪录,服务器扛不住,直接宕机了五分钟。 (上个记录也是路明非创立的)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重启,一边骂娘一边像上次那样往机房里搬备用服务器。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一段视频。 画质不算太好,明显是手机拍的,从宿舍窗户往外怼。 画面抖得厉害,但能看清夜空中有两道身影——一道白金色的火,一道暗色的人影。 那道白金色的火在拼命逃,那道暗色的人影在追,暗色的人影始终保持着合适的速度,紧紧跟在白金色火焰后面。 视频只有十几秒,但足够震撼。 视频的标题很简单,叫“s级追杀龙王”。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回复就破了千。 “卧槽卧槽卧槽!那是路明非?!” “他在追什么?那团火是什么东西?” “诺玛说是龙王。青铜与火之王。” “路明非在追龙王?一个人?” “你们看清楚,他不是在追,他是在飞啊! “草,真的是在飞,他真的还是人类吗?” “这是什么操作?我咋从来没见过呢?” “路明非到底是什么人啊!!!” 视频之后,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这个账号和刚刚那个不一样,不是匿名账号,而是一个头像是红玫瑰,id叫做“路明非后援会会长”的账号。 这张照片比视频更清晰,像是从某个角度偷拍的。 画面里,路明非悬停在空中,一只手掐着康斯坦丁的脖子,康斯坦丁的龙翼疯狂拍打,火焰四射,但路明非纹丝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正装衬得像是某种古老的战袍。 “这张帅!存了!” “卧槽,这可是龙王啊!就这么像抓鸡一样抓着了?。” “康斯坦丁:偶遇卡塞尔学院s级,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楼上你够了哈哈哈哈!” 帖子还在疯涨的时候,一个id叫“败狗师兄”的账号发了一张图。 图里,路明非一只脚踩在康斯坦丁的脑袋上,手里拎着那柄巨剑,表情冷酷,背景是燃烧的草坪和满月。 构图精美,光影讲究,堪称大片。 配文:“独家!高清!想要原图的私我,价格好商量!” 评论区瞬间沦陷。 “我靠!芬格尔!你从哪搞到的?!” “这也太帅了吧!我要我要!” “多少钱?开个价!” “芬格尔你就不怕被路明非打死吗?” “怕什么,他又不知道。要的私我,先到先得!” 论坛上的讨论已经不只是“热烈”了,而是变成了一场狂欢。 有人开始逐帧分析那段视频。 一个id叫“理论物理学家”的用户发了一篇长帖,标题是“关于路明非飞行速度与重力操控的粗略估算”。 正文从视频中康斯坦丁的加速度推导出路明非的速度下限,又从路明非的速度下限推导出他的重力操控范围,最后得出结论:路明非的言灵至少是序列号90以上,甚至更高。 帖子下面跟了一堆膜拜的回复。 “大佬终于出手了!” “虽然我看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序列号90以上?那不是高危言灵吗?” “王权才91,路明非这个比王权还猛?” “你们忘了自由一日吗?他当时用的就是重力操控,连楚子航都被压趴了。” “那不一样,自由一日的重力是向下压的,他飞起来需要的是反重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应用。” “所以他的言灵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零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段视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但那双眼睛,在书页的上方,微微眯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zero:他的言灵叫天御,是王权的上位言灵,序列未知。” 评论区又炸了。 “零居然发言了?!” “她从来不说话的,今天怎么回事?” “天御?没听过这个言灵。” “序列号未知?范围未知?上限未知?那她怎么知道名字的?” “王权的上位?那岂不是快接近序列一百了?” “零是a级,她认识路明非?他们什么关系?” “楼上别问了,零不会回答的。” 零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安珀馆。 恺撒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在想什么。 帕西诺站在他旁边。 “老大,”帕西诺说,“论坛上的那些照片和视频,要不要处理一下?” 恺撒喝了一口咖啡,眉头一挑。“为什么要处理?” “路明非现在是全校关注的焦点。您不觉得……” “觉得什么?”恺撒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杀了龙王,这是事实。焦点就该在他身上。” “英雄就应该享受属于英雄的欢呼。” 帕西诺沉默了。 恺撒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聊天,激烈的讨论着路明非昨天晚上的战绩。 “我输给过他。”恺撒说,“在自由一日上。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言灵特殊,有点实力。” “现在看来,他并不只是有点实力。” 凯撒顿了顿。 “他很强,足以让我当做宿敌对待,我原本以为我的宿敌是楚子航,现在看来,楚子航还不够格。” 帕西诺没有说话。 恺撒转过身,拿起手机,在论坛上打了一行字。 “狄克推多:干得漂亮路明非,希望有空能和你切磋切磋。” 评论区又炸了。 “恺撒发言了!” “切磋?他上次在自由一日被打趴了,还想打?” “你们没听出来吗?恺撒这是在承认自己输了,但不服气。” “这才是恺撒,输了也不怂。” 帕西诺看着恺撒的背影,欲言又止。 恺撒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咖啡杯,继续喝。 图书馆,另一个角落。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翻了一页书,然后手停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守夜者论坛。 那段视频他看了三遍,那张照片他看了两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翻了一页,又停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村雨:很强,希望有机会切磋。” 评论区再次沸腾。 “楚子航也来了!” “切磋?他要和路明非打架?” “不是打架,是切磋。楚子航这个人说话一向很认真,他说切磋就是真的想切磋。” “路明非一个人杀了龙王,楚子航还敢切磋?不怕被打趴下吗?” “你不懂楚子航。他从来不怕比他强的人。” 楚子航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食堂里。 诺诺端着咖啡杯,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照在她的红头发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苏茜坐在她对面,也看着手机。 “诺诺,”苏茜说,“你那个小弟,挺厉害的。” 诺诺喝了一口咖啡。 “他是我小弟?” “你不是说等他来了你罩他吗?”苏茜笑了,“现在看起来,是他罩你还差不多。” 诺诺翻了个白眼。 “那次是我大意了。再来一次,我肯定打得过他。” 苏茜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 “不确定。”她说。 两个人都笑了。 诺诺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nono:小弟,请我吃饭。” 评论区又炸了。 “诺诺叫路明非小弟?” “他们什么关系?” “自由一日路明非一拳打晕了诺诺,诺诺没记仇?” “不,她记仇了。她这是在记账。” “请吃饭?这算什么仇?” “你不懂女人,女人心海底针。” 诺诺关掉手机,继续喝咖啡。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奇兰在新生联谊会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看到论坛上的视频了吗?路明非一个人追着龙王打!我们新生联谊会出了这样一个猛人,以后在学院里谁还敢小看我们?” 群里立刻炸了。 “路明非什么时候加入新生联谊会了?他不是没答应吗?” “没答应但他也没拒绝啊!而且他是新生,我们也是新生,这不就是自己人吗?” “你这逻辑……好像也对。” “什么对不对的,关键是路明非以后就是我们新生联谊会的招牌了!” “他本人同意了吗?”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只要别人以为他是我们的人,那就是我们的人。” “你这逻辑……好像也对。” “蹭热度会不会被打啊?” “路明非没那么小气吧?” 奇兰满意地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 “奇兰:路明非同学,新生联谊会永远欢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评论区有人回复。 “奇兰又在拉人了。” “他拉路明非?拉得动吗?” “拉不拉得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拉了。” “你们不觉得奇兰很有毅力吗?” “有毅力有什么用,路明非根本不鸟他。” 奇兰看着那些回复,笑了笑,没有生气。 他知道自己拉不动路明非,但拉不动也要拉。 万一呢? 芬格尔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的私信列表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看都看不过来。 “师兄,多少钱?” “五十块一张,打包五百。” “太贵了吧!” “爱买不买,后面排队的人多了去了。” 他正美滋滋地数着私信,忽然感觉背后有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缓缓转过头。 路明非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老唐站在路明非旁边,怀里抱着小黑龙,也是一脸无语。 “师弟……”芬格尔的笑容僵住了,“你听我解释——” 路明非没听。 三秒钟后,宿舍里传来一阵惨叫声。 “啊——别打脸!别打脸!我靠老唐你也打我!你怎么下手也这么狠!” “我打的就是你。”老唐说。 “分钱!分钱!我分你们一半!不,七成!” 路明非停手了。 “八成。”他说。 芬格尔捂着被揍肿的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师弟,你这也太狠了吧……” “九成。” “成交成交成交!”芬格尔连忙点头,“八成,就八成,不能再少了!” 路明非拍了拍手,转身坐到床上。 “照片删了。” “删了删了,都删了。”芬格尔当着他们的面把手机里的原图删了个干净,但私信里的那些交易记录,他没删。 路明非看见了,没有理会。 芬格尔嘿嘿笑着,凑过来。 “师弟,你那一脚的照片我p的帅不帅?要不要我帮你多p几张?免费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还想挨打?我不打你老唐也要打你。” 芬格尔立刻缩了回去。 老唐坐在自己床上,抱着小黑龙,看着路明非和芬格尔闹。 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用脑袋蹭他的手,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第92章 校董反应 钟楼顶层,副校长办公室。 弗拉梅尔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瓶口,看着面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守夜人论坛的页面,那个id叫“败狗师兄”的帖子还挂在最上面。 论坛是他建的,这个论坛的名字也是来自他的外号——守夜人。 几十年了,他在上面发过的帖子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在潜水。 当然,学校的游泳比赛除外。 学生们早就习惯了他是个“不存在”的管理员,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说“副校长好像有个账号,但从没见过他说话”。 但今天,他决定说两句。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守夜人:照片拍得不错。下次拍清楚点,脸都看不清。” 评论区又炸了。 “副校长居然冒泡了?!” “他不是从来不在论坛说话的吗?!” “新生吧?副校长每年都会在游泳比赛时发帖的。” “他什么时候注册的?我怎么不知道?” “人家就是论坛创始人,学弟不知道吗?”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说的‘脸都看不清’——他是在嫌弃照片质量?” “副校长你也想要照片?” 弗拉梅尔关掉手机,灌了一口威士忌,没有再理会吵吵闹闹的论坛。 校长办公室。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大兴安岭的红茶。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点开守夜者论坛。 那些帖子、那些回复、那些照片和视频,他都看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他打了一行字。 “剑桥折刀:照片和视频都删了。太丑了,配不上卡塞尔学院的形象,诺玛那里有卫星拍的,到时候换成高清的。” 评论区瞬间炸了。 “校长?!” “校长亲自发帖?!” “校长说换成高清,这是在力捧路明非?” “等等,校长这是变相承认了路明非的功绩?” “那肯定啊,校长都亲自发帖了,青铜与火之王肯定死了!” “我们居然真的杀死了龙王,我提议成立一个节日纪念今天!纪念路明非!” “附议!” “附议!” ...... 昂热关掉手机,喝了一口红茶。 凉掉的红茶带有一种茶叶独特的苦涩味,但昂热还是咽了下去,面不改色。 “诺玛。”他说。 “在。”扬声器里传来诺玛的声音。 “上传高清版的照片和图片,别让那些掉档次的照片影响我们英雄的形象。” “这样真的好吗。”诺玛顿了顿,“这会不会对路明非带来不好的影响,根据我的后台数据,论坛今天的浏览量翻了几倍,ip地址全都是伪造的。” “昨天晚上的那场战斗整个芝加哥都看到了,我们雇佣的新闻专家正在胡说八道,试图把民众的注意力移开。” 诺玛一边说着,她的声音也切换成了新闻联播的标准播音腔。 “……昨夜出现在芝加哥上空的亮光,经天文台确认,是一颗小行星碎片进入大气层产生的火流星现象。该碎片已在距离地面三千米处完全解体,未造成任何影响。” 画面切换到一位西装革履的发言人。 “网传的‘空中人影’系手机拍摄时光线折射产生的光学幻觉。请市民不要轻信不实传言,目前城市秩序一切正常。” 画面又切到一位白发苍苍的气象学家。 “火流星解体后的颗粒物与水汽结合,形成了罕见的夜光云。红色天空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预计两日内消散。” 最后是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学专家。 “这是典型的集体歇斯底里症状。在突发事件中,人群容易出现集体性的视觉幻觉和情绪传染。” 画面切回主播。 “本报提醒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环境。” 诺玛关掉了新闻。 “以上是今天上午各电视台循环播放的内容。”她说,“我们的专家团队连夜编了六套不同的说辞,目前民众的讨论热度已经开始下降。” 昂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很严重的事。” “说。” “冰窖的入侵者,我没办法拍下他的任何影视资料,哪怕是最先进的激光相机都不行。” “但是...” 诺玛顿了一下,然后投射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冰窖里行走,哪怕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安保系统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虽然我操控的电子设备没办法拍到他,但我‘看见’他了。” 昂热有些惊讶,即惊讶于诺玛的智能性,又惊讶于黑影的神秘。 “他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他到底是龙族,还是混血种?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不确定。它的存在形式不在我的数据库内。任何已知的物质模型与他的数据模型都没办法起反应,就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监控。”他说,“有任何发现,立刻报告。” “明白。” 昂热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在阳光的阴影里,微微眯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论坛的热度还在持续攀升,但有一件事,大部分学生都没有注意到。 守夜人论坛虽然是卡塞尔学院的内部论坛,但它从来不是封闭的。 秘党的长老们、欧洲各大家族的情报官、北美混血种组织的联络员、甚至一些和卡塞尔有合作和没合作关系的外部势力,都有账号。 但他们基本上都不发言,而是默默“潜水”。 秘党本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前,他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白色鳞片,屏幕上是那段路明非追着康斯坦丁打的视频。 他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电话。 “查一下这个路明非的背景,越快越好。” 随后,老人靠在椅子上,眼睛微微眯起,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加图索家族庄园,弗罗斯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那张路明非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照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帕西。”他说。 “在。” “把这个路明非的资料调出来。我要看。” “是。” 洛朗庄园。 伊丽莎白.洛朗端着凉茶,嘴角上扬。 “昂热校长,您捡到宝了。” 某个教堂,老僧侣拨着念珠,低声说:“这个世界,又要不太平了。” 高廷根庄园,少女校董皱眉看着屏幕,浅灰色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最后悠悠的叹了口气。 “时代要变了。” 汉斯站在窗前,叼着没点燃的雪茄,看着芝加哥的方向,他挑起了一抹兴趣。 “昂热,你这么高调,是想把他培养成你的接班人吗?看来你也老了呀。” 第93章 被污染的贤者之石 “以上就是诺玛昨天‘看’到的画面。” 昂热站在会议桌的主位前,面前的投影屏幕上定格着一张模糊的画面。 画面上是冰窖走廊的监控录像,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在画面的正中央,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影。 这既不是光线阴影,也不是摄像头故障,而是一种不该存在于任何物理成像规则中的东西。 它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不停地消散和重组,每一次成像都被它“躲”了过去,只留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那团暗影,没有人说话。 “注意,不是拍到,是‘看’到。” 昂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古德里安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 “校长,‘拍到’和‘看到’有什么区别?” “拍到,是诺玛操控的电子设备记录下来的影像。”昂热说。 “看到,是她自己的意识捕捉到的存在。诺玛不是普通的人工智能,她的核心人格是由弗拉梅尔制造的。她的意识层级比任何电子设备都高。那些设备拍不到的东西,她可以像人一样‘看’到。” 弗拉梅尔靠在椅背上,灌了一口威士忌,接过话。 “诺玛的智能性是我参与设计的。她的意识基底来自于eva——炼金术的集大成之作。常规设备依赖物理成像,依赖光线反射、电磁波捕捉。” “但如果那个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设备就拍不到它。但诺玛能‘看到’,因为她的意识已经超越了设备的物理限制。” “可能那个黑影也没想到人工智能会这么‘智能’吧。” 施耐德咳嗽了几声,铁灰色的眼睛盯着那团暗影。 “所以,有一个我们拍不到、但它确实存在的东西,昨晚进了冰窖?” “不止进了。”昂热说,“诺玛‘看到’它走到了康斯坦丁的骨殖瓶旁边动了手脚。” “它做了什么?”曼施坦因问。 “诺玛不知道。她的视野被设备限制了,没办法看到正面。” “那它到底是什么?龙类吗?”古德里安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有人在不知不觉中入侵了冰窖——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弗拉梅尔放下威士忌,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实验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先别说这些了,你们看看这个。康斯坦丁的尸体回收后,我按照标准流程做了龙骨检测。结果在这里。” 他翻开报告的第一页。 “龙翼完全收拢,鳞片从边缘开始剥落,光泽彻底消失。脖颈处的伤口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初步分析是不知名的污染物质。” “我还从尸体里检测出了火焰的权柄——换句话说,康斯坦丁真的死了,就连权柄都被保存在龙骨十字里。” 他翻到第二页。 “我做了三次独立检测。第一次用炼金矩阵感应权柄残留,第二次用诺玛分析能量特征,第三次用最原始的办法——烧。我把康斯坦丁的一片鳞片丢进了炼金炉。” “如果他没死透,哪怕只剩一丝生机,哪怕是青铜与火之王,在炼金火焰与高温下也会产生反应。但结果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烧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翻到第三页,弗拉梅尔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最重要的证据在这里。我尝试从康斯坦丁的龙骨中提炼贤者之石——你们都知道,只有彻底死亡的龙王,其龙骨才能被用来提炼贤者之石。” “初代种的灵魂与权柄被封存在龙骨十字里,当死亡真正不可逆时,权柄才会留在尸体里。如果龙王只是假死、只是休眠、只是准备结茧重生,那龙骨就是‘空’的,什么都提炼不出来。” 他从报告下面拿出那支密封的试管,举到光线下。 试管里是一小块不规则的晶体,大约指甲盖大小。 它不是透明的,不是那种纯净的、像红宝石一样透亮的红色,而是一种浑浊的、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暗红色。 像凝固了很久的血,颜色发黑,发暗。 晶体内部有细微的黑色丝线,像头发丝一样细,像血管一样蔓延,从中心向边缘扩散。 在灯光下,那些丝线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 既不是金属的光泽,也不是宝石的光泽,而是一种更像……腐烂的光泽。 “贤者之石确实提炼出来了,但是颜色不对劲。” 曼施坦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正常应该是鲜红色,像红宝石一样透亮。” “对。”弗拉梅尔把试管放回桌上。 “正常的贤者之石,精神元素的凝结,纯净、明亮、不含杂质。我从康斯坦丁的龙骨里确实提炼出了这枚贤者之石。” “这说明他的死亡是不可逆的,这是好事。但这一块颜色暗淡,里面有黑色丝线。我在学院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贤者之石。我跟诺玛的数据库对了三遍,还翻了翻家传的古籍,没有任何记录能对上。” “就算提炼贤者之石有火焰的权柄,那也只会是纯净的赤红,而不是现在这种颜色。” “那个黑影对龙王动了手脚?”曼施坦因说,这很自然而然的就能想到。 “可能是。”弗拉梅尔点了点头。 “康斯坦丁是被不正常手段唤醒的,他的体内有着一种无法识别的物质,根据我的实验,这种物质会让生物变得疯狂、暴虐、却有具有理智。” “而且变化后的生物还会继承以前的性格和习惯,明明行为逻辑完全不同,但习惯和记忆保留下来了,就好像被...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被夺舍了!” “这种物质会扩散吗?”曼施坦因问。 弗拉梅尔摇了摇头。 “目前不清楚,我把做实验的小白鼠用炼金火焰烧的干干净净,还是使用了大量的水银和泵进行清洗,目前还没发现问题。 昂热看着那支试管,看了很久。 “贤者之石的事情,暂时对外保密。我会将这件事上报校董会,看看那些贪婪的鬣狗会不会失去理智,遇到带毒的猎物也吃下去。” “明白。”弗拉梅尔把试管收回报告下面。 “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封存好了吗?”昂热看向施耐德。 “封存好了。”施耐德说,“放在冰窖最深处,独立炼金矩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 昂热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校工部的肌肉壮汉们正在对建筑进行维修,清理被烧坏的草丛。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聊天,兴奋的讨论着路明非的事情。 一切都那么和谐,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相信大家都看过论坛了。”昂热突然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看过了。”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 “不止论坛,还有新闻。我们的专家团队干得不错,民众的讨论热度已经降下来了。芝加哥那边基本稳住了,没有引起大规模恐慌。” “秘党那边呢?”古德里安问。 “秘党那边不用管。”昂热说,“他们不是傻子,看得懂我的意思。” 曼施坦因沉默了一会儿。 “校长,您那个帖子……是发给秘党看的?” “不全是。”昂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发给所有人看的。秘党、北美混血种、还有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人或组织。我在告诉他们,卡塞尔出现了一位能够杀死龙王的s级。” 古德里安挠了挠头。 “那他们会不会盯上路明非啊?比如下毒或者暗杀什么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昂热身上。 昂热放下茶杯,看着古德里安。 “他们已经盯上了。” 古德里安的脸色顿时变了。 “从视频发出去的那一刻起,从路明非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照片出现在论坛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昂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秘党会查他,校董会会查他,各大家族会查他。他们会翻他的档案,查他的背景,分析他的能力。” “他们会想知道路明非是什么人,为什么拥有这样的力量。他们会想知道他能不能为他们所用,如果不能,路明非会不会成为威胁。” “那怎么办?”古德里安的声音有点急,“路明非他只是个学生,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 “只是太强了。”曼施坦因接过话,“太强,本身就是一种错。在那些人眼里,不可控的力量就是威胁。” 古德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 施耐德咳嗽了几声,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沙哑,就像破烂的风箱。 “校长,执行部这边要不要加强对路明非的保护?” “不用。”昂热说,“路明非现在是全校的焦点,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敢动他。而且,他也不需要保护。” 施耐德愣了一下。 “而且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伤到他?确定不是他保护我们?”昂热看了他一眼。 施耐德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那段视频,想起路明非悬停在空中、一只手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画面。 那个画面直到现在都深深的震撼着他,如果在格陵兰执行任务时,路明非也在的话...... 施耐德的思绪不自觉的飘向了以前的时光。 “校长,您打算怎么处理?”曼施坦因问。 “不处理。”昂热说。 “就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就行了,马上就要召开校董会议了,到时候我亲自和他们面谈。” “不需要派遣人手保护他,相信我们的s级吧。” “可是路明非他……”古德里安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昂热打断他。 “路明非是s级,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有着正面杀死龙王的战力,相信他,就是我们目前最应该做的。” 弗拉梅尔灌了一口威士忌,咂咂嘴。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昂热说。 “从收他进学院的那天起,我就在赌。赌他是我们要等的人,赌他不会让我们失望,赌他不会变成我们害怕的样子。” “直到目前为止,我的运气还不错,没赌输。” 弗拉梅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瓶没开封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又倒了一杯。 昂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看了很久。 “这件事到此为止。康斯坦丁的死亡已经确认。龙骨十字封存,贤者之石封存。” “那个黑影的事,让诺玛继续盯着。路明非的事,我来处理。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是。”施耐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古德里安也跟着点头。 曼施坦因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弗拉梅尔把实验报告收起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看了一眼那支试管,目光在那些黑色丝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么,散会。”昂热宣布道。 第94章 新生联谊会挂名 路明非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芬格尔那个家伙半夜还在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他好几次想把他从床上踹下去,但忍住了。 这么大块头掉在地上的动静绝对很大,路明非觉得还是不吵到其他人比较好。 他沿着小路往食堂走。 路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还在上课,校长专门给他批了假。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混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 路明非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这么一直走啊走。 刚走到食堂门口,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差点撞到他。 “路明非学长!”那人喊。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生。 他穿着校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 “你是?”路明非问。 “我叫张宇,大一新生!我是你的粉丝!”男生的声音在发抖。 “学长,你昨天晚上的视频我看了!你太帅了!简直就是神话中的屠龙英雄!可以帮我签个名吗,路明非学长!” 他把笔记本和笔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那张涨红的脸,愣了两秒。 “我不是明星,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学长,我们是同级生。”他说。 “你是!”张宇激动的说。 “你是我们新生的偶像!你知道论坛上现在有多少人在讨论你吗?你的后援会都成立了好几个了!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有一个还是我建的!” 路明非更加沉默了。 后援会?他什么时候有后援会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卖周边圈钱了? “签名。”张宇又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就签一个。求你了。” 路明非接过笔记本和笔,翻了翻。 笔记本里夹着好几张照片,都是论坛上那些图——他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他踩着康斯坦丁脑袋的,他悬停在空中的。 照片的边角有些模糊,明显是打印出来的,但打印质量还不错。 他看了一眼那些照片,然后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像小学生写的。 张宇接过笔记本,看着那个签名,视若珍宝。 “谢谢学长!”他说,“我会好好珍藏的!” 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学长,食堂今天有鱼翅特供,去晚了就没了!” 然后他跑了。 跑得飞快,像怕被人追上。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笑了笑,走进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 大部分学生都还在上课,只有几个没课的在吃饭。 路明非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托盘上放着两个猪肘子、一份鱼翅、一份土豆泥、一份沙拉和一杯可乐。 鱼翅是今天特供,他刚才听张宇说了,特意拿来尝尝。 他刚坐下,一个人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奇兰。 那个印度裔的男生,新生联谊会的主席。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他的手里也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只有一份沙拉和一杯水。 “路明非同学!”奇兰说,“好巧啊,你也来吃饭?”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在说废话。 食堂就这一个,不在这吃在哪吃? “嗯。”他说。 奇兰没有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说:“路明非同学,我昨天在论坛上发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没有。” “就是那个‘新生联谊会永远欢迎你’的帖子。”奇兰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新生联谊会虽然不如学生会和狮心会有影响力,但我们人数最多!团结起来就是力量!而且,我们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领袖人物!” 路明非咬了一口猪肘子,嚼了嚼。 嗯,有点柴。 “我只是个新生。”他说。 “新生没关系!有我们支持你!”奇兰拍了拍胸脯,“只要你愿意加入,主席的位置就是你的!我可以退位让贤!”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 奇兰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你是路明非啊!你一个人杀了龙王!你当主席,我们新生联谊会就能支棱起来,成为卡塞尔的第三大社团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我对此不感兴趣。” 奇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继续吃猪肘子,时不时喝口可乐。 奇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那份沙拉一口都没动。 “路明非同学,”奇兰又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新生联谊会太小了?” “不是。”路明非说。 “那是为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想起了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当老大时的忙碌,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他们连哄带骗的推上“王位”的。 “因为我懒。当主席要管事,我不想管事。” 奇兰沉默了。他看着路明非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草率了。 “那……那你有空的时候,来我们联谊会坐坐总行吧?不用当主席,就当个……荣誉会员。挂个名就行。”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挂名?” “对,挂名!什么都不用干,就挂个名!”奇兰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偶尔来露个面就行!一年一次也行!” 路明非想了想。 “说白了就是蹭热度吧?挂名没问题,但我不管事。” “不管不管,绝对不管!”奇兰笑得合不拢嘴,“你放心,有什么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挂个名就行!” 路明非点了点头,继续吃猪肘子。 尝了两口鱼翅,觉得这玩意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改天带给猫又尝尝,她应该挺喜欢的。 奇兰坐在路明非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那份沙拉还是没动。 他一直在笑,笑得像个开心的傻子。 路明非吃完饭,端着托盘走向回收处。 路过一个餐桌的时候,几个人忽然站了起来。 “路明非学长!”一个女生喊。 路明非停下脚步。 那几个人都是大一新生,路明非在3e考试的时候见过他们,他还有点印象。 三男两女,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其中一个女生手里拿着手机,壁纸是他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照片。 “学长,我们能和你合个影吗?”女生问。 路明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几个人,觉得这不是什么麻烦事。 “行。”他说。 几个人围过来,女生举起手机,咔嚓一声。 照片里,路明非站在中间,面无表情。 几个人围在他周围,笑得很灿烂。 “谢谢学长!”女生说,“学长你真人比照片上帅!” “谢谢夸奖。” 路明非道声谢,转身去收拾餐盘了。 身后传来那几个人的议论声。 “他好酷啊!” “你们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吗?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就是强者的气场吗?” “太帅了!我要拿来当壁纸!” 路明非把托盘放好,走出食堂。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依旧休假。 路明非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芬格尔趴在桌上,正在修图,这可是他最近主要的经济来源,决不能懈怠。 老唐坐在窗边,抱着小黑龙,看着窗外。 “师弟,”芬格尔头也不回地说,“你说那些教授在开什么会?” “不知道。”路明非说。 “会不会是在讨论你?” “有可能。” 芬格尔回过头,眼睛里闪着光。 “你说他们会不会给你发奖金?”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掉钱眼里了?” “废话,没钱怎么活?”芬格尔理直气壮,“再说了,你杀了龙王,学院不得表示表示?” 路明非懒得理他。 老唐忽然开口了。 “明明。” “嗯?” “谢谢。” 路明非看着他。 “谢谢你救了康斯坦丁。”老唐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应该的,我们是朋友嘛。” 老唐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慨。 “是啊,我们是朋友。” 他低下头,摸了摸小黑龙的头。 小黑龙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发出小小的呼噜声,就像小狗一样。 窗外,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食堂不知道还会有啥特供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95章 青铜与火之歌 芬格尔和老唐背对背坐着,互相用手蒙住对方的眼睛。 两人的姿势别扭得像在玩什么奇怪的信任游戏。 “路明非,你好了没有啊?”芬格尔的声音发颤,眼睛被蒙住让他格外不安。 今天早上,路明非突然说要复活康斯坦丁。 老唐当场愣住,芬格尔手里的泡面桶差点扣在地上。 “急什么。”路明非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睁眼吧。” 芬格尔和老唐同时放下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保温杯。 两人盯着桌上那个保温杯,沉默了五秒。 “……”芬格尔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是康斯坦丁?一个保温杯?”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什么保温杯,在里面呢。” 两人往里面看去,只见保温杯里面静静的竖着一个鸡蛋。 鸡蛋? “卧槽,康斯坦丁咋变成这样了?”芬格尔眼睛都瞪大了,一脸不可置信。 “这不看老唐每天都一脸愁容嘛,我想的是让他兄弟两早日团聚,就把这件事提前提上进程了。” “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老唐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在保温杯上方悬着。 路明非叹了口气。 “时间紧任务重,龙王级别要完全复活要的时间还是太多了。就先当鸡蛋孵着吧,孵出来后就长得快了。” 芬格尔凑近那颗蛋,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 “温的。”他缩回手,一脸不可思议,“这真的是龙王?师弟你确定不是从食堂后厨偷的鸡蛋吗?” 路明非懒得理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 “先这样放着吧,等它自己出来。” 老唐把保温杯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一个婴儿。 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凑近闻了闻,低下头叫了一声,像是在向里面的君王朝见。 “它认识。”老唐说,“它知道里面是康斯坦丁。” 芬格尔蹲在床边,盯着保温杯看了半天。 “那它吃什么?牛奶?还是得喂虫子?” 路明非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万一它饿死了怎么办?这可是龙王,再小也是龙王。饿死了算谁的?” “你也知道是龙王啊?你觉得龙王会饿死?”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傍晚,芬格尔一个人溜出了宿舍。 他没像以往一样去超市,而是悄悄地来到了冰窖。 走廊很长,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惨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把手按在识别器上。 绿灯亮了,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几块巨大的屏幕嵌在墙上,数据流飞快地滚动。 芬格尔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来了?”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很轻,像风。 “来了。”芬格尔说。 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真的把康斯坦丁弄活了。虽然现在是颗蛋,但真的活了。” “我知道,我从你们寝室的电脑听到了。” 芬格尔笑了一下。 “也是,我咋把这件事忘了,我就说那小子靠谱吧?你还不信。”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eva反问道。 “不然呢?”芬格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路明非能复活死人。康斯坦丁活了,虽然是个蛋,但真正活过来是迟早的事。” eva沉默了一会儿,她听懂了芬格尔的话外音。 “芬格尔。” “嗯?”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芬格尔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把一切处理好,再你们见面的。” 他顿了顿。“而且,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虽然活在这个破地方,整天对着屏幕,但至少还能跟我说话。” eva没有回答。 芬格尔站直身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 “芬格尔。” “嗯?” “注意安全。” 芬格尔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我会把他们都带回来的,相信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路明非的假期结束了。 古德里安教授的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路明非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里坐下。 旁边的座位空着——原本坐在那里的人犹豫了一下,端着笔记本挪到了别处。 路明非没在意。他翻开课本,放空大脑,盯着第一行字发呆。 古德里安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止不住地喜悦。 “今天我们讲龙族权柄的转移与继承机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 “在此之前,我想先恭喜一下我们学院的一位同学。他完成了建院以来最伟大的壮举。”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人回头看向路明非,目光里满是狂热,有人小声喊“路明非牛逼”。 路明非低着头,思绪游离,假装在看书。 古德里安抬手示意安静。 “好了,上课。” 他打开投影,开始讲起龙王的复苏方式,其中就包括如何确定龙王是否真正死亡。 “康斯坦丁的权柄目前封存在冰窖的龙骨十字中。这是混血种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杀死龙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这对我们的研究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路明非抬起头,正好对上古德里安的目光。 古德里安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讲课。 但那股兴奋劲却怎么也掩盖不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路明非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但他还没出门,就被人堵住了。 “路明非同学,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路明非同学,你的言灵真的是天御吗?” “零说那是王权的上位言灵,这是真的吗?” 路明非被堵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一下”,但声音被人群的喧嚣淹没了。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黑发。 楚子航。 他拉着他穿过走廊,拐进一条无人的楼梯间,松开了手。 “谢了,师兄。”路明非说。 “没事。”楚子航靠在墙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习惯就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师兄你也被堵过?”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冷硬。 “你杀了龙王,这是事实。混血种会铭记你的。”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教科书上会有你的名字,说不定还会有以你命名的节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很无聊。”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是无聊,但这是你应得的,你是英雄。” 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校长让我告诉你,过段时间让我和你一起去迎接新生,我们负责中国的地区。” 路明非愣住了。 迎接新生?他? 路明非还想问点什么,但楚子航没有解释。他推开门,很快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就被外面的喧嚣淹没了。 路明非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唐正抱着保温杯坐在窗边。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一甩一甩的。 芬格尔趴在桌上修图,看见路明非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师弟,你的照片又卖爆了。今天又进账五百。” 路明非没理他,走到老唐旁边坐下。 “它动了吗?”他问。 老唐摇摇头。 “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康斯坦丁的状态,它在里面……很舒服”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老唐愣了一下。 “它不是叫康斯坦丁吗?” “那是以前的名字。现在它重生了,你可以给它取个新的。” 老唐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保温杯里那颗蛋,看着蛋壳上微微泛着的温润的光。 “就叫康斯坦丁吧。”他说,“它本来就是康斯坦丁。不管重生多少次,都是康斯坦丁。从我们被创造出来时,他就叫这个名字,我也不想改。” 路明非点点头,他伸手,把康斯坦丁拿起来,揣进兜里。 “我带他出去转转,有利于他吸收元素快点孵化。” 就在路明非快要离开时,芬格尔忽然开口了。 “师弟,你说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告诉了老唐和芬格尔) 路明非没有回答。 “它溜进了冰窖,对康斯坦丁动了手脚,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谁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谁都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你不觉得很瘆人吗?” 路明非转过身,一脸无语。 “瘆人又怎样?它又没来找你。” 芬格尔被噎住了。 “它要是来找你,你怎么办?”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两拳打不死算我输。”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路明非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夜深了。 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城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蛋,捧在手心里。 蛋还是温的,微微发烫,不愧是青铜与火之王。 “你哥哥在等你。”他轻声说,“快点出来吧。” 蛋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里面的那个小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月光如水,洒在图书馆的石阶上。 他独自坐着,掌心里那颗蛋微微发烫,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古老的叹息。 他站起身,把蛋收进口袋。 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树林的气息和远处积雪的清冽。 身后的窗户里,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起了万家灯火。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很轻的像叶子,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白白的,照着空荡荡的台阶,照着远处沉睡的城堡,照着这个刚刚在暗处经历过一场风暴、却又归于平静的世界。 路灯下,路明非的影子很长,很淡,像是随时会融化在月光里。 整片天地,似乎就只有路明非一个人了。 但他的背影,却在月光下愈发坚挺,既孤独,又像一柄从未被岁月折断的剑。 孤独、古老、而又锋锐。 (第一卷,青铜与火,完) 第96章 炎热的夏日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两周还裹着外套在校园里瑟瑟发抖,这周空调就开了,而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 路明非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黏糊糊的,像有人往脸上拍了一块热水泡过的湿毛巾。 草坪上的草被晒得发蔫,喷泉的水雾在阳光下蒸腾,远处的城堡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快要融化的油画。 路明非眯着眼睛,把手搭在额前挡阳光。 他穿着一件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牛仔裤膝盖磨出了毛边,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实际上也确实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刚出来的,和周围那些穿着考究的卡塞尔学生格格不入。 “师弟!”芬格尔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一边跑一边舔,汁水滴了一路,“等等我!这天气太热了,我要融化了!”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沙滩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里面线条明显的腹肌。 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夏威夷度假回来。 “你穿成这样,教授没把你轰出去?”路明非问。 “轰了。”芬格尔理直气壮。 “古德里安教授说我的着装影响课堂纪律。我说我这是行为艺术,表达对夏天的不满。他说你再不满也不能穿着裤衩来上课。我说我没穿裤衩,我穿的是沙滩裤。”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然后呢?” “然后我就滚了。反正那节课我也听不懂,而且校长之前还给我补了分的,就是我帮你宣传那件事。”芬格尔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 “师弟,你说这天气是不是有病?前几天还十几度,一下子就三十多度了。这学校的空调还坏了,我在宿舍躺了一上午,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解冻的猪肉。” 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芬格尔跟上来,把冰棍递到他面前。 “吃不?” 路明非看了那根被舔得不成样子的冰棍一眼。“不了。” “嫌弃我?”芬格尔一脸受伤,“师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我的泡面汤都喝。” “那是因为那时候刚来,没找到食堂。”路明非说,“现在不一样了。” 芬格尔叹了口气,三口两口把冰棍吃完,把木棍随手一扔。 “师弟,你说老唐一个人在宿舍孵蛋,会不会出事?”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 “没问题,,,吧?” “难说哦,你说康斯坦丁需要吸收火元素,他还专门用开水泡着的,一直盯着,生怕出什么问题。” “你说老唐这样会不会出问题啊?” 路明非想了想。 “不会。他又不是母鸡。” “可那也不是鸡蛋啊。”芬格尔说,“那是龙王,龙王啊!万一出点啥意外还得了?” “孵出来再说,那蛋壳比金属还硬,能出啥问题?” “师弟,你心真大。”芬格尔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屠龙英雄,气度就是不一样。”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别叫我屠龙英雄?感觉我像是从什么三流页游里跑出来的一样。” “那叫什么?屠龙勇士?屠龙骑士?屠龙者?” “闭嘴。” “好嘞。”芬格尔乖乖闭嘴,但只闭了三秒,“师弟,食堂今天有冰镇西瓜,还是免费的,你看到消息了吗?”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芬格尔得意洋洋。 “新闻部是干什么的?就是收集情报的。食堂几点开门,哪个窗口今天有什么菜,哪个教授今天心情不好,我都知道,就连校长和副校长的花边新闻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今天数学课讲了什么?” 芬格尔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不在我的情报范围内。” 路明非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宿舍里,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半冷不热的,聊胜于无。 老唐坐在床边,抱着保温杯,姿势和芬格尔出门时一模一样。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 保温杯的盖子拧得紧紧的,保证里面的温度不流失。 路明非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 “还没动静?”路明非问。 老唐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能听见康斯坦丁的呼噜声。” 芬格尔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保温杯上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抬起头,一脸失望,“师弟,你是不是搞错了?这真的不是一颗普通的鸡蛋?” “你见过保温杯里孵鸡蛋的?还是用开水?正常鸡蛋早熟了。”路明非反问。 芬格尔想了想。 “没见过,但也没见过保温杯里孵龙王的。” 路明非懒得理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空调吹出来的风打在他脸上,凉的,但带着一股霉味,这是因为太久没开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这空调什么时候坏的?”他问。 “上周。”芬格尔说,“报修了,说是下周才能来修。下周修好,夏天都过去了。” “你这话太夸张了点。” “没办法啊,大天狗先生最近去忙了,但我估计就算他在也修不好空调,这玩意和他的体系不通吧?”芬格尔往床上一躺,肚皮朝天,“师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放暑假?” “应该快了,到时候我还要去和师兄接新生。” 路明非看了一眼老唐。 老唐还在盯着保温杯,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小黑龙打了个哈欠,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又缠上去。 “老唐,”路明非说,“你吃饭了没?” 老唐愣了一下。 “忘了。” 芬格尔从床上弹起来。 “忘了?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吃饭?” “真忘了。”老唐重复了一遍,肚子顿时响起了“咕咕”声。 芬格尔不知该从何吐槽。 他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老唐,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食堂给你们打饭。你们俩,一个孵蛋,一个发呆,大天狗先生不在,我倒是成保姆了。”他穿上拖鞋,拿起饭卡,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师弟,西瓜要不要?” “要。” “老唐呢?” 老唐摇了摇头。 “不用。” 芬格尔走了。 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参孙轻微的喘息声。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看了一会,忽然开口:“老唐。” “嗯?” “你说,康斯坦丁孵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是康斯坦丁。” 路明非点了点头。“我估计是等比例缩小的样子。”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 夏天还很长。 过了一会,芬格尔拎着三个饭盒回来。满头大汗,衬衫湿了一大片,人字拖上沾着不知道从哪踩到的泥。 “食堂人太多了。”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全是抢西瓜的。我挤了半天,只抢到三块。一人一块,咱们一人一块。” 路明非打开饭盒,里面是一块被压得变了形的西瓜,汁水泡着米饭,看起来惨不忍睹。 “你就不能分开放?”他问。 “分开放?分开放得两个饭盒。”芬格尔理直气壮,“我拿得动吗?” 路明非叹了口气,用筷子把西瓜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 西瓜已经不凉了,温温的,甜得发腻。 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 “有点恶心。” 老唐没有吃。 他还在抱着保温杯,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像一样。 “老唐,吃饭。”路明非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不吃,康斯坦丁孵出来也没人照顾。”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保温杯,接过饭盒。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他吃。 他夹了一块肉,递给小黑龙。小黑龙叼着肉,飞到窗台上,慢慢地嚼。 体型变小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 芬格尔一边吃一边说:“师弟,你听说了吗?学院要来一批新生,大都是你的粉丝哦。” 路明非嚼着西瓜,把籽也嚼碎吞了下去。 “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芬格尔眼睛发光,“到时候你往那一站,他们排队要签名,你一张就算只卖十块钱,一天下来——” “你掉钱眼里了。”路明非打断他。 “掉钱眼里怎么了?掉钱眼里是好事。”芬格尔说,“多少人想掉还掉不进去呢。” 路明非懒得理他。他吃完西瓜,把饭盒盖上,往床上一躺。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还是半冷不热的。 路明非有点受不了了,他的指尖亮起一点蓝光,一丝丝冷气很快传遍了整个寝室。 “老唐。” “嗯?” “你说,它会在夏天结束之前孵出来吗?” 老唐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觉得快了,夏天的炎热有助于他的孵化。” 路明非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毒辣的照射着大地,让人望而生畏。 夏天还很漫长。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来临。 第97章 白夜集团 几天前,路明非站在芝加哥街头,对着手机上的地址找了半天。 大天狗发来的定位在市中心,他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走了十分钟路,最后站在一栋大厦前面。 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没什么装饰,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嵌在门柱上。 白夜集团。 字体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路明非想起那张名片,也是白底黑字,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想大天狗这人审美倒是挺统一的——从衣服到名片到大厦,全是这个调调。 也不知道是极简主义还是懒得设计。 路明非推门进去。 大厅很安静。 黑色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看见路明非进来,站起来微微躬身。 “龙君先生,大天狗先生在顶楼等您。”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 龙君先生。 这个称呼从一个大洋彼岸的美国姑娘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发音标准,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他忽然觉得脚趾有点痒,想在地板上抠出个坑来把自己埋了。 “额,其实叫我路明非先生就好。”他说。 “好的,龙君大人。”前台微笑着回答,语气恭敬,表情真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摇摇头,心想这称呼大概是改不过来了。 大天狗招人的时候估计就是这么培训的——“见到一个穿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的,叫他龙君大人就对了”。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他把手指按上去,识别器亮了一下,电梯开始上升。速度很快,能感觉到气压在变化,耳膜微微发胀。 透过玻璃幕墙,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脚下铺展开来,密歇根湖灰蓝色的水面在远处闪着细碎的光,几艘帆船缩成白色的点,慢慢移动。 刚才大天狗给他发了消息,说他在楼顶等着他。 顶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湖,湖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大天狗站在窗前,白衣白发,银色的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听见电梯声,转过身,微微躬身。 “龙君。” 路明非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这地方不错,比你之前住的公寓强。” 大天狗没有接话。路明非也没再说话,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指尖划过的地方亮起一道金色的缝。那缝慢慢扩大,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檀香,混着竹叶的清苦,还有远处积雪的清冽。 这是独属于高天原的气息。 门,打开了。 门那边是云阁的回廊,能看见竹帘在风里轻轻晃动,能看见远处的富士山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一群小妖挤在门边探头探脑,看见他的身影,发出一阵骚动。 “龙君大人!” “是龙君大人!” “龙君大人回来了!” 它们挤来挤去,但谁也没有跨过来,都保持着距离,只是仰着头,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望着他。 路明非心想这阵仗怎么跟追星似的,就差举灯牌了。 第一个跨过来的是酒吞。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 领口敞着,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头发乱得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酒。 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壶口的釉面已经被摸得发亮,壶身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暗色的陶胎。 他跨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那条腿明明迈过了“门槛”,脚后跟却勾在门框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酒壶差点脱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见路明非。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咧嘴笑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露出两排白牙。 “龙君!”他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这地方咋这么小?跟咱高天原比差远了!” 路明非看着他。几个月不见,这家伙好像又壮了一圈,肩膀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和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 “又喝多了?”路明非问。 “没有!”酒吞拍了拍胸脯,那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面鼓,“就喝了两壶三缸,清醒得很!” 路明非心想清醒的人不会拍胸脯说自己清醒。他朝门那边看了一眼,回廊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群小妖还挤在那里。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十几二十个鬼族从回廊尽头拐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甲胄,有的盔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有的角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有的腰间别着双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黑。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门里跨过来,有几个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站稳,回头瞪了那道“门槛”一眼;有几个挤在一起,肩膀撞上肩膀,互相推搡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们跨过门之后都安静下来,站成一排,仰着头看着路明非。 那些深红色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狂热、崇拜、以及尊敬。 “就这几个?”路明非问,“你族人不是挺多的吗?” 酒吞摆了摆手。 “他们还在准备东西,一会儿就来。我先过来探探路,省得一群人挤在一起把大天狗的办公室给拆了。”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茨木那小子已经去找玉藻前配合工作了,你是不知道,最近那些新归附的小妖们闹腾得很,天天吵着要建什么属于妖怪的龙君庙,没人盯着能把高天原的瓦都给掀了。” “茨木临走的时候跟我唠叨了半天,什么‘别给龙君添乱’‘少喝酒多干活’——啧,比我还能念叨,明明我才是首领。” 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发现空了。 晃了晃,确认真的空了,有些懊恼地把壶塞回腰间。 他看着路明非,看着路明非身上并无什么伤痕,他咧嘴笑了。 大天狗把前段时间路明非大战龙王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原本当时他们就想过来了,可惜的是当时路明非还在忙,就没能过来。 看着完好无损的路明非,酒吞咧嘴笑了,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气大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 “龙君大人,你前段时间的战绩大天狗都和我说了,真是太帅了!”他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酒吞童子在这边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的活!” 路明非心想十个你这样的,大天狗的酒窖怕是撑不过一周。 他看着酒吞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那里面有兴奋,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读懂了的东西:是终于能站在龙君身边的满足感。 像一条狗,终于见到了离乡的主人。 “走吧,”路明非说,“带你去看看你的楼层。” 酒吞咧嘴笑了。他跟在路明非身后走进电梯,又掏出那个空酒壶晃了晃,叹了口气。 “真想喝酒啊。”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 “不过龙君,你这边有没有酒?我存的那些全被玉藻前没收了,说我来这边不能带太多酒,影响工作。她一只臭狐狸懂什么?我们鬼族,就是要喝酒才能更好地干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一幅早有预料的模样。 “大天狗有酒窖。” 酒吞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惊人,比刚才看见路明非的时候还亮。 “当真?” “当真。” “多少年的?” “不知道,最低也是百年起步吧,作为妖怪贵族的天狗们应该不屑于喝低于百年份的酒。” 酒吞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腕,满脸严肃。 “龙君,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大哥。”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之前,这次是认真的!为了这个异世界的酒窖,我酒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路明非心想你上次为了喝他那瓶从北海道挖出来的精酿也是这么说的,连词都没换。 电梯停了。 门打开,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钉着铜牌,刻着鬼族的文字。 酒吞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看。 “嚯,看起来还蛮不错的嘛!”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热水。 结果没调温度的开水烫得他缩了一下手,然后酒吞又去洗手间看了看,把马桶盖掀起来又放下,最后回到门口,蹲下来研究指纹门锁,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虽然另外一个世界的科技很发达,但不出门的酒吞童子基本上没见过这些,现在自然感到非常好奇。 他把手指按上去好几次,看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得出结论:“这玩意儿能录我的指纹不?我要把我那层的酒柜锁上。” “话说鬼族的指纹能被收录不?不能的话是不是还要调一批科学家过来?” 路明非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折腾,懒得理他。 大天狗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白衣白发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微微躬身。 “龙君,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属下会把分身收回去,这段时间没办法照顾龙君了。” 路明非点点头。 “我知道了,麻烦你照顾酒吞了。” 大天狗直起身,银色的面具下,那双眼睛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 “龙君大人,请保重。”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别太累。别把酒吞惯坏了,那家伙给点阳光就灿烂,该打就打,反正他皮糙肉厚的,打不死。” 大天狗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他转身走向酒吞,酒吞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个指纹锁,看见大天狗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路明非挥了挥手。 “龙君,改天一起喝酒!等我把大天狗的酒窖啥酒最好喝摸清楚了就来找你!” 路明非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心想大天狗的酒窖怕是要遭殃了。 不过也好,反正那些酒他,大天狗也喝不完,让酒吞帮忙消耗一点,也算物尽其用。 他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酒吞搭着大天狗的肩膀往走廊深处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大天狗,你这边的酒窖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呗,就看看,不喝!” 路明非嗤笑一声,信你才有鬼。 电梯开始下降。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见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脚下缓缓升起,密歇根湖还是那么灰蓝,帆船还是那么慢。 他靠在电梯壁上,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个调子。不知名的小调,很久以前在东京世界学的,一首曲子。 一首很老的曲子。 第98章 登基的祭品 酒吞还蹲在门口研究那个指纹锁。按一下,绿灯亮了;再按一下,绿灯又亮了。他玩了几次,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玩意儿挺有意思。比我们那边的灵纹锁方便,灵纹锁还得灌灵力,这个手指头一按就行。” “但也不够安全,来个技术好点的随便打开。”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走廊中央的大天狗。 白衣白发,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对了,你叫我来,总不是光让我研究门锁的吧?” 大天狗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你的化形术练得怎么样了?” 酒吞愣了一下,挠挠头。 “化形术?还行吧,变个普通人没问题。就是角收不太住。”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两侧。 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仔细看能发现皮肤下有两个极淡的凸起,“你看,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这两玩意儿特别倔,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玉藻前说是喝太多酒了,妖力暴走导致的。” (鬼族有喝酒变强的设定)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去买顶帽子盖着,别引起骚动。” 酒吞想了想,点点头。 “行,明天去买一顶。不过说真的,这边规矩也太多了吧?在东京的时候谁管你长什么样,角爱露就露,没人会多看一眼。这边倒好,出个门还得学化形,戴帽子,搞得跟做贼似的。” 酒吞忍不住吐槽道。 “这个世界和我们之前待的不一样。”大天狗说,“这里除了普通人,就是人与龙的混血种了,普通人对超凡力量一无所知。而在混血种的认知体系里,世界上只有人类和龙族两大类。” (混血种要么认为自己是人类,要么是龙类,不存在第三大类) “妖怪、神明、灵力、妖术,这些概念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存在。如果你露出角,他们会把你当成血统失控的混血种或者龙类。如果你用妖术,他们会当成某种言灵。” “哦,言灵就是龙类的力量,通过语言来撬动世界的规则,所以叫言灵。” 他顿了顿。 “龙君在这里的身份是s级混血种。我们如果暴露了,会给他带来麻烦。”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行吧。高深的化形术、足够大帽子、少用妖力,还有啥要求吗?” “少喝酒这条你做不到,就不用加上了。”大天狗语气没什么起伏。 “其他没了。鬼族们要先把化形术练到精通才能外出,我会处理好他们的日常需求的。” “那第二件呢?” 大天狗从怀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酒吞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地图,很熟悉的地方,他们的老家——日本。 第二页是简报,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坐标。他看了几秒就把文件夹合上了——这种东西他看不进去。 大天狗也没打算让他看完。他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酒吞。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侧脸站在雨里,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浸透了黑色风衣的领口,他却好像毫无察觉,只是看着某个方向。那张脸颇有阴柔之美,英俊之中透着些柔气,白净的皮肤有着大理石般的质感,眉宇挺拔。 但他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只是隔着屏幕看一张静态的照片,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令人敬畏的东西,像是被蝎子蜇了一口。 旁边标注着:源稚生,蛇岐八家少主,天照命。 “源稚生,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蛇岐八家的少主,言灵为序列91号的‘王权’。他是继承皇血的超级混血种,整个蛇岐八家都围着他转。”大天狗顿了顿,继续说。 “蛇岐八家分内外两层——内三家是源家、橘家和上杉家,外五家是犬山、风魔、龙马、樱井和宫本。八位家主各自执政,再选出一位大家长统领全局。” “虽然现任大家长是橘政宗,但实权已经在逐步向源稚生转移。整个日本都是蛇岐八家的地盘,从政界到商界到地下世界,他们说了算。” 酒吞听到“天照命”三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天照命?这不是个男的吗?天照大神是女的吧?我在高天原见过她好几次,每次都是女的啊。这称号还能借过来用的?” “准确地说,是‘天照命’,不是‘天照’。日本混血种用这个称号来称呼继承皇血的人,意思是‘背负天照之命、让每个人看见阳光的人’。和高天原那位天照大神不是一回事。” 大天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但敢用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即他就是行走在地上的人间之神。” “行走在地上的神?”酒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们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神吧? 大天狗没有理会,他滑动屏幕,展示出了另一张照片。 一群人挤在昏暗的房间里,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鬼面面具。 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在摆弄手里的匕首。姿态很随意,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疯狂、嗜血以及狂热。 旁边标注:猛鬼众。 “猛鬼众,蛇岐八家的死对头。一群从蛇岐八家叛逃的高危混血种组成的暴力团体,行事猖狂,不择手段。蛇岐八家视他们为叛逆,他们视蛇岐八家为仇寇,两边打了十几年,没有任何讲和的余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两股势力,实际上被同一个人操控。” 酒吞皱起眉头,他的本能告诉他这里面有着大阴谋。“同一个人?” “赫尔佐格。”大天狗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极为明显的嘲讽。 “荣格·冯·赫尔佐格。一个德国生物学家,活了八十多年。二战期间为第三帝国效力,后来被苏联俘虏,参与了北极黑天鹅港的龙类研究计划。黑天鹅港废弃之后,他偷渡到日本,给自己伪造了两个身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身份,橘政宗。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源稚生的老师,蛇岐八家最受尊敬的老人。他用这个身份掌控了日本混血种的正统势力。”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身份,王将。猛鬼众的领袖。他戴着一副公卿铁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用这个身份操控那些血统不稳定的‘鬼’们。” “他用这两个身份在台面上互相对抗了十几年,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每一场冲突、每一次仇杀、每一条人命,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酒吞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人,他想干什么?” “他想成为新的白王。”大天狗说,“蛇岐八家的血统都来源于白王,而不是黑王尼德霍格,关于蛇岐八家和黑白王的具体情报自己去看,你房间里的电脑里有,我这边就不细说了。” “那位白色的皇帝虽然死了,但它的力量和位格还在。赫尔佐格花了十几年时间,在日本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唯一的目的就是窃取白王的位格和权柄。”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不在乎毁掉多少东西。只要他成功了,这个世界就会多一个僭越者——一个用别人的血脉、别人的牺牲、别人的尸骨堆出来的伪神。” “嚯,龙君大人那么热爱生命,知道了这么亵渎生命的人不得把他剁成臊子?” “确实,但这些事还暂时不能告诉龙君大人,这是一个惊喜。” 大天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些情报是路鸣泽传来的,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如果你没有因为喝多了忘掉资料的话。” 酒吞抬起眼睛。 “路鸣泽?龙君的弟弟?” “对。”大天狗说,“他一直在暗中帮龙君。上次在高天原我们也见过他的人,那个女人就是他的部下。” “白夜集团之所以能发展到这么大,也得多亏了他部下的帮助,就在前几天,他交给了我这份情报,我们在日本的根基还比较薄弱,没有发展起来。” “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去的,既然你来了,那么日本那边就交给你了。”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点点头。 “所以我去日本就三件事。第一,先去探查情报。第二,再铺设据点。第三——”他顿了顿,“把那个叫赫尔佐格的家伙盯死。” “盯死他,但不需要你动手。”大天狗说,“他的血,已经被预定为龙君登基大典的祭品,龙君大人会亲手干掉他,用他的血洗刷蒙尘的王座。” “嚯,我已经开始期待了,话说龙君大人知道我们的安排不?不会误会我们,直接给我们劈死吧?” 酒吞调笑道。 大天狗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明天开始,你带着鬼族练化形术,练到角能收放自如为止,训练场在地下三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酒吞额头上那两个极淡的凸起,“尤其是你。在日本活动,化形术是基本功。别到时候因为角收不住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写‘大阪街头惊现传说中的鬼族’,那样的话我们会变得极为被动。”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 “你居然会开玩笑?大天狗,我还以为你从出生就没笑过。” 大天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地下三层见。” 酒吞靠在墙上,看着他白衣白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源稚生那张雨中侧脸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天照命。”他念了一遍这个称号,笑了一声,“行,改天见识见识。看看这个世界的‘天照’和我们那边那个,到底哪个更亮。”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洗手台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因为刚才试热水的时候忘关了。酒吞走过去拧紧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两侧那两个极淡的凸起,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就多练练化形术了。” 他把文件夹扔在床上,从腰间掏出那个空酒壶晃了晃,叹了口气。 “真想喝酒啊。” 窗外,芝加哥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一片橙红。密歇根湖在远处沉默着,灰蓝色的水面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第99章 离校归乡 假期开始那天,古德里安教授站在讲台上,用了一刻钟讲注意事项。 从离校手续到宿舍水电,从返校日期到社会实践报告,ppt做了三十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路明非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的眼皮偶尔会动一下。 那是在心里默默数数。 古德里安教授是个好人,就是话太多了。 一个校园卡能讲五分钟,从保管姿势讲到补办流程,从补办流程讲到饮食健康,从饮食健康又延伸到他年轻时候因为吃太多泡面导致胃溃疡的亲身经历。 ppt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古德里安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手表。 “以上就是假期注意事项的全部内容。本来还准备了几条补充说明,回头发到大家邮箱里,记得查收。祝大家假期愉快。” 课堂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足以见得学生们被古德里安教授困扰了多久,路明非跟着拍了两下,站起来,把根本没翻开过的笔记本塞进包里,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热浪扑在脸上。草坪晒得发蔫,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远处的城堡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路明非眯着眼睛,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推开303的门,空调的凉意扑在脸上。 芬格尔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但从这个角度来看,芬格尔比行李箱壮多了。 几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两条沙滩裤,一双人字拖,还有一大包没拆封的泡面。行李箱明显已经到了极限,他正用膝盖压着箱子试图强行合上。 “你们假期去哪儿?”路明非问。 芬格尔头也不抬,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膝盖上,使出吃奶得劲儿扣扳机。 “回德国老家。我妈说我要是不回去,她就把我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发到守夜人论坛上。你不知道那老太太有多狠,她说到做到。” 箱子终于发出一声咔哒,合上了。芬格尔松了口气,似乎是在为箱子没有爆开而感到庆幸。 “总之我得回去一趟。再说了,我也想吃我老妈做的烤猪肘子了。食堂那些美国佬做猪肘子,皮不脆肉不嫩,连酸菜都放得不对——你敢信他们居然往酸菜里加糖?加糖!你能想象吗?” “还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一大罐白糖!” 老唐从窗边抬起头,一脸茫然。“酸菜加糖怎么了?甜的和酸咸的不是挺搭的嘛。” 芬格尔猛地转过头,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老唐,你也是个龙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甜的和咸的怎么能搭?...好吧,中国菜确实可以,但对于德国菜来说那就是邪道!在中世纪得吊起来烧死的!” 老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只是说甜的和咸的可以搭,又没说要往猪肘子里加糖。” “那也不行!酸菜必须是酸的,这是底线!”芬格尔挥舞着一只袜子,情绪激动得像是要上战场。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他们俩就酸菜的酸碱度展开激烈辩论,笑了一下,转头问老唐:“你呢?假期去哪儿?” 老唐摇摇头,语气里有点落寞。 “我就在这儿待着,我感觉康斯坦丁好像要孵出来了,我要留着照顾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杯。那颗蛋安安静静地待在杯底,蛋壳上微微泛着温润的光,隐约能看到几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表面流转。参孙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保温杯旁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杯壁,发出一声呜咽声。 路明非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几包零食放在老唐桌上,又把自己那张饭卡也压在零食下面。 “这些留给你。食堂放假期间只开两个窗口,去晚了就只有沙拉和干面包。” 老唐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助啊。” 路明非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就几件t恤,两件外套,一条备用牛仔裤。他把衣服卷起来塞进背包里,动作很快,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芬格尔终于把那只袜子塞进行李箱侧袋,站直身体,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对了师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假期结束之后,我可能还要再回家一趟,时间会比较长。如果到时候你联系不上我,不用担心,我会主动联系你。” 路明非看了他几秒。芬格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一看就让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路明非没有追问,只是说:“行。有事打我电话。” “那当然。”芬格尔咧嘴笑了,背上那个破旧的背包,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走了。酸菜加糖就是邪道!等我从家里带点正宗德国酸菜给你们尝尝!”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老唐抱着保温杯,小声嘟囔了一句“酸菜加糖其实也挺好吃的”,小黑龙用尾巴拍了他一下。 嗯...看来老唐在美国待久了,都被美国人的饮食习惯同化了,路明非心想。 路明非随手拉上背包拉链,环顾了一圈宿舍。 墙角那个大天狗分身曾经站着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盆绿植,嫩油油的。芬格尔那边还是乱得一如既往,泡面桶堆成小山。老唐那边倒是干净,除了那几包零食就是保温杯和小黑龙。他背起包,走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了。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枫树下。黑色长裤,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安静,正看着他。 楚子航。 “准备好了?”楚子航问。 路明非拍了拍背包。“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草坪,走向校门口的停车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楚子航拉开后座门,路明非把背包扔进去,然后坐进副驾驶。引擎发动,车子驶出校门,拐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师兄,你是怎么来的?” “飞机,我提前买了票。” “那我们怎么回去?” “飞机,我也帮你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看你没动静,就帮你买了。”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楚子航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大概从来不觉得帮人买机票是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事。 机场不远,四十分钟的车程。 安检、登机,一切都很顺利。飞机平飞之后,楚子航靠在过道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路明非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云海,忽然想起几天前的事。 第100章 梅涅克.卡塞尔 那天下午没有课。他正在宿舍里躺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昂热校长”。 “路明非,”昂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红茶已经泡好了。” 路明非挂了电话,穿上拖鞋,走出宿舍。校长办公室在城堡五楼,他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敲了敲门。 “进来。”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他转过身,示意路明非坐下,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既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那种眼光更像是隔着一条很长的走廊,在看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过了很久,昂热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路明非,你打算怎么解决龙类与人的问题。”他顿了顿,“前几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口中无害的康斯坦丁,差点毁了整个学院,乃至于整个芝加哥。” 路明非放下茶杯。“他是被人操控的,有人在他苏醒之前污染了他的茧,我相信以学校的实力足以察觉到。” “我知道,学院确实在那一天拍到了未知的存在。”昂热说。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被污染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吞噬——吞噬你,吞噬他哥哥,吞噬一切能吞噬的东西。污染只是推了他一把,推的方向是他自己。互相吞噬是龙类的本能,这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东西,不是污染灌输给他的。” “这足以证明龙类的劣根性,它们根本无可救药!”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昂热。 “校长,你这么恨龙族,是不是因为死去的挚友——梅涅克·卡塞尔?” 昂热的手指停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树叶。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昂热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黑板。 “算了,这不重要,我就暂且当做是你调查出来的吧,你既然知道梅涅克,那么你一定知道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夏之哀悼,初代狮心会几乎全灭,仅留您一人幸存,凶手是天空与风之王,李雾月。” “路明非,我开始有些惊讶了,你居然能调查出这么多东西。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么就应该明白,龙类的本性是残暴的,他们以兄弟姐妹为食物,吞噬他们的血与肉。” “而天空与风之王更是杀死了我所有的伙伴,对我来说,这是血海深仇,是无法和解的仇恨!” 昂热的声音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李雾月一口一口的嚼碎吞入腹中。 “您错了昂热校长,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其实...龙类的本性,是爱与孤独。” 路明非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听到了魔鬼的笑声。但那笑声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在哭泣悲鸣。 “呵呵,爱与孤独?路明非,你这番话放在中世纪,我估计你会成为第一位被吊起来烧死的男性‘女巫’。” 昂热的声音带着嘲讽,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害怕。 对,害怕。 昂热在害怕那个夜晚,害怕那个夜晚的悲剧再次重现,虽然路鸣泽的保障让他能够让他试着接受路明非的行为,但前几天的那个身影,还是让他陷入了失去一切的回忆中。 昂热在害怕,害怕再次失去一切,害怕自己的死去,害怕自己死了,就没人记得梅涅克他们了,就没人能为他们复仇了。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在将龙族送入墓碑之前不能死。 “路明非,说起来我们还是有些缘分的,你的祖父路山彦,就是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之一。” 路明非并不感到惊讶,先前在使用“真实”权柄探查昂热的过往时,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情报,包括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们。可惜当他打算探查幕后黑手时,有人通过命运的力量帮助幕后黑手掩盖了踪迹。 这并不是路明非太弱了,而是现在的他,虽然取回了所有的权柄,但还缺少了两样同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既“白色皇帝”的位格,以及“高天之君”的记忆。 路明非现在虽然取回了权柄,提升了自己的位格,但是执掌神权的“白色皇帝”的位置,却被二代白王所占据着。 路鸣泽的虚幻权柄,亦或者原本属于自己的位格以及记忆,这二者只要能活的其一,路明非就能够轻而易举的复活被高位格杀死的生灵们。 但眼下的情况,这二者都没有,只能另辟蹊跷了。 “如果我能让你再见他们一面呢。”路明非说突然说道。 “什么?”原本在发泄自己情绪的昂热突然愣住了,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羊皮纸边缘有些破损,颜色发黄,用一根深红色的丝带系着。 “这是一门来自欧洲的秘术,叫英灵召唤。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拿到的。它不能真的复活一个人,但它能从历史中打捞一个人的灵魂投影,让他短暂地回到这个世界上。” 路明非自然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莫名。 沉默半晌,昂热开口了,“你说的...是真的?这种事连龙王都做不到...” 昂热拿起那张羊皮纸,上面写着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有点像古拉丁文,但又不是。他的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怀疑,以及不易察觉的一丝丝期盼。 他的思绪飘到很久以前,想起了自己那些逝去的同伴。 “梅涅克·卡塞尔、路山彦、“酋长”布伦丹、“猛虎”贾迈勒、“掘墓人”甘贝特、 “银翼”夏洛、“铁十字”马耶克...” 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他一生的挚友与伙伴们。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试试,仪式和所需要的材料我都能解决,但召唤的媒介就需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卷羊皮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折刀。 刀柄是深色的胡桃木,被磨得发亮——不是抛光的亮,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用了一辈子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温润的暗光。 这把刀他从不离身,无论什么场合都随身携带着,却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它的来历。他把折刀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将刀放在了路明非的面前。 “就用这个吧,这把折刀是用梅涅克的短刀打造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够代表他,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把折刀更合适了。” 路明非看着这把从不离身的折刀,点了点头。 “退后。” 路明非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金光,在地板上铺开,形成一个圆。纹路从圆的边缘向内延伸,交织成复杂的图案。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龙文。 龙文是世界的文字,蕴含着号令世界的力量,所以哪怕是另外一个世界体系的法阵,也能通过龙文催动。 那些音节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空气在微微震颤。仪式阵越来越亮,淡金色的纹路像被点燃了一样,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而放在阵中央的那把折刀,刀身上的胡桃木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当最后一声音节落下,仪式阵中央的光点开始聚拢,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线条利落,骨相极佳,眉眼间带着莱茵河畔贵族特有的冷峻与优雅。右眼上架着一枚茶色的圆片眼镜,镜片后透出的目光并不凌厉,反而有几分慵懒的温和,仿佛这风雨交加的夜晚不过是寻常光景。 昂热的茶杯从指尖滑落。骨瓷杯子砸在桌面上,茶汤洒了一桌。 “梅涅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喉咙。 “我不是和李雾月那个杂种同归于尽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梅涅克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体,又看了看眼前泪眼花花的老头。梅涅克仔细眯起眼睛,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昂热!?你咋变得这么老了?” 昂热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慢,很沉,像是花了一百多年才走到这里。 他伸出那只苍老的右手,轻轻地碰到了梅涅克的衣角,精致丝绸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手指上。 这是真实的触感,这不是幻觉。 “梅涅克,我好想你。” 梅涅克此时也已经接收完脑海中出现的信息了,他笑了一下。 但他的眼中,带着泪花。 “没想到后辈们这么厉害啊,这种方法都能发明出来,改天把其他人也叫出来,咱们好好聚一聚。” “好,过段时间我们一起聚一聚,到时候看我安排。”昂热擦掉眼角的泪珠,笑道。 路明非站在仪式阵的边缘,轻声说。 “这是我第一次绘制法阵,还不太熟练,他只能在这里待几分钟。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说吧。” 他转身走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路明非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下子也算是解决掉昂热校长的心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昂热走出来,他的眼睛依旧红着,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走到路明非面前,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握着那把折刀。 “谢谢你,路明非”昂热的声音沙哑,“下次我会准备好其他人的圣遗物,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了。” “这都是小事校长,那...” “只要你能掌握住一切,以后你的一切行为我都不过问,甚至还能帮你打掩护,但我也有一个决不能改的底线。” “您说。” “其他的龙类龙王我不管,但李雾月那个杂碎,必须死!” 路明非点点头,“当然,昂热校长,这种龙王已经不是正常的龙王了,必须重拳出击。” “而且昂热校长,我还有一份礼物送给你,虽然不是幕后黑手,但也是不可或缺之人的,既然抓不到幕后黑手,就先去收点利息吧。” 路明非说完,他的口袋飞出一张纸条,在言灵的操控下飞入了昂热的胸口口袋里。 “谢谢你,路明非。”昂热郑重道谢,他顿了顿,“而且你说得对,有些东西,需要亲眼看过才能判断。” 嗯...看来梅涅克和昂热说了些什么,不然昂热校长的态度转变也不会这么大,路明非心想。 “嗯,未来,就交给你了,你比我强,比我更聪明,更加具有领导力,用不了多久,我会把这个位置交给你的。” “等等,昂热校长,我还...”路明非一惊,他话还没说完,昂热就只剩个背影了。 “靠,时间零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路明非嘀咕一句,注视着昂热的离开。 他靠着墙,看着昂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身影此刻看起来好像矮了一些——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某种重量终于卸下了一点点。 他变得轻松了。 时间回到现在,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滨海的灯光在黑暗中铺展开来,一串一串的。 路明非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座城市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路明非知道,什么都变了。 “师兄。”他忽然开口。 楚子航睁开眼睛。“嗯。”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很想见但也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你会对他说什么?”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会问他过得好不好。” 路明非想了想,点点头。这个答案很楚子航。 “你呢?”楚子航问,“你会说什么?” 路明非看着窗外。云层在脚下缓缓流动,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大概什么都不说吧。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飞机继续往东飞,往滨海的方向。 夜色渐深,那串散落在黑暗中的项链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第101章 偷听的楚子航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飞机还有半个小时才落地。楚子航在旁边翻着一本书,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很有节奏。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或者戴着耳机看电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但可以写草稿。 他打开和苏晓樯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到滨海,航班号ca1234,大概六点左右落地。 打完他看了一遍,觉得好像太正式了,又加了一句“你来不来都行”,然后觉得这句更奇怪,于是就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加,就发了航班号和落地时间。 消息旁边转着一个小圈,等着有信号的时候自动发出去。 他退出聊天框,看到老唐发了几条消息。还是关于那颗蛋的。 今天蛋壳上多了一道裂纹,参孙急得绕着保温杯飞了好几圈。芬格尔说等它孵出来要给它办满月酒,老唐说他才满月,芬格尔说康斯坦丁转世也算满月。 路明非笑了一下,回了一条“让他别折腾了”,然后关掉屏幕。 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滨海的轮廓从灰蓝色里浮出来——先是海岸线,然后是港口那些集装箱吊车,然后是市区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 路明非靠着舷窗往下看,觉得这座城市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降落。”广播里传来空姐标准的播音腔。 楚子航在旁边睁开眼睛。他扫了一眼窗外,然后开始整理随身物品——把书合上放进背包侧袋,把耳机线绕好收进小盒,把座椅靠背调直。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套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流程。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芬格尔说过楚子航在宿舍里连牙膏都从底部往上挤,绝不允许任何人从中间乱捏。芬格尔说这话时表情像在描述某种反人类罪行,但路明非觉得这挺符合他对楚子航的认知。 “师兄,你每次下飞机都这样?” “哪样?”楚子航把背包两侧的带子各紧了一格。 “就……把每样东西都放回固定的位置,连耳机线的绕法都一样。” “东西不放回固定的位置,下次用的时候会找不到。”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路明非说,“但我每次都是把所有东西往包里一塞,翻一翻总能翻出来。” “那是运气。” “我运气一直挺好。” 楚子航没有再反驳。 飞机平稳落地,乘客们纷纷站起来往过道里挤。 路明非没有急着起身,芬格尔教过他一招,说下飞机不用抢,反正行李转盘那儿也得等。 但他想起芬格尔说完这句话就拖着行李箱从机舱门一路狂奔到海关,为了比所有人早五分钟排上队。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信芬格尔的“不急”理论。 等过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路明非才站起来,把背包从行李架里拽出来。楚子航已经背好了包,站在过道里等他。 两人穿过登机桥,走进航站楼。 到达口外面站着一排接机的人。有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的,有抱着花束的,有焦急地往出口张望的。路明非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在队伍最末尾停住了。 苏晓樯站在一根立柱旁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路明非还没开口喊她,楚子航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苏晓樯抬起头,正好看见他们俩。 她的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又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秒,瞳孔微微放大。 这个反应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们走了过来。 但路明非还是看到了那一瞬间的震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想过的问题——苏晓樯认识楚子航。 或者说,仕兰中学没有人不认识楚子航。 楚子航是那种你不需要认识他、但你一定知道他的存在的人。 “此獠当诛榜”的永久榜首——每周五放学,校门口都会被外校的女生堵得水泄不通,只为了看他背着网球包走出来。苏晓樯是仕兰三大校花之一,她当然认识他。 但她显然不知道路明非和楚子航是校友,更没想到他们会同机回国。 “好久不见。”路明非说。 苏晓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变样,看来那边确实不养人。”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落在楚子航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用什么称呼。 在仕兰,所有学生见了楚子航都叫“楚师兄”或者“学长”,但苏晓樯从来没有跟楚子航说过话,她不知道该不该叫。 而且此刻她脑子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路明非为什么会和楚子航一起走出来? “你好。”楚子航说。语调平淡,表情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你……你好。”苏晓樯也回了一句,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把目光重新转向路明非。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解释一下。 “我跟师兄在同一个学校,”路明非说,“他带我回来接新生。” “师兄?”苏晓樯捕捉到了这个词,“你叫他师兄?你跟他同一所学校?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你也没问。” 苏晓樯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楚子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来接新生的车还没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拖起行李箱。 “我叫的车还没来。先走走,边走边说。” “既然有人接你,你就和她先走吧,我一个人回去。” 路明非点点头,“没问题师兄。” 三个人沿着航站楼的走廊往外走。 路明非和苏晓樯并肩走在前面,楚子航落后半步,拖着行李箱,脚步不紧不慢。 苏晓樯还在消化刚才那个信息。她的目光在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跟楚子航混这么熟的?” “打了一架。”路明非说。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跟楚子航打架?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路明非不假思索的说:“他没赢。” 楚子航在后面拖着行李箱,听到这句话,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背包侧袋里那瓶没拧紧的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苏晓樯没回话。 她往前走了大概两分钟,察觉到身后的楚子航没有辩解的打算,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说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 苏晓樯又沉默了。 她握着挎包的带子,目光看着前方。 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运转——楚子航和路明非、打架,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路明非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自由一日、三峡、康斯坦丁。这些事最好还是别让苏晓樯知道,虽然她已经推开了超凡的大门,但对于那些混血种来说,她还是太弱了。 “有些事,”他最后说,“比较复杂。”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莫名的情绪。苏晓樯这个人最厉害的一点,就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放过。 “复杂,”她重复了一遍,“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楚子航在心里想,这两个人确实很熟。能让苏晓樯停止追问,不是因为她不好奇,是因为她信任路明非的判断。这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 他想起自由一日那天,路明非一拳打晕诺诺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但现在对苏晓樯说“比较复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克制。这两种态度之间的差值,大概就是苏晓樯在这个人心里的位置。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问父亲的去向时,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出差了”“很快回来”“这次项目比较长”。后来她不再问了。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知道问不出答案。他母亲的眼神在那些年里慢慢从期待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平静的麻木。而苏晓樯刚才的眼神完全不同。 她说“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确认。确认了这件事不值得追问,确认了路明非有自己的理由,所以放手。 这是被好好保护过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不止是因为路明非保护了她,是因为有人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给了她足够的底气,让她不需要通过追问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苏晓樯顿了顿,又问:“你在那边有女朋友了没?” 楚子航拧上矿泉水瓶盖,把瓶子放回背包侧袋。他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苏晓樯问完这句话好几秒,瓶盖才完全拧紧。 路明非被这个转折搞得愣了一下。“没有。” 苏晓樯点点头,目光依然看着前面的路。 “那挺好的,专心学习。”她的语气很随意,但楚子航注意到她握挎包带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你呢?追你的人不是挺多的吗,没找一个?” “没空。”苏晓樯说,“忙着练你走之前教我的那些东西。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个小时,放学回家再练一个小时,比复习功课还认真。”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抱怨,“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了,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个多月,但假期也有任务,具体的休息时间应该只有两三周。” 楚子航在心里想,能让路明非在离开前特意留东西给她,苏晓樯在路明非心中的地位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两三周。”苏晓樯点了点头,“也行,够我请你吃好几顿饭了。明天晚上有空没?给你接个风。” “有空。”路明非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机场送我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跟你好好吃顿饭。” 苏晓樯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步幅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好像你是去上战场似的。” 路明非想了想,岔开了话题,“其实差不多。” “呵呵,你们学校的大学实习难道是在中东抢石油?” “那是强盗行径,我们是正经大学,不做这些。” 两人拌着嘴,好像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楚子航的嘴角微微翘起。 楚子航想,这两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回应对方,默契十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楚子航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青梅竹马,但他觉得这两人挺像的。 至于为什么楚子航一个执行部的专员开始办起新闻部的活了,楚子航表示,他现在就是在执行自己身为执行部专员的任务,照看好路明非。 而且路明非在学校里有那么多追求者,考虑到他的血统过于强大,不如就找个没有血统的普通人作为妻子,而苏晓樯貌似就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楚子航心里暗自想到。 第102章 回家 车子停在停车场,是一辆白色的宝马,宝马里没有苏晓樯家里的佣人,也就是说,是苏晓樯自己开车过来的。 路明非看了一眼楚子航,“师兄,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楚子航摇摇头,“我家里人开车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路明非点点头,“行,那我买就先走了。” “嗯,注意安全。” 苏晓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路明非把背包扔在后座,坐进副驾驶。引擎发动,空调的冷风涌出来,吹得后视镜上挂的那个平安符一晃一晃的。 路明非注意到那个平安符很旧了。红色的丝线褪成了淡粉色,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铃铛。他记得苏晓樯以前没有挂这个东西。 “这平安福都这么老了,你不换一个?” 苏晓樯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挂挡,把车倒出停车位。 “以前挂的,习惯了就没换。”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路明非没有再问。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机场高速。苏晓樯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没有放歌,也没有开导航——她对这条路太熟了。 “你这个假期除了接新生的其他任务是啥?” “不知道。”路明非想了想,“学校还没安排,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任务挺多的。” “这么忙?那你注意安全。”苏晓樯说。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机场高速两侧的行道树,远处那片烂尾楼,再往前是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加油站,红色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条路他以前骑自行车走过无数次,每次放学回家都要经过那个加油站,有时候会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一瓶可乐,站在门口喝完再走。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停在婶婶家楼下。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有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味道,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饼香。 “明天晚上,”苏晓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请你吃饭,你电话没换吧?” “没换。” “那我到时候打给你,别又睡着了不接我电话。”她挂挡,踩油门,白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路明非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站了好一会儿。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远处有小孩在喊什么,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快点”“等我”。 大概是在追跑在前面的同伴吧。 他背起包,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熟悉的水泥楼梯上。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他进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手里那个瘪瘪的背包上。 “回来了?”她的语气很平淡,“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拿到什么奖学金?” 没等他回答,她又接着说,“你叔的工厂最近效益不好,家里开销紧得很。你在那边读书,学费是学校出的吧?住宿呢?别又跟你爸妈似的,一分钱不往家里寄。” 路明非站在玄关换鞋,说了一句“学费和住宿都是学校包的”。 婶婶哼了一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 “那就好。别又让家里贴钱。你弟下学期的补习班又要交费了,一科两千,三门就是六千。你要是能省就省点,别大手大脚的。”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地打在地板上。 叔叔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架着老花镜。 他听见动静,把眼镜摘下来看了一眼路明非,偷偷看了一眼婶婶,小声说。 “别在意你婶婶说的话,她就是一时嘴快,其实我们都是爱你的...”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对着他说话的男人,又看了看刚刚宛若泼妇的婶婶。 路鸣泽窝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了句“路明非你回来了”,手指还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 还是那个小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叫他路明非。 他的出国并没有改变什么,婶婶家里一切都是老样子。 路明非有时候甚至会想,这里真的是自己的“家”吗? 他看了叔叔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说“我回房间了”。 路明非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推开门,一切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前文把路鸣泽路明非住一起的设定忘记了,这里就当私设吧) 书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参考书还扣在那里,压在笔筒下面的草稿纸还是那张,连婶婶走之前插在窗台上驱蚊的艾草都还挂着,已经完全干透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滨海的夜景从窗外铺展开来——远处路灯排成一串,近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窗,更远的地方有一条高架路,车灯在夜色里流动成一条光带。 那条高架路是去市中心的,以前他经常骑自行车从下面经过,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些尾灯拖着红色的尾巴划过。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老唐发来一张照片——保温杯的特写。 蛋壳上的裂纹比走之前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在暖黄的光下看着更明显了。下面是一条消息:“今天晚上拍到的。我觉得快了。”后面跟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路明非正要回消息,楚子航的信息弹了出来。 “新生面试的时间定在两周后的上午九点,地点我等会发给你。面试名单已确认,共十六人。名单和资料发你邮箱了。其中有一个叫夏弥的女生,报名表上填的言灵一项是空白,有可能是还没觉醒。不过她的血统评级显示为a。面试当天早点到,我想先讨论一下她的评估策略。” 夏弥? 路明非看着这个名字,莫名感觉有点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随后他想起来了——仕兰中学以前就有个叫夏弥的学生,还是拉拉队长。 “好家伙,世界这么小的吗?”路明非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小小的一个仕兰中学居然没有着三位最低都是a级的混血种,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他给楚子航回了条“收到,过几天见”,然后给老唐发消息,说有个新生叫夏弥,血统评级a但言灵还没觉醒,会有这种情况吗。 老唐回得很快:“有这种可能,血统等级很容易测出来,但言灵的觉醒往往需要一个引子。所以就会出现,明明血统觉醒了,但却没有言灵的情况。” 过了一会,老唐又发来一条信息。 “明明,你说我要不要给康斯坦丁再换个保温杯啊?这保温杯太小了,会不会伤到他啊?” 路明非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老唐为了孵这颗蛋买了专用保温杯、有保温层的背包、暖宝宝。一个失忆的龙王,在亚马逊上研究哪款保温杯保温效果最好。 这个世界果然已经疯了。 路明非随便回了两句,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 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外面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想起婶婶说的那句“别又跟你爸妈似的,一分钱不往家里寄”。想起叔叔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想起路鸣泽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屏幕的眼睛。 想起老唐抱着保温杯坐在窗边的样子。想起芬格尔挥舞着袜子说“酸菜加糖是邪道”。想起楚子航背包两侧各紧了一格的带子。想起昂热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手里握着那把折刀,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 想起苏晓樯说“你走之后我每天都练你教的那些东西”,语气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抱怨。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得找个时间搬出去了。”路明非心想。 明天苏晓樯要请他吃饭、两周后要去准备新生面试,没有觉醒言灵的a级混血种... 路明非闭上眼睛,决定先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那串散落在黑暗中的项链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而此刻他躺在自己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上,听着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在月亮沉默的注视下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103章 家中日常 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你当这是你自己家啊?” 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两道门,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炸开。路明非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已经回来了。 不是卡塞尔,不是高天原,是婶婶家。 那个充满市井气息的“家”。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枕头太硬了,睡得脖子疼。 窗外的阳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 路明非下床,穿上拖鞋,推开门。 婶婶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吃饭了。吃完把碗洗了,厨房也收拾一下。” 路明非“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下巴上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和那天在卡塞尔被全校围观的“屠龙英雄”判若两人。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清醒了不少。 “要是那些人看到屠龙英雄居然在被一个普通人训斥,指不定多震惊呢。”路明非在心中自嘲道。 餐桌上的早饭和以前一模一样。 稀饭,馒头,咸菜,以及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剩菜。 稀饭熬得稠了,筷子一挑能挑起一团。馒头蒸得过了,表皮有点硬,掰开的时候会掉渣。咸菜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筷子。剩菜被蒸的软烂,随便一挑就断了。 婶婶的手艺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刚好卡在勉强能咽下去的分界线。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盯着文字慢慢移动的眼睛。路鸣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婶婶已经端着自己的碗坐到沙发上,一边喝稀饭一边看电视剧,声音外放得很大。一个苦情戏女主角正在哭诉命苦,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路明非坐在餐桌边,端起碗。 他想起大天狗分身做的早饭——茶泡饭的汤底要用煎茶和柴鱼高汤调和,米粒要煮到每一颗都分明但不能太硬。 婶婶的稀饭和那相比,差得太远了。 但路明非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有皱眉,没有叹气。 饿鬼道的那段时间,让他养成了不浪费任何粮食的习惯——当然,前提得是能入口的东西,如果是一些连入口都难以做到的东西话,路明非会毫不犹豫的人掉。 比如老唐炒的菜,路明非这辈子都没想到西红柿炒鸡蛋里面会有巧克力。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还是老样子,明明很想照顾路明非,但迫于婶婶的“威严”,只能就这么看着。 吃完早饭,路明非把碗收了,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冲在手上,凉的,让他想起高天原厨房里那口井——灶子做饭从来不用自来水,说自来水有味道,做出来的菜不好吃。 嗯...从妖怪那远超常人的味觉来看,能喝出自来水的怪味确实很正常。 “洗快点,别浪费水,你知道现在水费有多贵吗?”婶婶训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路明非加快了速度。 洗完碗,他把碗筷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播某地的拆迁纠纷。叔叔已经放下报纸,戴着老花镜看新闻,表情严肃得像在参与什么重大决策。 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离路鸣泽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路鸣泽头都没抬,手机里传来不知名的登录音乐。 “玩什么?”路明非随口问了一句。 “问这些干嘛?你这种只会打星际的土包子又不懂。” 路明非确实不玩。 他玩的最多的就是星际争霸,他的手速和思路让人叹为观止,有一次一个言灵是“刹那”的学长想和他比拼一下星际,虽然在校园内不能使用言灵,但作为身体强化类型言灵的持有者,他的体质天生超过其他混血种。 比如神经反应、比如手速、比如思路。 但那天,路明非只用红点就把这位想要从某些方面打败他从而“出名”的学长吊起来打了,整个过程堪称碾压,连最拿手的虫族都没有掏出来。 伴随着神族的三颗原子弹落在学长的大本营,学长只能无奈的举旗投降,打出“gg”。 老唐笑的肚子疼,想当初他也是被路明非用这种近乎羞辱碾压的打法拿下三连胜,直到第四把才有所好转。 可惜第五把被路明非用他最擅长的虫族打爆了,整局游戏不超过十五分钟。 路明非平时也觉得自己是个老古董,只喜欢打星际,其他游戏对他来说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在美国那边,真没玩其他游戏?”路鸣泽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 “那干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如实回答。 “上课,吃饭,睡觉。” 没提屠龙,没提龙王,没提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的火焰和从头顶飞过的“怪鸟”。 路鸣泽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无聊”。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这道裂缝从他小时候就在这里,十几年了,没人修过。他小时候曾经在那张裂缝里找过各种形状——恐龙、飞机、一张模糊的人脸。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什么也看不出来。 “路明非。”婶婶忽然开口。 “嗯?” “你在那边,有没有打过工?” 路明非愣了一下。 “没有。学校包吃住,不用打工。” 实际上不止这些,芬格尔的“分红”,大天狗做生意打过来的钱,还有作为优秀学生的奖学金。 他的s级身份卡还能够在校园里享受八折的折扣,热情的粉丝也经常会请他吃饭。 特别是凯撒那个贵公子,为了拉拢路明非真是把各种乱七八糟的、路明非听都没听过的餐厅喊来了。 可惜路明非的嘴被大天狗养刁了,平时吃饭体现不出来,但一遇到这种所谓的“高档食品”,路明非就总是会跟大天狗他们做的饭比,大部分都便宜老唐和芬格尔了。 所以,路明非真不要缺钱花,他的卡里还有着不少钱,都是大天狗打过来的,具体多少就不知道了。 “那零花钱呢?你爸妈有没有给你寄钱?”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没有。” 婶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她的判断没有错——这孩子还是那个没人管的拖油瓶。 “那你平时花什么?” “学校有奖学金。” 婶婶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 路明非想了想。“够用。” 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也没有说其他的收入。多年的相处路明非早就明白了婶婶的性格,要是他如实说的话,婶婶会先是不可置信,然后以长辈的名义拿走大部分甚至所有的钱。 以前叔叔试图说服婶婶将钱交给路明非自己支配,但太过于懦弱的叔叔根本说不过婶婶,再加上他也是获利者,久而久之也沉默了。 “够用就行。”婶婶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像是某种被控制好的温度,“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你弟下学期的补习班又要交费了,一科两千,三门就是六千。你要是能省就省点,别跟家里要钱。” “钱多的话就往家里寄点,你看你弟弟都瘦了。” 路明非看了看又胖了一圈的路鸣泽,他默默点了点头。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路鸣泽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路明非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卡塞尔的教务系统需要翻墙才能登录,他花了几分钟才连上去,然后打开邮箱。 新生名单已经发过来了,总共十六个人,来自全国各地。照片,名字,血统评级,言灵备注。 他往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夏弥。 照片是一张证件照,规规矩矩的蓝底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眼睛很亮,透过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光,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底下有水流在动。 漂亮的像妖精一样。 仕兰中学。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想起来了。 夏弥,比他低一届。他升上高二的时候,她刚进校门。仕兰中学这种地方,漂亮女生从来不会默默无闻,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有人在校门口蹲点。 他路过人群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没有更多。那时候他连自己都活不明白,哪有心思关注别人。 路明非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关掉网页。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中午十一点半,老地方见。” 老地方,仕兰中学门口那条街上的老式农家乐,据说用的食材全都是现杀的,以前他从来没去过,因为太贵了,虽然叫农家乐,但里面的装修和价格跟农家乐完全不搭边。 与其说是农家乐,倒不如说是一家披着农家乐皮的高档餐厅。 他回了一个“好”。 第104章 羡慕嫉妒的路鸣泽 下午四点,路明非换了身衣服出门。 临走前冲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这件衬衫是他临走前芬格尔塞进行李箱的,说“万一有重要场合呢”。白色的,料子很软,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挽到小臂。 路鸣泽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游戏的登陆音乐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路明非从走廊出来的时候,路鸣泽头都没抬。 当路明非换好鞋,说了句“我出去吃饭”,路鸣泽的手指忽然停了。他抬起头,那根棒棒糖从嘴角滑了一下,差点掉出来。 “去哪?” “吃饭。” “跟谁?” “苏晓樯。” 路鸣泽的手彻底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他的角色被对面一套连招带走,出现一个大大的“you die”。 路鸣泽没有去管。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棒棒糖的棍子上沾着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有点恶心。 “苏晓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不对劲,“哪个苏晓樯?” “你说呢。”路明非正在系鞋带,头都没抬。 路鸣泽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双总是眯着的、被屏幕蓝光熏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他的嘴张着,棒棒糖悬在半空中,糖渍顺着棍子往下淌,滴在他校服裤子上,他浑然不觉。 “小天女苏晓樯?”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仕兰中学的小天女?她请你吃饭?” “嗯。” “为什么?” “为什么需要原因,就不能因为她想吗。” 路鸣泽的嘴张得更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路明非,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全新不知名的英文品牌牛仔裤,与之前完全不一样。 “她怎么会请你吃饭?”路鸣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很熟吗?” “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多了去了,她怎么不请别人?” 路明非停下系鞋带的动作,抬起头看了路鸣泽一眼。 路鸣泽的脸上除了震惊,还多了一层别的东西——羡慕,以及毫不掩饰的嫉妒。 “你跟她很熟?”路鸣泽又问了一遍,棒棒糖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语气里还是不可置信。 “还行,去美国的前几天还和她一起吃了烧烤的。” 路鸣泽把那根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像是在咬路明非,嘎嘣一声,糖碎了。 他嚼着碎糖,目光还在路明非身上打转。 “你们去哪里吃?” “学校旁边,那家老式农家乐,她说她请客。”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那家农家乐他去过一次,当时他过生日,婶婶大出血的带着他和叔叔一起去吃了一顿,一顿就吃了他们半个月的生活费。 至于路明非?他根本不知道婶婶一家去哪里了,家里也没有饭,又累又饿的他只能躲在被窝里睡觉。 路鸣泽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暗的角色复活倒计时,三、二、一——他没有点复活,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路明非。”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美国那边变厉害了?” 路明非系好鞋带,站起来。 他看着路鸣泽那张写满不甘的小胖脸——这个表弟从小就不服他,这种不服最开始是来自于婶婶对于乔薇尼的敌视,然后遗传到了路鸣泽的身上。 在这个家里,路鸣泽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他是那个被顺带养着的。 “也许吧。”路明非说。 路鸣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捡起手机,复活了自己的角色,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几点回来?”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闷闷的调子,像是刚才的震惊和嫉妒都被他塞回了喉咙里。 “八点以前。” 路明非推开门,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路鸣泽在屋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语气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路鸣泽发现妈妈多给了自己一颗糖时,他就是这样嘀咕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路明非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阳光落在身上。 苏晓樯的车停在楼下。 白色宝马,擦得很干净,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上车。” 路明非坐进副驾驶。 车里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仪表盘上挂着一个旧旧的平安符,红色的丝线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苏晓樯发动车子,倒出车位。路明非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楼上的路鸣泽注视着路明非走上了苏晓樯的车,他死死的捏紧了拳头,嫉妒的火焰愈加猛烈。 “你表弟一个人在家?”苏晓樯在车上随口问了一句。 “嗯。” “你叔叔婶婶呢?” “他们出去忙了。” “就把你们两个丢家里?” “严格来说是把我丢家里照顾路鸣泽,但路鸣泽似乎不需要照顾,他只需要玩游戏就够了。” 苏晓樯“噗嗤”的笑了。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苏晓樯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加油站、烂尾楼、菜市场。这些东西一点都没变,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路鸣泽的那句“你是不是在美国那边变厉害了”还在他耳边。 他确实变厉害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自己了。 厉害到可以一个人杀死龙王,厉害到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厉害到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 但这些事,他没法对路鸣泽说,也没办法对其他人说。说了也不会信,信了就有大麻烦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被龙族和人类知道,自己估计会被两个势力共同追杀,看看他里面到底是什么做的。 路鸣泽在乎的是苏晓樯为什么会请路明非吃饭,而不是请他。 就像小时候在意那颗多出来的糖。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的冷风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你弟刚才什么表情?”苏晓樯忽然问。 路明非睁开眼,想了想。“像看见鬼了。” 苏晓樯笑出了声。“有这么夸张吗?” “有。” “那下次我去你家,再逗逗他。”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心想,下次你去我家,路鸣泽大概会把手机放下,笑的跟菊花一样上来献殷勤,问她要不要喝茶,婶婶和叔叔也回来嘘寒问暖。 然后苏晓樯会笑着说不用,路鸣泽会坚持去倒一杯,端着杯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路鸣泽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家还没这么有钱。自己家里经常照顾他们,路鸣泽穿他穿小的衣服,玩他玩腻的玩具。 后来叔叔的工厂起来了,再加上自己那对神人父母寄过来的抚养费,一切都变了。 路鸣泽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电脑,自己的零花钱。但路明非还是那个住杂物间改造的房间、穿旧衣服、没有零花钱的拖油瓶。 路鸣泽开始看不起他,那种不经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让以前的路明非感到自卑。 直到今天。 苏晓樯这个名字从路明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路鸣泽的眼神变了,开始变得震惊和嫉妒。 路明非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小到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从美国飞回来,小到一个名字就能让你表弟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小到你和一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几顿饭,从此就再也分不开了。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苏晓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没什么。”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仕兰中学的围墙在巷口露出来,灰色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 “到了。”苏晓樯说。 路明非看着那个巷口,想起路鸣泽小时候也在这条街上走过。 当时的路鸣泽也不像现在这样,他只是个跟在路明非身后的跟屁虫,他们每天都一起去上学。 后来他再也不跟了。 因为他有了自己的路。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混着巷子里那家奶茶店飘出来的甜腻气息。 “走吧,”苏晓樯说,“我饿了。” 她锁好车,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以前的路明非和路鸣泽一样。 只是这次,小胖子变成了小天女。 那个小胖子现在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走出这个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第105章 老巷子的餐厅 老地方不远,从仕兰中学门口那条巷子拐进去,走两百米就到了。 路明非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那时候他兜里揣着婶婶给的早饭钱,刚够买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而这家店门口停的车,最差也是凯美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口袋里的几枚硬币碰在一起,叮当响,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现在是晚高峰刚过的时段,巷子里人不多。路灯还没亮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 店铺的招牌次第亮起来,奶茶店的白光,面馆的黄光,这家餐厅的招牌用的是一种很淡的暖金色,嵌在灰色的砖墙上,写着“verdant”。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觉得眼熟。恺撒有一次提过这个名字,说他去芝加哥出任务的时候在“verdant”吃过一顿饭,虽然比不上他平时吃的餐厅,但胜在新鲜。 路明非当时没在意,因为他正在和芬格尔抢最后一块烤鱼。恺撒说话的时候,芬格尔趁他分神,把鱼尾巴夹走了。等路明非回过神来,盘子里只剩一根鱼刺。 他记不住牛排的熟度,但记住了这个名字。那天晚上芬格尔吃了三碗米饭,撑得躺在沙发上打嗝,说“有钱人吃饭就是讲究,一盘菜够我吃一周”。 芬格尔这个人,什么都能和吃扯上关系。他留级四年,把食堂每个窗口的菜都吃出了门道,连副校长请客他都能蹭进去。 苏晓樯停好车,走过来。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从后备箱拿出来的,白色的,和她的连衣裙刚好搭。路明非注意到她换鞋的时候,后跟有一小块红印,应该是刚才穿高跟鞋磨的。 “看什么?”苏晓樯问。 “没什么。” 路明非抬起手指,一点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飞出,没入苏晓樯的脚后跟,那一块红印很快就消失了。 感受着脚后跟刺痛的消失,苏晓樯忍不住说:“这么厉害?那是不是还能缓解腰酸腿疼啥的?” “确实可以。你灵力的熟练度掌握得差不多了,过几天我争取把你教会。” “那我可真得谢谢您了,以后要是腰疼我自己就能治。”苏晓樯翻了个白眼,走到餐厅门口。 她推开玻璃门,门有点重,推了两下才推开。路明非在后面伸手撑了一下。 前台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修剪得很短。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 “叔叔。”苏晓樯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拍了拍苏晓樯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晓樯来啦?你看你都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 “有好好吃饭,而且我哪里瘦了,我还感觉我变胖了呢!”苏晓樯抱怨道。 男人笑了,目光从苏晓樯身上移开,落在路明非身上。他在路明非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一秒,语气里带着调侃:“男朋友?” 苏晓樯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涌,怎么压也压不住。她瞪了男人一眼,声音拔高了半度:“不是!是同学!” 男人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笑没收住。 “好好好,同学,同学。”他看着路明非,目光里多了一点打量。 路明非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淡然。男人看了他一眼,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他盯着路明非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地找这张脸。 “你……”他的声音变得不确定了,“你……” 苏晓樯察觉到了。“叔叔?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看着路明非,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惊讶变成震惊。他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去。那半步走得很自然,退回去的时候却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您……您是不是前段时间在芝加哥……”他的声音有点抖。 路明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认出来面前这个男人了。 那天晚上,恺撒包了整层餐厅,说要给他屠龙成功庆祝。路明非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今天这件差不多。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恺撒在对面说着什么,他在看窗外的夜景。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 恺撒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排场。他说接风就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得包场,得清静。 路明非说不用这么麻烦,恺撒说不麻烦,只是刷脸的事。他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刷脸,后来才知道,是刷加图索家族的脸。 “当时我和生意伙伴在隔壁那家餐厅吃饭。”男人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颗炸弹,“然后有人来说,整层楼被包了,请我们离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苏晓樯看着他,又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全是困惑。 “我走的时候从走廊过,看见那家餐厅门口站了好几个人,穿西装的,像保镖。我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个金色头发,很年轻,穿着白西装,像电影里的贵族一样。另一个……” 他看着路明非。路明非没有躲。 “另一个就是您。穿白衬衫,和今天这件差不多。” 苏晓樯转过头,盯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路明非。”她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他说的是真的?” 路明非没有否认,也没必要否认。 “嗯,当时刚和芬格尔聊完天,准备睡觉的,凯撒把我拉过去的。” 苏晓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换上的白色帆布鞋,看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思绪万千。 “叔叔。”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得有点刻意,“我们能先进去吗?站在门口说话累不累?”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对对对,进去说。你们订的包厢,我一直给你们留着呢。” 他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路明非点了一下头,走进去了。动作很轻,但男人扶着门的手又绷紧了一点。 苏晓樯跟在后面。她经过舅舅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别这样,他是同学”。男人也小声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路明非听见了。 “你同学来头不小。” 苏晓樯没有接话。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不大,能坐十个人,圆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很干净。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巷子口,仕兰中学的围墙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色的长影。 墙角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 路明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晓樯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把椅子。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晓樯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路明非,一杯自己端着。 她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路明非。”她开口了。 “嗯。” “刚才我叔叔说的那些,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没必要,又不是什么大事。” 苏晓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路明非在机场说的话——“你也没问”。 这个人回答问题的方式从来没变过,不是故意不说,是真的觉得你没问就不需要说。 呆呆的,有感觉又气人。 “那个金头发的是谁?” “恺撒·加图索,学生会主席,比我高两届。” “他很有钱?” “很有钱,他家里是意大利的传承贵族,在全世界都有企业。” “有多有钱?他的零花钱有你多吗?”苏晓樯问道,她不相信在国外混的风生水起的路明非没钱。 路明非想了想。 加图索家族有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他的卡里有大天狗打过来的钱,具体多少他也没查过。 大天狗说是“一点零花钱”,但大天狗对“一点”的定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不过和恺撒比,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差一些的。恺撒那种人,花钱从来不看价格,请客包一整层,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好说。”他最后说。 苏晓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笑。 “路明非,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路明非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很多,也可以是说很少。” 苏晓樯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门被推开了。 叔叔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腌萝卜、花生米、凉拌木耳、海带丝。 他把菜一碟一碟地放在桌上,放得很轻。放完之后他站在桌边,看了看苏晓樯,又看了看路明非。 “要不要给你们加点茶?” 苏晓樯看了路明非一眼。 “不用,”路明非说,“谢谢。” 叔叔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瞬。 路明非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 花生米很脆,盐放得刚好,新鲜的油脂让人食欲大动。 “你叔叔炸花生米的手艺不错。”他说。 苏晓樯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碟花生米,看了一会儿,也夹了一颗。 但她却嚼得很慢,嚼完慢慢咽下去了。 “路明非。” “嗯。” “你说的那个恺撒,他为什么请你吃饭?” 路明非知道苏晓樯在问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恺撒请他吃饭不是因为看得起他,是因为在自由一日上输给了他。一个骄傲的人输给了另一个人,要么把那当成敌人,要么把那当成朋友。恺撒选了后者。 他请路明非吃饭的时候很热情,点了很多东西,说是“接风”,但路明非知道,虽然确实存在这方面的原因,但主要的原因,还是拉拢自己。 凯撒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但并不愚蠢,他很擅长将敌人变成朋友,他的副手帕西诺就是这么来的。 “他想拉拢我,”路明非说,“所以对我很热情。” 苏晓樯愣了一下。“拉拢你?你一个学生,他拉拢你干什么?” “因为我在学校打赢了他,凯撒是一个有大气的人,不在意这些,他希望能接替他成为新的学生会主席。” 苏晓樯沉默了。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仕兰中学的围墙已经看不太清了,天色暗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打赢了他?” “嗯。” “你以前在仕兰,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能晕过去。你怎么打赢他的?” 路明非想了想。 “那边不太一样,不是跑步那种比赛。”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那个朋友,叫芬格尔的,又是谁?” 路明非想到芬格尔那张永远写满了“蹭饭”两个字的脸,笑了一下。 “室友。留级了四年,天天吃泡面,蹭我的烤鱼。他倒卖我的照片赚了不少钱,分了我一半。” 苏晓樯愣了一下。“倒卖你的照片?” “嗯。我在学校打了场架,被人拍下来了。他拿去卖,一张五十。” “你打的是什么架?” 路明非想了一下怎么描述才不至于太夸张,随口撒了个不算谎言的谎。 “全校混战,我一个人把所有人放倒了。”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路明非,你现在吹牛都不打草稿了。” 路明非没有辩解,就这样混过去挺好的。 叔叔又推门进来了,端着大托盘,上面放着几道热菜。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菜心,还有一锅炖汤。他把菜一碟一碟地摆上桌,摆得很快。放完之后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路明非面前。 “那个……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路明非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苏建国”三个字,头衔是“verdant滨海店总经理”。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谢谢。” 叔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敢笑。他转身出去了。 苏晓樯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在外面做生意做久了,见人先看身价。”她顿了顿,“不过他对我是真的好。小时候我爸妈忙,都是他带我。”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想起婶婶以前说他爸妈忙,没空管他。直到现在路明非都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忙还是根本不想管,这两种说法虽然听起来差不多,但实际意思完全不一样。 苏晓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路明非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路明非咬了一口排骨。糖醋的味道刚好,不酸不甜,排骨炖得够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苏晓樯点的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酸菜鱼、清炒时蔬。 他以前在仕兰的时候,食堂里的糖醋排骨做得一般,但他每次都点,因为别的更贵,糖醋排骨是食堂唯一还算凑合的便宜肉菜。 苏晓樯从来没在食堂吃过饭,她能知道这件事,估计是去学校食堂问了吧。 吃了一会儿,苏晓樯忽然放下筷子。 “路明非。” “嗯?” “你在那边,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路明非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苏晓樯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直勾勾的注视着他。 第106章 你想家吗 在卡塞尔里,没有人会欺负他。 不是他不好欺负,而是没人敢。自由一日之后,全校都知道他是个怪物,而康斯坦丁之死,则是将他们对于怪物的恐惧变成崇拜与追捧。 怪物不会被欺负,只会被围观。 苏晓樯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在那边想家吗?” 路明非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家吗?想哪个家?婶婶家不算家,卡塞尔也不算家,高天原那边...勉强算是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地方才算“在家里”。但这个话没法对苏晓樯说。 “还行。”他说。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 吃完饭,桌上的菜还剩下不少。路明非看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清蒸鲈鱼,心想如果是芬格尔在,这条鱼肯定不会剩下。芬格尔吃饭从来不剩,贪吃的他连鱼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苏晓樯去前台结账。路明非走过去想付,苏晓樯把他推开了。 “说了我请。”她说,语气不容商量。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舅舅。舅舅接过卡的时候看了路明非一眼,刷完卡把卡还回去,小声说了一句“慢走”。 苏晓樯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车钥匙。她换回了那双高跟鞋,走路的姿势比穿平底鞋的时候更直。 “走吧,送你回去。”她说。 路明非上了车。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夜晚的滨海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车里的光线明明灭灭。 苏晓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她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路明非。”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认真。 “不一定全说,但别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今天要不是我舅舅认出了你,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提?”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他说,“能说的我都会说的。” 苏晓樯笑了,笑的很甜美,她没有再回话。而是用力踩下油门,车速顿时变快了许多。 车子在婶婶家楼下停住。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间的晚风吹过他的脸颊,带走了夏天的热气。 “路明非。”苏晓樯喊住他。 他回过头。 “明天中午,还是这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苏晓樯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脸颊也有点红,但在夜色的掩盖下不太明显。 “好。”他说。 他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宝马倒出车位,拐上主路,尾灯在街道拐角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路明非转身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叔叔已经不在客厅了。路鸣泽还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婶婶问。 “嗯。” 很奇怪,今天的婶婶没有追问,要是换做以前,早就拉着路明非问东问西的了。 路明非没有在意,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白衬衫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衬衫上沾了一点餐厅的味道,淡淡的油烟混着苏晓樯身上的香水味。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 那辆白色宝马已经开走了,地面上只剩几片落叶,贴在柏油路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唐发来的消息。 “明明,蛋壳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参孙趴在保温杯旁边睡着了,尾巴还缠着杯盖。”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保温杯的特写,蛋壳上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比白天更密了。 路明非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应该快出来了,到时候你注意点。”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掉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床脚,薄薄的一层。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了。 ps:来点免费的五星好评,求你们啦! 第107章 电影前 路明非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亮着,楚子航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这个人起床的钟点和他的剑术一样精准,不差一分,不晚一秒。 “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地点还是四季酒店。名单已确认,共十六人。” 路明非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他按掉屏幕,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不知道该往哪飞的小虫。 他没再睡着。 又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婶婶的嗓门隔着两道门传过来。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别以为放假了就能在家偷懒了!” 和以前一模一样,连音调都没变。 路明非从床上坐起来,套上衣服,推开门。 婶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握着锅铲。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上停了一秒,没有评价。 “洗脸刷牙,吃饭了。水龙头拧紧点,别滴水,最近水费老贵了。”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角还挂着眼屎,下巴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想起自己站在高台上,穿着那件绣满八百万神佛名字的黑色礼服,底下的欢呼声震得耳朵疼。都是过去的事了。 洗完脸出来,餐桌上的早饭和往常一样。 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盘昨天剩的炒青菜。稀饭熬得稠了,筷子一挑能挑起一团。馒头的皮有点硬,掰开会掉渣。咸菜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得像筷子。 嗯,和以前一模一样。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盯着文字慢慢移动的眼睛。路鸣泽窝在旁边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明一暗。 婶婶已经端着自己的碗坐到电视机前,一边喝稀饭一边看早间新闻。本地频道正在播一则“全市十大杰出青年”的候选名单,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在镜头前说着什么。 路明非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碗。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那张报纸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路鸣泽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客厅里的空气被电视机的声音填满。主持人语速很快,背景音乐很激昂,加在一起就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路明非喝了一口稀饭。 米粒被熬得过烂了,在舌尖上塌成一团。他忽然想起大天狗分身做的茶泡饭。汤底要用煎茶和柴鱼高汤调和,米粒要煮到每一颗都分明,但不能太硬。 那些早晨在卡塞尔的宿舍里,芬格尔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活像一只待投喂的大型犬。 稀饭的味道把他拉回现实,不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婶婶的厨艺和他的身份一样,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咀嚼人生百味。 路鸣泽的手机里传来连串的游戏音效,击杀提示、技能冷却、胜利号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操作一套接一套,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路鸣泽忽然抬起头,那双总是眯着的、被屏幕蓝光熏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正盯着路明非看。 “你前几天和苏晓樯出去吃饭了?”他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叔叔的报纸停了一下。 婶婶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在路明非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去。 路明非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 “嗯。” 路鸣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游戏里的角色站在原地,被小怪打了好几下,血条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去哪吃的?” “学校旁边,那家农家乐。” 路鸣泽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手继续操作,角色开始移动了,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你们俩?” “嗯,就我俩。” 路鸣泽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victory”,金光闪闪的。他没有点下一局的按钮,而是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有点烫,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婶婶忽然开口了。 “你跟苏晓樯很熟?” “同班同学。”路明非说。 “同班同学请你去那么贵的店吃饭?”婶婶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既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更像是盘算。 路明非想了想。 “她家有钱。” 婶婶的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那倒是。”她说,语气平淡,像是确认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路鸣泽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稀饭搅得更稠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小胖子的脸上挂着一种他很熟悉的表情——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轻视。 眼睛往下看,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肥嘟嘟的,像一只被抢了食物的仓鼠。 路明非放下碗,顺口说。 “过几天我要和楚子航一起去面试新生。” 婶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头夹着一根咸菜,悬在碗和嘴之间,像一座断掉的桥。 叔叔的报纸哗啦一声合上了,动作太快,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路鸣泽的头猛地抬起来。 “楚子航?”婶婶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目光钉在路明非脸上,“哪个楚子航?” “仕兰中学那个,我们在同一所大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叔叔摘下老花镜,眼镜腿上沾着一小块报纸的油墨。他看着路明非,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婶婶把筷子放下了,那根咸菜掉在桌上。 “你是说那个楚子航?校长每次大会都拿出来讲的那个?年级第一?” 路明非点点头。 婶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可置信。 “一个学校的,他比我高两届,是我的学长。” 婶婶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目光更仔细了,带着一种计量和权衡的味道。 路鸣泽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攥得很紧,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嫉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如果说苏晓樯的请客让他羡慕,那么楚子航这三个字则让他彻底意识到一件事:他和路明非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那个只能看他背影、穿他剩下的衣服、住杂物间改造的房间的路明非,现在和一个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人同校。 (二创私设,请勿在意) 叔叔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调和气氛。 “你们一起去面试新生?明非厉害啊,真给我们老路家长脸!” “嗯。他负责面试,我协助他。” 叔叔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把报纸摊开。但他的目光没再看报纸,而是盯着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消化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事实。 婶婶还想再问什么,但路明非已经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玻璃窗外,阳光已经爬上了对面楼的屋顶。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了两遍,碗口转了三次。 洗完碗,他擦了擦手,走回自己房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路鸣泽抬头又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角色又死了,灰暗的倒计时在一闪一闪,但他没有点复活。 至于路鸣泽的心里在想什么,路明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路明非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参考书上。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时光泡软了。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条消息。 “晚上几点?” 过了十几秒,苏晓樯回了一个时间。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你想看什么电影?” 路明非想了很久,打了一个字。 “你定。” 发完之后又觉得好像太敷衍了,补了一个表情,一个圆圆的笑脸,和他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不搭。 苏晓樯发来一张电影海报。 海报上的男女主角穿着校服,坐在天台上,背景是橙红色的夕阳。片名写着:《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路明非看着这个片名,想起自己在仕兰中学的那些年。他没追过谁,也没被人追过,只有过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暗恋。 他只是一个躲在角落里、放学后骑着破自行车穿过整座城市回家的透明人,不过他听说过这部电影,班里的女生讨论了很久,苏晓樯和陈雯雯在课间因为这部电影的结局争执过。 具体争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记得苏晓樯说“结局太虐了不行”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一颗刚熟透的苹果。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快点”、“等我”。 大概是在追跑在前面的同伴吧。 第108章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夏天的天黑得晚。七点半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像没擦干净的血迹。 路明非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他的指尖弹出一抹火光,将衬衫的褶皱熨平了。 走出房间,婶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了一眼他的衣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又出去?” “嗯。” 婶婶的目光收了回去,落在电视屏幕上。 “别太晚。”她说,声音很平淡,像一个例行公事的提醒。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看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被婶婶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路鸣泽这回没打游戏了,他抱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漫画书看着,但已经有段时间没翻页了。 心不在焉。 路明非换好鞋,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味道,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饼香。 苏晓樯的车停在楼下。还是那辆白色宝马,擦得很干净,车漆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披着,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颇有一番女侠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走。” 路明非坐进副驾驶。车里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仪表盘上那个旧旧的平安符还在,红色的丝线褪成了淡粉色,下面的小铃铛偶尔轻轻响一声。 苏晓樯发动车子,倒出车位。 路明非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细的尾巴。 “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苏晓樯忽然问。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不知道。” 苏晓樯从方向盘旁边摸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纸袋是白色的,很厚实,上面印着一行英文。路明非打开一看,是一件t恤,深灰色的,料子很软,摸起来很舒服。他从袋子里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你到了美国之后那边的天气和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这件的厚度应该刚好合适。”苏晓樯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语气里却隐藏着掩盖不住的紧张。 路明非看着那件t恤,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 苏晓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猜的。”她的脸颊不自然的绯红,但 路明非把它叠好放回纸袋,放在脚边。 “谢谢。” 苏晓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短促,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路明非看着窗外。 那座加油站、那片烂尾楼、那家开了一二十年的杂货店,一样一样地从窗外滑过去。 这些东西一点都没变,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就好像。 “今天怎么没包场?”路明非忽然问。 苏晓樯愣了一下。“什么?” “按你的性格,请我看电影不应该包场吗?就咱们两个,整个影厅空荡荡的,随便坐哪。” 苏晓樯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很认真,但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你以为我不想包?”她顿了顿,“这部片子最近太火了,票不好抢。我刷了好几天才刷到两张,还是边边角角的位置。”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你没找你舅舅帮忙?” “我舅舅是做餐饮的,又不是做影院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而且包场就没意思了。” “为什么没意思?” 苏晓樯没有回答,她用力踩了一下油门,车速顿时快了一点。 路明非识趣地没有再问。 影院在市中心,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苏晓樯在停车场停好车,两人一起走进商场。 电梯里挤满了人,苏晓樯被挤到了角落里,路明非站在她旁边,伸手挡了一下别人挤过来的背包。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影厅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他们的位置在第七排靠左,虽然不是最中间,但视野还行。 苏晓樯坐下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挺会抢的”,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些比她手更快的人。 灯光暗下来。 银幕上先放了几条广告,声音很响。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画面在眼前闪过。苏晓樯坐在他旁边,抱着那桶爆米花,手指在里面拨来拨去,但一直没往嘴里送。 电影开始了。 故事发生在一所台湾的中学,一个成绩很差、整天不学无术的男生,喜欢上了班里最优秀的女生。他们打赌,他们斗嘴,他们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他们在毕业的时候分开。 路明非看着银幕上的那些画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片段。 仕兰中学,以前的自己。 银幕上,柯景腾和沈佳宜在放学的路上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像是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苏晓樯的呼吸声很轻,近在咫尺。 银幕上的男生和女生在海边散步。浪花涌上来,打湿了他们的脚。女生笑着跑开,男生在后面追。背景音乐响起来,钢琴的音符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路明非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苏晓樯把爆米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从随意变成了认真,腰背挺得比刚才直了,头微微侧着,脸朝着银幕的方向。他不知道她是在看电影,还是在想什么别的。 电影后半段,柯景腾办了一场格斗赛,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沈佳宜冲到场边,骂他幼稚。男生梗着脖子说:“我就是幼稚,才会喜欢你这么久。” 影厅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有人在交头接耳。 苏晓樯没有笑。 她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没有声音,但很有节奏。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银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灯光的效果还是别的什么。 “你哭鼻子了?”路明非小声问。 苏晓樯瞪了他一眼。“你看错了,散光。” 结局的时候,沈佳宜嫁了人,新郎不是柯景腾。 男生们起哄要亲新娘,新郎说怎么亲新娘就怎么亲我。柯景腾冲上去,把新郎按在桌子上亲了。全场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银幕上的沈佳宜笑着笑着就哭了。 影厅里的灯亮起来。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没动,等前面的人先走。 苏晓樯也没动,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她忽然开口。 “路明非。”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她的侧脸。 银幕上的字幕已经滚完了,画面暗下去,影厅里只剩出口那几盏灯,昏昏黄黄的。 “以前有,但现在没了。”他说,路明非心里其实有点奇怪,他高中期间暗恋陈雯雯的事情应该人尽皆知的,苏晓樯问这个干嘛? 苏晓樯低下头,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吧。”声音很轻。 他们走出影厅。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苏晓樯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路明非没有加快脚步,但也没有放慢,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下了电梯,走出商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混着路边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 苏晓樯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电影好看吗?”她问。 “还行,就是结局有点虐。”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苏晓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我也觉得。”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他们走回停车场。 苏晓樯拉开车门,路明非坐进副驾驶,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夜已经深了,街上车很少,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细的尾巴。 苏晓樯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路明非。” “嗯。” “你说的大概有,那个人是谁?”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都知道吗,但现在不喜欢了。” 苏晓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车子在婶婶家楼下停住。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路明非。”苏晓樯喊他。 他回过头。 苏晓樯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明天见。”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明天见。” 他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宝马倒出车位,尾灯在街道拐角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路明非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和叔叔都不在客厅了,电视关着,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路鸣泽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打游戏。 他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闷。 “嗯。” 路明非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拿出那件t恤,在灯光下展开。 深灰色的,料子很软,胸前没有任何图案,只有几个英文字母。他对着那件t恤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放进衣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静静的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银幕上的柯景腾和沈佳宜,飞机起飞的轰鸣,空姐推着餐车在过道里走,车轮碾过地毯,没有声音。 楚子航在旁边翻书,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很有节奏。 苏晓樯站在机场到达口,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 婶婶的盘算,叔叔的沉默,路鸣泽攥紧筷子的手指。 苏晓樯的耳朵尖变红,她靠在车门上等他的样子。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09章 练习 夏天的滨海,热得像蒸笼。 路明非本来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教苏晓樯法术,比如商场,比如电影院,比如谁家装了中央空调的客厅。 但苏晓樯说那些地方人太多,不合适。 她选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座小公园,四面环树,中间一个水塘,几棵老柳树垂着绿丝绦,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热还是热的,但比城里凉快一点。 “你确定在这里学?”路明非环顾四周。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老头坐在树荫下钓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蝉鸣声很大,吵得人脑仁疼,空气里混着水塘的腥气和草木的青涩。 苏晓樯从车里拎出一个野餐篮,铺开一张防潮垫,又从篮子里拿出几瓶矿泉水,摆得整整齐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里多好,没人打扰。”她在防潮垫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站着不累?”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来。 防潮垫是新的,还带着塑料的味道,压在草地上,草叶从边缘探出来,绿油油的。 “上次教的你还记得多少?”他问。 苏晓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指尖亮起一小团微弱的光。 那光芒很淡,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但她坚持了好几秒,光芒才慢慢散去。 她睁开眼,表情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期待,像个小学生交完试卷等老师打分。 “不错。”路明非说,“比上次稳多了,光也更亮了,看来你这段时间没偷懒。” 苏晓樯哼了一声。 “那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路明非懒得接这个茬。 “今天教你新的。”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点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出,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晕开。 那光芒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缓缓凝聚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一共有五瓣,每一瓣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柔和的微光,在阳光下却依然清晰可见。 苏晓樯看愣了。 “这是最简单的形态变化。”路明非说,“灵力凝聚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按照你的意愿改变形状。你要用意念引导它。” 他用手指轻轻一弹,那朵花在空中旋转着飞向苏晓樯,在她面前散开,化作细碎的光点,像一蓬金色的碎屑,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苏晓樯伸手接住几个光点,光点落在她掌心里,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好漂亮。”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你平时用这个干吗?泡妞?” 路明非无语道。 “想什么呢,用来打架的。”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 她学着路明非的样子,把手伸出来,闭上眼。 灵力从她指尖渗出,也是金色的,但比路明非的淡很多。那团光在她掌心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也不成形。 “慢慢来。”路明非说,“不急。” 苏晓樯试了几次,光团要么散得太快,要么凝成一团乱麻,别说花了,连个圆都弄不成。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 “这东西也太难了。”她嘟囔着。 “你以为仙女那么好当的?”路明非说。 苏晓樯瞪他一眼,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又把灵力收回去,重新来。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路明非教她用指尖勾勒形状,教她把灵力分成几缕分别汇聚成角,动作越细微越好,分得越散越容易成型。 苏晓樯刚开始手忙脚乱的,后来慢慢稳住了。 苏晓樯坐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喘了口气。 远处那个钓鱼的老头还是一动不动,旁边多了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着白色的热气。 “对了。”苏晓樯忽然说,语气很随意。 “过几天有个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 “同学聚会?” “就咱们班那几个。”苏晓樯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陈雯雯组织的,你也认识,赵孟华他们应该都会去。地址在一家日料店,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 她顿了顿。 “你去不去?”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仕兰中学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想起陈雯雯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风吹起她的长发。 想起赵孟华的笑声,和那些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苏晓樯问“你去不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忐忑。 “去吧。”他说。 苏晓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几点?” 苏晓樯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晚上七点。” 路明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几天,够他做好心理建设了。苏晓樯把手机收回去,重新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小团光。 “那就这样说定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时候我去接你。” 路明非点了点头。 苏晓樯低下头继续练形态变化。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那团光在掌心慢慢拉长,变成一片细长的叶子形状。虽然还很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但已经有了叶子的轮廓。 “你看。”苏晓樯举起来给他看,眼睛里全是光。 路明非看着那片歪歪扭扭的光叶子,心想这大概是他见过最丑的法术形态了。 但苏晓樯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击她。 “还行。”他说。 苏晓樯把那片叶子收了回去,重新凝聚灵力,往更精致的方向练。 路明非没有再教,只是偶尔看她一眼,指导两句方向。苏晓樯练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只是随手擦一把,又继续。 远处那个钓鱼的老头收竿了,提着空桶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保温杯挂在桶沿上晃来晃去。 阳光慢慢偏西,照在水塘上,水面铺了一层碎金。 苏晓樯终于成功凝出一朵花,虽然只有三瓣,而且有一瓣比另外两瓣大了整整一圈,看起来有点滑稽。 “成了!”苏晓樯喊了一声,把那朵花举到他面前。 路明非移开遮在眼睛上面的手。 “不错。” 苏晓樯把那朵花放在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那朵花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 “这个能保持多久?”她问。 “看你灵力的强度,你现在的话,大概一两分钟。” 苏晓樯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合在掌心里,再张开的时候,花已经散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金光,在指尖缠绕了几圈,慢慢消散。 “够了。”她轻声说。 她把东西收了,防潮垫叠好塞进后备箱,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做了很多次。 “走吧,送你回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路明非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个公园里,水塘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和柳树都倒映在里面。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窗外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 “那你穿什么?”苏晓樯忽然问,眼睛没看他。 “什么穿什么?” “同学聚会呢。”苏晓樯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别又穿那件皱巴巴的t恤去。”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今天这件还挺新的,是他自己从淘宝买的,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料子还行。 “穿你送我那件。”话一出口,路明非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说都说了,也懒得改口。 苏晓樯没接话,车子拐了个弯,路明非瞥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又在咬嘴唇了,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表情看不太清。 路灯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滑过,一道又一道,像是在追赶什么。 同学聚会那天,路明非穿上了苏晓樯送的那件深灰色t恤。 料子确实软,穿上很服帖,肩膀的线条刚好贴合,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心想苏晓樯买衣服的眼光确实比她本人好。 苏晓樯准点出现在楼下。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天女”突然变得有点端庄。 路明非坐进副驾驶,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之前那一种,更淡、更清甜,像是栀子花的味道。 “你换香水了?”他顺口问了一句。 苏晓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 “嗯。” 车子驶出巷子,往城东开。苏晓樯一句话也没说,路明非也不说话。 第110章 同学聚会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日料店,开在学校旁边那条街上。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原木色的推拉门,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门口停的车比路明非想象的多,有一辆奥迪、两辆奔驰,还有一辆保时捷卡宴,车漆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苏晓樯在门口停好车。 “走吧。”她说。 路明非跟在她身后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雯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头发披着,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先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苏晓樯身上,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赵孟华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上有一圈细细的钻,在灯光下闪得很低调。 他看见路明非,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称不上是笑。 “路明非?”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去美国读书了?” 路明非点点头。 “哪个学校?”赵孟华问,语气很随意。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卡塞尔学院。” 赵孟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他旁边的人接过了话头。 “哈,名字都没听过的野鸡学校?”一个路明非叫不上名字的男生在一旁嘲讽。 路明非没来得及回答,苏晓樯已经拉了拉他的袖子,拉着他坐下了。 陈雯雯坐在斜对面,两人隔了几个位置。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深灰色t恤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徐岩岩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诶,路明非,你在美国那边打工吗?听说那边的留学生都端盘子。” 赵孟华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边生活费不便宜吧?”徐淼淼附和道。 路明非还没开口,苏晓樯先说了:“他学校的奖学金挺高的。” 徐岩岩眉头一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服务员端菜上来,有人开始敬酒。 赵孟华第一个站起来,举着杯子说了一串场面话。 “大家同学一场。” “以后常联系。” “祝大家前程似锦”,一句接一句,像是背了很多遍。 路明非没跟着敬酒,低头吃海草沙拉。 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这海草是不是过期的?怎么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又腥又涩。 他没吭声,把那碟海草推到一边,改吃毛豆。 苏晓樯吃得很慢。 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水。她坐在路明非旁边,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别人说话,目光偶尔扫过路明非,又很快移开。 吃到一半,有人开始聊毕业后的去向。 谁考上了公务员,谁进了国企,谁家里给买了房。 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喊服务员买单。 赵孟华先开口了。 “我来吧。” 他伸出手,钱包已经拿在手里了,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显出一种从容。 路明非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有一个银色的logo,以及一行特别小的英文。 “baiye group”,白夜集团。 卡面很薄,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却又不失大气。 “不用,我来。”路明非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赵孟华的手停在半空中。 徐岩岩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比赵孟华更直接,眼睛瞪大了半圈。 “黑卡?”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 徐淼淼也凑过来了。 他的筷子掉了都没捡,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嘴微微张着。 陈雯雯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复杂。 服务员接过卡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赵孟华把钱包收回口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已经僵住了,像是一个被定格的表情,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挂着。 路明非没有看他。 他正在喝最后一口汤,味增汤的味道比海草沙拉强多了。 服务员恭恭敬敬的把卡送回来的时候,他接过来收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淘宝买了一件几十块钱的衣服。 苏晓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路明非正准备站起来,苏晓樯也准备拿包—— 日料店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比平时响得更久,像是在提醒什么人来了。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很高,比店里所有人都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移动的松树。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种和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的清冷。 楚子航。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在人群中找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 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路明非抬起头。 “师兄?” 楚子航走过来,站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杯盘狼藉,没说什么。 目光从赵孟华身上扫过,停了一瞬,赵孟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有任务。”楚子航说,“需要你带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任务?不是放假了吗?” 楚子航看着他。 “学校安排的,资料需要你亲自去取。而你是队长,你带队。”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都放假了还有任务。”他嘟囔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学校真给我当驴使啊。” 楚子航的嘴角动了一下。 “谁让你是‘王牌’呢。”楚子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收好。 苏晓樯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路明非慢了半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吧。”路明非说,“走。”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路明非跟在他后面,苏晓樯跟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 “路明非。”她喊了一声。 路明非回过头。 苏晓樯站在风铃下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浅蓝色连衣裙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红,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注意安全。”她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 “明天见。” 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串。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把身上那股日料店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楚子航走在前面,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路明非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 店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筷子悬在半空中,茶杯端在嘴边忘了放下,目光都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木门。 徐岩岩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 “楚子航学长是...路明非的小弟?” 徐淼淼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擦了擦,又放下了。 “王牌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很干涩,像是被卡住了一样。 赵孟华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握着那张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信用卡。他的目光盯着门口那串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雯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得很慢。 这时,徐淼淼又小声说了一句。 “他刚才刷的那张卡……” 众人更加沉默了。 赵孟华把信用卡收进钱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没有说“下次我请”,也没有说“那就不客气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徐岩岩和徐淼淼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陈雯雯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看着门口那串风铃,想起路明非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楚子航说“你是队长,你带队”时的语气。 那个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不是在征求路明非的意见,也不是在通知路明非,他的语气像是对一个早就确认过的人说一句确认过无数次的话。 她想起很久以前,仕兰中学的走廊上,她从路明非身边走过。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像一阵风从她旁边刮过去,连招呼都没打。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不想打招呼。 后来她才明白,当时的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可惜一切都晚了。 陈雯雯把杯子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拿起包,慢慢走出了包厢。 黑色的轿车在路上安静地行驶。 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细的尾巴。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面试取消了。”楚子航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取消了?” “嗯。”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面试改在芝加哥。到时候我们和夏弥直接在那里见面。昂热校长让我们直接去芝加哥汇合,准备后续的工作。” “为什么?” “不知道。”楚子航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疑虑,但不是很强烈,“也许是那边的准备工作还没到位,也许有别的安排。问题不大。” 路明非点了点头。 问题不大,这四个字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真的很像是问题不大的意思。 车子拐上一条更暗的路,两边的路灯间距变大了,光与光之间隔着一大段黑暗。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婶婶出门前叫我带瓶酱油回去。” 楚子航点了点头。 “我联系校工部,让那边的人直接送到你家。” 路明非本来想说不用的,但又觉得没必要推辞。 “行。” 车子转了个弯,驶入一条更窄的街道。路明非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是在追赶什么。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师兄。” “嗯。” “你说他们知道了我是王牌,会不会以后都不敢跟我说话了?”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厢染成一片暗红。 “他们敢不敢跟你说话,”楚子航说,“和你是不是王牌,没有关系。” 绿灯亮了。 车子驶过路口,驶入更深的夜色里。 路明非看着窗外,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与光之间的黑暗越来越长。 他想起苏晓樯说的“明天见”,想起她站在风铃下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的样子。 明天见。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11章 ?这么嚣张? 夜已经深了。 黑色的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尾巴。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空调的冷气被冲散了大半。 “今晚住哪儿?”他问。 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酒店。离火车站近,明天一早去取资料。”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的梧桐树长了很多年,枝叶在半空中交握,把路灯的光剪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酒店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门面不大,灯光昏黄。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花还没开,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楚子航停好车,两人走进大堂。 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她看了一眼楚子航,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 “两间房。”楚子航说,把身份证递过去。 服务员没多问,办完手续把房卡递过来。 电梯里很安静。路明非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楚子航站得笔直,他靠在角落里,歪着头,像一棵歪脖子树挨着一棵松树。 “明天几点?”他问。 “七点,那个时候火车站人少,方便交接。” 路明非没有反驳。 七点这个时间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有点硬,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空调已经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路明非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休息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明天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重不轻,三下。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谁?” “我。” 楚子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路明非走过去开门。楚子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没睡?”路明非问。 “跟你说一下明天的任务。”楚子航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姿很直,腰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隙,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会议。 路明非坐回床上,盘着腿。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头柜,像两个时代的人。 “明天去火车站,接一个专员。代号007,真名叫雷蒙德。”楚子航翻开文件夹。 “他手里有一份重要资料,关于日本蛇岐八家的。昂热校长说资料很重要,安全起见,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取。” 路明非挠了挠头。 “007?这代号也太高调了吧?”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资料的内容,昂热校长没有细说。他只说,这份资料和你以后的任务有关。”他合上文件夹。 “明天接到雷蒙德,拿了资料,我们直接回酒店。你今晚早点睡。” 路明非点了点头。 “行。” 楚子航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你那边,”他头也不回地说,“婶婶家,还住得惯?”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明白楚子航问这个干嘛。 “还行吧,就那样。” 楚子航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人。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蜿蜒到灯座旁边,和婶婶家那条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路明非被手机的闹钟吵醒。 屏幕显示六点半。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洗漱的声音——楚子航大概已经起了。这个人起床的钟点和他的剑术一样精准,不差一分,不晚一秒。 路明非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 出门的时候,楚子航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早。”路明非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早饭。 自助餐,东西不多,但够吃。 路明非拿了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一小碟咸菜。楚子航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全麦面包,坐在他对面,喝得很慢。 服务员过来收隔壁桌的盘子,目光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路明非,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不像同事,不像朋友,也不像兄弟。 “那个雷蒙德,”路明非咬了一口鸡蛋,“长什么样?”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 “没见过,他说他会找我们。” “就这?” “就这。”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心想这任务描述得可真够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一个比一个模糊。 两人吃完早饭,退了房,开车去火车站。 火车站很旧。 灰白色的水泥墙面被岁月熏成了暗黄色,墙角长着青苔,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候车厅的顶棚很高,钢架结构裸露在外面,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阳光从顶棚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站台上人不多,毕竟滨海市也不是什么大城市。 几个拎着行李的旅客在等车,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扫地板,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睡。 楚子航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五。 “还有一刻钟。” 两人靠在站台的柱子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明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火车准点进站。 铁轨传来沉闷的震动,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 火车头从弯道那边露出来,车灯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多余。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门打开,旅客们拎着行李走下来。 有的人拖着箱子,有的人背着包,有的人抱着孩子。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队伍的末尾,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人。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带缠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穿过来,落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向路明非,也停了一秒。 他走过来,在楚子航面前停下。 “楚子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磨过的。 楚子航点了点头。 年轻人把风衣领子放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没笑。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和楚子航那副雕像似的五官不同,他的好看里带着一点病态的意味。 “雷蒙德,执行部专员,代号007。”他伸出手。 楚子航和他握了一下。 “狮心会会长,执行部专员,楚子航。” 雷蒙德转向路明非,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路明非?”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听说过。”雷蒙德的嘴角又动了动,那个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王牌嘛。”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 楚子航面无表情。 “东西呢?”楚子航问。 雷蒙德把公文包从手腕上解下来,递给他。 “都在里面。昂热校长说,让你们两个亲自带回去,不要经手别人。” 楚子航接过公文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沓文件,厚厚的,用牛皮纸信封封着,封口处盖着红色的蜡印。蜡印上压着一个纹章,是一棵半朽的世界树,卡塞尔学院的校徽。 他没翻看,合上包,把包带缠在手腕上。 “辛苦了。”楚子航说。 雷蒙德摇了摇头。 “应该的。” 他转过身,正准备说什么——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把。 但路明非感觉到了,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骨头一路往上,最后在胸口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敲了一下。 楚子航的手按住了柱子。 雷蒙德的表情变了。 第二下震动来得更快、更猛。 站台的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从柱子脚下一直延伸到铁轨旁边。 那缝隙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向前爬,边沿的碎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顶棚上的钢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拧它们。玻璃窗哗啦啦地响,有几块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旅客们尖叫起来。 有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有人往外跑,行李箱扔在身后,轮子还在转。 有人抱着孩子躲在柱子后面,那个孩子已经吓哭了,哭声尖得能划破玻璃。 那个扫地的工人扔了扫帚,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肩膀在发抖。那对老夫妻被惊醒了,老太太抓着老头的手臂,手指陷进他的袖子里。 “地震了,快逃!”有人喊。 站台的裂缝越来越大。铁轨扭曲了,枕木翘起来,碎石从顶棚上簌簌往下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白灰。 雷蒙德把公文包塞进楚子航手里,手在发抖,声音却稳住了。 “你们快走!带着资料走!这里我来处理——” 楚子航没有动。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些摇摇欲坠的钢架,看了看地上那些蹲着发抖的旅客,看了看那个抱着孩子、脸色煞白的女人。 那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声音,大概是吓傻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然后他看向楚子航。 “师兄,”他说,“你说学校能善后吗?”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钢架,看了一眼裂开的地面,看了一眼那些昏过去的普通人。 不,还没有昏过去,他们还在尖叫,还在跑,还在抖。 楚子航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小心点,别受伤了。” 第112章 路明非想要搬家 路明非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等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赶紧逃吗?”雷蒙德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注视着二人之间的交谈。 路明非闭上眼睛。 庄重森严的文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那些音节低沉、沙哑,不像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物从深渊里发出的沉吟。 它们在站台的空旷空间里回荡,撞在钢架上,撞在水泥墙上,撞在玻璃窗上,每一次反射都让声音更深、更沉。空气在微微震颤,地上的碎石在震动中轻轻跳动,像是听懂了什么。 他念得很慢,很稳。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片正在碎裂的空间里。 领域从以他为中心,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一切震动都停止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把整个世界定格在这一刻。 顶棚上那些摇摇欲坠的钢架不动了。铁轨不再扭曲。碎石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坠落的状态,纹丝不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停在路明非头顶两米的地方,停在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 灰尘凝固在光柱里,像无数微小的星星,停在那里不动了,像是时间本身都停了。 他停止了整片火车站的重力,让其处于一种类似于时间停止的状态。 同时,一抹难以察觉的黑光扫过在场的普通人,只有楚子航和雷蒙德看见了。 妖法.生人回避 这是江户时期百鬼夜行时,领头鬼怪所使用的法术,用于驱逐平民百姓的妖法。 下一刻,那些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孩子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扫地的工人趴在地上,手里的扫帚滚出去老远。那对老夫妻歪在长椅上,老头的报纸从手里滑落,悬在半空中,页角微微翘着,也不动了。 雷蒙德握紧了公文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着血丝,目光从那片凝固的碎石移到那些倒下的人身上,又从那些人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 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楚子航却意外的很平静,他把手里的包递给雷蒙德。 “帮我拿一下。” 雷蒙德接过包,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接住了。 楚子航弯下腰,把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柱子旁边拖到站台的角落,靠在墙上。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孩子从女人怀里轻轻抱出来,放在她旁边,用女人的裙子角盖住了孩子的肚子。 一个接一个。 他把那个扔了行李箱跑出去几步就倒下的男人拖回来。把那个躲在售票亭后面的女孩抱出来。把那个趴在铁轨旁边、半个身子悬在站台边缘的年轻人拽回来。 他搬人的时候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缝隙之间,从来没有踩空过,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机器。 雷蒙德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跟随着楚子航的身影,在站台上快速移动,又从楚子航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此时正百无聊赖的看着手机,就好像刚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事一样。 楚子航把最后一个旅客搬到安全区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火车站这边发生了地震,”他顿了一下,“无人伤亡,任务交接完成,需要进行善后工作。”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楚子航“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路明非身边。 “好了。” 路明非点点头。 伴随着言灵的取消,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碎石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重新飘起来,在光柱里乱飞,像一群被惊扰的飞虫。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除了那些昏睡的人和那条裂开的地面。 路明非靠在柱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累死了。”他嘟囔着,“这活儿比打架还累。” 雷蒙德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公文包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到楚子航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你……你刚才……”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雷蒙德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被他松开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垂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语气试图恢复平淡,但尾音还是往上翘了一点,“我只是在想,昂热校长怎么没告诉我,王牌是这种意思。” 楚子航从他手里接过公文包,把包带往手腕上多缠了一圈。 “现在你知道了。” 路明非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膝盖那里磨出了毛边,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 “走吧,”他说,“等会儿记者来了就走不了了。”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站台外面走。 路明非跟在他后面,经过雷蒙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走?” “走。”雷蒙德跟了上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他没有低头看路,目光一直盯在路明非背上。 三人走出站台。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刚才那片碎裂的空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明非眯着眼睛,伸手挡了一下阳光。 站台外的人早就跑光了,远处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师兄,车停哪儿?” “前面。”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楚子航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路明非拉开后座的门,坐了上去。 雷蒙德并没有跟上,他有自己的安排。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火车站。 那座旧旧的建筑还站在那里,顶棚上的钢架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只有他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片空间差点变成一堆废墟。 也只有他知道,那些睡着的人醒来后,会发现那些碎石、那条裂缝,但不会记得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会去找解释,会去编理由,最后所有人都会相信那个理由。 毕竟,人是一种很会骗自己的动物。 “救援什么时候到?”路明非问。 楚子航看了一眼手表。 “二十分钟。” “那刚才那些昏倒的人呢?” “会进行记忆消除的。”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他们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他说,“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清静点的房子?” 楚子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要搬家?” “嗯。”路明非说,“不想在婶婶家住了。”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厢染成一片暗红。 路明非看着窗外,一家五金店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堆着几袋水泥,落满了灰,大概从去年就堆在那里了。 “怎么回事?”楚子航问。 语气很平淡,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但路明非注意到,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怎么回事”,好像他早就知道路明非会搬,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路明非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硌着太阳穴。 “就……”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有没有那种亲戚?就是你住在他家,他给你饭吃,给你地方睡,但你总觉得欠他们的。他们对你也不差,但也不怎么好。就是那种——你活着就行,别添麻烦,别碍事。”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握着方向盘,等着红灯变绿。 “我婶婶那人吧,”路明非说,“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也不能算是坏人吧。她会给我做饭,会叫我起床,会关心我的身体。但她也会在哪里碎碎念,说弟弟补习班要交钱了,说她一个人操持这个家有多不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她不是对着我说的,就是对着空气说,但那些话最后都会落在我身上。” “而且遇到问题她总是向着外人,从不向着我。” “我叔叔人好,但他不敢说话。他在这个家里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事,想管也管不了。他每天都是重复自己的任务,日复一日。” “我走了那么久再回来,他看见我的时候眼里是高兴的,但他只敢用眼神给我打招呼,然后就低下头看报纸了。” “路鸣泽就更不用说了。小时候他还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电脑、自己的零花钱,我还在住那间杂物间改的卧室,他看不起我。” “他觉得我就是个透明人,就该住在那间小屋子里,穿那些旧衣服,用那些别人不要的东西,而他则是享受着灯光下的灿烂。” “虽然我是寄宿在他们家里的,但我觉得我也不欠他们的,我爸妈每个月都会寄一笔很丰厚的钱过来。凭借这笔钱,叔叔他们家里面过的比以前好多了,婶婶能买想要的包包,叔叔买了车子和表,路鸣泽能买零食和玩具,但他们...” 车里的空调还在吹,冷风从出风口出来,打在手臂上,凉飕飕的。 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有时候想,我在那边是王牌,在这边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附属品...或者说寄生虫。你说奇怪不奇怪?”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弹一下,表示他并没有走神。 绿灯亮了。车子驶过路口,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楚子航的半边脸照得透亮。 路明非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楚子航这个人,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不会打断你,不会敷衍你,也不会说那些“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废话。 他就是听着。 但这种听着本身,就已经让人舒服了。 “所以你想搬出去。”楚子航说。 “嗯。”路明非说,“反正假期还有段时间,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住。也不用多大,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行。重要的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就行了。” “没有碎碎念,没有别人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滨海这边清静的房子我不熟。”他说,“不过可以让校工部帮忙找。” “不用那么麻烦,”路明非说,“我就问问你知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 楚子航没有再说话。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 路明非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正准备掏出手机看看老唐有没有发消息。楚子航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不去麻烦苏晓樯?” 路明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楚子航说,眼睛还是看着前面的路,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但路明非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挠了挠头。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路明非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他想说“她是女生”但又觉得这个理由太蠢了,想说“找她帮忙怪怪的”又觉得这个理由更蠢。 楚子航还在等,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沉默,他沉默的时候你总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否则空气会越来越重,压得你喘不过气。 “她……她又不是我保姆。”路明非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楚子航没有追问。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是在别人脸上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路明非无比确认,楚子航就是在笑。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 楚子航不是随便问问,他就是在等这个。 “师兄。”他说。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路明非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红灯又亮了,车子停下来。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我家那些破事,跟她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忙,但会跟着难受。不跟她说?她又会说我有事瞒着她。” 楚子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有接话。 “而且,”路明非的声音小了一点,“我跟她说那些,感觉就像在诉苦。我不喜欢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给其他人,这些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楚子航把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从多层变成了独栋,有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楚子航说,“算诉苦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不算吧。就是跟你说说。” “那跟她说不就行了。” 路明非张口结舌。 他发现楚子航的逻辑简单得可怕——你觉得是诉苦的事,跟他说了就不是诉苦,为什么跟苏晓樯说就成了诉苦? 他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 “那不一样。”他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楚子航没有继续追问。 车子在一个安静的街角停下来。对面是一排两层的小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月季。 路明非看着那些房子,心想如果有一天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是自己的,不用看谁的眼色,不用听谁的念叨,不用觉得自己欠谁的。 “师兄。”他说。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楚子航没说话。他把车子重新发动,拐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主路的车流。 第113章 校工部 车子在婶婶家楼下停住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楚子航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房子的事,等校工部那边回复,我回去顺便问问我妈。”他说。 “行,麻烦你了师兄。” “有事打电话。” 路明非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才缓缓驶出巷子,尾灯在拐角闪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路明非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婶婶家的窗帘还是那幅旧窗帘,浅绿色的,洗得发白。 偶尔有人影从窗前晃过,看身形应该是婶婶。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换了好几个台也没停下来。听见门响,她头也没回。 “又出去一整天,家里的事一点都不帮忙,而且我让你带的酱油呢?” 路明非换了鞋,愣住了。 “酱油?” “怎么,读个外国大学就了不起了,把长辈的话都忘了?”婶婶的话语咄咄逼人,但路明非却没有反驳辩解,因为这次确实是他理亏。 “不应该啊,师兄不是吩咐了校工部的人帮忙送酱油过来吗,难道是出事了?” 路明非一边低着头,一边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而婶婶则是像个泼妇一样说个不停。 就在这时,婶婶突然开口问。 “什么时候走?” “什么?” “你不是要回去上学吗?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还早。” 婶婶没再问了。 叔叔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路明非进来,他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看,又缩回去了。那张报纸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路鸣泽窝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明一暗。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天色太晚了,婶婶也懒得再唠叨,吩咐一句“明天记得去买酱油”,就回房间睡觉了。 路明非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掏出手机,看到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今天去哪了?没见你人影。” 路明非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有事。” 苏晓樯秒回,她没有追问,只是发了一个“早点休息”。 路明非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饭都凉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套上衣服,推开门。 婶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握着锅铲。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皱巴巴的t恤上停了一下。 “洗脸刷牙,吃饭了。水龙头拧紧点,别滴水。”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洗完脸出来,餐桌上的早饭和往常一样,一样的枯燥,一样的无聊。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路鸣泽依旧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着真让人担心他的身体,婶婶端着碗坐到电视机前,一边喝稀饭一边看早间新闻。 路明非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碗。 客厅里的空气被电视机的声音填满,主持人语速很快,背景音乐很激昂。 路明非喝了一口稀饭。 “你什么时候走?”婶婶又问了一遍,眼睛没离开电视。 “时间还早,要晚点走。” “早点走也好,”婶婶说,“你在这里住着,你弟都没地方学习了。他那补习班的作业多得很,每天做到半夜。” 路明非没有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重不轻,三下。 敲门的声音很有节奏,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像是训练过的。 婶婶放下碗,站起来。 “谁啊?” 没人应。 她又问了一遍。 “谁?” 门外还是没人应。 婶婶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外面……外面好多人。”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叔叔放下了报纸,路鸣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 门又被敲了三下。 这回重了一些,门板在震动。 婶婶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壮汉站在门口,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快要撑破门框。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下巴。手臂上纹着看不懂的图案,肌肉把短袖撑得鼓鼓囊囊。 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都是差不多的体格,差不多的黑色短袖,差不多的墨镜。清一色的寸头,站在楼道里,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婶婶的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她往后退了两步,鞋跟在实木地板上磕了一下。 叔叔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你们是谁?” 路鸣泽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缩在角落里,手机还握在手里。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你们要干什么?”婶婶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我要报警了!” 没有人回答她。 为首那个壮汉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它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从婶婶身上移到叔叔身上,从叔叔身上移到路鸣泽身上,最后落在餐桌边那个还在喝稀饭的人身上。 路明非放下了碗。 壮汉微微躬身。 “路明非先生。”他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恭敬——和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完全不搭。 “校工部,奉命前来。楚子航特派员让我们来帮您搬家。” 第114章 暴怒的婶婶 路明非叹了口气,因为他认出来了。 这帮人他见过,见得还不少。 卡塞尔学院的走廊里,在自由一日的战场上,在每一次需要“善后”的时候。 他们是校工部的人,前海豹突击队队员,退役后不知怎么就被学院招揽了,做起了校工的工作。 平时他们在校园里修水管、换灯泡、剪草坪,但路明非知道,这些人真正的手艺不是维修。 “你认识他们?”婶婶转过头,声音还是那么高,但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惊讶,而是愤怒。 路明非站起来。 “学校的……工友。” 婶婶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从恐惧到惊讶,从惊讶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愤怒。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 “路明非!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带这些人来我家干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 婶婶没让他说话。 “你什么时候叫的人?你要搬家?你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路明非正要开口,为首那个壮汉已经微微鞠躬。 “抱歉,打扰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恭敬,“我们的车还在楼下等着,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说完,一挥手。 身后的壮汉们鱼贯而入。 他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着军靴,走在婶婶每周末精心擦拭的实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婶婶看着那些脚印,一口气没接上来。 “你们...你们给我把鞋脱了!” 没有人理她。 一个壮汉将一瓶酱油塞到婶婶的手里,然后一脸歉意的看着路明非。 “抱歉路明非先生,我们昨天晚上才从佛山那边赶过来,我们在那边度假来着,没能完成您的吩咐...但不要紧,我把东西带来了!” 看着壮汉那副郑重的表情,路明非还以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神圣任务呢。 而其他的壮汉们则是径直走向路明非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走在最前面那个壮汉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才推开门。 房间里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台灯。 墙角堆着两个纸箱,是路明非的“宝贝”。 一些盗版漫画,和一些光碟。 壮汉们走进去,开始搬东西。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很轻。 一个人把纸箱抱起来,另一个人把衣柜里的衣服往外拿,叠都没叠就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看似塞得很乱,但其实很整齐,像是做过无数次。 第三个人蹲在书桌前面,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几支笔,一个旧钱包,几张皱巴巴的纸条,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照片。 他把照片举起来看了一眼,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来,是一张毕业照。 仕兰中学那一届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旁边是苏晓樯,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很好看。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 壮汉们继续搬。 床上的被褥被卷起来,塞进另一个行李袋。 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拔了插头,用泡沫纸裹了一层,放进纸箱里。书桌上的书被摞成一摞,用绳子捆了,拎起来就走。 叔叔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些人搬东西,嘴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壮汉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又从路明非身上移回壮汉身上,嘴唇动了好几次。 “明非,”他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要搬走啊?”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叔叔。 那个男人站在餐桌旁边,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但那张报纸已经握不住了,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嗯。”路明非说。 叔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到那些壮汉身上,又从壮汉移到门口那些纸箱上。 他看着一个壮汉把路明非那把旧椅子扛在肩上走了出去,那把椅子是杂物间里的,他坐了十几年,椅背上的漆都磨掉了。 “那……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叔叔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婶婶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路鸣泽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了,目光从那些壮汉身上一一扫过去。 每扫过一个,瞳孔就放大一点。他的手机掉在地上了,屏幕朝下,传出尖锐的游戏音效。 他看见一个壮汉把路明非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装进了包里——那台电脑是路明非自己攒钱买的二手货,外壳上还有一道裂缝。 路鸣泽知道那台电脑,因为路明非从来不让他碰,说里面存了很重要的东西。 路鸣泽又缩了回去。 婶婶还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些壮汉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把路明非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走。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挤出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路明非看着她。 “昨天。” “昨天?你昨天就决定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路明非没有回答。 婶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些壮汉身上。 她看见一个人背着行李袋下楼,又看见另一个人扛着纸箱跟上去。她的目光追着那些背影,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尖了。 路明非看着她。 “婶婶。”他说,“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然后他鞠了一躬,很认真、很尊重。 婶婶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个壮汉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路明非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拉杆被擦得锃亮,不知道是谁擦的——大概是某个校工部的人,用他那双提过枪的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路明非先生,”壮汉说,“都搬完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婶婶站在门口,叔叔站在餐桌旁边,路鸣泽缩在角落里。 三个人,三种表情——愤怒、沉默、嫉妒。 他没有再看。 路明非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壮汉们跟在他后面。 楼下停着五辆黑色的suv。 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一字排开,把整条巷子堵了大半。 路明非看了一眼,心想这排场也太大了。 “五辆?”他问。 “一辆载人,一辆载货,三辆备用。”为首那个壮汉跟在他身后,表情很认真,“楚子航特派员说,要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搬家能有什么万一?” 壮汉想了想。 “比如路上有人想劫你。” 路明非一脸黑线,而壮汉却是一脸认真。 “行吧。”路明非放弃了争辩,校工部的人啥都好,就是有些刻板。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中间那辆suv的后座门,坐了进去。 座椅是皮质的,很软,空调已经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壮汉们把最后的行李装上了车,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坏了什么东西。 车子发动。 路明非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栋老居民楼。 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他看见一个人的影子站在窗边——是婶婶,还是叔叔,他看不清。 第115章 靠谱的楚子航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 “路明非先生。”副驾驶上的壮汉回过头来,“楚子航特派员已经在那边等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师兄也在?”他问。 “在。他说他要亲自验收。” 路明非愣了一下。 “验收什么?” 壮汉转过头,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您的新居里,每一颗螺丝、每一片瓷砖、每一个插头,都需要他签字确认。”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校工部的规定。”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就不能正常点吗?”他嘟囔着。 壮汉没有接这个话茬,把注意力转回了前方的路。 五辆黑色的suv排成一列,在马路上稳稳当当地开着。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那些车,忽然觉得这阵仗不像是搬家,倒像是押送什么重要人物。 也许在楚子航眼里,他就是那个重要人物。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从多层变成了独栋。 路边种着梧桐树,枝叶在半空中交握,把阳光剪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路明非认出这条路。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幻想过搬出去住,高一时还立下过“誓言”——长大以后一定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屋。 为了这个,他看了好多地方,最终看上了这里。 环境优美清静,离市区不算远,走一会儿就能到,偷看到公寓内部的环境也不错。 但现实却给了路明非一次狠狠的打击,直到毕业他都没能从婶婶家里搬出去,俗话说说的好,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囊中羞涩的他根本无力负担租金。 直到现在,路明非似乎终于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了。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六层,外墙刷过不久,但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灰色。 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结了果,果子不大,青青的,还没红。 路明非推开车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楚子航站在楼下。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路明非·新居验收”几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他看见路明非下车,点了点头。 “到了?” “到了。” 楚子航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贴着几张照片——马桶座圈的特写、水龙头的特写、窗户锁扣的特写。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打了勾,签了日期和缩写“c.z.h”。 “所有设施都已验收。”楚子航说,“就差你本人签字了。”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师兄。” “嗯。” “你到底是来帮我搬家的,还是来检查工作的?” 楚子航则是一脸淡然。 “都是。” 路明非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文件夹,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和旁边楚子航那些工整的记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子航看了一眼签名,合上文件夹。 “欢迎入住。”他说。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他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里面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属于自己清静的地方。 壮汉们已经行动起来。 两个人搬着纸箱上了楼,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是怕吵到其他居民。 一个人在楼下守着,另一个人在检查车辆,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路明非拎起行李箱,走上楼梯。 楚子航跟在他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得通明。 路明非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五楼到了。 门开着。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她看见路明非,老脸笑的跟菊花一样。 “好久不见啊小伙子,这里是你租的?” “嗯,我租的,麻烦你了婆婆。”路明非说。 “不打紧...不打紧,慢慢看吧小伙子,老家伙我就先走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说,她的语气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的离开了这里。 路明非走进房间,屋里阳光很好。 卧室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叫不出名字,但开得很好,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快要拖到地板了。 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生活的气息。 壮汉们把纸箱放在墙角,动作很轻。 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路明非。 “楚子航特派员让我转交的。合同在里面,您签好之后放在屋里就行,老太太会收的。” 路明非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壮汉们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路明非和楚子航。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小广场上那几个老头还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人在看。 远处能看见仕兰中学的教学楼,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师兄。”他说。 “嗯。” “谢谢。” 楚子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路明非。 “有事打电话,别怕麻烦。”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一个人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搬家了,新地方环境还不错,终于不用忍受婶婶的碎碎念了。” 过了一会儿,苏晓樯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立刻又发了一条:“地址发我。” 路明非笑了一下,把地址发了过去。 他放下手机,走到墙角,拆开一个纸箱。 里面是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大概那些壮汉顺手帮他叠了。 他把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里。 衣柜是房东的,木头的,有点旧,但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木头的清香。 一个纸箱里是书,有漫画书,也有他小学时买的“探索未解之谜”。 最后一个纸箱里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路明非收”。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楚子航写的,字迹工整。 “密码是你的生日,卡里的钱够你用一段时间,黑卡少拿出来,免得引起麻烦。房子签了一年,租金已付,需要什么联系校工部或我。” 看着这段话,路明非顿时笑了,“师兄还真是贴心啊,房租都交好了。” 路明非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收进了抽屉。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路明非坐在床边,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又从床头爬到墙上。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樯发来的消息:“明天去看你。带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人来了就行。”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别带鱼,最近吃婶婶的西湖醋鱼都要吃吐了。” 苏晓樯发了一串问号。 路明非没有再理会。他靠在床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变橙,从橙变红,最后沉入一片深紫。 没有婶婶的念叨,没有路鸣泽大吵大闹的游戏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平和。 街灯亮了。 楼下的棋局散了,老头们拎着马扎各自回家。远处仕兰中学的教学楼亮起了几盏灯,大概是晚自习。 路明非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窗户关上了,免得蚊子飞进来。 今天是搬出来的第一天。 也是路明非获得新生活的第一天。 第116章 勤奋的路明非 路明非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婶婶的嗓门,就是阳光。 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那条裂缝。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没有婶婶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没有路鸣泽手机里传出来的游戏音效。 安静得像在几百米的水底。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地方。 不是婶婶家的杂物间,不是卡塞尔的宿舍,就是自己的,属于自己的房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朝南的窗户。 窗外有爬山虎,楼下有石榴树,阳台的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没有人会突然推开门喊他起床,没有人在客厅里把电视机音量开得震天响。 自由就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起床之后,路明非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是校工部那帮壮汉搬上来的。 路明非走到墙角,蹲下来,拆开第一个纸箱。 里面是书。 有几本仕兰中学的课本,翻得卷了边。 几本漫画,《龙珠》《灌篮高手》,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还有那本《探索未解之谜》,小学的时候在新华书店买的,他以前翻了很多遍。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摞在书桌上。 课本放在最下面,漫画放在上面,《探索未解之谜》单独立在旁边,用两个笔筒夹住。 书桌靠窗,阳光照在书脊上,那些褪色的封面突然有了光泽。 他把毕业照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在台灯旁边。 苏晓樯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很好看。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路明非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第二个纸箱里是衣服。 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 都是婶婶给他买的,有些是路鸣泽不喜欢的,有些是廉价的路边摊,不贵,但质量还不错,而且还能穿。 他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将上面的的灰尘抖掉,然后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衣柜是房东的,木头的,有点旧,但很干净,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挂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衣柜门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下巴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 他走进卫生间,刮了胡子。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路明非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觉得顺眼多了。 第三个纸箱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个旧钱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公交卡和一张超市会员卡,大天狗给的黑卡被路明非随身带着,上面还有这两道预警的小法术,防止丢失。 还有几支笔,有的已经写不出字了,但笔壳还能留着。 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塑料小恐龙,这是路明非七岁时候的生日礼物,他妈妈送给他的,路明非一直留到现在。 他把钱包和笔塞进抽屉里,钥匙扣挂在书桌旁边的挂钩上,塑料小恐龙一晃一晃的。 纸箱都拆完了,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个塑料袋和泡沫纸。 路明非去阳台拿了拖把和扫帚。 拖把是昨天自己从超市买的,还没拆封。 他把包装撕开,把拖把杆拧紧,扫帚也是新的,塑料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路明非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在婶婶家里,他干活最多了,婶婶经常指示他干这干那的,无论是扫地拖地,还是擦窗子,路明非都干过。 以前路明非干的很不情愿,但今天他干得很认真。 路明非弯着腰,从墙角开始,一帚一帚地扫。灰尘被聚拢在一起,头发丝被卷成一小团。然后一用力,将这些东西扫进簸箕。 扫完地,他开始拖地。 拖把在水桶里泡湿,拧干,拧了又拧。 水桶里的水变黑了,他倒掉,换了一桶干净的,又拖了一遍。 地上的水渍用干抹布擦掉,一块一块地擦,趴在地上,膝盖压着抹布,往前推。地板被擦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将其他的地方都打扫好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直起腰,看着这个被自己收拾过的房间。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服服帖帖。 台灯旁边放着那张毕业照,挂钩上挂着那只塑料小恐龙。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草莓和蓝莓汁,橱柜里有一套白瓷碗碟,灶台上放着一瓶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他的脚边。 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木头的清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子活了。 忙活了大半天,路明非直起腰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整。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的脸——头发有点乱,但比早上整齐多了;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茬;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楚子航买的速冻水饺还在,是搬家那天带来的,他一直没吃。 路明非拿出一袋,撕开包装,往锅里加水。 水烧开要几分钟,他靠在灶台边等着。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然后越来越多,从锅底翻涌上来—— 门铃响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顿时想起了什么。 他关了火,擦干手,走过去拉开门。 苏晓樯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新的白色帆布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提着一个纸袋。 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大概是爬楼梯热的。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从那件洗过的、没怎么皱的t恤上扫过,又在干净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身后的房间——书桌上码整齐的书,地板上擦亮的光,阳台上挂着的拖把和扫帚。 “你今天收拾屋子了?”她问,语气里有一点意外,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路明非一向很懒。 路明非侧身让她进来。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门口。 粉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有两只兔子耳朵。 嗯...很符合她小天女的外号。 苏晓樯走进客厅,像主人家一样巡视了一圈,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厨房的锅里。 “你在煮饺子?”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水。 “正要煮,你就来了。” 苏晓樯把那袋水饺放回冰箱冷冻层,从塑料袋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一把青菜。 “少吃这种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给你做新鲜的。” 路明非想说水都烧开了,但看着苏晓樯已经把围裙挂上了——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等等,这围裙是哪来的?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难道是苏晓樯自己带的? 但很明显,苏晓樯解释围裙的来历。 “你出去等着,我来做。”她说。 但路明非没有出去。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晓樯忙活。 她把西红柿切成小块,鸡蛋打散,葱切成葱花。 她的刀工很好,切得很细,每一刀下去都干脆利落,看起来像是练过。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盛出来。 再倒油,炒西红柿,加水,水开了之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 香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清香。路明非的肚子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 苏晓樯没回头,但她的嘴角在路明非的视野盲区翘了一下。 面煮好了。 两碗,一人一碗。 路明非端到餐桌上——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书桌,他把书摞到一边,腾出地方放碗。 苏晓樯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路明非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苏晓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路明非吹了吹面条,又吃了一口。 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十分劲道,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完美融入了面条里。 “好吃。”他说。 苏晓樯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苏晓樯忽然问:“你今天一个人忙了一天?” “嗯。”路明非嚼着面,“拆箱子,收拾东西,打扫卫生。” “你还会打扫卫生?” “以前在婶婶家经常干。” 苏晓樯抬起头,看着狼吞虎咽的路明非,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个大男孩。 “你那拖把拧干了吗?”她突然问。 “拧干了。” “地板上的水渍擦了吗?” “擦了。” 苏晓樯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面,没有再问。 吃完面,苏晓樯把碗收了,在水槽里洗了。 路明非站在旁边,想帮忙,却被她推开了。 “你洗碗?我怕你把碗摔了。”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苏晓樯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路明非放弃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晓樯把碗碟洗干净,放进橱柜里。 苏晓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楼下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气氛有一点尴尬。 安静了一会儿。苏晓樯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包。 “我走了。” 路明非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苏晓樯换了鞋,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 “拖鞋就放这儿,”她说,“下次来穿。” 路明非看着那双拖鞋,兔耳朵竖着,粉色的,和他的画风完全不搭。 “好。”他说。 苏晓樯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他走回客厅,低头看了一眼地垫上那双拖鞋。 粉色的,毛茸茸的,兔子耳朵竖得笔直。他不由自主的蹲下来,把两只拖鞋摆得更整齐了一点。 夜里,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老唐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在说那颗蛋的事,语气止不住的兴奋。 路明非一条一条地看完,回了一个“好”。 楚子航没有发消息来。 苏晓樯的头像亮着,对话框里空空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聊天记录。 路明非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第117章 你说你有什么用! 门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正在吃午饭。速冻水饺,煮了十几个,蘸料是醋加一点点酱油。 味道还行,比他第一次煮的那锅糊面强多了。 他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楚子航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 头发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左手提着一个超市的大塑料袋,右手拎着一个纸袋,与他那副“冷艳”的气质完全不符。 路明非愣了一下。 “师兄?你怎么来了?” “有事。”楚子航说,“顺便看看你。” 路明非侧身让他进来。 楚子航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一次性拖鞋,叠得整整齐齐,和新的没什么两样。 他把塑料袋和纸袋放在茶几上,直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书桌,衣柜,窗台,地板。 上次来的时候刚收拾完,这次来还是一样的整齐。墙角没有堆杂物,书桌上没有落灰,阳台上的拖把和扫帚排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保持得不错。”楚子航说。 路明非挠挠头。 “闲着也是闲着。” 他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瓷杯,倒了一杯水,端给楚子航。 “你买了什么?”路明非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 楚子航在沙发上坐下,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洗衣液、洗洁精、一卷保鲜袋、一包厨房纸巾。 还有两桶泡面,海鲜味的,和路明非以前在宿舍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上次看你厨房里没有洗洁精,”楚子航说,“洗衣液也快用完了吧?”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他搬进来之后一直用清水洗碗,洗得不太干净,碗底总有一层油膜。洗衣液也快见底了,上次洗衣服的时候倒了好几下才倒出一点。 “还有这个。”楚子航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路明非。 是一套刀具。 三把,一把切菜的,一把切水果的,一把多功能的。 刀身是银色的,手柄是黑色的,看起来很锋利。 路明非看着那套刀,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东西。 “师兄,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给我补货的?” 楚子航没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路明非。 “我来跟你说一下火车站那件事。” 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地震?” “嗯。”楚子航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回去之后,把情况跟学院汇报了。古德里安教授调了那天的地震数据,还有周边几个监测站的数据。” 路明非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一件事。”楚子航顿了一下,“滨海那天根本没有地震。周边三个监测站的数据都是平的,震源波形不存在。” “学院里所有的地质学教授一并得出结论,那天的滨海市根本就不可能地震。” 路明非的脑子转了一下。 “意思是...那场地震是人为的?” “有人制造了地震。”楚子航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目标不是火车站,是我们。准确地说,是我们手里的资料。”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白的,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那天火车站里扭曲的铁轨、裂开的地面、从顶棚上簌簌往下落的碎石。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墙角发抖的工人。 如果不是他在场,那些人可能就死了。 死了,多么轻飘飘又沉重的词语,路明非讨厌它。 “有人在抢那份资料。”路明非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 “古德里安教授说,制造这种规模的地震效应,需要非常强大的言灵,至少混血种是做不到的。”楚子航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路明非依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不是混血种,那就是龙类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问: “能查到是谁吗?”说完,路明非瞬间感觉自己似乎说了一句废话。 果不其然,楚子航摇了摇头。 “没有,监控没有拍到可疑的人,火车站周边所有的摄像头在那段时间都出现了短暂的信号干扰,什么都看不清。”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真实的权柄开始随着他的意志涌动,古老的力量开始探索事情的真相...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 一团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 它挡在那里,将真相掩盖在了其中。 路明非感受着这团恶心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你说你有什么用啊,大事没有用,小事用不上!” 权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馈了一道信息。 “有极高权柄的存在帮助幕后黑手掩盖了线索,但不会持续很久,只需要一段时间,这层封印就会自己消失。” 路明非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等一会吧。”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楚子航看着他的脸,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很差。”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团黑色的东西还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像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墨渍。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楚子航没有问。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杯壁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 “假期结束前前两周出发能提前返校。”他说,“芝加哥那边,夏弥会在在那等着。昂热校长安排我们在那里汇合,之后的事情到了再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给我发消息就行。” “嗯,我到时候来接你。” “行。” 楚子航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石榴树还在,昨天的那只橘猫不在,大概去别的地方晒太阳了。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那份资料,”他头也不回地说,“是关于日本蛇岐八家的。昂热校长说,你迟早要去那边,提前了解一下没坏处。” 路明非看着他。 “我们不是去芝加哥吗?” “先去芝加哥面试,以后去不去日本,看情况。”楚子航转过身,“昂热校长没把话说死。但资料让我们看,说明他已经有那个打算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昂热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端着红茶,说“为了消灭龙族,我可以做任何事”时的样子。 那个老头的打算,从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他让楚子航去取资料,让路明非看,让夏弥直接去芝加哥面试,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早就在棋盘上摆好了棋子,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只等着他们自己走过去。 只不过路明非不知道的是,他眼中“运筹帷幄”的棋手,此时正在为怎么处理污秽的贤者之石而头疼呢。 “行。”路明非说,“到时候再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 他走到茶几边,把那堆东西整理了一下,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那我先走了。”他说。 路明非送他到门口。 楚子航换了鞋,把一次性拖鞋放回鞋柜——叠好,和新的没什么两样。 路明非张着嘴,想说师兄没必要这么节俭,但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地垫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兔子耳朵竖着,和他的灰色拖鞋摆在一起,对比鲜明。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关上门,走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洗衣液,洗洁精,保鲜袋,厨房纸巾,两桶泡面,一套刀具。 楚子航这个人,永远把什么都想得比别人周到。 连洗衣液都要亲自送过来,大概在他眼里,什么东西都应该有准备,不能等到用完了才想起来买。 他拿起那套刀具,拆开包装。 三把刀,银色的刀身,黑色的手柄。他拿起那把切菜的,在灯光下看了看,刀刃闪着冷光。很锋利。 他把刀放回去,把盒子收进厨房的橱柜里,和那套白瓷碗碟挨在一起。 苏晓樯的碗碟,楚子航的刀。 这个厨房里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排碗碟,看着那把刀,看着灶台上那瓶还没用完的醋。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还没跟她说要提前返校的事,她怎么知道的? “开学前两周,时间比较紧,有空的话可以明天来找我,我要开始正式教你东西了。” 苏晓樯发了一个“哦”。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明天我会来的。”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苏晓樯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那团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又浮现出来。它从画面边缘涌过来,像污泥一样挡在他的视野面前,但路明非能够很清晰的感知到,污泥在缓缓消失。 估计等污泥完全消失,路明非就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那么好,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开始靠近了。 那团墨汁一样的黑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它在看着他们,在等着他们。 也许从火车站那天起,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第118章 酒吞现状 大阪的夜,比东京更黏,空气都是黏着的。 不是温度,是空气里那股混着烧烤烟气和河风的味道,像一层薄油糊在皮肤上。 酒吞童子站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顶层,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那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猎猎作响。 楼下是一条窄巷,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正把一个人从车里拖出来。 那人挣扎了两下,被一拳砸在小腹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被拖进了楼里。 酒吞看了两眼,把窗户关上了。 “老大,”一个鬼族从门外探进头来,额角两根短角用帽子压着,但还是能看出凸起的形状,“食尸鬼那边的人到了。” “让他们等着。”酒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鬼族缩回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酒吞靠在窗台上,看着对面楼那排闪烁的霓虹灯。 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幅模糊的油画。 他想起了高天原,想起那些挤在回廊上偷喝他酒的小妖们。 那时候他每天喝醉了就往回廊上一躺,谁也不理。龙君来了之后,他也躺,但龙君有时候会过来坐一会儿,不说话,就是坐着。 他喝他的,龙君发龙君的呆。 现在他在这里。 大阪,异世界,一个没有龙君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重了一些,带着点急。 “进来。” 那个鬼族又探进头来。 “老大,他们说不等了,再不来他们就走了。” 酒吞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窗台上摁灭了,留下一道黑色的焦痕。 “走?走哪儿去?整个大阪还有人敢收他们?” 他站起来,扯了扯衬衫下摆,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鬼族,一左一右,腰背挺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角。 酒吞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坐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他抬起头,看见酒吞,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酒吞先生,”他站起来,鞠了一躬,“我们食尸鬼,愿意归顺。” 酒吞走到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一个年轻人正瞪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服。 “叫什么?”酒吞问。 “山田。”那个疤脸男人说,“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酒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翘了一下,“名字不错。但你们那个组织名字太他妈难听了。食尸鬼,搞得跟恐怖片似的。” 山田一郎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酒吞先生的意思是?” “改名字。”酒吞靠在椅背上,“从今天起,你们是白夜集团大阪分部的人。至于具体叫什么,再说。” 他说完,扫了一眼那个瞪他的年轻人。 “你,不服?” 那年轻人咬着嘴唇,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长的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把头低了下去。 酒吞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不服就对了。服的人没出息。但你先憋着,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我,你再把不服亮出来。”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酒吞没再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天狗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完事回电话。” 他站起来,对山田一郎说。 “剩下的手续,你跟我手下办,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又灌进来。他拨了回去。 “大天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大天狗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酒吞,你在大阪玩嗨了?把任务都忘了?” 酒吞嘿嘿笑了一声。 “没有没有,正事都办着呢,就是路上看见一帮人不顺眼,顺手收了。” “不顺眼?” “一个叫食尸鬼的黑道组织,不仅名字难听,干的事太脏了。” “贩毒,拐卖人口,放高利贷,我看他们不爽好几天了,今天正好有空,就带人把他们老窝端了。” 大天狗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酒吞听得清清楚楚。 “你把人家老窝端了,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归顺了啊。”酒吞说,“白夜集团要在大阪扎根,总得有人干活吧?这些人虽然脏,但地盘、人脉、路子都是现成的。洗一洗,能用。”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洗一洗,”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觉得你洗得干净?” “洗不干净就换人。”酒吞的语气变得冷了一些。 “我又不是什么善人。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了。我酒吞童子活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刚好体验一下黑道的传统。” “什么传统?” “在东京湾浇水泥桩。” “...” 大天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那边的情况,说说。” 酒吞靠在窗台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黑白两道都已经铺开了。白道这边,我以白夜集团的名义注册了几个公司,什么类型都有,主力是一个安保公司。手续都办齐了,税也交了,表面上看是正经生意。”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黑道这边,我们收编了七八个小组织,加上今天的食尸鬼,算是九个了。地盘从道顿堀延伸到难波,再往南还在打,但进度比较慢。” “慢在哪里?”大天狗问。 酒吞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边的黑道破规矩多,老一辈的讲究什么‘仁义’‘道义’,年轻一辈的又想往上爬,谁也不服谁。我们这些外来的,想插进去没那么容易。”他抱怨道。 “哪像我们妖怪,谁拳头大谁说话,哪有这么多文绉绉的规矩。” “这很正常,就算是我们那边的黑道,也是讲究仁义和道义的,这是黑道的立身根本。” 就在这时,酒吞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这些黑道背后还有人。” “蛇岐八家?” “应该是。”酒吞把烟叼回嘴里。 “大阪这边的黑道,表面上各自为政,但到了某个层面,都听一个人的,具体是谁查不出来,但肯定是蛇岐八家的人。”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要查了。”他说,“到了那个层面,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酒吞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大天狗的声音更低了,“到了一定程度的黑道社团,是需要去找蛇岐八家报备的,别把规矩忘了。” “现在你的程度应该还算是小打小闹,所以没管你。” 酒吞的手指在窗台上弹了一下。 “报备?怎么报?我们白夜集团又不是他们的下属。” “你不用是他们的下属。”大天狗说,“规矩是蛇岐八家定的。你在大阪混黑道,占了他们的地盘,你就得让他们知道。这不是请示,是通知。” “真霸道啊...通知完了呢?” “不知道。”大天狗说,“但应该会让你登记入册,接受管理的,为了能够顺利发展,不要抗拒。” 酒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灭在窗台上,和上次那道焦痕并排在一起。 “行。我记下了。” “还有,”大天狗的语气缓了一些,语气莫名,“龙君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在滨海,有人照顾。” 酒吞愣了一下。 “有人照顾?谁?” “一个女同学。” 酒吞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女同学?大天狗,你是说龙君有女朋友了?” “我没说。”大天狗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我只是说那是个同学罢了。” “行行行,只是同学,只是同学。”酒吞还在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那我放心了。龙君有人照顾,我这边也放心了。” “虽然龙君大人不需要我们照顾,但不能侍奉在他的身边,真是令人不安啊...” 大天狗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那边,人手够吗?” “有点不太够够。”酒吞说,“你找个时间让龙君把玉藻前也喊过来吧,她的幻术对付这些普通人挺好用的。” “...你想留茨木一个人累死他吗?”大天狗的声音幽幽传来。 “哈哈。”酒吞只是尬笑两声,没有接话。 “算了,懒得理你,我汇报给龙君的。” 说完,大天狗把电话挂了。 酒吞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夜景。 大阪的夜比他刚来的时候亮了很多,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灯真的多了。 他想起大天狗说的那句话——“蛇岐八家”。 他在高天原见过天照大神,那个断过手臂又长回来的女人,站在云端,神光笼罩。 现在这个世界里有一群人,用着“天照命”“月读命”“须佐之男命”的称号,以为自己是什么人间之神。 他笑了一下。 行走在地上的神? 他们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神。 他转过身,走回那间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个瞪他的年轻人还在瞪他,但眼神却不复以往了。 酒吞走到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看了一眼山田一郎。 “从今天起,你们的组织改名叫‘白夜组’。你是组长,但上面有人。明白?” 山田一郎低着头。 “明白。” “事已至此,散会!” “是,酒吞先生!” 周围的人朝着他鞠躬,酒吞摆摆手,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古老的钟声 第119章 路明非的私人授课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阳光,而是清脆的铃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铃又响了一下,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呆,然后坐起来。 他的头发高高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苏晓樯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从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上扫过,又在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还没起?” “起了。”路明非说,声音还有点哑,打了个哈欠,“刚起。” 苏晓樯没再说什么,侧身走进来。 她把保温袋和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兔耳朵竖着,穿上之后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像是在确认这双鞋还是她的。 路明非关上门,靠在墙边,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来这么早?” “早?”苏晓樯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了,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这个点已经在教室了。” “那是以前。”路明非说,“现在放假。” 苏晓樯没理他。 她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 一个装着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另一个装着煎饺,金黄色的,皮薄馅大,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两双筷子、两个小碟子、一包榨菜。 路明非看着那桌东西,愣了一下。 “你做的?” “不然呢?外卖能送保温盒?”苏晓樯把筷子递给他,“去洗脸刷牙,回来吃。” 路明非接过筷子,走进卫生间。 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头发还是翘着,用冷水按了两下,勉强压下去了。 洗完脸出来,苏晓樯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盘着腿,毛绒拖鞋脱在一边。她端着那碗小米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碗粥。 小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煎饺还热着,皮煎得焦脆,咬一口,里面的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路明非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好吃。” 苏晓樯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一下。 吃完早饭,苏晓樯把碗筷收了,装进保温袋里。路明非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你洗碗?我怕你把碗摔了。”苏晓樯的话语里满是嫌弃。 路明非只好无奈的放弃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晓樯把碗碟收好,把茶几擦干净,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可以开始了吧?”苏晓樯转过身,看着他。 路明非点了点头,带她去了阳台。 阳台上有一个小圆桌,两把椅子,是房东留下的,他把椅子上的灰擦了擦,让苏晓樯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上次教你的形态变化,练得怎么样了?”路明非问。 苏晓樯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指尖亮起一小团光。 那光芒比上次更亮了,也更稳,在她掌心里微微跳动。 她睁开眼,那团光慢慢凝聚,变成一只小鸟的形状,虽然还有点模糊,边缘不够清晰,但已经能看出是什么了。 “不错。”路明非说,“比我想的好。” 苏晓樯把那只小鸟收了回去。 “那今天学什么?” “今天学两个新的。”路明非在她对面坐下,“第一个,把灵力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可以攻击远处的目标,我称之为飞弹术。” 苏晓樯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好。” “先别急着好。”路明非说,“这个比形态变化难。形态变化是把灵力散开,变成形状;这个是把灵力压缩,集中到一点。”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小,像一颗米粒,但亮得刺眼。 他轻轻一弹,那道光芒从指尖飞出,击中了对面墙上的一只飞虫。 飞虫被击中的一瞬间化作了一缕细烟,墙上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路明非敲敲手指,黑点顿时不见了。 苏晓樯看愣了。 “这么厉害?” “威力可以控制。”路明非说,“刚开始你不用追求杀伤力,能射出去就行。灵力压得越紧,就射得越远,威力越大。” 苏晓樯学着他的样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 她闭上眼睛,灵力从指尖渗出,也是一团金色的光,但比路明非的淡很多,而且散散的,不成形。 “压紧。”路明非说,“想象你手里有一团棉花,你要把它捏成一颗珠子。” 苏晓樯皱着眉头,手指微微用力。 那团光在她指尖跳动了几下,慢慢变小了一点,但还是散散的,像一个没捏紧的雪球。 “不够。”路明非说,“再紧。” 苏晓樯咬了咬牙,额头上的汗珠又冒出来了。那团光又小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凝聚成一颗完整的珠子。 “行了。”路明非说,“先试试,能射出去就行。” 苏晓樯睁开眼,瞄准对面墙上那只停着的蚊子。 和路明非刚才打的是同一只吗? 不对,那只已经变成烟了。 她弹了一下手指,那团光从指尖飞出去,飞了不到半米就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漫天飞舞。 “再来。”路明非说。 苏晓樯又试了一次。这次飞了一米多,但方向偏了,打在了旁边的花盆上,花盆晃了一下,没碎,也没有留下痕迹。 “方向偏了。”路明非说,“瞄准的时候不要只看目标,要看你和目标之间的那条线。灵力飞出去的时候,你的意念要一直跟着它。” 苏晓樯点了点头,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那团光飞了两米多,击中了阳台的栏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中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中了,但威力太小。”路明非说,“打在身上跟被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不过方向对了,下一步就是加威力。” 苏晓樯哼了一声。 “你当初第一次射的时候,威力很大?” 路明非想了想,他第一次用这个法术的时候,直接打穿了一只恶鬼的脑袋,但说出来怕是有点打击苏晓樯,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不算大。”他说。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没信,但也没追问。 她继续练,一次接一次。灵力飞得越来越远,准头也越来越好。 打到第十几次的时候,那团光击中了对面墙上的一块砖,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凹痕。 路明非又敲敲手指,黑色的凹痕也消失了。 “行了。”路明非说,“今天先练到这儿,再练下去灵力耗尽了。” 苏晓樯收了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指尖。 “第二个呢?不是说两个吗?”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你不累?” “不累。”苏晓樯说,但她的脸色已经有点白了,额头的汗珠比刚才更多。 “第二个是环身盾。把灵力包裹在自己身上,形成一层保护。这个比攻击更难,消耗也更大。” 他伸出手,一层淡金色的光从他皮肤表面浮现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他的手臂上、手背上。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钥匙,用尖端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 钥匙划过的地方,那层光闪了一下,手臂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能挡住刀?”苏晓樯问。 “当然可以。”路明非说,“灵力越强,护盾越厚,而且在足够的灵力支撑下,挡住步枪的扫射都不成问题。” 苏晓樯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灵力从身体里涌出来,包裹在手臂上。 可是那层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而且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 “集中。”路明非说,“不要想着覆盖全身,先覆盖一个部位。手臂,或者胸口,一个地方做好了,再做其他地方。” 苏晓樯把灵力集中到右手手臂上。 那层光比刚才厚了一点,但还是不均匀,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还行。”路明非说,“保持住。等你能维持十分钟不散,就算入门了。” 苏晓樯咬着牙,维持着那层光。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十分钟过后。 “可以了。”路明非说,“收了吧。” 苏晓樯收了灵力,手臂垂下来,甩了甩。 “累死了。”她说,语气和路明非平时说“累死了”一模一样,就好像一个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什么?”苏晓樯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路明非说,“你今天练得不错,回去之后每天练,别断,我有空给你送点补药过去。” “虽然这两件严格来说也不算是真正的法术,只能算是灵力的一种高级运用。但学会它们,就已经是迈出了学习法术的第一步了。” 苏晓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保温袋,把东西装好。 “我走了。”她说。 路明非送她到门口。 苏晓樯换了鞋,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 “拖鞋就放这儿,”她说,“下次来穿。” “好。”路明非说。 苏晓樯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关上门,走回阳台。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石榴树。那只橘猫又蹲在树底下,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着。 阳光照在它背上,橘色的毛泛着金边。 他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 那光在他掌心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一个简单的笑脸。 第120章 万妖众 东京郊外的山中,瓢泼大雨打在神社的屋顶上,屋檐上飞落的雨水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园中的百年樱树下着哀艳的樱雪。 身穿黑衣的男人们腰插白鞘的短刀,从烧焦的鸟居下经过。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走过洒满樱花的石阶,在本殿前朱红色的石壁下停步,深鞠躬三次,而后散开为两队夹道。 紧接着踏入神社的是打着纸伞的七人。 他们都穿着正式的和服,男人们穿黑纹付羽织,女人们穿黑留袖,足下是白袜和木屐。目视前方,步伐极其稳重。他们穿过那座烧焦的鸟居时,先前引道的男人们深鞠躬,一言不发,场面肃穆得像是一场葬礼。 打着纸伞的七人也在那面朱红色的石壁前深鞠躬。 为首的银发老人点燃三支线香插在石壁前,看着香烟弥散在雨幕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迷惑啊。” 这七个人进入本殿之后,大队人马才涌入了神社。 这些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肩并着肩,虽然拥挤但秩序井然。 没有人抢道也没有人拖后,所有人都在石壁前深鞠躬,然后把手中的伞放在本殿前。最后黑伞密密麻麻地一大片便如云集的乌鸦。 而此刻神社前后近百辆车封锁了道路,荷枪实弹或者扛着长刀的男人们站在阴影中,没有人敢再接近这座朱红色的建筑哪怕半步。 这是座非常古典的神社,但经过细致的翻修,没有任何破落的感觉。 唯独没有修的就是那座被烧焦的鸟居,还有就是朱红色的石壁,仍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甚至没有雇人来清洗,石壁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渗进了石缝里。 本殿地上铺着榻榻米,并未供奉神龛或者佛像,内壁一圈都是浮世绘,精心巧绘笔意淋漓,画一场妖魔神鬼的战争。 云气喷薄,火焰飞舞,鬼物的眼睛映着烛火莹然生辉,居然是用磷质的颜料绘制的。 几百个黑衣男女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他们都清楚自己在这个庞大组织中的地位,没人跪错位置。 橘政宗坐在主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些白发泛着银光,像是染了一层霜。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更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老狼。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是黑色的陶器,粗粝的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本殿内密密麻麻的人影。 “开始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本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源稚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的坐姿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是有什么重量压在上面。 他的面前放着两把刀。 一把黑色漆鞘,上面没有纹饰,只在刀镡处嵌着一枚小小的菊花纹章。刀柄缠着深棕色的丝线,被握得发亮。 童子切。 另一把刀鞘是深红色的,漆面磨得发暗,刀镡上刻着一只蜘蛛的纹样。 蜘蛛切。 源稚生的手搭在童子切的刀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镡的边缘,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动作。 “首先感到抱歉的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上杉家主身体不适,无法参加会议,还请各位见谅。” 橘政宗鞠了一躬表示歉意,而一旁的源稚生则是赶忙将他扶起。 “好了,接下来,就该讨论一下问题了。” “橘政宗开口,从身旁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万妖众,一个突然崛起的新生势力,最近一个月在大阪、神户、京都同时扩张,甚至有着向更外围扩展的趋势。” “目前已确认他们收编了至少十五个黑道组织,有大有小,他们的地盘从道顿堀延伸到难波,还在往南推进。” 他把文件递给身旁的人,一张一张地传下去。 几张照片在人群中传递——夜间拍摄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一群穿黑西装的人从一辆黑色面包车里下来。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叼着烟,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这个人自称‘酒吞童子’。”橘政宗说。 本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源稚生,准确地说,投向源稚生手边那两把刀。 童子切安纲,天下五剑之一,传说中源赖光用它斩杀了大江山上的鬼王酒吞童子。 而另一把,蜘蛛切,又名狮子王,与童子切一同在那次传说中亮相。 一千多年过去了,这两把刀还在这里,锋利如初。 而一个以“酒吞童子”为代号的人,正在大阪扩张地盘。 源稚生的手从童子切上移开了。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照片拍得不清楚,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却让人印象深刻。 十分嚣张。 “酒吞童子,”源稚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还真敢叫。” “不只他一个。”橘政宗又递过来一张照片。这张拍得更模糊,像是从一个很远的距离偷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站在一栋高楼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 他的身形修长,一头白发,看不清脸。 “这个人的自称‘大天狗’。目前没有拍到正面,不知道具体情报。但从行动轨迹来看,他应该是万妖众的幕后策划者。酒吞童子负责执行,他负责布局。” 本殿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大天狗,又是神话传说里的名字,日本神话的三大妖之一。 “那会不会还有玉藻前?”有人说,但没人回应。 坐在橘政宗左手边的是樱井七海。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振袖,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支素银的发簪。 她今年四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淡。 “万妖众,酒吞童子,大天狗。”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完全没有痕迹。” “查不到。”橘政宗说,“他们的核心成员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去,没有档案,没有指纹记录,除了‘酒吞童子’,其他人都带着帽子和面具。” “是混血种?”风魔小太郎开口了。 他跪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橘政宗还深。他是风魔家的家主,统管着日本混血种的情报网络。他说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他们的行动方式不像混血种...或者说本土混血种。”橘政宗翻开另一页文件。 “本土的黑道们做事有规矩,有底线,有可以预测的逻辑,但万妖众没有。他们收编黑道组织的方式很简单——把老大抓来,愿意顺从的就收编,不愿意的就直接解决掉,然后把剩下的人吸纳进来。” 樱井七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干净利落,但太粗暴了。” “粗暴但有效。”犬山贺开口了。 他坐在源稚生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 他是犬山家的家主,也是蛇岐八家家主里年纪比较大的一位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犬山。”橘政宗喊了一声。 犬山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里透着一丝精光,像是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好刀。 “万妖众在大阪扩张,”他说,“犬山家在大阪的生意受到了一定影响。但他们只动黑道,不动白道,所以影响的范围暂时不大。” “暂时。”源稚生重复了这两个字。 “迟早的事,他们很有野心。”犬山贺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风魔小太郎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推了推老花镜。 “根据线人传回来的情报,”他说,语速很慢,“万妖众的首领不止酒吞童子和大天狗。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从未露过面的人物,被称为‘龙君’。” 本殿里又安静了。 龙君。 这个名字比酒吞童子和大天狗更让人不安,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有什么威慑力,而是因为它太模糊了。 酒吞童子和大天狗至少还露过面,有照片,有行动轨迹,可以被追踪,被分析。 但“龙君”什么都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他就像一个幽灵,悬在万妖众的头顶。 “龙君?”樱井七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个代号?” “不知道。”风魔小太郎说,“线人只听到下面的人这么称呼他。没有人见过他,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是万妖众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用来增加神秘感。”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源稚生说。 龙马家的家主龙马弦一郎开口了。 他坐在长桌的中段,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身材魁梧,国字脸,眉毛很浓。他说话的声音很沉,像是在敲鼓。 “如果他们真的有一个叫‘龙君’的首领,那这个人一定比酒吞童子和大天狗更危险。一个能驾驭这两个怪物的人,绝不简单。” 宫本家的家主宫本志雄点了点头。 他坐在龙马弦一郎旁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是八位家主里最年轻的一个。 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不像黑道领袖,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问题是,我们现在连他们的底细都摸不清,他们是谁?他们的成员是从哪里来的?那个‘龙君’到底是人是鬼?”他推了推眼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没办法下手。” “亦或者,他们是猛鬼众抛出来的烟雾弹。” 橘政宗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现在不能急。”他说,“先摸清他们的底细。风魔家继续追查情报,源稚生那边做好准备。一旦出现不可控的行为,直接处理掉。” 源稚生的手从童子切上移开,搭在了蜘蛛切上。 深红色的刀鞘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把刀和童子切一样古老,一样锋利,一样饮过妖王的血。 “我知道。”他说。 橘政宗站起来,拉了拉羽织的衣襟,目光扫过本殿内密密麻麻的人影。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家继续搜集情报,有新的进展随时汇报。” 他顿了顿。 “散会。” 几百个黑衣男女站起来,鱼贯而出。和服的衣摆在地板上轻轻拖动,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里的线香味还没有散,混着老木头和人的体温,在本殿里慢慢沉淀。 源稚生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把童子切和蜘蛛切拿在手里,一黑一红,两把刀并排贴着腰侧。 他走到本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内壁上那幅浮世绘。 妖魔神鬼的战争,云气喷薄,火焰飞舞。鬼物的眼睛映着烛火,莹然生辉。 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瓢泼大雨打在神社的屋顶上,屋檐上飞落的雨水划出漂亮的抛物线。 园中的百年樱树被风雨吹打,樱雪纷飞,落在石阶上,落在那面被烧焦的鸟居上,落在那片渗着血迹的石壁上。 他走下石阶,脚步很稳。身后,黑伞密密麻麻地一大片,像云集的乌鸦,跟着他缓缓移动。 远处,东京的灯火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第121章 我找到她了 大阪的夜,还是那个味道。烧烤烟气混着河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酒吞童子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对面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像一串没头没尾的鼓点。 他没动,靠在墙上,把那根烟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灰弹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 跑出来的人看见他,猛地刹住脚步。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酒吞,又看了一眼酒吞身后那七八个穿黑西装的鬼族,脸色白了。 “酒吞先生,”那人喘着气,“我们愿意归顺。” 酒吞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他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嘴角咧开。 “愿意归顺你跑什么?” 那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算了。”酒吞直起身,扯了扯衬衫下摆,“愿意就行。手续有人跟你办。”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身后传来几个鬼族走进巷子的脚步声,和那个男人被围住时发出的短促的惊呼。 巷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 酒吞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幅模糊的油画。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 打火机摁了两下才打着。 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凑近烟头,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把打火机扔回口袋,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被夜风撕碎,什么都没留下。 车门被拉开了。 一个鬼族探进头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额头的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伤,血已经止住了,干涸的血迹贴在皮肤上,黑红黑红的。 “老大,收拾完了。”他说,“人愿意归顺,手续在办了。” 酒吞嗯了一声。 “赔偿呢?” “在算了,砸了两家店,伤了一个路人,已经送医院了,钱从账上走。” “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是流氓混蛋,混黑道也是要讲信用的。” “知道。” 酒吞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 “去蛇岐八家报备的手续也要准备好,别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我们什么都说不出。” 那个鬼族愣了一下。 “真要去报备?” “规矩。”酒吞说,“大天狗说的。他不说我也得去,混黑道有混黑道的规矩,不是拳头大就能一直横着走。” 鬼族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酒吞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 车顶是灰色的绒布,被烟熏得有点发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大天狗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他接起来。 “喂。” “大阪那边怎么样了?”大天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还行,又收了一支,这几天第三支了。” “报备的手续呢?” “在准备了。”酒吞把烟叼回嘴里,“你那边呢?” “老样子。”大天狗说,“处理文件,看报表,偶尔出去见几个人。” 酒吞笑了一声。 “你现在过得跟个上班族似的。” “比你天天打架强。” 酒吞又笑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声音。 “对了。”大天狗忽然说,“我好像找到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了。” 酒吞的手指停了一下,烟从嘴角滑了出来,他伸手接住,重新叼好。 “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从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变成了激动。 “我说,我找到命定巫女了。”大天狗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酒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在哪?”他的声音压低了,“我的小崽子们都快把东京翻遍了,都没找到符合目标的,你那边怎么找到的?” “说来也巧。”大天狗说,语气十分怪异,“我今天出门处理文件,在路上看到了一个人,她完全符合目标描述。” “我的妖法看见了她纯净的心灵,身上的巫女服和火红色的头发更是印证了这个猜想。” 酒吞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 听筒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大天狗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怕酒吞听不清。 “蛇岐八家的人。” 酒吞的眼睛眯了一下。 蛇岐八家。 又是蛇岐八家,大阪这边的黑道背后有他们,万妖众要报备也是找他们。 现在,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也在他们手里。 “知道具体身份了吗?”酒吞问。 “知道。”大天狗说,“她离开的时候,周围的人对她的称呼是——上杉家主。” 酒吞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车厢里弥漫开,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让烟散出去。 “上杉家的家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杉绘梨衣。”大天狗说出了全名。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是能够帮助龙君取回记忆、稳固权柄的存在。 他们在东京找了好久,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现在,人被蛇岐八家藏起来了。 不,不是藏起来。 她就是蛇岐八家的人,上杉家的家主。 酒吞把烟头摁灭在车窗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大天狗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只有沉默,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先不急。”他说,“找到人了就好办,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龙君大人那边还有他的事要办,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去接她。” 酒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烟头从车窗扔出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火星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灭了。 “行。”他说,“听你的。” “你那边的事抓紧。报备完了,该登记的登记,该交的税交,别让人挑出毛病。” “知道了。” 大天狗挂了电话。 酒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头像,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大阪的夜还是那个味道。 他想起上杉绘梨衣这个名字。 上杉家的家主,蛇岐八家的人,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 这些身份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他闭上眼睛。 “老大。”车门被敲了一下,那个鬼族又探进头来,“手续办好了,人也带走了。” 酒吞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走吧。回去。”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光晕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尾巴,酒吞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点慢慢远去。 大天狗说,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行,那就等。 他活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122章 楚子航求学 地下室的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盏白炽灯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铁锈的味道,混着墙角那台老式除湿机嗡嗡的响声。 这里是楚子航家里的一处产业,一处还没装修的地下室。 路明非侧身避开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微的破风声。他后退半步,手腕一翻,手中的木刀压住楚子航的刀背,顺着刀身滑下去,在即将触及手指的位置停住。 “太快了。”路明非说,“出刀的时候不要只想着快,要留三分力。不然这一刀被挡住,你收不回来,胸口就是破绽。” 楚子航收了刀,站在那里,他的呼吸很稳,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小臂上那几道旧伤疤。手里的木刀是刚才从墙上取下来的,刀柄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再来。”他说。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想起几天前的事。 几天前。 路明非正坐在阳台上,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晓樯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小圆桌上,掌心托着一小团淡金色的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但她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在一起。 “集中意念。”路明非说,“醒神术不是往外放灵力,是往内收,你要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把它凝聚起来,像拧毛巾一样,把多余的水分挤掉。” 苏晓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团光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不再忽明忽暗,而是发出一种柔和的、持续的光。 “感觉到了。”她说,声音很轻,怕惊散了那团光。 “保持住。等你能维持一刻钟不散,就算入门了。” 苏晓樯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目光—— 门开了。 不是门铃响,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楚子航站在门口。 左手提着一个纸袋,右手握着钥匙——那把他给楚子航的备用钥匙,搬家那天就给了,说“你随时可以来”。 但楚子航从来没在没打招呼的时候来过。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苏晓樯,移向她掌心里那团淡金色的光。 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哦豁,这下不好解释了。”路明非心想。 苏晓樯睁开眼,看见楚子航,也愣了一下。那团光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散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气氛有点微妙。 路明非挠挠头,站起来。 “师兄,你怎么来了?” 楚子航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今天你生日。”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明非又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日期是对的,但他自己都忘了。 婶婶家从来不过生日,他在卡塞尔的时候也从来没提过,但楚子航记得。 “估计是把身份证上的号码记住了。吧”路明非心想。 前段时间,路明非和楚子航一起回来时,路明非曾经把身份证给过他,估计楚子航就是在那个时候记住的。 “路过蛋糕店,”楚子航说,“顺手买的。”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上面印着一家蛋糕店的logo,路明非知道这家店,不在“顺路”的方向上。 但他没有拆穿。 苏晓樯站起来,把那本旧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她看了一眼楚子航,又看了一眼路明非,表情有点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路明非,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师兄知道你……这些?”她指了指自己刚才掌心里那团光消失的地方。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我和他讲过那个故事。” 半真半假吧,楚子航只听过故事,不知道具体情节,路明非在心里碎碎念。 苏晓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看了看楚子航,楚子航点了点头,于是苏晓樯便不再追问。 “行。”苏晓樯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拿起沙发上的包,换了鞋,走到门口。 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生日快乐,路明非。”她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说道。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路明非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看着楚子航。 “师兄。” “嗯。”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路明非问。 楚子航在沙发上坐下,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蛋糕盒。 白色的盒子,系着淡蓝色的丝带,他把丝带解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蛋糕,奶油是白色的,上面摆着几颗草莓。 “你自己决定。”楚子航说,“说不说是你的事。” 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个蛋糕,草莓很红,奶油很白,蜡烛插在正中间,只有一根,数字形状的“1”。 “你不问我那些东西是什么?”路明非指了指阳台上那本笔记本。 楚子航想了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说,“你不想说,我不问,但我也大概猜得到,你上次讲的故事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不是不想说,”路明非说,“是说来话长。” 楚子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着了,火苗在烛芯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发出橙黄色的光。 “许个愿吧。”楚子航说。 路明非看着那根蜡烛,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过生日,婶婶从来不买蛋糕,有一次叔叔偷偷买了一个,被婶婶念叨了好几天,说什么“小孩子的生日有什么可过的,买点水果应付一下得了”,后来叔叔再也不买了。 他闭上眼睛,许了个愿,然后把蜡烛吹灭了。 烟雾从烛芯上升起来,在灯光下飘了一会儿,散了,像一朵白色的花。 楚子航从纸袋里又拿出两把木刀。 刀身是深褐色的,没有开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想学刀法。”楚子航说,“你教我。” 路明非接过一把木刀,掂了掂分量。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我记得你刀法挺好的啊。” “你的刀法比我的好。”楚子航说,“我看过你在自由一日上的动作。那不是言灵,是纯粹的刀法,我的刀法基本上是自学的,没有经过系统性的学习,在某些场景下不够看。” 楚子航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路明非都觉得不可思议。 “行。”路明非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让苏晓樯知道言灵和龙族的事,她现在只是以为有叫做灵力的超凡能力,不能将她拖入龙族的世界里。”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把她拖进来?” “嗯。” “好。” 于是就有了地下室里的这一幕。 楚子航握着木刀,站在路明非对面,额头上沁着薄汗。 苏晓樯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本,掌心托着一小团淡金色的光。她偶尔抬起头看他们一眼,主要是看路明非,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练。 路明非把木刀横在身前,刀身与胸口平齐。 “再来。” 楚子航没有犹豫。他向前跨出一步,木刀从下往上撩,角度很刁。 路明非侧身让过,刀锋擦着他的衣领过去,他没有反击,只是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楚子航的手腕。 “这一刀太用力了。”路明非说,“你把它当成了真刀,但它只是一块木头。你要控制力道,不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 楚子航活动了一下被敲的手腕,点了点头。 “再来。”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楚子航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学刀法认真,搬家认真,连买蛋糕都认真。 “出刀的时候,手腕要放松。”路明非说,“你看,像这样。” 他握着木刀,手腕轻轻一转,刀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动作丝滑,没有阻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刀,让它在空气里游走。 楚子航学着他的样子,手腕一转,刀尖画了一个圆。 有点僵硬,但已经有那个意思了。 “不错。”路明非说,“再来。” 楚子航又画了一个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流畅,手腕的动作也更放松了。 “你是不是在刀术上有天赋?”路明非问。 楚子航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的刀术都是自学的,唯一的老师就是少年宫的武学老师。” 路明非心想,自学都能学到这种程度,要是让宫本剑圣他们来教还得了,怕不是能把一栋楼劈了。 苏晓樯从角落里抬起头。 “路明非,我这团光怎么又散了?” 路明非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掌心里那点残余的金色。 “你意念太急了,醒神术柔性法术,要温和,而不是使劲往外挤。他就像滑溜溜的鱼,你越想抓住它,它跑得越快。” 苏晓樯皱了皱眉,闭上眼睛,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那团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慢慢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在她掌心里聚成一团,稳定地亮着。 “行了。”路明非说,“保持住。” 苏晓樯点了点头,闭着眼睛,没有再说话。 路明非走回楚子航对面,拿起木刀。 “再来。” 楚子航出刀。 这一次,他收了三分力,刀锋更快了,但更稳。路明非侧身让过,用刀背挡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楚子航没有收刀,顺势横斩,路明非后退一步,刀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 “这一刀不错。”路明非说,“再来。” 地下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苏晓樯坐在角落里,掌心里那团淡金色的光越来越稳。 楚子航握着木刀,一刀一刀地练,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精准。 路明非站在他对面,偶尔格挡,偶尔指导。 角落里的那个蛋糕还没吃完,草莓在奶油上放着,有点蔫了,蜡烛已经拔掉了。 当时路明非想着反正他一个人没意思,不如大家一起分了,剩下的放冰箱,当零食够吃好几天了。 第123章 准备返校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路明非还没来得及享受假期,快得路明非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日历就翻到了返校前最后一周。 苏晓樯学会了三个法术。 第一个是醒神术,她现在已经能维持小半个时辰不散了,效果是提神醒脑,破除幻觉。 第二个是灵火咒,能够凭空点燃具有灼烧精神的火焰并操控,情绪越丰富杀伤性越强。 第三个是烟盾,通过灵力产生出大量具有混淆方向能力的烟雾,这些烟雾还能够环绕在苏晓樯的身边保护她,只要还有烟雾,那么盾就不会被打破。 “差不多够了。”路明非说,“一般的成年人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就算遇到什么意外,保证不受重伤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苏晓樯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说的是实话。”路明非把木刀从墙上取下来,“众所周知,法师都是脆皮,法术这玩意学的再多,也改变不了你是脆皮的本质,除非去学一些非主流的法术。” “但那些法术往往都会把人变成肌肉壮汉的,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去试试。” 苏晓樯想象着自己一身肌肉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算了算了,那样子太丑了,现在就挺好的。” 楚子航站在他对面,已经在活动手腕了。 这半个月,他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把路明非教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吸了进去,就连路明非都忍不住感叹,楚子航真是天生的刀圣,要是被宫本剑圣他们看到不得抢着收徒啊,这进步速度简直快得不讲道理。 路明非有时候觉得,不是他在教楚子航,是楚子航在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以前的技能。 “再来。”楚子航说。 路明非横刀在身前,刀身与胸口平齐。 两人同时动了。 木刀在空中交击,发出一声闷响,不像金属碰撞那么清脆,但力量感一点不少。 路明非后退半步,刀锋一转,从侧面劈过去。楚子航侧身让过,手腕一翻,用刀背架住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这一刀架得不错,角度刚好,力道刚好,连收力的时机都刚好。 “你以前真的没进行系统性的学习?”路明非问。 “没有,我唯一的教学老师就是少年宫的兴趣班老师。” “那你天赋也太好了。”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收了刀,站在那里,呼吸很稳,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领口湿了一圈。 虽然是被称为“超a”级别的混血种,但在这种压制自己的情况下剧烈运动,还是很累的。 路明非想起半个月前,楚子航第一次握木刀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动作很硬,每一刀都像是要把木头劈开,输出全靠力气,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刀变得柔软了,不是没力气,是把力气藏起来,用在合适的地方了。 最后一次对练,两人打了七八个回合。路明非没有放水——当然也没有尽全力——但楚子航已经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了。 十招,半个月前他连三招都撑不过。 路明非把木刀靠在墙上,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路明非将身体控制在一个强壮但不夸张的素质情况,与楚子航的切磋可以说是纯粹的刀术对决,没有使用任何其他的力量。 “行了。”他说,“今天的量够了。” 楚子航收了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做每一件事一样。 “下周就要返校了。”他说,“你注意时间,别到时候赶不上飞机。” 路明非点了点头。 “知道了。” 楚子航把木刀放回墙上,整整齐齐地和其他的摆在一起。他又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然后拿起放在角落里的外套,抖了抖,穿上。 这半个月,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间的关系变了很多。 以前他们说话,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客气,是说不上来的那种距离,但现在那层东西好像没了。 楚子航会在练完之后问他“晚上吃什么”,路明非会说“不知道,你请”,楚子航会掏出手机点外卖,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吃,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关系融洽。 路明非觉得,这可能就是朋友吧。 “那我先走了。”楚子航说。 “嗯。” 楚子航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生日那天的蛋糕,冰箱里那块还在吗?” 路明非想了想。 “好像还有一块。” “扔了吧,放太久了,肯定不能吃了。” “行,最近老是把它忘记,我回去就扔了。” 楚子航转过身,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地下室安静下来。 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把路明非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靠墙站着,盯着那排木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苏晓樯站在角落里。 她没走。 她现在没练法术,而是一直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抱着膝盖,安静得像一团影子,路明非差点忘了她还在。 “你还没走?”他问。 苏晓樯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帆布鞋的鞋头有一点脏,大概是昨天踩到了什么。 “路明非。”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你又要走了。”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她知道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里待不长久。 他有他的学校,他的任务,他的世界。 她只是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有踏出第一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学校要求提前返校。”他耸耸肩,无奈说,“我和师兄还要去芝加哥接新生,校长那个老不死的好像还要给我发任务,没办法。” 苏晓樯低着头,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 笑了。 那笑容很大,比她平时笑的时候都要大,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那好吧。”她说,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到时候注意安全,我有空去国外找你,你可要来欢迎我哦。” “那必须的,到时候我把我的朋友们都介绍给你,我估计芬格尔和你应该挺聊得来的。” “是吗?那就谢谢你啦。”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背上包,走到楼梯口。 突然,她停下来,回过头。 “路明非。” “嗯。” “你说的那个任务,危险吗?”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但对于我来说应该不算危险。”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她转过身,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门开了又关,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里,把那把木刀从墙上取下来。 刀柄被磨得发亮,这段时间,他和楚子航用它练了很久。 他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粗糙的,木头的纹理。 他把木刀放回去,整整齐齐地和其他的摆在一起。 然后走上楼梯。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树下那只橘猫又蹲在那里,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着。 路明非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冰箱里还有一块蛋糕。 楚子航说扔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扔。 放了不知道多久的蛋糕,奶油已经硬了,草莓也干了。 但他还是把它拿出来,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酸。 特别酸,一点甜味都要没了。 可能是草莓坏了,路明非心想。 第124章 夏弥 出发那天,路明非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光,像有人把墨水兑进了水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顺便填了一下假期的行为表格。 大天狗给的黑卡揣在口袋里,卡面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下床,走进卫生间。 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下巴光溜溜的——昨天刮过了。 走出卫生间,他换了衣服。 深灰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 背上包,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服服帖帖。 挂钩上那只塑料小恐龙一晃一晃的,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 阳台上拖把和扫帚排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地垫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摆在那里,兔耳朵还竖着。 平时的日常卫生不用在意,楚子航提前安排了人在路明非不在的时候打扫卫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那只橘猫还没来,石榴树下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贴在地上。 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 楚子航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的t恤。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路明非,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门。 路明非正要走过去—— “路明非。” 他回过头。 苏晓樯站在单元门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 “路上吃。” 路明非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是两个饭团,还热着,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 “你几点起的?”他问。 苏晓樯没有回答,就这么看着路明非的脸。 “到了发消息。” “嗯。” 路明非拉开车门,坐进去,楚子航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晓樯还站在单元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巷口的石榴树晃了一下,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树下,眯着眼睛。 路明非把饭团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长的尾巴。 “苏晓樯?”楚子航头也没回。 “嗯。” “她送你的?”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话说师兄,你咋不让家里人送你去机场?” “他们都没空,家里的佣人要照顾我妈,如果开车去的话还还要让人把车开回去,所以我干脆打车去机场。” “这样啊...” ...... 机场的人比想象的多。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向不同的柜台、不同的登机口、不同的目的地。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但毫无感情。 楚子航去办登机牌,路明非站在旁边等着。 他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饭团,剥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米饭还是温的,里面包着肉松和黄瓜,口感很丰富,还有一些鱼子。 楚子航拿着两张登机牌走回来,递给他一张。 “走吧。” 安检排队的人很多。路明非站在队伍里,把剩下的半个饭团吃了,保鲜膜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过了安检,两人找到登机口,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路明非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过了安检了。” 苏晓樯秒回:“嗯。饭团吃了?” “吃了。” “好吃吗?”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吃。” 苏晓樯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到了跟我说。” 路明非把手机揣进口袋。 飞机落地的时候,芝加哥正是下午。 (有时差)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 路明非背着包,跟着楚子航走出到达口。外面的人很多,举着牌子的司机,抱着孩子的父母,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楚子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夏弥还没到,她的航班晚点了。” “那我们在哪等?” “酒店。校长订好了,先去办入住。” 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黑人老头,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芝加哥。 高楼,车流,广告牌,一切都和滨海不一样。 这座城市的节奏比滨海市快多了,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红绿灯变换的速度也快,像有人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 “其他新生呢?”路明非问。 楚子航看着手机。 “有人接,不用我们管,校长说我们只负责夏弥就行。” 路明非点了点头。 酒店离机场不远,算是正常水平的酒店,门口种着两棵棕榈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楚子航办好了入住,把房卡递给路明非一张。 “先上去放东西,然后下来等。” “夏弥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她说到了联系我们。” “她有我们的联系方式?” “负责她的导师应该会给吧。” 路明非上楼把背包扔在床上,洗了把脸。 楚子航已经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了,手里翻着那本没看完的书。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大堂里的人不多。 一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笑一声。 一对老夫妻坐在角落里,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拿着一份报纸,眼睛闭着。前台的服务员在敲键盘,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 路明非等得有点无聊,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装饰性的木条。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二十几根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子航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说了一句“好”,挂了。 “到了?”路明非睁开眼。 “到了,就在门口。” 路明非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车门开了,先出来一只白色的帆布鞋,然后是另一只。 一个女孩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背上背着一个浅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她关上车门,转过身,结果被路沿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纸袋从手里飞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呀,我的东西!” 女孩惊呼一声,赶忙蹲下来捡东西,她的动作很快,但有点手忙脚乱,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他弯下腰,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几包味道奇奇怪怪的薯片,一瓶水,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书。 书掉在地上翻开了,他合上之前瞥了一眼封面——《龙族谱系学入门》。 他把书递给她。 女孩抬起头。 一张很白的脸,五官精致,眼睛很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谢谢。”她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她接过书,塞进纸袋里,站起来。 路明非这才看清她的身高——比他矮一点,但也不算矮。 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的小腿又细又直。帆布鞋是白色的,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 “路明非。”他伸出手。 女孩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夏弥。”她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指节很细。 楚子航从大堂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夏弥。 夏弥的眼睛顿时亮了。 “进去吧。” 夏弥点了点头,拎着纸袋,背着包走进酒店,路明非跟在她后面。 大堂里,那对老夫妻还在。前台的服务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楚子航走到前台,拿了第三张房卡,递给夏弥。 “你的房间在路明非隔壁。” “好,谢谢师兄。” 夏弥接过房卡道谢,声音甜美,路明非觉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夏弥见到师兄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你们等很久了?” “还好。”路明非说。 “我航班晚点了,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真是的,浪费我时间。” 夏弥忍不住抱怨道。 路明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那些零食和书,大概是在机场打发时间买的。 只不过路明非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吃巧克力芥末味的薯片。 “吃饭了没?”他问。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一路上风风火火的,连饭都没吃。” “酒店对面有家餐厅,看着还行。” 夏弥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点了点头。 “走吧,行李放好就下来。” 夏弥拎着纸袋,背着包走向电梯,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路明非,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路明非师兄。” “嗯。” “你比照片上看着高诶。”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还有我照片?” 夏弥没回答,笑了一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朝他们摆了摆手,像是在告别。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3,然后停住。 “她什么时候有我的照片?”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 “自由一日和康斯坦丁死亡的时候有人拍了照,芬格尔卖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照片多少钱?” “一张五十,打包五百。” 路明非想起芬格尔说过他的照片特别受欢迎,都卖到其他地区去了,当时他以为芬格尔开玩笑,结果居然是真的。 他的照片被卖到了世界各地,连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学妹都买了。 “师兄。”他说。 “嗯。” “芬格尔卖照片的钱,分了我一半。” 楚子航合上书,站起来。 “那你挺赚的,芬格尔的抠门可是出了名的,新闻部的工资都拖了好几年了。”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是挺赚的。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手里有他的照片。 他想起自由一日那天,他站在大厅中央,子弹在周围悬浮。有人拍了照,把这一幕传到网上,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电梯门开了。 夏弥走出来,换了一双平底鞋,纸袋不见了,只背着那个浅色的双肩包。 她走过来,站在路明非和楚子航面前。 “走吧,饿死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把书收进包里,站起身来。 三人走出酒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路明非眯着眼睛,伸手挡了一下。街对面的餐厅招牌是红色的,写着“café chicago”,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晒得有点蔫。 夏弥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脑后的马尾辫——不对,她没扎马尾,头发披着,发尾在肩上轻轻晃动。 “师兄。”路明非小声说。 “嗯。” “师妹是不是有点太活泼了?” 楚子航没回答。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也是。 一个敢一个人飞到芝加哥见两个陌生男人的女生,怎么可能不活泼,她应该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不会害怕的人。 餐厅不大,靠窗的位置空着。 夏弥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路明非坐在她对面,楚子航坐在她旁边。 路明非觉得两人似乎坐的有点近,不过他没在意。 “你吃什么?”夏弥问。 “随便。” 夏弥看了他一眼。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样?随便随便,点菜的时候又这个不吃那个不吃。”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他是真的不挑食,但夏弥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菜单了,他也只好把嘴闭上。 她点了一份意大利面,一份沙拉,一杯橙汁,楚子航要了一杯黑咖啡,一份沙拉,路明非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瓶不认识的汽水。 等餐的时候,夏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们是专门来接我的?”她问。 “嗯。”楚子航说,“校长安排的,顺便开展入学培训。”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学校连学生的放假时间也要压榨吗?我是不是遇到黑心学校了。” 夏弥忍不住吐槽道,路明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路明非注意到了,夏弥的视线似乎不是看,而是一种打量,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三明治端上来的时候,路明非咬了一口。 有点干,但味道还行。 夏弥吃意大利面吃得很慢,用叉子卷面条,一卷一卷的,很认真。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吃完饭,三人走出餐厅,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 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 “明天干嘛?”夏弥问。 楚子航看了看手机。 “明天早上,校长要见你。” “在哪儿?” “就在这儿。” 夏弥点了点头。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白色的连衣裙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腰。 “那今天没事了?” “没事了。” “那我回去睡觉了,忙了一天困死了。”夏弥转过身,朝酒店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路明非。” “嗯。” “你的刀法是在哪里学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学过刀法?” “芬格尔卖的录像里看到的。” 路明非沉默了,觉得必须找个时间拷打一番芬格尔,让他收敛点了。 芬格尔这个家伙,到底卖了多少东西出去,连自己私下练刀的录像都有。 “以前跟几个老师学的。”他说。 “这样啊,有机会介绍给我认识认识,看着真帅啊,我也想学!” 夏弥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路明非和楚子航。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师兄。” “嗯。” “芬格尔还录了像?” 楚子航想了想。 “好像是,我看到过视频,他也分你一半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 芬格尔没跟他说过录像的事,那个家伙大概把录像的钱自己全吞了。 算了,以后再找他算账。 夕阳落在酒店的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 路明非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开了,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上。 路明非伸手按了楼层,前往自己的房间休息。 第125章 赫尔佐格的惊喜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操作台上几盏冷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试管和培养皿上,反射出冷冷的微光。 培养皿里漂浮着不知名的残肢和可怖的不明生物,有些甚至还在抽搐。 橘政宗...不,在这里,应该叫他赫尔佐格。 此时他正在做实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握着滴管的时候稳得像一台机器,一滴淡蓝色的液体从管口落下,滴进培养皿里,在透明的培养基上晕开。 赫尔佐格放下滴管,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小,意外的有些秀气,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身后的空气忽然冷了一下。 赫尔佐格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那是一种被捕食者的预警。 “谁?”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 冷光灯的光在操作台上跳了一下,赫尔佐格慢慢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不,那根本不能说是人,而是一团恶意的集合体。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黑影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赫尔佐格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该来这里。”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不像他自己的。 他的一只手按在桌子底下,那里有一个紧急报警装置。 黑影没有回答。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u盘,没有任何标识,它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是什么东西?”赫尔佐格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努力稳住了。 “好东西,你会喜欢的。”黑影说,它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分不清男女。 赫尔佐格盯着那个u盘,盯着那双眼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 黑影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赫尔佐格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听起来不像质问,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发出的声音。 黑影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门口的阴影里。 “不如看看吧。”黑影说,然后他的身体宛如液体一般融入到了黑暗中。 地下室安静了。 赫尔佐格站在原地,手还攥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还是白的。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 虽然他还是很恐惧,但是贪婪占据了他的理智。 u盘的外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他慢慢走回操作台前,把u盘插进旁边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串数字和字母,看不出是什么。 他点开一个。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复杂的结构图,线条交错,层层叠叠,像一座没有重力的建筑。 赫尔佐格的眼睛盯着那张图,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开始变得更加沉重,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又点开一个。 然后是下一个。 操作台上的冷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狂热之情充斥着他的头颅。 看着那些不可思议的生物科技,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赫尔佐格滚动鼠标,一幅又一幅的图纸在屏幕上闪过。 第126章 怎么还是我!? 路明非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咚咚咚的三下,刚刚好的敲门声。 他像咸鱼一样把自己翻了个面,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酒店的,有一股陌生的洗涤剂味道,和他家里那瓶洗衣液不一样,更加刺鼻。 路明非缩在被窝里,试图在拖延几秒,但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明显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他的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睡眼惺忪。 路明非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去开门,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把颜色染成一片暗红。 夏弥站在门口。 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她看见路明非那副刚睡醒的样子,目光在那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早。” 路明非看着她手里的托盘,打了个哈欠。 “早,你几点起的?” “七点,酒店早餐还不错,给你带了一份。赶紧拿着,挺沉的。” 路明非接过托盘。咖啡是热的,纸袋里是一个可颂面包,还冒着热气。他闻了一下,黄油的味道很浓。 “师兄呢?” “在楼下,他六点就起了,已经在餐厅看完半本书了。” 路明非没说话,楚子航这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在卡塞尔还是在芝加哥,不管是在自己家还是酒店,他永远都是把事情安排得像一张精确到秒的机械表,应该零件也不能出错。 “你快点洗漱,下来吃早饭,师兄说校长快到了。”夏弥说完转过身走了,马尾辫在路明非面前甩了一下。 路明非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走进卫生间,凉水冲在脸上,刺激着他的神经。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下巴光溜溜的——昨天刮过了。 他用冷水把头发按了两下,勉强压下去了,换好衣服后走出了房间。 大堂里人不多。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书的页角照得发亮。 他的坐姿很直,和沙发靠背之间隔着一道缝隙。 夏弥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橙汁,正低头看手机。 她换了一种坐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和刚才在楼上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橙汁是橘黄色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路明非走过去,在夏弥旁边坐下,把可颂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酥皮掉了一桌子,碎屑落在深灰色的桌布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弥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你刚才在楼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催我和催命一样。” “快了又不是已经到了,你急什么?” 路明非没接话,把可颂吃完。最后一口有点干,噎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苦,他皱了一下眉,,这咖啡一点糖没加。咖啡的苦味在舌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开。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纸张哗啦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校长八点半到。”他说。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二十,还有十分钟。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玻璃面板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八点半整。 酒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和楚子航那辆差不多,但更长、更宽。 车门开了,先出来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 一个老人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胸口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石头,神采奕奕。 希尔伯特·让·昂热,传奇屠龙者,卡塞尔学校的校长,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幕墙。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把墨镜摘下来,别在胸前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子航第一个站起来,紧接着路明非也站了起来,而夏弥最后一个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理了理衣领。 她的椅子在地毯上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昂热走过来,那双昂贵的真皮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夏弥脸上。 “夏弥同学。”他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欢迎加入卡塞尔学校。” 夏弥握住昂热的手。 “校长好。” 昂热松开手,转向楚子航。 “楚子航,辛苦了。” “应该的。” 昂热又转向路明非,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路明非同学,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一个人搬家到外面挺不错的。” “还行?”昂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 “你这个‘还行’,大概比大多数人的‘很好’都要精彩。” 路明非不知道怎么接,就没接。 昂热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上去吧,这家酒店有会议室,就在二楼。” 会议室不大。 长桌能坐十个人,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正中间放着一个玻璃水壶,水壶里泡着柠檬片,柠檬片在透明的开水里浮浮沉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壶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昂热坐在主位。楚子航坐在他右手边,夏弥坐在他对面,路明非坐在夏弥旁边。 椅子是皮质的,坐上去有点硬,路明非挪了一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昂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份表格,打印的,白纸黑字。上面贴着一张夏弥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夏弥同学,你的资料我看过了。仕兰中学,血统a级,言灵尚未觉醒。”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对言灵了解多少?” “不多。”夏弥说。 “面试的时候老师讲过一些,但都是理论。但什么序列号,什么高危分类,听得云里雾里的,讲的比物理还难。” 夏弥忍不住吐槽道,路明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昂热没有在意。 “言灵的觉醒,有时候需要契机。有的人在紧张的时候觉醒,有的人在愤怒的时候觉醒,有的人在生死关头觉醒,但大部分人都是在进行灵视的时候觉醒。” “这里不方便,我们尚不清楚你的言灵是什么,为了防止言灵在觉醒时出现意外,正式的流程在学校再进行。” 夏弥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她的手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绒布,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所以你的任务,不是急着觉醒言灵。”昂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而是尽快熟悉学院的环境,适应混血种的生活。楚子航和路明非会带你。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们。” 夏弥点了点头。“知道了,校长。” 昂热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挪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拉了拉西装的下摆,把那个皱褶抚平。 “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楚子航,具体安排你跟她讲。” 楚子航站起来。 “好。” 昂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推开。 他回过头。 “路明非同学。” 路明非抬起头。 “过几天有个任务,需要你陪我走一趟。” “芝加哥这边还有任务!?还必须是我?” “嗯,非你莫属。” 说完。昂热不给路明非反应的时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和进来时一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壶柠檬水上,水壶里的柠檬片还在浮沉。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夏弥指尖点桌面的细碎声响。 “路师兄,你又要出差啊?” “唉,”路明非叹了一口气,“这哪是出差,这是把我当驴使呢。” “哈哈。”夏弥忍不住发出轻笑。 楚子航把文件夹收起来,放进包里的侧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接下来的安排:上午我带你去学院参观,下午办理入学手续,路明非就在这待命。” 路明非点了点头。 夏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动作很大,手臂举过头顶,t恤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腰。 她的手指在空中张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卡塞尔学院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期待,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准备好了要拆开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但又怕里面的东西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芬格尔那个家伙把学院吹得天花乱坠的,说什么‘世界上最适合混血种的学校’。我问他食堂怎么样,他说食堂的猪肘子是德国大厨做的,外酥里嫩,配上酸菜和土豆泥,绝了。” “你还认识芬格尔?”路明非有些意外。 “师兄你忘啦,我可是找他买过你的照片呢。” “哦,也是。”路明非这才想起来芬格尔那个混蛋通过卖他的照片赚的盆满钵满。 “走吧,可以先去车站候车了。”楚子航说。 第127章 工人罢工了 楚子航和夏弥走后,路明非一个人回了房间。 酒店房间不大,床单是白的,叠得棱角分明。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嗡嗡地响,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路明非把鞋脱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居然感觉有点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股陌生的洗涤剂味道,刺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 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见到那个师妹了?” “见到了。” “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挺活泼的。” 苏晓樯发了一个笑脸,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昂热说的话,夏弥的脸,楚子航翻书的声音,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睁开眼,坐起来,走到窗边。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展开来,密歇根湖灰蓝色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几艘白色的帆船缩成小小的点,慢吞吞地移动。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镜头前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缺氧的鱼。 路明非看了几秒,把电视关了。 他又躺回去。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装饰性的木条。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二十几根的时候,他放弃了。 然后开始数窗帘上的褶皱。 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都差不多宽,叠在一起,像手风琴的风箱。 困意渐渐袭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不是敲门声,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时发出的闷响。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楚子航站在门口,而夏弥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浅色的双肩包,马尾辫有点歪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们怎么这么回来了?火车又晚点了?” 夏弥走进来,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倒在床上,忍不住开始抱怨。 “别提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布。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楚子航。 楚子航关上门,走到窗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铁路工人罢工了,铁路协会和工人保障协会闹得很凶。” “啥玩意?罢工了?” “嗯。”楚子航转过身,“铁道都被愤怒的工人拆了,想修好至少要一个星期。”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一个星期,这么久?那返校怎么办?” “等。”楚子航说,“或者换别的路线。” 夏弥从床上翻过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别的路线我也问过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调子,“坐大巴的路线也有问题,飞机光是走流程就要半个月,目前就火车最方便。”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 “所以——”夏弥从床上坐起来,马尾辫甩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我们先在芝加哥玩几天!”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突然变得兴奋的脸,又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他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路明非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师兄也同意了?”以防万一,路明非还是问了一下。 楚子航点了点头。 “与其在酒店干等,不如出去走走,刚好在附近逛逛。” 夏弥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 她的动作很快,蹲在地上翻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充电宝、零食、那本《龙族谱系学入门》、一个化妆包、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外套。 她把外套抖开,穿上,又把充电宝塞进口袋。 “明天去哪?”她问。 楚子航想了想。 “千禧公园、密歇根湖、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你想去哪?” “都想!我最想去游乐园,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游乐园呢!”夏弥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路明非靠在床头,看着夏弥那副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苏晓樯。 她也是这样,决定了什么事就风风火火的,一点缓冲都不给。 “路师兄,你去不去?”夏弥转过头看着他。 路明非想了想。 “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弥顿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七点,楼下大堂集合。不许迟到!” “七点?”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昂热走后的第二天下午,因为夏弥和楚子航不在,他睡了一个懒觉。 “七点已经很晚了,要不是考虑你,我就定六点了。” 路明非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在滨海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就躺在那里看着光斑从床尾爬到床头。 现在那些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夏弥把包收拾好,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那我先回房间了,下午我要睡一觉,补补精神,今天起太早了,现在我的眼皮都在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师兄。” “嗯。” “你的木刀带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虽然之前闲聊时提到过,但他没想到夏弥会问这个。 “带了,在箱子里,木刀还是很容易过安检的。” “明天带上呗,我想看你练刀。”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 “行。”他说。 夏弥笑得很灿烂,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房间安静下来。 路明非坐在床上,楚子航站在窗边。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空调嗡嗡地响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师兄。”路明非开口。 “嗯。” “你觉得铁路工人罢工这种事,真的只是巧合?”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远处密歇根湖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们都只能等。”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想起昂热说的那个任务。 “过几天有个任务,需要你陪我走一趟。”昂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明非知道,这个老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昂热校长说的那个任务,”路明非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楚子航摇了摇头。 “校长没跟我说。” 路明非没有再问。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那我先回房间了。”楚子航说。 “嗯。”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九点,别迟到。”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冷风还是那个温度。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返校推迟了,要在芝加哥待几天。” 过了几秒,苏晓樯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怎么回事?”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铁路工人罢工。铁道被拆了。” 苏晓樯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是一条:“那你小心点,国外那边好像挺乱的。” “没事,师兄也在。” 苏晓樯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一会儿,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明天七点就要起床,现在还是补补觉吧。 他想起夏弥说“我想看看”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挡住阳光。 先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28章 游乐园(已改) 第二天六点半,“咚咚咚”的敲门声把路明非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敲门声跟阎王的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活泼吗?” 路明非坐直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说。 他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打开了门。 夏弥就站在门口。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换了双黑色的小皮鞋,头发随意的搭在肩膀上。 她的手里依旧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看见路明非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夏弥笑着说。 “早上好二师兄!”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 “先不提前面那个槽点满满的称呼,你几点起的?” “六点,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和加了糖的黑咖啡哦!” 路明非接过托盘。 咖啡是热的,纸袋里是一个鸡蛋肉排三明治,甚至还冒着热气。他闻了一下,黄油的味道很浓。 “师兄呢?” “在楼下。他六点就起了,已经在餐厅看完半本书了。还说你如果再不下来,他就要上来叫你了。” 路明非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这辈子怕是看不见楚子航赖床的样子了。 “洗漱完赶紧下来吃早饭,这只是让你先垫垫肚子的,校长说今天带我们去游乐园玩。” “校长?” “校长说他也被困在芝加哥了。” “他不是有专机吗?” “听他说最近管得严,而且校长说就这点距离没必要坐。” “...好吧,他是校长,听他的。” 夏弥刚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风风火火的。 路明非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走进卫生间,凉水冲在脸上,刺激着他的神经。 大堂里人不多。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书的页角照得发亮。 夏弥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橙汁,正低头看手机。 她换了一个坐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和刚才在楼上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路明非走过去,在夏弥旁边坐下,把三明治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弥头也没抬。 “你刚才在楼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快了又不是已经到了,你急什么?” “...行。” 路明非没接话,把三明治吃完。最后一口有点干,噎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次的咖啡比昨天甜多了,看来夏弥是加了不少糖进去,总算喝的下去了。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 “校长八点到。”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看会书吧。 八点整,昂热准时出现在大堂。 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银光。胸口没有插那支惯常的红玫瑰,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茶色的太阳镜,别在口袋里,颇有一番风流气息。 他走过来,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 “早上好,孩子们。”他的语气轻快得像一个准备去春游的高中生。 “校长好。”夏弥站起来,声音甜美。 昂热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 “夏弥同学,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床睡起来挺舒服的。” “那就好,打起精神孩子们,今天我们去六旗游乐园。”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六旗?” “嗯,北美最大的游乐园之一。明非,你不是对于过几天要去出任务感到不满吗?今天就带你去玩玩。”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微微摇了摇头。 他又看了一眼夏弥,夏弥正在偷笑。 “我没——”路明非想辩解。 “走吧。”昂热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昨天那辆,更长,更宽,坐下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 司机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人,戴着白手套站在车旁,见几人出来,他拉开了车门。 昂热坐进副驾驶。夏弥坐进后座,楚子航坐在她旁边,路明非坐在楚子航旁边。 就算这样,车子上还有着富裕的空间,让路明非情不自禁的感叹资本主义的腐败。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主路的车流。 芝加哥的早晨并不安静,马路上到处都是游行示众的人群,他们高高举起手里的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把属于我们的薪水还给我们!” 路明非不得不感叹,美国人的工人协会还真是敬业啊! “校长,”夏弥忽然开口,“六旗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 “过山车。”昂热头也没回。 “中庭之蛇,全世界速度最快的过山车,比新泽西六旗的京达卡还快。高度一百五十米,速度最高两百五十公里。” 夏弥的眼睛亮了一下。 “听起来很刺激。” “确实刺激。”昂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直想来试试,可我这么个老人又没有子女,自己来坐过山车会很可笑吧?你们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昂热一眼,老头的嘴角带着笑。 “校长,”路明非开口,“您这身子骨,过山车受得了吗?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心脏扛不住——” “放心,”昂热打断他,“我屠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路明非闭嘴了。 夏弥笑了一声,楚子航面无表情。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市区。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个巨大的钢铁结构若隐若现。铁黑色的钢轨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那就是‘中庭之蛇’,世界上最长的过山车。”昂热说。 夏弥趴在车窗上,仰着头看。 “好高啊!” 路明非也看了一眼。确实高。 游乐园门口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热狗的味道,混着欢快的背景音乐。 昂热去买票。四个人站在门口等。夏弥踮着脚尖往里面看,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路师兄,”她忽然转过头,“你坐过过山车吗?” “坐过。” “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路明非说,“又不会死。” 夏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子航。 “师兄你呢?”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没坐过。” 夏弥笑了。 “那今天正好试试。” 进了游乐园,夏弥走在最前面。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一个卖气球的小丑从她身边经过,她停下来看了两秒;一个孩子在吃,她笑了一下;一个旋转木马在转,音乐叮叮当当的,她站着听了半首歌的时间。 “夏弥同学,”昂热在后面喊,“你不去吃点什么吗?” 夏弥回过头,看见路边有一个冰激凌摊。她跑过去,趴在冰柜上看了几秒。 “一份薄荷味的,一份加草莓酱的。”昂热走过来,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拍在冰柜上。 “不用找了。” 几分钟后,昂热吃着他的薄荷味冰激凌,夏弥挽着他的胳膊,吃着那份加草莓酱的。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老一少,像一对祖孙。 路明非和楚子航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我还以为校长都是那种古板的老头,居然会吃薄荷味的冰激凌?薄荷味很潮诶!是他们新推的。” 夏弥舔着嘴唇,眯眯眼笑,一蹦一跳。 “其实我比较喜欢柠檬味的,但是人年纪大了,常常遗憾在自己所剩下不多的人生里新鲜事太少,所以要选最潮的尝一尝。”昂热微笑。 “哇哦,校长你好潮诶!” 路明非在后面听着,拿肩膀拱了楚子航一下。 “师兄,校长还是个潮老头诶。”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很正常,校长经常会参加各种高端舞会,他非常受那些上了年纪的贵妇欢迎。” “哇哦,你说校长会找个老伴吗?” “...” 楚子航没有接话。 路明非看着前面夏弥挽着昂热胳膊的背影,摇了摇头。 中庭之蛇。 铁黑色的钢轨如同一条拧转身体的巨蛇,陡峭地升入大约五十层楼的空中,猛地折返而下。湛蓝的天空被切割成几大块。 一列过山车带着游客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正攀到最高点,速度在上升中几乎耗尽,过山车正以低速缓慢地滑过顶点,而前方等待它的,是悬崖般的直坠。 夏弥激动地蹦了起来,手指着空中。 “我们去坐那个!” 路明非看了昂热一眼。 “校长,您真要去?这玩意儿的失重感可不是开玩笑的。您那副老胳膊老腿——” “年轻人,”昂热打断他,目光灼灼,“我屠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路明非又被噎住了,心想活得久了不起啊,让大天狗他们过来不吓死你! 夏弥已经跑向了排队的长龙。昂热跟了上去。路明非和楚子航站在原地。 “师兄,”路明非说,“你去不去?” 楚子航看着那座钢铁巨兽,沉默了两秒。 “去。” “师兄,可是你脸在抽诶。” “那是你的错觉。”楚子航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师兄,其实你没必要嘴硬的,说出来没啥。” 楚子航还没说话,夏弥的声音就传来了。 “快点快点!”队尾夏弥蹦起来向他们招手。 “来了来了。”路明非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 路明非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过山车一趟一趟地出发,一趟一趟地回来。 每次出发的时候,乘客们的表情都是兴奋的;每次回来的时候,乘客们的表情都是扭曲的。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脸色苍白,有人腿软得站不稳。 “路师兄,”夏弥回过头,“你紧张吗?” “不紧张。”路明非说。 “那你刚才怎么劝校长别去?” “我是为他好,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心脏扛不住——” “我听见了,混血种的听力很好的。”昂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放心,死不了。” 路明非无奈的叹了口气。 终于轮到他们了。 四个人并排坐进第一排——夏弥坐在最左边,昂热在她旁边,路明非在昂热旁边,楚子航在最右边。 工作人员走过来,把安全锁扣紧。 “请注意把头靠在头枕上,”工作人员用英语说,“以防加速度过大拧伤您的颈椎。” 路明非靠在头枕上,双手搭在安全锁上,姿态放松。 他偏头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脸色苍白,平视前方,抓着安全锁的指节泛白。 没想到楚子航也有这样的一面,路明非感到很新奇。 “师兄,”路明非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还好。” “可是你的脸很白诶。” 楚子航没有回答。 夏弥正兴奋地跟昂热低语,昂热爽朗地大笑。 过山车等候在加速隧道里,四面八方一片漆黑,沿着加速铁轨是两排危险的红灯在闪烁。 工作人员迅速撤入黑暗中。警报声响起,红灯的闪烁速度忽然间快了十倍。 红灯忽然全部熄灭。 警报声停止。 一秒钟死寂。 然后—— 过山车弹射出去。 数倍于体重的巨大力量把路明非死死压在靠背上,迎面而来的风压大到可以把眼镜掀掉。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光明迅速扩大。过山车离开了加速隧道,速度达到了极限。两百五十公里每小时。 路明非听见夏弥在喊“好快——”,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昂热在笑,那笑声低沉浑厚。 楚子航则是静默无声。 过山车攀上天梯一样近乎垂直的上升轨道,湛蓝的天空在眼前旋转。 路明非靠在头枕上,看着云在视野里打转。 风压很大,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偏头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脸色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明非想说点什么,但风太大,张不开嘴,刚张开点。 然后过山车猛地折返,俯冲而下。 尖叫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没叫,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失重感把五脏六腑往上提。 风在耳边呼啸,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的脸猛吹。 他想,这玩意儿确实刺激,但和东京那些大妖的利爪比起来,差远了。 过山车终于慢下来了。缓缓滑进终点站台。 安全锁打开了。 路明非活动了一下脖子,从座位上跳下来,有点僵硬。 他伸手拉了夏弥一把,她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 “还好吗?”他问。 “好刺激!”夏弥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再来一次!” 路明非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脸色还是白的,他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一下,拢了半天没拢回去。 “师兄,”路明非说,“你还好吗?” “还好。”楚子航的声音有点飘。 “其实我最喜欢的游玩项目是‘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我觉得那个项目挺不错的。” “...师兄,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爱好。”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 昂热走下来,整了整衣领。 头发被吹乱了,花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但那副从容的样子还在,他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长呼一口气。 “刺激。”他说。 “校长,您心脏没事吧?”路明非问。 昂热瞥了路明非一眼。 “我说了,死不了,身子骨硬朗着呢。” 从过山车下来,夏弥又拉着昂热去玩了旋转木马。 昂热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夏弥骑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叮叮当当的音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就像一对爷孙。 路明非和楚子航站在旁边看。 “师兄,”路明非说,“你觉得校长今天开心吗?” “开心。”楚子航说。 “你觉得他是自己想玩过山车,还是真的想带夏弥来?” 楚子航想了想。 “我觉得都有。” 路明非点了点头。 旋转木马停了,夏弥从马上跳下来,跑过来对着路明非说。 “路师兄,你去玩吗?” “不玩了。” “为什么?” “我看着就行。” 夏弥没有勉强。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的刺眼,她眯了眯眼,试图驱散那股不适感。 她将原本散着的头发扎成马尾,让头发不散乱。 “路师兄,”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谁会最想你?” 路明非想了想。 “大概没人会想我。” “你骗人。”夏弥说,“楚师兄会想,芬格尔会想,还有那个苏晓樯也会想。”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苏晓樯?” “芬格尔说的,他说你在滨海有个青梅竹马,长得很漂亮。”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芬格尔这混蛋到底卖了多少东西出去?他又是怎么搞到的? “路师兄,”夏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这个人,嘴上说随便,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她马尾辫甩了一下。 “走吧,校长说还要玩那个。” 她指了指远处的海盗船。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在海盗船顶端尖叫的人群。 “师兄,”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那个咱们不去了吧?校长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 “我听见了。”昂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年轻人,你是怕自己受不了吧?” “我还不至于怕海盗船。” ......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游乐园门口的长椅上等车。 夏弥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比她的脸还大。 她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糖丝粘在嘴角,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校长,”她说,“今天谢谢你。” 昂热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副太阳镜,在指间转了转。 “不用谢我。应该谢明非和楚子航。是他们陪你来的。” 夏弥转过头看着路明非和楚子航。 “谢谢大师兄,谢谢二师兄。”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二师兄”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叫猪八戒。 “二师兄,你脸上有糖。”夏弥说。 路明非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骗你的。”夏弥笑得很开心。 路明非懒得接话。 不一会儿,车子来了。 四人上车,驶出停车场。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车厢染成一片橘红色。 夏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马尾辫垂在肩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睡着了。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密歇根湖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橘红。 “路明非。”楚子航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就是老家伙太能折腾了。” 楚子航嘴角抽搐了一下。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昂热将夏弥叫醒,她揉了揉眼睛。 “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到了。” 四人陆续下车。 昂热整了整衣领,走进大堂,夏弥跟在他后面,路明非和楚子航走在最后。 电梯门口,夏弥忽然回过头。 “路师兄。” “嗯?” “明天去哪?”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想了想。 “去艺术博物馆看看吧,回头我和校长说一声。” 夏弥兴奋的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希望艺术博物馆能有些好玩的。” 她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前,夏弥朝他们摆了摆手。 “晚安,师兄们。” 电梯门关上。 路明非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3,然后停住。 “走吧。”楚子航说。 两人上了五楼。 路明非打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嗡嗡地响。 他脱下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哪了?” “游乐园。” “好玩吗?” “还行,校长差点把心脏病玩出来。” 苏晓樯发了一个问号。 路明非想了想,又发了几个字:“开玩笑的。” 苏晓樯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129章 没有艺术细胞的一行人 第二天,路明非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楚子航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咖啡。 书翻到三分之一处,咖啡杯见底,杯壁上留着一个浅浅的水印。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浅灰色衬衫的袖口照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今天路明非选择放点巧克力,他感觉喝起来还不错。 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夏弥从楼梯口走过来。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小皮鞋。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二师兄,你今天终于不赖床了?” “我又不是每天都赖床。” “昨天你就赖了。” 路明非懒得理他。 八点半,昂热准时出现,就像一只每天早上准时打鸣的公鸡。 深蓝色的西装,浅灰色的衬衫,胸口别着一副黑色墨镜,颇有几分特工007的味道。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三个人。 “走吧,今天去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逛逛。” “校长,博物馆有什么好玩的?”夏弥问。 “去感受一下文学沉淀的气息吧,毕竟作为大学生可要德智体美劳全面看发展的。” “那不是中国的教育体系吗?” “美国这边也一样。”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了,今天又换了一辆车,一辆白金相间的布加迪威龙。 “走吧,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车,说起来今天还是第一次开呢。” “校长的朋友还真多啊。”路明非感叹了一句,随后跟着夏弥和楚子航他们挤进了车。 在车上过了一会,路明非开口问。 “校长,罢工还没结束?”路明非问。 “没有。工会和政府还在谈。”昂热头也没回。 “那我们要在芝加哥待多久?” “看情况,铁路不修好,你们就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行吧,就当旅游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夏弥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路师兄,你看那个楼,好高。”她指着远处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那是威利斯大厦。”楚子航说。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抢答?”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好。” 夏弥笑了一声。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在市中心。 古典风格的建筑,巨大的石柱,门口两尊青铜狮子。阳光落在石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昂热去买票,四个人站在门口等,夏弥蹲下来摸了一下铜狮子的爪子,像是在摸一只小狗。 “这个狮子好大。” “这是芝加哥的标志之一。”楚子航说。 夏弥看了他一眼。“师兄,你又抢答了。” 楚子航沉默了。 夏弥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 博物馆里很安静。大理石地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混着旧纸张和颜料的味道。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夏弥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她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面停下来。 “这幅画好大。” “这是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场景。”楚子航说。 “我知道,门口的介绍牌上写了。” 夏弥转过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这样出来玩很没意思诶。”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憋出来一句。 “抱歉。” 夏弥忍不住扶额叹息。 路明非跟在后面,走得慢悠悠的。 他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路师兄,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夏弥回过头。 路明非看了一眼。是一幅抽象画,蓝色的色块,红色的线条,黄色的斑点。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又没有艺术细胞,看不懂,但我觉得还挺好看,所以说还行。” 夏弥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什么都还行。” 走到一个展厅,夏弥忽然停下来。 展厅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几幅画。正中间是一幅梵高的自画像,蓝绿色的背景,橙红色的胡子,眼神锐利。 夏弥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路师兄,你说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不知道。” “我觉得他很孤独。”夏弥说,“这种眼神,只有孤独的人才有。”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 路明非盯着梵高的自画像,那双空洞的眼神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也许吧。”他说。 夏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穿过几个展厅,来到一个很大的房间。 墙上挂满了莫奈的画,都是睡莲。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季节,不同的角度。夏弥在一幅淡紫色的睡莲前面停下来。 “这幅好看。”她说。 “嗯。” “路师兄,你会画画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会打架,我打架还挺厉害的。”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展厅里有点响,旁边一个正在看画的老太太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夏弥赶紧捂住嘴,但她的肩膀还在抖。 逛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昂热说去咖啡厅休息。 四个人在博物馆的咖啡厅坐下,点了四杯咖啡。昂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明天开始,我要和明非去办点事。”他说,“楚子航,你带着夏弥继续逛。芝加哥还有些地方值得去看看。” 楚子航点了点头。 “校长,您去办什么事?”夏弥问。 “一点小事。”昂热微笑,“你们玩你们的。” 路明非看了昂热一眼,他没有问昂热具体情况。 “那后天呢?”夏弥问。 “后天看情况。” 夏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再问。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还是很好,暖洋洋的。四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昂热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变成淡淡的青色。 “你们自己逛,我先走了。”昂热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三个人站在博物馆门口,夏弥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看了一会儿。 “路师兄,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你说。” 夏弥想了想。 “昨天我看地图,上面说附近有一个公园,走路只要十分钟。我在攻略上看到了。” “那就去公园吧,闲着也是闲着。” 公园不远。 草坪很大,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野餐,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闭着。阳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夏弥在草坪上坐下来,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草地上。 “好软哦,和国内扎脚的草地完全不一样。”她说。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 楚子航站在一旁,没有坐。 “师兄,你不坐?”夏弥问。 “站着就好。” 夏弥没有勉强。 她仰着头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筝在天上晃晃悠悠的。 “路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哥也能来这里看看,该多好。”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会有机会的。” “真的?” “嗯。” 夏弥没有再接话。 她低下头,把手指插进草地里,拔了几根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二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哪里摸不着头脑了?” “就是——你明明什么都没说,但让人觉得什么事都能做到。” 路明非心想确实如此,可惜自己在这边要低调。 他看着远处的湖面,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夕阳开始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回到酒店,夏弥在三楼下了电梯,路明非和楚子航上了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 路明非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房卡。 “师兄。”他说。 “嗯。” “你觉得校长会找我去干啥?”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我也这么觉得。” 路明非点了点头,打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嗡嗡地响。 他脱下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密歇根湖的水面从橘红变成深蓝。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明天他要去和昂热要去办事,楚子航带着夏弥去玩... 等等,那他们岂不成二人世界了? 路明非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早就看出夏弥对楚子航有意思了。 师兄是比较被动的性格,希望夏弥的主动攻势能够早日拿下吧。 他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了翻。 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哪了?” “艺术博物馆,然后去了一个公园。” “好玩吗?” “还行,可惜艺术品我看不懂。” 苏晓樯发了一个黄豆笑脸。 路明非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公园的草地光脚踩上去很舒服。” 苏晓樯发了一个问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觉得还好吧,我先休息了,明天要跟着校长去出任务。” “好,话说你们学校是找不到人了吗?咋感觉天天喊你出任务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我比较优秀吧。” “...你就吹吧你。” “哈哈。”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耳边还有夏弥的声音。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翻了个身。 其实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毕竟自己现在还算失忆状态呢。 第130章 拍卖会(已改) 早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纱质窗帘照进屋里。 路明非睁开眼,屋里很安静。他偏头看了一眼——楚子航的床空着,床单平平整整。 看来是知道今天自己没空,提前带着夏弥走了。 “没义气。”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然后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楚子航没留言,夏弥也没留言。 这两个人就这么把他扔在酒店里,自己跑出去了。 他想了想,觉得夏弥大概真的对楚子航有意思,而楚子航那个闷葫芦估计也不会拒绝——一个漂亮活泼的师妹拉着你说“师兄陪我去游乐园”,你能说不去? 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楚子航,他也去。但问题是他不是楚子航,他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他叹了口气,下床去洗漱。 门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正在穿鞋。 他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旁边还有一只淡黄色的信封。他蹲下来把托盘端进屋,拆开信封。 dear ricardo: 这是一封任务邮件。请在收到后立刻下楼,酒店门口有一辆黑色玛莎拉蒂轿车等你,车牌号‘cas001’。任务细节车里的人会告诉你。 你忠诚的,诺玛 信尾印着紫色的世界树徽章。 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纸袋里的可丽饼咬了一口。甜味很浓,还是热的。 他一边吃一边换衣服,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玛莎拉蒂。 修长的机舱盖弧线凌厉,车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车门自动弹开,路明非弯腰钻了进去。 昂热坐在驾驶座上。深色西装,浅色衬衫,没打领带。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那副茶色太阳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天窗开着,风从头顶灌进来。 “校长。”路明非说。 “早。”昂热看了他一眼,“吃过了?” “吃了一个可丽饼。” “那够了,路上别吃东西,衣服会皱。”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t恤——皱巴巴的,昨晚睡觉压的。他伸手扯了扯,没用。 “走吧。”昂热发动车子。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芝加哥。 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耳朵里塞着耳机。 “校长,我们去哪?”路明非问。 “索斯比拍卖行,今天有一场定向拍卖会。”昂热说,“你陪我一起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 “拍卖会?我去干嘛?我又不懂那些瓶瓶罐罐。” “不需要你懂。”昂热看了他一眼,“我需要你出现在那里。”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 “混血种的世界里,认识你的人还太少。”昂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是学院几十年来唯一的s级。自由一日之后,有人听说过你的名字,康斯坦丁之后,有人开始注意你,但听说过和认识是两回事。”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今天参加拍卖会的人,来自北美、欧洲、亚洲。他们当中有执行部的退役专员,有各大混血种家族的代表,有和学院合作了几十年的古董商。” 昂热转过头看着他,“他们需要知道,卡塞尔学院有一个s级。他们需要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是他们的领袖。”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用这么夸张,但看着昂热那双认真的眼神他还是闭上了嘴。 “你不用说话。”昂热转回去,绿灯亮了,车子驶过路口,“你只需要出现在那里。穿得体面一点,站得直一点。让那些人看见你,看见你的样子,记住你的脸。”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昂热顿了顿,“但你身上那件t恤不行。”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有点歪,袖口磨出了毛边。 “后座有一套西装。”昂热说,“换上。” 路明非转过头,后座上挂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用透明防尘袋罩着,旁边放着一双黑色的皮鞋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我不会打领带。”路明非说。 昂热看了他一眼。 “到了拍卖行门口,我帮你打。” 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边。 路明非在后座换上这身昂热专门定制的顶级西装,全身都是不认识的因为牌子货,路明非虽然不认识,但那身衣服的质感很容易就能感受出来它的高级。 ...... 现在一辆加长的林肯轿车平稳地行进在宽阔的北密歇根大道上,两侧是帝国主义风格的巨型建筑,那些石刻或者金属的铭牌记录着这些建筑在美国历史上的重要地位,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约翰汉考克中心、at&t企业中心、怡安中心。 而不远处,美国第一高楼西尔斯大厦仿佛一支刺向天空的宽厚重剑。 几十年前,一个生在乡下的美国小伙子站在芝加哥大街上,看着满街西装笔挺头油闪亮和上披皮草下露小腿的摩登女郎,也会在心里说,哦耶!饿可算是到大城市咧! “把邀请函拿好了,上面有学校给你取得英文名。”昂热一边开车一边说。 路明非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请柬,请柬上的名字是“ricardom.lu”。 “李嘉图.m.路?真奇怪。”路明非忍不住嘟囔一句。 “我倒是觉得挺合适的。”昂热笑着说。 “对了,今天除了介绍你的存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路明非挑眉问。 “尽可能的帮我收购年份久远的古董。” “古董?校长你要那玩意干什么?学校里不是一大堆吗?” 路明非有些好奇的问。 “这个嘛...说起来,我买古董的主要缘故还是因为你呢。”昂热忍不住感叹。 “我?” “对,我发现古董可以作为用来维持英灵存在的‘燃料’,越古老的古董效果越好。” 路明非愣住了,英灵召唤还有这个设定?他都不知道。 “这是什么鬼设定,这不纯纯烧钱吗。”路明非忍不住吐槽。 “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学校里的所有古董都是登记好的,我作为校长肯定不能私自拿来用,不然董事会那边问起来不好解释,所以只能出来采购点‘燃料’咯。” “好在我作为校长,小金库还是有不少存货的。” 昂热耸耸肩,有点无奈。 他倒不是怕校董会,而是单纯觉得麻烦,特别是弗罗斯特那个老古董,要是被他知道自己拿古董去“烧”,指不定得给自己上什么眼药。 “明白了,尽可能采购高价值的古董,对吧?” “嗯,最好富有历史含义的,我发现这种古董烧的更久。” 昂热将一张黑卡递给路明非。 “这里面有三千万美元,不知道够不够用,如果遇到合适的古董先尽可能拍下,结束后我会给你补上的。” “好的校长,但是你为啥不自己去买?”路明非又发现一个问题。 “拍卖其实是一个心理游戏,对于市场流通比较多的藏品,最终成交价往往是起拍价加上一个溢价,但溢价总有限,不会很大。然而对于市场面很少出现的东西,心里就会变得特别重要,因为无从估计它的价值。” “艺术品的价格,在于有多少人愿意买它,购价的人多,价格会水涨船高,如果竞购的人有很好的信用和品味,跟进的人会更多。而你可以说我是个游民的收藏家,我代表学院参加过几百场拍卖会,是所有拍卖行的金牌客户。” “等会下车我们也要分开,不然会被注意到是一伙的。” “所以如果你举牌,就说明这东西值钱?”路明非满脸“我懂了”的神情。 “是的,所以我只会假拍,真正出手还得靠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 ...... “这老头就把我扔这了?”路明非开着车忍不住抱怨着,就在刚刚昂热自己下车了,他亲眼看着昂热挽着一位贵妇人的手离开了。 “唉,凡事还得靠自己。”路明非长叹一口气,将车停在了拍卖会的门口。 路明非眼前的是一栋巨大的方形建筑,足有二十米高,被铁丝网围了起来,刷成土黄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高处一排大型排风扇在缓缓转动。 这是一栋由歌剧院改成的拍卖行,看起来即贵气,又优雅。 路明非将车停在路边,缓步走上前,一位带着白手套的侍者迎了过来。 路明非觉得这侍者服饰有点搞笑,白色的燕尾服,白手套,戴着银色的袖口,帽檐上织绣着金丝边,白夹克的口袋里还拉出一条金色的怀表链,复古而隆重,礼节繁复冗长。 “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侍者恭敬的问。 第131章 龙王的情报 路明非把邀请函递过去。侍者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后双手递回来,态度恭敬。 “请进,ricardo先生。” 路明非把邀请函塞回口袋,推开门。走廊不长,尽头又是一扇门。他走过去,推开,大厅的光涌出来。 穹顶很高,水晶吊灯从上面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穿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礼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路明非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往里走,靠左边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耳麦里传来昂热的声音。 路明非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硬,腰背自然就挺直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玩手机。 拍卖师上了台。 她穿着一身黑色礼服,头发盘得很高,英语带点口音。她介绍了拍卖规则,然后第一件拍品端了上来。 “清乾隆斗彩宝相花卉纹葵式三足盘。起拍价二十万美元。” 路明非没有动。 台下有人举牌,价格慢慢往上爬,最后被前排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以四十二万美元拍走。 “第二件你不用管,第三件也不用管。”昂热说。 路明非坐着,看着那些人举牌、加价。 一件明代青花碗拍了九十多万,一幅字画拍了将近两百万。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数字往上跳,心里没什么感觉。三千万是很多钱,但不是他的钱,他只是在帮昂热花。 “第五件,你可以试试。”昂热说,“一个青铜香炉,明代的。起拍价八万。让你熟悉一下举牌。” 路明非等了两秒。 举牌,九万。 有人跟,十万。 路明非又举,十二万。 那边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跟。 成功拿下了。 “第一次举牌,手抖了吗?”昂热问。 “没有,比我想象的要轻松。” 后面的拍品一件比一件贵。 铜鎏金佛像、青花梅瓶、青铜鼎。 路明非又拍了几件,都是昂热指挥的,他发现自己举牌越来越果断,不琢磨“值不值”,只看昂热有没有发指令。 “接下来这件,”拍卖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清乾隆洋彩锦上添花万寿如意葫芦瓶。” 工作人员端上托盘,红布掀开。 一个葫芦形的瓶子,彩绘繁复,金碧辉煌。 灯光照在釉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件瓷器是当时制瓷工艺的极致,内务府制造的皇家用品,1900年庚子战争后流出中国,流传历史非常清晰。与此相类似的一件产品,几个月前在香港拍出了1730万美元的价格。”拍卖师扫视全场,“起拍价900万美元。现在请出价。” 路明非愣了一下。 九百万。 起拍价就九百万,他口袋里那张黑卡里存着三千万,但那是用来买一堆东西的,不是用来砸一件的,而且昂热没让他动。 vip席那边开始出价。 一千万,一千一百万,一千三百万。 价格跳得很快,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泡,里面的空气正在拼命往外挤。 路明非看着那些人举牌、加价,心里没什么感觉。 那些人穿的西装比他的贵,喝的香槟比他的好,身边的女伴比他见过的所有女生都漂亮。 但有些人举牌的时候,手也会抖。 路明非敏锐的视觉看见了。 那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牌的时候手指在牌子上敲了两下,像是怕自己后悔。 一千八百万,两千万,两千三百万。 在这些人眼中,钱好像就是个数字罢了。 昂热举了一次牌,两千三百五十万。 路明非从耳麦里听见他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旁边的人说的。 老头坐在vip席上,翘着腿,端着一杯香槟,正和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少妇窃窃私语。 那少妇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很白,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昂热凑过去说了句什么,那少妇抿嘴轻笑,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路明非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辣眼睛,一个老头在泡一个比他小接近一百岁的女人。 价格到了两千五百万。 昂热没有再举牌,路明非不知道他是在抬价还是真的想要那个瓶子,但他知道老头现在的心思大概不在瓶子上。 “两千六百万。”前排有人举牌。 “两千七百万。” “两千八百万。” “两千八百五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越来越高。 “两千八百五十万一次!” 路明非看了一眼昂热的方向,老头还在跟那个少妇说话,没有举牌的意思。 “两千八百五十万两次!” 路明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 他没有举牌,两千万买一个瓶子,感觉没必要。 “两千八百五十万三次!成交!”拍卖师落槌。 vip席那边有人站起来鼓掌。 路明非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座位上起身,旁边的人纷纷向他道贺。 那老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胸口别着一枚白玉的平安扣。 他举牌的时候手很稳,放下的时候也很稳。 两千八百五十万美元,买一个瓶子,路明非心想,这人的钱大概不是自己挣的,是祖上传下来的。 但他转念一想,祖上传下来的也是钱,不花留着干嘛。 “第十六件。”拍卖师的声音又响起来,“南阳独山玉毗卢遮那佛垂手大玉海。” 工作人员端上托盘,红布掀开。 一尊玉佛,不大,但雕工精细。 玉质温润,灯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昂热举了牌。 他的动作不大,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随手一挥。 但路明非从耳麦里听见了——昂热在跟那个少妇说“这件东西不错”。 那少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是挺好看的”。 昂热又举牌,这次加了一百万,那少妇抿嘴笑了,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昂热嘴角翘了一下,继续举牌。 路明非不知道昂热是真的想要那尊玉佛,还是在那个少妇面前装样子。 但他知道三千万是昂热的钱,不是他的。 老头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他管不着,玉佛最后被昂热以一千两百万拍下。 老头举牌的时候很淡定,放下的时候也很淡定,好像花一千两百万买块石头跟买杯咖啡差不多。 看来校董会挺有钱的,路明非心想。 拍卖会还在继续。 一件又一件拍品端上来,被人拍走又端下去。 路明非又拍了几件——一个铜镜,一对瓷瓶,一块古玉。 昂热指挥了两次,剩下的让他自己判断,他发现自己判断得还行,至少没有买到假货。 台上的灯光忽然变了。 几盏射灯同时转向拍卖台的正中央,把那个空荡荡的展台照得雪亮。 台下安静了一瞬。 这种光效,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压轴。 真正的压轴。 主持人没有立刻开口。 她站在那束光里,扫了一眼台下,嘴角的笑意收了收。 路明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拍卖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她终于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按照惯例,压轴拍品不会出现在目录上,也不会提前公布。” 她顿了顿,“但我需要提醒各位,这件拍品的性质比较特殊。它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份情报。”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低语。路明非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主持人抬起手,示意安静。 “这份信息的来源,我们经过了多方核实,可信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她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内容是关于——一位龙王的下落!” 第132章 三个亿 大厅彻底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那种安静。 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住了裤腿的布料。 “龙王的情报!”主持人提高了声音,“作为本次拍卖的终结!” 路明非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的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响。 昂热说话了,语气凝重。 “拍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路明非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不惜一切代价。 这四个字从昂热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老头不是会冲动的人,他活了一百三十多年,见过的场面比路明非吃过的饭还多。 他说“不惜一切代价”,那就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举牌了。 起拍价五百万,有人喊六百万,有人喊七百万,有人喊八百万。 价格跳得很快,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泡,里面的空气正在拼命往外挤。 路明非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那个17号的牌子,没有举。 他等着。 一千万,一千两百万,一千五百万,两千万。 价格还在往上跳,但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次举牌之间都隔着几秒钟的沉默,有人在犹豫,有人在盘算,有人在摸自己的口袋。 这次突如其来是情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都没带够足够稳稳拍下情报的资金,在场已经有人在联系家族了。 两千五百万。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牌,路明非认出了他——波士顿混血种家族的代理人。 他的动作很干脆,手一抬就放下,好像两千五百万只是一个数字。 两千六百万,旁边一个女人跟着举牌。 “加。”昂热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来。 路明非举起牌。 “两千七百万。”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那个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又举牌。 “两千八百万。” 路明非又举牌。 “两千九百万。” 中年男人犹豫了片刻,举牌。 “三千万。” 路明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 三千万。 昂热给他的卡里就是三千万,他看了一眼昂热的方向——老头坐在vip席上,手里端着香槟,表情不变。 “加,完事找董事会报销。”昂热的声音很低。 路明非举起牌。 “三千二百万。” 在场顿时鸦雀无声了,就在路明非松了一口气时,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了。 “五千万。” 来自一间豪华包厢,包厢号为88号。 全场静默。 “继续加,龙王的情报必须拿下!”昂热的声音带着断绝的气质。 “八千万。” 路明非再次举牌,既然昂热说了不惜一切代价,那么自己就“豪掷千金”一会了。 “一个亿。” 88号顾客并没有犹豫,直接报出来一个夸张的数字,在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间。 一个亿。 虽然在场的各位所拥有的资产绝对不止一个亿那么点,但一个亿的现金流,在场的众人似乎除了卡塞尔,再没有其他人能做到了。 有些人已经开始放弃了,一个亿的现金流就像一堵高墙,让他们只能仰望。 “他疯了吗!?居然为了一条情报花这么多钱,知道了龙王的情报又能怎样?难不成他还想杀死龙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在场的其他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我要求验资,我怀疑17号和88号根本没有足够的资产,他们只是在哄抬物价!” 路明非不是吓大的。他直接举起牌子,继续加价。 “三个亿。” 全场死寂。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从右边传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这也是个疯子!居然为了一条情报花这么多钱!知道了龙王的情报又能怎样?难不成他还想杀死龙王!” 这话说得刻薄,但说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坎里。 “验资!”有人站起来,声音洪亮,“我要求验资!我怀疑17号和88号根本没有足够的资产,他们只是在哄抬物价!”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 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附和,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在查什么。 拍卖台上的主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侧幕的方向。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后台小跑出来。 浅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路小跑到拍卖台前,拿起话筒,先鞠了一躬,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鹅。 “各位贵宾,各位贵宾请安静。根据拍卖行的规定,当出价超过一定额度时,拍卖行有权要求买家提供资金证明。这不是针对任何人,是为了保证拍卖的公正性。请17号先生和88号包厢的贵宾配合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路明非。 他坐在那里,手还握着牌子。 路明非看着那个矮胖的经理朝自己走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经理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双手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ricardo先生,请在这里输入您的账户信息。我们只需要确认您账户内的资金不低于您当前的出价——三亿美元。” 三亿。 路明非接过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看了一眼昂热的方向,老头坐在vip席上,手里还端着香槟。 “17号,你到底行不行啊?”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笑,“不行就别占着位置。” 路明非没有理他。他在平板上输入了卡塞尔学院那张卡的账户信息。 屏幕上转了几圈,弹出一行红字——“账户余额:30,000,000美元。可用额度:30,000,000美元。不足以为当前出价提供担保。” 经理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终于松了一口气。 “17号先生,您的账户余额为三千万美元,不足以支持您三亿的出价。按照规定,您需要补足差额,或者撤销出价。” “我早说了!”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暗红色西装,领带夹在灯光下闪得刺眼,“这种人就是来搅局的!拍卖行怎么能让这种人进来?” 周围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路明非听见身后有人说“卡塞尔学院的”,语气里带着嘲弄。 “撤销出价吧,年轻人。”那个秃顶男人坐下了,翘着二郎腿,“这不是你该玩的地方。” 路明非没动。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红字,三千万。 昂热给他的就这么多,他卡里还有别的钱吗? “明非。”耳麦里昂热的声音很轻,“算了。” 算了?路明非愣了一下。 昂热从来没有说过算了,他就是个狂热的疯子,从不退后,但现在居然说“算了”? 真是稀奇。 但路明非可不会退后。 毕竟, 他也是个疯子。 路明非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张卡。 不是学院的黑色那张,是另一张,大天狗给的黑卡——“白夜集团”。 他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但大天狗说“够用”,但大天狗对“够用”的定义和他不一样。 路明非选择相信大天狗。 他把那张卡从口袋里抽出来,平放在平板上。 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有一个银色的logo,以及一行特别小的英文——“baiye group”。 白夜集团。 “用这张。”路明非把平板递给经理。 经理接过平板,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他输入了账户信息,屏幕上转了几圈。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出现刺眼的红色,同时弹出一行字—— “账户验证通过,白夜集团担保的至尊黑卡。” “信用额度:无上限。” 经理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平板递回路明非手里,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路明非能听见。 “ricardo先生,您的验证已通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经理的反应。 那个秃顶男人从座位上探出头来,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困惑。 “怎么回事?他通过了?” “这不可能!没有人会将三亿美元的现金带在身上!” 经理转过身,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稳。 “各位贵宾,17号先生已通过资金验证,出价有效。拍卖继续。” “哦对了,如果有人出价比我高,那么我就比他再高一个亿,直到他出不起为止。” “如果有能力,那就来试试吧。” 路明非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语气平淡,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傲慢。 全场寂静。 那个秃顶男人缩回了座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路明非把平板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把那张黑卡塞回口袋。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17号先生出价三亿美元。88号包厢,请问您是否继续加价?” 所有人都在等。 包厢暗红色的丝绒帘子下,端坐着身披金色伊斯兰刺绣长袍的少女,戴着白手套的手中握着“88”号牌。 金色的面纱把她的整张脸都遮住了,暴露在外的只是那双边角带一缕绯红的曼妙眼睛,还有高高梳起的发髻,漆黑的长发间扎着明媚的红绳。 她将手中的牌子扔在了地上,转身就走。 “88号放弃出价。”主持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三亿美元一次。” 没有人说话。 “三亿美元两次。” 路明非双手合十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悲无喜。 “三亿美元三次,成交。恭喜17号先生!” 小木槌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大厅里的灯亮了起来。 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在低声交谈,但没有人再看他。 路明非知道那种感觉——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小妖们也是这样的。 不敢看,又想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外走。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年轻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转过头。 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者正看着他,手里还握着枚白玉平安扣。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卡塞尔学院,果然名不虚传。” 老人点点头,认可了路明非的气魄,作为中国最大混血家族之一,林家的大家长,他认可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后辈。 “要是你是我们家族的一员该多好啊。”唐装老者发出一声叹息。 第133章 林辅国 林辅国的话还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猩红色地毯上,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踩着拍子。 路明非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种走路方式,他在学院里见过太多次了。昂热走路从来不看地,双手永远抄在口袋里,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溜达。 “林老。” 昂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儿懒洋洋的笑意。 路明非侧过身。昂热已经走到了跟前,手里还端着杯香槟,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侍者托盘上顺来的。 他的西装扣子没系,衬衫领口松着,看上去不像刚参加完一场几个亿的拍卖会,倒像是刚从酒吧里出来。 林辅国转过身,看见昂热,那双亮眼睛眯了一下。 “昂热。”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又像是不太想跟这个老熟人打招呼。 “多少年没见了。”昂热站定了,低头看着林辅国,嘴角挂着笑,“您老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托你的福。”林辅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跟当年一个德行。” “您这话说的,我当年什么德行?” “正经不起来。”林辅国说。 昂热笑了笑,没接这个茬,他的目光从林辅国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然后又移回去。 “我刚才远远听见,您好像在夸我这学生?” 林辅国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回昂热。 “你的学生?”他问。 “得意门生。”昂热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 那种得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一个老匠人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一件作品,“怎么样,还行吧?” 林辅国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不错。”他说,“你这辈子收了那么多学生,这个算是最好的一个。” “那是。”昂热一点也不谦虚。 路明非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校长,”他举起手,像是在课堂上提问,“严格来说,我的导师是古德里安教授。” 昂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这小子拆我台? 林辅国转过头看着他,眉毛挑了一下。 “古德里安?”他想了想,“就是那个你们从精神病院找出来的秃头?” “对。”路明非说,“个子不高,说话比较快,喜欢喝健怡可乐。” 林辅国“哦”了一声,没说别的,但不说的比说了还让人难受。 那声“哦”里包含的意思大概是“那种人怎么教得出这种学生”。 昂热咳嗽了一声。 “导师是导师,学生是学生。”他摆摆手,把路明非的话像赶苍蝇一样赶开,“古德里安带的是你的学籍,你人是我带的。” “您也没怎么带过我。”路明非小声嘀咕。 昂热假装没听见。 林辅国看着这一老一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个笑里有那么点感叹,也有那么点羡慕。 “算了,”他摇摇头,“人家的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那句“可惜你不是我们林家的人”一模一样。 昂热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说正事。”他看着林辅国,“您今天亲自来,不只是为了买个瓶子吧?” “当然不是。”林辅国说,“我有事找你谈。” “现在?” “现在。”林辅国顿了顿,“不过看样子,你先把你那位老朋友那边的事处理完再说。他等着你呢。” 昂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辅国转过身,又看了路明非一眼。 “ricardo,”他叫了这个名字,舌尖在那个意大利语的尾音上卷了一下,“下次见面,别再花三个亿买情报了。情报这东西,有时候不值这个价。” “那得看是什么情报,其他人拿到情报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一样。”路明非说。 林辅国愣了一下,突然想起眼前这个男孩可是混血种史上第一个真正杀死龙王的人,他笑了。 “有道理,期待能听到你再斩一条龙王的信息。”他说。 他转身走了。 背着手,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不慢,那件藏青色的唐装在猩红色的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昂热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你刚才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路明非老实地摇头,“他就问我是不是新生,我说是。然后他说可惜我不是林家的人。” “他说可惜?”昂热的眉毛动了一下。 “嗯。” 昂热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警惕。 “这老狐狸。”他说。 昂热不禁有些感慨,林辅国就算一把年纪了,也要试图为自己青黄不接的家族拉拢人才,可惜还是自己手快,昂热美滋滋的想。 至于昂热为什么用尊称称呼林辅国,原因很简单——林辅国今年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而且身体状态还算不错,至少不像加图索家族的那几个老东西要待在价值几十亿美元的保养仓里苟延残喘。 “神秘的东方炼金术。”昂热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134章 新的龙族? 昂热拍了拍路明非的肩。 “走吧,东西拿到了,跟我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一些不太讨人喜欢的人。”昂热说,“但必须见,毕竟你可是我选择的下一任秘党领袖,下一任卡塞尔校长。” “我还没同意呢。” “没事,先认识认识再说。” 路明非跟着他穿过走廊。 两个拍卖行的保安推着一辆手推车跟在他们后面,车上放着两个铁片包边的黑色硬壳箱。 箱子不大,但两个保安推得很小心,仿佛里面装的是炸药。 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复制品油画——梵高的星空,莫奈的睡莲,鲁本斯的狩猎。 猩红色的墙壁,猩红色的地毯,猩红色的天花板,走在里面,像走在某种大型动物的食道里。 昂热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雪茄重新点上了。 “等会儿进去,你先别说话。”他说,“站在旁边就行。” “站在旁边就行?”路明非说。 “你今天话有点多。” “可能是花了三亿,比较兴奋。” 昂热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包厢里的姑娘,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路明非说,“披着件金色袍子,脸上蒙着纱,走的时候还顺手把牌子扔了。” “你觉得她是谁?”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她加价的时候挺吓人的,好像钱不是钱一样。” “对。”昂热说,“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一定要注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走廊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厚重的橡木门,镶着黄铜把手。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戴着耳麦,面无表情。 昂热在门前停下来,把手里的雪茄掐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 “明非。”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昂热会说这个。 “三亿是校长您让拍的。”他说。 “三亿是我让拍的,但出钱的是你,那张黑卡是白夜集团的吧?啧啧,那可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高科技生物公司啊,据说连用大豆培养合成肉都能做到,真是不可思议。”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吐槽两句大天狗,但想了想还是合上了。 “回去再说。”昂热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灯光昏黄。十三把高背牛皮椅摆成一个半圆,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人。 都是年轻男人,穿着跟昂热差不多的深色西装和白色衬衫,口袋里插着不同的鲜花。他们手里端着酒杯,像是在等一场晚宴的开胃菜。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袖口的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头是一只银色的鹰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林辅国那种亮,是另一种,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平、冷、看不见底。 宛若寒霜。 昂热走进去。 “汉高。”他叫了一声。 那个叫汉高的老人慢慢抬起头,看着昂热。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拉扯嘴角做出微笑,但是失败了。 面对这个老混蛋,他实在笑不出来。 “昂热。”他说,“多少年了。” “上次见面是一九四一年,珍珠港。”昂热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打火机重新点燃雪茄,“你那时候的身份是美军上校。我们的谈判刚进行到一半,空袭警报就响了。” “对。”汉高缓缓点头,“如果不是你的时间零多撑了几秒,咱俩都得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我记得那颗炸弹就挂在舰桥上面,你把时间拖慢的时候,它停在空中跟挂在窗外的圣诞装饰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回忆一场差点要了自己命的空袭,倒像是在说昨天晚上的天气不好。 昂热没接这个话。他扫了一圈那十三把椅子上的年轻人,喷出一口烟。 “这么多年轻人。你们中有多少可以代表家族?” 一个肤色白皙、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带结打得很紧,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人——站姿笔挺,下巴微抬,说话前先整理袖口。 “差不多了。”他说,“我是雅各布·亚当斯,亚当斯家族的长子,今天代表北美十二个混血种家族。”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昂热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但压着一股劲儿。 一股你们秘党别太嚣张的劲儿。 路明非皱着眉,他感受到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感觉,这让他很不舒服。 昂热点了点头,没站起来,也没伸手。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你们想谈什么。” 雅各布看了汉高一眼。汉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把话语权交给了他。 “昂热先生,”雅各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昂热的椅子前面,居高临下,“我们查到,卡塞尔学院最近成功杀死了四大君主之一,伟大的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 昂热没说话。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混血种真正杀死了四大君主,而且成功回收了权柄。” 雅各布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恭维,但那个恭维像是外交辞令,说得太标准了,反而让人觉得后面藏着别的东西,“恭喜你们。” “说重点。”昂热弹了弹雪茄灰,语气漫不经心。 雅各布的眉心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重点就是——你们的力量让我们很感兴趣。我们十二个家族商议了很久,觉得是时候跟秘党重新谈谈合作的事了。” “合作。”昂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口香糖。 “对,合作。”雅各布恢复了那种华尔街式的自信语调。 “昂热先生,混血种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您比我更清楚。几千年来我们一直隐藏自己的存在,不敢让人类知道,为什么?因为龙族的阴影还在。一旦我们暴露,龙族会先找上我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昂热问“怎么不一样了”。 昂热没问,不给他面子。 雅各布只好自己接着说下去。 “现在你们已经证明了,四大君主是可以被杀死的。你们有计划,有力量,有成果。龙族的历史可以被终结,这是几千年来所有混血种共同的愿望。一旦这个阴影消失,我们就不必再隐藏了。” “到那个时候,世界就是我们混血种的世界。”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高了几分,眼睛也更亮了。 “我们比人类更优秀,本就该是世界的统治者。这几千年来我们躲在暗处,谨小慎微地活着,而人类在阳光底下占了所有的位置。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用最有力的一句话来收尾。 “我们将共同成为新的龙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酒杯里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十三把椅子上的年轻人们都盯着昂热,等待他的反应。 昂热没动。 他端着酒杯,歪着头,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句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也不是那种讽刺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笑。 他刚要开口,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路明非忽然出声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路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站在昂热身后,那十三个年轻人居然完全忽略了他这么一个人,直到路明非主动走出来,这种感觉才消失。 雅各布皱起眉头。 “你是什么人?” “路明非。”他把名字报出来,眼睛里燃着火焰,“卡塞尔学院的新生。” 雅各布的表情变了一下。 拍卖会上的17号,三亿美元的疯子。 但除了这两条信息,还有个令在场所有人都脊背一凉的称呼,或者说外号。 “弑杀龙王之刃” 很中二,但混血种都吃这套。 (ps:据说混血种都是中二病) “路先生。”雅各布的语调没有之前那么随意了,带着尊敬,以及凝重“你有什么想说的?” 路明非走到房间正中央,在昂热旁边站定。 他看了雅各布一眼,然后扫了一圈那十三把椅子。 他没有昂热那种一百三十年混出来的气场。 但说不上为什么,那几个年轻人被他的目光扫到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往后靠了靠。 像是在面对一位君王。 “你们刚才说,混血种比人类更优秀。”路明非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应该统治世界。” 雅各布点了点头,“这是事实。我们的体能、智力、寿命——” “那你们为什么躲了几千年?”路明非毫不留情的拆穿了这套美化自己的说辞。 雅各布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优秀,为什么几千年都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路明非继续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为什么你们需要等秘党在前面冲锋陷阵,把龙王一个接一个地杀掉,然后你们出来说‘轮到我们了’?” 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们不是躲在后面,我们有自己的战略——” “什么战略?”路明非打断他,“在拍卖会上抬价?” 那个年轻人的脸涨红了。 “路先生,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措辞挺好的。”路明非说,“你们想要分享战利品,可以。但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在这里动动嘴皮子的代价?” 没人回答。 路明非等了两秒,点了点头。 “懂了。”他说,“你们想白嫖。” 雅各布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作为贵族的他头一次听见如此低俗的词语。 “我们追求的是长远合作,不是计较一时得失——” “合作个屁。” 路明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雅各布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路明非说,汉高在旁边默默看着,不发一言。路明非走到雅各布面前,跟昂热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雅各布的身高不矮,在普通人类里算高的,可路明非比他还高了小半个头。 “你刚才说,你们想成为‘新的龙族’?” 雅各布梗着脖子没说话。 路明非把手里的那个红点按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秘党太激进,说杀红眼的人没法谈合作。”他说,“但如果没有这群杀红眼的人在前面蹚了血路,你们现在还能安安心心地坐在纽约的写字楼里数钱?” “等秘党把龙王杀完了,你们跳出来说,‘现在该我们统治世界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合作?你们只是想把秘党当枪使,等枪管打废了,再一脚踢开。” 雅各布的脸上的冷汗缓缓流下,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那你们呢?”他说,“你们又是什么?你们也是混血种,你们将来也要站在人类的头顶——” “不是我们要站在人类头顶,是你们想站在全世界的头顶。为了将来有一天可以和秘党分庭抗礼的那一天,你们可以等,可以用几百年去布局,去勾结,去渗透。你们觉得自己是猎人,了不起。” “可以踩着他人的牺牲上位,了不起。” 路明非手里的红点忽然往上一挑,划过雅各布的眉骨。 雅各布猛地闭了眼,烟头的热量划过额头,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可你们知道猎人最怕什么吗?” 雅各布没说话。 路明非转过身,背对着他。 “猎人最怕的,是发现自己其实也是猎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二个还坐着的年轻人,“你们觉得自己比人类高级,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当统治者。可你们想过没有,在龙族眼里,你们跟人类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是虫子。你们以为躲了几千年不出头,龙族就忘了你们也是混血种?忘不掉的。在它们眼里,你们就是群长不大的侏儒,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着它们吃人,还庆幸自己被养在棚子里。”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们连成为龙族的资格都没有,还想当新的龙族?”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雅各布的脸上全是血,一条细细的红线横贯他的面颊。 站在脸边缓缓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围坐在椅子上的其他十一个年轻人也都怔住了,有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有人下意识地把腿收了回来,还有一个眼睛里的金色一闪一闪的,拼命压着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恐惧。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个叫汉高的老人用手帕捂着嘴,缓了缓。 “昂热,”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你这学生比你还疯。” 昂热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还带点骄傲。 第135章 有些生气的路明非 汉高的话音刚落,雅各布就动了。 他将一把炼金左轮掏了出来。 动作很快,快到坐在他旁边的艾略特只看见一道残影。雅各布的右手从西装内侧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枪口抬起,对准路明非的后脑勺。 “你他妈以为你是——” 他没来得及开枪。 路明非转过身的动作不像是在躲子弹,像是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很自然地回头看一眼,然后他伸出右手,抓住了枪管。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像是在书架上取一本翻过的旧书。 但雅各布就是躲不开,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握住枪管,自己的手指还僵在扳机上,像是被冻住了。 然后枪管开始变形,金属哀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格外刺耳,枪管被捏成了一团废铁。 雅各布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曾经是枪的东西,瞳孔猛地收缩。 “这家伙还是人类...还是混血种吗?” 路明非松开手,那团废铁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看雅各布,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十二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刚才你们说到哪儿了?” 他顿了顿。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说想当新的龙族。” 他往前走了一步。 坐在第一把椅子上的艾略特下意识地把腿往后缩了缩,皮鞋在地毯上刮出一道印子。 “行,就当你们有这个本事。就当他妈的你们真能把龙族杀干净。” 路明非说,“然后呢?站在人类头顶上,当你们的‘新龙族’?” 他的视线从艾略特脸上移开,扫过诺亚,扫过菲利普,扫过剩下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 “你们觉得龙族是什么?会飞会喷火的大蜥蜴?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窗外纽约的天际线。 “龙族真正的可怕之处,是它们不在乎。不在乎人命,不在乎你们混血种的命,不在乎这个星球上任何一条命的死活。在它们眼里,人和蚂蚁没有区别。” 他收回手。 “而不是像你们一样在这里对着同胞阴阳怪气。” 诺亚·弗林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旁边的人踩了他一脚,他闭上了。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他,“想说就说。” 诺亚的脸涨红了。 他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站在房间中央脸上还挂着血的雅各布,然后咽了口唾沫,“我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想给混血种争取应得的地位——” “应得的地位。”路明非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不重,但诺亚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 “你们应得什么?应得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等别人去拼命?应得死了人之后跳出来分蛋糕?” “我们也有牺牲——” “谁牺牲了?”路明非问,“你?你爹?你爷爷?你哪个叔伯兄弟死在死侍嘴里了?哪个家族成员在屠龙战场上断过一根手指头?还是你全家都死光了?” 路明非很少这么生气,他的性子早就在另一个世界磨得差不多了,平时懒洋洋的,基本上不会生气。 但今天路明非是真的生气了,原因无他,这些想要成为新龙族的混血种,让他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试图成为新神的人类。 他们虐杀同族,将妖怪的血与骨吞入腹中,将先辈的遗物腐败一空。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与那些恶鬼别无他至的怪物。 这也是路明非这么生气的主要原因,这些家伙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令人恶心。 角落里传来凳子腿轻磕地板的声音。 汉高拄着拐杖站起来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用那双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看着路明非,“年轻人,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确实没在最前面流过血。”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 “但你也要明白一件事。混血种在暗处躲了上千年,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没有希望。”汉高说,“康斯坦丁的死,给了我们希望。” “所以你们今天来了。” “所以今天我们来了。” 路明非看着他。汉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房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淡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点无奈的笑。 “行,想要希望是吧。” 他抬起右手。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随手拂去肩膀上的灰尘。 雅各布最先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往下压。他的膝盖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艾略特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板上。诺亚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毯边缘,指节发白。菲利普侧倒在椅子旁边,脸上的肌肉被压力挤得扭曲。 十三个家族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趴下去。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们的声带被死死的压迫着,发不出声。 那股压力均匀而不可抗拒,像是把整座楼房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们身上。汉高拄着拐杖硬撑了三秒,然后拐杖啪地滑出去,他单膝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昂热还坐着,压力似乎精准地绕过了他那把椅子。 “这是我言灵的百分之十。” 路明非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被压缩得近乎固态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砸在耳膜上。 “连百分之十都扛不住,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人类优秀?连站都站不起来,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当世界的统治者?” 艾略特的脸贴在地毯上,鼻孔里全是地毯纤维的味道。 他想抬头看,但脖子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他的眼珠拼命往上翻,只能看见路明非的鞋尖。他忽然想起拍卖会上的17号牌,想起那个轻描淡写举牌的动作——三亿,就像是买了一杯咖啡。 “你们连我今天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放出来的东西都扛不住,还想当新龙族?”路明非说。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愤怒。“这就跟蚂蚁说等大象死了草原就是我们的了一样,最大的问题不是痴心妄想,是你们连大象有多大都看不见。” 有人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分不清是从谁喉咙里挤出来的。 路明非站在房间正中央,手掌向下压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半明半暗,金色的眼瞳像是在燃烧。 然后他收回了手。 压力消失的时间和出现一样突然。空气涌回来,肺重新撑开,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 接踵而至的是一阵密集的咳嗽声和干呕声。雅各布双手撑着地板大口喘气,额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点子。 艾略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诺亚趴在原地抽泣,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菲利普的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眯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只有汉高还勉强维持着体面。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手帕擦了擦膝盖上的灰尘,弯腰去捡那根鹰头拐杖。手指碰到拐杖的时候,还在发抖。 昂热还在抽烟,或者说,他又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地往上飘。 路明非看着地上趴着的这群人,沉默了片刻。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是失踪了,我一直都是住在我叔叔婶婶家里的。” 他忽然开始说话,语气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高中的时候我暗恋一个女孩,没敢表白。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胆小又懦弱,什么都不敢。” 艾略特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他,忘了喘气。 “后来我经历了一些事情,获得了成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不认识的工具。 “你们在拍卖会上举牌的时候,我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家族会议上商量怎么分蛋糕的时候,我的同学差点在太平间里排队。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你们想当新的统治者——” 他扫了一圈地上的人。 “你们连我经历过的事的百分之一都承受不了,还想站在所有人类头上?” 汉高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没有去端桌上的酒杯。 路明非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昂热椅子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校长,烟抽够了没?走了。” 昂热站起来,把第三根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还没爬起来的人,又看了一眼路明非,嘴角那个笑意还没褪干净。 路过汉高身边的时候,昂热停下来,“老东西,电话联系。” 汉高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路明非的背影,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像是在 昂热跟在路明非身后走出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走廊还是很长。 猩红色的墙壁,猩红色的地毯,猩红色的天花板。两个人走在里面,像是在某种大型动物的食道里逆流而上。 走了大概十几步,昂热忽然开口:“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路明非想了想,“百分之十,没说谎。” 昂热沉默了片刻。 “那你全开是什么效果?” 路明非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昂热也没追问,只是重新点了一根雪茄,叼在嘴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 两个保安还推着那辆手推车等在走廊尽头,手推车上放着那两个铁片包边的黑色硬壳箱。他们看见路明非和昂热走过来,连忙挺直了腰板。 路明非路过的时候拍了拍其中一个保安的肩膀,“辛苦了。” 那个保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路明非已经走远了。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沉。 “明非。”昂热说。 “嗯?” “以后这种场合,不用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路明非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 “我知道。”他说,“不过这也不算底牌,而且那群人不是来谈合作的,他们是来试探的。如果不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威胁,下次他们来的时候带的就不是拍卖牌了。” 电梯继续往下沉,沉默了大概十层楼的时间。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路明非睁开眼睛问,“跟我们合作,还是——” “没有区别。”昂热说,吐出一口烟,“你亮的是牌,他们看到的是天花板。墙太高的时候,聪明人不会撞上去,会绕路。” 他顿了顿。 “但绕路的聪明人,比撞墙的蠢货麻烦十倍。” 电梯到了。 门打开,拍卖行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在吊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去,推着那辆手推车往侧门走。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引擎已经发动了。 路明非钻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睛,昂热坐在他旁边,没有点新的雪茄,只是把打火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车子驶出拍卖行的地下通道,汇入芝加哥夜晚的车流。 街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明暗交替地打在路明非脸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上面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夏弥。 “楚师兄说在芝加哥找到一家店的深盘披萨还可以,有空带你去尝尝。”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纽约的霓虹灯依旧在夜里燃烧。 那些光穿过车窗,落在他身上,又被他背后的阴影吞没。 第136章 夏弥和楚子航的游乐园之旅 楚子航的生物钟在早上六点准时把他叫醒。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这里是芝加哥的酒店,不是卡塞尔的宿舍。现在时间还早,路明非应该还没起床。 他坐起来,用五分钟完成洗漱、穿衣、整理随身物品。 浅灰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应该不会下雨。 六点半,他下楼到餐厅,点了一杯黑咖啡,翻开随身带的那本书。 书页已经翻到后半本了,折角的地方留下他反复阅读的痕迹。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几秒,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七点整,夏弥从楼梯口走下来。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衬衫当外套,没系扣子。 下面是牛仔短裤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看见楚子航,招了招手,步伐轻快地走过来。 “师兄早!”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清脆,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又是你最早。” “习惯了。”楚子航合上书,“吃什么?” “随便,跟你一样就行。” 楚子航去取餐台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个可颂,放在夏弥面前。夏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好苦!”她吐了吐舌头,“师兄你怎么喝得下去这种东西?” “习惯了。”楚子航又说了一遍。 夏弥跑去加了糖和奶,回来后捧着杯子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可颂,撕成小块往嘴里送。酥皮掉了一桌,她用手掌扫了扫,碎屑落在托盘里。 “路师兄呢?”她嘴里嚼着可颂,声音有点含糊。 “校长有任务,他要去和校长出任务。” “哦,”夏弥把可颂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那今天就我们俩?” “嗯。” 夏弥低下头继续吃可颂,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吃完早饭,两人走出酒店。 门童拉开玻璃门,晨风灌进来,带着芝加哥特有的凉意。 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游行的队伍还堵在主干道上,喊口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而持久。 “今天去哪?”夏弥站在酒店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楚子航。 “你想去哪?” “游乐园!”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前天刚去过。” “那次是跟校长和路师兄一起去的,不一样。”夏弥说这话时理直气壮,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而且上次校长在,我不太敢玩太刺激的——虽然他心脏挺好的,但万一呢?” 楚子航没有反驳。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路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六旗游乐园的工作日人不多。 上次来的时候排队排了一个小时,这次门口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游客。 夏弥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马尾辫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她今天没有挽任何人的胳膊,双手自由地垂在身侧,偶尔指着远处的游乐设施回过头来喊“师兄你看那个”。 经过旋转木马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上次她拉着昂热坐了三圈,这次没有上去的意思。 “不坐了?”楚子航问。 “今天不坐,”夏弥说,“那个要人多才好玩。” 她径直走向“中庭之蛇”。 那座铁黑色的钢铁巨兽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轨道的最高点刺入云层,仿佛一根通往天空的梯子。 “上次坐在校长旁边,我不敢叫太大声,怕他以为我心脏不好。”夏弥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轨道,眼睛亮晶晶的,“这次可以随便喊。” 排队的人不多,只等了十分钟就轮到他们。夏弥走在前面,直接选了第一排的中间两个位置。楚子航在她旁边坐下,把安全锁拉下来扣紧。 “师兄,”夏弥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促狭的笑,“上次你下来的时候脸好白。” “那是你的错觉。” “我没有错觉,我记性很好的。”夏弥眨了眨眼,“你今天要是再嘴硬,下去以后我要给你拍照发给路师兄。” 楚子航没有回答,只是把安全锁又检查了一遍。 过山车弹射出去的瞬间,夏弥的尖叫声和其他人一起炸开。 但她的喊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兴奋。风把她的马尾辫扯散了一截,几缕头发从皮筋里跑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张开手臂,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楚子航没有叫,也没有闭眼,只是脸还是像上次一样白。 他看着前方不断翻转的天空和轨道,感受着重力把他压在座椅上又提起来。 风吹得他的眼睛有点干,但他没有眨。过山车攀到最高点时暂停了一秒,整个芝加哥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湖面在远处闪着碎光。然后俯冲而下。 下来的时候,夏弥的头发彻底散开了。 她用手腕上的皮筋重新扎了一下,动作熟练,三两下就弄好了。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挂着笑。 “师兄,你刚才闭眼了吗?” “没有。” “真的?”夏弥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看,“我好像看到你眨眼了。” “那是风太大了。” “行吧行吧。”夏弥笑着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懒得追究”的宽容。 他们又去玩了海盗船。 夏弥坐在最靠外的位置,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垂直于地面,马尾辫倒挂在空中。她眯着眼睛,风把她的刘海往后吹,露出光洁的额头。 “师兄,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的摩天轮,“我们等会儿去坐那个。” 楚子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摩天轮不大,银白色的支架在阳光下反着光,缓慢地转动着。 从海盗船上下来,夏弥去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是薄荷味的,一个是草莓味的。 她把草莓味的递给楚子航。 “我不吃太甜的,美国这边的冰淇淋都是重口的。” “上次校长买的薄荷味你也说不吃,后来不是也尝了一口吗?”夏弥歪着头看他,“师兄,你是不是只有在校长面前才听话?”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小口。 草莓味很浓,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夏弥看着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月牙,嘴角会翘起来,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在过山车上展开手臂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摩天轮的队伍排了二十分钟。 轮到他们的时候,夏弥先钻进轿厢,楚子航跟在她后面。 门关上,缆车缓缓上升。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脚下慢慢铺展开来,密歇根湖灰蓝色的水面越来越宽阔。 夏弥靠在窗边往下看。 她的手指点在玻璃上,指尖跟着地面上一个移动的小点——那个小点是一个正在跑的孩子,从上面看下去只有指甲盖大。 她看了几秒,收回手,转过身对着楚子航。 “师兄,你平时除了上课和执行任务,还做什么?” 楚子航想了想。 “练习刀术。看书。偶尔和路明非对练。” “你不无聊吗?” “还好。” “师兄,”夏弥凑近了一点,双手放在膝盖上,“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还好’‘还行’‘习惯了’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不想聊这个’?” 楚子航没有回答。 轿厢在最高点停了一下,整个芝加哥都在脚下,阳光穿过薄云洒下来,把湖面照成一片碎金,璀璨夺目。 “不过没关系,”夏弥靠回窗边,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我话多,我可以一直说。” “嗯。” “你就‘嗯’?” “好。” 夏弥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没褪下去。她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竖起食指。 “师兄,下次过山车,我要坐最后一排。听说最后一排最刺激。” “嗯。” “还有鬼屋我也想去,但我一个人怕黑,你得进去。” “嗯。” “还有那个——” “夏弥。” “嗯?”夏弥停下来,看着他。 “你在紧张。”楚子航说,“你紧张的时候说话会变快,手指会揪着裤腿,就像现在对这样。” 夏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在揪裤腿。 她松开手,讪讪地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了。 但她的脸颊比刚才红了一点。 从摩天轮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游乐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了班的人带着孩子涌进来,到处是笑声和喧闹声。 夏弥站在游乐园门口的路牌下,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师兄,明天去哪?” “明天再说。” “那就水族馆吧。”夏弥说,“我很久没去过水族馆了,以前小时候我哥带我去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去过。”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夏弥笑了,她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的真挚。 回酒店的路上,夏弥靠在出租车后座,把她那双修长的长腿伸的笔直,伸了个懒腰,然后打了个哈欠。 “今天玩得开心吗?”楚子航问。 “开心!”夏弥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过山车比上次坐的时候更刺激,海盗船吹的风也比坐车的时候舒服。而且——”她睁开一只眼,侧头看着楚子航,“师兄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有吗?” “有。”夏弥重新闭上眼睛,“你说‘嗯’的时候,有时候拖得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长的表示你在想事情,短的表示你只是单纯的不想说话。从海盗船下来的时候你的那个‘嗯’拖得特别长,我觉得你在想‘这个学妹真能折腾’。”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只是有点累。” “师兄你又说谎了。”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是真觉得有点累,夏弥太活泼了,他有点应付不过来。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夏弥下了车,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她的头发又散开了,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楚子航。 “师兄,明天水族馆,你到时候可别迟到。” “不会。” “还有,记得带钱。我要买纪念品,上次在游乐园忘了买了。” “嗯。” 夏弥笑了。她转过身,马尾辫甩了一下,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 楚子航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一楼跳到三楼。 然后他走向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窗外,芝加哥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第137章 约会三大圣地 水族馆在密歇根湖畔,从酒店开车过去不堵的话只要一刻钟。 楚子航查过地图,芝加哥有两个大水族馆,一个是谢德水族馆,在博物馆校区那边,游客多,门票贵;另一个是林肯公园动物园里的,规模小一些,但人少。 他选了后者。 八点四十五,两人走出酒店。 今天芝加哥的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湖面上方,像谁随手贴上去的装饰画。湖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水草味。 夏弥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开衫从肩膀滑下来一截,她又拉回去。 楚子航叫的出租车已经等在路边。 他拉开后座门,夏弥先钻进去,他跟着坐进来。 司机是个白人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问清目的地后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湖滨大道的车流。 “师兄,你猜水族馆里有没有鲨鱼?”夏弥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湖景。 “应该有。” “那鲸鱼呢?” “水族馆养不了鲸鱼,太大了。” “哦。”她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又转过头来,“那企鹅呢?” “有。” “你怎么知道?” “官网写了。”楚子航面不改色。 夏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来。“师兄,你昨天查官网查了多久?” “几分钟。” “几分钟就记住了所有展区?” “重点的部分。” 夏弥没有追问“重点的部分”是什么。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嘴角还挂着那个没褪干净的笑,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画的圈很圆,一个叠一个,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从楚子航的角度看过去,那些圈正好套住了远处湖面上的帆船。 车子在林肯公园动物园门口停下。 穿过动物园的南门,水族馆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立着两尊海马铜像,绿色的铜锈爬满了海马的尾巴。 售票处没什么人,楚子航买了两张票,夏弥趁他掏钱的时候凑到旁边的导览图前研究了一会儿,等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规划好了路线。 “先去珊瑚礁区,那里有尼莫。然后去淡水区看水獭,网上说那两只水獭特别爱表演。然后是海洋馆的大水箱,十点半有喂食表演。最后去企鹅馆。”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看着楚子航,“好不好?” “好。” 珊瑚礁区的灯光偏暗,水箱被设计成海底断崖的形状,珊瑚从岩壁上层层叠叠地长出来,橙色、紫色、粉色的珊瑚虫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只微小的手指在抓挠海水。 一群蓝黄相间的热带鱼从路明非眼前游过,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橙白相间的小丑鱼,躲在海葵的触手里,探出半个脑袋。 夏弥趴在玻璃前面,鼻尖离玻璃只有几厘米,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小丑鱼从海葵里游出来,正好穿过那个笑脸的眼睛位置,她就咯咯地笑,声音很轻。 “师兄你看,它好笨。游来游去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出去转一圈又回来了。” “那是它的领地,小丑鱼不离开海葵。” “我知道,但就是觉得它很笨。”夏弥转过身,背靠着玻璃,“住在一朵花里,每天在花瓣中间钻来钻去,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 楚子航没有接话。 水箱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那条小丑鱼又游回海葵里,尾巴一甩,消失在紫色的触手丛中。 淡水区比珊瑚礁区亮堂一些。水獭池前围了几个人,两只北美水獭正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前爪搭在肚皮上,懒洋洋地打转。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夏弥找了个缝隙挤进去,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课题。 过了一会儿,她退出来,走回楚子航身边,压低声音说:“它在午睡。” “水獭每天要睡十五个小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官网上写了。” “你刚才不是说只记了重点部分?” “这也是重点。” 夏弥歪着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来,但楚子航的表情像一堵被太阳晒热的石墙,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好作罢,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海洋馆的主水箱有三层楼高,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玻璃的厚度足有半米,人站在前面像是站在海底的悬崖边。 阳光从水箱顶部照进来,在水里折成无数道流动的光柱。一群沙丁鱼在光柱里穿梭,银色的鳞片闪烁如暴雨;两条蝠鲼展开宽大的胸鳍从头顶滑过,像两片在水里飞的黑色风筝;一条护士鲨趴在沙地上,腮缝微微张合。 夏弥在玻璃前盘腿坐下。 清洁工刚拖过地板,还有点潮,但她也不在意。楚子航站在她身后,倚着栏杆。两人谁也没说话,周围的游客来来去去,孩子的尖叫声和情侣的自拍快门声交织在一起,但他们这个角落异常安静。 护士鲨动了。它从沙地上撑起身体,摆动尾巴,沿着玻璃墙缓慢地游过来。 它的眼睛很小,黑漆漆的,分不清瞳孔和虹膜。它从夏弥面前经过的时候,偏了偏头,那只小黑眼睛正对着她的脸。 夏弥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在它额头的位置。 “师兄,你说它看我们,像不像我们看笼子里的动物?” “鲨鱼没有笼子的概念。” “但它被困在这里。一生下来就在水箱里,没游过超过一百米的水域,没见过真正的潮汐。它大概以为,全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水箱,我们这些站在玻璃外面看它的人,是某种自己在动的装饰品。” 她的手指顺着玻璃划了一道弧线,追着那条鲨鱼的尾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不像生活在谎言里的人?”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护士鲨游远了,消失在珊瑚礁的阴影里。夏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对着楚子航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我什么都没说”的笑容。 但楚子航注意到她拍灰的时候拍得特别用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拍掉。 “走吧,企鹅馆在那边。” 企鹅馆的气温骤降。 推开门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夏弥打了个喷嚏。馆内的灯光模拟南极的日照周期,此刻正处于暮色模式,橙红色的光从穹顶洒下来,把雪白的仿冰地面染成一片暖色调的荒原。 一群巴布亚企鹅站在岩石上,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互相追逐,有一只蹲在角落守着身旁两个鹅卵石,像是在孵蛋。 夏弥把手缩进袖子里,打了个寒颤。 “企鹅为什么要住这么冷的地方?” “巴布亚企鹅的适宜温度是零下五度到五度。” “你又知道了。” “门口写了。” 夏弥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因为刚打喷嚏带着泪花而显得格外柔软。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开始沿着参观栈道慢慢走,看着那些企鹅笨拙地在冰面上滑行。有一只不小心从石头上滑下去,翻了半个身子才爬起来,周围的人都在笑,夏弥也笑了,但她笑了一下就收了。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企鹅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一辈子被关在冷库里,吃人工投喂的磷虾,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南极,但它们还是会做企鹅该做的事。筑巢、求偶、孵蛋——即使那颗蛋是假的,即使没有另一只企鹅回应它,它还是会蹲在那里,把石头拢在肚子底下,好像那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夏弥隔着玻璃看着那只蹲在角落里的企鹅。它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只露出一个黑白色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它们知道自己生活在假的南极吗?” “企鹅的认知能力有限,无法区分人工环境和自然环境。” “师兄你又在抢答。”她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抬起头看着楚子航。 暮色模式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嘴角动了动。 “可是有些时候,知道太多反而难受。不如就当这个冷库是真的南极,蹲在这里孵一个假的蛋,等一只不会来的企鹅。至少这样,活着有个念想。” 风吹过企鹅馆的通风口,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刚才在售票处找零的时候顺手揣的。她把硬币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走到栏杆边,对准许愿池扔了下去。 水花溅起,又落下。硬币在水面上晃了晃,慢慢沉下去,停在一堆硬币中间,分不清哪枚是哪枚。 “你许了什么愿?”楚子航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夏弥拍拍手,收回刚才那副恍惚的神情,转过头看着楚子航,“师兄,走吧。下午还要赶电影,去晚了没票可别怪我。” 走出水族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湖风比早晨大了些,夏弥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几次都没拢住,索性不管了,就这么披着。 楚子航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分开。 她忽然开口:“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奇怪?” “有一点。” “哪里奇怪?” “你平时话多,但不会突然安静。安静完了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又突然变回正常的样子。” 夏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了好几步才说:“可能是在水族馆待久了,人都变文艺了。” 她的拇指和食指在裙摆上捻了捻,“也可能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楚子航没有问是哪些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动物园的南门,几只鸽子在人行道上踱步,咕咕地叫。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夏弥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背朝马路,倒着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师兄,你知道约会的三大圣地吗?” “什么?” “约会的三大圣地啊,高中里传的可火了,你不知道吗?” 夏弥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往下掰,“这三个地方分别是游乐园、水族馆和电影院,话说回来,我们马上就要把三个地方都去了诶。” 她双手背在身后,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逆光中的笑容有些模糊。 “师兄,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就今晚。”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夕阳在他们背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密歇根湖的水面从金色变成了深蓝。夏弥走在前面,楚子航跟在后面。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电影院在市中心,离水族馆二十分钟车程。 夏弥提前在网上买了票,到了之后她让楚子航在门口等着,自己跑去取票,用英语跟一个黑人售票员聊天,话题从今天的天气跳到爆米花是咸的好吃还是甜的好吃。 售票员说甜的,夏弥说咸的,两个人争论了几分钟,她根本没赢,但她笑得前仰后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票和一桶爆米花,爆米花是咸的,售票员还是给她装了一桶甜的。 “《泰坦尼克号》。”她扬了扬手里的票,“经典重映,今年是二十周年纪念。你看过吗?” “没有。” “那正好。”夏弥把票递给他,自己抱着爆米花桶,两人走上通往二号厅的楼梯。楼梯很长,墙上贴着各种经典电影的海报——《乱世佳人》、《卡萨布兰卡》、《教父》,它们被装在镀金的画框里,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怀旧的光泽。 夏弥一边走一边剥爆米花吃,偶尔塞一颗到楚子航手里。 楚子航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甜不咸,温度刚好,甚是好吃。 二号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来号人。 他们的位置在第七排正中间,夏弥选的位置——她说这个位置是电影院公认的最佳观影位。 放映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灯光还没暗,银幕上正在放汽车广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辆suv旁边,笑容僵硬得不像活人。 夏弥把外套脱下来叠在腿上,又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杯架里。 “电影有三个多小时,你坐得住吗?”楚子航问。 “师兄你太小看我了。我上次在网吧追剧追了通宵,眼睛都没眨一下。” “追的什么剧?” “不告诉你。”夏弥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灯光暗了。 银幕上的广告结束,接下来是几部预告片,夏弥告诉楚子航哪个想看的,哪个不想看,等到预告片放完,影厅彻底暗下来,只剩下银幕上那片泛着颗粒感的蓝色——深海的颜色。 《泰坦尼克号》的开场是泛黄的旧照片,潜水艇的探照灯切开大西洋深处的黑暗,巨大的船首从淤泥中浮现。 当凯特·温斯莱特扮演的老年露丝说出那句“已经八十四年了”的时候,夏弥把爆米花桶往楚子航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 楚子航拿了一颗,没有立刻放进嘴里,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是爆米花的味道,是从夏弥头发上飘过来的。 老年的露丝开始讲故事。 银幕上的画面从现代切回一九一二年,那艘被誉为“上帝也无法让它沉没”的巨轮正在南安普顿港准备启航。杰克·道森在码头上赢了三张船票,背着破旧的背包狂奔上船,一边跑一边笑,露丝在头等舱甲板上撑着阳伞,穿着一套白条纹的修身西装,金色卷发在海风里飘动。 旁边的一个贵妇人对她说:“你的丈夫一定很英俊。”露丝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华丽的帽子与精致的阳伞,望向三等舱甲板上那些普通人的舞蹈和肆意的大笑。 “师兄,你觉得杰克和露丝除了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们活着下船会在一起吗?”夏弥忽然问。 楚子航想了想。 “不知道。” 夏弥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杰克站在船头,露丝站在他身后,她爬上栏杆。 他说:你跳,我也跳。没有犹豫,不是浪漫,而是认真,像是真的会跳。 他们参加三等舱的舞会,光脚踩在木板上跳舞,喝劣质的啤酒。在船头张开双臂,海风灌进她的裙子。夕阳在他们身后燃烧,整片大西洋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露丝说,我在飞,杰克说,我在看你飞。 夏弥的手指停在爆米花桶边缘,忘了拿。 她看着银幕上那张年轻的、被夕阳映得发光的面孔,嘴唇微微张开。 船撞上冰山。 漏水,下沉,救生艇不够。卡尔说我有安排,水手说先让女人和小孩上船。杰克说,你不要骗我。救生艇开始放下,露丝坐在艇上往下落,她和杰克对视,他的脸在船舷的栏杆间越来越远,她忽然从艇上跳回去。 他们抱在一起,露丝说:你说过,你跳我就跳,对吧?杰克笑了。 夏弥伸手去拿爆米花,但没看桶,拿了半天什么也没碰到。 楚子航把桶往前推了推,让她终于拿到了一颗。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楚子航的手背,很快就缩了回去。 水涌进船舱,淹过头顶。杰克找到一扇漂浮的门板,把露丝推上去,自己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说,你要活下去,你会生很多孩子,你会死在温暖的床上,不是在今天晚上,不是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是紫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露丝握着笛子,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睫毛上的冰霜,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银幕上雪花飘落。 老年露丝把那颗“海洋之心”扔进大西洋,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沉入海底,和八十四年前的杰克沉在同一个地方。 “他从未在任何档案中出现过,他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里。” 夏弥的手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电影结束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直到最后一行制作公司的logo出现,灯亮了。 她转过身看着楚子航,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哭过的痕迹,没有。 但她的睫毛是湿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轻,轻到几乎是透明的。 “走吧师兄。电影看完了。” 他们走出影厅,走廊里人很多,正散场。 夏弥走在前面,步伐不快,楚子航跟在后面。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他也没有问。她走过挂满电影海报的楼梯,走过那幅教父的马龙·白兰度,走过那幅乱世佳人的费雯丽,在最后一格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夏天的晚风从门口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师兄,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哪怕你根本没求过,他也会替你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不知道,”楚子航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你跳了他会跟着跳。” 楚子航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自己要是跳了的话,他也会跟着跳吧? 夏弥抬起头,月光和街灯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握成半拳,指节根根分明。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总是硬邦邦的,像一把刚从炉子里淬过火的刀,可此刻他站在那里,那把刀的刀背对着她,亮的是刃,暗的是脊,正好让她靠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台阶。 “师兄,我有点饿了。上次我们去吃的那家深盘披萨,在不在附近?” “在,走路十分钟。” “那走吧,你请客。电影票是我买的,披萨该你请了。”夏弥回过头,马尾辫甩了一下。 “好。”楚子航走下台阶跟在她旁边。 月光洒在芝加哥的街上,远处的密歇根湖泛着暗蓝色的光。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高一低,碰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 第138章 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包办婚姻的? 与此同时,芝加哥市中心,某处贵宾宾馆。 昂热那老头子又把他叫出来出跑腿了,说是带他见见世面,但路明非还是喜欢在酒店的被窝里赖着不出来。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雪茄,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铁片包边的黑色硬壳箱。 昂热坐在他对面,刚接完一个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校长,”路明非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好像不是专门定制的,是我们学校统一发的款。” “这样环保,坏了直接换,不用修。” 昂热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刚才那个电话是林辅国打来的。上次在拍卖会上碰见他,他夸你不错,后来在路上又碰到一回,他那老狐狸的眼睛在你身上转了至少三圈——这事你怎么看?” 路明非想了想:“大概是想挖墙角?”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没开条件,不像芬格尔挖我去食堂帮忙,至少还承诺一顿免费猪肘子。” 昂热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开条件是因为知道开了也没用。林家在中国混血种圈子里还算有些分量,但跟你现在站在的位置比,就有些不太够了。” 他把雪茄灰弹进烟灰缸里,“他说下次见面要跟你说句悄悄话,我猜大概是想把他孙女介绍给你。他有个孙女,今年刚满十八岁,听说长得不错,血统评级是a。” 路明非转雪茄的手指停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校长,您能不能帮我回他一句,我已经有——” 他刚要说苏晓樯,突然觉得不对,立刻改口,“——有学业压力了。校长您不是说我是下一任校长吗,这担子太重了,没空谈恋爱。” 昂热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我是说,我不是在和苏晓樯谈恋爱。”路明非解释,“我们只是互相照顾,她帮我做饭,我帮她辅导功课,我们只是朋友。” 昂热又“哦”了一声,这次比上次拖得更长,语气也更微妙。 “只是朋友~” 路明非放弃了解释。他靠在椅背上,把雪茄放回盒子里,看着窗外芝加哥的夜景。 密歇根湖在远处沉默着,灰蓝色的水面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街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车窗,明暗交替地打在他脸上。 手机亮起,芬格尔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 路明非随手回了一个“不知道”,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玻璃面板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忽然想,师兄和夏弥现在应该还在什么店里吃饭吧,夏弥大概又在问“为什么这店里放的音乐全是爵士”,师兄大概会说“这是芝加哥的特色”。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挺好。至少有人今晚过得很正常。 窗外,芝加哥的霓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满了楼宇,像一片沸腾的珊瑚海,无声地烧着。 第139章 进化荣光 芝加哥南郊,废弃工业区。 路明非一拳砸在那只深度死侍化的混血种面门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把颅骨震裂,又不至于把脑子打成浆糊。 那只浑身覆满青灰色鳞片的怪物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金色竖瞳里的光芒像断了电的灯泡一样熄灭了,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积水和碎水泥渣。 路明非甩了甩手腕,把指节上沾着的黑色黏液在旁边的废铁架上蹭了蹭。粘稠的液体拉出几根丝,挂在锈迹斑斑的铁管上,在昏黄的应急灯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荧光。 “第三个。”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这只死侍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脊柱从尾椎骨的位置延伸出去,形成一条粗壮的尾巴,尾巴末端还在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把水泥地砸出一道道裂纹。 “最近死侍出的是不是有点频繁了?这周都第三只了。” “准确地说,是本周第三只,本月第七只。”昂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破椅子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记事本,手里夹着半根烧了一半的雪茄,正不紧不慢地鼓掌。 那双枯瘦的手掌相击,在空旷的废弃厂房里发出清脆的回响,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像在剧院里欣赏一出还算不错的独幕剧。 “打得不错,时间比上回缩短了三分之一。那一拳的角度很刁,收力也收得干净,有进步。” “校长,”路明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压着一股不太耐烦的烦躁,“这不对劲。我来芝加哥总共没几天,天天被您拉出来当打手。第一天拍卖会,第二天清仓库,第三天开始打死侍,今天又打一只。执行部的人都哪去了?放假了吗?” “没有放假。执行部的人都在忙。”昂热把雪茄叼回嘴里,翻开记事本看了两眼。 “只不过这只级别比较高,a级深度死侍化,派普通专员来就是送死。你现在名声在外,大家都觉得这事找你最合适。”他合上记事本,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更深,“而且今天叫你来,不是单纯为了打架。” 路明非挑起一边眉毛。他知道自己没猜错——昂热这种老狐狸,从不无缘无故把人叫到废弃工厂里来。 打打杀杀的活,执行部几十个a级专员抢着干,犯不着亲自打电话叫一个s级新生。 “那是什么事?” 昂热站起来,走到那只死侍的尸体旁边。他蹲下身,用雪茄指了指尸体脖颈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针孔。 针孔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痕迹,血管从那里开始向外扩散,像一张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注意到这个了吗?前两只你打死的尸体上也有同样的注射痕迹,在同一个位置,颈动脉旁。” 路明非蹲下来看了看。 针孔很小,比普通的医用针头还要细,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圈黑色的痕迹不是淤血,也不是坏死的组织,而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液体从针孔里渗出来,把周围的血管染成了暗绿色。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就是这些死侍在变成死侍之前,都注射过同一种东西。”昂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拍灰,而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组织措辞的时间。 “执行部的情报科已经查清楚了。最近几个月,一种叫做‘进化荣光’的东西通过黑市从日本流到了美国。注射之后,混血种的血统纯度会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原本b级的能跳到a级,a级的能摸到s级的门槛。而且最诱人的是——它能让你保持清醒。不是那种短暂的、随时会失控的清醒,而是最长能维持几十个小时的正常状态。”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提升血统纯度,是所有混血种做梦都想的事,如果有一种药能做到这一点,还不让人立刻失控,那它在美国黑市上被卖疯是完全合理的。 但他看着地上那具覆满鳞片的尸体,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这药绝对有问题是吧?” “当然有问题。”昂热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语气冷了几分。 “没有这种白吃的午餐。进化药的效果确实是真的,血统提升是实打实的,清醒时间也是真的。但使用者最后会变成死侍,没有例外。注射次数越多,死侍化的速度越快。” “有些人只用了一针,撑了两三天,在自己卧室里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团鳞片和骨头的混合物。有些人连用几支,在人群里突然暴走,执行部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东京那边比我们更早发现这个问题,上个月他们在池袋的垃圾桶里捞出三具同样的尸体,针孔位置一模一样,死侍化特征也一模一样——瞳孔先变成金色竖瞳,然后鳞片从注射点开始向全身蔓延,骨骼在死前就已经发生了异化。” 路明非皱起眉头。 日本,上个月,黑市。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几块拼图正在自己找位置。 他忽然想起大天狗跟他提过,酒吞正在日本大阪铺设势力,收编当地黑道。如果这种进化药的源头在日本,那酒吞迟早会跟这东西碰上面。 “源头查到了吗?” “还没有。”昂热把记事本揣回西装内袋,重新点燃已经灭了的雪茄,吸了一口才继续说。 “目前的线索只追溯到这批货是通过芝加哥港进来的,运送的人已经死透了。执行部在集装箱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坨完全没有人类特征的肉块,只剩下dna检测还能确认他曾经是个人。” “不过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这批进化药的包装上都印着一个记号——被缚住的世界树。” “猛鬼众。”路明非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名字——这不是从学院的教材上学到的,学校可不会教这些,而是他和大天狗翻阅资料时知道的情报。 日本蛇岐八家的宿敌,一群由失控混血种组成的暴力团体。 巧合?不太像。 日本来的进化药,正好印着猛鬼众的标记,正好从芝加哥港大批量涌入美国,这一切连起来,像一条被精心铺好的轨迹。 但为什么要铺到他面前?是想引他过去?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去解决什么? “反应很快。”昂热点了点头,“情报科也是这么判断的。这种药的配方不是现在的炼金术能做到的,更像是一种基于基因编辑的生物技术产物。如果真的是猛鬼众在背后推动,那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看着路明非的眼睛,“下一批货的到达时间是后天下午。地点还没确定,情报科正在追。我提前告诉你,是因为这批货可能会跟你的另一个任务撞上。”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 “日本的蛇岐八家,上个月在新宿围剿了一个猛鬼众的据点,缴获了一批进化药的样本和部分原始资料。他们分析后发现,这东西的配方核心来自于某种龙类的基因序列——不是黑王,也不是白王,是一种他们无法识别的新品种。” “蛇岐八家现在已经把进化药列为一级威胁,全面封锁了东京的地下黑市。这批运到美国的货,可能是猛鬼众在转移库存。” 昂热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需要你去一趟日本。” 第140章 抓捕走私犯 废弃厂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那只死侍尸体尾巴最后的神经反射还在无意识地拍打地面,一下,两下,慢慢停了。 路明非看着昂热那张被雪茄烟雾半遮半掩的脸,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昂热弹了弹烟灰,重新坐下来,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你手头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芝加哥这批货要先清干净,学院那边你还得带夏弥熟悉环境。去日本少说也得下半年,搞不好要拖到明年中旬甚至后年。我先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心里有数。” 路明非点了点头,后年?后年自己都大三了! 心里有数——这话从昂热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我已经帮你把行程排好了,你只需要到时候出现在机场”。 不过以后的事毕竟是以后的事,眼下还有一批进化药正漂在密歇根湖上朝芝加哥港驶来,先把眼前的事收拾干净再说。 那只死侍尾巴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黑血的袖口,对昂热说:“走吧校长,这地方一股死鱼味,再待下去我衣服都不能要了。” 第二天下午,芝加哥港区。 五号码头是芝加哥港最老的一个码头,三年前就停用了,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吊车还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几具被遗忘的恐龙骨架。 港务局懒得拆,也懒得管,于是这片地方顺理成章地成了各种灰色交易的天然场地。 路明非蹲在一台废弃的集装箱吊车顶上,背靠锈铁架,手里拿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培根煎得有点焦,面包也偏干,但在芝加哥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 湖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藻和柴油的味道,把他那件黑色作战服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作战服是出门前执行部塞给他的,说是新款的防刺材料,路明非穿上之后觉得跟普通夹克也没什么区别,就是口袋多了几个。 “目标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耳麦里传来诺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冷静。 “根据情报,本次交易涉及猛鬼众在芝加哥的最后一批库存,共六箱进化药成品。交易方是一个叫‘黑礁’的本地混血种帮派,已知成员十二人,其中三人为b级,一人疑似a级。另外还有两名从日本来的护送人员,血统等级未收录,请多加小心。” “对了,昂热校长还特意要求,本次行动不许使用言灵。” “知道了。”路明非咬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又拿起放在腿边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口。 水是出发前从酒店自助餐厅顺的,标签还没撕。 三分钟后,两辆黑色suv从港区破烂的大门驶入。 前面那辆停在码头边缘,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清一色寸头,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带了家伙。其中三个人下车后自动散开,呈扇形警戒四周;另一个领头模样的走到码头边缘,朝湖面上打了个手势。 后面那辆suv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 他没下车,只是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废弃的集装箱和吊车,路明非注意到他的眼神。 不是那种四下张望的紧张,而是一种缓慢的、有条不紊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人是专业的,路明非心想。 路明非把手搭在膝盖上,继续等。 又过了几分钟,一艘小型货船从湖面上驶来,船身吃水很浅,显然没装什么重货。 船靠岸之后,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船员从船舱里抬出六个银色的金属箱,每个大概有登机行李箱那么大,整整齐齐地码在码头上。 路明非的视力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清楚地看见每个箱子的边角都印着一个记号:一棵被缚住的世界树。 和昂热说的一模一样。 领头的黑西装壮汉走上前,跟船员交涉了几句。 双方没有多废话,显然是老熟人之间的例行交易,壮汉回头朝suv的方向点了点头,那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才终于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走到金属箱旁边,蹲下身,用手里的匕首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路明非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的玻璃注射器,每一支都装满了暗绿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荧光。 “东西没错。” 中年男人站起来,用日语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好在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的路明非完全听得懂,甚至还能听出这是正宗的北海道口音。 suv的另一个车门这才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年轻人把手提箱放在金属箱旁边,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金,双方开始验货点钞。 “所有目标已就位。”诺玛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执行部外围封锁已完成,随时可以行动。” 路明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三明治吃完了,水也喝得差不多了,该干活了。 他从集装箱吊车上跳下去。落地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十二个黑帮成员几乎同时拔枪,两个日本人也猛地回过头,那个年轻护卫的手直接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动作快得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 然后他看见了。 就是一瞬间的事,那个年轻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出什么名字,但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路明非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把人打昏死过去了,又不至于把脑子打成浆糊。 年轻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下去,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倒头就睡。路明非在心里调侃了一下。 他转身,一步跨进那群拔枪的黑帮成员中间,动作不快——他甚至没有任何花哨的步伐,只是普普通通地走进去,像穿过一扇开着的门。 但那些黑帮成员就是打不中他,子弹从他耳边、肩侧、腰际擦过,最近的一颗离他的太阳穴只有两厘米,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好像子弹的轨迹完全被他看穿了一样。 他伸手,抓住第一个人的枪管,轻轻一拧,枪管弯成了一个直角。那人还没来得及震惊,一记手刀已经劈在他后颈上,干净利落,倒地。 第二个人想从侧面扑上来,路明非头也没回,右手肘往后一顶,正中太阳穴,那人转了个圈,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个人退了半步想跑,路明非追上一步,脚尖在他膝盖窝里轻轻一点,那人单膝跪下去的瞬间,后脑勺挨了一记轻敲,也趴了。 那个领头的壮汉反应最快,扔了枪直接扑上来,双手张开想抱住路明非。 路明非没躲,让他抱住,然后肩膀往外一撑,壮汉的双臂像两根被绷到极限的橡皮筋,发出一声闷响,直接脱臼了。 壮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路明非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到十秒钟,十二个黑帮成员全部倒地。 那个a级的帮派头目,路明非甚至没注意他长什么样,被他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集装箱上,把铁皮撞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痕,然后顺着箱壁滑下来,像一袋被扔掉的土豆。 日本来的中年人还站在金属箱旁边,手里的匕首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撬第二个箱子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你是......你是那个......”他的声音在发抖,匕首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路明非没理他。 他走到金属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暗绿色的注射器,然后他伸手,把箱子一个个合上,锁扣扣紧。 六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每一个角落都印着被缚住的世界树。 “进化药。”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那个还僵在原地的日本人。 “你们的货是从哪来的?猛鬼众这帮人就拿不出点新花样了吗?” 日本人没说话。 他的瞳孔还在剧烈收缩,脸上的表情僵在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像是想做出愤怒,但恐惧已经把愤怒淹没了大半。 “算了,问你也白问。”路明非抬起手,在他后颈上一个精准到毫米的位置按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像关掉的灯泡一样慢慢暗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 “所有目标已制服,通知执行部进来收尾。”路明非按着耳麦说。 “收到。外围封锁解除,清理组预计三分钟后到达。”诺玛的声音顿了顿,又多补了一句,“做得好,路明非同学。” 路明非走到码头边缘,靠着那排银色的金属箱坐下来。 湖风还是那个味道,水藻和柴油混在一起,但他现在觉得这味道比厂房里的死鱼味强多了。 远处,执行部的黑色厢式车已经驶入港区大门,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清理组开始从车上往下搬设备。几个专员用小推车把六个金属箱推走了,另外几个蹲在地上给那些昏迷的黑帮成员戴手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师兄和夏弥大概还在外面,或者已经吃完饭回酒店了。 芬格尔的头像灰着,估计还在补觉。 他想了想,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港区出了个任务。 苏晓樯很快就回了:什么任务?危险吗?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危险。 然后他看了眼自己沾满黑血的袖口,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脏。 苏晓樯发了一个擦汗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这辈子是不是跟洗衣粉有仇?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回了三个字:大概吧。 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朝港口出口走去。 芝加哥的夕阳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密歇根湖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第141章 卖尸体可比收保护费来钱快多了 大阪港区的废弃工厂里,酒吞童子一脚踩在那只死侍的脑袋上,手里的太刀往下一送,刀尖从死侍的后颈刺入、咽喉穿出,把最后一丝抽搐钉死在地上。 黑血从创口涌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腐臭味,他皱了皱眉,拔出刀在死侍的衣襟上蹭了两下,然后朝尸体上吐了口唾沫。 “第七只。” 他把太刀收回鞘里,从腰间解下从不离身的酒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覆满青灰色鳞片的尸体。 死侍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利爪,在水泥地上刮出几道白痕,但很快就不动了。 “这周才过一半,第七只了。这帮东西最近怎么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 站在他身后的是河内,鬼族里资历最老的那批成员之一。 额头的短角用棒球帽压着,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那道横贯整张脸的旧疤。他蹲下来翻了一下死侍的眼皮,那双金色的竖瞳已经彻底黯淡了,像两颗烧尽的炭核。 河内把尸体翻了个面,露出后颈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针孔——针孔周围一圈黑色痕迹,血管从那里开始向外扩散,像一张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和上周那六只一模一样。 “老大,”河内站起来,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问了一圈,其他区域的兄弟们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汇报的了。” “神户那边昨晚冒出两只,京都今天早上处理了一只,都是深度死侍化,针孔位置完全一致。”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好在没有同胞伤亡。” “这种货色要是能让你们受重伤,”酒吞把酒壶挂回腰间,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一串咔咔的脆响,“回去之后自觉去训练室加练一个月,期间滴酒不许沾。” 河内的嘴角抽了一下。 加练一个月还好说,鬼族的体能底子摆在那里,练不死人,但一个月不能喝酒?那比让他们去打死侍还难受十倍。 他干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老大,这些尸体怎么处理?按老规矩烧了?” 酒吞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大天狗” 酒吞朝河内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继续清理现场,自己走到工厂角落里拉了把破椅子坐下,按下接听键。 “喂。” “酒吞。”大天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和以前一模一样,隔着太平洋也听不出半点信号损耗,“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宰了一只。”酒吞把腿翘起来搭在旁边的废机器上,椅子往后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这周第七只了,全是深度死侍化,死之前都注射过同一种东西。针孔在颈动脉旁边,扩散痕迹跟之前那批一模一样。” “神户和京都也报了,加起来这两天两位数了。”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酒壶又灌了一口,“不过都是些小喽啰,连我手下新来的都能单杀,就是数量多得烦人,跟踩不完的蟑螂似的。” “白夜组自身的扩张情况呢?”大天狗没有继续纠结死侍的事。 “顺。”酒吞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咧嘴笑了,“大阪这边的地界基本盘下来了,道顿堀到难波这一片全是我们说了算。白夜集团的产业拓展也顺利——前几天苏恩曦那边派了个会计团队过来,把安保公司的账目捋了一遍,说我们的利润比预期高了二十个百分点。那帮美国佬算账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说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可以在东京开分公司。” 他伸了个懒腰,椅子又发出一声更响的嘎吱,“至于蛇岐八家那边——我派人去报备了,手续走的是正规渠道,没让他们挑出任何毛病。白夜集团的担保够硬,他们也没为难我们,只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年要‘上贡’。”酒吞把上贡两个字咬得很重,“说白了就是交保护费。不过数额不算离谱,大天狗你那边应该也收到文件了。交了这笔钱之后我们的自主权就基本上不受干涉了,白夜集团的产业也好,白夜组的黑道事务也好,只要不碰他们的底线,他们一概不问。”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心里把那笔数额跟白夜集团的财务报表对了一遍,然后“嗯”了一声:“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另外,苏恩曦发来的那份并购案你看了没有?” “没看,”酒吞理直气壮,“让我看报表还不如让我再砍几只死侍。” “那就让会计团队继续处理。”大天狗显然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直接切入下一件事。 “说正事。最近日本的混血种黑市上,有人在大肆收购死侍的尸体。出价不低,一具深度死侍化的完整尸体可以卖到几百万日元。” “收购方很谨慎,都是通过中间人交易,查不到最终买家是谁——但风魔家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收购量最大的一方,源头指向猛鬼众。” 酒吞挑起一边眉毛,把椅子腿放回地面。 他看了一眼工厂中央那具还在冒着黑血的尸体,又看了看河内正指挥手下把之前堆在角落里的几具死侍残骸搬出来准备集中焚烧,忽然笑了。 “行,反正这些尸体烧了也是白烧,还得费柴油。”他站起来,朝河内那边喊了一声,“河内!别烧了,把最近宰的这几只都搬回去,放冷库里冻上。挑完整的留,缺胳膊少腿的就算了,品相不好卖不上价。” 河内愣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悬在半空中。 他看看地上那具覆满鳞片的死侍尸体,又看看正翘着嘴角笑的老大,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语气回了一句“明白了”,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开始招呼人去找裹尸袋。 电话那头,大天狗的声音依旧平淡果断:“卖的时候别直接出面,走中间人。猛鬼众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有人在稳定的给他们供尸体。让他们去猜,猜得越久越好。” “还用你教?”酒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看着河内把一个死侍从地上抬起来装进裹尸袋。 死侍的尾巴垂下来拖在地上,河内一脚把它踹进袋子里,动作相当粗暴。 酒吞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猛鬼众收这么多死侍尸体干嘛?搞研究?这帮疯子不会是想从尸体里提炼进化药吧?那可太恶心了,死人的血再抽出来卖?” “目前还不清楚。”大天狗的声音放慢了几分,“但有另一个情报可以确认——进化药的源头确实是猛鬼众。你最近在日本多留意猛鬼众的动向,收集关于进化药的所有情报。这个东西已经流到美国了,龙君今天刚在芝加哥港清了一批猛鬼众的库存。” “根据龙君大人弟弟的情报,‘进化荣光’的主要材料极难获取,根据他的推测,猛鬼众之所以收购尸体,一是为了回收里面的主材料,二估计是为了实验的数据。” 酒吞的笑容收了几分。 龙君清的那批货是从日本流出去的,这件事大天狗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进化药的源头在日本,这件事白夜集团和白夜组迟早要正面碰上。 现在不只是帮龙君抢地盘的问题了,而是更复杂的东西:混血种的世界里有一群疯子在生产一种能把人变成怪物的药物,这东西正在从日本流向全世界,而白夜集团是这个世界上少数能隔着太平洋同时在两边铺开势力的组织之一。 大天狗让他收集情报,是要把这个源头彻底查清楚。 “知道了。”酒吞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猛鬼众是吧?我记住了,挂了,回头请你喝酒。”他把电话挂断,朝河内招了招手。 “那批尸体先别急着卖。去查一下,猛鬼众收尸体的中间人是谁,用什么渠道交易,出价多少,收了多少具。这些情报整理好之后发一份给大天狗。” 河内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酒吞站在工厂角落里,看着手下们把裹尸袋一具一具地抬上卡车,忽然觉得今天这第七只死侍打得还真不亏。不但没亏,还顺便找到了条赚钱的路子。 “妈的,卖尸体可比收保护费来钱快多了。”酒吞嘀咕着。 第142章 进化神血 东京湾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仓库区的探照灯吹得微微摇晃。惨白的光柱扫过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空地,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源稚生站在那具死侍的尸体旁边,蜘蛛切的刀刃上还沾着黑血,顺着刀身的弧度缓缓往下淌,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滴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这只死侍比前面几只都难缠——体型是普通死侍的两倍,鳞片的硬度足以弹开手枪子弹,那条粗壮的尾巴扫断了三根水泥柱才被他一刀钉死在地上。 死侍的头颅被他从中间劈开,黑血混着碎裂的骨渣溅了一地。源稚生的呼吸有些重,连续七天高强度作战积累下来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在肌肉里,在骨头缝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再拉一寸就要断了。 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源稚生面前,踮起脚尖,用毛巾轻轻按在他的额角上。 源稚生微微低下头,任由她擦去那些混着黑色血渍的汗水。毛巾是温热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柚子香,大概是出门前用热水浸过的。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瓷,从额角到鬓角,从鬓角到下颌,每一寸都仔仔细细。 “好了。”源稚生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移开。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 樱的手腕很细,细得让人怀疑能不能握住刀,但她握刀的时候从来不含糊,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执行局专员都稳。 “这是今天的第四只了。” “嗯。”樱把毛巾叠好收进怀里,“凌晨两点品川一只,早上六点足立一只,上午十点江户川一只,刚才这只是傍晚七点十分。四只全部深度死侍化,针孔位置一致,扩散痕迹一致。算上周二的三只、周三的五只、周四的四只——” 她顿了顿,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忧虑,“本周已经处理了十九只。” “十九只。” 源稚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蜘蛛切收回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樱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需要的时候递上毛巾或者拔刀。 仓库另一头,乌鸦和夜叉正蹲在地上往裹尸袋里塞尸体。 这只死侍个头太大,普通的裹尸袋装不下,乌鸦让夜叉去卡车里翻了个最大号的,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使劲往里塞,塞了半天尾巴还是拖在外面。 乌鸦直接拿刀把尾巴剁成两截,分两次塞进去,拉链总算拉上了,他站起来踹了裹尸袋一脚。 “老大,你说这些死侍是不是发情期到了?”夜叉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一边摘手套一边朝源稚生这边喊,嗓门大得在空旷的仓库里转了好几圈。 “咱们当年在九州混的时候,一个月能碰上一只就算稀奇了。现在倒好,一天四只,跟赶集似的,砍完一只又冒一只。再这么下去,我看下周咱们就得在海里捞死侍了。” “发情期?你见过谁家发情期能发成这样?”乌鸦把地上的断尾捡起来也塞进裹尸袋,拉链拉到头。 “这他妈是有人在给他们撒药。你没看情报科的报告吗?全是注射了同一种东西,针孔位置一模一样,连扩散纹路都分毫不差。” 他把手套脱下来摔在地上,“要我说,这帮搞药的孙子比死侍还恶心。死侍好歹是控制不住才变成怪物的,这帮人是清醒着把别人变成怪物的。” “行了。”源稚生站起来,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插回烟盒里。 他走到那排裹尸袋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三只裹尸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卡车边上,足足四只,有一只已经被执行局的运输车提前拉走了。 黑血从裹尸袋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这些尸体,全部烧干净。” 乌鸦愣了一下。 “老大,我听说最近黑市上有人在收这玩意儿,出价不低——” “烧干净。”源稚生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转过身看着乌鸦,金色的眼瞳在探照灯的余光里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种。 “猛鬼众在收这些尸体。收去干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如果这些尸体里残留的进化药成分被他们回收再利用,流到市面上的药只会更多,死的人也会更多。蛇岐八家不差这点钱,但任何一片带基因的鳞片流出去,都是对平民的不负责。” 乌鸦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站直了身体。 “明白了,老大。全部就地焚烧,一片鳞都不留。” “汽油在后车厢。”源稚生说,“烧完之后把灰烬收集起来,运回本家封存。别洒在码头里,这地方虽然废弃了,但地下水还连着东京湾。” “好嘞。”乌鸦朝夜叉一挥手,两人翻出后车厢的汽油桶,开始往裹尸袋上浇。 刺鼻的汽油味很快盖过了死侍尸体的腐臭,夜叉一边浇一边念叨着“这东西烧起来应该挺壮观的”,被乌鸦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源稚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第一簇火苗从乌鸦手里的打火机上跳起来,落在浸透汽油的裹尸袋上,轰地一声蹿起半人高的火焰。 黑烟裹着焦臭味升上夜空,被海风吹散,和东京湾的雾气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樱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与此同时,东京郊外某处隐秘的地下实验室。 走廊很长,惨白的日光灯管排列在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根在轻微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某种令人本能反胃的腥甜。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从001排到020。 最深处的003号实验室里,灯光要亮得多。 无影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手术台上绑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绑着一个曾经是人、现在正在变成别种东西的男性。 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金色的竖瞳,皮肤下的血管开始鼓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四肢被合金锁扣牢牢固定在手术台的四个角上。 手术台旁边站着一个戴公卿铁面的人。面具上绘着古代公卿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袖口和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套是深蓝色的医疗手套,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针筒里装满了纯黑色的液体。 那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色的黑,仿佛把整个深渊都压缩进了这支小小的针筒。 王将把注射器举到灯光下,轻轻推动针筒,一滴黑色液体从针尖挤出,在无影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转过身,将那滴液体滴进了手术台上那个人的颈动脉。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那个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浑身肌肉剧烈痉挛,绑缚四肢的合金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粗、向外扩散,如同一张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他的骨骼开始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脊椎从尾椎骨的位置向外延伸出一条粗壮的尾巴,尾尖在无影灯下泛着冷硬的光;青灰色的鳞片从颈侧开始生长,一层叠一层,像被无形的手快速铺开的瓦片,覆盖了整张脸、整条手臂、整个躯体。 他的嘴张开到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金色竖瞳里最后一丝人类的意识像断了电的灯泡一样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饥饿。 鳞片的生长速度比上周那批快了将近一倍。 王将低头在实验日志上记了一笔:2024号实验体,注射后鳞化完成时间四十三秒,比对照组缩短百分之三十二。 锁扣终于崩断了。 那只刚完成转化的蛇形死侍从手术台上弹起来,带着铁链断裂的脆响直扑王将。它的速度极快,快到普通人的肉眼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但站在手术台两侧的护卫更快。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炸开,蕴含着水银的特制子弹从特制步枪的枪膛里射出,打穿了死侍的两条后腿。 死侍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两枪,打穿了它的双肩。死侍在地上嘶吼着挣扎,尾巴疯狂抽打地面,但四肢关节全部被打碎,爬不起来。第三个护卫上前一步,枪口对准它的后脑,一枪毙命。死侍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拖下去。”王将的声音从铁面后面传出来,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差点被扑倒的人不是他。 “鳞片完整度不错,注射反应时间也达到了预期值。让提炼室优先处理这一具,‘进化神血’的回收率应该比上一批高。另外这批鳞片的硬度数据也测一下,应该已经超过之前所有的对照组了。” “是。”两名护卫上前,一人抓一条腿,把那具还在滴着黑血的尸体拖向通往提炼室的侧门。 尸体的尾巴在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血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无影灯照在空荡荡的手术台上,血迹还新鲜,顺着台面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王将走回实验台前,脱下右手的手套,从实验服内袋里取出一支密封的容器。 那是一个特制的水晶容器,只有拇指粗细,里面装着半管暗红色的液体,轻轻一晃便挂在管壁上缓缓流淌,浓稠得近乎黏腻。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那液体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既不是金属的冷光,也不是有机物的温润,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的光芒。 它在管壁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液体都长,往下滑落时也不像普通液体那样均匀流淌,而是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缓慢而沉重地往下坠,仿佛每一滴都带着比它体积大上千倍的质量。 这是从死侍体内提炼出的“稀释版”,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将把这管液体重新放回内袋,又从实验台下方取出一个特制的密封容器。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金属桶,用三层钛合金加固,边缘的密封圈上刻满了精密的气压平衡纹路。他小心翼翼地旋开桶盖。 桶里装着的,是同样质感的液体,但不是半管,而是大半桶,那种超乎常理的金色从桶口溢出来,把整个无影灯的光都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 液体表面平静无波,但盯着它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活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呼吸。 就这么一小桶,他手头所有的库存全在这里了。 那个家伙把这东西交给他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没说来源,没说成分,只说了一句“你会用得上”。 他确实用上了,他用这桶原始样本硬是通过稀释和培养复制出了第一批进化药的原液。 效果倒是不差,注射后的鳞化速度和鳞片硬度都远超所有对照组,但复制品终归是复制品,比原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原液几乎不造成排异反应,鳞化过程平稳可控,鳞片长成后的硬度甚至接近次代种的水平,而复制品不仅排异率居高不下,鳞片硬度最多只能达到四代种的水准。 所以他需要不断地回收死侍尸体,把注射进他们体内的药力重新提炼出来。 但损耗太大了,每次提炼都有将近三四成的药力消失在死侍的代谢过程中。 从最早的百分之十一回收率,到现在的稳步接近百分之七十,他用了将近三个月,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把损耗压到极致。 王将走到实验台旁,翻看着那本实验日志。 面具下的脸似乎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低声笑起来,笑声从铁面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那个家伙提供的血液样本……真不错啊。” 他的手指划过实验日志上的曲线图,那条代表鳞片硬度的红线从左边一路飙升到右边,几乎要冲破坐标轴的顶端,“可惜是有使用次数的,要费神费力地回收尸体,还有不少损耗。” 他合上日志,抬头看着无影灯下那片被染成淡金色的空气。 “不过没关系,这些实验数据足够我达成目标了。” 他站起来,把那桶原液重新锁进实验台下的保险柜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把一个婴儿放进摇篮。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铁面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快要决堤的狂热。 “到时候留下一部分‘进化之血’,再搭配上白王的力量,我足以成为超越黑王的伟大存在,统治这颗星球!” 第143章 蛇岐八家的内部会议 东京,蛇岐八家本家宅邸。 会议室在宅邸深处,是一间铺满榻榻米的和室,四壁挂着历代大家长的墨宝,檀香从角落的香炉里袅袅升起,与和室外枯山水庭院里飘进来的松柏气息混在一处。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八位家主来了七位,只有上杉家的席位空着——上杉家主身体不适,照例缺席。她的席位前摆着一只素白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过。 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霜般的光泽。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惯常的深灰色和服,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胸口的家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他的姿态很放松,像一个真正的慈祥长者,但那双眼睛在烛火中闪着一种不属于老年人的锐利。 “今天的议题有两个。”橘政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和室里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第一件——‘进化荣光’。第二件——白夜组。各位手边都有风魔家整理的资料,应该已经看过了。” 长桌两侧响起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但没有人说话,能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没看资料就来开会。 “先说进化荣光。”橘政宗的目光扫过长桌,在源稚生身上停了一瞬。 源稚生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面前摆着两把刀,姿态端正但眼神里压着一层薄薄的疲惫,他已经连续七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眼眶下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橘政宗当然看得出来。 “稚生,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源稚生微微颔首,翻开面前的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本周执行局共处理深度死侍十九只。全部是注射‘进化荣光’后失控的混血种,注射位置一致,都在颈动脉旁。每一具尸体上都找到了同样的针孔和扩散痕迹。上周处理了十二只,上上周七只。增长曲线很清楚。” “能追到源头吗?”樱井七海问。 她坐在橘政宗右手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振袖,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姿态端庄得像一幅浮世绘,但说话的语气却是出奇地干脆利落。 “目前只能确认药是通过地下黑市流通的。”源稚生说,“本家情报科查到的最后几批货都来自大阪港,但大阪港只是一个中转站。源头目前指向猛鬼众,但无法最终确认。我们在新宿围剿的那个据点里查获了一些原始资料,技术组正在分析。” “猛鬼众。”龙马弦一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面前的报告往桌上一拍,“又是这帮疯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坐在长桌末席的宫本志雄推了推银框眼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是八位家主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靠血统而靠技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他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标注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晦涩难懂。 “技术组分析了进化药的成分。这东西的配方核心来自于某种龙类的基因序列——不是我们已经测过的任何已知序列。既不是黑王,也不是白王,是完全未知的新品种。”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新品种的龙类基因。 这个词意味着一个他们从未面对过的未知存在,如果药源来自某种未知龙类,那这种东西的原始样本到底是从哪搞来的? “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宫本志雄的声音忽然升高了一点,像是在一堆废矿里挖出了一块他无法鉴定的矿石。他犹豫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药液里检测到了一种成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细胞因子。我们的分析设备无法识别它的分子结构。坦率地说,我在东京大学做过三年基因测序,在加州理工交换过两年,我的团队里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分子生物学家,但没有一个人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不符合已知任何生物的dna结构,也不符合已知任何龙类的基因特征。” “我觉得...它甚至不是生物的基因特征。” 长桌两侧的家主们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宫本志雄是公认的技术权威,他说话从不夸张,如果他说没见过,那就是真的没见过。 橘政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也就是说,进化药的源头,是一种我们完全不认识的存在。” “正是如此。”宫本志雄合上报告,“而且我有理由怀疑,猛鬼众手上掌握着这种存在的原始样本。否则他们不可能批量生产进化药。这批药只是开始,如果他们继续扩大生产规模,整个东京、整个日本的混血种都将是他们的实验对象。” “不过有个好消息,那就是就算猛鬼众手中有进化药的原始样本,但绝对不会多,不然也不至于在黑市上收购尸体了,我合理的怀疑猛鬼众收购尸体,就是为了提取出原材料后再反复利用。” 橘政宗点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长桌右侧。 风魔小太郎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橘政宗还深。他是风魔家的家主,统管着日本混血种的情报网络。整场会议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风魔,”橘政宗叫了他一声,“白夜组那边呢?” 风魔小太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里透着一丝精光,像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好刀。 “白夜组最近在大阪的扩张速度加快了。上个月他们刚收编了一个叫‘食尸鬼’的黑道组织,这个月又在神户和京都铺了据点。从道顿堀到南波,从心斋桥到梅田,整个大阪的灰色地带基本上被他们吃透了。” “蛇岐八家给他们开的条件他们全部接受了,上个月的供奉也准时交了上来,数目一分不差。白夜集团更是给我们送了不少先进的科研仪器,帮我们节省了一大笔开销。”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此外,白夜组最近也在处理死侍,而且效率不低。上周大阪那边至少处理了七八只。有意思的是,根据我们在现场找到的痕迹,他们的战斗方式比较特殊,不太符合已知的任何言灵特征。” “不太符合?”龙马弦一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的人分析了现场残留的痕迹,发现白夜组核心成员使用的力量,和目前记录在案的任何一种言灵都对不上号。很可能是某种未被发现的、全新的高阶言灵。” 风魔小太郎合上文件,语气平淡,“言灵的种类本来就没有被穷尽。历史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两个全新的言灵,被某个家族藏起来当底牌。” “白夜组背后是白夜集团,以他们的科研和财政实力,开发出几种新型言灵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我们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判定它属于哪个序列。” 源稚生一直沉默着听,直到这时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导师提问。 “酒吞童子、大天狗。”他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风魔家主,他们的言灵特征具体是什么?” 风魔小太郎翻开另一份文件。 “目前只观察到两次。一次是在处理一只a级深度死侍时,酒吞童子徒手把死侍的尾巴从身体上撕了下来,不是用刀,是用手。死侍的鳞片硬度足以弹开手枪子弹,但他撕开鳞片的方式就像普通人撕一张牛皮纸。” “第二次是在神户,大天狗在处理死侍时被目击到短暂滞空,滞空时间大约四秒,落地后一刀斩断了死侍的脊椎。两次观察都没有目击到龙文吟唱,也没有检测到常规言灵释放时的元素波动。” “酒吞童子。”源稚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神话里的大江山鬼王,力大无穷,能徒手撕裂妖魔。” “大天狗......天狗族的首领,能御风飞行,刀法冠绝妖魔。他们的言灵刚好和这些传说对得上。” 他的目光从风魔小太郎身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的家主们,最后落在橘政宗身上,“政宗先生,我觉得这不是巧合。他们的代号是故意取的,以日本妖怪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言灵,可以给对手造成心理压力。” 长桌两侧的家主们互相看了看。 樱井七海微微蹙眉,龙马弦一郎摸着下巴不说话,宫本志雄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 源稚生继续说:“如果他们不止两个人,如果白夜组的核心成员不止酒吞和大天狗,而是有一整套以日本妖怪命名的混血种小队......” “那他们的实力远超我们之前的评估。一个能徒手撕裂死侍的混血种,加上一个能短暂滞空的混血种,再加上一个从未露面的‘龙君’……这不是普通的黑道组织。他们可能是某个被历史遗忘的混血种家族的残部,或者是从海外流亡回来的分支。” “你的意思是,”橘政宗看着他,“这背后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源稚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指搭在蜘蛛切的刀鞘上,指节轻轻摩挲着刀镡上那只蜘蛛的纹样。 这把刀斩过妖魔,斩过鬼怪,斩过无数试图颠覆蛇岐八家的敌人。 而这一次,他总觉得这些以妖怪为名的人,没那么简单。 橘政宗轻轻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位家主,进化药的事,务必保密。白夜组的事,继续追查。风魔,安排更高级别的探子,打入白夜组内部。宫本,技术组继续分析进化药的成分,有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他站起来,拉了拉羽织的衣襟,“散会。” 家主们陆续站起来,和服的衣摆在榻榻米上轻轻拖动,木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线香的余烟还在和室里袅袅地盘旋。 源稚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童子切和蜘蛛切拿在手里,一黑一红,两把刀并排贴着腰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上杉家那个空着的席位。 素白的茶杯还摆在那里,茶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144章 大天狗现状 芝加哥,白夜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密歇根湖在夜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光,湖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苏恩曦面前那六块曲面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盘腿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怀里抱着一袋家庭装的薯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薯片渣落在键盘缝隙里她也懒得管。 酒德麻衣刚从日本回来,窝在沙发里假寐。脸上盖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时尚杂志,脚上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整个人的状态从“随时可以上战场的女忍者”切换成了“正在放年假的打工人”。 她在日本待了一个半月,跑遍了大阪、神户、京都和东京,跟酒吞合作了几次围剿死侍窝点的行动,又花了不少时间在蛇岐八家外围摸情报。 回来之后倒头睡了一天一夜,今天才勉强爬起来。 大天狗站在落地窗前,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屏幕的幽光里泛着冷调的微光。 他没穿狩衣,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袖口的银扣子上刻着白夜集团的徽记——一轮被藤蔓缠绕的半月,背景是一只龙爪。 “酒吞在大阪一切顺利。” 大天狗的声音不高,但语调沉稳,像在陈述一份不需要讨论的结论,“地盘基本稳固了,蛇岐八家的供奉准时交上,宫本志雄忙着拆我们送的仪器,没空多问。进化药的情报还在收集中,目前没有发现新的源头。死侍尸体的交易走的是中间人渠道,猛鬼众暂时没有察觉。” “酒吞甚至还抽空给他的办公室里装了一个按摩浴缸。” 苏恩曦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忍不住吐槽道。 “酒吞那个按摩浴缸的账我帮他平了。下次他再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就从他的项目奖金里扣。” “他不会在意。他只会再买一个更大的。”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把薯片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弯腰从脚边的纸箱里摸出一袋新的,撕开,继续吃。 酒德麻衣把脸上的杂志拿下来,打了个哈欠。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眉眼间少了平时那种锋利的妩媚,多了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她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桌上,信封落在玻璃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对了,这次去日本顺手收集了点东西。龙马弦一郎的小儿子在新宿的地下赌场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是山口组的人,这事要是捅出去,他在长老会里抬不起头。风魔小太郎的秘密账号我查到了三个,其中一个用来接收大阪那边几个黑道组织的供奉,不走本家的公账。还有一些零碎的,都在信封里。” 苏恩曦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一亮。 “风魔小太郎的也搞到了?那老头防得跟铁桶似的,像这种对家族忠心耿耿的也会贪污?。” “忠心耿耿和贪污并不冲突。”酒德麻衣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画了个圈,“不过他的确实最难挖。那个秘密账号藏在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下面,查了两层才查出来。差点被他反追踪到,还好我跑得快。” 她转头看向大天狗,“这些东西以后跟蛇岐八家谈判的时候用得上。他们要是敢在供奉的事上卡我们的脖子,我们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让他们闭嘴。” 大天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扫了两眼,又放回去。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从他手指的节奏来看,他对这份东西的分量有清晰的判断。 “收好。暂时用不上,但将来未必。” 他把信封递给苏恩曦,苏恩曦接过,随手锁进办公桌下面那个带指纹识别的抽屉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酒德麻衣又把杂志盖回脸上,声音闷在铜版纸下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抱怨。 “我在日本跑了一个半月,跟酒吞那个拆房子的疯子合作了好几次。上次在神户港围剿死侍窝点,他差点把整个码头掀了。要不是你提前给蛇岐八家打了招呼,执行局的人估计得把我们的人也当成死侍一块儿收拾了。不过效率确实高。大阪那边最近死侍数量明显下降了,应该是猛鬼众知道有人在盯着,暂时不敢大批量铺货了。” “暂时。”大天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银色的眸子在面具后面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语气里的那点冷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赫尔佐格那种人,不可能因为有人在盯着就收手,他只会蹲下来,藏得更好,等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苏恩曦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忽然想起什么,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话说老板最近在干嘛?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酒德麻衣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只眼睛,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是在忙什么吧。”她把杂志重新盖回去,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越来越含糊,“反正他每次消失都是去折腾什么大事……等他忙完了自然会冒出来。先让我睡会儿,时差还没倒过来……” 苏恩曦看了大天狗一眼。大天狗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叫她了。苏恩曦耸耸肩,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薯片被嚼碎的咔嚓声,和酒德麻衣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大天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芝加哥的夜色。湖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船尾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不断破碎又不断重新铺开的金红色光带。 人手还是不太够。 酒吞一个人撑着大阪,虽然干得漂亮,但鬼族那边也需要有人看着。 酒吞那性子,一段时间没人压着他就会放飞自我,按摩浴缸只是开始,天知道下一步会折腾出什么来。眼下唯一能完全压住他的人大概只有玉藻前了。 但高天原那边的后勤事务全靠她撑着,几十乃至上百万妖众从吃饭穿衣到修炼资源都得她点头,把她叫过来等于把整个高天原的事务全压在茨木童子一个人肩上。茨木那孩子倒是踏实,但一个人顶那么大的摊子,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大天狗看着窗外那片沉静的湖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说不定真得把玉藻前拉过来了。只能辛苦一下茨木童子了。” 苏恩曦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已经彻底睡着的酒德麻衣,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然后又缩回去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白夜集团的股票走势图正在缓缓爬升,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蛇,在夜色中无声地向上游动。 第145章 返校时间 芝加哥的暑气还没散尽,铁路工人的罢工在持续了一周之后终于落下帷幕。 工会和铁路公司达成了初步协议,被撬掉的铁轨重新铺好1000次快车的时刻表终于恢复了正常。返校日就定在这个周末,昂热不跟他们一起走,说还要在芝加哥多待几天,跟当地几个混血种家族的族长“叙叙旧”。 路明非头天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从芝加哥带回来的一盒深盘披萨外卖单,卷吧卷吧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就那么敞着口扔在床脚。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路明非拎着背包下楼的时候,楚子航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黑咖啡,手里翻着一本书,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夏弥比他晚了五分钟,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翘在耳边没拢住。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纸袋。 “师兄你又不叫我,”她把纸袋往路明非手里一塞,口齿不清地嘟囔,“这是早餐,别再说我忘了你那份。” 路明非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是个培根鸡蛋三明治,还热着。 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夏弥已经歪在沙发上闭了眼睛,楚子航看了她一眼,把书翻到下一页,说了句“还可以再休息一刻钟”。 六点四十五,三个人上了出租车。 罢工结束后街上的路障和标语都清干净了,只有路边几根电线杆上还残留着没撕干净的胶带痕迹。车子经过密歇根湖畔时,湖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灰蓝色的水面和天空融在一起,几只早起的海鸥在水面上盘旋。 “终于能回去了。”夏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湖景,“虽然芝加哥挺好玩的,但我还是想早点看到学校长什么样。” “你已经说了不下五遍了。”路明非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 夏弥回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的杀伤力被还没完全睁开的睡眼削弱了大半。 芝加哥火车站的穹顶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候车大厅里人不多。 站台上1000次快车已经停在那里,黑色的流线型车身在晨光中闪着幽暗的光泽。 列车员的言灵干扰了在场本就不多的普通人,毕竟以往1000列车都是晚上出现的,现在却一反常态的在白天出现了,应该是昂热安排的。 列车员站在检票口,手里摇着金色的小铃,看见他们过来,挑了挑眉:“路明非?楚子航?这位是新同学?” “夏弥,新生。”楚子航说。 列车员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侧身让开通道。 三人登上列车,夏弥从上车起就东张西望,一会儿摸摸沙发扶手上的金线刺绣,一会儿趴在舷窗边往外看,说这比新干线还夸张。路明非靠在沙发上,把背包往旁边一扔。 火车驶出芝加哥市区,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区慢慢变成了中西部平原的农田,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偶尔闪过几座红色的谷仓和懒洋洋的风车。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墨绿色的真皮沙发上,暖洋洋的。 夏弥把卫衣兜帽拉起来扣在脑袋上,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人争论深盘披萨到底该放几种芝士。 楚子航坐在她对面,面前小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途的《北欧神话原典导读》,书页间夹着一枚青铜书签,形状是一柄微缩的剑。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歪着头靠在舷窗玻璃上,铁轨在身下有节奏地响着,咣当咣当的,像一首永远不结束的催眠曲。 他盯着窗外看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开始打架,那些玉米地模糊成一片金色的波浪,然后波浪也散了,他闭上了眼睛。 第146章 路鸣泽的提醒 梦里还是那片白茫茫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白。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定自己又在做梦了,每次那个小魔鬼出现之前都会先来这一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冰可乐,拉开拉环,碳酸气泡嘶嘶地往上冒,在这片寂静的虚空里格外清晰。 “哥哥。”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 路明非转过身,看见路鸣泽站在不远处,黑色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的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还是那副苍白清秀的模样,像个还没开始发育的初中生,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大多数活了一辈子的人都要多。 “来了?”路明非喝了口可乐。 “来了。”路鸣泽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笑,“哥哥,你的愉快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这个学期可不太平哦。”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歪了歪头,“你知道你师妹是谁吗?”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明知故问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没意思。都这种时候了还卖关子,这个小魔鬼是不是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会查情报。 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当然知道。耶梦加得嘛,大地与山之王中执掌权的那一方。她哥叫芬里厄,在北京的地铁里蹲着,是个智力不健全的孩子,抱着一堆废铁当宝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伪装得还挺有意思的。那天在芝加哥水族馆,她跟师兄说什么来着?‘师兄你看那条鲨鱼,一辈子待在水箱里,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好多,视角忍不住斜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知道路明非已经可以使用真实的权柄查看信息了,一切虚假在真实面前都无所遁形,但他显然没料到路明非会去查这些细节。 这简直是把夏弥的户开了啊! “说明什么?” “说明她自己就是那条鲨鱼。” 路明非喝了口可乐,不紧不慢地说,“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久到忘了外面还有海。她跟师兄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她自己。” 他把可乐罐搁在膝盖上,歪了歪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道我还查到了什么吗?” 路鸣泽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他原本来找哥哥是想卖个关子,结果哥哥不仅把底牌全掀了,还反过来给他出题。 “什么?” “这家伙从楚子航小时候就盯上他了。”路明非的语气忽然变得兴致勃勃,像一个刚挖到猛料的八卦记者,“不是那种‘听说有个a级混血种挺厉害所以去观察一下’的盯,是那种‘从他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就潜伏在他身边偷偷看他练刀’的盯。” “你敢信?一条龙王,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就为了蹲一个人类小男孩。” 他顿了顿,摸了摸下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然后现在她天天跟在师兄屁股后面喊‘师兄师兄’,电影院里偷偷看师兄的侧脸,散场的时候还问师兄‘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哪怕你根本没求过,他也会替你跳’。” “你听听,这是一个龙王该说的话吗?这话从龙王嘴里说出来,她自己不觉得肉麻吗?” 路鸣泽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那只还在胸前悬着的手忘了放下来,手指保持着刚才准备比心的姿势僵在半空中,看起来格外滑稽。他的金色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浪冲上岸的鱼。 “哥……哥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你怎么什么都查了?连人家心跳快了几拍你都知道?你有权柄就拿来干这个?看龙王的八卦?那可是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北欧神话里的尘世巨蟒!你把她当电视剧看?” “你以为我想啊。”路明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在我意识到夏弥不对劲,用权柄调查她的经历的时候,她从她伪装成人类的一切过往都一股脑的塞进我脑子里了,想阻止都阻止不了,甚至‘小鸣同学’还给我划了重点,比如小虾米在和师兄约会时的心理描写,想不清楚都难。” “小鸣同学?那是啥?”路鸣泽愣了一下。 “权柄的衍生意识啊,我寻思它不是靠你的权柄才诞生的意识吗,我就直接叫他‘小鸣同学’得了。”路明非吐槽道。 “听起来像是未成年的小学生。”路鸣泽扶额无奈道。 “所以,”路明非耸耸肩,一派轻松,“这不得好好看看热闹?龙王和面瘫师兄,多好的搭配。一个满脑子只有练刀和出任务,一个潜伏那么多年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这要是写成小说,我肯定追更。” “她接近楚子航是有目的的啊!”路鸣泽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度,两只手从半空中放下来胡乱比划着,像是在试图驱散眼前这荒诞的画面。 “她的目标可能是师兄身上的奥丁烙印!也可能是想趁机打探学院的情报!甚至还可能还是康斯坦丁和老唐他们——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给你提供恋爱综艺素材的啊!” “我知道,”路明非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罐子随手一扔,消失在白色的虚空里,“但你看她现在那样,像是还能正经执行任务的样子吗?” “电影院里偷偷看师兄侧脸,散场的时候差点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转头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要是我的手下,我就判她一个‘长期潜伏却把自己暴露了还浑然不觉’,直接开除龙王编制。” 路鸣泽不说话了。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虚空里,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介于“我哥疯了”和“好像也挺有道理”之间的复杂神色。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的、能骗过所有人的甜笑,而是另一种更轻的、更真实的、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之后再也端不住的笑。 “哥哥,”他摇摇头,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无奈,“一条龙王潜伏在你身边,你不想着怎么揭穿她、怎么防范她、怎么把她的威胁降到最低,你倒想着看她的热闹。昂热要是知道了,得当场把你叫去办公室喝一个学期的红茶。” “校长请我喝茶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昂热校长早就同意我搞事情了,只要把李雾月剁了就行了。”路明非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 “再说了,现在揭穿她有什么意思?不如看她继续演,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万一她真的对师兄动心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路鸣泽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笑,但眼角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无奈和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哥哥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恶趣味了。不过还是要小心点哦,这是来自弟弟的关心哦。” 路鸣泽把双手举到胸前,两根食指和拇指各自弯成一个半心,拼在一起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边缘融进那片无尽的白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白茫茫的虚空开始碎裂,从边缘向内塌陷,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从中间敲开。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裂缝从四面八方朝自己蔓延过来,然后他感到了光。 路明非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直起身来,脖子因为歪了太久而有些发僵。车厢里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楚子航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那枚青铜剑书签被取下来放在小桌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夏弥还在对面睡得正香,兜帽从头上滑下来堆在肩后,露出一张安静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车窗外的光落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被两个人当了一整场话题。 “快到了。”楚子航说,合上书,把书签夹进看到的位置。 路明非揉了揉脖子,透过舷窗往外看。 林地间那条熟悉的小路若隐若现,远处的山腰上,卡塞尔学院的尖塔已经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 塔楼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几只乌鸦从钟楼的窗洞里飞出来,在塔尖上空盘旋。 他看了一眼夏弥熟睡的脸,又看了一眼楚子航正在整理书签的手指,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接下来这个学期,应该挺有意思的。” 第147章 终于到校了 火车缓缓停靠在卡塞尔学院站的月台边。午后的阳光穿过站台上方那几盏老式煤油灯的灯罩,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乌鸦蹲在月台边缘的木质雨棚上,歪着脑袋打量这列黑色的列车。 楚子航把书收进背包侧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夏弥还在睡,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兜帽滑下来堆在肩后,几缕碎发黏在嘴角。 路明非走到她旁边,弯下腰说了句“食堂的猪肘子快被抢光了”,夏弥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袋左右转了一圈,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角还有点晶莹:“哪呢?猪肘子在哪?” “到站了。”路明非直起身,“猪肘子在食堂,但你得先下车。” 夏弥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拎起双肩包跟在楚子航身后走下列车。 列车员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摇着金色的小铃,冲他们点了点头。 走出站台,那条鹅卵石小路蜿蜒着通向树林深处。 穿过小树林,城堡矗立在草坪尽头,灰色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爬满墙壁的常春藤已经开始染上秋天的红色。 夏弥站在树林边缘,仰头看着那座城堡,嘴唇微微张开,和新生们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堡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这也太夸张了,”她说,“你们平时上课就在这里?”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草坪,落在远处宿舍楼的方向。算算时间,老唐应该还在寝室里守着那颗蛋,芬格尔估计正在补觉,大天狗的分身不知道回来没有。 芝加哥虽然好玩,但他现在只想回寝室躺一会儿,不用思考进化药的事,也不用思考猛鬼众,什么都不想。 毕竟列车再怎么舒服都不如自己的床。 “师兄,”他转向楚子航,语气随意,“你带着师妹在校园里到处逛逛吧,熟悉一下环境。我先回寝室了,有点事要处理。”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动,夏弥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好啊好啊,师兄你带我去看那个大钟楼吧,刚才在火车上远远看着就觉得特别壮观。还有图书馆,芬格尔师兄说图书馆的椅子比宿舍的床还舒服,我一定要去坐坐看。还有食堂,猪肘子现在应该还有吧?” 楚子航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条种满枫树的小路,宿舍楼出现在眼前。 灰色的石墙,深红色的门窗,门口那棵大枫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树下那张长椅上落满了叶子。 路明非推开宿舍楼的门,走廊里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发出惨白的光。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3的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油亮亮的,显然有人按时浇过水。 芬格尔正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后台页面,泡面桶在桌上堆了起码三四个,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角的大天狗分身回来了,他站在老位置,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 大天狗的分身看见路明非,微微鞠躬,随后就继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弟!”芬格尔抬起头,眼睛一亮,“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寝室待了多久吗?整整九天啊!” “老唐倒是来串过几次门,但他一进门就抱着保温杯问我要热水,说是要给康斯坦丁保持恒温。我自己的泡面都不够热水泡,哪有多余的给他?”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芝加哥怎么样?深盘披萨带回来了没?那个披萨爱好者论坛的测评我还没写,就等你的外卖单了。” “背包侧袋里,自己拿。”路明非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那棵大枫树的红叶被阳光照得透亮,远处的城堡尖顶在蓝天下闪着灰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食堂飘来的面包香。 芝加哥的湖风再开阔,也比不上学院里这股混着猪肘子和图书馆旧书的味道。 “对了,”芬格尔从背包里翻出那张外卖单,一边拍照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校长让你明天去找他一趟,说是有什么事要跟你谈。还有老唐刚才过来找你,说他弟弟的蛋壳上又多了一道裂纹,激动得差点把保温杯摔了。还有——”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刚才会长发消息说你们带了个师妹回来?还是仕兰中学的?长得怎么样?什么级别的血统?我说你们中学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啊,盛产高级混血种啊...”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脸上那种“我想打听八卦但又不敢太明显”的表情和火车上夏弥笑眯眯地说“芬格尔师兄我对你的八卦特别感兴趣”时的表情重叠在一起,让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他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明天再说,”他闭上眼睛,“让我先休息一会儿,坐个快车给我骨头都快坐散架了。” 第148章 新学期的第一周 新学期第一周在兵荒马乱中过去了。 说是兵荒马乱,其实主要乱在芬格尔——他为了补上学期挂掉的炼金化学,每天抱着课本在宿舍和图书馆之间往返,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据他自己说,教授给他划的重点“涵盖了整本教材”。 路明非倒是没什么可忙的,他的课表被古德里安安排得明明白白,专业课大多在上午,下午基本空着,正好用来补上学期请假的课时。 楚子航给他整理了一份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的边缘都标注了重点页码和参考书目。路明非翻了两页就觉得困,但还是硬着头皮看完了。 “臣乃武将,不善言辞。”路明非在心里调侃了自己一下,毕竟无论是学习法术妖术还是刀法,乃至于最难得杂门术法和神术,路明非都能轻松上手。 唯有各种正常的知识需要路明非凭借他那超人般的记忆力死记硬背,只能说不愧是武将,武力值拉满了。 周二的早晨,路明非是被芬格尔的闹钟吵醒的。 那闹钟的声音是一段激昂的德国进行曲,芬格尔说这曲子能激发他的学习斗志,但从他每天按掉闹钟继续睡四十分钟的表现来看,斗志激发得相当有限。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进行曲停了大概十秒钟,芬格尔的呼噜声无缝衔接上来。 路明非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大天狗的分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早餐端进来了,托盘放在桌上,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萝卜和一碟厚蛋烧。 芬格尔的闹钟又响了,路明非坐起来,把枕头扔过去砸在芬格尔脸上。进行曲戛然而止,芬格尔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路明非下床洗漱,凉水冲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眼角还有点没擦干净的眼屎,和前几天在芝加哥码头单手压死死侍的那个路明非判若两人。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已经在赶去教室的路上了。路明非感觉有点没吃饱,就又端了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和一碟咸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粥碗里的热气照得袅袅升起。 他刚剥了一口鸡蛋,夏弥就端着托盘在他对面坐下了,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托盘里堆着一份煎蛋、两根香肠、一份土豆泥、一杯橙汁和两个巧克力麦芬,和她在芝加哥酒店自助餐厅里拿早餐的风格一模一样。 “师兄早。”夏弥笑眯眯地说,用叉子戳破煎蛋的蛋黄,拿餐刀蘸着在盘子里画圈。 她今天穿了学院的校服,墨绿色的西装外套配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摸索着打的。 头发倒是扎得很整齐,马尾辫顺滑地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昨天古德里安教授带我选的课,我终于搞清楚你们的课程体系了。言灵学、炼金术导论、龙族谱系学——你们平时都学这些?听起来像魔法学校的课程表。” 她把煎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还有体能课,居然要跑三千米,高中都没这么狠。” “混血种很正常,据说以前要跑七千米呢。” 路明非喝了口粥,把咸菜夹进粥里搅了搅,看了她一眼。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夏弥在公开场合见到楚子航的反应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如果楚子航独自一人出现在她视线里,她会在三秒内出现在他旁边;如果楚子航和她一起出现在人群里,她会保持一个相对克制的距离,但眼神每隔十秒左右会往楚子航那边偏一下。 路明非觉得这个观察结果很有意思,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上午第一节是古德里安的龙族谱系学。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在翻讲义了。 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楚子航给他整理的笔记,翻到头昏脑涨的那一页继续看。 夏弥在隔了两排的地方被几个新生联谊会的女生围住,正在聊什么宿舍生活的事,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古德里安准时踏进教室,腋下夹着一本厚的像砖头的《龙族谱系学概论》,头发比上学期更乱了,领带也歪着,但眼睛里那股热情和他每次提到路明非3e考试成绩时一模一样。 课程内容是关于三代种以下龙类的分类标准,路明非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喷火龙,又擦掉了。 中午在食堂,芬格尔端着托盘在路明非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炼金化学,”他喃喃自语,叉子在土豆泥里插来插去,“他说期中考会考配平方程式,我从头到尾就没听懂过什么叫配平。上学期挂掉就是因为配平题全军覆没。”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师弟,你说我要是请大天狗先生帮我配平行不行?” “大天狗不会帮你作弊。”路明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食堂的红烧肉偏甜,但肉质还不错。 “我不是让他帮我作弊,”芬格尔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语气十分正经,“我是想问他有没有什么修炼方法能让人瞬间顿悟。比如天狗一族有没有什么祖传秘方,喝了就能开窍——” “没有。” 芬格尔哀嚎一声,把头靠在了桌上,整个人有点死了。 下午没课,路明非去了图书馆。 学期刚开始,图书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在靠窗的位置埋头看书。 他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抽出那本《北欧神话原典导读》翻了几页。这是楚子航在火车上看的那本书,他在图书馆查到还有一本馆藏,顺手借了。 书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淡,像是年代久远的批注。 他只认出了“世界树”和“黑龙”两个词,其他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把便签夹回原处,把书放回了书架。 傍晚在宿舍里,路明非躺在床上翻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言灵序列通览》。 这本书是曼施坦因教授推荐的补充读物,内容枯燥得像说明书,他才翻了十几页就开始走神。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页面,他正在跟一个id叫“理论物理学家”的人争论明天的猪肘子供应量会不会因为厨师请假而减半。 老唐抱着保温杯靠在自己床上,腿上摊着一本《育儿百科——从零岁到三岁》的英文译本,参孙趴在他肩头,尾巴卷住他的手腕,一人一龙四只眼睛盯着书页,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研究。 路明非用手里那本又厚又无趣的书盖住了脸,觉得这个宿舍里的人比芝加哥那帮混血种有意思多了。 晚上十一点,芬格尔终于关了电脑,抱着那本炼金化学课本爬上床。不到五分钟,鼾声就响起来了。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枫树梢上,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安静的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楚子航练完刀回来了。 远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钟声在山谷间一层一层地荡开,像石头沉进深水里,涟漪慢慢扩散,最后消失不见。 路明非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句诗。 “他来时携着光,去时带走光。” 第149章 刚开学就整个大活 午后的阳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橡木桌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路明非正趴在桌上看那本《言灵序列通览》,看到第四十七页,内容是关于序列号低于五十的低阶言灵分类,每一个言灵的名字都长得像化学方程式。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眼皮开始往下坠,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书盖在脸上睡一觉,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诺玛的消息,红色字体,加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全体a级以上学员及指定人员,请于十分钟内前往行政楼地下会议室报到。重复:全体a级以上学员及指定人员,请于十分钟内前往行政楼地下会议室报到。这不是演习。”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合上书站起来。芬格尔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怎么了?食堂又有新菜品了?” “诺玛叫我开会,a级以上的。”路明非把书夹在腋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a级以上会议?”芬格尔的眼睛瞪圆了,压低声音凑过来,表情从懒散切换成了紧张,“上次这种级别的紧急通知还是康斯坦丁那回。这次又出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往老唐那边飘了一下,老唐正抱着保温杯靠在床上看书,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不知道。”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跟你说。” 他走出图书馆时,正好看见楚子航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楚子航微微点头,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两人并肩穿过走廊,朝行政楼走去。 楚子航手里还握着那本《北欧神话原典导读》,青铜书签从书页间露出来一截,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行政楼地下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 路明非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桌两侧,恺撒坐在左手第一位,金色头发在会议室的冷光灯下依旧耀眼,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得像在等一场歌剧的开场。 零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淡金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 诺诺靠在恺撒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 夏弥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冲路明非眨了眨眼,小声说了句“师姐好漂亮”,路明非没理她。 教授们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古德里安正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文件夹。 施耐德坐在轮椅里,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铁灰色的眼睛盯着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芝加哥的卫星地图,几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人到齐了。”施耐德的声音沙哑而有穿透力,会议室里所有的低语声瞬间停了下来。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卫星地图被一张分子结构图取代,复杂的化学键交织成一张暗绿色的网。 “各位,废话不多说。芝加哥出现了一伙恐怖分子,共六人,全部是混血种。根据执行部情报科的分析,这六个人全部注射过一种叫做‘进化荣光’的违禁药物。”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机嘶嘶地响了两声。 “‘进化荣光’,由日本地下黑市流出,核心成分来源于一种尚未识别的新型龙类基因。注射后能在短时间内将混血种的血统纯度提升至原本的数倍。原本b级的能跳到a级,a级的能摸到s级的门槛。” “效果持续时间视个人体质和剂量而定,但最终结果只有一个——注射者会不可逆转地深度死侍化。换句话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六个随时可能蜕变为怪物的混血种。他们体内都有一个倒计时的炸弹,但没人知道倒计时还有多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恺撒缓缓坐直了身体,零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楚子航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张分子结构图,目光冷得像刀锋。 “诺玛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施耐德再次切换屏幕,卫星地图重新出现,六个红点聚集在芝加哥西南郊的一片废弃工业区内。 地图边缘标注了坐标和建筑物分布,其中一栋厂房被红圈标出。 “这六个人藏匿在这里,目前没有移动的迹象。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蜕变成死侍,也不知道他们手里是否还有更多的进化药。一旦他们在人口密集区域蜕变,后果不堪设想。学院决定立即派遣抓捕小组前往芝加哥。” 他扫了一眼长桌两侧,“任务成员:路明非、恺撒、楚子航、陈墨瞳、零、夏弥。本次行动由陈墨瞳担任队长,负责现场指挥,这是因为她的侧写能力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判断恐怖分子的行为模式。” 诺诺站起来,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干练的表情,声音清晰而果断:“任务简报已经在你们的终端上了。这六个人的档案、照片、血统预估等级都在里面。重点记住:他们是极度危险的不稳定体,一旦出现死侍化迹象,立即就地击毙,不需要警告。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阻止他们进入芝加哥市区。”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各位,这是本学期第一次团队任务,别给学院丢脸。”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听着诺诺条理分明地分配每个人的任务——恺撒负责正面突破,楚子航负责侧翼切入,零负责远程支援,夏弥配合零做后援观察,路明非负责策应和补漏。 她的侧写能力确实帮了大忙,把每个人的战斗方式和性格都考虑进去了,连夏弥“虽然是新生但a级血统的言灵迟早会觉醒所以先放在支援位”都被她写进了任务备注。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让诺玛把最精准的坐标发过来,他自己过去,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把那六个人全部放倒。 天御的力量足够,就算他们同时蜕变成死侍也不是他的对手。省时省力,还不用这么多人跑一趟。 但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 恺撒靠在椅背上整理着手套,嘴角带着那种一贯的、自信过头的笑意。楚子航正低头检查村雨的刀鞘,动作一丝不苟。夏弥凑在诺诺旁边看她手里的地图,嘴里念叨着“这边这个路口是不是更适合堵人”。 这群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过任务了,上次还是三峡那次,之后要么是他单独被昂热叫走,要么是各自忙各自的事。 而且夏弥那家伙也在队伍里,一条龙王混在抓捕小队里跟着人类去抓恐怖分子,这场面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算了,就当是团建了。 路明非把腿伸直,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听诺诺安排细节。 第150章 废工厂激战 芝加哥西南郊的废弃工业区在夜色中沉默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厂房和报废的机械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像一群匍匐在地的巨兽尸骸。 诺玛给出的坐标指向工业区深处一间废弃的汽车装配车间,根据情报,六名恐怖分子中的两人藏匿在那里,另外四人的位置分散在相邻的两栋建筑中。 诺诺在出发前做了分工。 恺撒和零负责北侧仓库里的两人,路明非最强,一个人负责东侧修理车间里的两人,楚子航和夏弥负责装配车间里的这两人。 “各组的任务是在不惊动其他目标的前提下控制住自己的目标,理想情况下全部活捉,但如果出现任何死侍化迹象,不用犹豫。” 诺诺把每个人的耳麦频道调好,最后看了楚子航一眼,“你们这组目标的血统预估等级是a级,是除了路明非那边估测最高的,注射药物次数也最多。一旦他们体内的进化药被激活,转化速度会比其他人快。小心。” 楚子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夏弥站在他旁边,把袖口的纽扣系好,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轻松表情,像是来参加一场野外拉练而不是去面对两个随时可能蜕变的恐怖分子。 但楚子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系纽扣的时候比平时多绕了一圈,那说明她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装配车间是整个工业区最大的建筑,钢架结构,外墙的铁皮已经锈出了好几个洞,月光从那些洞里漏进去,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斑。 车间内部被废弃的生产线分割成几个区域,传送带早已停转,铁锈在上面结了厚厚的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腐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楚子航和夏弥从侧门潜入,脚下的水泥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耳麦里诺诺的声音压得很低:“目标在车间中段,靠近旧控制室的位置。红外信号显示两个人都在,目前没有移动。应该是在等什么——也许是接头人,也许是下一批药。” 楚子航打了个手势,示意夏弥跟在他身后,两人贴着生产线的一侧慢慢向前推进。 绕过一台巨大的冲压机之后,他们看见了那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靠在控制室的门框上,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枪管上装了消音器,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 女的蹲在控制室里面,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注射器,每一支都装满了暗绿色的液体。进化药,和路明非在芝加哥港截获的那批一模一样。 女人拿起一支注射器,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卷起左臂的袖子。 她的手臂上已经有至少七八个针孔,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肘窝内侧,每一个针孔周围都有一圈黑色的扩散痕迹,像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她把针尖对准一个新的位置,正要扎下去。 夏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了,极轻极短,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那个女人听见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控制室的玻璃窗,精准地落在他们藏身的位置。 然后她笑了。 “有人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靠在门框上的男人猛地抬头,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蓝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的反应比女人快得多,手枪举起的瞬间扣动了扳机,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一声闷响,子弹擦着楚子航左肩掠过,打在身后的铁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楚子航没有拔刀。 他侧身避开第一颗子弹的同时,右手已经按在了村雨的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镡,刀身出鞘的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第二颗子弹飞来的时候他用刀背挡了一下,子弹在刀刃上弹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小的火花。 他欺身向前,村雨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刀背击中男人的手腕。手枪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滑出很远。男人闷哼一声,左手捂住手腕后退了两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颈侧。 那里有一块极小的肤色贴片,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撕掉贴片,露出底下一个微型注射器,针头直接嵌在颈动脉旁的皮肤里。 “别——”夏弥喊了半句,后半句被一声沉闷的爆裂吞没了。 那不是注射,是引爆。 男人按下注射器的同时,他体内的东西醒了。 皮肤下的血管在瞬间全部变成黑色,从颈侧向外扩散,像一张被墨汁浸透的网覆盖了整张脸。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那种缓慢的肌肉增长,而是一种完全不符合生物力学的急速扩张,骨骼发出碎裂又重组的爆响,脊椎从尾椎骨的位置向外撕裂衣物,一条粗壮的、覆满青灰色鳞片的尾巴从撕裂的裤腿里甩出来,砸在地上,把水泥地面拍出一个浅坑。 鳞片的生长速度快得像定格动画,一层叠一层从颈侧蔓延到胸口、手臂、腰腹、下肢,每一片鳞的边缘都闪着暗绿色的幽光。 他的眼睛最后才发生变化,瞳孔里的棕色像被火焰烧穿了一样,从中间裂开,金色的竖瞳从裂口中亮起来,没有理智,没有意识,只有纯粹的饥饿。 “深度死侍化...比芝加哥那批快了至少三倍!这批的药效更强!”耳麦里诺诺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楚子航,你们的任务是——” 通讯被一声嘶吼打断了。 那只刚完成转化的蛇形死侍朝楚子航扑过来,速度比普通a级死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楚子航侧身避开,村雨在它肩膀上削下一片鳞甲,刀锋和鳞片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死侍吃痛,尾巴横扫过来,楚子航跃起躲开,尾巴扫过身后的生产线,把一台几吨重的冲压机硬生生横移了半米,铁架扭曲的嘎吱声在整个车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控制室里的女人也站起来了。 她没有逃,而是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动作安静得不合常理,针孔在肘窝内密密麻麻排列着,比男人身上的还要多,有的已经溃烂,渗出暗绿色的液体。 她拿起那支还没注射的进化药,没有扎进手臂,而是直接扎进了自己的颈侧,推到底。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破碎的玻璃窗看向夏弥,嘴角还挂着那个奇怪的微笑。 她的转化比男人更安静,但更彻底。 鳞片不是从皮肤上长出来的,像是本来就埋在皮肤底下,只是被某只手掀开了盖子,直接“爆”出来的一样。她的脊椎没有向外延伸尾巴,而是整个人的形态都发生了变化,双腿并拢融合成一条覆盖着鳞片的蛇尾,上半身保持人形但手臂变成了两把螳螂般的骨质镰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的嘴张开到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发出的声音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某种近似于吟唱的节奏。 她在念龙文。 楚子航砍断那条蛇尾的纠葛,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简短的几个音之后,车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点燃了所有能烧的东西。木质的工具箱第一个起火,然后是散落在地上的图纸和油污的轮胎,火焰从橘红迅速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令人心悸的无色。 废弃的生产线上有残留的机油,火焰沿着机油流淌的轨迹蔓延,速度快得像活物在追逐猎物。 她用的是言灵,而且比转化前更强了,原本只是对火焰的简单操控,在进化药的催化下变成了真正的毁灭力量。 楚子航来不及多想。 死侍化的男人已经重新扑上来,他横刀格挡,刀锋和利爪三次撞击,每一次都溅出火星。他用刀背压住死侍的手臂,借力转身切入它身后,一刀斩断了那条粗壮的尾巴。 死侍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回身挥爪,楚子航后仰躲过,胸口仍被爪尖带过,三道血痕从左肩划到右肋,作战服裂开,血从破口处渗出来,很快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没有停顿,反手一刀刺入死侍的后颈,刀尖从咽喉穿出,黑血喷溅。死侍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但那个女人的龙文已经念到了尾声,她对楚子航身后的夏弥笑了笑。 然后整个车间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从四面八方向中心聚拢,这些火焰完全受她的意志操控,堆积在墙角的好几个汽油桶也被点燃了,最初只是桶体在火焰中膨胀变形,然后一声巨响炸开。 爆炸的气浪把周围的铁架全部掀翻,汽油混合着火焰像一片燃烧的雨从半空中洒下来,所到之处一切都在燃烧。 夏弥站的那个位置刚好被一片火雨覆盖。 楚子航动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他挡在夏弥身前,面对那片扑面而来的火海,把村雨插进地面。 火焰的倒影在他金色的瞳孔中跳动。 然后他开口了,音节是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的,低沉而非人类,不像语言,而像某种破封而出的咆哮。 空气在震颤,他周身笼罩起一层无形的领域,所有落向这个领域的火星都在空中凝固了一瞬。 “君焰——” 巨大的能量向外爆发。 一轮炽烈的火焰从他掌心吐出,那是纯粹的黑红色高温,与朝他涌来的火海迎面相撞,将那些肆虐的火焰撕裂、吞噬、碾压殆尽,像潮水吞没溪流,然后余势不减地朝那个女人袭去。 她死侍化后的身躯在君焰面前不堪一击,鳞片瞬间碎裂蒸发,身体被轰飞出去,撞穿了两层隔墙,倒在外面碎砖和钢筋的废墟里,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爆炸的连锁反应已经不可逆转,更多的汽油桶在高温中接连爆开。 整个车间的钢架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的铁皮被炸飞,碎片带着火星从半空中落下,一根烧得通红的钢梁从头顶砸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掉落的位置正好是楚子航和夏弥上方。 楚子航想拔刀,但君焰的反噬还没消退,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颤抖,连握紧刀柄都做不到。 他的血从胸口的伤口不断涌出,体力随着火焰一起被抽干,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了那根钢梁正朝他们头顶砸落,但他挡不住了。 他挡不住了。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从平地卷起。 风是透明的,但你能看见它,所有漂浮的火星都被它推开,形成一个短暂的、干净的漩涡。 风从夏弥站立的位置向外扩散,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冽凉意,将火焰和浓烟推向外围,也将那根即将砸落的钢梁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夏弥抓住楚子航的手臂,带着他飞了起来。 风托着两个人的身体,从坍塌的屋顶破口中升起,和漫天火星一起升上了夜空。 他们在风中穿行。 下方是燃烧的车间和不断坍塌的钢架,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楚子航被夏弥拉着,几乎没有力气抬头,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经历一场爆炸的人,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倒映着夜空,倒映着他。 她把他放在工厂边缘一座废弃水塔的平台上,远离了火势蔓延的范围。 楚子航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胸口的伤还在渗血,作战服被染成了深红色,右臂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止,他用左手按住刀柄,抬起头看着夏弥。 夏弥没有解释。 风在下降时自动托住了两个人,速度减弱得不合常理。风在她身边还残留着极淡的余韵,偶尔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又轻轻放下,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替她拢好头发。 她站在水塔边缘,背后是漫天火光,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一个她犹豫了很久的决定。 “师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风王之瞳。我的言灵是风王之瞳。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只是这言灵序列太高,我怕说了惹麻烦——你懂吧,新生入学的时候填表,言灵栏写‘疑似高危言灵’,估计当场就被执行部拉去做审查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心虚。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的右臂还在抖,手指死死攥着刀柄,不知是因为君焰的反噬还没消退,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护不住她。 “君焰。”他说。 声音沙哑,没什么语调,像是陈述而非提问。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哦,”她说,“所以师兄你也有没填进档案里的东西。” 楚子航没有否认。 他靠在栏杆上,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角的汗和眼里的血丝,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 “你也没问。”他说。 夏弥怔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噗嗤笑出声来。 她摇摇头,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索性也不拢了,就这么披着。 “那我们扯平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栏杆,抬头看着月亮。 远处车间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但在这座废弃的水塔上,月光还是月光。 耳麦里传来诺诺急促的声音:“楚子航?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刚才检测到高温反应——喂?夏弥?你们在吗?” 第151章 任务完成 东侧修理车间里,路明非坐在一只昏迷的恐怖分子身上,打了个哈欠。 这两个人比他想得还不经打。他潜进来的时候一个在角落里给自己注射什么东西,另一个抱着枪坐在工具箱上打瞌睡。 打瞌睡那个被他从背后敲了一下后颈,直接趴在工具箱上不动了;注射那个反应快一些,针头还没拔出来就朝他扑过来,被他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翻了白眼。 路明非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们的颈侧,针孔周围的扩散痕迹还比较浅,大概注射次数不多,体内的进化药还没被激活到爆发的临界点。 他把两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扎带捆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连续的闷响从西边传过来,间隔短得像鞭炮。 路明非走到窗边往外看——装配车间的方向正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焰裹着黑烟直冲夜空,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钢架坍塌的轰鸣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火星像雨一样从半空中洒下来,落在周围的屋顶上和空地上。 耳麦里诺诺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楚子航?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刚才检测到君焰的能量波动——喂?夏弥?你们在吗?” 没有回应,耳麦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路明非皱了皱眉。 他知道楚子航的言灵是君焰,施耐德给他看过楚子航的档案,君焰威力很强,但每次用完都有反噬。 能让楚子航在战斗中被迫使用君焰,说明那边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同时,路明非还感受到了,风的元素在往那边聚拢。 那是风王之瞳。 序列号超过九十三的高阶言灵,拥有者极其稀少,能同时操控气流和风压,甚至改变局部气压场。 这个言灵在学院档案里的唯一记载是理论推测,因为没有活着的混血种被确认过拥有它。 而刚才那一刻,装配车间方向爆发出了这股力量的清晰特征。 路明非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虾米藏不住了,”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八成是看见师兄快烧成炭了,手比脑子快。” 他推开修理车间的门走进夜色里,心想这趟回去之后需要解释言灵的不止楚子航一个。 与此同时,北侧仓库的屋顶上,零单膝跪在通风管道旁边,面前架着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枪口对准仓库内。 两个恐怖分子已经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正拼命往停在仓库后门的一辆皮卡冲去。零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地打在皮卡的后胎上,轮胎炸开,皮卡歪了一下,两个恐怖分子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他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颗子弹就打碎了其中一人脚边的水泥地面,碎屑溅了他一脸。两人终于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缩在皮卡后面不敢动了。 仓库内部,恺撒握着狄克推多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白色作战服在月光下格外显眼,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抓捕行动的,倒像是来拍杂志封面的。 两个恐怖分子看见他,同时举枪。 狄克推多的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最先举起的那把枪的弹匣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把。 两人手里的枪几乎同时解体——枪管、套筒、复进簧,一件一件散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拆开了一样。 恺撒从散落一地的零件中间走过去,表情慵懒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他走到皮卡旁边,低头看了看缩在车门后面的两个人,然后弯腰把狄克推多插回腰间。 那两个人已经被零的远程火力吓得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此刻又被当面拆了枪,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迷茫之间,大概在想自己是不是注射了劣质进化药出了幻觉。 就在气氛最松散的这一刻,耳麦里传来诺诺陡然紧绷的声音:“楚子航那组目标深度死侍化,装配车间起火爆炸。我们检测到君焰和未知高阶言灵的能级反应,足够撕碎一条街。恺撒,你那边结束了吗?” 恺撒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 他直起身,按住耳麦:“结束了。两个都活着,没有死侍化。路明非呢?” 路明非的声音插进来,不紧不慢:“我这边也搞定了。两个都在睡,挺很安详。” 北侧仓库里,恺撒转头和屋顶上的零交换了一个眼神。零已经开始拆卸狙击步枪,动作快而精准,每一次扣合都干脆利落。 废弃水塔上,夏弥的耳麦在刚才的风暴里被甩掉了,大概掉在了车间里,现在已经和那些汽油桶一起烧成了灰。楚子航的耳麦倒是还在,但沾了他自己的血,通讯断断续续,直到他靠在水塔栏杆上调了几次频道,才重新接通。 “楚子航报告,目标已击毙,两人均完全死侍化,我受了轻伤,夏弥无恙。” 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训练结果。对君焰和风王之瞳的事一个字没提。 耳麦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诺诺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明显松了口气:“收到。你们原地待命,救援马上到。” 她话音刚落,诺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工业区主干道的尽头。 她是朝东侧修理车间去的——她离路明非的位置最近。 恺撒和零在北侧仓库,出来之后拐个弯就能和路明非汇合,再一起去接应楚子航和夏弥。 诺诺跑到修理车间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路明非从门里出来。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你不是过去接应他们了吗?”路明非问。 “正要过去,”诺诺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这边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路明非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修理车间,“两个都在里面睡觉。放心,睡得可香了,估计梦都做上了,不知道在梦里会不会继续注射那玩意儿。” 他跟在诺诺后面穿过主干道,朝装配车间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汽油燃烧的焦臭味和钢铁冷却后的铁腥气,路明非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烟的火光,把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诺诺忽然头也不回地说:“夏弥那丫头的言灵,是风王之瞳吧。” 路明非没有接话。 “检测到的能级波动完全对得上,”诺诺继续说,语气更像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序列号74的高阶言灵,执行部的数据库里没有她的任何记录。难怪她入学的时候在言灵那一栏什么都没填。” 她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还有楚子航的君焰。楚子航的言灵一直填的未知,我就在怀疑他是不是高危言灵了,但没想到居然是君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替他瞒,能级数据摆在那里,回头到了施耐德教授那里谁也瞒不住。” 路明非耸了耸肩。 “瞒什么?他自己都没打算瞒。刚才耳麦里他一个字没提,不是因为想藏着,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事。” 诺诺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个高危言灵,一个隐瞒不报,今天晚上回去之后施耐德教授大概要加一晚上班了。” 他们穿过主干道拐进装配车间前的空地时,恺撒和零也从北侧仓库的方向赶了过来。恺撒显然已经从耳麦里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大步走过来,表情一如既往地从容,但眉头微微皱着。 “风王之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欣赏和意外的东西,“有意思。那小丫头在芝加哥的时候看起来可不像能操控风压的人,今天第一次出任务就把工厂炸飞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水塔的方向,“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楚子航受伤了,医疗直升机什么时候到?” “已经调过来了,”零从后面跟上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预计八分钟后抵达。”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几道红色的灯光在工业区边缘闪烁。 装配车间的大火还在烧,但在风王之瞳的余韵作用下,火势没有继续向外蔓延,只是把车间本身的残骸烧成了一堆扭曲的钢架和焦黑的铁板。 燃烧的汽油和融化的塑料混在一起,在废墟上空升腾起黑色的烟柱。 水塔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被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座古老的灯塔。 第152章 返校 装配车间的大火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被消防队扑灭了。三架直升机降落在工业区边缘的空地上,两架是学院的医疗运输机,一架负责运送俘虏。 那四个还活着的恐怖分子被套上特制的抑制手铐,由执行部的专员押进机舱。他们体内的进化药暂时还没有被激活,但施耐德已经在通讯频道里下了死命令,运送途中必须全程注射抑制剂,每隔一小时做一次血统稳定性检测,一旦出现任何异常波动,立即转入最高隔离级别。 楚子航是被恺撒从水塔上扛下来的。 说是扛,其实楚子航自己走完了水塔的螺旋楼梯,只是在最后一段碎石路面上右腿实在撑不住,恺撒一把拽过他的左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架半拖地把他弄上了医疗直升机。 夏弥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楚子航那把被火熏黑了的村雨刀鞘,一路上什么都没说,但脚尖踢飞了至少四颗石子。医疗组的专员剪开楚子航胸口的作战服时,她站在直升机舱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就那么抱着刀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死活不肯倒下的树。 直到专员回头喊了句“伤口已经清创缝合了,没有伤及脏器”,她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路明非坐在另一侧机舱的座位上,从保温箱里拿了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他靠着舱壁看着对面忙碌的医疗专员和旁边歪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楚子航,心想今天晚上最累的大概是被喊起来加班的校医部。 回到学院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施耐德果然没有睡,轮椅停在医疗部走廊尽头,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他的铁灰色眼睛从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身上扫过去,在楚子航缠着绷带的胸口停了两秒——这两秒比平时任何一次凝视都要长,然后移向了抱着刀鞘站在队伍末尾的夏弥。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说了句“明天上午九点,你们俩来我办公室一趟”,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课后辅导。 夏弥的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展示着内心的不安,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解释。 路明非回到303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坏得只剩一盏,发出惨白而忠诚的光。芬格尔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是“论食堂猪肘子供应量与厨师心理健康的相关性分析”,正文只写了三行,剩下的全是水字,让路明非想起了那些期末赶论文的大学生。 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听见门响,面具下的眼睛睁开了一瞬,看清是路明非,又缓缓闭上。 路明非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嘎声。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他是被芬格尔的德国进行曲闹钟再次炸醒的。 依旧是熟悉的起床流程,芬格尔按掉闹钟继续睡,路明非扔枕头砸在芬格尔脸上,芬格尔哼唧一声翻了个身。 大天狗分身的早餐托盘已经摆好,白粥、厚蛋烧、腌萝卜,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也一模一样。 路明非有时候觉得分身大概脑子里装了一本日历,每周几吃什么都是固定的。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翘着,眼角还有眼屎,和昨天晚上在芝加哥工业区单手压死两个恐怖分子的人不能说判若两人。 他吐掉漱口水,心想这才是正常生活。 上午的课是曼施坦因的言灵学基础,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路明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楚子航不在,大概还在医疗部做复查。恺撒坐在前排,翘着二郎腿,正在用手机看今天的任务报告。 他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金色的头发难得有几缕翘起来,看起来昨晚也是累的够呛。 “施耐德把任务报告发到内部系统了。”恺撒把手机转过来给路明非看。 “风王之瞳和君焰的事他没在报告里公开,只写了‘行动中检测到未知高阶言灵,已纳入观察序列’。” 他收回手机,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这老教父还挺会护犊子。” 路明非翻开课本,心想施耐德确实护犊子,但更护的是学院的战力资源。 君焰和风王之瞳,两个高阶言灵,放在任何一支执行部小队里都是王牌配置,公开细节反而会让其他势力盯上这两个学生。 施耐德那种老狐狸,当然知道怎么把宝贝藏起来。 夏弥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昨天夜里在水塔上那个操控风暴的身影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在芬格尔旁边坐下,对路明非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搞定了”。 路明非不知道她说的“搞定”是指施耐德那边的谈话搞定了,还是楚子航的伤搞定了,还是她自己的什么心结搞定了。 但他想,昨天要不是她暴露了风王之瞳,他和师兄都得死在车间里,于是他没再多想,翻开手指那么厚的书开始背考点。 第153章 发难 意大利,罗马。 加图索家族的庄园坐落在城外一片起伏的丘陵上,占地之广足以容纳一整座葡萄园和三个马场。 主宅是十六世纪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外墙上爬满了老藤,喷泉池中的水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佣人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在回廊间无声地穿梭,银托盘上放着骨瓷茶杯和切成小块的帕尔马火腿蜜瓜卷。 书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高背皮椅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第一份是执行部刚提交的任务报告,封面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第二份是诺玛系统自动生成的高阶言灵能级检测记录,表格里两组数据被红笔圈了出来。 一组标注为“疑似君焰”,另一组标注为“风王之瞳”。 这两组数据显示的能级足以让任何一个混血种读完报告之后沉默至少十秒钟。 弗罗斯特确实沉默了十秒钟,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在思考怎么用这份报告撬开昂热那把老骨头攥紧的拳头。 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已经在冰窖里封存了太久。加图索家族在卡塞尔学院投入的资金和资源远超任何一个校董会成员,但昂热那个老家伙把龙骨守得比教皇的私人忏悔室还严实,每次校董会提出移交龙骨到罗马进行“联合研究”,昂热都会用同一套说辞挡回来。 龙骨十字是学院的战略资产,任何单一家族不得独占用。 弗罗斯特不是没试过在暗地里施压。 他试过切断学院的部分经费渠道,昂热转头就从白夜集团和北美混血种家族那边拉到了新的赞助,加图索家族也与白夜集团有着密切合作,毕竟白夜集团的生物科技实在是太强大了,结果只好不了了之;他试过让校董会其他成员出面施压,但昂热干脆把每年的校董会议变成了茶话会,红茶管够,正事一件不谈。 但这次不一样了。 弗罗斯特的目光落在被红笔圈出的两个名字上。 楚子航,狮心会会长,入学时言灵档案填写为“未知”,经此次行动确认拥有高危言灵“君焰”,序列号89,长期隐瞒不报。 夏弥,入学新生,言灵档案未填写,经此次行动确认拥有未知序列高阶言灵“风王之瞳”,有意隐瞒不报。 这两个学生都是昂热亲自批准入学的,尤其是夏弥——她的入学面试是昂热在芝加哥亲自做的,面试记录里言灵一栏赫然写着“未觉醒”。 弗罗斯特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很清楚,光凭“隐瞒言灵”这个理由还不够。 昂热可以把事情推到学院的言灵检测流程不完善上,或者更直接一点,直接说楚子航和夏弥的言灵是到任务现场才完全觉醒的,毕竟这种事在混血种身上并不罕见,执行部里至少有一半专员的言灵都是在实战中觉醒的,有了档案之后才补录。 要想让校董会相信昂热是故意把高危混血种招进学院、故意隐瞒他们的真实能力,他需要更多的佐证。 弗罗斯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帕西来我书房一趟。” 不到三分钟,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帕西走进来的时候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深色西装,银灰色领带,露出的独眼沉着而冷静,整个人像是被加图索家族的精密机器重新打磨过一遍。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里面是他收到通知后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 “弗罗斯特先生。”帕西微微欠身。 “任务报告看过了?”弗罗斯特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看过了。”帕西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楚子航的入学档案复印件,言灵一栏赫然写着“未知”,后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经自由一日现场观察,疑似拥有某种高危火焰系言灵,尚未确认具体序列。”铅笔字迹很淡,旁边没有落款和时间戳,但从笔迹倾斜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某个执行部专员做的非正式备注。 “这份东西够不够?”弗罗斯特问。 “不够。”帕西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 “现场观察的铅笔备注没有时间戳和落款,严格来说连非正式记录都算不上。昂热完全可以否认这份档案的真实性,或者更简单——直接说这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校董会的长老们虽然不喜欢昂热,但更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如果我们在证据上有任何漏洞,他会在会议上当场翻盘。”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卡塞尔学院后勤部,收件人1000次列车调度中心。 邮件附件是一份物资调配清单,其中一个条目被帕西用红笔圈了出来:申请将卡塞尔学院地下冰窖第三层东南角闲置低温储存柜改为长期生物样本观察室,温控范围三十七度恒温,防爆等级提升至次代种标准,审批状态为“已通过”,审批人是昂热。 弗罗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 第三层东南角的低温储存柜,全学院只有几个人知道,那里存放着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 把闲置的低温储存柜改为生物样本观察室——生物样本,他可不会觉得是存放标本的样本,虽然没有证据,但用来当做借口也不错。 “这也是一个可以发力的点,”弗罗斯特缓缓地点了点头,“但不是最锋利的那把刀。龙王是路明非杀的,怎么处置也是路明非和昂热说了算。校董会可以质疑他们处置不当,但无法质疑他们的处置权。我们现在要攻击的不是这个。” 他把打印件放到一边,指尖重新点在楚子航和夏弥的名字上,“楚子航的君焰,夏弥的风王之瞳。两个高危言灵,双双隐瞒不报。一个可以说是检测流程的漏洞,两个同时出现在同一次任务里,还是同一个带队教师的直接下属——这不是漏洞,这是系统性管理失控。你只需要证明昂热在知情的前提下故意隐瞒。” 帕西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里翻出另一份材料。 “楚子航的中考体育成绩单。仕兰中学的体能测试档案,里面有详细的各项身体素质记录。如果昂热在面试时调阅过这份档案,他不可能不知道楚子航的身体素质在未觉醒时远超普通混血种。而一个身体素质远超普通混血种的少年,同时言灵又是‘未知’——这不是疏忽,是故意。” 他在文件夹里翻了翻,“还有夏弥的转学记录,她是从北京转学到仕兰中学的。北京那边没有她的初中档案,她的学籍是直接插进仕兰中学的,转学手续办得非常仓促。如果昂热在面试时调查过她的背景,他应该会发现这个问题。但如果他调查过却没有阻止她入学,要么是他觉得不重要,要么是另有隐情。” “这些够不够?” 帕西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在校董会议上正式提出对昂热校长管理能力的质疑。我会准备好完整的弹劾材料,确保每一个论点都有至少三份独立来源的证据支撑,让昂热无法当场翻盘。但弹劾能不能成功,最终不取决于我们提交了多少证据,取决于会议当天有多少人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弗罗斯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 楚子航的中考体能成绩单复印件,君焰的能级检测数据——序列号89,执行部备注为“高危”,夏弥的风王之瞳检测数据,序列号74,备注为“未知序列高危”1000次列车的物资调配清单,低温储存柜改造审批单。 每份文件都装订得整整齐齐,按照时间线和逻辑关系排好了顺序。 “现在去通知各大家族的代表。措辞就说加图索家族将在下周校董会正式提出弹劾昂热校长的动议,理由是长期系统性管理失职,多次隐瞒高危混血种的血统信息,置全校师生的安全于不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丘陵上的葡萄藤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马场里几匹纯血马正在围栏边悠闲地甩着尾巴。 “是。”帕西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第154章 我能解决的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路明非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昂热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背对着门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头银发染成了淡金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口别着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 窗外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晒太阳,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彩虹,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路明非注意到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封面上都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校董会特别会议通知”。 “校长,你找我?”路明非在门口站了片刻,见昂热没回头,就自己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对这间办公室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加图索家族要在下周的校董会上弹劾我。” 昂热转过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红茶放在桌上,“理由是长期系统性管理失职,多次隐瞒高危混血种的血统信息,置全校师生的安全于不顾。具体来说就是楚子航的君焰和夏弥的风王之瞳,两个高危言灵双双隐瞒不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弗罗斯特那老狐狸,这份报告写得还真是有理有据。” 路明非靠在沙发背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那天晚上在芝加哥工业区,君焰和风王之瞳的能级反应直接炸穿了诺玛的监测上限,执行部的任务报告又绕不过去,加图索家族不拿这个做文章那才叫见鬼了。 “他们应该会一边打压我一边拉拢你。” 昂热放下茶杯,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路明非,“加图索家族的目标不只是把我从校长位置上拉下来。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校长来取代现任——一个他们能施加足够影响力的人。” “你是s级,是自由一日的冠军,更是亲手杀死了康斯坦丁的屠龙者。你的威望比任何a级都高,而你又不是任何家族的嫡系,背景干净得让他们觉得可以拉拢。弗罗斯特会想尽办法扶持你上位,等你坐上了校长的位置,再通过加图索家族在校董会的资源慢慢架空你。” 路明非听到这里连忙摇头,双手在胸前比了个拒绝的手势。 “别别别,我可不想当什么校长。我现在每天上课都手忙脚乱的,凯撒不是更好吗?他本来就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名正言顺,还有领导经验——” 而且凯撒要是当了校长,自己就不用被拉去开会了,每天上课摸鱼下课躺平周末还能跟芬格尔抢猪肘子,这日子不香吗。 “正因为他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弗罗斯特反而不会推他。” 昂热打断他,语气平淡但精准,“把恺撒推到校长位置上等于把整个卡塞尔送给加图索家族当私产,其他校董会成员绝不会同意,但你不一样。你没有家族背景,在那些老狐狸眼里就是一张白纸。” “而白纸,最好写字。” “那您赶紧多活几十年,把校长的位置坐稳了。您这身子骨再干个几十年完全没问题,到时候您还当您的校长,我当我的学生,多好。” 路明非往后一靠,那语气活像一个被通知要加班的打工人。 昂热沉默了两秒,然后低沉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个终于听到一个好笑段子的老绅士。 “你倒是会推。弗罗斯特要是看到你这个反应,大概会气到直接收回你手里的黑卡。” 他笑完之后,表情恢复了严肃,“不过弗罗斯特真正的目标不是校长这个位置,而是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弹劾只是第一步。如果校董会这关过不去,他会用别的手段——渗透冰窖、策反守卫、甚至直接派人潜入学院。他觊觎龙骨太久了,不会轻易放弃。”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来硬的?”路明非问。 “他们迟早会来,你在学院里多留个心眼。冰窖那边的安保虽然严,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执行部里有没有加图索家的眼线,我不敢保证。总之最近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些不太平。如果有任何异常,我要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昂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推到他面前。 “交给我吧。” 路明非拿起通讯器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表情认真得不像他平时那副懒散样,“校长,要是他们真把你逼急了,你随时叫我。不管是校董会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能解决。” 他说“解决”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一样。 昂热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第155章 保证完成任务! 路明非推开303宿舍的门时,芬格尔正趴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后台页面,老唐抱着保温杯靠在自己床上,腿上摊着那本《育儿百科》,参孙趴在他肩头打瞌睡。 两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芬格尔的反应比老唐快得多,一把推开键盘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问题快要爆炸了。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论坛上已经有人在传了,说加图索家族要弹劾校长,因为你和楚子航还有夏弥在芝加哥任务里隐瞒了高危言灵——这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整个论坛都在猜,有人说楚子航的君焰是从入学就藏着的,还有人翻出了夏弥的入学档案,言灵那一栏是空的——” “你一个一个问。”路明非走到床边坐下,把昂热给他的那个小型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仰面倒在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把刚才在校长办公室里昂热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加图索家族弹劾的理由、他的猜测、以及那句“这是第一步,真正的目标是康斯坦丁的龙骨”。 老唐听完之后把保温杯往怀里搂了搂,眉头皱了起来。 他怀里的蛋壳上已经有了好几道裂纹,金色的纹路在蛋壳表面若隐若现,散发出隐隐金光,参孙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低鸣。 老唐没说什么,但路明非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加图索家族觊觎龙骨,要是知道这颗蛋的存在,恐怕连保温杯都会一起搬走。 “楚子航的档案本来就不干净,”路明非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无奈,“中考体育成绩远超普通混血种,言灵栏填的是‘未知’,自由一日之后还有执行部专员在档案上加了铅笔备注,说疑似拥有高危火焰系言灵。这些东西在平时没人查就相安无事,现在加图索家那帮人拿着放大镜一条一条地翻,怎么可能翻不出来?” “夏弥更不用说了,入学档案里言灵那一栏直接就是空白的,转学记录也不清不楚。这两个人凑一块儿,正好给人家递了把柄。” 芬格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回电脑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他的眼睛忽然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把老唐吓了一跳,参孙差点从他肩上滑下来。 “放心,交给我吧!”芬格尔拍拍胸脯,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常年缺觉的留级生,“我会处理好的。” 路明非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老唐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怀疑和担忧之间。 参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落在芬格尔肩膀上,歪着脑袋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像是在打量一个自称能修好漏水管道的临时工。 “不是,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芬格尔顿时有点急,“我可是专业的!新闻部部长不是白当的,守夜者论坛的后台我闭着眼睛都能操作。楚子航的档案漏洞再多,数字档案这东西,只要能进系统就能改。诺玛的安全协议虽然复杂,但我研究过很多年,这次正好能派上用场。” “你有这么好心?”路明非眯起眼睛。他认识芬格尔这么久,太了解这家伙了——无利不起早,帮人之前一定会先算好账。 芬格尔的表情立刻从义正辞严切换成了不好意思,前后转变之快让老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个,嘿嘿,”他搓了搓手,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大半,“就是吧,我把楚子航的档案处理好之后,以前欠你的那些钱能不能……” 路明非抬脚踹在他屁股上。 力道不重,刚好让芬格尔往前踉跄了一步,参孙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又落回去,翅膀拍在他脸上。 “你他妈趁火打劫是吧?”路明非没好气地说。 但他看着芬格尔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想起这家伙虽然不靠谱但确实在新闻部混了这么多年,直接接触诺玛系统的经验比任何学生都多,最终叹了口气,“行,只要你能做到,欠的钱就给你免了。” 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跟他在食堂看见免费猪肘子时一模一样。 他啪地站直了身体,右手举到太阳穴旁边,朝路明非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中气十足:“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老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把保温杯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参孙用尾巴拍了一下芬格尔的后脑勺,也不知道是鼓励还是嫌弃。 路明非重新倒回床上,看着芬格尔屁颠屁颠地坐回电脑前开始敲键盘,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飞舞。 他忽然想,不管这次弹劾的结果怎么样,至少宿舍里这帮人,每一个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第156章 楚子航换血 钟楼的顶层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威士忌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壁上挂满了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非洲部落的面具,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留声机,窗台上摆着一排空酒瓶,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排被俘虏的士兵。 昂热推门进来的时候,弗拉梅尔正坐在摇椅上,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翘着二郎腿。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脚上是一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牛仔靴。 “哟,稀客。”弗拉梅尔从摇椅上坐直了一点,把威士忌瓶往桌上一搁,“你不在办公室里喝你的大吉岭,跑到我这破钟楼来干什么?该不会是弹劾的事让你坐不住了吧。” “已经弹劾了。”昂热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动手从茶几上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加图索家族联合了几个校董,在昨天的校董会上正式提了弹劾案。” “理由还是那几条——楚子航的君焰隐瞒不报,夏弥的风王之瞳档案空白,管理失职。弗罗斯特这次准备得很充分,连楚子航中考体育成绩单的复印件都拿出来了。” 弗拉梅尔正准备往嘴里送的酒瓶顿在了半空中。 他偏过头看着昂热,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把酒瓶缓缓放回桌上。 “搞真的?弗罗斯特那个老狐狸,上次想弹劾你被你当众拿折刀吓回去了,这次还敢来?”他靠在摇椅背上,“他们打算找谁接替你?” “按目前的推测,他们会扶持路明非。” 弗拉梅尔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那你要小心点了,人家推上来的可是亲手杀了龙王的s级,比你强多了。” 昂热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把酒杯搁在茶几上。 “他要是真想坐这个位置,我反而更开心。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石英试管,放在茶几上。试管里装着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状态。 它在试管壁上缓缓流淌,时而凝聚成珠,时而又散开成雾,当几团雾状的血珠偶然碰到一起时,整管血液就会毫无预兆地剧烈沸腾起来,翻滚的气泡像是被煮沸了的可乐。 弗拉梅尔看了一眼那根试管,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严肃,拿起试管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观察着那些翻滚的气泡。 “这是楚子航的血?” “暴血提炼之后的样本。”昂热说,“他的血统纯度已经推到了临界点。现在弹劾案虽然还在调查阶段,但调查组迟早会要求对楚子航进行血统复检。” “一旦他们拿到这份样本,楚子航不仅会被逐出学院,甚至可能被秘党直接列为危险目标。所以我需要你想办法,至少暂时把他的血统数据压下去,应付过这次突击检查。” 弗拉梅尔把试管举到眼前,那些黑色的气泡在他的注视下又一次猛烈地沸腾起来。 他把试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窗台上那台老式座钟的钟摆左右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我还真有个办法。”他终于开口,抬起头看着昂热,“就看那小子扛不扛得住了。” 昂热等着他往下说。 弗拉梅尔拿起那瓶威士忌灌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全身换血。把他体内的旧血全部抽干,同时输入经过炼金术提纯的新鲜血浆。这个过程会在短时间内重置他的血统数据,把暴血的痕迹暂时压下去。” 他把酒瓶放回桌上,“但这不是根治,只是压制。效果最多维持几个月,过了时间暴血的侵蚀会重新浮现,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楚子航会经历相当于血统失控时那种级别的痛苦,全程必须保持清醒。如果他能扛过去,应付加图索家族的突击检查绰绰有余。” 昂热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劣质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准备好之后通知我。加图索家那边盯得紧,调查组随时可能到。” 第157章 专业洗煤球 卡塞尔学院地下四十米,中央控制室。 所有出入口全部落锁,原本驻扎在这里的执行部专家们被弗拉梅尔以“季度设备检修”为由请去了英灵殿的会议厅。芬格尔·冯·弗林斯坐在那张昂贵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脚翘在桌面上,手里端着一罐冰可乐,面前六台显示器排成弧形,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他带来的新闻部小弟们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忙碌,打印机吐出的纸张堆成小山,钉满了从全球各大媒体数据库里扒下来的新闻报道和现场照片。 投影仪在控制室中央投出一幅3d立体画面——那是开普敦棒球中心的废墟,烧焦的钢架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方圆五百米内的地面被高温冲击波犁过一遍,所有植被连同观众的衣服一起灰飞烟灭。 “linkin park全球巡演南非站。” 一个戴眼镜的小弟把刚打印出来的照片钉在软木板上,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当晚数万观众在棒球中心外排队等候入场,结果所有人的衣服被瞬间烧光,目击了整个过程。事后有人改信了教,有人认为那是ufo坠落,还有人组团去政府门口抗议要求公布外星人真相。执行部事后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才算把这事勉强压下来。” “这家伙每次出任务都搞出这种级别的动静。” 另一个小弟把另一张照片贴在旁边,是斯德哥尔摩市政厅前的广场,一具被吊在旗杆上的尸体在高空摇晃,背景是那座着名的哥特式钟楼,“北欧连环杀人魔被吊死在旅行者必去的景点,落地距离八十米。当地人坚信这是神对杀人者的天罚,教皇都亲自飞过来做了弥撒。” n在现场直播了战斗全过程——当然他们只拍到了浓雾里爆炸的火光和双方高速移动的模糊影子,但节奏感一流的摇滚配乐加上声光效果全开的打斗画面让这个视频当月冲上了youtube全球播放量第一,超过三亿人看过。” 他顿了顿,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补充道,“他们现在把这段视频称为‘市政厅奇迹’,在互联网上还能搜到各种版本的慢放分析。” 芬格尔把可乐罐搁在桌上,双手合十插进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里,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发出一声介于哀嚎和呻吟之间的长叹。 “我跟你们说实话,我本以为要洗白楚子航只需要在校内档案上动点手脚。把他中考体育成绩单上那些离谱的数据改得正常一点,把言灵那一栏从‘未知’补成‘未觉醒’,再给夏弥的风王之瞳编一个合理的觉醒时间线。这些我几个小时就能搞定。”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带来的血丝,“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在校外干的每一件事都上了全球新闻头条n为他配摇滚乐,教皇为他做弥撒,迪斯尼要把他拍成动画电影,数万人亲眼见证他的君焰把衣服烧光——这不是档案问题,这是全球媒体的集体记忆。我们不可能给三亿看过视频的人挨个洗脑。” “老大,距离天亮只剩不到两个小时了。” 戴眼镜的小弟指了指投影角落的电子时钟,语气像是在宣布末日的倒计时,“明天一早调查组就会进驻接管诺玛。届时我们在这间控制室里的所有权限都会被取消,而调查组会拿到诺玛数据库里所有关于楚子航的记录——包括执行部每一次任务报告的原始版本、自由一日上君焰的能级检测数据、以及他在开普敦和斯德哥尔摩动用高危言灵的全部痕迹。” 芬格尔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安静了许久之后他忽然开口,语气意外地平静:“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楚子航搞出这么多全球瞩目的新闻,为什么执行部从来没有真正处理过他?为什么昂热校长宁可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也要保他?为什么每一届狮心会会长都知道君焰的传承秘密,却从来没有人把它写进档案?” 小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他杀的全是该杀的人。死在他手里的每一个目标都是犯了死罪的混血种或者正在蜕变的死侍。” “开普敦那个,在linkin park演唱会场地下的废弃矿井里藏了一个炼金实验室,用附近失踪的十几个流浪汉做活体实验,楚子航在追捕他的过程中发现他已经完成了五代种的蜕变,如果不当场击杀,方圆几公里内的数万观众全是他的猎物。” “斯德哥尔摩那个,连环杀人只是为了掩盖他收集混血种血液样本的真实目的,楚子航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对一辆幼儿园校车下手了。医院偷胎贼——你们看任务报告只看结论不看附件吗?那个混血种剖走的胎儿全部用于一项试图绕过临界血限的禁忌实验,每一个胎儿都是一个还没出生就死在手术台上的受害者。” 他站起来,把那叠关于医院偷胎贼的新闻报道从软木板上扯下来,翻到背面。那是任务报告的附件,密密麻麻的受害者名单和尸检记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行死因。 “这些新闻之所以被炒得那么大,不是因为楚子航暴力,而是因为每一个案发现场都太他妈具有视觉冲击力了。偷胎贼被一把刀钉死在医院玻璃幕墙上,血喷出十几米,像一幅抽象画。” “市政厅前的吊尸从旗杆上垂下来n刚好在拍素材。开普敦棒球场被君焰炸成废墟,数万人光着身子见证了这一切。” “这些画面太震撼了,媒体当然会疯狂报道。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所有这些报道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无辜者伤亡。开普敦那晚,数万观众的衣服被烧光了,但没有一个人受重伤。君焰的高温冲击波被精确控制在不致命的范围之内,皮肤灼伤和衣物碳化的阈值之间,误差不超过几十度。” 控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几个小弟互相看了看,有人咽了口唾沫。 戴眼镜的小弟慢慢地说:“这种事……理论上能做到吗?” “理论上做不到。”芬格尔说,“但他做到了。每一次都做到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罐已经温掉的可乐晃了晃,“所以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怎么把这些真事变成假的’,这不是真相的问题,是叙事的问题。” “既然不能抹掉三亿人的记忆,那就给他们一个新的故事,发挥我们新闻部胡编乱造的‘美化’的能力,我们可是专业洗煤球的。” “斯德哥尔摩那次可以用气象武器来解释,刚好最近有一个气象项目在波罗的海进行试验;开普敦那晚linkin park演唱会的舞台特效本来就包含大量火焰喷射和激光投影,把君焰混进去根本没人分得清;医院偷胎贼那桩案子已经被迪斯尼买下改编权,据说准备拍成r级超级英雄电影。” “如果他是个杀人的疯子,迪斯尼会买他的版权?” 小弟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芬格尔把可乐罐放下,坐直身体,目光从那些贴满整面软木板的新闻报道上扫过去。 “现实中的每一次失控,都是漫画里的一个英雄桥段。现实中的每一次记过,都是电影里的一个高光镜头。我们不需要洗白他,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白的。” “我们只需要把所有散落在外的拼图重新摆一遍,让调查组自己得出我们想要的那个结论。现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开工。” 第158章 安德鲁·加图索 调查组长安德鲁·加图索靠窗坐着,手里翻着一份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机密文件,心情却不自觉地好了起来。 作为加图索家族的首席财务官,他在罗马总部跟资产负债表打了半辈子交道,平时经手的都是数字和报表,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以钦差大臣的身份亲临秘党最大的投资项目实地考察。 他特意换了一套全新的深灰色西装,领带夹是家族徽章,袖扣是纯金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是来查账的”气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学院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一个警告。 这么多年来,这帮学生在昂热的放纵下捅了多少娄子,每一桩最后都得校董会掏钱善后。 安德鲁不止一次深夜被电话吵醒,让他从纽约地下金库紧急调动储备黄金,只因为执行部在南部非洲当着一群土着的面把一条以黄金为食的四代种切成了碎片,而那东西在当地被当成财神供奉,最后学院用五吨黄金铸了一条龙兽雕像送给土着才把人赎回来。 五吨黄金,那个数字至今还刻在安德鲁的失眠记忆里。 他觉得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昂热治下的校风校纪出了问题。在他上学的年代,学生们彬彬有礼敬畏师长,哪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把整个棒球场炸上天,让几万人光着身子目击火流星坠落。 他要趁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领导才能,把学院拉回正轨。 “还有几分钟火车就会抵达终点站。”年轻的秘书走到安德鲁身后微微躬身。 安德鲁立刻端正了坐姿,把脸上的那点惬意收得干干净净。 多年跨国公司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优秀的领导必须庄严,而庄严最好的办法就是面瘫。 这个秘书是弗罗斯特先生指派来的随团秘书,名叫帕西,说是可培养的年轻人。安德鲁其实很满意帕西的效率和勤奋,不多的缺点之一是那孩子总把金发梳成长刘海遮住双眼,尤其躬身的时候安德鲁看不见他的眼睛,这让他觉得不够诚恳。 “资料都准备好了么,帕西。” “准备好了,先生。”帕西用温雅的意大利语回答。 “作为调查团的成员,这次我们会严肃地考察卡塞尔学院的办学情况,确保校董会的每一分钱都用到实处。我们是校董会的全权代表,有最高授权。” 安德鲁顿了顿,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次调查的核心目标,还是那名叫做楚子航的学生。他的言灵已经在芝加哥工业区的行动中被证实——序列号89的高危言灵‘君焰’,从入学起就隐瞒不报。一个a级混血种,拥有能瞬间汽化整栋建筑的破坏力,在学院里潜伏了整整几年而没有受到任何监督。” “这是严重的失职。废弃工厂事件只是一个窗口,让我们看到了更深处的问题——学院对高危混血种的监管形同虚设。楚子航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和他同时暴露的还有那名新生夏弥,言灵‘风王之瞳’,序列号74,入学档案上一片空白。” 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一旦拿到确凿证据,校董会将启动章程规定的紧急处置程序。高危混血种的失控风险不是小事,这关系到整个学院的安危。” “先生,楚子航是学院为数不多的a级之一,狮心会会长,在学员中有很高的威望。” 帕西轻声提醒,“如果没有绝对无懈可击的证据就贸然将他带走,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动荡。我建议还是以稳妥为主,先把证据链做实,再逐步推进处置程序。” 安德鲁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学生们大概是受了昂热那套新派教育的影响,还真以为自己是普通大学生了。 校董会本身就是混血种世界最强的暴力机构,一旦拿到章程赋予的权力,暴动?怎么暴动?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当着帕西的面说出来。作为领导,要维持稳重的形象。 “我们此行不仅要调查楚子航和夏弥的问题。” 安德鲁把椅背调直,整理了一下领带,声音恢复了冷淡而威严的调子,“还要拜会各位院系主任、各委员会负责人,全面评估学院的办学状况。” “你要替我安排好日程,争取到院系主任们的支持就是争取到学院主流的支持。如果昂热校长愿意配合,我可以和他进行一次友好的会谈。如果他拒绝配合校董会的调查,我们也有足够的权限绕过他直接获取诺玛后台的完整数据。” “对了,特别是路明非,我相信没有那个年轻人不渴望权利的滋味,说不定我们可以通过支持他来把昂热拉下台。” “明白。”帕西说。 火车缓缓减速,站台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安德鲁看到月台上站着一排穿深绿色校服的欢迎队伍,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的老人——副校长弗拉梅尔,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朝列车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在迎接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安德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脸颊拉出生硬的线条。 卡塞尔学院成立的初衷是一个针对龙族的军事院校,而不是眼下这个被学生们当成游乐园和八卦论坛的地方。 他这次来,就是要让它回到正轨。 第159章 欢迎会 站台上张灯结彩,一条红色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热烈欢迎校董会调查组莅临指导”。 横幅下还有学生举着成排的小彩旗,旗面上印着q版的龙族图案,成群结队地朝列车挥舞。 安德鲁的一只脚刚踏出车门,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差点收回去。 几十个穿墨绿色校服的男生女生整齐列队,人手一束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空气中飘着气球和五颜六色的丝带,甚至有人在角落里开了几瓶香槟,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 一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老家伙张开双臂迎上来,酒糟鼻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光,不等安德鲁反应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浓烈的威士忌味混合着雪茄烟熏的气息将他瞬间吞没。 两个漂亮女生一左一右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脖子上挂了一串夏威夷风格的花环,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颜色可疑的果酒。 “怎……怎么回事?”安德鲁拼命扭头看向身后的调查团成员,包括帕西在内,所有人都停在三步之外,眼神里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目睹一个无辜路人踩中了地雷。 他们手里也各自被塞了花环和饮料,几个战斗精英出身的专员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把花环挂脖子上还是拿在手里。 “这位应该是……副校长先生。”帕西低声说,他手里的花环已经被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安德鲁脑海里一片空白。 副校长? 他翻遍了卡塞尔学院的组织结构表,上面根本没有副校长这个职位。 昂热直接统管校务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需要什么副校长? 而帕西补充的那个称呼让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守夜人。 他搞到过这个人的照片,虽然是1934年在玻利维亚拍的,可照片上那雕塑般的美男子面孔呢?那希腊式的鼻子呢?那介于妖冶和纯真之间能把少妇和老太太一并秒杀的眼神呢? 眼前这个挺着小肚子、满身酒气、笑得像刚中了一箱陈年威士忌的老家伙,跟照片上的人有任何相似之处吗?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视察学院,而是误闯了一个精心策划的主题派对。 “因为太懒散了,学院没有适合他的具体职位,所以头衔是副校长,不分管任何事务性工作。”帕西继续低声补充,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好笑。 副校长用力拍了拍安德鲁的后背,差点把他的脊椎拍错位。 “同学们都盼着你们来呢!”他中气十足地朝欢呼的学生方阵挥手,几百个学生同时举起花束,声浪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副校长转过身看着安德鲁,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这欢迎仪式够隆重吧?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学院可是准备了整整三天!” 他没有给安德鲁任何回答的机会,转向学生们高呼“同学们好”,几百人齐声回应“老师好”的声浪直接把安德鲁想说的话拍碎在了喉咙里。 安德鲁原本的精密计划在这片花海和欢呼声中被撕成了碎片。 按他的设想,阻挠调查的必然是昂热本人,届时他可以直接摊牌,绕过昂热去找各个院系主任,把楚子航和夏弥的档案问题摆在桌面上,一本账一本账地翻清楚。 可眼下昂热干脆就不露面,据说得了严重的咽炎不能见客——鬼知道一个能操纵时间的强者怎么会得咽炎,安德鲁在来的路上还准备了三套应对昂热的说辞,现在一套都用不上。 而这个自称“守夜人”的副校长,名片上就公然印着“nightwatcher”作为名字,像是从漫画书里蹦出来的人物,以十二分的热情把调查组裹挟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校园狂欢。 当晚是中国风格的欢迎酒会。主菜是烤鸭,佐餐酒是一种被称作“二锅头”的透明烈酒。 副校长按中国礼仪拎着酒瓶在欧风长桌边一个个喝过去,见人就举杯喊“走一个”,豪迈得堪比蒙古大汗。安德鲁试图在觥筹交错间跟旁边的院系主任们搭话,问起课程设置和学生管理,对方总能在三句话之内被副校长截胡,然后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喝到兴头上副校长还唱了一首中国民歌,安德鲁事后能记起的歌词只有一句。 “朋友来了有美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只有猎枪。” 第二天清晨,安德鲁还在宿醉中挣扎,就被操场上传来的进行曲和整齐的踏步声惊醒。 他拉开窗帘,看见田径场上数百名学生排成巨大方阵,随音乐做着某种集体操,动作整齐划一,场面堪比奥运会开幕式。副校长热情地敲开他的房门,说这是中式教育的核心环节“早操”,并亲切地解释说这是混血种精神面貌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二年级学生必须参加,否则没有体育学分。 他不由分说地把安德鲁拉上敞篷越野车绕着操场转圈,一边挥手一边高呼“同学们好同学们辛苦了”,完全不给他任何插嘴的机会。 安德鲁被晨风吹得宿醉的头更疼了,而副校长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地介绍学院的体育课程改革成果。 到了晚上是女生的游泳考核。 据副校长介绍,鉴于龙类活动范围包括深水区,每个学生必须用四种泳姿游完一万米才能毕业,这是当年三峡行动中水性优秀的学生立下奇功之后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安德鲁被安排和副校长并排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面前是穿着泳装的女生们鱼跃入水,藕臂起落间溅起一片片水花。副校长递给他一杯加冰的二锅头——他称之为“中式威士忌”。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考核其实以前只要游两百米就够了,但“画面很好看嘛,就让孩子们多游游”。安德鲁端着那杯二锅头,在泳池氤氲的水汽和副校长贼兮兮的笑容中,觉得自己彻底败了。 他不是输给了昂热,是输给了这个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老牛仔。 他的调查才刚刚开始,但调查本身已经被淹没在了广播体操、欢迎酒会和泳池考核的汪洋大海里,连安德鲁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而那位躲在“咽炎”后面的正牌校长,到现在连面都没露过。 第160章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第三天一早,副校长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调查组下榻的客舍门口,换了一件印着棕榈树图案的短袖衬衫,头上扣了顶遮阳帽,活像一个带团出游的导游。 “今天带你们去看看我们学院的博物馆!”他大手一挥,完全不给安德鲁任何拒绝的余地,“这可是近年来学院最重要的新增场馆,专门展示本校师生在与龙族作战中取得的辉煌战果。你们搞调查嘛,总得全面了解学院的办学成果,对吧?” 安德鲁只得带着调查团成员跟在副校长身后。 博物馆坐落在图书馆侧翼,外形是学院一贯的哥特复兴风格,但内部装潢却截然不同: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穹顶上绘着世界树的壁画,枝杈间嵌着冷色调的led灯带,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月光下的战场。地面是深灰色的水磨石,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年份和事件名称,像一条铺在脚下的时间轴。 副校长走在最前面,沿途随手指着展品介绍,步伐轻快得像个在自家客厅里炫耀收藏品的老酒鬼。 “这是1999年格陵兰行动中回收的初代种鳞片碎片,当时执行部牺牲了十二名专员才把那东西拖住。那颗炼金炸弹的花费够买一辆布加迪,但你看这鳞片上烧灼的纹路,每一道都值回票价。” “这是历届狮心会会长用过的佩刀,这把弯刀在1957年地中海行动中被龙牙咬断了刀刃,后来修复过两次,又继续用了十几年。” 走到大厅正中央一个独立的玻璃展台前时,副校长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展台周围留出了足足五米见方的空地,聚光灯打在暗灰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正中孤零零地放着一片巴掌大的青铜色鳞片。 鳞片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某种极其纯粹的暴力从本体上直接撕裂下来,断口处还残留着高温烧灼过的痕迹,表面原本覆盖的铜锈在高温中熔化又凝固,形成了细密的水纹状皱褶。鳞片的基色是暗沉的铜绿,但沿着纹路隐约能看出一丝丝已经暗淡的金色光泽,像是熔化的黄金曾经在这些纹路里流淌过。 “康斯坦丁的鳞片,”副校长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音量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青铜与火之王身上直接撕下来的。诺玛做过成分分析,这片鳞片的硬度和耐热性都远超出目前已知的任何炼金材料。” “装备部的几个疯子想把它拿去熔了做铠甲,被校长拿折刀顶在桌上才没敢动。”他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还是这样放着比较好。让以后的学生都看看,龙王的鳞片长什么样,以及把它撕下来的那个人,当时有多狠。”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大厅后方一片被隔离带围起来的区域。 “这边走,带你们看看真正的重头戏。” 安德鲁跟着他绕过隔离带,脚下的地面忽然从光滑的水磨石变成了粗糙的泥土和草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脚下的草皮是真的,泥土也是真的,甚至泥土里还嵌着几块被高温烧成玻璃状的砂石。 这片大约八十平方米的草坪被整个从户外挖了出来,连同一棵被从中劈成两半的百年橡树一起,完整地迁移进了博物馆里。橡树的半边树干还保持着烧焦的颜色,黑得像炭,另外半边却郁郁葱葱地活着,树冠从玻璃穹顶透下的阳光里汲取养分,枝叶间居然还挂着一个没被震落的鸟巢。 草坪中央有一道深深的拖痕,从凹陷的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那里的草皮被高温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走在结了薄冰的雪地上。 “这是路明非和康斯坦丁首次交手的地方,”副校长站在拖痕的起点,“你们脚下踩的这片草皮,就是那个晚上被君焰的高温波扫过的区域。我们测量过,这一片土壤的玻璃化程度从中心向外呈递减趋势,说明当初的冲击波是从这个位置发出的。” “当然,路明非本人没用君焰,那是康斯坦丁的杰作。当时这条拖痕的尽头是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不,不是弹坑,是路明非摁着龙王的脑袋在地面上拖出来的痕迹。我们本来想原样保留弹坑,但工程部说那东西太深了,会影响博物馆的地基结构,所以只保留了拖痕。” 他沿着拖痕往前走,经过草坪、碎石、几块被压碎的鹅卵石,走到一面嵌在展区中央的墙壁前面。 那是一整面外墙,被连带着后面的砖石结构一起从主教学楼上拆了下来,安装在博物馆的钢结构支架上。墙上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凹陷,周围的墙砖呈放射状开裂,裂纹从凹陷中心一直延伸到墙体边缘,最长的一道裂缝甚至贯穿了整面墙壁的厚度,透出背后支架上照过来的灯光。 凹陷的形状依稀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后背轮廓,边缘的砖块被撞得粉碎,粉尘至今还嵌在裂缝里。 “这是康斯坦丁撞上去的位置,” 副校长用手指敲了敲凹陷中心的砖面,“从这里到拖痕的起点,直线距离四十七米。也就是说,路明非把那东西从草坪中央一路推到了教学楼的墙上,在墙上留下了这个痕迹。我们拆这面墙的时候,工程部说墙体承重结构已经毁了百分之七十,只剩几根钢筋还撑着一截楼板。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栋主教学楼,现在的外墙是后来重新砌的。”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被隔离带围起来的碎石地面。 碎石中间立着半截楼梯扶手,铁栏杆被高温熔成了扭曲的波浪形,冷却之后保持着那个形状,像一段被冻住的黑色瀑布。 扶手尽头是一扇只剩下铰链的门框,门板已经不在了,铰链上还挂着一小片烧焦的木头。旁边是一排翻倒的长椅,椅背上的油漆被烧成了气泡,气泡破裂之后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这里是战斗经过图书馆时的遗址,”副校长说,“康斯坦丁想从图书馆后门飞出去,路明非在半空中把它拽了回来。龙翼剐蹭到图书馆的外墙,带下来半排瓦片和这根楼梯扶手。” “当时扶手是红热的,路明非踩着它跳上去的时候,鞋底直接熔化了,在现场留下了一串焦黑的脚印。那些脚印后来被校工部拓印下来,放在学院档案馆里,编号是2021-a-017,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去调阅。” 走到展区尽头,安德鲁看见地面上的泥土忽然变成了烧焦的黑色,混杂着大量细碎的金属残片和玻璃碎渣。 泥土中央嵌着一根二十多米长的钢梁,两端都被高温熔断了,断口处凝结着黑色的金属液滴,像一根被从中间烧断的蜡烛。钢梁旁边堆着成片的碎砖和扭曲的铁皮,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坍塌的屋顶结构。 “这是钟楼最上面那一截,”副校长停在这片废墟边缘,“康斯坦丁最后一次试图起飞的时候,龙翼把钟楼尖顶从塔身上直接掀了下来。算上钟楼,战斗波及的建筑一共四栋——草坪、主教学楼外墙、图书馆屋顶、教堂钟楼。全学院的工程部加班加点修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恢复使用。” “财务部把维修账单报给校董会的时候,弗罗斯特先生专门发了一封邮件过来,措辞非常严肃,问我们是不是把学院当成靶场在使用。我回了他一封邮件,就写了一句话:是的。”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雪茄头指了指身后那片废墟,又指了指自己脚下踩着的草皮。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展区,总面积大约两百平方米,是从四个不同的战斗现场原样挖掘、一比一迁移过来的。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粒被烧成玻璃的沙子,都留在了它们当初被破坏时的位置。这不是模型,不是复制品,是原件。你们现在脚下沾的灰,就是那个晚上路明非踩过的灰。” 安德鲁忽然觉得脚底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双花了八百欧元手工缝制的小牛皮鞋上,此刻正沾着一层灰白色的草灰,和几粒嵌在泥土里的、被高温烧成玻璃状的砂石碎屑。 他本能地想把那只脚往后退半步,但小腿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不是因为鞋的价钱让他心疼,八百欧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加图索家族从不在他这个级别的财务官的报销单上皱眉头。 他之所以不敢退,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荒谬的位置上:他脚下踩着路明非踩过的灰,而他刚才在火车上还在盘算怎么把这个人当棋子用,甚至想过用一个副校长的头衔作为筹码。 多么可笑。 一个能摁着龙王的脑袋在草坪上拖出四十七米长深沟的人,一个把龙王撞进承重墙、踩着熔化的铁扶手跳上图书馆屋顶、最后把钟楼尖顶从半空中拽下来的人... 校董会能给他开什么价码?副校长头衔?加图索家族的支持?这些东西在路明非眼里,大概还不如一张能在食堂免费换可乐的饭卡来得实在。 副校长看着安德鲁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没点。 “安德鲁先生,”他慢悠悠地说,“说实话,你们加图索家族想弹劾昂热,想扶持路明非,你们想在这盘棋上落子,这我都能理解。毕竟混血种的世界里,不争不抢的早就死光了。”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们想把路明非当棋子用。可问题在于,谁能把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重新塞回刀鞘里?”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干了大半辈子财务,自认为最擅长估算任何东西的价值,但此刻他站在康斯坦丁撞出的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人形凹陷周围放射状的裂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估算路明非的分量。 那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意大利语。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第161章 路明非展区 几天前,校长办公室。 昂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预算申请表,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弗拉梅尔靠在窗台上,手里拎着他那瓶永不离手的威士忌,窗外的夕阳把他那头乱糟糟的白发染成了橘红色。 “调查组下周就到。”昂热把预算表推到一边,揉了揉眉心,“安德鲁·加图索亲自带队。弗罗斯特这次是铁了心要借楚子航和夏弥的事把我拉下来。” “你打算怎么应对?”弗拉梅尔灌了一口威士忌。 “常规手段。让芬格尔把档案漏洞补上,调查组来了之后按流程接待,兵来将挡。”昂热顿了顿,“不过我在想,光是防守还不够。得让他们在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就已经失去亮剑的底气。” 弗拉梅尔放下酒瓶,摸了摸自己那几天没刮的胡茬,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打算给路明非建个博物馆展区,还专门把那片草坪一比一挖走了?” 昂热愣了一下。 “对,已经在施工了。当时战斗留下的痕迹主要就是那片草坪——拖痕、烧焦的草皮、被劈成两半的橡树。冰窖那边的破坏更严重,但冰窖本身不方便开放参观,所以只打算把草坪部分做成室内展区...怎么了?” “光一片草坪不够震撼。”弗拉梅尔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预算表翻到背面,用手指在空白处画了个圈。 “草坪是真的,拖痕是真的,橡树也是真的,但光靠这些,调查组那帮人只会觉得这是一片被挖进来的破草地。你得让他们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战场上,而不是一个园艺展。” “你的意思是?” “我说,既然要给明非搞个展区,不如就搞大点。” 弗拉梅尔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一种芬格尔每次挖到独家新闻时才会出现的表情,“草坪是真的,拖痕是真的,橡树是真的,这些都是现成的。” “但你得在它们周围加点东西——草坪旁边是什么?是冰窖的入口。冰窖的入口已经被毁了,但那扇被龙焰烧穿的隔离门还在仓库里吧?搬过来,放在草坪边缘。再在展区墙面挂几张现场照片的放大版,配上时间线和战斗数据。草坪还是那片草坪,但配上这些氛围营造,它就不再是一片破草地,而是一个完整的战斗遗址!” 昂热低头看着弗拉梅尔在预算表背面画的那个潦草的圈,沉默了几秒,然后手指在桌面上一敲。 “有道理。草坪是真的,拖痕是真的,橡树是真的,这些都是做不了假的东西。但光把它们摆在那里,效果太含蓄了。得让每一个走进这个展区的人,还没走到草坪跟前,就已经被周围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顿了顿,“既然要搞,就搞大点。顺带还能从校董会那边多申请一笔博物馆扩建经费,理由就是‘用于全面展示学院重大战果,激励学员战斗意志’。弗罗斯特最喜欢听这种话。” “经费的事交给我,”弗拉梅尔得意地摸了摸鼻子,“写申请报告我最拿手。到时候我把博物馆的扩建面积扩大一倍,其中三分之一给路明非做专题展区,顺便把穹顶灯光系统改造费、草坪恒温恒湿维护费、橡树养护费全报进去,反正审计部那边没人敢细查我的账。” “对了,还有施工期间的临时展览费用——我们可以在校园里先搞个露天预展,把那些道具和照片先摆出去预热一下,让学生们提前感受感受,这笔钱也得报。” 几天后,博物馆展厅。 路明非站在那片被整体迁移进来的草坪中央,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层灰白色的草灰,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扇被龙焰烧穿的厚重隔离门——它被从冰窖的废墟里挖出来,嵌在展区入口的墙上,门板上融化的铁水凝固成了瀑布状的黑色痕迹。 草坪四周的墙面挂着大幅现场照片的放大版,照片是从诺玛的监控录像里截取的,像素高得能看清草坪上每一根被烧焦的草叶。正中央那棵被劈成两半的橡树依旧立在原处,半边焦黑半边翠绿,树上那个没被震落的鸟巢还在,但周围多了聚光灯、铜牌说明和一圈擦得锃亮的隔离栏杆。 “我以为芬格尔的p图就已经够夸张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昂热和弗拉梅尔,“没想到校长你和副校长也不老实啊。” “这哪是什么战绩展区,你们这是给我建了个主题公园。这些照片,这扇门,还有这灯光——你们是不是还打算加个背景音乐?就那种‘咚咚咚’的战鼓声?” 副校长得意地摸了摸鼻子,那动作和芬格尔每次挖到独家新闻时挠后脑勺的动作如出一辙。 “那是,你不打听打听,我可是芬格尔的头头!你以为他那身炒作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他还在新闻部当实习生的时候,我就教过他——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看的人觉得那是真相。” “你看这片草坪,我没加任何东西,草皮是原来的草皮,拖痕是原来的拖痕,连灰都是原来的灰。我只是把它从户外搬进室内,在它周围放了点照片和一扇门,打了几盏灯,再在旁边立了块铜牌。然后参观的人自己就会脑补出剩下百分之九十的剧情。这叫什么?这叫最高级的误导,用真的东西,讲一个比真相更有说服力的故事。” 路明非又看了一眼展区入口那扇烧穿的隔离门,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冰窖入口遗址,2021年秋,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苏醒后由此突破”。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扇门是被烧穿的没错,但它是被康斯坦丁自己炸开的,跟我没关系。你们把它放在我展区里是什么意思?” “气氛营造,”弗拉梅尔面不改色,“一扇被烧穿的门摆在展区入口,参观者还没走进草坪就已经感受到了龙焰的温度。至于门是谁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炸了,而最后把那条龙宰了的人叫路明非。” 路明非盯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放弃了这个话题。 “你们是不是还打算以后在草坪旁边立个等身铜像,就我摁着康斯坦丁脖子的那个姿势?我见过芬格尔卖的那张照片,角度拍得挺好的。” 弗拉梅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了下来。 路明非看着他写字的动作,觉得下次自己再有类似的想法,最好一个字也别提。 第162章 没有证据 安德鲁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被副校长牵着鼻子走了。 连续三天的花车巡游、欢迎酒会、早操观摩和泳池考核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耐心,而博物馆里那片一比一迁移的草坪更是让他彻底清醒。 这帮人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正经谈。他站在客舍窗前,看着操场上又一批学生列队跑过,领队的正是那个戴棒球帽的芬格尔,口号喊得震天响。安德鲁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帕西说了句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通知副校长,我要立刻召开关于昂热校长的听证会。不要再安排任何参观活动,不要早操,不要酒会,不要泳池。如果今天下午之前我见不到会议厅的门,我会直接向校董会提交报告,指控学院方面刻意阻挠调查。” 帕西微微躬身,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副校长亲自登门,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但看到安德鲁铁青的脸色之后,他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行,那就开会。”他说,“下午两点,英灵殿会议厅。我把院系主任们都叫来,学生代表也会到场。” 下午两点整,英灵殿会议厅座无虚席。 全体院系教授都穿上了卡塞尔学院的墨绿色礼服,打着深红色领结,在长桌两侧正襟危坐。 学生代表则集中在旁听席,恺撒坐在第一排中间,零坐在他旁边,诺诺靠在窗边,路明非窝在角落里,夏弥坐在他旁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龙族谱系学入门》。芬格尔坐在副校长身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夹。 会议厅的穹顶上绘着世界树的壁画,枝杈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担任本次听证会主席的是所罗门王,他在混血种中资历极深,早年培养过好几批优秀学生,是少数能在影响力上与昂热分庭抗礼的人。 他敲了敲木槌,语气简洁而不容置疑:“本次听证会的议题是对昂热校长提出正式质疑。会议分为两轮:第一轮由调查组公布资料并提出质疑,学院方面进行回应;第二轮双方可就事实细节进行辩论。最终由全体院系主任讨论,决定是否形成对校长的不信任案。现在,请调查组代表安德鲁·加图索先生发言。” 安德鲁站起来,把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副校长脸上扫过,又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学生代表,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材料上。 这一次没有花环,没有二锅头,没有穿泳装的女学生在旁边起哄。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校董会对现任校长的质疑,有充分的证据支持。在昂热管理学院的最近几年里,过于宽松的管理风气已经严重影响了学院的正常运转。各委员会无法有效监管学生,执行部的暴力执法事件层出不穷,高危言灵的档案管理形同虚设。” “而这一切问题集中体现在两个学生身上:a级学员楚子航,入学以来隐瞒高危言灵‘君焰’,序列号89,多次在执行任务中使用该言灵造成严重后果;a级新生夏弥,入学档案中言灵一栏直接空白,却在芝加哥行动中展现出序列号74的高阶言灵‘风王之瞳’。两个高危言灵的拥有者,双双隐瞒不报,这不是个别学生的纪律问题,而是最高管理层长期、系统性的失职。” 他把第一份文件翻开,推到长桌中央。 “这是楚子航在执行部的完整任务记录。在开普敦棒球场任务中,他使用高危言灵导致整个建筑被高温冲击波夷为平地,数万观众在场目睹,几百人被冲击波灼伤。在斯德哥尔摩任务中,他在市政厅前与死侍交战,双方超负荷使用言灵对轰,产生大量浓雾和爆炸n拍摄的现场画面当月冲上youtube全球播放量第一,超过三亿人观看。” “就在不久前,在芝加哥工业区的联合行动中,他与新生夏弥联合作战,君焰和风王之瞳同时释放,直接导致装配车间起火爆燃,整栋建筑在数分钟内完全坍塌。这些事件在任务报告中都被轻描淡写为‘小规模骚乱’或‘执行过程中发生轻微意外’,但造成的实际损失和社会影响远远超出报告的记载。” “这就是执行部在昂热校长领导下的标准操作流程——出了事就压,压不住就改报告,改完了继续瞒!” 执行部负责人施耐德坐在轮椅上,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他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安德鲁,声音沙哑而平稳:“执行部从来就不是一个文职部门。在座的各位有谁觉得和死侍正面对抗是可以温良恭俭让的?” “我们的低伤亡率,是建立在专员们愿意在关键时刻不计后果出手的基础上。你在报告里看到的每一个‘轻微意外’,背后都是一个专员冒着生命危险把事情摆平。开普敦那次,如果不当场击杀那头死侍,数万观众全是他孵化的养料。” “斯德哥尔摩那次,目标已经盯上了一辆幼儿园校车,楚子航赶到的时候还有不到十分钟。” “你告诉我,在那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先写一份风险评估报告等校董会批?” 执行部的精英们集体鼓掌,几个年轻专员甚至用力跺了一下地板,所罗门王不得不再次敲响木槌要求肃静。 安德鲁显然预料到了这种反击。 他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数据表,把它放在任务记录的上方。 “那么我们再来看另一份证据。在芝加哥行动中,诺玛系统同时检测到了君焰和风王之瞳的能级波动。当时现场的火力输出已经超过了常规a级混血种的极限。” “我们有理由怀疑,楚子航在战斗中使用了某种被禁止的血统强化技术——暴血,这不是猜测,这是数据。他的血统纯度已经在临界线上反复横跳了很长时间,而风王之瞳的配合恰好掩盖了君焰失控的痕迹。” “一个随时可能越过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一个隐瞒高危言灵的新生,两个人在同一支队伍里,在同一个晚上,同时爆发出超出安全上限的战斗力,这不是巧合。这是学院长期纵容高危混血种隐瞒真实能力导致的必然结果。”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指坐在对面悠然自得的副校长。 “副校长先生,你们反复强调学生们的精神面貌和体育成绩,让我们看了三天广播体操和游泳考核。我承认这些活动非常精彩。” “但我想请问您,刚才提到的这些事,哪一件是广播体操能解决的?哪一件是游泳一万米能预防的?”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所有院系主任的目光都转向了副校长。 他靠在椅背上,翘了翘二郎腿,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笑。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芬格尔一句:“档案的事搞定了没有?” 芬格尔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早搞定了”。 副校长点了点头,转回来面对安德鲁。 “安德鲁先生,你刚才说了很多,引用了很多数据,也表达了对学院管理风格的担忧。这些担忧我都理解。但你说的这些事,其实都是已经处理完毕的旧账。” “楚子航的档案在系统中已经更新过了,言灵一栏目前标注的就是‘君焰’,序列号89,状态为‘已登记’。夏弥的档案也一样,风王之瞳已经补录进系统,登记日期是芝加哥行动之后三天内。调查组一直在追查‘隐瞒不报’的问题,但这两位学员的言灵现在都是公开档案可查的,不存在刻意隐瞒的情况。” “那是因为你们在被弹劾之后连夜改了档案!”安德鲁猛拍桌子。 “安德鲁先生,”副校长摊了摊手,“修改档案也是学院正常的管理流程。学生一入学就发现言灵的情况本来就不多,更常见的是在实战中觉醒。执行部里至少有一半专员的言灵都是在实战中觉醒之后才补录进档案的,你在校董会当了这么多年财务官,难道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每一个在实战中觉醒言灵的学生都要被扣上‘隐瞒不报’的帽子,那执行部里一半的人都该被拉出来审查...你确定要这么干?” 安德鲁知道在这点上争不过副校长。 档案已经被芬格尔改得干干净净,连时间戳都做到无懈可击。 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楚子航的原始血液检测报告,采样时间早在芝加哥行动之前,各项血统纯度指标远超正常范围。 这份报告足以证明学院在明知楚子航血统不稳定的情况下仍然纵容他隐瞒真实能力。 但现在这张牌不在他手上。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质问身后的帕西。 “血样呢?来之前弗罗斯特先生明确说过,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一份楚子航的血液检测报告。那份报告足以证明他的血统纯度已经超过了临界值。为什么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把它放进材料里?” 帕西微微躬身,那头精心打理的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异色瞳。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而专业,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先生,那份血样确实存在。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完整的检测记录,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但原件我们拿不到。” 安德鲁的眉头拧了起来。 “拿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从诺玛后台调出那份血样数据的当天晚上,路明非和夏弥就出现在档案室门口。” 帕西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差旅报销单,“路明非说那份血样是楚子航的私人隐私,擅自调取属于违规操作,希望我能把原件交给他保管。夏弥站在他旁边,说他们已经跟副校长打过招呼了,档案室里的原始资料需要重新整理归档。” “她还特意提醒我,加图索家族在学院里的权限范围并不包括直接调取学员的生物样本,如果我坚持要把血样带走,她可以现在就联系校董会的监察委员会,对加图索家族的调查程序进行合规审查。” “所以,就算我们知道楚子航的血统有问题,但是却没有证据。” “那现在抽血呢?” “没用的先生,我前几天就去偷偷调查了,但楚子航的血液样本完全稳定,甚至比大多数人都稳定。” 安德鲁沉默了。 他的目光停在帕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开。 路明非... 又是路明非。 博物馆里那片草坪上的灰还黏在他另一双皮鞋的鞋底没擦干净,现在这个名字又堵在了他最容易得分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旁听席的角落。 路明非窝在椅子里,手里依旧拿着一罐可乐,正跟旁边的夏弥低声说着什么。夏弥把翻了一半的《龙族谱系学入门》搁在膝盖上,偏头听他说话,然后夸张的笑了起来,像是刚听完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笑话。 路明非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冲安德鲁举了举可乐罐,像是在隔空敬他一杯。 那动作很随意,很客气,但安德鲁总觉得那罐可乐里装的不是碳酸饮料,是他从罗马一路背到这里的那盘棋。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长桌。 他知道今天的听证会没法继续了。 他手里最大的王牌在会议还没开始前就已经被这两个人堵在档案室门口拦了下来,而他带来的其他材料——不管是开普敦的棒球场还n的youtube视频,全都被副校长用那套老混蛋逻辑挡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动作不快,但很用力,像是把一盘已经输了七成的棋局提前收子。 但他没有放弃。 只要楚子航还在学院里,只要那份血样的原始数据还留在诺玛的某个备份分区里,他就有机会把这张牌重新捡起来。 下一次,他不会提前走漏风声,下一次,他会直接带一份校董会签署的强制调取令。 “听证会暂时休会。”安德鲁宣布,声音冷得像刀锋。 副校长打了个哈欠,转头对芬格尔说散会后去食堂帮他留一份猪肘子。 第163章 休息时间 听证会第一轮辩论结束后的休息时间。 楚子航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白天听证会上那些关于他血统纯度的争论还回荡在耳边,但此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他每天睡前都做这门功课——回忆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把每段回忆都编上号,就像在一个老旧的硬盘上反复备份一个文件夹。 门无声地开了,走廊的灯光切出一个狭长的扇形,随即又被关上的门切去。 夏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老实不客气地在床边坐下,拧开盖子,把勺子递到楚子航手里。 “今天晚了一些。”楚子航说。 “拜托,我有晚自习的!又不是你家保姆,给你煮宵夜是敬重你是条好汉,师兄你能别这么理所当然么?” 夏弥拍拍手站起来,转过身去。 她穿了件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衣,校服裙在夜色里是月光般的莹白色,背影纤纤细细的,步伐轻盈地走向门口,带起一股淡淡的气息。 楚子航觉得那股味道很熟悉,就像很小的时候,他的家还是平房,他在后面齐腰深的草里捉蚱蜢,阳光晒着露水的味道。 那种感觉就像在那张一切数据都将被抹去的破硬盘的角落里,找到很多年前无意中没被格式化的一张照片,因为过度曝光而模模糊糊,只有绿色的纤细的草尖,和某个记不清面容的人影。 “喂,师兄你今天好像特别呆,虽然以前你也呆感十足。”夏弥在门边忽然转身,“你可是挺过第一场辩论了,不该开心么?可你好像满肚子心事的样子。”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一个朋友的事。” “什么事情劳您操心了?”夏弥无声无息地溜回病床边坐下,双手托腮,满脸“求八卦”的表情,好像她根本不曾离开过那个位置。 楚子航思考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问你。” “能不那么学术么?” “直接地说,我有个朋友,有个女孩喜欢他,但他自己好像不知道。”楚子航说。 他脑海里闪过路明非的脸,还有苏晓樯在芝加哥给他发的那条“你这辈子是不是跟洗衣粉有仇”的消息。 他不知道路明非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但旁观者清,他觉得应该找人问问。 也许夏弥能给出一个答案。 “你那个朋友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夏弥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托着腮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着,“有些男生是真迟钝,女孩都暗示到那个份上了他还当人家是好朋友。有些呢,是明明知道但假装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你朋友是哪一种?” “应该是……真不知道。”楚子航想了想,“他在这方面不太敏感。” “那女孩呢?怎么个喜欢法?有没有实际行动?”夏弥追问。 楚子航又想了想。 苏晓樯的行动他亲眼见过的并不多,但从路明非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个大概。 “有。每天给他带早饭,迁就他的口味,放假的时候天天跑来找他,还帮他收拾过屋子。他搬家那天她专门来送饭团。他去芝加哥之前,她每天早上都来送。” “停停停。”夏弥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每天带早饭,专门做饭团,帮忙收拾屋子,还一大早跑到人家家里去送行——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举着喇叭在喊‘我喜欢你’。你那朋友是怎么回应的?” “他说‘谢谢’。” “哈!?” 夏弥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捂住了脸。过了好几秒她才把手放下来,露出那双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 “师兄,你那个朋友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女孩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还当人家是普通朋友?” “他不确定。他觉得那个女孩对谁都挺好的,怕是自己想多了。”楚子航说,用的是路明非跟他坦白时的原话。 夏弥放下手,靠在椅背上,表情从震惊转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无奈,像是听到了一个比刚才的听证会辩论更复杂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又偏偏出在感情上,而感情是她擅长的话题。 “你看,问题就在这儿。他不是怀疑自己判断错了,他是‘怕’自己判断错了。怕万一她把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错当成只对他一个人的好。这种思维本身就说明他很在意,非常在意,在意到自己都不敢确认。所以,这不是‘不知道’,这是害怕把那些好当成爱情之后,发现只是一场误会。”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夏弥说的这番话不只是在分析路明非的处境,她是在说一种更普遍的东西。 害怕把别人的好意错当成喜欢,这种心态他并不陌生。 只是他的害怕不在感情上,而在别的地方。他想起那个男人。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不敢确定那个男人临走前那句“很快就回来”是不是真的。 他不是怀疑那个男人在骗他,他是害怕万一把那句话当真了,结果就再也等不到了,不知道结果,就可以一直等下去;知道了结果,等待就结束了。 “那如果真的是误会呢?”夏弥看他不说话,继续说了下去,“那个女孩对谁都这么好,是他自己想多了呢?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楚子航问。 “后悔打破了现在的平衡。本来每天都有早饭吃,每天都有饭团,每天都能看到她来敲门。万一他说破了,结果她真的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那以后连早饭都蹭不到了。” “早饭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是...说出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了。要么往前走一步,要么往后退两步。往前走当然是好事,但如果走不出去呢?” “那如果是你,你会说吗?”楚子航问。 夏弥沉默了一瞬间。楚子航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个沉默收起来了,换上了惯常的笑脸。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如果是我,我会等。等到我自己能确定答案的时候再说。但如果答案一直不来,我就会一直等——等到我再也等不下去的那天,再去找他。有些事,不是说出来才有答案的。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映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被关上的门切断了。 第164章 冰窖大集合 冰窖最深层,湮没之井。 巨大的花岗岩地层被整片撕开,高压地下水沿着裂缝汹涌倒灌,在循环水系统中激起雷鸣般的轰鸣。 一个纤细的影子顺着水流滑入,动作轻巧得像一条鱼。她在激流中翻转身面朝上,以两膝的吸盘附着在光滑的不锈钢管壁上,伸手轻轻一按。 一瞬间水流停止,一股高频振动令周围水体瞬间固化崩裂,管壁和外面的岩石一同碎裂。她被巨大的压力挤了出去,无声地落入一片新的黑暗空间。 她立刻趴伏在地面上聆听。 出乎她的意料,这里安静得像一个古老的溶洞,听力所及之处只有无处不在的水声。她取出两根荧光棒扭曲激活,将其中一根对空掷出。 荧光棒划着弧线升到二十米的高空,却依然没有触到屋顶,最后落入一片寂静的湖水中。落水的瞬间,对面的黑暗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一闪而灭。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夏弥高举另一根荧光棒,照亮了周围的空间。相互缠绕的线条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那些线条是蚀刻在坚硬的青铜地面上的深槽,槽里流动着生青色的水。 这些平缓的水流像一株茂盛的藤树,分叉而后交汇,最后汇入前方那片湖。无穷无尽的符号隐现在藤树纠缠的枝条中,组成完美的圆形图腾,包围了整个湖泊。 在这里仰首不见顶,以金属为大地的空间里,时光像是被封冻,一切神鬼妖魔都被某种强绝的力量隔绝在外。这是一个由炼金术创造的领域,以符号和元素构筑,几乎超越了生命的范畴。 “原来是这样。”夏弥低声叹息,“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掌握了‘科学’这样强有力的武器,最终封印龙王的时候,人类还是不得不借助龙族自己的技术。即便只是一具骨骸。” 在线条纠结的地方,有不同材质的祭坛般的平台,龙文围绕着这些平台,构成一个个小的领域。 平台上陈列着各种藏品——颜色各异的晶体、不知名的机械设备、武器碎片、表面刻满符咒的石函,甚至半截干枯的木乃伊,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两臂被某种骨质的镣铐锁死在半截铁柱上。 “真是个垃圾堆。”夏弥对这些可能震撼世界的藏品表示了不屑。 她走到藤树的主干尽头,迈入前方的水池。她涉过齐胸深的水,那些生青色的液体丝毫不能伤害她。 她缓步前行,每一步的步距都没有变化,直视前方,像是朝圣的信徒。 水池中央是一座巨大圆形祭坛,此刻只有这个祭坛还被言灵所保护着。 夏弥登上祭坛,高举荧光棒,最后停在祭坛中央。 那是一具男孩的枯骨,泛着沉重的古铜色,就像是一件用纯铜打造的工艺品。 它保留着男孩十三岁的身材,肋骨纤细伶仃,骨骼数量远比正常人类要多,接近一千块。 最大的差异在于它的背后——两束细骨像扇子一样打开为巨幅的双翼,头低垂着,脚下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这个动作就像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骨骸以展开的翼骨为衬,形成完美的十字。 龙骨十字。 但它不是完整的。 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骨骸的脖颈处斜切而下,贯穿了整条脊椎,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在瞬息之间斩断了所有生机。 那是路明非留下的刀痕。 贪婪,以贪婪之名执行的处决,刀刃上附着的力量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破坏,只留下了这道精准到令人心悸的伤口。 除此之外骨骸上没有其他破损,每一块骨骼都保留着被斩杀时的状态,没有愈合,没有腐朽,时间在它身上停止了。 至今仍能看出那张已干枯的脸上流露的临终微笑。 那道刀痕没有毁掉这张脸,反而让它更像一件被岁月打磨过的圣物——残缺,但庄严依旧。 夏弥轻轻地抚摸骷髅的面颊,指尖划过那道从脖颈延伸至脊椎的裂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古瓷。 “又见面了,”她的声音里流露出温柔的意味,像是在跟一个睡了太久的老朋友说话,“我仍记得我们以鲜血为证的盟约,并誓言与你并肩作战到鲜血流尽方停止。然而等我再一次看到你,你已经……被他斩断了。”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骷髅微笑的唇角。 “但别逗了,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对吧?这不是一个龙王该有的死法。他那一刀确实很漂亮,漂亮到连我都想为他鼓掌——可他是用你的权柄斩的你。用青铜与火之王的火焰,斩断青铜与火之王的生命。你不觉得这太讽刺了吗?”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真的已经死了,他们何必用这么巨大的言灵之阵约束你,怕你的灵魂还会挣扎着苏醒么?” 骷髅安安静静的,保持着殉难者庄严的姿势。 “不回答我一下么?”夏弥用手指叩了叩它的头骨,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合时宜的委屈,“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当时没来得及赶到?” 骷髅没有回应。 夏弥垂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握拳,手腕处几根小动脉崩裂,浓腥的鲜血直流入脚下的深槽。这些深槽直接进入那个巨大的水池,生青色的水对于这个言灵之阵的意义好比电解液对于电池,水的循环提供着源源不绝的力量。 她的血液迅速在水池中扩散,池水开始暴沸,青色和暗红剧烈地反应,蒸汽弥漫了整个祭坛。 “为了你的复生,总要支付些代价。”夏弥的声音里透出了疲倦,但手上没有丝毫犹豫。 她控制了自己的心脏运动,以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方式从全身血脉中挤出鲜血。淋漓的血混入水池,缓缓沉淀到底层。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整个水池的水向着天空飞溅,溅起数十米高的环形水墙。 支撑炼金封印的力量中断了,最后一道束缚也被解开,像是漆黑的天穹被打开了投入神的光辉。 “站起来,康斯坦丁。”夏弥说,声音不高,却像是在命令,“你欠我一个回答。” 没有人回答她。 龙骨十字静止着,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生命的气息。 青色的水沫洒在它的脸上,洒在那道贯穿脖颈的刀痕上,仿佛一场忽如其来的细雨。 夏弥默默地凝视骷髅。骷髅看着自己脚下,微带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刀痕的边缘,指尖沿着裂口缓缓滑过。 路明非留下的这道伤口,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破坏,只有精准到令人心悸的利落。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你当时疼不疼?他那一刀太快了,你应该没来得及疼。” 骷髅当然没有回答。 “真悲伤啊,”夏弥轻轻环抱骷髅,就像是拥抱一个沉睡的孩子,和它脸颊相贴,“原来你已经……真的死了。连他都没能把你拉回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荧光棒的冷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我会走完剩下的路。你的那一份,我也替你走。” 她直起身,恢复成了平时那副灵动又嚣张的少女模样,冲骷髅比了个鬼脸,然后转身打了个响指。 一束灯光从极高处射下,在金属地面上投出亮圆的光斑。 高挑修长的酒德麻衣怀抱双手懒懒散散地站在光束里,一身漆黑的紧身衣,两柄直刀贴着大腿捆好,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头上套着个肯德基纸袋,t恤下狮虎般的肌肉相当有视觉冲击力,但那身炸鸡味儿实在不太和谐。 “幸会哦,诸位。”酒德麻衣击掌,“看来今晚来参观龙骨十字的人还不止一个。” “四个盗墓贼,都想要同一件财宝,而这件财宝无法共享,所以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墓穴。” 酒德麻衣笑吟吟地看着祭坛上的夏弥,“真是一个乱局呢,看来诸位都对这份‘神’的权柄感兴趣呢。” 她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湮没之井,想找的到底是什么?” “我来不是为了带走什么。”夏弥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来看看他。看完就走。”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帕西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浅灰色的正装,剪裁精细,修身的佛罗伦萨白衬衣,银灰色的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遮住脸,柔软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精致的面孔,金与海蓝的异色瞳在荧光棒的冷光下格外醒目。 “这所学校中的一切都属于校董会所有,我有校董会的授权来监督管理校产。” 帕西回答得很淡然,目光从龙骨十字上扫过,在那道贯穿脖颈的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夏弥,“包括这具龙骨。不管它是否还有活性,它都是加图索家族的资产。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都将被视为对校董会财产的侵犯。” (注:夏弥此时为黑影状态) 第165章 我等你们许久了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黑暗中忽然响起了第五个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铜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立刻转头——那个脚步声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到它已经在空气中浮现了好几秒,才被人意识到它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就好像有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只是刚刚才决定走出来。 路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拉环已经拉开了,碳酸气泡嘶嘶地响。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学院卫衣,袖子撸到手肘,脚上趿拉着宿舍的拖鞋,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路过厨房顺手拿了罐饮料。 “严格来说,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他喝了口可乐,语气随意得像楼下超市在搞可乐促销,“你们一群人围着它讨论归属权,怎么没人问过我这个原主人的意见?” “我可等你们许久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有那么几秒钟没有人开口。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所有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路明非也没急着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可乐,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肯德基先生最先反应过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纸袋下沿被吹得微微鼓起,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祭坛边缘的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纸袋上的油渍被他抹得更均匀了。 “我的妈,”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松了绑,“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刚才多想直接一个言灵轰过去吗?但这三个一个比一个不好惹,我盘算了一下,先动手的那个肯定第一个死,就硬撑着陪你的人在这演了半天雕像——” 他指了指酒德麻衣,“下次再有这种活,加钱。” 话音未落,他已经又往后退了三四步,退到了祭坛边缘再往外一点的位置。 那个距离很微妙,刚好退出了所有人的攻击半径,又刚好能在路明非需要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回来。 帕西的反应更安静,也更明显。 他的手指本来已经捏住了领巾的边缘,那是他惯常的预备动作,加图索家族的人都知道,帕西只有在即将释放言灵时才会去碰那条银灰色的领巾。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动,也没有放下来,异色瞳在荧光棒的冷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脚后跟碾碎了一小块从天花板上掉落的石屑,动作很轻,碎石在青铜地面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距离。 夏弥站在祭坛中央,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黑影状态本应该将她完全隐匿,但此刻她的轮廓却在幽暗的冷光里若隐若现,有什么力量在把那些本该覆盖着她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剥离。 她没有转身,但肩膀线条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指本来正从龙骨脖颈那道刀痕上缓缓滑过,路明非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只手停住了,指尖悬在刀痕上方不足一厘米的位置,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空气里那种属于大地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在她周围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可压得不够快,在场的人只要感知足够敏锐,都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波动。 她是龙王,大地与山之王。 而那个一刀斩断康斯坦丁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手里拿着可乐,脚上穿着拖鞋。 酒德麻衣的反应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没有沉默,没有后退,也没有僵住。 她的手指在腿侧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冲路明非挥了挥手,那张漂亮的脸从紧张转成了她惯常的慵懒,但转得快了一点。 “龙君大人,你这出场方式能不能别老这么吓人?我心脏不太好。”她把那对直刀往腿侧收了收,“我就是来遛个弯,顺便看看你们学院的安保有没有漏洞。” 她顿了顿,歪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既然你都来了,那我们先走?”她转身朝肯德基先生打了个手势,动作自然得像散场时跟朋友说“走吧”。 “等一下。”路明非说。 酒德麻衣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朝她扔过去。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竖排的汉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笔锋的力道还在,每一笔都像刀刃刻在纸上。 酒德麻衣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的是《五轮书》,作者宫本武藏。 她翻开封皮,里面是手写的日文原文,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批注,批注的字迹和封面上的毛笔字是同一个人,都是那种刀刃般的笔锋,落款处是“武藏”二字。 她愣了一下,捧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那双惯常慵懒的眼睛里难得出现了一丝真实的困惑。 “这是什么?” “宫本武藏的剑谱,二天一流。”路明非喝了口可乐,“原版,不是后来印的那些删减版。你在东大的时候不是去剑道部学过吗,双刀用得挺好的,自己留着慢慢看。” 酒德麻衣沉默了。她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封面边缘那些磨损的痕迹。 过了片刻,她把那本剑谱按在胸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慵懒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笑不太一样,更轻一些,也更真一些。 “谢谢。”她说。就这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说完转身走进了黑暗。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被水声吞没了。 肯德基先生紧随其后,走的时候还特意绕了个弧线,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高度紧张中完全缓过来。 路明非转过身,目光落在帕西身上。 帕西微微欠身,动作依旧是标准的秘书礼节,手指终于从领巾上放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朝路明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中,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 祭坛上只剩下两个人。 夏弥还站在龙骨十字旁边,黑影状态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了,轮廓在幽暗的冷光里完全显露出来。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路明非正在朝她走过来,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她忽然有种错觉——他刚才根本没有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一直都在这里。 第166章 冰窖激战 祭坛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夏弥没有说话,路明非也没有。 他就靠在祭坛边缘,把那罐可乐喝完,把空罐子搁在石台上,双手插回卫衣口袋,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你怎么发现我的?”夏弥终于问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手指从龙骨脖颈那道刀痕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老唐一眼就认出来了。”路明非说。 夏弥偏过头,眉头微微皱起。“老唐是谁?” “诺顿。”路明非的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隔壁宿舍的同学,“他在学院里用的假名叫老唐,跟我住一栋宿舍楼,就在我隔壁。” 夏弥猛地转过身来。 黑影状态彻底溃散,她那张精致的脸在荧光棒的冷光下完全显露出来。她花了足足好几秒才把那个名字从震惊里捞出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诺顿?他没死?” “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死?” 夏弥盯着他的脸,往前迈了一步,语速很快。 “你杀了他弟弟。你把康斯坦丁的龙骨钉在这座祭坛上,火焰的权柄现在还封存在这具骨骸里——这是只有真正死亡的四大君主才会出现的权柄转移。我亲眼确认过,不会有错。” 她指了指身后那具泛着古铜色光泽的枯骨,“你现在告诉我诺顿没死,康斯坦丁也没死?那这具龙骨里封的是什么?” “他真没死。”路明非耸耸肩,“明天带你去亲眼看看。康斯坦丁现在还是个蛋,老唐天天抱着保温杯孵他,你们当面聊。” 夏弥怔住了。 她从进入冰窖到现在,每一个判断都建立在康斯坦丁已死的前提下。 她是来跟老朋友道别的,甚至在看到那道刀痕的时候还在心里想,路明非下手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点复生的余地都没留。 现在他告诉她,诺顿还活着,康斯坦丁也没死。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荧光棒的冷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脸此刻收了所有的随意,眼睛里那点金焰正在慢慢地亮起来。 “不过现在有件事得先办了。” “什么事?”夏弥下意识地反问。 “你得先跟我打一架。”路明非说。 夏弥愣了一下。 “等等师兄,我感觉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路明非一拳挥过来,拳风把周围残留的蒸汽都劈成了两半,“你以为你是谁?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跑来我的地盘偷我的战利品,还想就这么走了?这要是不揍你一顿,我以后在这学院里还怎么混?” 夏弥来不及躲,双臂交叉硬接了这一拳。 冲击波从两人之间炸开,祭坛周围的蒸汽被吹出一个完美的圆形空洞,连远处湖面上的水都被掀起了一层浪。 她被砸得滑出去十几米,青铜地面被她的脚后跟犁出两道浅沟。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震惊和困惑,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 路明非看见这一幕,似乎发现自己激起了夏弥的胜负欲。 “得在控制一点力气,别把她打死了。”路明非暗自心想。 “你来真的?” “谁跟你来假的。”路明非已经又到了她面前,第二拳从左侧横扫过来。夏弥这次没有硬接,整个人向后一仰,身体弯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拳风擦着她鼻尖过去,把背后一根石柱的棱角削了下来。 碎石还没落地,她的反击就到了——她双手撑地,整个人弹起来,一脚直取路明非的下颌。 路明非偏头让过,扣住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抡起来往祭坛上砸。 夏弥在空中翻了个身,手掌在祭坛边缘拍了一下,稳稳落在祭坛另一侧。 “你就这点力气?”她活动了一下被扣过的脚踝,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下一秒,拳头已经到夏弥胸口。 这一拳更快,夏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硬接。 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祭坛后面的石柱上,把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撞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 “这一下比刚才重了。”她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你好像不太舍得打脸。” “你想多了。”路明非一个上勾拳把她打上了半空。 夏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祭坛边缘,低头看着站在祭坛中央的路明非。 他的瞳孔深处正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在缓缓浮现。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只是想跟她打一架。 “你这样很过分。”夏弥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肩膀,然后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那种属于大地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再次浮现,但这次她没有压制,而是任由它在自己周围扩散开来。 她脚下的青铜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裂痕从她脚底向四周蔓延,整个湮没之井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呼出的白汽清晰可见,她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刚才只是热身。”她说,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灵动的少女调子,而是更低沉、更古老的音色,“你知道我在北京地铁下面蹲了多少年吗。每天守着一个抱着废铁看动画片的傻子,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的空气中浮现出细密的冰晶,“那些年我唯一的消遣就是想象——想象如果有一天能遇到一个不怕我的人,一个可以接我全力一拳而不碎的人。”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这一回是真的在笑,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的疯狂,“你可别让我失望,路明非。” 嚯,给本性打出来了。 她消失在原地,路明非将右手抬起来格挡。 夏弥的拳头砸在他交叉的双臂上,整个祭坛往下沉了三寸。青铜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两人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到湖水里,溅起的浪花飞上半空。 冲击波把之前被路明非扔在地上的空可乐罐吹飞,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这一下够劲。”路明非挡下这一拳,甩了甩被震得有点发麻的手臂,咧嘴笑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接过这么沉的拳头了。 然后他收起笑容,往后退了半步,把重心放低,金色的瞳孔完全亮了起来,像两颗在暗处点燃的火种。 夏弥没有追击。她站在刚才路明非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你果然一直在让着我。” “没办法,我怕一不小心给你打死了。”路明非耸耸肩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动了。 两股力量在祭坛中央撞在一起,青铜地面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从撞击点开始整片整片地龟裂。 那些裂痕不再是细密的蛛网纹,而是可以伸进手指的深沟,祭坛边缘的石柱开始倒塌,天花板上的石笋像雨一样往下掉。 整个湮没之井都在震动,远处那些被封印在祭坛上的藏品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不是被战斗波及,是封印本身正在被这两股力量的余波震碎。 湖面上掀起了数米高的浪,水花还没落下就被冲击波蒸发成了蒸汽,整个空间都被浓密的雾气吞没。 雾气深处,只能隐约看见两道模糊的轮廓高速交错,撞击声密集得像擂鼓。 电梯间里,帕西和肯德基先生同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帕西的脚步骤然加快,肯德基先生已经小跑起来了,纸袋下沿被急促的呼吸吹得一鼓一鼓,两人在电梯门口撞了个满怀。 “你先按。”帕西说。 “按了!”肯德基先生的手指已经戳在关门键上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缕来自湮没之井的冷光被隔绝在外。电梯开始上升,两个人靠在两侧的厢壁上,大口喘着气。 肯德基先生把纸袋往上推了推,露出满是汗的下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们俩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 帕西整了整被震歪的领巾,恢复了秘书式的冷静语调,但整理领巾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但刚才那最后一波震动传来的时候,诺玛的深度传感器已经全部离线了。整个湮没之井的监控系统,从祭坛到湖面,没有一个还在正常工作的探头。”他顿了顿,“那两个家伙,把一层楼的监控给打没了。” 第167章 发生什么事了? 冰窖最深层的电梯门缓缓滑开,昂热和副校长一前一后走出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混着汞蒸汽特有的金属腥甜,通风系统正在全力运转,但显然还没来得及把这片地下空间的空气完全置换干净。 原本流动在青铜深槽中的青色汞溶液已经全部干涸,只在槽底留下一层被高温烧灼过的银白色残留物。 “我滴个龟龟,”副校长蹲在干涸的水池边,伸手摸了一把槽底的银白色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张老脸皱成一团。 “昨天晚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可是我亲手调配的汞溶液,一千两百吨,掺了我的血,加了十二道炼金工序,能让‘戒律’稳定运转好几十年,现在全蒸发了!你知道一千两百吨汞溶液值多少钱吗?” “比你的退休金多。”昂热站在祭坛边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低头看着脚下的青铜地面。 以祭坛中央为圆心,地面上炸开了一张直径将近二十米的蛛网裂纹,最深的那几道裂口能伸进整只手,边缘的青铜被高温熔成了暗金色的液滴,冷却之后凝固成了参差不齐的锯齿状。 他在这所学院待了上百年,见过无数场战斗留下的痕迹,但这片地面让他沉默了好几秒。 他见过次代种级别的龙族互殴之后留下的废墟,而眼前这片祭坛,和他记忆中那些废墟的破坏模式还要恐怖。 “不止一个人。”副校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走到祭坛边缘。 他蹲下来查看那些裂纹的走向,手指沿着两条几乎平行的深沟比划了一下,“这两道是被脚后跟犁出来的。从深度和长度来看,这个人当时正在高速后退,冲击力很大,退出去至少有十几米远。而这个,” 他拍了拍旁边一根石柱上的人形凹陷,凹陷周围的石料已经完全粉碎,裂缝一直延伸到柱体另一侧,“是被人撞上去的。能把一个龙王级别的家伙撞进花岗岩里,撞击力大概相当于一辆满载的卡车以全速正面撞墙。” “能判断出是谁吗?”昂热问。 “不好说,不过我猜其中肯定有路明非。”副校长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些被封印在祭坛周围的藏品此刻安静得像一群被吓破胆的麻雀,连那个原本会哈哈大笑的骷髅头都紧紧闭着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入侵者不止一个,他们的立场也不一致。你看这边的破坏痕迹,”他指向祭坛东南角,那里有一根石柱被某种力量暴力砸断,就像被拳头打断的一样,“这种痕迹一看就是被砸断的,看这裂纹和印子,一看就是拳头打的。” 他走到祭坛西北角,那里有一片地面整个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浅坑,边缘的青铜呈现出一种被均匀碾压过的光滑质感,和他处高温熔化产生的锯齿状边缘截然不同。 “这个坑和那些痕迹完全不是同一种力量造成的,这个坑是纯粹的重力碾压——有什么东西被从高处砸下来,砸进地里,砸出一个坑,然后又被提起来继续砸。” 他直起腰,看向昂热,“昨晚这里有一场混战,至少三方势力参与。一方跑路,一方被砸,还有一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最大的蛛网裂纹上,“这种破坏力,除了龙王和路明非,我实在想不出其他人了。” 昂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下祭坛的台阶。 他刚才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龙骨十字的头上似乎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 他走到龙骨面前,弯腰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张普通的黄色便签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龙王骨骸的额头上,上面有人用懒散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字。 昂热把便签纸揭下来,举到荧光棒的冷光下。 “建议我校加强安保力量。这次来的人有点多,帮你赶走了,下次可未必能赶得上。”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猪头,猪头旁边还加了个箭头指向旁边的字——“字丑,别嫌弃。” 昂热拿着那张便签纸,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递给副校长。 副校长接过来看了两遍,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小块可乐罐拉环上的铝片粘在胶带上,还在荧光棒的冷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他低头看了看便签,又抬头看了看祭坛上那片被炸碎的青铜地面,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昂热问。 “我笑这小子没个样,”副校长弹了弹那张便签纸,“可乐罐都没喝完就来帮我们守大门,字还是这么丑,跟以前芬格尔写假条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便签纸揣进口袋,“不过他说得对。这次是他在,下次呢?湮没之井的炼金封印被彻底摧毁,戒律领域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恢复。”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安安静静的藏品,最后目光落在龙骨十字那道贯穿脖颈的刀痕上,“不过话说回来,康斯坦丁的龙骨倒是完好无损,这帮人打了一晚上,谁都没能把龙骨带走。” “说明在场的人里,有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碰龙骨。” 昂热说。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雪茄从嘴里取下来,放进上衣口袋,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把芬格尔叫来,让他查一下昨天晚上冰窖附近的监控记录。不管查不查得到,先查。” 第168章 第二场听证会 卡塞尔学院,英灵殿会议厅,第二场听证会如期召开。 那座因“意外事故”而坠落的雄鸡雕塑还倒插在奠基之井里,鸡屁股朝天,活像一只被遗忘在烤盘上的失败料理。但调查组已经不在乎这些表面功夫了。 第一场听证会上他们被副校长用广播体操和泳池考核拖得几乎溃不成军,这一回安德鲁发誓要扳回一城。 听众席上,学生会和狮心会分据左右,深红与纯黑泾渭分明,俨然两支对垒的军队。 恺撒套着降噪耳机靠在椅背上,神态怡然自得,像来听一场票价不菲的交响乐。 狮心会那边则拉起了横幅,虽然荧光棒和高音喇叭在入场时被执行部缴了械,但会员们胸前别着的“导航社”徽章依然整齐划一地闪着微光。 夏弥带着新生们坐在狮心会一侧,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束香水百合,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那束花待会儿会送到谁手里。 但今天夏弥的状态显然不在最佳。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每隔几秒就往下坠一下,然后猛地睁开,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深度冥想。那头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辫今天也只是随便扎了扎,几缕碎发翘在耳边,和她桌上那束精神抖擞的百合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旁边的路明非更惨,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他今天连衣服都没怎么仔细穿,卫衣帽子歪在一边,鞋带也只系了一只。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一个座位的距离,同步打哈欠的频率高得惊人。 芬格尔作为副校长的秘书坐在第一排,正好在这两人前面。 他先看看夏弥,又看看路明非,再肘了夏弥一下,又肘了路明非一下,压低声音问:“你俩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怎么都一副要猝死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起熬夜赶论文呢。”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声音含糊不清:“昨天晚上冰窖被人入侵了,人都能凑一桌麻将了。一个性感女忍者,一个加图索家族的秘书,一个不认识的肯德基纸袋男——”他又打了个哈欠,“还有一条龙王。” “龙王!?”芬格尔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两个度,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围好几个狮心会会员同时转头看他,连路明非都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清醒了几分。 夏弥不动声色地在旁边踹了芬格尔一脚,幸好她今天穿的还是平底鞋。 芬格尔立刻把音量压回做贼的水平,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伸得老长凑到路明非面前:“龙王?哪种龙王?四大君主级别的?还是次代种?死侍化的不算,我说的是活的那种,有自我意识、能说话、会跟你讨价还价的那种——” “活的,能说话,会发脾气,揍人的时候力气还不小,真正的龙王,不是什么自称龙王的东西。”路明非把芬格尔的脸推回正常距离,又打了个哈欠。 “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冰窖里对着康斯坦丁的龙骨念悼词,被我撞了个正着。本来想揍一顿就算了,结果打上头了,差点把湮没之井的天花板震塌。” 芬格尔慢慢转过头,慢慢看向坐在路明非旁边正若无其事整理马尾辫的夏弥,又慢慢转回来。 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开又合上好几次,大脑显然正在高速运转。 他重新把身体扭转回去,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低到只剩下气声:“你说的那个龙王……现在坐在这里?” 路明非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芬格尔缓缓把脑袋转回去,慢慢挺直了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端正。 他用一种“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个来当秘书的普通留级生”的标准姿势平视前方,声带像是被拧紧的螺丝固定住一样,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夏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听证会还没有开始就各自站稳了立场,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副校长嘟囔着,他刚才也看得清楚,芬格尔那突然挺直的腰背分明是知道了什么,但也懒得去问。 反正这小子是他培养出来的人,嘴严得很——至少在钱面前嘴严得很。 “嗨!老大!千万别这么想,就想这是场校内比赛,他们都是来看球的,而表演的可是我们呐!”芬格尔立刻接话,语气恢复了正常,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消化干净的惊悚。 调查组这边完全不知道对面在窃窃私语什么。 安德鲁扫了一眼帕西,压低声音:“所需证据都准备充分了么?可别重演第一场的窘态。” “绝对充分,这一次我们掌握的是铁证。”帕西轻声说,但他的心里不像平时那么沉稳。 他甚至在想是否需要建议安德鲁先生放弃这张牌。 昨晚在湮没之井,路明非提着可乐罐走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场听证会无论怎么开,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是调查组想要的。 但他只是一个秘书,无权替安德鲁做决定。 安德鲁站起来,声音再次变得威严而庄重:“校董会调查组要求重新检验楚子航的血样。我们坚持认为校方在血统评定上存在重大失误,将危险的、不稳定的血统引入了校园。” 所罗门王敲了敲木槌,声音严肃低沉:“最后一切指责的核心都落在一件对于我们混血种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上——校方是否在血统评定下出现重大错误。这是我们最大的禁忌之一。” “在我们还未被称作‘龙血秘党’的时代,我们就依照更古老的典籍《亚伯拉罕血统契》建立了钢铁般的章程,以清除我们中不洁的血统。这些章程直到今天也还有效,在你们入学当日,你们已经签字服从了这一章程。任何无法克制对力量的渴望、让灵魂被龙血吞噬的人,都将成为我们的敌人。” 他合上沉重的法典,所有人手按左胸,表示对这一崇高法典的尊崇。 听众席上鸦雀无声,连恺撒都摘下降噪耳机,微微低头。 但路明非只是把手搭在胸口,心想昨晚那个被他揍进地里的龙王此刻也在做同一个动作,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听证会都更荒诞,也更有意思。 第169章 假证 调查组席位上,安德鲁缓缓起身。 他没有像第一场听证会那样拍桌子,也没有用那种高昂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语调。 他的动作很稳,从帕西手中接过那只冰冻箱,放在桌面上,打开箱盖。干冰的白雾从箱口溢出来,沿着桌面缓缓流淌。 雾中浮现出一支真空管,管中的液体呈现出不祥的浓黑,黏稠得像石油,却又在某些角度泛着暗红色的光。 “诸位,我手中是一份血样的分析报告。” 安德鲁将真空管放在支架上,把分析报告翻开,“这份血样来自楚子航本人,采样时间是几天前的深夜。诺玛系统对其进行了完整的基因序列比对和血统纯度检测。” 他抬起头,声音沉重而笃定,“检测结果显示,楚子航的血统纯度已经越过了临界血限。他的龙血比例不是偏高,而是已经超过了混血种的安全阈值。更准确地说,这份血样显示他正在向纯血龙类转化。” 会议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狮心会那边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下去。 几个院系主任同时摘下眼镜擦拭,好像镜片上的雾气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力。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专员互相对视一眼,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这是诺玛的数据。”安德鲁将报告翻到图表页,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基因序列比对显示,楚子航的三十七个关键基因位点中,有二十三个已经完成了向龙类基因型的突变。” “这个转化率在秘党的记录中只有一例可以参考——1998年,一位优秀的a级混血种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接触到高浓度龙血污染,从初次暴露到完全死侍化只用了七十二小时。而他当时的基因转化率,是百分之五十一。而楚子航现在的数字,是百分之六十二。” “你们还要继续为这样一个连血统都控制不住的人辩护吗?” 安德鲁转身面对旁听席,目光扫过那些胸前别着“导航社”徽章的狮心会会员,“你们会长长期滥用狮心会的秘术,导致全身血液就开始朝着纯血龙类的方向转化。这已经不是一次性的血统失控,这是不可逆的血统崩解。你们可以继续挥舞荧光棒,高喊口号,但这份血样不会因为你们的热情而改变颜色。” 听众席上的骚动更大了。 狮心会会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紧紧握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学生会一侧,原本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的恺撒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台上那支黑色血样,眉头微皱。 副校长靠在椅背上,用余光瞥了芬格尔一眼。 芬格尔的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副校长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敲着膝盖,那是芬格尔每次紧张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安德鲁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从帕西手中接过另一支真空管。 这支管中的液体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沸腾状态,黑色气泡从管底不断翻滚上来,整管血液像被煮沸了一样。 “这是诺玛系统在几天前深夜自动采集的第二份血样,采样地点是楚子航的特护病房。同一时间,同一对象,完全相同的检测参数。唯一的不同是这份血样未经任何处理,直接封存送检。” 他将第二份报告翻开,“而这份血样的检测结果完全不同:楚子航的血统纯度稳定在b级标准范围内,三十七个关键基因位点无一突变,君焰的能级波动也在安全值以内。两份血样来自同一个人,前后间隔若干小时,数据却天差地别。” 他抬起头,目光直指对面悠然自得的副校长:“副校长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一个人在若干小时内血统纯度从临界血限骤降至正常范围,这是医学奇迹,还是有人在检测过程中动了手脚?” 副校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听众席上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举起来,像个上课提问的学生。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因为困倦挤出来的泪花,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的这个检测报告,诺玛采样的那天晚上,冰窖刚好被人入侵了。凑齐了四方人马,跟开派对似的。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假设——有人趁大家都往冰窖跑的时候,偷偷溜进了特护病房,对楚子航的血样做了点什么?” “算了,我直说了,你是不是在造假证?” 安德鲁脸色骤变,帕西根本就没拿到楚子航的血样,这份血样本身就是利用炼金术制造出的假证。 他正要开口反驳,听众席另一侧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那天晚上入侵的有三方势力。”夏弥从百合花束后面探出头,掰着手指数,“一个是加图索家族派来的秘书帕西先生,一个是不知名的炸鸡味面具男,还有一个是跟卡塞尔学院毫无关系的第三方势力。诺玛的监控记录里应该还留着当晚冰窖附近的走廊录像,虽然有些探头被打碎了,但电梯间那一块的应该还能看。要不我们调出来一起欣赏一下?” 会议厅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等安德鲁说话,等副校长说话,等楚子航说话,等某个能打破这诡异局面的人站出来。 但安德鲁没有立刻开口。帕西站在他身后,手指捏着那条银灰色领巾的边缘,指节泛白。狮心会那边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嗡嗡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 恺撒忽然把降噪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空位上,看着夏弥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的情绪。 所罗门王敲了三下木槌,沉闷的回声在穹顶上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他环顾四周,用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学者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语调开口:“鉴于校方和调查组都提出了新的证据和质疑,我建议本轮听证会暂时休庭。在诺玛的完整监控记录调取完毕之前,任何一方都不得对楚子航的血统状态做出最终定论。”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气不急不缓:“另外,关于路明非同学提到的冰窖入侵事件以及夏弥同学对帕西先生的指控,校董会监察委员会将在听证会结束后启动独立调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帕西先生将被暂停在调查组中的一切职务,其进出诺玛系统的权限也将被冻结,以防止任何可能的证据污染。” 他顿了顿,看向夏弥,“夏弥同学,监察委员会可能需要你提供一份关于当晚第三方势力的详细笔录。作为回报,你隐瞒言灵的事在本轮听证会中将被作为已处理事项,不再纳入质询范围。” 副校长从桌上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雪茄,叼在嘴角,语气悠长得像是在跟老邻居聊天气:“这个安排挺公道。不过考虑到今天大家都受了不小的惊吓,依我看不如先散会,让各位回去好好睡一觉,档案室里那一摞监控数据也得花时间调取归档。”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在宿舍床上,好像已经睡着了。 芬格尔小声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没反应,芬格尔便不再说话,只是把桌上那份没发完的新闻稿卷起来收进了外套内袋。 夏弥偏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他歪在椅子里,头发乱糟糟地压在靠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她伸手把他肩头沾着的一片冰窖里带出来的碎叶拈起来,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转过头继续盯着调查组的席位。 她的目光在帕西身上停了好几秒,直到帕西垂下手,把那支再也用不上的}收进了冰冻箱。 第170章 北京龙王! 所罗门王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揉了揉眉心。 这场听证会已经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经历了血样证据的当庭反转、入侵者的三方指认,以及一名调查组成员的当场停职。 他做了大半辈子学术仲裁,从未见过哪次听证会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塞进这么多戏剧性的转折。他只想尽快宣布休庭,回办公室喝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鉴于校方和调查组都提出了新的证据与质疑,本轮听证会暂时休庭。在诺玛的完整监控记录调取完毕、监察委员会对冰窖入侵事件做出初步调查报告之前,任何一方不得对楚子航的血统状态做出最终定论。” 他顿了顿,看向安德鲁,“调查组如有新的证据需要补充,可在休庭期间以书面形式提交至仲裁委员会。”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坐在调查组首席的位置上,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里面是那份已经失去杀伤力的血样分析报告。帕西的座位空着,那条银灰色的领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空座位前的桌面上,像一份无声的辞呈。 副校长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叼起那根永远不点燃的雪茄,站起来整了整皱巴巴的夏威夷衬衫领子。 “那就先散会,各位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大家都累得够呛。芬格尔,把档案室那堆监控数据调出来整理一下,监察委员会那边等着用。” 芬格尔应了一声,把摊在膝盖上的新闻稿卷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夏弥的方向,只扫了极短的时间就把目光挪开了,动作之快仿佛那只是环顾四周时的自然停顿。 听众席上开始有人起身。 狮心会的会员们收起横幅,学生会的人摘下黑色饰巾,椅子弹起时发出成片的闷响。楚子航还站在仲裁席的方形木栏中,肩背挺直,姿态和听证会开始时没有任何区别。 路明非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夏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束香水百合捧在怀里,往楚子航那边看了一眼,捧着花往前走了半步,准备欢快的跑过去。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了。 厚重的橡木门弹在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一个穿着执行部制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台平板电脑,胸口剧烈起伏,领带歪在一边,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听证会期间不得闯入!”所罗门王厉声喝道。 年轻人根本没有停下脚步,一口气冲到会议厅中央才刹住,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秒才直起腰来。 他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猎人市场……最新悬赏!一个id叫‘六道轮回’的账号刚发的帖子,悬赏金额一亿美金,目标在北京——一条被确认苏醒的初代种龙王,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帖子已经被猎人网站的人工审核置顶了,目前已经有至少二十个赏金猎人团队在线响应!” 整个会议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狮心会那边有人的横幅掉在地上,学生会一侧原本已经起身的几个人僵在了走道中间。恺撒一把扯下降噪耳机,起身太快把椅子往后弹出去撞在后排空位上。 施耐德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呼吸机的嘶嘶声骤然急促了几分。所罗门王缓缓跌坐回椅子里。 路明非接过平板电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悬赏详情,拇指在屏幕上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他指名了。芬里厄,大地与山之王,智力水平相当于人类学龄前儿童,日常活动范围局限于北京地铁隧道网络,由孪生妹妹耶梦加得照料。” “抓捕芬里厄过程中需极度警惕其妹妹耶梦加得,该双生子智力极高,谋略深远,可使用大地与山之王的全序列言灵,已知至少包括风王之瞳在内的多种高阶言灵。” “嚯,这么详细?这个id不简单啊,我什么时候也要去搞个账号玩玩。” 他抬起头,把平板电脑递给夏弥,“这条悬赏不光是冲着你哥来的,也是冲着你来的。对方很了解你们,比你之前预估的还要了解。” 夏弥接过平板电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精准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描述。她捧着百合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花瓣上沾着的露珠顺着花茎无声滑落,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楚子航从仲裁席上走了下来。他注意到了夏弥紧张的神情,以为是夏弥在担心自己的哥哥就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夏弥身边,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了那束被攥得太紧而有些变形的百合花,搁在旁边的桌上。 兰斯洛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瓶没递出去的水。 副校长站在仲裁席旁边,叼着雪茄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转向所罗门王:“建议休庭时间延长,紧急召集执行部所有在院专员。这条悬赏不光是猎人的问题——能写出这种任务详情的人,对龙王的了解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秘党成员。” ...... 深夜,校长办公室。顶层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老式的绿玻璃罩台灯照亮了冒着热气的大吉岭红茶和新出炉的巧克力蛋糕。 罕见地,桌上摆了七只骨瓷杯子,七个模糊的人影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风吹着落叶在屋顶滚动,嚓嚓嚓嚓的微响,好像无数忍者在屋顶上潜行而过,在这种看不见月亮的阴天夜晚,显得神秘变幻,就像是杯中茶水溢出的白汽。 昂热端起茶杯向其他人致意,“真是难得,有三位学生同时收到校长下午茶的邀请,哦不,是晚间茶会了,很高兴和大家喝茶,还有诸位辛勤的导师们……” 第171章 好大的脸! 校长办公室的灯光在深夜还亮着。那盏老式的绿玻璃罩台灯把红茶的热汽照得袅袅升起,与雪茄的烟雾在半空中纠缠成一团模糊的云。 窗外有风卷着落叶从屋顶滚过去,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琉璃瓦上爬行。围坐在沙发和椅子上的几个人影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昂热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目前全世界大部分的混血种势力都在往北京集结。”昂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会议桌上,“北美混血种派出了至少两支独立小队,欧洲的几个老牌家族也在调动资源。猎人网站上那条悬赏已经不再是秘密,所有能上网的人都知道有一条龙在北京醒了,悬赏一亿美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加图索家族也派了人。弗罗斯特通过校董会渠道给我发了一份书面函,措辞很客气,条件也很明确——只要我们将芬里厄的龙骨十字带回罗马交给他们,加图索家族将正式撤销对我的弹劾案,同时永久终止对楚子航的血统审查。不止如此,他还承诺在我退休之前全力支持路明非成为秘党下一任领袖。” 夏弥坐在沙发一角,怀里还抱着那束从听证会带回来的百合花。 她冷哼一声,花瓣被她拨弄得轻轻晃动。 “明明是我们赢了,还拿这种事情来当条件。撤销弹劾和审查本来就是在听证会上被当庭驳回的,拿已经输掉的赌注再来跟我们谈交易,好大的脸。” 昂热耸了耸肩,嘴角那道惯常的从容笑意没有变淡,反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他说的是以后都不会再这么做,并且将这份承诺写进了正式函件里——虽然这种东西的价值取决于签字人的信用,而弗罗斯特的信用在我这里一向不太值钱。” “不过话说回来,支持路明非成为秘党新领袖这一条倒是挺诱人的。加图索家族在校董会的影响力不小,如果有他们公开背书,以后很多事会顺利很多。” 路明非靠在沙发另一侧,手里端着杯已经半凉的红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听起来不错。不过龙骨给不给他们,得先看我揍完那条龙之后心情好不好。” 古德里安教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立不安,听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他一把抓住旁边曼施坦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曼施坦因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声音激动得直哆嗦:“你听见了吗!弗罗斯特·加图索!那个老顽固!他居然说要支持我的学生当秘党领袖!这不是在做梦吧!明非,这可是历史性的时刻!” 曼施坦因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汗津津的掌心里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语气冷淡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嫌弃:“听见了。你没听昂热校长说的吗,他们已经被弹劾失败了,这是拿输掉的筹码做顺水人情。” 施耐德推着轮椅从办公桌的另一侧绕过来,呼吸机的嘶嘶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铁灰色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北京地图,手指在几个红色标记点上来回敲了两下,声音沙哑而决断:“这次行动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不能让其他人抢了先机。猎人网站那条悬赏已经把全球所有能看热闹的人都招来了,到时候北京的地下会比任何一个战场都拥挤。” “我早就安排好了。”昂热放下茶杯,打了个响指,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恺撒的小组今晚出发。他们那一组配置齐全,加上校董会在意大利那边的后勤支援,可以比大多数猎人团队提前抵达北京。” “你们组明早出发,楚子航、路明非、夏弥——还有一个,”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正在扭来扭去的芬格尔,“芬格尔·冯·弗林斯。g级专员,九年级资深留级生,将被临时提升为本次行动的辅助专员,负责情报联络和后勤支援。” 角落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去!坚决不去!校长你千万别赖账!我好不容易熬了九年,明年就是执行部专员了,飞去世界各地和性感师妹们一起执行任务,在古巴公路上飙车抽雪茄、在夏威夷海滩上躺着让人抹防晒霜、在湄公河上和偶遇的东方妞儿划船——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我可不想折在黎明之前!” 副校长站在芬格尔身后,提了提裤子,把拴住他双手的皮带又紧了一圈。芬格尔的嚎叫声顿时高了半个调。 施耐德冷冷地看着他:“你说的不是执行部专员的生活,是詹姆斯·邦德的。如果执行部有人过这样的日子,那只能说明我管束不力。” “给点想象空间不可以么?”芬格尔叹气。楚子航端端正正地坐在芬格尔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和他在听证会仲裁席的木栏里一模一样。他面前那份任务简报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北京地铁线路图和几个疑似芬里厄活动区域的坐标。 他把简报合上,转向昂热,语气平静:“装备部的支持呢?上次三峡行动至少还有摩尼亚赫号和风暴鱼雷,这次我们不会空手上阵吧。” “很遗憾,装备部是最难搞的部门之一,同时受校董会和我的管辖。因为校董会之前对我的弹劾,我暂时不能直接调动装备部的资源配合你们。所以你们不会像青铜计划那次一样有全面支持。” 昂热顿了顿,“不过,尽管我在权力上受到暂时限制,但也有一些东西我是可以直接调用的。”他冲副校长点了点头。副校长松开拴着芬格尔的皮带,走到墙角那台老式留声机旁边,旋转了一下唱针。 留声机底座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金属柜。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完整的作战装备——特制战术背心、臂挂式通讯终端,还有几把路明非叫不上名字的武器。 “这是副校长和我私人珍藏的几件好东西,不走装备部的账。” 昂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看着路明非,“明早出发,直接飞北京。找到芬里厄,查清楚六道轮回是谁,至于龙骨给不给加图索家族,等你揍完了再说。” 第172章 撕心裂肺的芬格尔 路明非推开303宿舍的门时,芬格尔还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人生苦短”、“我不想折在黎明之前”,以及“校长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 路明非充耳不闻,把外套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幽冷的光,见他进来,微微欠身。 “龙君大人,您回来了。”分身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目光在芬格尔身上停了一瞬,“看样子,又要出任务了。” “去北京,北京那边莫名其妙冒出来一条龙王,明天一早走。”路明非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老唐呢?” “去见夏弥了。晚饭后出去的,说是有事要当面确认,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把脑子里关于龙王和悬赏的思绪理清楚,旁边就响起了芬格尔撕心裂肺的惨叫。 芬格尔整个人扑到老唐床上,把那张空无一人的床垫拍得砰砰响,声音里带着哭腔:“兄弟啊!我的老唐兄弟啊!你芬格尔大哥这一去,怕是真的要折在北京地铁下面了!你是不知道,校长把我和那个暴力分子还有那个面瘫男编在一组了——两个a级一个s级,就我一个g级废物,这哪是出任务,这是送死啊!” 路明非睁开一只眼,看着他演。 芬格尔越演越投入,脸埋在老唐的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你看中的那本《育儿百科》我给你藏好了,就在你枕头下面,万一我回不来,让参孙好好孵康斯坦丁,告诉他芬格尔叔叔是为了混血种的未来牺牲的——” 门被推开了。 老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保温杯,参孙趴在他肩头,一人一龙四只眼睛齐齐盯着趴在床上抱着他枕头假哭的芬格尔。 参孙甩了甩尾巴,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芬格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唐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小腿,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裤腿上:“兄弟!你终于回来了!我明天就要去北京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唐抱着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看腿上的芬格尔,又看看躺在床上的路明非。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芬格尔身后,对准他的屁股一脚踹下去。 芬格尔整个人往前滑出去半米,趴在老唐脚边哼哼唧唧地不肯动。 路明非弯下腰,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拖到旁边,扔了个枕头盖在他脸上。 芬格尔抱着枕头,终于安静了。 “聊得怎么样?”路明非重新坐回床边,看着老唐。 老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在床沿坐下,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拧紧杯盖,脸上露出一个相当自信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绝对没问题。我把记忆直接提出来给她看了,诺顿的记忆,全部,从头到尾都给她看了。” “我们怎么认识她的,她小时候什么样,芬里厄小时候什么样,那次在北京地铁下面跟她吵的那场架,还有后来我们都各自沉睡了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给她看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她刚开始还有点警惕,等看完记忆之后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他现在还怕黑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参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落在床头柜上,用尾巴缠住保温杯的杯身,发出一声细细的低鸣。 “不过她说虽然她会尽全力帮助你们,但明天还是要跟你当面谈一下条件。” 老唐挠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具体什么条件她没说,只说让你明天出发前去找她一趟。我看她态度挺诚恳的,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芬格尔从枕头底下猛地弹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嗓门已经恢复了新闻部部长的战斗音量:“我靠!她来偷我家师弟的战利品,没找她麻烦就算好的了,她还敢提条件?我看她就是——” 路明非右手一翻,掌心里凭空变出一根法棍面包,精准地塞进了芬格尔嘴里。 芬格尔张着嘴,剩下的话全被堵在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呜声。 他瞪着路明非,表情介于委屈和义愤填膺之间。 “闭嘴,我在思考。”路明非说。 芬格尔咬着法棍,不敢动。 老唐看着那根法棍,又看看路明非,小声问了句那是什么法术。路明非说是真实之力的实体化,难度跟夏弥的风王之瞳差不多,只是他把风换成了面粉和水,具体怎么变得他也说不清,反正能用就行。 参孙从床头柜上飞过来,落在路明非肩上,低头啄了一口法棍的尖尖。 芬格尔用眼神表达了强烈的抗议。 路明非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明天出发前得去赴夏弥的约,不知道她会提什么条件,希望不是什么离谱的事情。 他把眼睛闭上,打了个哈欠。 芬格尔抱着那根法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坐回自己床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张嘴咬了一大口,差点搁到牙。 他嚼着法棍,含含糊糊地说:“行吧,不管她提什么条件,反正咱有这根法棍,饿不死。” 第173章 两条龙王的深夜谈话 老唐到的时候,夏弥已经在那片空地上等着了。 废弃铁路桥的水泥墩上,她盘腿坐着,手里转着一根从路边捡的狗尾巴草, moonlight把她的影子投在干涸的河床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听见背包带子摩擦衣服的声音,没回头,只是把狗尾巴草往空中一抛,接住,又抛了一次。 “我该叫你老唐,还是诺顿?”她问。 老唐在另一个水泥墩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参孙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背包上,歪着脑袋打量夏弥,尾巴在夜风里轻轻甩动。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憨气的圆脸上难得没了笑意。 “还是叫我老唐吧。诺顿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了,听着跟叫别人似的。” “行,老唐。”夏弥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转过身面对他,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夏弥式狡黠微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半夜把我叫出来,还专门让我带个没孵出来的蛋——你是怕我在学院里拆了你那间宿舍,还是怕我趁你不在去偷保温杯?” “保温杯你偷不走的,我每天晚上都是抱着睡的。”老唐也咧嘴笑了,拍了拍背包,“而且你不是在冰窖里都看到了嘛,那具骨架。” 夏弥的笑容淡了一点,她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看到了,康斯坦丁的龙骨。火焰的权柄还封存在里面,跟教科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只有真正死亡的四大君主才会把权柄遗留在骨骸里。”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讨论一道课堂作业的答案,但转狗尾巴草的动作停了,“所以我现在还没搞明白,既然他已经死了,你抱着的那个蛋里面到底是谁。” “康斯坦丁啊。”老唐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保温杯,解开围巾,把贴满卡通贴纸的杯身亮给她看,“明明把他复活了,就是现在还是个蛋,得用保温杯恒温养着,等孵出来就好了。” 夏弥盯着那个保温杯,盯着杯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笑脸贴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本来打算,如果他真的死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平时那个灵动又嚣张的调子,“就把他的龙骨十字带走。我需要那份力量,我需要那份力量来保护他。” “康斯坦丁已经不在了,与其让他的权柄被封在祭坛上落灰,不如让我用。我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我不想骗你——我那天晚上潜入冰窖,就是抱着这个打算。确认他死了,就吞噬他。” 老唐把保温杯拧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温度还在,又拧回去,抬起头看着夏弥。 “那你现在还想吞噬他吗?” “我现在想掐死路明非那个狗东西。”夏弥把狗尾巴草狠狠地朝空中一扔,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他明明可以早告诉我,非要在祭坛上揍了我一顿才说。揍完了还跟我来一句‘明天带你去看看’,跟遛狗似的。” “明明就那样,有什么办法。”老唐把保温杯放回背包里,“不过你也别怪他,他说你当时可以先问他,是你自己先动手的。” “是他先动的手!” “谁先动的手不重要,反正你打不过他。”老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背上背包,“行了,既然你不打算吞噬康斯坦丁了,那咱们就算谈妥了。” “明天出发前明明会来找你,你有什么条件直接跟他说就行。明明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的,就是有时候表达关心的方式比较直接,比如揍你一顿。” 夏弥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在湮没之井的祭坛上,他把她从凹坑里拽出来,扔给她可乐,说了句“打完收工”。 她当时想反驳,但确实打不过他。她忽然发现康斯坦丁出事后自己对路明非的敌意并没有持续太久,不是因为能理解,而是因为路明非根本就没给她敌意该有的回应。 他既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就是把她揍了一顿然后扔给她一罐可乐。 这种处理方式野蛮、不讲理。 但它确实有效,比任何解释都有效。 “还有一件事,”老唐走到小路边上,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打开,黄色的光柱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参孙说你以前经常给它烤鱼吃,它想问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烤。” 参孙从背包上飞起来,落在夏弥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叫了一声。 夏弥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手指轻轻挠着参孙下巴的鳞片,参孙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能,”她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那熟悉的、明朗的笑意,“等这次任务回来,我给它烤一整条。不过得让芬格尔出钱买鱼,他欠我的赌债还一直没还。” “那可能有点难,芬格尔的钱全压在按摩浴缸分期付款上了。”老唐说完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林间小路上晃动着,越来越远。 参孙从他的肩上飞起来,回头冲夏弥叫了一声,翅膀扑扇了两下,追着那束光飞了过去。 夏弥看着他被树影吞没,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赴这个约,好像并不是来确认什么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路明非说的是真的,因为她认识路明非这么久,从没见过他用认真的表情说一句假话。 她只是想亲眼看到那颗蛋,亲手摸到保温杯的温度,亲耳听诺顿说一句“他不会死”。 现在她听见了。 第174章 你需要这个荣誉 楚子航推门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昂热正坐在最里面那间阅览室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中途的《北欧神话原典导读》。 深夜的月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橡木长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把他那头发白的头发染成了淡银色。阅览室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名叫“七宗罪”的炼金刀匣静静地躺在桌上,匣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转,像是在呼吸。 “校长。”楚子航在他对面坐下。 昂热合上书,把刀匣朝他推了推。“你试试。” 楚子航伸出手,依次握过七柄刀剑的刀柄。暴怒、傲慢、妒忌——每一柄都接纳了他的触碰,刀身在出鞘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的活灵在回应某种召唤。 他拔到第三柄时手腕开始微微发抖,拔到第四柄,刀身出鞘不到三寸就卡住了,再也拔不动。 他把第四柄刀推回鞘中,收回手。 “只能拔到第三柄。” “够了。”昂热把胸口那条深红色的饰巾解下来扔给他,“这是血统测试。芬格尔拔到了第三柄,你也被第三柄接受,但第四柄拒绝了你。” 楚子航接过饰巾缠在手上,点了点头。昂热靠在椅背上,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的血统纯度并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高。这个学院里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你是超a级,甚至比恺撒更适合s级。但你自己很清楚,你现在真正的血统纯度连a级都勉强。” “之所以有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是因为暴血。你把血统纯度强行提升上去了,无法自己令黄金瞳熄灭,这是血统接近失控的迹象。” “我知道。”楚子航低声说,“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暴血是个深渊一样的技能,从开始使用的第一天起,就滑下去了。所以我没有对任何人公布这个技巧。” 昂热沉默了片刻,把一份资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2007年7月3日,你父亲发生意外的那天。迄今为止那都是一个谜,但如果你想弄清往事,首先得活着。” 楚子航无声地笑笑。 “谁都想活着。” “那你知道尼伯龙根计划么?” 楚子航摇摇头。 “关于暴血,你没有得到全部资料。”昂热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确实存在一种炼金技术,能够提升混血种的龙血纯度,同时保障混血种不被比例更高的龙血改写基因。” “这是唯一可以平安地越过临界血限、把龙血潜力发挥到最大的办法。这项技术耗费巨大,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而你已经在校董会的候选人名单上了。” 楚子航的瞳孔微微放大。 “有这种技术?” “有。但你需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一项荣誉。恺撒的名字也在候选人名单上,你们两个需要竞争。你也需要有同等的贡献,才能真正和他在候选席上对等竞争。” “你需要这个荣誉。” 昂热站起来,从袖口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折刀,从桌面上推过去。 “借给你用的。这柄折刀有杀伤初代种的能力,是用我朋友梅涅克家传那柄亚特坎长刀折断的刀头锻造的,对我来说是珍贵的纪念品。用完记得还给我。”他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军礼,“祝好运,专员。” 楚子航起身,将军礼回敬。“是,将军。” “我以为你会把推荐名额给路明非呢。”副校长灌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路明非不需要这个名额。” 昂热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尼伯龙根计划的核心是提升血统纯度,让一个已经足够优秀的混血种安全地越过临界血限。” “楚子航需要它,因为他已经在临界线上反复横跳了好几年,没有外力干预,迟早会滑下去。恺撒需要它,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人甩在身后——即使那个人是他的队友。” “但路明非不需要,他是最棒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你仔细想想,一个能徒手把康斯坦丁从冰窖里一路揍到卡塞尔校区的人,他的血统纯度还需要炼金技术来提升吗?” 副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闷笑。 “确实不需要。与其说路明非是尼伯龙根计划的候选人,不如说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为了追赶上他而设立的。当年我们设计这套方案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不需要它的s级。”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校长,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他从来没主动问过自己父母的去向。上次你告诉他乔薇尼和路麟城还活着,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听到失踪十几年的父母的消息,反应竟然是‘知道了’。” “他不是不在意,”昂热缓缓地说,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他是太清楚在意也没用。那个孩子的成长环境和我们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都不一样。” “楚子航有一个值得追赶的父亲,恺撒有一个想要超越的家族,诺诺有她想要摆脱的过去,芬格尔有他不敢面对的记忆。” “但路明非什么都没有。他在一个对他毫无期待的家庭里长大,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已经足够好了。所以他对所有人都很宽容,唯独对自己不够宽容。”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问父母的事,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习惯了不抱期待。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这是他在那个婶婶家里花了十几年学会的生存法则。” “所以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主动索取任何东西,因为他从小就没被教过‘索取’这个动作。” “他只教过自己一件事:如果得不到,那就不要去想。但他从来都是先替别人想,最后才想到自己。” 副校长把威士忌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昂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养儿子。” “我错过了养儿子的年纪,”昂热把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放下杯子,“但来得及教一个学生。而且你说得没错,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把在意的权利让给了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一个不在场的人,“所以这次去北京,我也要去。” 副校长正要倒酒的手停住了。 他挑起眉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昂热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你要去给加图索家添堵?” “不。”昂热转过身,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棱角分明,“我要去复仇。”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广播的空姐提醒所有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 路明非靠窗坐着,把遮光板推上去,看见北京的天际线从云层下面缓缓浮上来。 城市的灯光在夜空中铺成一片璀璨的网,远处能看见国贸那片摩天楼的轮廓,近处是成片的高架桥,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夏弥坐在他旁边,从飞机开始下降就一直盯着窗外看。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北京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跟芬里厄约好每天都要看动画片,天线不太好使,芬里厄就拿自己脑袋当天线,把少儿频道调出来。 现在她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看着这片熟悉的城市一点点靠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的搭扣。 路明非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楚子航把折刀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用那块深红色的饰巾轻轻擦拭刀鞘。 折刀的刀鞘是深色的胡桃木,被他握了一路,握出了温润的光。芬格尔坐在前排,从飞机餐里拆出一包饼干,嚼得咔嚓响,假装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飞机穿过云层,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 第175章 两头下注 意大利,罗马。 弗罗斯特·加图索把执行部刚提交的任务报告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窗外丘陵上的葡萄园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几匹纯血马在马场的围栏边悠闲地甩着尾巴,但他没心情欣赏这些。 “本想借着楚子航的血统问题至少动摇一下昂热的校长位置,可惜恺撒这孩子好像永远不明白家族为他铺了多少路。”他坐在高背皮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帕西,你这次尽力了。安德鲁只是个幌子,你才是调查组的真正负责人,家族对你的期望远不止一个秘书职位。但听证会上那份血样被路明非和夏弥联手截下来,连诺玛的复检数据都被芬格尔提前改得滴水不漏,楚子航的暴血问题在档案上已经彻底洗白了。我和校董会那些老家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第一次被一个学生当庭反杀。” 帕西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那只金蓝异色瞳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声音依旧温雅而克制:“是我的失误。冰窖那边我也没能拿到龙骨,路明非出现之后所有势力都只能撤离。” “跟你无关,你活着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那几方势力里,忍者女、肯德基面具男、还有那个至今没查清身份的第三方,哪一个都不是普通混血种能挡得住的。你能全身而退,说明判断力没有出错。” 弗罗斯特摆了摆手,“不过现在最让我担心的不是昂热和路明非,是猎人网站上那条悬赏。谁发布的,查到了吗?” “那个id属于一个资深猎人,但根据准确情报,他几个月前在大溪地度假时遭遇鲨群,至今被警方列在失踪人员名单上。有人盗用了他未注销的账号发布了那条屠龙悬赏。”帕西说,“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数字指纹。” “一个死人在猎人网站复活,向全世界公布了一条龙王的精确坐标和血统情报。”弗罗斯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了下来。 “这是在挑战所有混血种遵循了上千年的铁律——绝不向人类泄露龙族的秘密。而对方不仅泄露了,还把悬赏挂在了公开网站上,一亿美金,谁都能看到。” 他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中国地图在桌面上摊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微型地震的监测数据,以北京为圆心向外扩散出好几个同心圆,越靠近圆心标注越密集。 “中国地震局最近几个月的地动监测数据,所有烈度在仪器可测范围内的微型震动都被标出来了。加权计算之后,震源分布在一个以北京为中心的完美圆面上。距离北京越近,震动越频繁,烈度也越高。” 弗罗斯特的手指在圆心处轻轻一点,“芬里厄,大地与山之王,就在那座城市的地底。这些震动不是地质活动,是那条龙在睡梦中翻身。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抵达北京。猎人网站上那二十多个响应团队不过是前锋,真正的竞争者还在后面。恺撒会带队前往北京,代表家族参与这次屠龙行动。而龙骨十字必须带回罗马。” “可是执行部还有其他团队同时派出,以目前这么少的线索要在北京城内精确定位一条藏在暗处的初代种,”帕西摇头,“就算找到了也极难杀死他。” “所以我们给他配备了一件装备。”弗罗斯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冷冻箱,打开箱盖。 干冰的白雾溢出来,雾中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晶体,大约指甲盖大小,色泽浑浊,内部隐约可见极细的黑色丝线。它不像宝石那样透亮,反而像是凝固的血块。 “康斯坦丁龙骨中提炼出的贤者之石,炼金术的极致产物。虽然这枚纯度不高,夹杂了很多未知杂质,但依然蕴含火焰的力量。它既是武器,也是诱饵。任何龙类都会嗅到这股血的气息都会渴望吞噬,哪怕是大地与山之王也不例外。恺撒只要带着它,龙王会自己找上门的。” “直接发射出去,它的威力也足以杀死一位尚未完全复苏的君主,这就是凯撒的机会,他有着家族支持。” 帕西脸色微变。 “恺撒知道这枚贤者之石有杂质吗?” “不需要让他担心这些细节,只是会造成一点精神污染罢了,回来做个心理辅导就行了,”弗罗斯特合上冷冻箱,重新锁进抽屉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他会是加图索家族等待了几百年的人,他将亲手终结龙族的时代,开启属于我们的新纪元。在那种级别的荣耀面前,一枚不纯的贤者之石,不值得让他分心。” “而且昂热那边我也说了,只要能把龙骨带回来,我就会取消对于昂热的弹劾,并且全面扶持路明非,如果凯撒没能成功的话,两头下注的我们也不会亏多少。” 第176章 抵达北京 飞机在首都国际机场落地的时候,北京的夜空被一层厚重的雾霾罩得严严实实。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橘色光晕,整个候机楼的玻璃穹顶都笼罩在一种暗黄色的色调里,像是有人给这座建筑加了一层老照片滤镜。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机场大巴的班次和出租车候车区的排队时间,语气甜美的女播音员每隔几分钟就会插播一条“因地质灾害预警暂停开放的景区名单”。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红眼航班不是人坐的,尤其是前面还坐着个每半小时就要起来上厕所的芬格尔。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李转盘周围零星站着几个同样疲惫的旅客,传送带空转的声音在空旷的取件大厅里回荡,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 芬格尔从转盘上拽下自己的背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泡面存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楚子航的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和一个长条形的网球包,他拎起来就走,步伐没有丝毫因为深夜而放缓。 校工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让装满刀剑的网球包通过了安检,大概又是某种炼金术的小把戏。 夏弥跟在最后面,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路明非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往航站楼玻璃外面飘,那层灰蒙蒙的雾霾遮得住星星,遮不住她一直在搜寻的方向——西南边,地铁隧道的位置。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跟芬里厄约好每天都要看动画片,天线不太好使,芬里厄就拿自己脑袋当天线,把少儿频道调出来。 现在她坐在深夜的机场大巴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被自己哥哥翻身引发的余震震得地铁停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质灾害预警。”芬格尔把手机举到路明非面前,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下巴上三天没刮的胡茬。 上面是一条深夜推送的新闻,标题是“京郊部分景区及地铁线因地质灾害预警暂停开放,市地震局称近期微型地震频发属正常地壳活动”。新闻配图是一张地铁口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几个穿橙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劝返误入的乘客,闪光灯把他们的背影拍得格外疲惫。 “正常地壳活动。”芬格尔压低了声音,“龙王在地铁下面翻身,地震局说是地壳活动。你说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觉得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每次地震都是龙王翻身的动静,地震局的专家们大概得集体辞职。” “也有可能是中国的混血种压下来了。”路明非耸耸肩。 “别贫了。”楚子航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已经在用手机查路线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眉头微微皱着。 机场大巴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安静地行驶,车窗外面是被雾霾吞没的郊区,偶尔闪过几盏路灯,全是模糊的橘色光点。 接机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 几个举着接站牌的司机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牌子上写的都是附近郊区的地名。一个穿机场制服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走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和地质灾害预警通知,红色的预警字样和绿色的航班状态交替闪烁,像是某种赛博格时代的警报信号。 楚子航在出租车候车区拦了一辆伊兰特。 深夜的候车区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一拨人。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北京大叔,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楚子航手里那个长条包上多停了两秒。 “几位这是打哪儿来啊?留学刚回来?”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说的顺溜。 “对,从美国回来。”夏弥接话接得很快,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一样,那股子活泼劲儿和她平时在学院里没什么两样,“放暑假了,回来探亲。师傅,这几天北京怎么到处都封路啊?我们从机场出来导航上全是红的。” “嗨,别提了。说是地底下有异常震动,郊区好几条地铁都停运了,八通线亦庄线全关了,专家说是地壳活动,我也不懂。我开出租二十多年了,头回听说北京还能地震的,这叫怎么回事儿啊。”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机场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成片的雾霾把远处的路灯染成了模糊的橘色光点,高速两侧的广告牌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惨白的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深夜交通广播在低声播报着今晚京通快速路的通行状况和几条已恢复运营的地铁线路。 “装备部那边怎么说?”芬格尔凑到路明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嘴巴几乎贴着椅背的缝隙,“校长说不能直接调装备部的资源,那我们总得有点什么东西吧?” “炼金子弹、战术背心、防毒面具什么的——这地底下那条龙也不知道会喷什么,万一喷毒气呢?再不济来几个手电筒也行,我记得上次三峡任务配的手电筒就是防水的。”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深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想起白夜集团在北京有个分部,大天狗之前跟他提过一嘴,说是用来处理亚洲区的供应链业务,实际也兼作武器装备的中转站。 他掏出手机给大天狗的分身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一行人已经落地,问分部的具体地址。 分身回得很快,发来一个定位和一行字:“已备好所需物品,随时可取。”后面跟了一张贴在保温杯上的笑脸贴纸。 “不用操心,我们有装备。”路明非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靠回椅背上,“比装备部的还好。” 芬格尔张了张嘴,瞟了眼司机,又把嘴闭上了。 楚子航从副驾驶座上微微偏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没说话,但路明非能感觉到那个沉默在问他:什么装备?路明非没有解释,只是又补了一句:“到了酒店再说。” 酒店在三环边上,是学院情报科提前订好的。 门面不大,藏在一条种满了槐树的巷子里,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斑驳得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前台的值班小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芬格尔按铃叫醒之后揉着眼睛给他们办了入住。楚子航把房卡分给每个人,路明非一张,夏弥一张,芬格尔一张,他自己一张。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开始行动。”楚子航说完这句话就拎着箱子上了楼梯。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但路明非注意到他上楼的步幅比平时快了一点。 对楚子航来说,这已经算是迫切了。 路明非用房卡刷开门,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北京深夜的灯火从窗外铺展开来,国贸那片的高楼还亮着稀疏的灯光,更远处是成片的高架桥,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路明非看着夜景看了一会,转身走到了酒店的洗浴间里。 第177章 诡异的账号 路明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芬格尔已经趴在床上打起呼噜了。那呼噜声隔着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还能震得台灯灯泡微微发颤,节奏和他在宿舍里一模一样,可见此人的睡眠质量完全不受时差影响。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那把从昂热那里借来的折刀被他拆开了放在床头柜上,刀身、刀鞘、那块深红色的饰巾,三样东西排得整整齐齐。 他正在用一小块麂皮擦拭刀身,动作很慢,每一寸都擦得仔仔细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巷口的减速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挪动了一张桌子。 路明非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去,从背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半张还挂着水珠的脸。他看了眼时间,快深夜了,想了想还是给苏晓樯发了条消息,说人已经到北京了,学校安排的实习任务,可能要待一阵子。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你上次说要请我吃北京烤鸭还算不算数”,发完就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擦头发。 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了。苏晓樯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嫌弃:“大哥,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烤鸭当然算数,别再半夜发消息了,明天我还要上班的。” 语音末尾杂着翻身时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又睡着了。 楚子航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刀身上停了一下,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捕食者。 “苏晓樯?” “嗯。”路明非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翻出背包里那罐从飞机上带下来的可乐,拉环拉开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把红眼航班带来的昏沉感压下去了一点。 “她说等我忙完请我吃烤鸭。师兄你要是想吃也可以一起来,她请客,不用我们掏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别让她点菜,她每次点一大桌子我们吃不完。” 楚子航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把麂皮折好放在桌上,把折刀重新组装回去,刀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路明非注意到他还把旁边芬格尔踢开的一角被子顺手拽了回去。 他把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着一张北京地铁的线路图,好几条线路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明天的行程。先去学院在北京的联络站取装备、核对情报,然后下地铁隧道搜索芬里厄的踪迹。情报显示猎人网站中已经有人开始向北京集结,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条被圈出的线路上轻轻敲了一下,“关于这条龙的情报很少,但那个叫六道轮回的人在悬赏里写得很详细,详细得不正常。” “我知道。”路明非把可乐罐搁在床头柜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不光写了芬里厄,还写了芬里厄的妹妹耶梦加得。智力极高,谋略深远,可使用大地与山之王的全序列言灵。” “这些信息不是普通猎人能搞到手的。他等于是把一条龙王的全部情报扒光了扔在公开网站上,让全世界的赏金猎人拿着攻略去打boss。这家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故意的。” 芬格尔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起来像是“再来一份猪肘子”。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醒,又同时收回目光。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楚子航问。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龙王了解得越深,我们要面对的竞争者就越棘手。” 路明非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一家二十四小时网吧,去网吧打两把星际,你早点休息。” 北京的深夜安静得不太真实。巷子里空无一人,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被雾霾蒙了一层细细的灰。 那家网吧藏在便利店旁边的楼梯下面,门口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网”字还亮着幽蓝色的光。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泡面和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通宵区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打游戏打得正嗨的小年轻,也有趴在桌上打瞌睡的网管。 路明非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开机,登号,戴上耳机。第一把用了十五分钟,赢得干净利落。 第二把遇到个虫族玩家,战术有点意思,路明非插上鼠标打了十分钟,胜利后在公屏上打出“gg”的时候,他发现手机屏幕亮了。 诺玛发来的消息,开头是一行加粗的红色字体:“路明非同学,以下内容是执行部委托我转达的补充情报,阅后即焚。”后面跟着一份被解密的档案摘要,关于“六道轮回”这个猎人id的既往活动记录。 ……路明非把手机屏幕凑近了一点。发件人是诺玛,标题是加粗的红色字体:“执行部委托转达补充情报,阅后即焚。” 正文不长,措辞简洁得像一份验尸报告。 他往下划了一页,看到“六道轮回”这个id的既往活动记录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空。 每一项都是空的。 交易记录为零,悬赏记录只有一条,就是那条引爆了整个混血种世界的芬里厄悬赏帖。 注册时间很早,早到和芬格尔留级的时间差不多,但中间没有任何活跃痕迹。 一个存在了这么多年的猎人账号,没有任何一条过往交易记录,直到昨天突然发布了一条屠龙悬赏。 诺玛在附注里写道:该账号的所有者几个月前已确认死亡,账号未被注销,在昨天的悬赏发布期间显示为活跃状态。更详细的追踪日志已从猎人网站后台被第三方彻底抹除,技术手段未知。 路明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 一个死了几个月的资深猎人,一个被清空了所有历史记录的幽灵账号,一条精准到知道龙王的悬赏帖。 盗用死人账号是混血种里搞情报的惯用手段,但连诺玛都追不到痕迹的手法,就不是普通情报贩子的能力范围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灰暗的“等待匹配”倒计时。 匹配成功的提示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重新戴上耳机,活动了一下手指,目光越过显示器看了一眼窗外。 北京的深夜,雾霾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了一大片模糊的橘色,街上没人,连流浪猫都懒得出来翻垃圾桶。 管他是谁,先打完这把再说。 匹配成功的提示音把他拉了回来。他重新戴上耳机,活动了一下手指。 第178章 轮回 网吧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混着泡面和烟味的热气从通宵区的角落里飘过来。 路明非的屏幕上,星际争霸的胜利画面还在跳动,虫族的菌毯铺满了整张地图,刺蛇和飞龙的残骸散落在紫色黏液上,对手最后一座基地在他第三波猛攻下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烟花。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还挂着那种赢了硬仗之后压不下去的笑意。 这把赢得确实痛快。 对面那个id叫“轮回”的家伙,第一把就让他刮了目。 路明非原本打算随便打打,选了自己最不擅长的神族,起手中规中矩地开了二矿,结果对方的骚扰战术一波接一波——先是探机在他基地边缘绕了整整三圈,每绕一圈就在不同的死角偷一个农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丢了四个采矿单位;紧接着是空降金甲虫精准地点掉了他刚造好的兵营附件,节奏卡得分毫不差,正好是他升攻防的关键节点。 路明非的手速被逼着往上提了一个档位,最后靠着三颗原子弹强行炸开了对方的主矿才勉强拿下。 要不是他及时把调整打法,第一局怕是要翻车。 第二把他直接选了虫族,没给对方任何翻盘的机会。 起手十二血池,爆了一整队提速狗在对方二矿刚放下基地的瞬间就冲了进去,咬掉了所有农民之后把分基地围起来原地转圈。紧接着转飞龙甩尾,十条飞龙分成两组,一组骚扰主矿拉走所有防守兵力,另一组精准地点掉了对方第三个分矿。 对面试图用刺蛇海稳住防线,路明非直接转型出了两队潜地蟑螂,从正面碾过去,铺天盖地的酸液把对方的建筑一个接一个融成了紫色的污泥。 十三分钟,干净利落。 屏幕左下角的聊天框弹出一行字。 “good game。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路明非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以前? 他从来没有匹配过这个id,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他扫了一眼那个账号的头像——一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三个脑袋挤在同一个脖子上,五官模糊不清,肢体歪歪扭扭地长在身体两侧,比例完全失衡,像是有人把几块完全不属于同一个生物的拼图强行摁在了一起,连配色都不协调,左边那个脑袋是灰绿色的,中间是暗红色,右边那个干脆是一片漆黑的剪影。 他还没来得及敲下回复,聊天框里又弹出了第二行字。 “这个给你。” 下面跟着一个链接。对方的头像随即灰了下去。 路明非点开对方的账号信息,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试图查询ip来源和注册资料。 搜索页面跳转了好几次,最终弹出一个空白的屏幕,只有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留在正中央:“该账号不存在或已被注销。” 他重新搜了一遍,又搜了一遍,结果一样。 刚才还在跟他对战的那个“轮回”,此刻像从互联网上蒸发了一样。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事,刚才才跟他对战完的账号,痕迹还没凉透,就被抹得不剩一个字节。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记录。 路明非缓缓坐直了身体。他先把链接发给了诺玛,附了一条文字指令要求启动最高级别的防火墙扫描,然后再点开。 如果这是病毒或者木马,诺玛的防火墙足够把它拦在沙盒里;如果不是,他需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点开链接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个全新的窗口。那是一幅三维地图,北京城区的每一栋建筑都用深灰色的线条勾勒出来,街区的密度从中心向外递减,像一张被数字还原的精密沙盘。 地图上有几十个红色标记点分布在不同的区域——路明非放大了一个,标注写着:猎人马修斯,a级混血种,悬赏响应者,两小时前抵达,入住朝阳某酒店。 又放大了另一个:凯撒·加图索,加图索家族小队,四人,实时位置精确到房间号。 连零的位置也有,单独标在一旁,备注是“已知高危个体,请谨慎接近”。 地图的边缘还有几个标记集中在同一栋建筑里,标注显示那是白夜集团的北京分部,上面标志着未知混血种。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标记。 标在网吧里,旁边附了个括弧:s级,别惹。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滑上来。这张地图上标注的,是所有正在北京活动的混血种势力,每一个人的实时坐标都在上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给昂热的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藏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他查了很久才从权柄的回执里刨出来。 当时校长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帕金森发作了,而是因为他等这个人的消息已经等了大半辈子。 除了李雾月,就只有这个叛徒最让他痛恨了。 路明非随便点了一个光点,光点居然开始显示起对方所犯的恶行,详细到每时每分,就好像编辑者就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似得。 路明非更加沉默了。 窗外,北京的深夜被雾霾裹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晕在暗黄色的空气中膨胀成一团模糊的橘色球体。他靠在网咖的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点陷入沉思。 这个叫六道轮回的家伙在悬赏帖末尾留了自己的暗号;他给全世界的赏金猎人发了屠龙邀请函,转头却把所有受邀宾客的实时坐标打包发给了自己,以及他们的罪行。 路明非想了想,给芬格尔发了一条消息。 “你之前做背景审查的时候,有没有在资料里看到‘轮回’这个小号?三个脑袋的头像,在网吧匹配到的,叫‘轮回’。” 芬格尔回得很快,还没睡:“啥玩意?” “星际里匹配到的,刚打完。”路明非打字,“输了两把跑了,发了个链接,点开之后是我们所有人的实时位置。” 聊天框上方的状态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 “我靠。” 第179章 罪孽者 “大半夜的把我们叫起来,最好是真的有事。我刚梦到芬格尔欠我的钱还了一半。”夏弥披着外套推门进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在床沿坐下,打了个哈欠。 “另一半呢?”芬格尔下意识地问。 “醒了,没了。所以你还欠着。”夏弥说。 路明非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那张三维地图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光,几十个红色标记点像一排沉默的指示灯。 “这是我在网吧打星际的时候,一个id叫‘轮回’的人发来的链接。点开之后是北京所有外来混血种的实时坐标。”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其中一个标记,光点随即展开成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诺玛已经比对过了,这些罪行记录全部属实。” 芬格尔接过话头,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诺玛的加密频道正在飞速滚动着核查结果。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看起来意外的可靠。 “马修斯·凯恩,a级混血种,猎人id‘沙漠蝎’。二零零九年在开罗使用言灵制造沙暴,掩埋了一支旅游团的车队,十一人死亡,其中三名儿童。事后伪装成自然灾害,国际刑警组织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岛田信夫,原日本执行局专员,被除名后在曼谷用‘风斩’连续杀害四名女性混血种,把受害者的血统基因提取后转卖。” “李文斌,c级混血种,专门伪造意外事故现场骗保险金,去年在成都伪造煤气爆炸,炸毁了整栋居民楼,一家四口被困在地下室里活活烧死,就为了那张他之前帮受害者办的保险单。” “他们全都是死不足惜的罪犯!” 他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些事之前没有任何人能查到。但这个叫‘轮回’的家伙把每一个人的案底都翻了出来,精确到时间、地点、死者姓名。这不是电子入侵能解释的,要么有内鬼,要么这家伙本身就有访问这些信息的权限。” “信息战。”一直沉默的楚子航忽然开口。 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北京地铁线路图手册,右手搭在折刀刀鞘上,语气和平时在课堂上做战术推演时一样冷静,“先瘫痪敌人的情报网络,再逐个锁定目标。不管他是谁,手法很专业。” “他把这些人的实时位置发给我们了,相当于废掉了对方的情报能力。” 夏弥往路明非那边偏了偏头。“所以这人是敌是友?他把全世界的人叫来北京屠龙,转头又把所有人的位置打包发给你,还附赠一份犯罪清单。这是把你当免费劳动力使呢。还是说他其实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哥?”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份名单确实挺有用的。把这些案底往执行部一交,能解决不少积压旧案。” 芬格尔把电脑推到桌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睡不着,那就来复盘一下目前的情况——” “注意措辞,老娘是被你叫起来的。”夏弥瞥了他一眼。 芬格尔立刻改口,开始分析当前混血种势力分布和地形情报。 “第一步,先把这些罪犯清理干净。”路明非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几十个红色标记点上画了个圈,“这些人的案底连起来能编一本刑法补充教材,把他们留在北京只会让局势更乱。第二步再去找芬里厄。” “我建议优先搜索龙王。”楚子航的声音很平稳,但压在地铁线路图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了几分,“芬里厄是整个悬赏的核心目标。现在所有响应悬赏的猎人都往北京集结,他们的目标不是马修斯,不是岛田,是龙王。” “如果我们花时间清理罪犯,猎人团队不会等我们。一旦有人先一步找到芬里厄,不管他们能不能杀死一条初代种,光是战斗本身就可能造成大面积的地面坍塌和人员伤亡。” 他顿了顿,翻开那本地铁手册推到路明非面前,“六道轮回的真实目的还不明确。他送你这张地图,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想借你的手清理障碍。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在暗处看着。如果我们被罪犯拖住脚步,正中他的下怀。” 路明非沉默地听着。 “师兄说得没错,龙王是更大的威胁。”他说,“但我们先不管是因为他们相对容易处理,这个理由不够。” “我来换个说法,他们就是冲着芬里厄来的,如果放任他们在地面上乱窜,等我们开始搜索芬里厄的时候,他们随时会从背后冒出来给自己捅刀。” “而且这张地图只有我们手里有,并且恺撒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趁所有猎人都在等龙王的踪迹,先把他们一个一个拔干净。清除掉这些害虫再找龙王,到时候没人会来碍事,也不用担心背后挨冷枪。”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这些罪犯的动向需要有人实时跟踪。”芬格尔举起一只手,“这个我来。诺玛的加密频道已经接入地铁沿线的部分监控,虽然信号不太稳。但看名字的话这些人应该都不认识路明非,搞不好会以为是哪个送外卖的走错门了。” “那就是同意了。”路明非站起来,把手机上的地图投影到芬格尔的笔记本电脑上,“先从罪行最重的开始。马修斯排第一,岛田排第二,李文斌排第三。” “其余的目标按地理位置分组,顺路的同一天解决。芬格尔负责情报联络,实时更新每个人的坐标;遇到反抗就地拿下,不需要留手。” “我和路明非负责动手。你们负责指路和善后。”夏弥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李文斌就别让我单独去了。骗保险金还烧一栋楼的货色,连芬里厄看的动画片里的反派都不如,我怕忍不住把他碾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到时候交不出活口。” 楚子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右手还搭在折刀刀鞘上,左手压着那本北京地铁线路手册,像一位即将外出巡逻的治安官。 “可以。但每清理一个区域,就同步搜索该区域的地铁隧道入口,争取在清理罪犯的同时逐步缩小芬里厄的搜索范围。” “成交。”路明非说。 第二天清晨。 雾霾把刚升起来的太阳糊成了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斑,四个人在酒店后巷集合。 芬格尔蹲在台阶上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包子,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目标的实时轨迹。 “第一个目标马修斯·凯恩,a级混血种,这会儿正在朝阳公园边上租的短租房里,还没出门。周边没有监控,最近的巡逻岗亭在八百米外——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楚子航将折刀收进外套内侧。夏弥绑好头发,活动着手腕。路明非把网球包甩到肩上,推开巷门,走进北京的清晨。 “走。先从最脏的那个开始。”路明非说 第180章 补完神格 路明非提着马修斯·凯恩的后领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北京的雾霾还没有散。他把人拖进停车场角落的阴影里,松开手,让那具瘫软的身体滑落在地上。 马修斯的脸上全是血,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脏全部移位,牙齿都被敲干净了。 但他还活着。 路明非下手很有分寸,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因为他需要这个人活着听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十一个人。”路明非蹲下来,用刀尖挑起马修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在开罗用沙暴埋了一支旅游团,十一人死亡,其中三个是孩子。最小的一个四岁,女孩,名叫法蒂玛。她的尸体被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骆驼玩偶,包装纸都没拆,那是她妈妈在景区门口刚给她买的。” “而你杀他们的目的,仅仅只是因为你喜欢听人被活埋时的哀嚎,我说的对吗?” 马修斯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含混的气泡音。 路明非看着他恐惧的眼神,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在饿鬼道,在东京,在每一个被他亲手清洗的罪人脸上。 每一次都一样——他们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只后悔自己被抓到了。 他直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刀背上沾着的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芬格尔刚发来了下一条坐标:岛田信夫,b级混血种,四十分钟前从朝阳某酒店退房,现在正往东三环方向移动,预计将在长虹桥附近的停车场换车。 路明非把手机收回口袋,弯腰抓住马修斯的后领,像提一只装满垃圾的麻袋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朝巷口,就这么把他拖着走去。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得人失去理智。 他现在很冷静,冷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连风吹过去都不起波纹。 这种冷静他太熟悉了,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另一个世界,他刚从饿鬼道里爬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着一群瘦得皮包骨头的难民,从那片灰暗的绝地里杀出一条路,终于回到了人间界。 他找到了人类政府,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那些人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张能躺着睡觉的床,而他需要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分发下去的渠道。 他找到当地驻军的时候态度很好,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因为他怕吓到他们。毕竟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妖魔鬼怪,是他一路从饿鬼道里捞出来的。 普通人看见这群东西大概会吓得当场失禁,所以他特意让妖怪们藏在城外,自己带了几个人类难民先进去交涉。 政府派了人来,但不是救援队,而是军队。 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包括难民在内的所有人围在操场上,逼问饿鬼道的入口在哪里。 有一个军官认出了队伍里的老妖怪,当场拔枪顶在老头的太阳穴上,说他勾结妖怪,是人类的叛徒。老妖怪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护着一个破碗,那是他死去的同伴留下的唯一遗物。 路明非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动手的了,他只记得等理智恢复的时候,操场上的士兵已经全部躺在地上,那个用枪指着老妖怪的军官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挤出来。 后来他去查了这些人的底细,翻遍了警察厅留在地窖里的旧档案和法院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判决书,发现这支所谓的“救援部队”,上到正团下到列兵,每一个人的履历都像是一份罪行清单。 欺压平民的恶吏,草菅人命的军官,把救灾物资倒卖给黑市的议员——他们穿着同一身制服,把持着这个国家最肥沃的几个粮仓,在饿鬼道肆虐、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囤积居奇,一袋大米的价格炒到了足够买走一户农民的祖宅。 难民饿死在街头的时候,他们在别墅里开派对。 一面墙是天堂,而这面墙的另外一面,是惨不忍睹的地狱。 那天他一共杀了一百多人。尸体码了整条街。老妖怪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路明非不知道那个头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只要他在的地方,就没有人敢再欺压平民。 在一切安定下来后,他对整个政府展开了大清洗,从地方到中央,从军官到议员,所有罪证确凿的官员要么被就地正法,要么被押送到重建区服劳役。 当时幸存下来的几个正直官员破天荒地联名上书,希望他能留下来接管政权——毕竟留下来的官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路明非拒绝了。 他让那几个确实干净的官员组建临时政府,自己带着妖怪们继续往东京走。临走之前他在广场上对所有聚拢过来的百姓说了一句:“你们不需要神。你们只需要一个不欺负自己人的政府。” 但百姓们需要神,他们需要一个能够指引他们的灯塔。 从那天起,神社里供奉的白夜龙神像所代表的象征就多了几条。 百姓会向龙神祈祷避灾、求雨、驱邪、庇佑,也会在递上状纸被人驳回的时候来点一炷香,请龙神为枉死之人还一个公道。 那些祈祷里没有经文,没有祷词,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龙神大人,请为我的女儿主持公道。” “龙神大人,请让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得到惩罚。” 有人在神像上刻下了“审判”二字,不知道是谁刻的,但那两个字至今还在所有龙神社的匾额上沿,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的力度。 后来大天狗告诉他,在神道教的体系里,神明的神格可以通过信徒的神力凝聚来补完,但从来没有哪个神明像他这样,在神格建成之后硬生生长出两条全新的枝桠。 那是规则本身在承认,承认他既是庇佑者,也是裁决者。 他记得伊邪那岐跟他说过,神格的权职是天生的,补完是后天的事,靠信徒的数量和信仰的纯度慢慢堆。 但审判和裁决这两条神格不是信徒堆出来的,是他自己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规则在天上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那块空白的石碑上刻下了他的新名字。 路明非提着手里的马修斯走出了巷子。 这个人曾经用一场沙暴活埋了一整个旅游团,以听话他们的哀嚎声取乐,以为自己下半辈子还能在猎人网站上接单喝酒。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个s级混血种大清早蹲在他家门口,把他在开罗犯的事一桩一桩地念给他听,每一桩都在他身上留了记号。 数百米的高空上,黑影正注视着地面上那个提着一个成年男人却像提着半袋垃圾一样走得稳稳当当的少年,看着少年那如同神明一般的双眼。 它发出低低的笑声,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期待。 “龙神大人,随着神格的补完,您的人性还能撑多久呢?希望我能见到您彻底抛弃人性的那一天。” 说完,它的身影消失不见。 第181章 白夜集团北京分部 深夜,白夜集团的北京分部。 路明非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手里还拖着两个已经神志不清的赏金猎人。 岛田信夫的双腕软塌塌地垂着,楚子航那一刀背精准地敲碎了他的腕骨,路明非补的一拳又断了他的锁骨,此刻他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肉。 另一个人是岛田的同伙,在停车楼顶试图从背后偷袭楚子航,被反手一刀柄敲晕在水泥地上,拖了一路还没醒,额头上肿着一个鸡蛋大的包。 紧跟在后面的楚子航把折刀收回袖口,右手虎口上残留的暗红血迹已经干透了。 他的步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呼吸平稳,只有袖口边缘那点溅上去的血迹证明他刚才经历了一场近距离的格斗。 夏弥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李文斌紧随其后,那家伙是在廊坊收费站被截住的,他试图用煤气罐炸出一条路来,夏弥在他点火之前用风王之瞳把他连人带车掀翻在路边,又从变形的驾驶座里拖出来揍到神志不清。 此刻他被夏弥拽着后领拖过白夜集团的大厅地面,鞋尖在瓷砖上刮出两道长长的黑色痕迹。 芬格尔抱着笔记本电脑最后一个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反手关上大门。 他在车上全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过,膝盖上还搁着一包拆了封的薯片。 “你们效率也太高了,我今天光敲键盘跟踪你们的位置就敲坏了一个键帽。下回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让我多备几个外接键盘?”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前台的绿萝扫到墙上那幅白夜集团的logo,嘴角微微上扬,“这地方比咱们酒店强多了,前台还有绿萝。” 走廊里,几个早已等候的鬼族快步迎上来。 他们都戴着棒球帽,额角的短角压得极低,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为首的那个鬼族在路明非面前停下,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肩膀、手臂和脸侧——没有血迹,没有伤口,甚至连衣服都只有袖口蹭了点灰。 鬼族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恭敬:“龙君大人,恭迎您的到来。”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年轻鬼族立刻上前,一个从路明非手中接过岛田,另一个从楚子航手里接过那个还在昏迷的同伙,动作训练有素,拖人的时候甚至没有让皮鞋在地板胶上发出摩擦声,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第三个鬼族从夏弥手里接过李文斌,看见那张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啧啧”两声,什么也没说,扛起来就走。 路明非接过另一个鬼族递来的温毛巾擦了擦手,又递回去。 “今天送来的这几个是最后一批了?四环以内全清理干净了,四环以外还有几个零星的,明天收网。让羁押室准备好抑制剂和手铐,这些人醒来之后可能会闹事。如果有哪个不老实就再加一层炼金锁链和法器,不用省,缺的我给你们补。” 鬼族点头应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皮鞋踩在地板胶上终于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会议室里,芬格尔将笔记本电脑接上大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投影上随即弹出一份刚整理完的移交名单,几十个灰色标记覆盖了整个北京城区,从朝阳到通州,从大兴到昌平,每个灰色标记旁边都标注着抓捕时间、移交地点和被移交人的身份编号。 马修斯·凯恩,a级,已移交。 岛田信夫,b级,已移交。 李文斌,c级,已移交。 名单往下翻了好几页才见底,大部分都是已经被抓住的。 “四环以内所有有罪记录的混血种已全部清除,四环以外还有几个目标在逃,预计明天中午之前可以全部收网。” 芬格尔把名单滚动到底,停在那几个还在闪烁的红色光点上,“这些罪犯目前都关在分部的临时羁押室,抑制剂和手铐都配好了,等执行部的运输车一到就能分批移交。不过问题是现在我们人手全在这儿了,一边看管犯人一边继续追捕,就算有白夜集团帮忙看管,这效率至少得打对折。” “而且学校那边也未必会来帮忙,毕竟严格来说这是我们和凯撒那边的的竞赛,学校要是插手就违反规矩了。”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开口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右手搭在折刀刀鞘上,左手压着那本北京地铁线路手册。 “下一步是搜索芬里厄。目前所有已知情报都指向地铁隧道网络,隧道总长度太大,出入口太多,仅凭我们几个人在下面地毯式搜索,效率不够。” “我需要再带几个人过来。光靠分部这几个鬼族,再加上你们三个,要在北京地铁隧道里找一条躲着看动画片的龙,人还是太少。” 路明非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三个人,眼神平静,“我要回一趟高天原。” “高天原?”夏弥放下手里那根从楼下便利店顺来的棒棒糖,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哪?” 芬格尔正准备合上笔记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楚子航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高天原是路明非的地盘,是另一个世界。那边有妖怪、神明,还有追随他的臣民。他平时在这边上学,偶尔回去处理那边的事务。” 夏弥眨了眨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介于好奇和怀疑之间的复杂神色。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着路明非,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不可置信:“所以你平时在这边当学生,放假回那边当王?难怪你揍我的时候下手那么干脆。” “你是真没把我当‘人’看是吧?等等,老唐是不是也去过?那天晚上他在水泥墩上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明明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是不是亲眼见过你在那边什么样?” “他见过,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待了大半天,整个人都是飘飘欲仙的,还学会了日语的‘谢谢款待’。不过他在那边被雪女们当珍稀动物围观了好久,因为他是龙王,那些小妖第一次见活的龙王,或者说异世界的龙王,好奇点很正常。”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夏弥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往后一靠,那双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瞳孔里倒映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晚的认知极限是路明非一个人清空了北京城所有的罪犯,现在才发现那个极限只是一个起点。 “去。我还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听起来比地铁隧道有意思多了。而且我倒要看看,那些小妖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楚子航将折刀收回内袋,拉上拉链。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其他人看向芬格尔。 芬格尔啪地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动作干脆利落。 “看我干什么?你们都去了难道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守着这堆手铐?万一有罪犯醒了爬起来要跑,我这一百多斤可摁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大天狗还答应要送我一坛精酿的,这次正好去催一下。” 第182章 不是人就当牛马使 路明非伸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金色的门在会议室的白墙前无声地拉开,门框边缘泛着淡淡的荧光,门的那一边是云阁的回廊,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檀香混着远处积雪的清冽气息从门缝里涌进来,把白夜集团会议室里那股工业味道冲得一干二净。 芬格尔第一个跨过去,动作熟练得像个回了自己宿舍的留级生,脚踩在云阁的木板地上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大天狗先生最喜欢的麝香味,还有那股一闻就知道年份久远的精酿味,感觉我在副校长那里蹭到的拉菲都不香了。” 夏弥跟在他后面跨过门,脚步落在云阁的木地板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月光从回廊的竹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木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远处富士山的雪顶在夜空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棉花海。 “这就是你说的‘另一个世界’?”她转头看路明非,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那些建筑..全浮在云上。” “高天原本来就是建在云上的,所以用这个名字,不叫龙宫。” 路明非从她身边走过,顺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老唐上次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掉下去,你可别学他。” “那我觉得还是叫空中花园比较合适。”夏弥小声吐槽。 回廊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大群小妖怪从拐角后面涌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它啪嗒啪嗒地冲过来抱住路明非的小腿,把脸埋在他裤子上蹭了又蹭,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裤腿。 “龙君大人!小的就说您会回来的!小的每天都去云阁门口等着,今天终于等到您了!” “酱油和大妖们不在,轮到你接班了?”路明非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拍了拍它光滑的小脑袋。 “嘿嘿,酱油大人回高天原之后在修炼呢,这次没能来,下次它肯定第一个冲出来!” 小妖把脑袋从他裤子上移开,仰着头,大眼睛闪着光。 旁边几只小妖怪凑到夏弥身边,仰头打量她,其中一只老鼠模样的小妖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姐姐身上有龙的味道,但是不像明非老大那么浓。” 夏弥弯下腰,伸手点了点它的额头,“鼻子不错,跟大狗狗有的一拼了。” 小妖被她点了一下,耳朵啪地竖起来,整只妖往后跳了半步,然后红着脸钻到同伴身后去了。 楚子航站在回廊边上,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小妖怪们。 他注意到这只被踩扁的青蛙小妖身上有一道旧伤疤,那道伤疤的边缘很杂乱,咬它的东西牙齿很锋利,而且咬完之后没有继续撕扯,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的。 他想起路明非讲过那个在饿鬼道里挣扎的故事,故事里没有提过这些小妖的来历,但现在他看到了那道疤,就觉得不需要再问了。 一个小妖挤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足足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果子双手捧给他。 “这是献给龙君大人的贡品,小的存了好多天才存下来的。您是跟着龙君大人一起来的,肯定也不是坏人。” 楚子航接过果子,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回廊那头传来木屐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九条银色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玉藻前走过来的时候顺手在路明非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 “龙君大人,下回能不能别挑大半夜回来?这群小东西本来都睡了,一听说您回来了,全从窝里蹦起来往云阁跑,踩碎了我两个花盆呢。” 她扫了一眼路明非裤腿上那片湿乎乎的印记,嘴角微微上扬,“又是那只青蛙?每次您回来,它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呢。”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裤腿,又抬起头看着玉藻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正好我要找你。北京那边搜索芬里厄人手不够,我来搬援兵。把玉藻前借我一用。” “借玉藻前?”玉藻前歪了歪头,眼角那抹绯红在月光下微微上挑,“龙君大人,我可是掌管高天原后勤的总管,几十万妖众的吃喝拉撒都要从我这儿过。您说借就借,这摊子扔给谁?” “茨木童子,我相信他能做到的。” 站在回廊角落里正抱着一摞公文路过的茨木童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绝望的三重转换。 “龙……龙君大人,”他的声音在打颤,“您是说……让属下一个人……接管高天原的全部后勤?” “酒吞大人已经把鬼族的日常事务全压在属下身上了,现在再加上玉藻前大人的那部分...属下每天本来就只睡几个时辰,这样一来连这几个时辰都保不住了!会猝死的啊!”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摞已经够他忙到下辈子的公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句低若游丝的哀鸣,“就算我不是人也不能把我当牛马使啊。” 玉藻前走到茨木童子面前,把九条尾巴收敛好,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倾身,对着他笑了笑。 “那就麻烦你了,小茨木~。” 第183章 头顶争夺战 “行了行了,等会我给你炼点丹药,死不了的啦。” 路明非随意的摆摆手,温暖的嘴说出了令人心寒的话,听得茨木心里一突。 路明非曾经将整片日本的所有家族和世家全都清扫过一遍,将他们所有的本事都学了过去,其中就包括炼丹和制药。 原本路明非只是抱着反正能学的心态学的,技多不压身嘛,觉得总有一天说不定有用。 结果您猜怎么着?嘿!真用上了! 于是在茨木童子绝望的眼神中,路明非摆了摆手,说: “我带朋友们去转转,茨木你好好干,到时候我给你升职加薪。” “...是,小的领命~” 茨木童子发出了无奈的叹息,这都是命啊!自己就不该答应帮酒吞那个家伙管理鬼族的。现在好了,什么活儿都往自己身上扔! 当然,路明非所说的升职加薪肯定不是真正的“升职加薪”,毕竟这种东西对于茨木童子来说半点用没有。 路明非所说的升职加薪,是在自己的神位神系里,给茨木留一个从神的位置,有了神位,茨木就能够借此吸收香火和愿力了。 路明非带着三人走出云阁,门口围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小妖,以及各个熟悉的面孔。 “龙君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 小雪女抱着路明非的大腿,双眼亮晶晶的,好似星辰。 “可以哦,‘门’的时间流速我已经能够大概控制了,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哦!” 路明非将小雪女抱起来笑着说,雪女本身自带的低温在周围泛起一阵白雾,将路明非的发梢染上白霜。 “等等路师兄,您说的时间流速,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夏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和惊恐。 兴奋是对路明非的实力而兴奋,能够自由调整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这是何等的伟力她想都不敢想。 惊恐当然也是对路明非的惊恐,能够穿梭世界,玩弄世间的存在根本是她无法想象的,就连至高无上的黑王都没有过如此操控时间的表现。 诺顿倒是有过类似的操作,他当初打造七宗罪时,就是在一个时间一比三十的炼金矩阵里完成的,这个炼金矩阵就连作为“炼金之王”的诺顿,和作为至尊的黑王都没办法复刻,足以体现它的珍贵。 可惜后来的白王之叛导致炼金矩阵被摧毁,不然夏弥还真想知道路明非有没有复制的能力或方法。 “我已经大概能够控制时间流速了,现在的比例我控制在五十比一左右,那边过去一个小时,这边过去五十个小时。” 此时的路明非正在与各个想要争夺他头顶的妖怪们“鏖战”,这些妖怪们自己也会混战。 猫又率先朝着路明非的头顶跳去,结果在半空中被风切给打了下来。 “风切,你个混蛋!”猫又怒骂道。 “咯咯咯,龙君大人的主位,有缘者居之!我先走一步了!” 风切毫不留情的嘲笑着风切,随后朝着路明非的头顶突去,但还没飞多快就被路明非一把抓在手里。 “风切,你好歹也是老前辈了,至于这么幼稚吗?” 路明非扶额叹息,风切作为风妖镰鼬一族的首领,以前明明是很可靠的,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呱,龙君大人,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您总不能拿的思路和眼光看到现在吧?” 风切抖抖他那缺了一角的耳朵,理直气壮的说。 路明非扶额叹气,手里一松,风切赶忙变成一团风朝着路明非脑袋扑来。 “胜利属于是我风切哒!” 风切喜出望外,但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数米外,让他直接愣住了。 看到取代他原本位置的猫又,风切忍不住骂道: “绮罗,你个混蛋!什么时候学的替身术!?” 绮罗,也就是猫又,忍不住发出奸计得逞的笑声。 “嘿嘿嘿,没想到吧风切,为了防备你们这种速度快的妖怪,我可是专门去找玉藻前大人学习了替身术,你就乖乖的当我的替身,为我的胜利铺路吧!” “胜利,是属于我绮罗哒!” 猫又兴奋扭过头,准备好好享受路明非头顶的“vip”位置,虽然还有些小妖在和她抢,但这些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根本不值一提! 但下一刻,绮罗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路明非的头顶,已经变成鸟窝!字面意思上的那种。 看着一大群缩小的姑获鸟缩在路明非的鸡窝脑袋上,感受着风切那戏谑的眼神,她忍不住对着一旁姨母笑的小姑获鸟们母亲大姑获鸟骂道: “黑泽琴,你看看你的孩子们都做了些什么!” 第184章 情感缺失的路明非? “阿拉阿拉,有能力者得之,这不很简单的道理吗~” 一袭黑衣的姑获鸟黑泽琴笑吟吟的说道,早在风切和绮罗互相争斗的时候,黑泽琴就让自己的孩子趁乱溜了过去。 绮罗和风切的眼里都只有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伙鬼鬼祟祟的小姑获鸟。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哦。” 黑泽琴身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和服,有着一对红黑相间的眼睛,散发着一种贤惠的感觉。 她伸手将绮罗抱起,顺着她的身体给她梳毛,不一会儿去,原本愤怒的绮罗就逐渐冷静下来了。 “可恶,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绮罗一边享受着黑泽琴的抚摸,一边“恶狠狠”的咬在了她的手上。 “我说你们都不在意一下我的感受吗。” 路明非有些无奈的说,原本打理好的脑袋经过刚刚的那一番折腾,直接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鸡窝头”,这个窝里还有着不少的鸟。 见状在场的妖怪们都笑了起来,原本芬格尔也想笑的,但看着路明非想要杀人样的眼神,硬生生把笑容憋回去了。 而夏弥就没那么多顾虑,放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路师兄,你怎么变成鸟窝了!哈哈哈!” 路明非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后一个一个的将头上的小姑获鸟们递给了一旁的黑泽琴。 “黑泽,你要当好家长,不能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啊!” 将最后一只最小的小姑获鸟放到黑泽琴的手上,路明非说道。 随后,他感觉自己怀里的小雪女使劲往上爬了爬,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脖子。 “龙君大人,您看我就不会给您添麻烦!” 小雪女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路明非,路明非则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冰凉的寒气顺着她的脑袋钻入路明非的手掌。 “对对,小雪乃最乖了。”路明非笑的摸了摸雪乃的小脑袋,对于孩童和幼崽,路明非的容忍程度可是相当之高的。 虽然雪乃从年龄上比路明非还大不知道多少倍就是了。 刚刚一直在一旁“观战”的玉藻前也适时走上前,开始帮路明非整理起头发。 “龙君大人,您要保持作为妖王的威严啊,总不能每次都让我来帮您处理这些事情吧?” 玉藻前的声音很轻柔,又带着一点嗔怒,作为玉藻前老大的路明非却像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任由玉藻前的玉手在他的头上和脸上摆弄。 看见这样的夏弥眼神严肃起来,她扭头看去,果然芬格尔也是如此,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一同凑到楚子航的身边。 “师妹,我觉得他们两个有奸情。” 芬格尔语出惊人,夏弥则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也这样觉得,你看这大狐狸那表情,那动作,像不像照顾男朋友的情侣?” “没错,这样子完全就是热恋期的情侣!他们两个绝对有奸情!” 芬格尔和夏弥慷慨激昂的讨论起来,毕竟两人相处的样子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作为有着数年“日本生活经验”(其实就是动漫)的夏弥,这一幕直接让她联想到日本动漫的经典剧情。 男主人要出门上班,女主人则是拿来领带,细心的为男主人系上领带,同时还帮男主人打理对方的衣服和面容,用着温柔的语气祝福对方。 这不就是这眼前的路明非和玉藻前的动作一模一样吗! “其实在中国老家的时候,苏晓樯也经常帮路明非打扫卫生和整理面容。” 就在夏弥和芬格尔的话题越来越偏,马上就要被河蟹的时候,楚子航插嘴,补上了关键的一刀。 芬格尔和夏弥:!!! 路师弟/师兄居然还脚踏两条船! 两人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兴奋起来。 “路师兄居然还脚踏两条船,你说双方知道对方的存在不?” 夏弥的语气十分兴奋,还有什么是比修罗场更加令人激动的嘛? “肯定不知道,苏晓樯的人格分析我看过,她可不是愿意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男朋友的人,她的性格是强势的那种!” 芬格尔一拍手掌,斩钉截铁的说。 作为卡塞尔的狗仔之王,以及拥有一个能帮他开后门的女朋友的情况下,路明非身边人的人格分析他全都看过,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苏晓樯了,明明不是混血种,却有着比大多数混血种还要漂亮的容貌,以及那堪称“白给”的各种行动。 说实话,芬格尔实在无法想象,这样漂亮的一个女孩子都主动来帮你打理卫生和仪容仪表了,路明非是怎么忍住不告白的? 在芬格尔眼中,苏晓樯的各种行动几乎和告白没什么区别了,但路明非就好像看不出来一样,当成两人的日常生活了。 难道路明非其实是个段位极高的渣男,故意吊着苏晓樯的? 就在芬格尔发挥他那身为狗仔之王的大脑胡思乱想,马上就要编排出一部叫做“卡塞尔s级的风流史”的故事时,楚子航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显是你想多了,我看过路明非的人格分析他是一个很标准,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传统中国人,即有爱心、同理心和嫉恶如仇,从这次路明非决定先解决这些混血种猎人就足以看出他的性格。” “你说他是什么高段位的渣男,这一点我是很不相信的,虽然他的智商和战斗智商极高,但他的情商是真的低。” 楚子航难得说出一大段话,而且内容还是偏护路明非的,这让芬格尔和夏弥十分稀奇。 “师兄,难得见你说这么多话诶,用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说话不累吗?” 夏弥伸出手指戳了戳楚子航的冰块脸,似乎想要确定楚子航的脸是不是真的和冰块一样硬。 “这么说,路师弟岂不是情感缺失?” 芬格尔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分析着。 “但是不对啊,在寝室里他的情感可丰富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情感缺失的样子啊?” 芬格尔有些不理解,假如路明非真的是情感缺失,那么对玉藻前和苏晓樯的相处方式算是正常了。 但平时的路明非怎么看都不像是情感缺失的样子,总不可能情感缺失只缺爱吧?那可真是太生草了。 第185章 抑制和反转死侍化的药剂?活的火箭! “哎呀,等会儿去问问路师兄的老相好不就知道了?我们可是路师兄的‘手足兄弟’啊,总不能连这点小事都不告诉我们吧?” 夏弥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主要是路明非那边马上要“腻歪”完了,再继续聊下去就不礼貌了。 “好了,龙君大人,请您不要再把自己弄乱了,打理起来很麻烦的。” 玉藻前将最后一缕头发打理好,有些无奈的说。 “安啦,下次我自己会用清洁术清理的。” 路明非摆摆手,玉藻前却在此时表达了否定。 “那可不行呢龙君大人,负责您的仪容仪表和生活起居可是属下的职责呢,要是连这种事情都不允许的话,您是不是要抛弃人家了。” 玉藻前的声音楚楚可怜,听着就忍不住让人呵护,她揉了揉眼睛,路明非就这么看着她揉出来两滴眼泪。 路明非:? “别作妖了行吗?虽然我知道这是狐狸的天性,但你是妖怪,不是正常狐狸啊!就不能克制一下吗?” 路明非已经要无力吐槽了,两人的这副情景看起来就好像是自己是渣男渣了人家一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而不远处的夏弥和芬格尔倒是兴奋起来了,就连楚子航都忍不住停下观察周围的景色,在不经意间瞥向那边。 “那可不行呢,毕竟保持天性也是修行的一种哦~” 玉藻前笑吟吟的说,眼泪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o`*)))唉...”路明非发出一声叹息,只觉得狐妖一族要完蛋了,族长都是这样子了,其他狐妖还得了? “好啦好啦龙君大人,不逗您了。” 玉藻前恢复到刚刚见面的正经模样,开始询问起路明非回来这边的目的。 “首先是为了让你们帮忙处理一下这些混血种猎人,我们在那边的位置相当于大清的北平,是国家的首都。” “无论是直接杀了这些家伙还是关起来都很麻烦,干脆直接带过来了,正好研究部门不是缺一批混血种实验体吗?给他们送过去吧。” 路明非指了指被一起提过来了混血种猎人们,这些猎人早就被提前打晕了,现在还晕着呢。 “嗯...原来如此,实验室确实缺一批活体的实验体,有了这批实验体,您之前要求能够抑制和反转死侍化的药剂,说不定就能完成了。” 玉藻前这话说完,路明非倒是没什么反应,但一旁的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芬格尔和夏弥忍不住惊声尖叫,就连一向冷静的楚子航都失态了。 “抑制和反转死侍化的药剂?这不可能!”x2 无论是夏弥还是芬格尔,都说这是属于不可能的一件事,在他们的认知里,混血种一但死侍化了就彻底完了,基本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有个连混血种都不是“人”,在说能够研究出抑制甚至反转死侍化的药剂,听起来似乎还是可以量产的。 这怎么可能!? 楚子航并没有说些什么,首先是因为他对这方面了解的并不是很多,虽然他经常使用能够精炼提升血统的禁术“爆血”,但他对于混血种本身的了解并不是很多。 其次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他相信路明非,他相信路明非也相信着路明非的部下,既然能说出这种话,那就是一定有把握的。 当然,楚子航也没忘记白夜集团可是在路明非名下的呢,作为新兴的生物科技公司,网络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白业集团的生物科技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往后发展五十年都不一定能够达到白夜集团的程度。 如果这番话被研发部听到只会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 五十年?看不起谁呢! 有着灵力妖力科技,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生物样本作为支持,如果这样发展出的科技能被另一个世界用区区五十年追上,那么科研部的所有人都得切腹谢罪。 毕竟无论是样本还是资源都在全面碾压对方的情况下,被对方五十年的时间追上了自己的科技,那么所有的研究人员干脆死了算了。 当然,也不能排除对面将龙族样本和炼金术加入到科研里,那样的话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性追上发展,但那也需要至少三十年的时间。 毕竟龙血体系可远不如这个世界丰富多彩,这个世界可是有超能力者这种东西的,其中就有不少科研类型的超能力者。 咳咳,话题扯远了,总而言之,楚子航十分的相信路明非,他相信这个世界真的能够研发出拯救死侍和不稳定混血种的药剂。 玉藻前听见芬格尔和夏弥的质疑,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眼里的蔑视展露无遗。 “呵呵,不要用你们狭隘的目光来看待我们的科研部,你们这话要是被科研部的那些家伙知道,指不定得怎么整你们。” “能讲解一下吗?”夏弥举起手问道。 “呵呵,比如把你们绑在他们新发明的水下火箭上,直接朝着马里亚纳海沟发射。”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在水下行动的话,潜水艇完全碾压这个什么水下火箭吧?” “而且目前世界上也没有能够承受这种运动和水压的金属吧?”夏弥适时补充。 芬格尔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在水下行动的话,潜水艇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吧?水下火箭是什么鬼! “哼,土包子,谁和你们说水下火箭是金属做的?” 听到这话的夏弥和芬格尔更加疑惑了,不是金属做的还是啥? 唯有一旁的楚子航脸色一变。 白夜集团是否擅长生物技术,而且白夜集团的科技大部分是从这个世界带过去的,所以这个世界的生物技术十分发达,水下火箭不是用金属制造的,不会是... 楚子航嘴里突然出现一股反胃感,想要吐些什么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而玉藻前接下来的那句话,则是证明了他的猜想没错。 “水下火箭,是活的!”玉藻前如是说。 第186章 这有点邪典了吧 “活的?什么玩意!你再说一遍!” 芬格尔的声音直接劈了叉,一只正巧从他脚边路过的小妖被这一嗓子吓得原地蹦起半米高,连滚带爬地钻进回廊栏杆缝隙里,只露出一截还在发抖的尾巴尖。 楚子航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出声,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个动作很细微,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夏弥注意到了。 夏弥自己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那双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水下火箭是活的”这个信息正在她脑子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认知重构。 这怕是有点邪典了吧?夏弥如是想到。 “生物科技。水下火箭的外壳是高强度的硅基生物甲壳,配合可以收缩舒张的肌肉纤维束,推进系统是利用生物电脉冲驱动的高效喷射器官。整枚火箭从头到尾全是活体组织,是培育出来的,而不是制造出来的。” 玉藻前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调子,仿佛她说的不是深海高压和活体组织这种东西,而是今天茶室的插花选了什么品种。 她的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毛茸茸的尖端扫过回廊木栏杆,把一只正趴在栏杆上打瞌睡的小妖扫了个趔趄。 那只小妖从栏杆上滚下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稳稳落地,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瞌睡,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玉藻前低头看了它一眼,用尾巴尖把它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着路。 芬格尔的目光缓缓转向路明非,眼睛里写满了“你养的这帮妖怪到底是什么怪物”。 路明非接收到他的眼神,耸了耸肩,顺手把一只试图往他脑袋上爬的小姑获鸟捞下来放在肩上:“别看我,科研部不归我管,我只负责给经费和提需求。当初大天狗说他们要用核废料做培育基底的时候我也觉得有点离谱,结果他们还真搞成了。” “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路某不知道技术,但路某尊重技术。” “核废料!?”芬格尔感觉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他张了张嘴,还想追问点什么。 但一只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肩膀上的小妖凑在他耳边,用极小的声音问:“客人,您还需要冰敷贴吗?您的脸色很差诶,雪女那边说可以给您打八折。” 芬格尔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回答:“不用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冰敷贴,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小妖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科研部有!上次他们研发了一款能让人忘记恐惧的香炉,副作用是被测试者把当天所有事情全忘了,包括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过第二天就恢复了!” “那还是算了,这种好东西还是他们自己留着吧,我无福享受。”芬格尔面无表情地把肩膀上那只小妖拎下来,放进旁边的花盆里。 小妖在花盆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好,仰头继续看热闹,尾巴尖从花盆边缘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夏弥没有参与芬格尔和小妖的对话。 她盯着玉藻前那张悠然自得的笑脸,脑海里却回想起龙族的炼金术,试图找到能够相比的技术和成品。 随后她悲哀的发现,虽然龙族的炼金术也很有特点,但“敌方”的科技很明显是不正常的,毕竟有什么正常人会想到用生物来打造交通工具呢? 哦,“星际争霸”里的虫族会,夏弥的思绪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话说这里的生物科技这么发达,连活体载具这种邪典的东西都搞得出来,那芬里厄的下半身是不是... 而且就算不行,这么个力量体系乱七八糟的世界,总有办法吧?夏弥的心底涌起一抹希望。 玉藻前用眼角余光扫过在场几个人的反应,嘴角那抹微笑始终没有褪下去。 芬格尔的魂不守舍、夏弥的思绪万千、楚子航的沉默凝视。 这些反应在她眼中大概就跟茶室里的点心一样,各有各的滋味。 “龙君大人,您这几位朋友倒是挺有意思的。”她收回目光,顺便用尾巴尖轻轻拨开一只正试图从她脚边爬过去的小妖,“不过时间不早了,属下先去实验室那边交接这批实验体。明天一早把待命的人手召集起来,等您出发的时候直接领走——科研部那边刚才传讯说,抑制剂的三期临床数据已经出来了,想请您抽空过目。” 她微微倾身,那姿态算不上正式的鞠躬,更像是一个老管家在提醒主人明天的日程安排。 几只正巧路过的河童看见她倾身的动作,习惯性地放下手里的水桶准备跟着行礼,被玉藻前用尾巴尖一指,那意思是“没你们的事”,河童们立刻抱起水桶继续赶路。 “抑制剂?”芬格尔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的头猛地从花盆那边扭过来,速度快得差点把脖子闪了,“等一下,你说的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吧?” “能让龙族基因进入休眠状态,同时激活人类基因自身修复能力的药剂。” 玉藻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目前三期临床的反转率已经接近百分之七十,治疗周期压缩到了十几天以内。科研部那边还在攻克几个难关,等最终版本出来之后,完整的汇报会呈给龙君大人。” 她说完这句话,冲路明非点了点头,九条尾巴轻轻一甩,踏着月光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那只之前被从栏杆上扫下来的小妖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打瞌睡,尾巴尖随着呼吸的频率一上一下。 众人都在消化“活体火箭”所带来的震惊。 第187章 玉藻前老师开课了 在水下火箭所带来的冲击还没完全消化完的时候,玉藻前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语调,仿佛刚才她说仅仅只是一件十分常见的事。 哦,对于他们而言,确实是一件十分常见的事。 “至于抑制和反转死侍化的药剂,”她的目光在芬格尔和夏弥脸上轻轻扫过,嘴角挂着那种高天原所有妖怪都熟悉的微笑。 如果酒吞在这里,立马就会大倒苦水,因为这是玉藻前要戏弄别人的前兆,而他就是那个被戏弄的。 “你们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你们对死侍化的理解还停留在‘龙血侵蚀’这个层面。混血种体内的龙族基因一旦被激活,就会开始改写宿主原有的基因序列,这个过程在你们看来是不可逆的——就像一杯墨水滴进清水里,墨水不可能自己从水里分离出来。”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指尖亮起一团淡金色的狐火。 “但我们的科研部不这么看。他们发现死侍化本质上是一场细胞层面的战争,龙族基因是入侵方,人类基因是守军。守军打输了的根本原因不是敌方太强,而是守军没有后援补给,人类基因的复制速度跟不上龙族基因的侵蚀速度。” “所以他们的思路很简单:给守军提供补给。” “用经过炼金术提纯的妖力因子作为载体,把能阻断龙族基因表达的特殊抑制剂直接送进被侵蚀的细胞内。这种抑制剂不是杀死龙族基因,而是给它发一条‘休眠’指令,让它暂时停止对宿主基因的改写。” “同时,另一组成分会激活人类基因自身的修复能力,你们混血种体内的龙血本来就有很强的自愈力,只不过平时这股力量被龙族基因抢去用来侵蚀宿主了,我们只是把它重新调回正确的方向。” 芬格尔的嘴张得老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玉藻前指尖那团狐火,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已经死侍化的人,吃了这个药,能从那种全身长鳞片、神智全失的状态,重新变回正常人?” “目前还不能完全变回正常人,但可以做到大幅度反转。” 玉藻前收回手指,狐火在她指尖跳跃了两下,像一颗被捏住尾巴的萤火虫,然后悄然熄灭,“实验数据表明,注射后几十个小时内,体表鳞片脱落率能超过大半,骨骼结构开始向人类形态回归,最关键的是意识。” “大脑皮层被龙族基因抑制的区域会重新激活,被实验体的神智会逐步恢复。当然,完全治愈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研究。科研部那边正在测试第三阶段的修复方案,目标是让死侍化反转率突破更高,同时把治疗周期缩短到一周以内。不过目前有个瓶颈,缺少活体实验体。” “毕竟,所有的生物科技都建立在活体实验之上,缺少素材的我们,只能靠龙君大人偶尔扔回来的死侍尸体来做实验,偶尔会有几只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死侍。” 她说到这里,目光越过芬格尔和夏弥,落在那几个被鬼族拖进走廊深处的混血种猎人身上。 那些瘫软如泥的赏金猎人正被一个接一个地装进特制的金属箱,箱体表面刻满了暗金色的炼金符文。 “这批实验体送来得正是时候。科研部那边一直在催,说活体样本的存量已经见底了,再不来新的就只能用小白鼠凑合——可惜小白鼠体内没有龙族基因,打了抑制剂也测不出效果。” 她收回目光,嘴角那抹微笑又深了几分,“这下好了,他们至少能忙上大半年的,省得天天来我这儿申请加班经费。” 夏弥感觉后背微微发凉。 死侍化是混血种的终极噩梦,几千年来没有任何人找到过逆转的办法,唯一的办法还是死亡率极高的“封神之路”,而这项技术已经被长老会禁止了! 现在这条规律在她眼前被一群连混血种都不是的妖怪一拳打穿了。她看着那条通往实验室的长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跟她在教科书上学到的完全不一样。 只不过夏弥不知道的是,逆转死侍化的方法确实存在,但代价过于沉重。 楚子航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但他放在折刀上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那柄昂热借给他的折刀刀鞘上还刻着梅涅克的纹样,而此刻他听见的那些话,抑制龙血侵蚀、修复人类基因、让失控的混血种找回理智。 如果早几十年存在,也许很多死在屠龙战场上的战友就不用死了。 芬格尔举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课堂上请求发言的学生。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妖力因子载体’,到底是什么?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炼金材料。”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种“你这凡人怎么这么多问题”的意味没有持续太久。 “简单来说,是用高天原土着妖怪的妖力提炼出来的。妖怪和人类不一样,我们是灵性生物,基因结构和人类存在本质差异。龙族基因那套侵蚀机制在我们身上根本不起作用,反过来也一样,我们可以用妖力构造出龙族基因无法识别的微型运输器,把抑制剂精准地送进目标细胞内。” “补充一句,虽然人类也能用灵力成为灵性生物,但本身的基因并不会改变,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强大人类的寿命远远不如弱小的妖怪的主要原因之一。” “至于那些已经发生不可逆异变的组织,比如完全龙化的肢体和器官,抑制剂无法修复,就只能靠第三阶段的再生方案,也就是用经过炼金术改造的干细胞重新培育正常的人类组织,然后进行移植替换。”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妖力光晕,随手把这团光晕收了回去,“当然,具体的炼金公式你们应该看不懂,我也懒得讲。你们只需要知道,高天原现在的生物科技,大概领先你们那个世界好几个世纪,这还是往保守了说哦~。” 芬格尔和夏弥同时转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正把小雪女放回地面,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让她归队。 他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抬起头来,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看我干什么。我一直想当条懒狗来着,是他们不让。” 他朝玉藻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认命感,“现在高天原的综合实力大概比秘党加校董会翻个几倍,这是保守估计,毕竟我也不知道秘党的那群老东西会不会藏些什么东西,有这批实验体之后这个差距还会越拉越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隐蔽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刚才猫又说要去跟风切再战三百回合。我押了十个神社的香火钱赌她赢,你们要不要也下个注?” “小赌怡情嘛。” 第188章 妖怪们的赌约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一只还蹲在他头顶怎么都不肯挪窝的小姑获鸟叽叽叫了两声,被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尾羽,不情不愿地飞到旁边的树枝上去了。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舔着爪子,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听见“十个神社”这个数字,耳朵尖抖了抖。 绮罗趴在黑泽琴腿上,尾巴在被梳毛的过程中炸成了一大团蒲公英,听见路明非的话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刚擦过的琥珀。 “龙君大人押了我赢!”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尾巴从黑泽琴手里挣脱出来,冲着石灯笼上的风切示威似的晃了晃,“听到没有?十个神社!你还不赶紧认输?” 风切低头看了她一眼,舔了舔自己缺了半截的那只耳朵,语气不紧不慢。 “十个神社而已。当年龙君大人跟我赌恶鬼讨伐数的时候,我还倒欠他二十个。” 他把舔完的爪子往石灯笼上一搭,“后来发现他每次都用权柄提前探好恶鬼数量,我就再也不跟他赌了。那段时间我的私房钱全填进去了,连买油豆腐都得跟河童借。” “风切,你给我闭嘴,揭老底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路明非被揭了老底,甩甩手,语气里透着一种“这事早过去了你怎么还翻旧账”的无奈,“那次是你自己要跟我赌的,我又没说不能用权柄。” “权柄不算作弊?”风切抬起眼皮看他。 “不算,那是战术侦查。”路明非理直气壮地把小雪女从胳膊上摘下来放在地上,顺手扶正她头顶歪掉的发饰——一片冰晶凝成的雪花,边缘镶着极细的银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小雪女晃了晃脑袋,发现发饰不歪了,仰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纯粹的笑容,然后又把脸埋进了他袖子里。路明非低头看了她一眼,任由她继续挂在胳膊上晃悠,完全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夏弥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偏头问芬格尔:“他们在说什么?神社?” 芬格尔正蹲在回廊边上,手里捏着一片从花盆里捡的枯叶逗那只不肯睡觉的小妖。 小妖趴在花盆边上,用爪子拨弄枯叶的边缘。 “妖怪们的赌注,高天原的神社跟愿力挂钩,一个神社一年的香火够一只小妖修炼好几年。在这边,愿力比咱们那边的美元还硬,美元还能印,愿力只能靠信徒一炷香一炷香地拜出来。药材、修炼资源,我们都认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路明非,“龙君大人名下有好几百几千个神社,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多少个,上次大天狗大人跟龙君大人报账的时候他差点睡着。你想想,你跟一个连自己有多少神社都不在乎的人报账,连账本都懒得看,身为管家的大天狗大人能不叹气吗。” 夏弥顺着芬格尔的目光看过去。 路明非正试图把小雪女从袖子上摘下来,动作熟练得像摘一片粘在裤腿上的苍耳。她忽然想起路明非说过的那句话——我一直想当条懒狗来着。 “他是真不想要。”夏弥说。 “他是真不想要。”芬格尔点头。 毕竟,能够拥有数千且都有人供奉的神社,足以想象路明非以前是付出了什么才做到的。 这些神社既是人们对于路明非感激,也是路明非应得的报酬。 虽然路明非也不咋在意这些。 楚子航站在回廊另一侧,把折刀收回袖口。 风切的耳朵又抖了一下,绮罗的尾巴还没梳理完就迫不及待地从黑泽琴腿上跳了下来,几步窜到石灯笼下面仰头冲风切喊:“下来!现在就来!看我不把你尾巴上的毛拔光!” 风切慢悠悠地从石灯笼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从绮罗头顶掠过,尾巴尖扫过她的耳朵,气得猫又当场炸毛。 黑泽琴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梳子,几只小姑获鸟围在她脚边叽叽喳喳地为猫又加油助威,场面乱得像是每年开春时的妖怪运动会。 一只河童拎着水桶路过,差点被突然冲过来的猫又撞翻,稳住身形之后摇摇头,从水桶里捞出一片不小心掉进去的姑获鸟羽毛,继续往茶室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看着这场热闹,忽然想起件事。 “对了,”他偏过头看向芬格尔和夏弥,“你们要不要在这儿享受一下特产?温泉那边今晚正好空着,小雪乃刚才就喊着要去泡。门的时间流速我能控制,在这儿待上两个星期,回去还不到第二天天亮,够你们泡完温泉睡一觉再泡一轮。” 小雪女仰头“嗯”了一声,转身迈着小碎步跑向回廊尽头,跑了几步又回头冲芬格尔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消失在拐角处。 芬格尔看着那个消失的小小背影,表情极其认真地举起手:“我有个问题。那个温泉,是不是也是活的?” 路明非想了想。“那倒不是。不过温泉水是从地底引上来的,水源附近有条成了精的温泉蛇在守,岩盘裂开之后它自己搬进来的,说是这里的灵气浓度高,适合蜕皮。后来蜕了七次皮,从三尺长蜕到半丈。所以严格来说,温泉本身不是活的,但温泉边上住的蛇是活的。” “放心,它不咬人,它跟科研部那帮人混久了,连谈判都学会了。” 芬格尔沉默了几秒,把手放下来。 “我问你这个问题就是个错误。” 夏弥在旁边笑了出来,伸手弹飞落在袖口上的一片落叶,朝路明非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泡温泉去。来这边之后接收了太多离谱信息,脑子都要转不动了。让我泡一下你们这边‘不是活的但边上住着活的会谈判的蛇’的温泉,看看能不能把世界观重新拼回去。” 第189章 温泉与神官 温泉分为两处。 路明非带着楚子航和芬格尔在男汤,夏弥跟着玉藻前去了隔壁的女汤,中间隔着一排茂密的青竹和几块天然岩石。竹影落在水面上,被热气蒸得微微晃动,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夏弥的笑声和玉藻前慵懒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在聊什么。 男汤这边倒也不冷清,几个河童占着池子一角,正互相往头上浇水,碟子里的水换了一轮又一轮;一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老猿靠在池边闭目养神,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岸上那堆浴衣有没有被风吹跑。 路明非把整个身子沉进热水里,只露出脑袋和搭在池边的那条毛巾。 小雪乃本来也想跟进来,被雪女们眼疾手快地拎去了女汤,临走时还扒着岩石不肯松手,最后还是玉藻前隔着竹林喊了两句,她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那条通体雪白的大蛇盘在池边岩石上,尾巴尖浸在水里,一动不动的,像是早就在热气里睡熟了。 芬格尔找了个离蛇最远的角落下水,热水没过肩膀的瞬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月光,泡了好一阵子才像是终于把脑子里的信息消化完了,在水里吐了几个泡,忽然冒出一句感慨:“平时在学院里喊他师弟,谁能想到他在这边是这么大个老板。”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坐在池子另一端,背靠着岩石,折刀放在池边伸手可及的位置,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薄雾上。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路明非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几只小妖在池边追逐打闹,其中一只不小心踩到了那条白蛇的尾巴尖,白蛇只是懒洋洋地抽了抽尾巴,连眼皮都没抬。小妖们松了口气,继续追着跑远了。 竹林里的石灯笼火光摇曳,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这时候竹林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走得有些急。 一个穿白色狩衣的老人在河童的引领下穿过竹林,衣摆沾了夜露,鬓角的银发被水汽打得微湿,但脚步极稳,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神田明彦,富士山脚下那座龙神神社的老神官,也是在当初路明非刚走出饿鬼道时跟随他的第一批信徒之一。 他年轻时是个阴阳师,后来亲眼见过路明非化龙封火山之后,便辞了阴阳寮的职,在富士山脚下亲手建起第一座供奉白夜龙神的神社。 他在池边三步外站定,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一鞠躬,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龙神大人,这么晚来叨扰,实在是老朽的罪过。”他直起身时眼角还带着些许赶路的潮红,但声音稳当得像一碗端平的水,“只是老朽听说您这次带着贵客回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拜见一下。” “这盒樱饼是今早老朽的孙女亲手做的,手艺虽不及高天原的厨子,胜在心意实在。老朽替她斗胆呈上,还望龙神大人不要嫌弃。” 路明非睁开眼,从水里坐起身来接过了红漆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枚粉色樱饼,饼皮上还印着樱花的纹样。 “明彦,你每次都这么客气,都说了多少次私底下没必要这样。”路明非的语气有些无奈,又不是正式场合,这么小心翼翼干嘛呢? “不敢不敢,那些都是小事。那几卷您留的经文,老朽每日早晚诵读,不敢懈怠……” 老人说着说着,眼眶忍不住泛了红,又深深鞠了一躬,“老朽只是多年不见龙神大人,心里想念。” 芬格尔靠着池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听不懂日语,但他看得懂那个老人脸上的表情,那种眼神他在执行部那些老专员脸上也见过——是那种真正把命托付给别人的信赖。 老神官在池边又鞠了一躬,这才把红漆木盒放在池边的石台上,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眼睛一直看着路明非,眼角那些皱纹里夹着说不完的话。 “龙神大人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他问。 “待不了多久,那边还有事。”路明非把浮在水面的木盒往芬格尔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尝尝,芬格尔也不客气,拿起一个樱饼咬了一口。 “不过时间流速我能控制了,以后回来会方便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老神官连着点了好几下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神社里的神官们总是问老朽,说龙神大人什么时候再来讲经。” “上次您讲的那卷《度厄经》,老朽抄了三份,一份留在本社,两份分给了附近的分社。只是老朽资质愚钝,有几处经文理解得不准,怕抄错了,一直想找您请教。” “哪几处?”路明非问。 老神官从怀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书页间夹着好几张纸条,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经文,凑近了池边的石灯笼。 “就是这一句,说‘神不度人,人自度’,讲的是世人向神明祈祷时,真正的救度并非来自神明的一念慈悲,而是世人借着祈祷这个行为自己唤醒了自己内心的觉悟。” “老朽把这句话的意思向年轻神官们反复讲了不下数十遍,他们都说听懂了,可上次考试的时候还是有半数的人答得云里雾里,拿给老朽看的答卷五花八门,有说神佛降世的,有说天命所归的,就是没几个答到点子上——心里实在没底,一直想找您求证。” “就是这个意思,世人遇了难处来拜我,不是指望我替他们解决所有的事,是给自己找个扛下去的念想。真正让他们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是他们自己心里那股劲。信我能给他们这个劲,我的职责就算尽了。” “神官们读几行经文就去考别人,当然是看不懂的,经文不亲自入世体验过,本来就看不懂。” 路明非靠在池壁上,语气随意但笃定。河童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互相泼水,歪着脑袋听;连那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猿都睁开了眼,朝这边望了望。 老神官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把路明非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边记边点头:“就是说,经文只能指路,走路还是要靠自己。老朽明白了,回去就给那群小子重新讲,免得他们天天捧着经书念得摇头晃脑,却连这一关都过不去。” 他记完之后把小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龙神大人,上个月关东那边几个分社的长老联名上书送到老朽这儿,说想在每年立春那天增加一场祭祀,专门供奉您当年平定关东洪灾的事迹。他们说立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跟您当年治水救民的意义相合,想请您的神示。” “这种事你们自己定就行,不用每次都问我,觉得合适就办。”路明非摆了摆手。 “是,那老朽回去就给他们回信。另外,今年新选上来的几个年轻神官,老朽打算让他们轮流去各分社历练,先从清扫庭院和抄写经文做起,等过了三年的考核期再来见过龙君大人。” 老神官又记下了几笔,然后收起本子和笔,从怀里又掏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绢帛,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关东分社三百名神官联名写的祈愿文,他们听说龙神大人最近在那边世界有大事要办,就想写封祈愿文给您,又怕太隆重了会打扰到您。” “老朽也拦不住这群小年轻,个个有一腔赤诚。您看看就好,要是不方便带,老朽就带回神社供起来,也是一样的。” 路明非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有端正的也有歪扭的,最末尾还有几个明显是刚学写字的孩童补上的签名,笔画歪得不成样子,但看起来却朝气蓬勃。 他把绢帛卷好,放在浴衣旁边。 “我收着了,放心吧。”他说。 芬格尔把剩下半个樱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这边的神官也太能操心了吧。” 楚子航则是在一旁补充,“很正常,这个神官一看就是神官们的首领,他既要负责神社的事情,也要处理其他地方神社神官的事。” “楚师弟你咋知道的?” “推测出来的。” “...行。”芬格尔有些无语。 老神官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神社修缮的琐事,得到路明非的答复后便起身告辞。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手里的炭笔还夹在耳朵上没来得及取下来,白色狩衣的衣摆消失在竹林深处,石灯笼的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190章 温泉的另一端 夏弥靠在池边,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那轮圆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玉藻前姐姐,你们这边的温泉太舒服了。这水是天然的还是用妖力加热的?” 夏弥可能忘了,自己的年龄比人家大了不知道多少。 “天然地热,水源是从富士山底下引上来的。”玉藻前闭着眼睛靠在岩石上,九条尾巴在水里散开,毛茸茸的尾尖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热气把她眼角那抹绯红蒸得愈发艳丽。 “龙君大人当初亲自引的水脉,说泡温泉对修炼有好处。后来科研部想在水源附近建个恒温实验室,被雪女们集体抗议堵了门——她们每周都要来泡三次,谁敢动水源她们就跟谁急。连大天狗都被堵在门口好说歹说了半天。” 夏弥笑了出来。 “雪女泡温泉?她们不是最怕热的吗?” “所以才泡得勤。难得有个能让她们暖和过来的地方。”玉藻前睁开一只眼睛,“小雪乃刚来的时候还不敢下水,只敢坐在池边把脚丫伸进去,被热水烫得冰晶发饰直往下掉。现在泡得比谁都积极,每次都赖到最后才肯走。” “龙君大人当初教我们的。”一个年长的雪女轻声接话,她正把木盆浮在水面上当小桌,上面放着几只小酒杯和一小壶清酒,“修炼寒气太久,身体会僵,温泉的热力能让气血重新活络起来。我们以前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冷才是最舒服的,后来被他拎过来泡了几次才知道,原来暖和也可以是舒服的。” 夏弥听着,忽然想起路明非在卡塞尔的样子。 每天上课打瞌睡,被教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一脸茫然,考试全靠楚子航帮他划重点,不过战斗方面的课程倒是科科满分,无论是驾驶、枪械还是格斗。 但在这里,在这个他跟妖怪和神明并肩走过十几年的世界里,他是救了无数条命的王,是手把手教妖怪们生存的老师,是名下管着好几百几千个神社自己却连账都懒得看一眼的白夜龙神。 “他在那边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夏弥轻声说,“要不是亲眼看到这些,打死我也想不到他在另一个世界是这么大的人物。” “他在哪边都一样。”玉藻前闭上眼睛,语气平淡但笃定,“在你们那边他不需要当王,所以他就安安心心当学生。在我们这边他必须当王,所以他就当了。龙君大人从来不是因为想要什么才去做的,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做。” 夏弥没有再说话。 水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温泉流过岩石的咕噜声。 竹帘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芬格尔的笑声,似乎正在跟河童们学怎么往头上的碟子里倒水不倒出来。 然后黑泽琴带着姑获鸟们从竹帘那边走过来,她已经换上了素白的浴巾,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住,气质和穿着和服时完全不同。 少了几分端庄的压迫感,多了几分随意。 几只已经长大的小姑获鸟化形后跟在她身后,各自裹着深浅不一的浴巾,看见夏弥便浅浅地鞠了一躬,动作轻盈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夏弥赶紧坐直身子回了个礼,手忙脚乱地把池水溅出去好几滴。 黑泽琴掩嘴笑了笑:“夏弥小姐不必拘束,泡温泉就是来放松的。” “我没紧张,好吧我是有点紧张,你们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我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夏弥老实承认。 小雪乃跟在黑泽琴身后,裹着一条小小的白浴巾,一溜小跑凑到夏弥身边坐下,两条小腿在水里晃悠。 她仰头看着夏弥,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水面的月光。 “夏弥姐姐,你的头发好漂亮!比玉藻前大人的尾巴毛还黑!”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谢小雪乃。不过你们雪女的头发才好看,白的,像我很久以前在东北见过的雪。” “东北的雪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日本!” “我在东北见过一场大雪,整座山都被雪盖住了,松树上挂满了冰挂。太阳一照,山是亮的,树也是亮的,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夏弥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她差点脱口说出“那时候芬里厄还没醒,她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哪算哪”。 “那以后夏弥姐姐带我去看!”小雪乃兴奋地拽着她的手指,“我们偷偷去,不让姐姐们知道!” “小雪乃。”旁边的雪女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宠溺的嗔怪,“你说‘偷偷去’的时候能不能别让你所有姐姐都站在这儿?” 小雪乃“啊”了一声,赶紧把脸埋进夏弥的胳膊后面,周围的笑声轻轻荡漾开来。 黑泽琴用木盆里的清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然后把小酒杯搁在池边的石头上。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薄雾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说起来,以后玉藻前大人就要跟龙君大人去那边世界了。上次将酒吞大人带过去的时候好像才一年左右,没想到转眼间又到了他要带人的时候。” “没办法,那边毕竟不是我们的主场。”玉藻前睁开眼睛,九条尾巴在水里缓缓拢了拢,“大天狗和酒吞已经提前过去了,但那边的世界太大,光靠他们几个不够。” “龙君大人这次回来就是来搬救兵的。我会跟他一起过去,高天原的后勤就暂时交给茨木童子——那孩子估计已经愁得在办公室里转圈了。” 夏弥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想起在云阁门口的走廊里,茨木童子抱着那摞公文时脸上那股认命的表情。 “真是苦命的打工人啊。”夏弥小声说。 黑泽琴看着夏弥。 她之前在竹林里见过夏弥和路明非对练时那股凌厉得近乎狂暴的力量,但现在坐在温泉里的这个女孩,肩膀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眼神里没有半点锋芒。 跟任何一个有牵挂的人没有区别。 她伸手从浮在水面上的木盆里拿起那壶清酒,给夏弥面前的小酒杯也倒了小半杯,动作轻得几乎没让水面起涟漪。 “生命的意义就是于此,你以后也能遇到自己的意义的。”黑泽琴说,语气温和而确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命运写好的事。 竹帘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芬格尔的笑声,似乎正在跟河童们学怎么往头上的碟子里倒水不倒出来。 月色好极了。 第191章 沿海告急 夜宵摆在温泉后面的和室里。 纸门敞开着,月光从庭院里照进来,石灯笼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竹影投在榻榻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几只小妖在走廊上来回跑动,端着一盘盘刚烤好的肉串和饭团,木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路明非盘腿坐在矮桌边,仰头一口灌完手里那瓶温泉牛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搁。 “还得是冰牛奶,泡完温泉来一瓶,别的什么都不换。” 矮桌对面,夏弥和芬格尔正围着一颗足有鸵鸟蛋那么大的温泉蛋较劲。 蛋壳在温泉里煮得太久,蛋白已经半凝固了,壳却还是完整的一整块,怎么剥都剥不下来。 芬格尔用指关节敲了敲蛋壳,听着那个沉闷的回音,皱起眉头。 “这壳的厚度不太对,不是普通鸡蛋,像是某种妖禽的卵,蛋壳韧性太高,敲碎了反而会刺破里面的蛋白。” “你这不废话吗,除了鸵鸟蛋,我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蛋。” 夏弥吐槽一句后把蛋从他手里抢过来对着石灯笼的光仔细端详,手指在蛋壳上轻轻摩挲,寻找最脆的那条接缝。 两个人对着那颗蛋研究了快有五分钟,还没找到能不伤里面蛋白的办法。 楚子航坐在靠纸门的位置,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和服,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左手端着清酒,右手搁在膝盖上,折刀依旧放在手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枯山水上。 芬格尔几次想拉他加入剥蛋讨论都被他无声地拒绝了,拒绝方式极其简单——低垂着眸,不张嘴,举杯喝口酒。 玉藻前跪坐在炭炉旁边,用长筷子翻着铁网上滋滋冒油的肉片,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尾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姿势优雅得完全可以随时接见来访的神明,但她正在烤的是厚切猪五花。 她把烤好的几片夹进碟子里递给走廊上等着的小妖,小妖双手接过碟子一溜烟跑了。 她顺手又放上几片新的,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几千次。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几千次,以前跟着路明非打天下时,每当路明非带着酒吞和大天狗获胜回来时,总是玉藻前在帮路明非烤肉。 烤肉的香气飘满了整间和室,混着酱油和味醂的焦甜,把走廊上路过的几只河童都勾得探头探脑。 路明非又开了一瓶牛奶,正准备把瓶盖拧开,手忽然停住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动了一下,桌上的空牛奶瓶倒了。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和室的纸门开始震颤,纸面上映着的竹影剧烈晃动,撕裂成无数乱晃的碎片。庭院里的石灯笼熄了两盏,竹叶簌簌往下落,铺在枯山水的白沙上。 矮桌上的碟子滑出去一只,碰到酒壶才停住。玉藻前面前的炭炉猛地一歪,铁网翻倒在地,烤得半熟的肉片全扣进了炭灰里,溅起的火星落在榻榻米边缘,烫出几个细小的焦痕。 路明非已经把瓶子放下了。 这不是正常的地震。 他在这个世界的十几年里平息过几十次地震,镇压过海底断层,亲手锁住了日本全境的地震带。人间道的力量他已经掌握了十之八九,自然灾害不可能绕过他的感知突然爆发。 更不用说他的神像本身就承载着避灾之力,全日本上千座龙神神社日夜接收信徒的愿力,那些愿力流向他的神格的渠道到现在还是畅通的,没有阻塞,没有示警。 而高天原就坐在富士山上方的云层里,地震怎么可能波及到这里? 震动没有停。远处的钟楼开始疯狂地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如同求救的信号。 然后风切从竹林那边飞了过来。 他飞得太快了,快到落地的时候直接摔在走廊的木板上滚了两圈,翅膀上全是灰,缺了半截的耳朵往后压得贴住脑袋。 他平时是镰鼬的首领,再危险的战场上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飞行太久之后喉咙被冷风灌得嘶哑,“沿海的封印——破了!一群邪魔突然出现,它们兵分好几路,一边破坏您的封印引发地震和海啸,一边屠杀沿海的妖怪和人类,边关的镇守妖怪已经顶不住了!居住在那里的稻荷神……已经战死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稻荷神可以说是最亲近妖怪的那一批神明了,甚至她的使者都是以狐狸为主,玉藻前平时也会去找她聊天。 和室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玉藻前的长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刚才还在用尾巴尖扫掉沾在袖口的炭灰,扫到一半就停了。 楚子航放下清酒杯,手指不由自主的按上折刀的刀鞘。 夏弥和芬格尔同时抬头,那颗温泉蛋从夏弥手里滚落在榻榻米上,沿着木纹缓缓滚到矮桌腿旁边。 稻荷神。 路明非见过她很多次,她是掌管稻谷和丰收的神明,管着关东平原的稻作,每年都会给高天原送新米。 有一次她还专门送了一小袋糯米,说是新田里种出来的第一批收成,颗粒饱满,蒸熟了之后每一颗都泛着珍珠色的光。 “鬼车鸟带着天狗们已经先过去了,剩下的人——”风切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嗽了好几声,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龙君大人,请速速召集各部准备迎战!” 路明非沉默着,但他身边的气息逐渐变得窒息起来,无论是作为龙王的夏弥还是作为大妖的玉藻前,全都感受到一阵窒息。 很明显,路明非生气了 第192章 化龙 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走廊上探头探脑的河童都缩了回去。 风切趴在地板上不敢抬头,刚才那一瞬间他离路明非最近,那股无声的压迫感像整座富士山压在他的脊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拍里漏了一拍。 路明非站起来,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牛奶搁在矮桌上,动作很轻,玻璃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却被整间和室听得一清二楚。 “风切,去休息一下,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的像是春天的微风,让人舒畅。 但就是这种温柔,让风切的耳朵压得更低了。 “玉藻前,带我的朋友们去云阁逛逛,我亲自去看看有什么妖魔鬼怪在搞事。” “龙君大人——”玉藻前刚开口,风切也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路明非已经走出去了。 他踏出纸门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冲夜空,月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最先浮现的是鳞片,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肩膀铺展到脊背。他的身体在极速拉长,骨骼重组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结构,原本垂在额前的碎发融成雪白的鬃毛,两道龙角从额头两侧破出,枝杈般伸展开来,每一根角枝的末端都闪着冷光。 那对金色的瞳孔在夜空中亮起来,竖瞳微微收缩,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他的双臂化为前爪,身躯在月下舒展开来,龙脊的每一节骨节都发出沉沉的闷响,如同山脉在地壳深处缓缓移动。 最后他仰头发出一声龙啸,那声音不高亢,却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上缓缓敲了一口千年古钟。白色的巨龙在空中盘了一圈,月光把他身上每一片鳞片都照得透亮,然后他一甩尾,朝着沿海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到云层被他的尾迹撕成两半。 同时在他飞往沿海的途径中,点点金光从他的身体四周散布落下,融入到了天地。 当这些金光融入到了天地之中,地震瞬息便停止了,就连因为地震被摧毁的建筑和受伤的人们也恢复到了一开始的模样,铺天盖地的祈祷声与欢呼声响彻云霄。 “快看,是龙神大人!” “龙君大人回来了!” “龙君大人加油啊,干掉那些破坏和平的蛀虫!” 和室里,芬格尔张着嘴看着夜空中那道正在远去的白色龙影,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榻榻米上。 “那是路明非?这样子不对吧?混血种的龙血来源不都是西方龙吗!” “可能是变异了。”夏弥才干巴巴的吐出一句,仰头看着那道白色龙影消失在云层深处。 她自己的龙骨形态也很大,但那是标准的西方龙结构——膜翼、鳞甲、粗壮的颈椎。 路明非刚才那个变身跟她的体系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玉藻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云层深处的尾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炉里翻倒的炭火还在滋滋地冒着白烟,铁网上扣着的肉片已经凉透了,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龙君大人生气了。好久没见到他生气了。” “确实,”风切趴在走廊的木板上,缺了半截的耳朵还压得贴住脑袋,“上次让龙君大人这么生气的,还是从北欧那边偷渡过来的恶魔。” “恶魔?”芬格尔猛地转过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的词,“是我想的那个吗?” 玉藻前点了点头。 “我去,你们这边这么热闹!有妖怪就算了,还有恶魔?是不是长着羊脑袋,浑身硫磺味的那种?” “跟你想象的差不多。那只恶魔从北欧那边偷渡过来,试图用黑弥撒献祭掉整个东京让自己登神。龙君大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把召唤阵铺在了东京湾底下,方圆数公里的海域全被魔气污染了。”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旧事故,“后来龙君大人亲自下去处理的。具体怎么打的没人看见,只知道最后龙君大人提着它的脑袋从水里走出来,身体交给研发部做实验了,脑袋被封印了沉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这只恶魔全程都保持着意识,就连被封印在海底的时候,还在痛骂龙君大人。” “马里亚纳海沟。”芬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等等——那个水下火箭——” “对,就是为了去巡逻确认那只恶魔还有没有残留的同伙。”玉藻前说,“科研部的活体火箭最初立项就是这个用途。后来发现它还能干很多别的事,就顺便把深海探测、矿产勘探、超空泡运输全加进了功能列表,越做越离谱。” 芬格尔忍不住发出感叹:“我嘞个龟龟,你们的研发部的精神状态简直和我们的装备部有的一拼了...所以那个恶魔现在还在海沟底下?” “当然,龙君大人的封印术可是从安培家学来的,酒吞以前就是被安培家的阴阳师封印的,还是大天狗和茨木想办法把他捞出来的。” 玉藻前弯下腰,把翻倒的炭炉扶正,用长筷子把掉在榻榻米上的肉片一片一片夹起来放进旁边的空碟子里,动作依旧是那副从容优雅的调子。 楚子航站在纸门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折刀,忽然开口:“这么看来,那些沿海的妖魔确实倒大霉了。” 玉藻前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 “倒大霉还不够准确,上次那个恶魔从被龙君大人发现到被分尸,中间一共也没撑太久。那还是能献祭东京城的恶魔。这次那些邪魔如果只是搞破坏还好,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屠杀生灵,以及杀死了龙君的好友稻荷神。” 她的尾巴尖轻轻扫过榻榻米上的那几道焦痕,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我要是它们,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噢,能做出这等蠢事的生灵,不会知道后悔是什么。” 第193章 活过来的众生相 玉藻前优雅地直起身,用尾巴尖拂去袖口沾的炭灰,转头对三人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们去逛逛云阁,这处高天原的核心之地。”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夏弥举起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那个,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在神话里,高天原不应该是神明的居所吗?我在这待了这么久,除了你们这些妖怪,一个神明也没看到啊。” 芬格尔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路明非不算。他现在这样子怎么看都不算,而且这家伙还是在读大学生。” 楚子航没有多说什么。 路明非以前在飞机上粗略地讲过一些这边的事,他大致能猜到为什么神明不住在高天原。 玉藻前捂嘴轻笑,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神话里确实没错,高天原是神明的居所。真正的神域就在咱旁边呢,只隔了一道云墙。”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住在东边的云殿,天照大神住在日轮殿,月读命住在月华殿,须佐之男命前阵子还在边境巡逻,你们要是早来几天,说不定能碰上他在院子里练剑。” “什么?!”芬格尔和夏弥几乎同时喊出来,声音大得把走廊上路过的几只小妖吓跑了。 夏弥一把抓住玉藻前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就在旁边?就隔一道墙?那些神话里的神明全都住在这附近?路师兄他平时跟神当邻居?” 玉藻前笑着点点头:“高天原的区域分得很清楚,神明住在东边,妖怪和人类共建的这一片在西边。两边平时互不干涉,但神明们也经常派使者过来走动,伊邪那美命上个月还来借过酱油,天照大神派人来借茶叶,也就是顺手的事。” 芬格尔捂住了脸。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晚已经被人反复碾碎了好几次,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消化了所有离谱信息,就会冒出一个更离谱的信息把他刚拼好的认知再次炸成粉末。 “你们这边的生活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啊...话说神明炒菜还要酱油..不不不,应该是问神明也要吃饭的吗?” “就那么运行的。”玉藻前理所当然地笑了笑,“至于我们站的这一处,是感恩龙君大人的人、妖、神自发为他建造的。当初这个世界到处是恶鬼与天灾,龙君大人平定一切之后,被他救下来的生灵们想在离神明更近的地方给他安一个家。” “出力的有付丧神那样的老木匠,有刚学会化形的年轻妖怪,有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普通人类,神明们也派了使者下来帮忙。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全是这些被他救过的人亲手垒上去的。” 她抬手指向回廊尽头那根最粗的梁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刚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每一根梁柱上都刻了建造者的名字。妖怪的,人类的,神明的,全都在上面。龙君大人自己的名字也在,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不肯刻在前面,说自己只是出了点力气,跟大家一样。还是那些小妖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把他的名字描了金,才显得与众不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谁都能听出那份平静中所蕴含的意味。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几只小妖从拐角处跑过,其中一只怀里抱着刚烤好的饭团,跑得太急绊了一跤,饭团骨碌碌滚到夏弥脚边。夏弥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它,它仰头冲她咧嘴笑了笑,又抱着饭团继续跑远了。 楚子航没有出声,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刻满名字的梁柱。 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条由名字汇聚成的河流。 他想起路明非在飞机上讲那些往事时的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他以为路明非只是不太会讲故事,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讲的是自己的故事,所以才随意。 一行人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路上碰见几个穿白色狩衣的神官和几个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他们的神色原本很焦虑,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神官手里攥着一卷紧急文书,看见玉藻前便快步迎上来:“玉藻前大人,沿海地区的地震虽然已经平息,但封印受损的情况还需要评估。另外有几个村庄报告说看到了不明黑影在附近出没,我们担心是邪魔的斥候——” “龙君大人已经亲自赶往沿海了。”玉藻前轻声打断他。 那神官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焦虑,肩膀缓缓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龙君大人去了,那就好。老朽这就去通知其他神社,让他们安心。” 他朝玉藻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那几个西装官员也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摘下眼镜擦了擦,自言自语般念叨着“这下有救了”,然后跟在神官后面匆匆离去。 他们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似乎只要确认了龙君大人在路上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她们继续沿着回廊向前走,穿过几道垂着竹帘的拱门,路上时不时有小妖怪从栏杆上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这几位异世界的客人。 几只河童蹲在庭院的水池边,正往头上的碟子里舀水,看见玉藻前便齐齐站起来鞠躬,碟子里的水洒了一地,他们又手忙脚乱的打扫起来;一只体型极大的老猫又从屋檐上翻下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继续趴在石灯笼旁边打盹。 夏弥注意到每只妖怪在看见玉藻前时都会行礼,但那些礼数并不拘谨,更像是晚辈见了长辈的亲切。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风气还是路明非带起来的,每次路明非打完架一回来看到一群妖魔鬼怪朝他郑重行礼就一阵头疼,一次两次倒还好,但次数一多就难受了。 后来路明非下令,行礼没问题,但没必要那么郑重,随意点就好,刚好是妖怪们还不习惯,后来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走到回廊尽头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偏殿。它不同于其他建筑的开放通透,门口垂着厚重的竹帘,两侧的石灯笼比其他地方多了一倍,火光把整座偏殿照得通明。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笔锋干净利落,一看便知是出自某位大匠之手。 偏殿四周的回廊比别处更安静,连那些追逐打闹的小妖们也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经过时只是探头往里看一眼,然后悄悄地退出去。 “这里是云阁的核心。”玉藻前在竹帘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撩起帘子,“龙君大人平时不让人随便进来,但今天破个例。” 夏弥第一个走进去,脚步刚跨过门槛就停住了。 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正中是一座古朴的供台,台上悬着一柄剑。剑身修长,通体泛着淡淡的寒光,但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震裂的,又像是一张被揉皱之后重新摊开的纸,每一道裂痕都曾被某种力量反复撕扯。 剑格上刻着繁复的纹样,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是无数张面孔——老人、孩子、妖怪、神明,所有的表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注视着持剑的人。 剑柄被磨得发亮,那是被握了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整柄剑静静地悬在供台上,没有半点锈迹,也没有半点灵光,像一位伤重后在静养中沉睡的老将。 “这怎么供着一把浑身是伤的剑?”夏弥轻声问。 玉藻前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供台上那柄剑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是龙君大人的佩剑,名叫众生相。剑格上那些面孔,是当初铸造它时所有献出心血参与锻造的工匠们合力刻上去的,剑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它跟着龙君大人南征北战,斩过恶鬼,斩过邪神,从未败过。” “那它怎么会变成这样?”夏弥追问。 “一场意外,那场战斗的对手不是普通的敌人,谁也不知道那场战斗发生了什么,但剑身从那天起就裂了,能用的修复手段全都试过,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它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玉藻前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垂落下来,尾尖轻轻贴着地面,“龙君大人嘴上说‘实在不行就当个摆设’,但还是把它供在了这里,说云阁的愿力最浓,也许能慢慢养出灵智。可惜这些年过去,它一直没有半点反应。” 她的话还没说完,供台上的众生相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剑格上那些面孔的纹样开始发光,金色的光沿着每一道裂纹蔓延,像有人在裂纹里注入了熔金。 然后是白色的光,更亮,更纯粹,从剑身的每一道裂缝中同时涌出来,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整柄剑开始震颤,嗡鸣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震得夏弥的耳膜发麻。 随后一飞冲天,消失在了天际。 “剑!剑飞走了!路师兄你剑不要了?!”夏弥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靠,这不就是成精了吗!”芬格尔脱口而出。 楚子航眉头紧皱,目光追着那道白色残影。 众生相飞出偏殿的瞬间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辨认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东方飞去——那是沿海的方向,也是路明非刚刚离开的方向。 白芒划破夜空,宛如烈日,它在云层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速度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玉藻前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夜空中的白色剑芒,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路明非把剑供上供台的时候,用毛巾擦了半天的手指才碰了碰剑柄,说实在不行就当个摆设也挺好的,反正放在这儿也是镇宅。 现在那把剑飞走了——连一刻都没犹豫。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一直没有动静”的陈述,大概是这几年里说得最不准的一句话。 第194章 沿海惨状 路明非现在很生气,虽然怒意并未浮现在那张龙的面孔上。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撕破空间过去,而是化龙飞往沿海,是有原因的。 身为高天原的主人,日本列岛的守护者,他的龙躯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白夜龙神所过之处,金光洒落,地震平息,海啸消弭,那些被震塌的房屋和受伤的生灵在金光的浸润下缓缓恢复。这不仅是力量,更是象征。 这片土地上所有信奉他的生灵——人类、妖怪、神明。 只要抬头看见那道划过天际的白金色龙影,就知道龙君来了,希望来了。 而且他的速度本就不慢。从富士山上空到九州的沿海,直线距离不过数百公里,对于他的龙躯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但他刻意控制了速度,让金光充分洒布,让沿途所有被地震波及的城镇都能被他的神力覆盖一遍。等他飞到九州西侧的海岸线上空时,云层之下那片曾经繁荣的渔港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海啸刚退,海水还在倒灌,把渔港的废墟冲得七零八落。 防波堤碎成了数段,断裂的混凝土块里露出锈蚀的钢筋,横七竖八地插在泥泞的滩涂上,像一具巨大生物的骸骨。散落在废墟间的渔船残骸中,有几艘是被海啸直接拍碎了船底的,龙骨断成几截朝天翘着,船帆的碎片缠在断裂的电线杆上,被咸腥的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靠近码头的位置有一道被某种巨大力量划开的深沟,长几十米,两边的泥土翻涌出来堆得比人还高,沟底还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 沿着这道深沟一路往前数公里,所有被波及的地方都燃烧着零星的火焰,黑烟滚滚升腾。 而比这些更刺眼的,是散落在废墟和滩涂上的残肢。 路明非看见一个人类老妇人靠在断裂的防波堤下,半身被泥沙掩埋,手里还攥着半截渔网——那是她儿子用的渔网,她儿子刚刚出海,海啸就来了,现在那艘渔船已化作好几块碎片。 旁边几个幸存者正在嚎哭着搬开碎石,试图从废墟下挖出被压住的亲人,但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滩涂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妖怪的尸体,最小的一只才小猫那么大,蜷缩在泥水里,尾巴尖还缠着一片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海藻。 更远处,一座小型稻荷神社已经塌了大半,鸟居倒在石阶上碎成好几截,供奉稻荷神的本殿被砸穿了屋顶,供台上的贡品和神符散落一地,被泥水泡得模糊不堪。 残杀这片土地和生灵的妖魔们占据了从滩涂一直到近海数千米长的战线。它们的种类极其庞杂,有大有小,有陆生的也有海生的,有浑身鳞甲如同巨型穿山甲的,也有漂浮在海面上展开腐烂羽翼的鸟形怪物。 其中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魔物正蹲在那道深沟旁边,一只利爪按着半截河童的尸体。 这些妖魔在这片废墟之间肆无忌惮地穿行,有的三五成群围住一具尸体啃食争抢,有的拖着还活着的人类或妖怪往海滩方向走,像是在囤积某种储备粮。 其中几只正伏在碎裂的鸟居下方,一口一口地撕咬着倒在石阶上的神官遗体,沾满血迹的爪子踩在稻荷神的御神符上。 就在这群生灵陷入绝望之时,一道白金色的光撕开了天上的云层。 云层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长刀从中间劈开,金色的光柱从裂口倾泻而下,随着光芒一同降临的是一股极其浩大而温和的威压。 它不像邪魔的气场那样令人作呕,而是像一场许久未至的甘霖般润泽了所有人的心头。 然后,一条白金色的巨龙从云层裂缝中缓缓降下,巨大的身躯横贯天际,将整片滩涂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雪白的鳞片在阳光和海水折射的交汇处泛着柔和的光泽,金色的竖瞳从云端之上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正如同之前的每一次天灾,第一次与邪神的战争。 “是龙神大人!” “龙君大人来了!” 散落在废墟间的幸存者们同时抬起头来,哭喊声、祈祷声、呼唤声混成一片。 有人跪在泥泞里朝天空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浆也顾不上擦;有人抱紧怀里的孩子,指着天上的白龙泣不成声;就连那些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妖怪也挣扎着睁开眼睛,呼吸里带着死气沉沉的血腥味,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到白色龙影的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他们绝望了,绝望到几乎要放弃希望,但龙君大人终究还是来了。 路明非的龙躯盘在云层之下,金色的竖瞳扫过整片海岸线。 他看见了滩涂上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有妖怪的,有人类的,最小的是一个仅仅几个月大的人类婴儿,蜷缩在泥水里,身上被吸管状的口器刺穿了好几个窟窿。 他看见了那座倒塌的稻荷神社,碎成数截的鸟居,砸穿屋顶的本殿,被泥水泡烂的神符。 他还看见了距离鸟居不远的地方,一具穿着白色狩衣的尸体面朝下趴在石阶上,左手还握着半截断掉的御币。 那是稻荷神的神官。稻荷神战死的那天晚上,她的神官就随着她一起去了。 路明非见过这个神官——每次他来拜访稻荷神,这个老人都会提前备好新米酿的米酒,极尽礼仪的招待客人。 现在老人面朝下趴在石阶上,后背有一道贯穿伤,从肩膀一直到腰侧。 他是死在逃跑的途中,想跑回本殿守护神像,但那些妖魔在他踏进鸟居之前袭击了他。它们甚至没有给他留个全尸,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彻底没了。 路明非收回目光,挥洒神力治愈在场受伤的生灵。 金光如细雨般洒落,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被碎石压断的骨骼重新归位,呼吸微弱的小妖怪们在金色的光芒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但他没有在这片废墟上多做停留,这些伤者的伤势已经被稳住,而他的真正目标不在岸边。 白龙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金色竖瞳穿越数千米的距离,落在海平面上那道逐渐靠近的黑色浪潮上。 那是真实的邪魔大军,数以百万计,以魔物、魔兽、魔虫、魔卵以及无数的妖魔鬼怪组成的一道黑色的浪潮,将整片海平面染成令人窒息的墨色。 而在那道黑色浪潮的正中央,妖魔们正用最密集的阵型紧紧护卫着一座巨大的法阵。 法阵悬浮在海面上空约百米处,直径足有数公里,外围是一圈北欧的古老炼金符文,正在缓缓旋转;内圈则是大清的五行八卦图,八个卦象各守一方,彼此之间由黑白双色的灵力线连接,构成极其复杂的复合结构。 北欧的炼金符文与大清的五行八卦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融合,但这道法阵的结构却稳定得堪称艺术品——每个符文与卦象的衔接处都嵌入了某种暗红色的调和介质,串联起所有线条。 布置这个法阵的人不仅在两个体系上都造诣极深,选中的调和物也恰到好处。 但路明非没有认出来。 他一眼就看出了法阵的构成来源,却看不出它的具体效果。 这不对劲。 以他的阅历和权柄,世间任何法术都应该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但这个法阵的核心效果却被一层浓郁得近乎黏稠的魔气覆盖着,翻涌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晕。 那层魔气——一种极为原始而古老的存在感,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散了很久,本不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白龙悬停在云层之下,金色竖瞳静静注视着那道法阵。 然后他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传下来,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层宁静。 “既然认不出来,那就先一个不留地杀掉,然后再把你们一寸一寸地剖开,总有办法弄清楚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以及你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第195章 吾之佩剑,归来。 那妖魔首领从黑色浪潮中踏出来的时候,身后的魔军自动向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三颗头颅各朝向一个方向,六条手臂从肩膀两侧依次展开,每条手臂上都覆盖着不同颜色的鳞甲——暗红、深紫、墨绿,像是把好几种魔物的肢体强行拼接在了同一个躯干上。 最诡异的是他头顶那对龙角,弯曲的弧度与路明非自己化龙时的角枝有着几分相似,但表面覆满了一层油腻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有人用极其拙劣的手法在仿制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就是领头的?”白龙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传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妖魔首领三颗头颅同时仰天大笑,笑声像是三把生锈的锯子在同时锯铁板,刺得滩涂上几个刚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幸存者又捂住了耳朵。 “没错,龙君大人!正是在下!” 他展开六条手臂,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喜欢我们送给您的这份大礼吗?看看这些尸体,看看这片废墟——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准备得这么周到。哦对了,还有那位稻荷神,她还挺能撑的,扛了大半天呢!可惜她的神躯和神格被我们撕碎分食的时候,您没看见那个场面啊!” 路明非没有回答。 白龙只是微微低下头,张开嘴,一道白金色的龙息从他喉咙深处直喷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纯粹到极致的龙炎,白金色的光芒将整片滩涂照得如同正午,龙息的边缘翻卷着金色的电弧。 妖魔首领站在原地,六条手臂并拢举起,掌心凝聚出一层层半透明魔气屏障试图抵挡。龙炎触碰到魔气屏障的瞬间,那些屏障如同浸入王水中的薄纸般被熔穿,一层、两层、三层。魔气屏障在龙炎面前连半息都没撑过去。 龙息直接吞没了妖魔首领的身躯,鳞甲蒸发,骨骼成灰,连他脚下那片海水也被龙息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沸潭。 滩涂上的幸存者们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但路明非没有收回龙息。 金色的竖瞳盯着海面上那团还未散尽的白烟——妖魔首领刚才站立的位置,灰烬还在空中飘散,法阵却转了起来。 外围的北欧符文开始加速旋转,内圈的五行八卦图同时亮起黑白双色的光芒,卦象与符文之间的暗红色调和介质猛然膨胀,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 灰烬聚拢,骨骼重塑,鳞甲再生,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妖魔首领便从一堆灰烬中重新站了出来,六条手臂再次展开,三颗头颅同时咧开嘴。 复活时法阵涌出的那股力量,浑浊、深沉、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恨,路明非在其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没用的,龙君大人!”妖魔首领猖狂大笑,笑声比刚才更尖锐,“这道法阵可是炼金一道的至高造物,再搭配来自大清的阴阳五行,以及黄泉大世的力量。” “您根本没办法破坏这个法阵,也没办法杀死我们!您可以喷一百次龙息,但我们也可以复活一百次!但这片海岸上死去的每一个生灵、每一只妖怪,他们的死亡都会变成法阵的燃料,让我们的复活速度更快,复活次数更多。” “您就是在和自己的子民进行一场生命的赛跑——您猜猜是您杀死我们的速度快,还是我们活得更快?” “但这都是空妄!我们只需要一边被您杀死,一边屠杀您的子民,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变为一片死寂的荒芜之地!”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悬在云层之下,俯视着海面上那道巨大的法阵,直到那些还在燃烧的龙息余焰被海水吞没,直到妖魔首领的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消散。 原来是黄泉。 法阵运转时涌出的那股力量,浑浊、深沉、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恨,脱离伊邪那美掌控之后的黄泉,气息比当年更加绝望,更加疯狂。 作为死者的国度,黄泉的力量来源于死亡本身。 每一个亡魂渡往彼岸,都会在黄泉中留下一丝灵魂之力;每一次生与死的交替,都在为黄泉提供运转的能源。 但现在是和平的时代。 路明非平定了天灾,镇压了地震带,封印了恶鬼道,妖怪与人类和睦共处,神明们在边境巡逻。 死亡的数目急剧减少,死于非命的亡魂更是几乎绝迹。黄泉能收到的力量越来越稀薄,连维持自身的神智都快要耗尽。 为了维持自身,也为了更进一步,黄泉意识选择和域外生灵合作,将北欧的炼金术与大清的阴阳五行结合起来,用死亡本身的力量驱动这道法阵——死亡越多,法阵越强;死亡越少,法阵便会削弱。 看起来就像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路明非在云端盘起身躯,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放逐? 不可行。如果把黄泉之力一起放逐,这个世界的生死法则就会出现缺失,亡魂无处可去,死者无法安息,阴阳失衡的后果比这场战争本身更加不堪设想。 况且他从来不喜欢这种留下后患的解决方式。 他喜欢斩草除根。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一样东西,绝对可以帮助自己在不伤害黄泉本质的情况下,彻底毁灭这些妖魔。 但...... 白龙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鬃毛吹得轻轻飘动,那些白金色的鳞片在云层间忽明忽暗。 然后他在云端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伸出右前爪,探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已经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却又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旁人听不太懂的叹息。 罢了,毁了就毁了吧,这样老伙计也算是死在战斗的路上,而不是躺在云阁里慢慢等死。 “吾之佩剑,归来。” 第196章 剑陨 一道白光从远处飞来,落在了白龙的手里。 白龙在云层之下缓缓抬起剑尖,指向海面上那道正朝它望来的黑色浪潮。 众生相在他掌中嗡鸣,剑身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光,像是沉睡了太久的老兵终于听见了冲锋的号角。他的声音从云层之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桩已经注定的事。 “吾之剑,随吾一起——斩妖。” 第一剑是横斩。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白金色的弧线,边缘翻卷着金色的电弧。剑气从弧线中倾泻而出,从众生相剑身的每一道裂纹中同时迸发,以路明非的龙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滩涂上正在撕咬尸体的魔物在剑气触及的瞬间被蒸发成虚无,海面上漂浮的腐烂鸟妖被白金色的光芒吞没,潜伏在水下的巨型魔虫连同它们产下的魔卵一起被碾成齑粉。 海水被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数公里长的海面裂成两半,在剑气消散之后才缓缓合拢。 那些被斩灭的妖魔没有再浮上来,它们的残骸在剑气中便被碾碎净化,连一丝魔气都没留下。 一剑落,万魔陨。 此乃“斩妖”。 妖魔首领站在法阵中央,三颗头颅上的嘴同时张开了,但没有发出笑声。 他看得清楚,那些被剑气斩灭的魔军没有复活,而他脚下的法阵正在疯狂运转,试图从黄泉之力中抽取更多的能量来填补不断破碎的复活链条。 但填不上了。 阵法的符文开始震颤,有些符文的边缘已经崩裂,黄泉之力从裂缝中涌出,发出低沉的哀鸣。 不是法阵在哀鸣,是黄泉本身,它感觉到了恐惧。 死亡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呢?黄泉本身就是死亡的化身与代表,它在恐惧死亡,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不可能!”妖魔首领的声音从三颗头颅同时挤出来,不再有之前的猖狂,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嘶吼。 “没有任何力量能切断黄泉的法阵!这是死亡本身的力量!是你们这个世界生死法则的基础!就算是龙君也不可能——”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白龙再次举起了众生相。 这一剑不再是横扫,是竖劈。 剑尖从云层之上直直劈下来,金色的竖瞳在剑光映照下亮得灼人。 “除魔。” 两个字,比刚才更轻,也更沉。 众生相劈入法阵核心的瞬间,符文整排整排地炸裂,八卦图的阴阳双鱼被撕成两半,暗红色的调和介质如同被劈开的脓疮般爆开,黏稠的黄泉之力从断裂处涌出,带着浓重的腥味和不甘的哀鸣。 妖魔首领的身躯在这道剑光中开始崩解,三颗头颅上的龙角最先碎裂,然后是六条手臂,一条接一条,连同他拼命挥舞时凝聚出的魔气屏障一起化为虚无。 他在彻底消散之前听到了无数声同样的嘶吼,从他身后的魔军中传来,从他脚下的法阵中传来,从每一只正在被剑光吞噬的妖魔口中传来。 那是惊恐的叫声,嘶哑的,破碎的,不可置信的。 妖魔们惊恐的不是死,死对它们而言是常态,是被复活的序章,是新生的开始。 但现在不一样了,它们发现自己沉入虚无,沉得彻彻底底,连黄泉都找不到它们了,而那头白龙甚至没有低头看它们一眼。 他的剑光还在往下劈,沉稳如山脉在海底缓缓展开,把每一只来不及逃窜的妖魔连同它们的恐惧一起钉死在了这道落下的剑光里。 此乃“除魔”。 法阵崩塌,众生相也在同一刻彻底碎裂。 最后一截剑刃在劈开法阵核心的瞬间崩断,从剑尖到剑柄寸寸崩解。 剑格上那些面孔的纹样在消散之前,金色的光从那些老人的眼角、孩子的额头、妖怪的爪尖、神明的冠冕上一一流过,像是所有献出心血铸造这把剑的人,隔着很久很久的时光,在此刻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些面孔最后注视的,是路明非握在剑柄上的手。 路明非感觉到了,剑柄传来的脉搏在减缓。 众生相在燃烧自己刚刚诞生的灵智,最后一点余烬都在这一剑中耗尽。 原来已经开始诞生灵智了啊,路明非心想。 斩出这两剑,众生相破碎是不可避免的事实,路明非明白,诞生灵智的众生相自己也明白。 但它没有丝毫畏惧,而是义无反顾的回应了路明非号召。 “吾之佩剑,应当随吾一起,斩妖除魔,战无不胜。”这是路明非私底下握着众生相的中二言论,那时的众生相虽然没有灵智,但也发出轻微的剑鸣回应着路明非。 终于,那些裂纹终于走到了尽头,不再有金色流转,不再有脉搏跳动。 路明非开始想起很久以前,这把剑刚刚铸成的那一天,以及它的诞生过程。 那是乱世平定之后的事,人、妖、神三方聚在云阁,用了整整百日锻造这柄剑。 铁料是付丧神们从各地废墟里收集来的兵器残骸,他们说战争结束了,这些浸过血的铁应当被熔成一样有用的东西;淬火的水是雪女们从富士山顶取来的初雪融水,她们说龙君大人的剑要用最干净的水;剑身上的符文是伊邪那岐命亲手刻的,刻完之后他将刻刀埋在云阁底下,说这把刀以后不再需要加刻任何东西;剑格上那些面孔是三方工匠合力雕成的,每一张脸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曾在那场战争中与路明非并肩作战过。 铸造的百日里,路明非每天都会去锻冶场看他们干活,妖怪们嫌他碍事,说龙君大人站在这儿我们都不敢抡锤子了。 他就蹲在门口,隔着门槛看那些火星从铁砧上溅起来又落下去,说行吧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如今这把剑碎在他手里。 碎片从路明非的指间散落,每一片都带着最后的余烬,沉入海面。 有一片残骸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一瞬,指尖大小,微微发烫,然后也随着海风去了。 路明非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爪。 海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碎片吞进去,他握了握爪心,什么都没握住。 白龙的身影悬在云层之下,很久没有动。 海面上的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片燃烧的符文碎片也沉入了海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对着掌心里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众生相。” 第197章 战后处理 滩涂上的幸存者们还在互相搀扶着清理废墟,路明非已经走向了稻荷神社的残骸。 他蹲下来将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神力从掌心涌入泥土,碎裂的鸟居重新立起,倒塌的本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供台上重新铺上干净的白布。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沉默了很长时间。 死去的人太多了。 沿着海岸线一直延伸到渔港的方向,被海啸卷上岸的潮水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有妖怪的,有人类的。几只小妖正努力把一个老渔夫的遗体从碎石堆里拖出来,拖到一半拖不动了,就蹲在旁边哭。 更远处,那些被妖魔撕碎的神官遗体已经被先前的神力修复了伤口,但人没有活过来,神力只能愈合伤口,不能召回已经离开的灵魂。 路明非站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双手轻轻合十,闭上眼睛。 神力开始重新在他周身流转,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在他的背后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是“真实”的法则本身,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神格核心——慈悲,也冷酷。 “不要死。”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整片海岸都听见了。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漫过滩涂,漫过废墟,漫过那些被海啸冲上岸的渔船残骸。 光芒所过之处,趴在尸体旁哭泣的小妖们忽然止住了哭声,因为它们看见那些已经冰冷的手指在金光中动了一下。那些破碎的伤口重新愈合,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 老渔夫从碎石堆里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蹲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妖;被妖魔贯穿后背的年轻神官咳嗽着吐出一口淤血,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蜷缩在泥水里的青蛙小妖也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光芒继续向远处蔓延,越过渔港,越过滩涂,一直延伸到海面上的每一艘沉船。 那些沉入海底的渔具自己浮出水面,断裂的船帆恢复如新,重新挂上桅杆,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海岸线上那些被破坏的封印也在神力中逐一修复,残余的魔气被彻底净化。 做完这些之后,路明非转过头,看向山坡上那棵老松树下的神龛。 那里供奉着稻荷神的神体,一尊小小的玉像。 在所有被修复的建筑和复活的生灵中,只有她还停留在死亡中。 其他生灵的复活只需要把灵魂从黄泉拉回来,但她是神明,她的灵魂早已与神格融为一体。复活神明的难度,远比复活那些人类和妖怪要大得多。 路明非知道这一点,但他连犹豫都没有。 他对着稻荷神的神体伸出手,轻轻念出了那句话。 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罩住了那尊小小玉像。神龛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某种极其古老而沉重的力量从路明非身上被抽离。 不是神力,是更深层的、与法则本身相连的东西。 “真实”的法则在回应他的意志,从世界的规则中重新勾勒出一个神明的完整存在。 她的神格、她的灵魂、她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所有记忆。神力流淌得很慢,慢到滩涂上所有复活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那尊玉像在金光中缓缓悬浮而起,慢慢地重塑出她的躯体。 然后,稻荷神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神龛前,金色的神衣在晨光中轻轻飘动,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着站在山坡上浑身是光的龙君,沉默了很久,然后朝他行了一礼。 路明非收回手,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沿着山坡往下走。 刚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轻轻喘了口气。 “太久没干这回事了,现在居然还有点累。”路明非长舒一口气,靠在一棵树底下。 大树的枝条缓缓伸出,垫在了他的身下,在路明非的后脑处垫起一个柔软的鼓包。 这是一只树妖。 路明非看了这只树妖,笑着说:“谢谢。”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短暂的休眠,净化污浊的黄泉之力和魔气以及复活一位神明让他有些累,不过在此小息片刻就好。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远处的山坡上走下来一大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稻荷神。她的神官跟在她身后,白麻衣上还沾着泥。 稻荷神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不大,看起来很轻,但她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小心得像是捧着比整座稻荷山还要沉的东西。 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孩子、渔民和小妖们,也保持着同样肃穆的神情,没有人出声。 稻荷神走到路明非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把盒子递了过来。 她蹲下身,将盒子放在路明非手上,动作轻缓而郑重。 “龙君大人,这是您的东西。”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被复活之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笃定,“他们说是您的剑。潮水退下去之后,孩子们最先发现的。” “一些碎片散在滩涂上,每一片都被海水泡得发亮,他们看着像是您的东西,就一片片捡回来了。几个年纪大的渔夫带着小妖又出海找了半天,才把所有的碎片都找齐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盒子,没说话。 稻荷神侧过头看了身后的孩子们一眼,一个渔童怯生生地站出来,手里捧着一片剑骸,双手托着递给路明非。 那片残骸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被海水洗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一个接一个把怀里的碎片放进盒子里,动作一个比一个轻,每放一片就抬头看路明非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弄坏什么重要的东西。 最后一块碎片来自那只最小的青蛙小妖。它从稻荷神的神官袖子里钻出来,爪子里捧着一片还没有拇指大的剑骸,仰着头努力把碎片举到路明非面前。 “龙君大人,这是您的剑。”它的声音糯糯的,有点怯生生的,“很重,小的搬了好久。不过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到我们帮助您了!” 路明非蹲下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青蛙小妖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放在他手心里,那片残骸微微发烫,像剑最后残存的余温还没来得及散尽。 路明非把它放进盒子里,手指在碎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谢,你们有心了。” 人群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渔民们和小妖们挤在一起,有人还在数龙君大人刚才一共修复了多少条船,有人已经转头去推那几个刚醒过来的兄弟,让他们赶紧把扣在滩涂上的渔网收起来。 稻荷神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他,轻声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声,也像是母亲终于看到孩子安然无恙的欣慰。 青蛙小妖从神官袖子里探出脑袋,扯着嗓子跟着大家一起欢呼了几声,又扭头看路明非手里的盒子,忍不住问了句:“龙君大人,剑还能修吗?” 路明非低头看着木盒,用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那片碎片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修不了了。它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战场上,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他把盒子合上,站起身,月光落在他肩头,把盒子上那片稻荷神亲手贴的神符照得微微泛光。 海面上,退潮之后露出了大片干净的滩涂,几只小妖正追着渔民的孩子们往回跑,脚丫踩在湿润的泥沙上,留下串串大小不一的脚印。 稻荷神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又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新米酿的米酒递给路明非,说这是今年秋收的第一批新米酿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心意实在。 路明非接过米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那袋米酒,嘴角动了一下,说行,回头让玉藻前帮忙温一下。 美酒配樱饼正好。 第198章 别天神之邀 路明非回到云阁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串干鱼、两坛新米酿的米酒,还有一包用竹叶裹得严严实实的糯米团子。 这些都是临走时稻荷神硬塞给他的,渔民们也往他手里塞了不少东西,他推辞了好几轮才勉强控制在能拿得动的范围内。 众生相的盒子被他揣在怀里,木盒边缘微微发烫,像是那些碎片还在呼吸。 他刚踏进回廊,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玉藻前慵懒的说话声,其间夹杂着另一个更温柔的女声和另一个更低沉的笑声。 路明非探头一看,果然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正坐在客位上喝茶,玉藻前跪坐在旁边替他们添茶,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明显是在陪聊。 而在客位的另一边,夏弥和芬格尔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正坐姿势并排坐着,腰背绷得笔直,表情拘谨得像是第一次见对方家长的准女婿和伴娘。 芬格尔大概是坐不惯正规的榻榻米正坐,脚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发抖。 夏弥最先看见路明非,眼睛一亮,但碍于两位主神在场没敢大声喊,只能用唇语无声地朝他做口型:“师兄救我!” 芬格尔接收到信号,也跟着无声地嚎了一嗓子,口型大概是“我要死了”。 路明非朝他们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了但暂时不打算救”,然后提着那串干鱼走进了正厅。 “哟,您二位大神来了?正好,这是我刚从沿海带回来的特产,尝尝咋样。这干鱼是稻荷神社附近的老渔夫晒的,米酒是新米酿的,糯米团子是稻荷神亲手包的。” 他把干鱼往矮桌上一放,竹叶包裹的团子压在旁边,语气和表情都跟回宿舍时给芬格尔带饭差不多。 伊邪那美接过那包糯米团子,打开竹叶看了一眼,捏了一个在指尖转了转,对伊邪那岐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小时候就这样,出去一趟总记得带东西回来。第一次来看我们的时候带的是自己烤的地瓜,都有一半是烤焦的了。” 伊邪那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新米酒,点头道:“这次比地瓜强,这米酒酿得也好,回头问问稻荷能不能把方子抄一份给天照,她最近在研究酿酒,但总是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 路明非没理他们的调侃,把怀里的木盒取出来递给玉藻前。 盒子上还贴着稻荷神亲手写的神符,边角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玉藻前双手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她就知道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九条尾巴在身后同时垂落下来,尾尖轻轻贴着地面。 她没有问这把剑是怎么碎的,也没有问路明非是怎么打赢的,只是低下头,用一种极其恭敬而轻缓的姿势将盒子捧在胸前,轻声说了一句:“属下这就去,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路过夏弥和芬格尔身边时顺带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两人的后背,示意他们跟上来。 夏弥和芬格尔如蒙大赦,立刻从正坐上弹起来,跟在玉藻前身后鱼贯而出。 楚子航也站起来,朝两位主神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跟了出去。 正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三个人。 伊邪那美又捏了一个糯米团子,边吃边夸稻荷的厨艺有长进。伊邪那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问路明非要不要也来一杯。 路明非说不喝了,刚从稻荷那边喝了好几轮,再喝就该醉了。 就这样闲聊了片刻,两位主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团子和酒杯,伊邪那岐收起方才的轻松神色,坐正了身体,语气也沉了几分,说出了他们此行的真正来意。 “龙君大人,伟大的别天神之一,高御产巢日神,要见您。” 路明非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眉毛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高御产巢日神,掌管“产灵”权柄的别天神——拥有决定生命走向与结果的根源之力。 在神道教体系里,他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比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还要古老,在三贵子诞生之前便已存在。 “具体是什么事,那位大神没有告诉我们。”伊邪那美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他只说让我们带话,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问他能不能多透露一点,他只是笑,说到了自然就明白了。别天神们一向就是这个作风,希望龙君大人不要介意。” “怎么又有谜语人环节,别天神都喜欢这样玩吗?” 路明非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仰,靠在矮桌边上伸了个懒腰。 他的腿因为之前在沿海处理废墟的事情还有些发酸,腰背也不如平时那么有力,伸懒腰的时候骨节咔嚓响了好几声。 “我从沿海回来到现在还没歇过脚,让我先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再去见他。”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相视而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是在看自家后辈抱怨长辈爱卖关子,既不解释也不反驳,只是默契地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然后并肩走出正厅。 伊邪那美的袖子拂过矮桌边缘时轻轻碰了碰那包还没吃完的糯米团子,但没再拿。 走到门口时,伊邪那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她看见路明非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似是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那道极淡的倦色照得微微发亮。 “走吧。”伊邪那岐轻声说。 伊邪那美点了点头,替他拉上了纸门。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还在无声地移动,从矮桌边缘慢慢爬到路明非搭在桌上的手指尖上。 路明非睡得很沉,连酒壶被风吹倒都没醒。 第199章 面见别天神 路明非是被一阵极淡的檀香味弄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玉藻前的腿上,后脑勺枕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身上还搭着另外两条。 玉藻前低着头,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摇着,看见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眼角那抹绯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龙君大人,您醒了。” 路明非捂着额头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昏沉。 他只记得自己跟两位主神聊完天之后靠在矮桌边上伸了个懒腰,想眯一会儿就去面见别天神,没想到这一眯就直接睡过去了。 “我睡了多久?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个多时辰,不算久,天还没亮。”玉藻前把问题一并回答了,尾巴从他身上收回去,重新在身后散开。 路明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僵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我得走了,别天神那边还在等我,你帮我照顾一下夏弥和芬格尔他们。” “放心,我会看好他们的。”玉藻前微微颔首。 路明非随手在面前撕开一道虚空裂缝,迈步跨了进去。 裂缝合拢的瞬间,玉藻前收回目光,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扫向纸门外。 “你们看够了没有?从刚才就一直蹲在那儿,呼吸声都快把纸门震破了。” 纸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拉开,夏弥拉着芬格尔的袖子尬笑着走进来,楚子航跟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但进门之后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 “所以你们到底是想问什么?”玉藻前端起矮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神情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从容慵懒。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两人用眼神打了快十秒的乒乓球,最后夏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玉藻前姐姐,我们就是想问——路师兄的感情是不是有问题?” 玉藻前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小半拍。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了“我们真的很好奇但又怕被打”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能瞒得更久一些,你们居然看出来了。” 她放下茶杯,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 “龙君大人在很早很早以前,为了掌握饿鬼道,付出了代价。那道力量压制了他用来感受爱的能力。他能感知危险,能感知恶意,能感知一切对他的威胁。” “但那些温柔的东西,他感受不到。所以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别人好,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对他好。这和巫女的预言有关,不过具体的预言内容我不能告诉你们——这是来自命运长河的约定。”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用力点头。 芬格尔举起右手,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如有泄露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云阁上空传来一声闷雷滚过的低响,连纸门都被震得嗡嗡颤了几下。 芬格尔举着右手僵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声劈中了的石像。 玉藻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个世界是有意识的,你立下了关于龙君大人的誓言,那么无论在哪都受约束,刚才那道雷就是提醒哦。” 芬格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可以反悔吗?” “不行。”玉藻前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语气轻快得像是期待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自己跳进坑里。 夏弥在旁边悄悄把自己准备举手的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无声地庆幸自己刚才没抢在芬格尔前面发誓。 楚子航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听到巫女两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巫女?那应该是要去日本?” ....... 路明非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极淡极薄的灰色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雾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走近了才看清是座神社。 鸟居是木头的,没有涂朱漆,门楣上挂着的注连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院子里搁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几碟小吃。 一个老人坐在矮桌对面,端着茶杯,正往嘴里塞半块煎饼。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茶叶不是新茶,但回甘极好,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对于别天神是个老头倒没啥惊异,神本无相,今天是个老头,下次来可能就是只狐狸蹲在门口啃鱼干,无论见到啥都是正常的。 “您找我什么事?” 老人把剩下半块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端起茶杯把茶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没了任何一点浑浊。 “龙君大人,我需要封印您关于巫女预言的记忆。” 路明非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上次告知龙君大人预言之后,老朽便一直守着命运长河往下看。” 老人将茶杯搁在矮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语气不紧不慢,“起初一切都在正轨上,您会遇见她,她会跟上来。但后来老朽发现命运长河的某一段忽然起了雾,雾里的那条河道隐约分出两条岔路,其中一条通向你们相遇的那座桥,另一条却绕过了那座桥,流入一片老朽也看不透的黑暗。” “这段日子反复推演了很多遍,反复比对两岸的山脉和星辰,直到方才才终于弄明白,那条岔路的根源是您。您带着预言的记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在无形中改变着河床的形状。就像船夫在过桥之前就知道了桥的位置,他会不自觉地多划一桨,或者少划一桨,最后漂到下游才发现自己错过了那座桥。” “所以需要暂时封印您的记忆,只是暂时封上一阵子,等命运走上正轨之后,记忆自然会回来。请龙君大人放心,仅仅只是封印您关于巫女的记忆而已,其他的记忆不会出现丝毫偏差。”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命运这东西就是麻烦。行,您动手吧,封印完我还要回去吃饭。” 老人笑了笑,从矮桌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但瓷质温润如玉,在雾气中泛着柔和的光。 “封印的事不急,老朽有件东西想请龙君大人收下。这是用另外几位别天神的神力共同酿的酒,酿了很久很久,只有这么一点。劲很大,您一个人喝就够了。如果您想分给谁,可以留给您的弟弟——他应当会喜欢这酒的味道。” 老人将白瓷瓶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动作小心得像在递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路明非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时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瓶壁内部传来,那是几位别天神神力交织的余韵,安静而深沉。 他想起路鸣泽那张苍白的小脸,想起他每次出现时总是穿着黑色小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家伙大概会把这瓶酒摆在收藏室最显眼的位置,但也有可能搭配烤肉随随便便喝了。 毕竟在他眼里,世界上好像就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话说自己是不是很久没见到路鸣泽了? “行,我替他收着。”路明非带着复杂的思绪将瓷瓶揣进怀里。 老人微微颔首,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金色光芒,轻轻点在路明非的额头。 “封印会封住您关于巫女预言的记忆,当时机到来,您自然会想起来。” 第200章 愤怒的灶神 路明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云阁的客房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后脑勺底下垫着一个荞麦壳枕头,枕头的摆放角度刚好托住他的颈椎。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竹影在纸门上轻轻晃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只小妖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和某种锅铲刮锅底的刺耳噪音。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着脑仁的胀痛感。 被别天神封印记忆之后他一直在睡,从虚无神社直接睡回了云阁,中间是谁把他搬回来的、怎么搬回来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次跟那些高位神明打完交道都会有一段记忆模糊的空白期,就像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强行拽出来,脑子还留在梦里,身体已经在现实中了。 床头矮桌上放着一瓶酒。 白瓷瓶,没有任何纹饰,瓷质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明非盯着它看了两秒,想起这是那位老别天神塞给他的,说是用另外几位别天神的神力酿的,劲很大,让他留着给路鸣泽尝尝。 他把瓷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塞进随身空间里。 这酒确实不适合给别人喝,芬格尔要是偷喝一口,大概会直接睡到下学期开学甚至可能直接暴毙。 到时候他的期末论文就得让楚子航代笔了——不对,楚子航会拒绝的,会让他自己写。 收好酒之后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下意识地回想昨晚跟别天神的对话。 茶喝了,煎饼吃了,封印的事也答应了,然后他就睡着了,中间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雾盖住了,他能感觉到雾后面有东西,但伸手去碰的时候,雾纹丝不动。 不过别天神说过这封印只是暂时的,不影响其他记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其他记忆,发现都没有问题。 沿海的废墟、稻荷神的神社、渔民们从滩涂上捡回来的剑骸、玉藻前让他枕在腿上的尾巴... 更久远的记忆,从自己有记忆开始,一直到现在,记忆全都在,完好无损。 行,那就没问题了。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披上外套,循着那股早就闻到的刺鼻的焦糊味和越来越频繁的锅铲噪音朝厨房走去。 云阁的厨房是一栋独立的小院,灶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食材,平时这个点厨房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揉面。 但今天显然不是。 路明非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灶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灶神的外貌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平时脾气极好,哪怕小妖们偷吃她刚蒸好的馒头也只是拿擀面杖轻轻敲一下脑袋,但此刻她正站在灶台前,双手叉腰,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某种不明黑色颗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像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是来做饭的还是来炸厨房的?面和了三次都稀得能当浆糊,炒个鸡蛋放了半瓶油结果锅都烧红了鸡蛋还没下,让你看着蒸笼你转头就去给烤鱼涂蜂蜜,鱼肉都快烤焦了你还说这叫美拉德反应!连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都没这么气过我!” 芬格尔站在厨房正中间,手里举着一个还在滴水的锅铲,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蛋液,头发上还挂着一小片菜叶,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一场厨房大战中死里逃生的伤员。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个面它自己不听我使唤,我按你说的比例加水它就是稀,再加面粉又太干,再加水又稀——这分明是面粉的问题!” “还有那个锅,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烤鱼它就冒烟了,灶神大人你的火是不是今天特别旺——”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的火有问题!我三百年没被人质疑过火候掌控你一个异世界来的连和面都不会的年轻人居然敢怀疑我的火!” 对于一位做菜的神明来说,说她的火候有问题应该就是对她的最大侮辱了。 灶神抄起擀面杖就要冲过去,被旁边的玉藻前用尾巴轻轻拦住了。 玉藻前站在厨房角落的案板旁边,身前的围裙干干净净,手里正捏着一只精巧的樱花形糕点的最后一片花瓣。 她从头到尾都在旁观这场闹剧,就跟平时看猫又和风切打架时一样。 而厨房的另一侧,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夏弥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正在切青葱,刀起刀落间葱花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旁边的碟子里已经整齐码好了切好的豆腐块和萝卜丝。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的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正用长筷子翻着铁网上的烤鱼。鱼的皮面已经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鱼肉本身的鲜味混着炭火香飘满了整间厨房。 两人的菜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水渍,用过的碗碟洗净了摞在旁边,连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 嚯,还挺有夫妻相,路明非心想。 灶神一手举着擀面杖,另一只手指着夏弥和楚子航的方向:“你看看人家!楚先生那烤鱼火候分毫不差,夏小姐那刀工,我带了这么多年徒弟就没见过几个比她稳的!再看看你——同样是异世界来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夏弥把切好的葱花码进碟子里,嘴角压不住的得意,朝芬格尔眨了眨眼。 楚子航继续翻他的烤鱼,对此充耳不闻。 芬格尔举着锅铲,委屈得跟被欺负了的小媳妇似得。 “老师你看她那眼神——她刚才肯定在嘲笑我,她还眨眼!” “她眨眼是因为你刚才说‘美拉德反应’的时候有一片菜叶粘在你眉毛上了。”路明非靠在门框上说。 芬格尔猛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路明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他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委屈到震惊到狂喜的转变,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抱住路明非的大腿,锅铲差点挥到灶神的擀面杖上。 “师弟!你终于醒了!我们想帮你做顿早饭,我昨晚专门跟灶神请教了好久,今天天没亮就起来准备了,但她刚才骂了我一整个早上!”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片菜叶,又看了看厨房角落里那盆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面糊,以及灶台上那口还在冒黑烟的炒锅。 “连灶神都教不会你做菜,你活该被骂。” 第201章 隐藏大厨路明非?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着芬格尔那张沾满面粉和蛋液的脸,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口还在冒黑烟的炒锅,在心里给芬格尔的厨艺打了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心意满分,技术负分。 这种天赋上的鸿沟已经不是靠勤奋能填平的了,连灶神这种三百年老厨师都被气得抄擀面杖,芬格尔这辈子大概跟厨房八字不合,天生就是负责吃的命。 或者煮煮泡面热热剩菜。 “行了行了,你的出发点我收到了,但你的技术实在配不上你的心意。” 他伸手把芬格尔从自己腿上摘下来,拍了拍裤腿上那片被蹭上去的菜叶,朝旁边一指,“你先一边玩去,等会直接上桌吃就行。” 芬格尔还想辩解什么,但突如其来的灵力捂住了他的嘴,而路明非已经绕过他朝夏弥和楚子航那边走过去了。 夏弥正把切好的最后一把葱花码进碟子里,楚子航用长筷子夹起铁网上的最后一条烤鱼放进盘中,动作干净利落。路明非看了一眼他们面前整整齐齐摆着的成品,一盘烤鱼,一碟厚蛋烧,一盘凉拌豆腐,一碗腌萝卜,卖相全都不错。 “你们做的什么?” “报告路师兄!烤鱼是我跟楚师兄一起做的,豆腐是我切的,萝卜也是我切的,厚蛋烧是楚师兄一个人做的,我刚才想帮他翻面他不让我碰锅铲,说怕我把蛋甩到天花板上。” 夏弥答得元气满满,说完还特意展示了一下她的葱花,每一根葱花长短粗细几乎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再用手术刀切的。 楚子航头也没抬,继续用筷子在厚蛋烧上做最后的整形:“夏弥的刀工在短时间内就达到了非常高的水准,进步极快。豆腐是她独立完成的,我只帮她调了酱汁。厚蛋烧的火候控制比预想中稍微过了一点,但整体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听起来像是在汇报一次训练课的成绩。 旁边的玉藻前把手里那枚樱花糕点放回碟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上前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龙君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您在正厅睡着之后,我跟您的朋友们聊了一会儿。他们知道您刚打完一场硬仗回来,状态还没恢复,就提议今天早上帮您做顿早饭。” “本来这事灶神一个人就能办得妥妥当当,但芬格尔先生自告奋勇说他以前在酒店餐厅打过工,有一定的烹饪基础...后来证实他所谓的‘烹饪基础’仅限于能把速冻水饺准确放进微波炉里定好时间。”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显然还在回味刚才芬格尔把和面盆搅得飞出去的场景,“结果就是他不但没能帮上任何忙,还把灶神气得不轻,灶神说这是她这辈子教过最失败的一个学生。” 路明非扶额,他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灶神刚才抄擀面杖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了。 “让人把他请出去,顺便跟灶神道个歉——就说龙君大人说的,让她受委屈了,今晚让科研部给她送一坛新研发的冰镇奶茶,要樱花味的,算是辛苦费。” 说完他把袖子卷到手肘,走到灶台前,拿起之前夏弥放下的那柄菜刀,从案板上没用完的那块豆腐中切下一整块摆在面前,刀身在豆腐上轻轻划了几下,刀刃翻转间,豆腐在无声无息中被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每一片切口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灶神站在墙角,手里还握着擀面杖,看到这一幕,发火的嘴立刻闭上了。 玉藻前也收起了调侃芬格尔时的笑意,微微倾身,九条尾巴在身后同时停住了晃动。 他做的是最简单的中式早餐——豆腐片下锅煎到两面金黄,盛出之后在锅里留底油,加入酱油和味醂调成薄芡浇在豆腐上;另一个灶眼上用小陶锅煮了四人份的白粥,米粒在沸腾的水里翻滚,他把火调小,用长勺缓缓搅动,让粥底更绵更稠;在粥快出锅时又切了一把细葱花撒进去。 这些菜都是他在这个世界十几年里闲暇时学的,食材和灶具都是他熟悉的那套,做起来得心应手,和芬格尔那种理论派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片刻之后他解下围裙,把最后一道煎豆腐端上桌,整张矮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楚子航的烤鱼和厚蛋烧,夏弥的凉拌豆腐和腌萝卜,路明非自己的煎豆腐和白粥,还有玉藻前做的樱花糕点。 身为厨师的灶神却没有动手,她的精力全都放在教导芬格尔身上了,根本没多余时间做菜,要不是她一直盯着芬格尔,路明非通过玉藻前的描述觉得他大概会把厨房炸了。 要是真炸了,虽然在场的几个都不会有啥事,但芬格尔应该会被套上研发部最新发明的超持久供氧装置后丢到东京湾里cos水人参,直到这个能维持数天的供氧装置氧气消耗完为止。 芬格尔被请回厨房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还停留在“我居然被驱逐出厨房”的震惊中。 “你居然会做菜?你平时在宿舍连泡面都懒得煮,每次都是大天狗先生做好你直接吃,你居然会做菜?” 夏弥已经拿起筷子了,她的动作比芬格尔还要激动。 路明非把围裙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拉开矮桌旁的椅子坐下。 “以前闲的时候学过一些,在这边要做十几年的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豆腐,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酱汁的味道刚好挂在豆腐表面,“行了先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第202章 英雄的待遇(4k) 早饭吃到一半,夏弥手里的筷子就停了。她把那块咬了两口的厚蛋烧搁在碗边上,托着腮,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元气满满。 路明非注意到她这副模样,放下粥碗问了一句:“怎么了师妹?” 夏弥回过神来,把筷子从碗边上拿起来又放下,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突然想到,我们在这边待了好像挺久的了。泡温泉、逛云阁、睡了一觉、又吃了早饭,感觉过了至少一天多了吧?那边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芬里厄还在地铁隧道里,万一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找到他……” 路明非大概算了算时间。他控制时间流速之后,两个世界的时间比例大概在五十比一左右,高天原这边过去一天多,换算到那边才过去不到半小时。 “放心,没什么大问题。”他把粥碗搁在矮桌上,“我们在这边待了一天多,那边才过去一小会。不会出什么事的,该休息就好好休息。” “而且我记得我说过了吧?” “诶嘿嘿,这不不小心忘了嘛...” 夏弥听完长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厚蛋烧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芬格尔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第三碗白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劳逸结合是混血种的基本素养,该干活的时候往死里干,该休息的时候往死里休息。” 夏弥瞥了他一眼,说师兄你考完试睡到中午不是因为劳逸结合,是因为前一天晚上通宵打游戏。 芬格尔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粥,丝毫不吃压力:“那也是休息的一种形式。” 楚子航放下筷子,难得地开口加入了话题:“适当的休息配合工作,效率比持续高压更高。但通宵打游戏不在建议范围内。” 芬格尔举起筷子抗议说师弟你刚才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楚子航懒得理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到了中午,路明非从矮桌边站起来,说要去巡视沿海封印的修复情况,让玉藻前带几人去山下逛逛,来了这么久还没看过这边的城镇,正好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 玉藻前正用尾巴尖轻轻扫着矮桌上的碎屑,闻言点了点头,说正好今天有几座龙神神社在举办秋季祭典,可以带他们去看看热闹。 芬格尔眼睛一亮。“这种大事应该有不少好吃的吧?” 玉藻前笑着回答:“当然,秋季祭典可是很盛大的,虽然只是几个神社,但那可是龙君大人的神社。” 芬格尔立刻放下手里的碗:“那还等什么呢?赶紧出发吧,我感觉我还能吃一堆东西!”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听到免费食物就双眼发光的模样,摇了摇头,随手在面前撕开一道虚空裂缝,迈步跨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芬格尔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空气里的金色余痕,摸了摸下巴:“师弟真的很忙啊,一天到晚到处跑,感觉他这辈子就没闲下来过。” 夏弥站在他旁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老大一点也不轻松。我以前觉得他就是运气好,现在才知道他一天到晚忙成这样,搁我身上我早就把摊子扔给别人了——就像茨木童子那样。” 芬格尔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那个是真惨,一个能顶二十个的超级牛马。 夏弥说不对,是一个能顶四十个。 玉藻前带他们去的第一站是沿海的一座小镇。 小镇依山而建,从山腰的石阶一路往下走到海边,沿途都是白墙灰瓦的民居,屋檐下挂着刚晒出来的渔网和成串的干贝,海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烤鱿鱼的焦香。 芬格尔从踏上石阶的第一步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这街道怎么这么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被夏弥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别光顾着看地面,抬头看看海。 芬格尔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那片海。 海面上横着一道巨大的裂痕,像是有人用一柄看不见的长刀在海床上劈了一刀,裂口宽得能让好几艘渔船并行通过。 裂痕两侧的海水被某种力量固定在原地,形成两面高耸的水墙,墙面是半透明的深蓝色,阳光从水墙顶部斜斜照进去,在裂痕深处折出层层叠叠的光柱。 裂痕底部铺设了玻璃栈道,游客可以走在上面仰头看两侧的水墙里洄游的鱼群和缓缓飘过的水母,像走在一个被海底吞没的梦境里。 更远处,一座巨大的龙形雕像矗立在海面上,龙身由礁石改造而成,龙口微张,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即使在白天也能看见那颗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什么地方?”芬格尔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当年龙君大人在这里斩出了一剑。”玉藻前站在石阶尽头,海风把她九条尾巴上的绒毛吹得轻轻飘动,“那时候有邪魔从海上入侵,他把整片海域都劈开了,斩杀了所有妖魔,修复了被破坏的地脉,后来这里就成了这样。” “裂痕两侧的水墙至今没有完全合拢,地脉的力量和海水的流向形成了微妙的平衡。附近的人就在上面修了玻璃栈道,把这里改成了主题公园。每年都有很多人来参观,渔民出海之前也会来这里拜一拜龙神像,祈求平安丰收。” 芬格尔站在石阶上,看着那片被劈开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路明非昨晚提着众生相从云阁飞出去的背影,想起那些被他斩灭在剑下的妖魔,想起沿海废墟里那些跪在泥泞中仰望白龙的幸存者。 这些事他只听路明非轻描淡写地提过几句,此刻站在裂痕边缘,看着那些走在玻璃栈道上的游客和渔民,看着眼前超脱凡俗的力量所造成的的奇观,他才终于把那个每天上课打瞌睡的室友跟“劈开这片海域的龙神”拼在了一起。 由个人伟力造就的奇观是最简单、最直观感受对方强大的方法。 因为在这种伟力之下,人才能认识到自己的渺小。 “我刚刚在网上刷到过这个地方的视频,当时以为是特效合成的,但太多人发各种视角的版本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后来有记者专门跑去采访当地渔民,问这是不是政府搞的旅游开发项目。” “毕竟这总给我一种新闻部洗煤球的感觉...噢,你可能听不懂,简单来说就是歪曲事实,隐瞒超凡能力的存在。” 夏弥站在他旁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好一会儿,“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是不需要隐藏的,或者说隐藏的才是有问题的。” “自然。”玉藻前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那种高天原所有妖怪都熟悉的微笑,“这个世界的人类、妖怪和神明共同经历了邪神入侵的战争,龙君大人当年化龙封火山、翻云布雨、斩杀邪魔的事迹,所有人都亲眼见证过。” “他的事迹被神官们编入经文,被渔民们刻在船头,被孩子们画在风筝上。那些人每年祭典都会来这道裂痕前面放一盏河灯,向龙君大人祈求祝福与好运。” 她顿了顿,尾巴尖轻轻扫过石阶上的一片落叶,“所以不需要在网上散布什么‘这是人工景点’的谣言,也不需使用什么p图手段掩盖,这里就是被龙君大人一剑劈开的战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记得。” “这个世界对于超凡力量还是太友好了,施耐德教授和我说过,每年全球出现的混血种事件,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不甘于平凡的混血种们造成的。”楚子航感叹道。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表示这不就是中二病造成的吗。同时也表示理解,因为混血种都是中二病,只是分为严重或不严重。 他指着那座通体由礁石改造的巨大龙神像问那是什么时候建的,玉藻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是沿海的渔民们自己集资建的,用的是当年龙君大人斩杀邪魔后落在海里的礁石碎片。 雕像落成那天,所有出资的渔民都在龙神的嘴里放了一颗从自己渔船上卸下来的夜明珠,说把灯点在龙口里,龙君大人在天上飞的时候就能看见回家的方向。 后来每年祭典,新出师的年轻渔夫都会租船到雕像下面,往龙嘴里补一颗珠子。那些在海里泡了好多年的老珠子被海藻和泥沙磨得不再发光,他们就会用新珠子换下来,再把旧珠子埋在自家渔船的龙骨里做镇船之宝。 沿着石阶往下走,刚进入小镇的街道,路边一个正在晒渔网的老婆婆看见玉藻前便站起来朝她招手,晒网架旁边的小凳子上还放着一筐刚蒸好的红薯干。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一大包红薯干就往玉藻前手里塞,说龙君大人来过了吧?昨晚海啸那么大,今天一早起来海面就平了,渔船一艘都没坏,一定是龙君大人又忙着帮我们修修补补了。 玉藻前笑着应了声,侧身介绍身后的三人。 老婆婆一听是龙君大人的朋友,眼睛立刻亮了,转身就把整筐红薯干全塞进了芬格尔怀里,说既然是龙君大人的朋友那就是我们全村的客人,这些红薯干带着路上吃,不够我再回去拿。 芬格尔还没来得及道谢,隔壁卖烤鱿鱼的大叔已经端着一整盘刚出炉的烤串挤过来,说是龙君大人上次帮他修好了被台风刮翻的渔船,一直没机会道谢,这回正好碰上龙君大人的朋友,说什么也要让他尝尝。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母亲认出了玉藻前,赶紧让小孩把手里那袋刚买的海苔仙贝递给芬格尔,小孩脆生生地说“给龙君大人的朋友吃”。 旁边卖竹编发簪的老大爷也不甘落后,挑了一支最好的塞到夏弥手里,说龙君大人上回帮他修好了被地震震塌的屋顶,这支发簪送给龙君大人的朋友,就当是谢礼。 拐过街角,几个刚从渔船上回来的渔民认出了玉藻前,把怀里刚打上来的一筐鲍鱼塞给了芬格尔,说龙君大人昨晚刚救了我父亲的命,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三人被渔民们的热情搞的不知所措,玉藻前到是游刃有余,每收到礼物都会给予回礼,大都是一些保平安和祝好运的小玩意。 不到半条街的工夫,负责拿东西的芬格尔身上已经挂满了各种袋子、纸包和竹筐。 他的左肩挎着一大包红薯干,右肩挂着一串海苔仙贝,怀里抱着那筐还在滴水的鲍鱼,脖子上骑着刚才那个小孩临走前非要塞给他的竹编小龙,那只小龙的眼睛是两颗红豆,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小孩自己扎的,但是别有一番情趣。 夏弥一边拆着那包刚拿到的红糖麻薯一边往芬格尔肩上摞了三个新纸袋,嘴里含含糊糊地感叹:“这也太热情了,从街头到街尾还没走一半,我们已经收了快一吨的土特产。这要是把整条街走完,芬格尔师兄怕是要被压成肉饼。” 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另一个渔民塞来的烤鱼也挂在了芬格尔的胳膊上,搞的芬格尔不得不稍微开启青铜御座,防止自己被礼物压垮。 玉藻前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老婆婆单独塞给她的一小袋红薯干,闻言没有回头,只是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因为龙君大人是我们的英雄呢。”她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英雄就应该拥有英雄的待遇,就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样,‘不让任何功臣遭受冤屈,英雄应该获得众人的拥护’,这是龙君大人的原话,他说这话的本意是为了照顾那些和他一起打天下的阴阳师和妖怪们,但他却忘了自己就是最应该享受的那个。” 玉藻前说到这,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芬格尔从一堆纸袋后面探出头,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脖子上那只竹编小龙的位置。 “你们这边的英雄待遇也太好了吧,我在卡塞尔当了好几年的新闻部长,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东西。上次副校长发了一箱泡面当加班补贴还让我写了张收据。” “当新闻部的狗仔算什么英雄。”夏弥忍不住吐槽道。 “嘿,师妹,你这话我就不爱听的,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你知道我们新闻部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麻烦吗?” “那这些压力和麻烦是怎么来的呢?亲爱的芬格尔师兄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额,这些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楚师弟的听证会,最大的功臣是我们新闻部!” “行行行,你厉害,到时候晚上请你吃汉堡。” “嘿嘿,应该的,应该的。” 玉藻前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像是狡黠的狐狸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第203章 即将返回 路明非找到那窝魔兽的时候,它们正蹲在山坳里撕咬一头刚断气的黄牛。 牛是村里农户的,早上拴在坡上吃草,中午就没了影,几个村民结伴上山找,远远听见魔兽啃骨头的声音,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 路明非本想着动静小一点,把魔兽引出村子再处理,结果那几只畜生比他预想的更狡猾,其中一只嗅到了人类的气味,直接朝农田方向窜,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进村口的晒谷场。 他只好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掌劈了下去,气刃斩断那只魔兽脊骨的同时也把山坳里那块突出来的风化石劈成了两半,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剩下的几只魔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反手一掌拍死在原地,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然后他就被热情的村民们围住了。 最先冲上来的是村头晒网的老渔妇。 她手里还捏着一把刚剖好的鱼,鱼鳞都没来得及刮干净,就把整筐鸡蛋往路明非怀里塞,嗓门大得震得旁边桑树上的麻雀都飞了:“龙君大人!这篮鸡蛋您带着!都是今早刚下的,双黄的!您天天帮我们打魔兽修堤坝,脸都瘦了一圈,今天我非得看着您收下不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村!”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把那篮鸡蛋推回去,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已经抱着两坛酒挤了进来,坛口的泥封还没拆,酒香就从缝隙里往外渗。 “龙君大人,这是我去年自己酿的米酒,埋了一年没舍得喝。上次您帮我家小子治好了腿,一直没机会谢您,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放您空手走!” 他把酒往路明非脚边一搁,动作快得像是怕酒坛子会自己跑。紧接着一个年轻媳妇从人群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大盘还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说是刚蒸好的,馅里包了红豆沙和碾碎的芝麻,非要路明非当场尝一个。 路明非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怀里的大白菜往大娘手里推,嘴上反复念叨“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但大娘们的手速比他快多了。 她们也不跟他争辩,就是笑眯眯地把东西往他身上挂——胳膊上套三个竹篮,肩膀上搭一筐红薯,脖子上挂一串干辣椒,转眼间他就被挂得像个活动的杂货铺子。 有个老大爷扛着一整条腊猪腿挤不进来,就让自家小孙子抱着一小罐蜂蜜从人缝里钻过去塞给路明非。 旁边几个小孩一看这个办法好使,也跟着有样学样。 有个小男孩从裤兜里掏出两颗还带着体温的鸟蛋,小心翼翼放在路明非脚边的篮子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兔子,踮着脚尖举过头顶,说龙君大人上次帮他们家修好了被暴雨冲塌的鸡窝,这只兔子是谢礼。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自己怀里蹬腿的白兔子,又看了看小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带走这只兔子引下场。 玉藻前大概会用尾巴逗它玩,小雪乃估计会想把它养在温泉旁边,芬格尔大概已经在查烤兔子的食谱了。 不对,芬格尔那家伙是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赶紧把兔子还给小姑娘,说这兔子养得太好了,还是留着陪你长大吧。 小姑娘接过兔子,嘟着嘴说了句“龙君大人下次来一定要收哦”,然后抱着兔子跑回人群里去了。 趁着大娘们交换眼神的瞬间,路明非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码在旁边的石台上——三篮鸡蛋、两坛米酒、一筐红薯、一串干辣椒、一小罐蜂蜜,还有几个孩子塞进来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有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有一根自己编的红绳手链,还有一张画在白桦树皮上的小龙神像,笔触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鳞片都画得很认真。 他把树皮画端端正正地放在红薯筐上面,然后直起腰,朝人群摆了摆手。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瞬移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群还举着腊猪腿和糯米团子的村民面面相觑。 “又跑了!”有人笑着喊道。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们把腊肉先挂他车上!”另一个老伯乐呵呵地接话,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几个呼吸之后,路明非出现在一处渺无人烟的小树林里。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长长地喘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还好自己跑得快,再慢一秒身上就要多挂好几串咸鱼干了,刚才那一掌劈碎风化石的时候姿态还挺帅的,结果转眼就被大娘们的菜篮子围剿得落荒而逃,这要是被芬格尔看见,明天新闻部的头条标题大概会写“s级学员惨遭农副产品围殴,狼狈瞬移逃窜”。 那家伙连标点符号都会加双份感叹号。 他用权柄扫了一眼周围的动静——方圆数公里内没有魔兽活动的痕迹,地脉的灵气流动平稳,之前被魔兽群破坏的封印节点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靠在树干上看了看时间,该回北京了。 下一秒他便消失在了原地,几个呼吸之后路明非重新出现在东京的街道上,路明非拍了拍肩膀上的灰,隐匿身形,朝云阁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的北京地下,在常人到达不了的尼伯龙根里,芬里厄正躺在废弃地铁车厢和各种积木和机器人的中间,呼呼睡得正香。 他的鼾声节奏平稳,长尾巴随意搭在铁轨上,身上的鳞片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铜色光泽,睡相很沉,偶尔咂巴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着什么好吃的。 周围是堆得密密麻麻的薯片。包装袋花花绿绿的一大片,从原味到烧烤味,从番茄味到海苔味,品类之齐全堪比一个小型超市的薯片货架。 其中有几包已经拆开了,剩下的大部分还没开封。 一道极轻的脚步踏入了这处独属于他的空间。 来者仿佛是一团被揉碎的黑影,在昏暗的地铁隧道里若隐若现,看不清它的面目,它伸出了尖锐的利爪般的东西,在空中轻轻一点,一抹黑红色的液体便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那液体在它指尖悬停了片刻,随即如同有生命的虫豸一般分裂成十几条极细的液流,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些还未开封的薯片包装袋里,连包装袋都没有被染湿。 做完这一切之后,黑影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低沉笑声,仿佛是声带已经锈了太久太久没有使用过的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刺耳质感。 “死神海拉咯咯咯……曾经最接近黑王的存在,死亡的主人……让我看看这份力量,能不能让龙君大人稍微头疼一下吧。” 它的面孔扭曲起来,仿佛是在愉快地发笑着,随后身形开始逐渐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在黑影消失的下一秒,芬里厄打了个哈欠,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熟悉的铁轨,熟悉的风扇,他最喜欢的变形金刚和瓶盖正蹲在旁边的钢筋柱子上,一切都跟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哈欠动起来,伸手从旁边抓起一包还没开封的薯片,撕开包装,大口吃了起来。 只是他未曾注意到,那双象征着高贵血统的黄金眼正在逐渐变得污浊,丝丝细线在眼底涌动,像是有什么正在缓慢地生长。 第204章 戒指 回到白夜集团北京分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玉藻前将高天原的事务暂时移交给了茨木童子,临行前茨木抱着那摞已经堆到下巴的公文,用一种“我已经看破红尘”的眼神目送她跨过门,一句话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的控诉比任何咆哮都响亮。 玉藻前用尾巴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回来给你带北京烤鸭”,然后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门。 茨木童子欲哭无泪。 此刻她站在分部的会议室里,九条尾巴规规矩矩地收在身后,正微微倾身向路明非辞行:“龙君大人,属下先去与酒吞和大天狗汇合,确认鬼族在京都的据点部署。如果有任何异常,属下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路明非叫住她。 玉藻前停下脚步,回过头。 路明非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一团淡金色的光芒正悬浮在他掌心上缓缓旋转,边缘泛着极细的波纹,每一次扩散都像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 “我还没给你门的钥匙。”他说,“这道门是我用权柄在自己身上刻下的印记,和两个世界都有连接,以前穿梭世界和控制时间流速还要依靠它,但现在不用了。” “我把钥匙交给你,这样你就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门、带什么人过来,不用每次都等我回来。要是大天狗和酒吞那边人手不够,你直接回高天原拉人就行。” 他说着把手里的光团轻轻握了一下,那团光便在掌心里缓缓变形,边缘收束,轮廓凝聚,像一颗正在被无形之手切割的宝石。 “钥匙的载体随你选,戒指、耳环、手镯,什么样式都行,你戴着方便就好。” 玉藻前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 “属下想要戒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路明非点点头,掌心那团光开始凝聚成形。 戒指的造型并不繁复,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素白的戒面上只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沿着戒圈的弧度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那不是刻上去的花纹,而是门本身的印记,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在戒指上的投影。它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装饰来点缀自己,因为它的本身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当佩戴者需要穿过门的时候,只需要将戒指靠近那道金色裂缝,门就会自行打开。 他走过去把戒指放在她手心里,说了句“注意安全”,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还把刚擦完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玉藻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戒指,然后将它缓缓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戒圈不大不小刚好合适,那道金色纹路在她指根处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渐渐隐入戒面之下。 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背影,说了一句“属下遵命”,声音还是平时那种慵懒的调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会议室的另一侧,夏弥和芬格尔正以完全同步的姿势盯着玉藻前手上那枚戒指。 芬格尔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夏弥的瞳孔微微放大,两个人脸上那种兴奋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同时吞了一颗滚烫的关东煮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两人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同时朝对方转过头,同时用气声开口。 “这算求婚吗?” “不不不这算订婚,你看戴的是无名指——” “玉藻前这波赢麻了!” 两人还没讨论出结果,楚子航的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一左一右精准地捂住了他们的嘴。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用那种“不要打扰别人”的标准面瘫表情,示意两人保持安静。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同时把剩下的八卦吞了回去。 路明非刚好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芬格尔立刻挤出一个标准的新闻部式微笑,夏弥也跟着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收回双手。 路明非没看出什么异常,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说:“找人……找龙的事情就交给集团的人去办吧。我们去北京逛逛,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有意思的。” “好!我一定得尝尝正宗北京烤鸭和学校里的有没有什么差别。” “吃吃吃,就知道吃!难道你不想试试老北京宝可梦是什么样的吗?” “咦惹,算了吧,那玩意不适合我。” “没眼见的东西。”夏弥骂道。 第205章 老北京宝可梦 芬格尔手里的烤鸭是在胡同口一家排了快二十分钟队的老店里买的。 他一手提着油纸包,一手捏着鸭腿啃得满嘴油光,鸭皮烤得酥脆,咬下去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油脂混着甜面酱的咸香在舌尖炸开,他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含含糊糊地感慨了一句“这才是活着”。 夏弥蹲在旁边的花坛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只刚从胡同大爷手里买来的大蝈蝈,正全神贯注地跟隔壁大妈养的那只铁头将军斗得热火朝天。 那只大蝈蝈通体碧绿,两条后腿粗壮有力,振翅时发出的鸣叫又脆又亮,周围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都围过来看热闹。 夏弥挥着小拳头,一边喊加油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花坛对面的长椅,发现自己这边聚集的全是大爷大妈,而街对面同样在斗蝈蝈的年轻人围着的全是漂亮姑娘,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北京的蝈蝈圈子也太卷了。 斗到第三轮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过人群挤到前面,眯着眼睛打量了夏弥好一会儿,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弥?这不是小弥吗?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还来我家摘过枣,我那棵枣树现在还在院子里呢,今年结得可多。你后来搬走了,好多年没见了,你哥哥还好吗?” 周围的几个大爷大妈也认出了她,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寒暄——有人问她现在在哪上学,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定居,还有人非要塞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给她,说小时候她最爱吃这个。 夏弥双手捧着那只还在鸣叫的大蝈蝈,被热情的街坊们围在中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她小时候的事。 (补充,夏弥小时候是在北京长大的,后来才离开的) 芬格尔站在一旁把最后一块鸭肉塞进嘴里,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看着夏弥被一群老街坊围得密不透风的样子,感慨道: “真巧啊,在北京街头还能遇到老街坊。不过话说回来,这烤鸭的味道跟学校食堂的完全不一样,学校那北京烤鸭吃起来跟水煮的一样,皮不脆肉不嫩,连甜面酱都放得不对,我怀疑食堂的厨师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北京烤鸭。” 路明非靠在旁边的围栏上,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吸管咬在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口:“其实学校食堂的北京烤鸭确实是正宗的,是从北京空运过去的。” 芬格尔捏着鸭腿的手停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你认真的?空运烤鸭?那为什么吃起来跟冷冻了半个月似的?” “因为就是冷冻了半个月。空运到学校之后冻在冷藏库里,放久了味道就变了。冷藏库的温度调得特别低,最低能到零下好几十度,冻完之后再解冻,烤鸭的油脂全凝固了,肉也柴了,所以吃起来就跟水煮的一样。”路明非喝了一口可乐,语气随意。 芬格尔张了张嘴,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痛心疾首地拍了一下大腿:“学校有那么先进的冷冻技术,能维持零下好几十度的冷藏库,那种温度保存个什么不行,就拿来干这个?” “不对,你是怎么知道冷藏库温度的?我作为八年级的狗仔队之王都不知道学校冷藏库的具体参数——”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眼角抽搐了一下,“该不会是校长告诉你的吧?” 路明非点了点头:“校长说的。上次他在办公室喝茶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说食堂的烤鸭其实是从北京空运的,就是冻久了。还说他本来想建一个专门放烤鸭的冷库,可惜被财务部驳回了,理由是‘烤鸭不属于战略物资’。” 芬格尔把鸭腿骨扔进垃圾桶,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你真是校长的亲儿子——哦不,亲孙子。这种后勤机密都跟你聊,连副校长都不知道吧。” “不对,那老东西应该是知道的,后勤部以前就是他负责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对了,楚子航呢?刚才不是还跟我们一起走呢?” 路明非抬了抬下巴,朝花坛的另一侧指了一下,芬格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楚子航正被一群女生团团围在中间,这群都是刚才在斗蝈蝈那边吸聚过来的年轻游客,原本是来围观夏弥那只大蝈蝈,结果无意间瞥见站在花坛边上的楚子航,便迅速将他围了起来。 楚子航站在人群中央,那张面瘫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肩背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僵硬得像是刚握完刀还没来得及放松。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举着手机问能不能合照,另一个戴棒球帽的女生紧跟着问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语气之自然仿佛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楚子航张了张嘴,他的拒绝词在脑海中已经排好了队,但面前这阵势显然超出了他的战术预估范围。 夏弥从老街坊们的寒暄里脱身时,手里还捧着那袋被硬塞的糖炒栗子。 她朝大爷大妈们挥手告别,那只大蝈蝈蹲在她肩头振翅叫了一声,像是也在说再见。 刚走出人群,余光便扫到了花坛那边被围得密不透风的楚子航。 她把栗子纸袋往旁边一搁,快步穿过花坛小径,在几个女生七嘴八舌的“晚上一起吃饭”声中一把拉住楚子航的袖子,语气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楚师兄,我们该走了,其他人还在等呢。” 楚子航几乎是在她说出“走”字的瞬间便顺势迈开了步子,力度拿捏得极其克制,刚好能脱离人群,又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冒犯。 他把那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微微吐出一口气,肩背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她:“叙完旧了吗?” “老街坊们太久没见我,絮叨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奶奶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呢,我也好多年没见到她们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回来找她们聊天。” 夏弥松开他的袖子,把肩头那只大蝈蝈捧下来放在掌心里让楚子航看,说这是刚才斗胜的那只,名字还没取好。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通体碧绿的蝈蝈,想了想说就叫“胜铁”。 夏弥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说刚才它打败的那只叫“铁头将军”,这个名字当之无愧。 芬格尔站在路明非身边,把两人之间的互动从头到尾收进眼底,低声凑到路明非耳边:“师弟,你说我要是把刚才那一幕发到守夜人论坛上,标题写‘震惊,狮心会会长与师妹牵手街头,知情人士称已见老街坊’——” 路明非头也没回,吸了一口可乐,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那你明天就会因为背中七枪自杀身亡。” 第206章 复仇(3k) 夜里,一架普通的波音747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没有红眼航班的疲惫旅客,没有举着接机牌的导游,这架飞机停在远机位,舷梯放下之后,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得像是从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手里刚取回来的,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妥帖地贴在应该在的位置,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火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那朵玫瑰——不是惯常的红色,而是红白双色各一朵,红的像刚凝固的血,白的像还未融化的雪。 他站在舷梯顶端,扫了一眼远处航站楼的灯火,然后缓缓走下舷梯。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他在剑桥读书时走过那些有几百年历史的石阶。 没有人来接他。 昂热这次来北京,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联系卡塞尔学院驻中国的任何联络站,没有在诺玛的系统里留下任何行程记录。他只是在出发前给副校长发了一条只有几个字的邮件——“我去趟北京,看看老朋友。”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在琉璃厂大街的石板路上,一辆三轮车跑得欢快,两侧都是复古的青砖二层小楼,每栋楼前都挂着“宝翠堂”、“崇文府”这类黑底金字招牌。 一个白发老头从人力三轮车上从容下来,他身穿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红一白两朵玫瑰。 他沿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边的铺面越来越小,招牌也越来越旧,最后停在一扇挂着宝蓝色棉布帘子的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凤隆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掀开棉布帘子,门上铜铃一响,却没有人来招呼。 柜台上空荡荡的,纸糊的老窗把早晨的阳光滤成一层朦胧的金雾,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灰尘,周围摆着大大小小的条桌和木箱,线装书、唐三彩、石砚笔洗堆在一起,墙上还挂着一套大红色的嫁衣。 那是清朝旗人的喜服,宽下摆,裙摆到底,缂丝边贴着凤凰花纹的金箔,镶嵌着珍珠纽扣和琉璃薄片,被人用墨笔勾勒了一个写意的新娘侧面,看起来就像一个眼睛妩媚的女孩扭头冲你轻轻一笑。 一切都好像蒙着微尘,这是一间被灰尘封印的老屋,几十年没人真正踏入了,只有那些灰尘的精灵们在空气中欢舞。 客人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在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前驻足欣赏。 “清朝旗人穿的喜服,是正统的旗袍样子,那时候的旗袍是宽下摆,裙摆到底,里面穿裤,可不是现在那种露胳膊露腿的式样。”有人在背后轻声说。 客人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嫁衣上那片金箔凤凰的尾羽。 “林凤隆先生?” “正是在下。先生对这件嫁衣感兴趣?这可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保存得这么完整的旗人喜服,全北京找不出第二件。”那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古董商人特有的温和与殷勤。 “东西不错,但今天不买东西。” 客人缓缓转过身,银灰色的领巾在檀香的烟雾里若隐若现,那只熄灭的蓝色眼睛在昏暗中近乎墨色,而金色的右眼却亮得像是刚刚被点燃的烛火,直直地看向柜台后面那个苍老的身影。 “我应该叫你弗里德里希·冯·隆,还是林凤隆?” 那个整理古籍的背影瞬间僵住了。空气中所有的灰尘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停止了飞舞,手指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线装书,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像是在心里埋藏了几十年的炸药终于被人引爆了。 “嘿,这不是我的老朋友希尔伯特·让·昂热吗?”他放下手里的书,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好久不见,得有好几十年了吧?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来,坐,坐,我这儿有上好的碧螺春——”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昂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折刀钉进木桌,把弗里德里希的客套话钉死在喉咙里。 “你没死,你出卖了我们。你用梅涅克他们的命换来了你衣食无忧的后半生。” 昂热的语气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在我为了复仇奔波了大半辈子的时候,你在这里悠闲地开着一家店铺——卖古董,卖嫁衣,喝茶,跟客人聊光绪年间的旗袍样式。”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辩解的话就在舌尖上,但他看见昂热那双正在缓缓亮起的黄金瞳,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靠在摆满古籍的木架上,肩膀渐渐塌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昂热,你不懂,你不懂他们……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每天都在想,每天夜里都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但是你不懂他们的力量,你从来没有站在他们的领域里感受过那种压迫感——” “我确实什么都不懂。”昂热打断了他的辩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审判般的平静,“我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复仇,顺带着伙伴们一起。” 伙伴们?弗里德里希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先是一愣,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转为了惊恐。 只见昂热身后的阳光里,那些灰尘的精灵们忽然开始疯狂地旋转,空气中的檀香味被另一种更古老、更庄重的气息取代——那是多年以前,卡塞尔庄园的夏夜里,初代狮心会成员们聚集在篝火旁畅谈理想时,空气中弥漫着的同样的气息。 一个接一个,那些他以为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卡塞尔庄园里的身影从晨光中缓缓浮现。 最先走出来的是路山彦,穿着一身清朝官服,袍角沾着些许硝烟的痕迹,那双睿智的眼睛隔着圆片眼镜看着他,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然后是“酋长”布伦丹,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眼神里带着一种对背叛者的冷漠。“猛虎”贾迈勒握紧拳头站在布伦丹旁边,胸口那道致命的贯穿伤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的目光里只有克制的怒火。 “掘墓人”甘贝特从木箱旁边走出来,手里没有提炸药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银翼”夏洛靠在门边,嘴角挂着讽刺的冷笑,那头银发和当年一模一样。“铁十字”马耶克最后踏出光晕,铁灰色的眼睛像刀锋一样刮过弗里德里希的脸。 以及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梅涅克·卡塞尔。 那个总是戴着圆片眼镜、笑起来优雅从容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那里,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清明。 他的姿态和当年一模一样,右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像一位即将走上决斗场的贵族剑士。 “梅涅克!”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此刻瘫坐在木架旁边,双手扣着架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这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还活着!我亲眼看着你们被李雾月撕成了碎片!梅涅克的尸骨被‘莱茵’烧成了灰烬……你们怎么——” “没什么可震惊的,谁让我们有一位可靠的新成员呢。”梅涅克伸手扶了扶单片眼镜,语气轻松愉快得像是在茶会上介绍一位刚入会的年轻校友。 他看向路山彦,路山彦也看向了他。 当年他们埋下的种子,现在长出了能让他们短暂回来的树,虽然时间不长,但足够走完这场重逢了。 昂热站在一旁,双手仍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路明非知道他被划进初代狮心会了吗?” “没关系,他不介意的。”梅涅克轻巧地略过了这个话题,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心虚。 “……”昂热沉默了一瞬,然后扶额叹了口气,“凯撒听见会很苦恼的吧。” 梅涅克挑起一边眉毛,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 “那位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他在狮心会的竞争上已经输给楚子航了,现在连看中的后辈也被抢了——啧,这倒霉孩子。” “回去之后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你的宿敌不仅在你这一代碾压你,连你看中的后辈也没了’——他大概会把狄克推多插在我那件上好的红木桌上后,会学生会批改文件。”昂热说。 “那不正说明你眼光好?挑的继承人一个比一个能扛事。”梅涅克笑着说。 其他成员发出低笑,气氛缓和了下来,就如同一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路明非不是我挑的,是自己撞上来的。”昂热纠正道。 “那就更好了,最好的成员都是自己撞上来的。” 梅涅克说完这句话,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瘫软在木架旁边的弗里德里希身上。 其他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们也收起了各自脸上的轻松神色,重新将视线聚焦在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叛者身上。 晨光从纸窗外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铺满灰尘的木地板上,笔直如剑。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了。” “现在,该复仇了。” 第207章 后续 凤隆堂的铺门再次被推开时,外面站着的已经不是晨光中空荡荡的胡同,而是几个戴棒球帽、额角压着短角的鬼族。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弗里德里希已经瘫软的尸体装进特制的裹尸袋,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最近几天北京城里被路明非清理掉的赏金猎人,有一大半都是他们经手打包的。 另外几个鬼族正将店里的线装书、唐三彩、石砚笔洗分门别类地装进贴着封印符的纸箱,连墙上那件大红色嫁衣也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一个看起来资历较老的鬼族正用软毛刷轻轻拂去嫁衣肩头积了几十年的灰尘,一边刷一边小声嘀咕着“这么好的料子,放这儿落灰太可惜了,回去让织女们重新绣一层金线”。 还有人在核对库存清单,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极轻极快。 梅涅克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追随着那些忙忙碌碌的长角汉子。 一个鬼族从他身边经过时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然后继续扛着箱子往外走,步伐稳当得像是肩上扛的不是一箱古董而是一袋棉花。 他看着那个背影,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头对昂热说:“我们的新成员还真是神通广大啊。能找到让我们短暂回来的秘术也就罢了,还有这么一群花样多、办事利落的手下。这批人拉出去,怕是比秘党大部分执行小队都利索。” “这可是我亲手找的宝刀。当年他在卡塞尔的第一场自由一日,一个人放倒了全校,我就知道这把刀不能用常规方式保养,得让他自己选什么时候出鞘。”昂热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说。 梅涅克挑起眉毛。 “所以你给他的保养方式是——帮他瞒着校董会?” “不止。还帮他写了几份任务报告,替他拦了好几回调查组,偶尔请他喝杯茶聊聊人生。” 昂热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调侃,那种老绅士特有的、拐着弯的自豪感,怎么藏也藏不住。 路山彦站在旁边,捋了捋官袍的袖口,微笑着补了一句:“这刀不仅出得快,连刀鞘都不需要,天天在学院和战场上来回晃荡,也没见伤着哪个不该伤的人。我们当年要是有这么一把刀,大概能在卡塞尔庄园多赢几年安稳日子。至少布伦丹就不用在谷仓里蹲三天了。” “这可是你的后代,而且当时是你自己说要去谷仓的,”布伦丹面无表情地接话,“说谷仓视野好,能看清整个庄园。结果蹲了三天之后你说腿麻了。” “确实看清了。”路山彦面不改色,“只是没看清自己什么时候能下来。” 周围的英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昂热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鬼族和堆满纸箱的店面,落在角落里那件正被鬼族仔细打包的大红色嫁衣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对旁边那个正在往纸箱上贴封条的鬼族说:“那件嫁衣不用入库。单独存起来,等哪天明非要结婚了,我给他送过去当礼物。” 那个鬼族正在贴封条的手停在半空中,帽檐下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瞬间从职业化的沉稳切换成了某种更狂热的状态,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哦!您真有眼光!这件嫁衣确实配得上龙君大人的新娘!小的刚才检查过了,料子是光绪年间的真丝,金箔凤凰的工艺是当年造办处的手笔,虽比不上高天原织女的手艺,但在人间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龙君大人的新娘穿上一定——”他明显打开了话匣子,语速越来越快。 “龙君大人当年平定邪神的时候就是穿着战甲冲在最前面,那时候祥云铺了整条海岸线,金光洒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日出,但他比日出还快,日出还没到海平面他就已经到战场了——新娘要是穿上这件嫁衣,站在那里,那场面,那气度——” 旁边另外几个鬼族也围了过来,纷纷开始补充龙君大人的各种事迹,从天灾说到邪神,从恶鬼道说到高天原,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高涨。 梅涅克默默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塞回口袋里,朝昂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的人你自己管”。 昂热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我管不了”。 “那件嫁衣的边角有一处脱线,我回头让织女补上,料子也得重新熏一遍檀香,龙君大人的新娘不能穿落了灰的衣服。”另一个鬼族已经拿起嫁衣认真打量起来,一边检查绣工的精细程度一边喃喃自语,“金箔凤凰旁边应该再加绣一朵祥云,龙君大人的神纹就是祥云纹,这样才般配。” 初代狮心会的几位英灵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以极其默契的速度同时隐去了身形,化作几道极淡的金色光点,悄然附着在昂热随身携带的古董怀表、袖扣和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上。 贾迈勒在消失之前还拍了拍昂热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回头见”。 店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鬼族们在昂热眼神的示意下如蒙大赦般扛着箱子和裹尸袋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还不忘把门带上了。 凤隆堂里终于安静下来,晨光重新从纸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木架上,那件大红色嫁衣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昂热面前,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人,手里握着一枚白玉平安扣。 林辅国,林家的家主。 老人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铺,又看了看昂热胸口那两朵红白玫瑰。 “老朋友,你来北京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林家的小辈在琉璃厂看见几个戴棒球帽的壮汉在胡同口布阵,我都不知道你来了。那些人都是你带来的?看起来倒是比加图索家的秘书还利索。”林辅国抚着扳指叹道。 “严格来说不是我带来的,是借来的。我有个学生,手底下有几个能干活的人。”昂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折痕,迈步跨过凤隆堂的门槛,走进胡同里渐渐明亮的阳光中。 林辅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第208章 找到芬里厄 林辅国跟在昂热身后走出凤隆堂时,胡同里的晨光已经从青砖墙头漫过来,把石板路上的露水晒得微微发亮。 昂热停下脚步,从内袋里取出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重新别在领口,刚才英灵们附着在胸针上时,他把胸针摘下来放在了内袋里,免得那些鬼族看见胸针上几道极淡的金色光点大呼小叫。 林辅国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没有催促,等他别好之后才开口。 “我从琉璃厂过来只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你那阵仗可是把整条街都清空了。林家小辈说,那几个戴棒球帽的壮汉在巷口一站,周围游客就不自觉地往别处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劝走的。你在我的地界上行私刑,连个招呼都不打。” “林家眼线遍布京城,我在来的路上也没藏着掖着。你非要等我办完事才来,那就是默许了。”昂热迈步朝胡同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林辅国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跟上。 “我只是不想掺和秘党内部的旧账。你胸口那两朵玫瑰,一红一白——红的是为死去朋友们戴的,白的呢?还是说两朵都是给他们的,没有你自己的位置?” “白的也是给他们的。红色代表血债,白色代表安息。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来得及收到葬礼上该有的白玫瑰,我替他们补上。”昂热的语气淡淡,不露破绽。 林辅国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变。弗里德里希叛逃之后你找了他几十年,林家也帮忙查过他的下落,线索却总在中途断掉,我以为你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 “你这次来北京,不只是为了他吧?龙王的事打算怎么办?” “龙王的事有年轻人去办。我老了,能做的就是还清欠了几十年的旧债。路明非那孩子比我想的还能扛事,芬里厄交给他不用我操心。至于那个在猎人网站上发悬赏的六道轮回,他漏了尾巴,林家能查到什么?” “不多。”林辅国的拐杖在石板路上轻轻点了两下,“自从悬赏发布,我们一直在追查六道轮回的真实身份。这个人太谨慎了,每次出手都裹挟着至少一方本土势力当挡箭牌,几乎不留痕迹。”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对龙王的了解远超任何一个混血种。芬里厄的准确位置,耶梦加得的智慧,龙王双生子的共生关系,他全都知道。这种程度的情报靠挖掘龙族遗迹是挖不到的,更像是从龙族内部流出来的。” “关于他的来历,有一种猜测跟当年的‘夏之哀悼’有关。如果他是那个漏网的随从,这些年一直藏在暗处……”林辅国没有把话说完,但昂热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李雾月。”昂热停下脚步,声音骤然冷了几分,“那个该死的混蛋。” “目前看来,只能是他了,虽然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的,对吗?”林辅国问。 昂热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他背后的琉璃厂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笼在一片淡淡的金色里。他想起在凤隆堂里弗里德里希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那句“你不懂他们的力量”。 那时候他以为这话只是在为自己辩护,现在林辅国的问题让他重新察觉到了,这件事可能不止有李雾月一个人的身影。 暗面君主?昂热心想。 “我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但如果那个六道轮回跟李雾月有联系,我迟早会亲手查清楚。”他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林辅国没有再追问,从昂热的声调里听出了疲惫,那是被某个承诺压了太久、压到骨头都快要变形了才会有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不像秘党领袖吗?就是现在。” 昂热没有回答。他把胸针重新别好,手伸进内袋里摸了摸那枚古董怀表的表壳。 表壳上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温度,那是梅涅克刚才附在表壳上时留下的余温。他忽然想起路明非站在康斯坦丁的龙骨面前神情平静地说“这是我一个人的战利品”。 那时候他想,这孩子在某些地方倒是跟自己很像。 现在他忽然发现,也许像的不是自己。 他把怀表取出来,翻开表盖看了看时间,又合上,放回内袋。 “走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喝茶?从琉璃厂跑到这儿来堵我,总不至于连壶碧螺春都舍不得。”昂热重新迈开步子,语气又恢复了老绅士的从容。 林辅国拄着拐杖跟上,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两人并肩走出胡同口,三轮车还停在路边,车夫正靠在车把上打盹,晨光从琉璃厂的青砖灰瓦间倾泻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安静的金色。 而此时,距离琉璃厂十几公里外的白夜集团北京分部里,芬格尔正趴在会议桌边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他刚把最后一包从便利店买来的薯片拆开,还没塞进嘴里,屏幕上一行红色的地震监测警报就跳了出来。 震源深度、烈度、波形图,所有参数都在以极快速度刷新,震中位置被诺玛的算法锁定在北京地铁网络的某个节点上。 他嘴里的薯片掉在键盘上,顾不上捡,一把抓起旁边的通讯耳麦:“你们快过来看,出事了——刚才检测到一波地震信号,波形特征和上次芬里厄造成的动静一模一样。震源深度极浅,烈度中等,震中就在我们之前圈定的地铁隧道区域内。”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屏幕上那条还在持续滚动的红色波形曲线一道接一道地闪过,映在他瞪大的瞳孔里,最终锁定了一个位置。 “我们找到他了。” 第209章 凯撒一方 恺撒·加图索开着一辆租来的敞篷mini cooper,慢悠悠地穿行在北京初秋的街道上。 车是昨天刚到北京时随手租的,他本来想要一辆更符合自己气质的车,但租车行里最贵的就这一辆,他看了两眼觉得颜色还算顺眼,就刷卡开走了。 副驾驶座上搁着一个精致的鸟笼,楠木雕的,笼子里蹲着一只八哥。 八哥是他路过花鸟市场时顺手买的,摊主说这只八哥会说十来句吉祥话,他逗了两句,八哥当场来了一句“恭喜发财”,他觉得很满意,就拎走了。 鸟笼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红色的锦缎盒子,里面是一件刚从琉璃厂买来的中式嫁衣。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诺诺发了条短信:“今天出去逛逛么?我给你买了件礼物。” 诺诺的回复很快:“我已经自己出门逛了,你来找我吧。” “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拨过去,电话已经关机了。 恺撒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八哥被震了一下,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恭喜发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秋风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天,忽然笑了。 这种被遛着满城跑的感觉他并不陌生——诺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个风格,永远让他猜,永远不给他答案,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有趣。”他的嘴角勾勒起一抹笑容。 ...... 恺撒是在商场四层的玻璃护栏边找到诺诺的。她正趴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拿着一支从旁边文创店顺来的记号笔,在栏杆内侧的金属板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 那只恐龙长了对不成比例的翅膀,尾巴尖上还画了一朵云,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小孩子的涂鸦本上直接抠下来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诺诺头也没回,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了指身后的商场,“我把手机关了,逛了四层楼,换了三家店,你居然还能摸过来。” “你在二楼的奶茶店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加双份珍珠,用的是现金。店员找零的时候你少拿了一块钱,她追出来喊你,你已经上电梯了,而我在门口刚好听见。” 恺撒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她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只恐龙是你画的?看起来很像是会喷火的那种。” “不是喷火,是喷云。这是祥云龙。”诺诺认真地纠正了一句,然后在恐龙嘴里又添了几笔云纹,画完之后自己歪头欣赏了片刻,然后把记号笔盖好放进口袋里,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是说要带我逛逛?走吧,我刚才在三楼看到一家店,橱窗里摆了一双鞋,想试试。” 恺撒跟上去,顺手给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小弟们打了个手势。 这些都是在附近待命的学生会成员,领头的是帕西诺,手里已经拎了六个袋子,正在艰难地调整胳膊上的挂绳。 刚才在商场门口堵住恺撒的时候,他手里只有一杯咖啡——诺诺在二楼奶茶店等了三分钟,恺撒就带着人到了。 诺诺看见这阵势,也没说别的,只是挽住恺撒的胳膊,说那正好,省得我自己拎。 诺诺在鞋店里试了四五双高跟鞋,最后挑了两双,一双黑色绸面带水钻的,一双是正红色漆皮尖头的。 恺撒让店员包起来的时候,她又看中了一双系带罗马凉鞋,说要买回去明年穿。接着又逛了好几家店,诺诺的效率极高,从进店到结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帕西诺手里的袋子数量稳步增长,从六个变成九个,又从九个变成十二个,恺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月底给你加奖金。 诺诺正站在饰品柜台前试一对耳坠,对着小镜子左照右照,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不去找龙吗?” 恺撒靠在柜台旁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笑容。“我已经派人下去了。加图索家的先遣组带着探测仪在扫描地铁隧道网络,所有已知的芬里厄活动区域都已覆盖。不用我们亲自钻洞,仪器比人快,今晚就能出结果。到时候直接锁定位置我们有着高科技的辅助,而楚子航他们那边什么也没有,这次肯定是我们先找到。” 诺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把那只银耳坠摘下来放回托盘上,转身拿起另一只金色的对着耳垂比了比。 “你这自信倒是一点没减。不过你说得对,这种脏活确实不适合我。我还是比较喜欢在上面买东西。”她把金耳坠递给柜台后面的店员,又指了旁边一条细链子的锁骨链,说这个也要,然后转头问恺撒,“你那件中式嫁衣是在哪买的?” “琉璃厂。光绪年间的老物件,旗人喜服,宽下摆,裙摆到底。缂丝边贴着凤凰纹的金箔,珍珠纽扣,琉璃薄片。保存得相当完整,只有肩头一处脱线,我已经让人送去修补了。”恺撒流畅地背出了嫁衣的所有特点,就像考试一样。 诺诺挑眉毛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买那个干什么?我还没答应你呢。” “先备着。等你哪天心情好了,说‘行’,我就拿出来。”恺撒说。诺诺没有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把挑好的首饰盒塞进帕西诺手里,然后挽住恺撒的胳膊把他往店外拉。 “走吧,我饿了,找家烤鸭店。” 他们从首饰店出来,刚走到电梯口——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诺诺的高跟鞋在瓷砖地上轻轻滑了一下,恺撒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紧接着第二下震动从脚下传来,比第一次更沉,更久,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商场里的吊灯开始轻轻摇晃,金属灯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个小孩手里的气球松了线,红色的气球摇摇晃晃地升到玻璃穹顶上。 “地震了?”诺诺扶着恺撒的手臂站稳,目光扫过头顶那些还在晃动的吊灯。周围的顾客们也开始有反应,有人在往外走,有人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拍照,一个中年女人紧紧抓住旁边丈夫的胳膊。 商场广播里传来一个努力保持平静的女声,开始播放地震应急指南,话音还没落,第三次震动又来了。 恺撒单手撑住旁边的玻璃护栏,没有看那些吊灯,而是低头看着脚下。 震动是从正下方传来的,方向跟他派出的先遣组定位的芬里厄活动区域几乎完全一致。 那台探测仪现在应该正在隧道深处扫描,如果它还在工作的话。 他把诺诺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找到龙了。”他说。 第210章 偶遇苏晓樯 地铁站的入口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老旧的标识牌被雨水淋得字迹模糊,台阶往下延伸,像是通进某个被遗忘的地下世界。 路明非站在入口边上,手里拿着一杯从便利店买来的热咖啡,低头看着那道黑漆漆的通道。芬格尔站在他旁边,肘子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们公司的仪器靠谱不?你确定那么大一条龙能藏在地铁里?” 路明非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上课到底听没听”的无奈。 “你是不是把尼伯龙根这个概念从脑子里删掉了?而且小体型的龙王又不是没有,你看老唐不就是吗。你能想象那个天天抱着保温杯孵蛋的家伙本体比地铁隧道还粗?” 芬格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当然记得尼伯龙根是什么,只不过连续几天的信息轰炸让他的大脑内存严重不足,相关知识点被暂时挤到了缓存区边缘,被路明非这一提醒才重新加载出来。 夏弥站在楚子航旁边,踮着脚尖往隧道里张望了一眼,然后拍了拍手,语气活泼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去哪家餐厅。 “走吧走吧,赶紧去解决,解决完还要回去吃饭呢。今天晚上我想吃佛跳墙,楚师兄你给我做。” 楚子航正在检查折刀的刀鞘,闻言抬起头,点了点头。 “最近在钻研厨艺,刚好可以试试。佛跳墙的汤底需要提前熬制,回去之后先把高汤炖上,处理完这边的事刚好能赶上火候。”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汇报一次训练课的后勤安排。 但在场有三个人都注意到,他对夏弥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一丝迟疑。 芬格尔心想,以前在学院里谁要是让楚子航做饭,大概会得到一句“食堂有现成的”。 现在夏弥只是随口一提,他连高汤什么时候炖都算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去看看这条龙到底藏在哪里。”路明非把空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率先走下台阶。 与此同时。 苏晓樯站在另一个地铁站入口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道老旧的站名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探险的”的气场。 “这客户有病吧。”她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请乘坐地铁前往指定地点,否则恕不接待”的消息咬紧了后槽牙。能开车去的地方非要她坐地铁,还说什么“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比真金白银的生意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下台阶。 文件袋里装着她准备了好几天的合作方案,对方虽然脾气古怪,但开出的价码确实足够高,高到让她愿意穿着高跟鞋来闯地铁站。 那个名字她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名——“六道轮回”,像个来路不明的网名,更像恐怖片里冒出来的邪教头子。 地铁站里比外面凉快得多,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混着一股地铁站特有的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站台上等车的人三三两两,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一切都跟平时的地铁站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入口处那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普通的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站台角落里有两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正低头小声交谈,其中一个在苏晓樯经过时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谈,穿高跟鞋走地铁站只是遇到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客户,角落里那两个棒球帽只是她平时刀光剑影的职场生活养成的过度警惕。 她拐进通往更深处的通道,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就在这时,另一侧通道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苏晓樯下意识转过头,正好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打了个照面。 路明非停住了脚步。他手里没拿咖啡,外套拉链敞着,身后跟着芬格尔、夏弥和楚子航。四个人显然也正往站台的方向走。 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经历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很快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开口之前确实沉默了一秒。 “苏晓樯?”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在这?” 苏晓樯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路明非,更没想到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好像随时能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来打发时间。 上次见面还是在滨海,她帮他搬进新公寓,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说等你回来请我吃烧烤。 苏晓樯想的是处理完北京的业务再去找路明非,给他一个惊喜,但她完全没料到为什么会和路明非在这个偏僻的地铁站相遇。 “我来谈生意。”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抱了抱,下巴微抬,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干练利落的调子,“有个客户指定要在这里见面,说什么‘规距’——我看就是神经病。倒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出任务吗?还有这几位是……”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三个人,楚子航她认识,另外两个一点都不认识。 看着芬格尔的大脸,苏晓樯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看向夏弥。 好漂亮的女孩,这是苏晓樯的第一印象。 随后她再次看向路明非,准备大倒苦水,客户的名字在她喉咙里滚了一下,但还没说出口,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第211章 再见路鸣泽 地面的震动只持续了三四秒就停了,但通道里那股沉闷的回响还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暗了一些。站台那边传来几个乘客低声交谈的声音,没有人惊慌,没有人往出口跑。 苏晓樯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她那只细跟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滑了小半寸,稳住了身形之后才发现路明非的手正隔着外套袖子托在她手肘下方,没有扶实,只是虚虚地挡着,随时准备在她站不稳的时候托一把。 她收回按在墙上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里紧攥着的文件夹——刚才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扶墙,是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这几页合作方案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才磨出来,每一行数据都是亲手核算的,比命还重要。 要是不小心损坏或者弄丢了,她是真的会生气的。 路明非收回手,脸上的意外还没完全褪干净,但目光已经从苏晓樯身上移到了通道更深处的阴影里。 芬里厄。 抱着电视天线看动画片的龙王,就在下面。 他转头看了看楚子航,楚子航的手正按在折刀刀鞘上,指节微微收紧,朝他点了点头。 “你客户叫什么名字?”路明非转回头看着苏晓樯,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洋洋的室友。 苏晓樯能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苏晓樯被他这一问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六道轮回。怎么了?你认识?” 路明非沉默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晓樯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晓樯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孩,那个女孩正用一种极其明显的口型无声地说着“怎么回事”。路明非朝那个女孩摇了摇头,那个女孩便收了声。 “你那客户,不是人。”路明非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懒散,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苏晓樯抱着文件夹,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三个人,忽然发现楚子航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感觉大概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被六道轮回要挟来当人质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几天的合作方案算是白写了。 坏菜了,自己应该是成破绽了。 就在这时,站台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有什么东西砸在金属板上发出的闷响。 楚子航按住脚边的网球包,芬格尔也把笔记本电脑塞回背包里。路明非伸手把苏晓樯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这个动作跟之前在滨海她帮他搬进新公寓时他挡在她前面修窗户的动作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他不是在对付一只卡住的窗栓。 通道深处的黑暗里,什么东西正在灯光的阴影里移动。 地面的震动再次袭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头顶的日光灯管剧烈摇晃,有几根直接炸裂开来,碎玻璃像雨点一样洒落在站台上。 墙壁上的瓷砖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沿着接缝蔓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苏晓樯下意识地抓住路明非的外套袖子,文件袋被她死死抱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芬格尔把笔记本往背包里一塞,楚子航的手已经按上了折刀的刀柄,夏弥原本活泼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严肃,她的目光不是看向脚下的震动,而是沿着通道深处的黑暗延伸出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时间被暂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停顿。 头顶碎裂的灯管碎片悬浮在半空中,苏晓樯抓着路明非袖子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芬格尔背包的带子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整条通道被笼罩在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里,那些漂浮的灰尘像是无数颗被冻结的星星。 路鸣泽从光晕里走出来。 黑色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的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还是那副苍白清秀的模样,像个还没完全抽条的小男孩,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大多数活了一辈子的人都要多。他的皮鞋踩在碎裂的瓷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哥哥。”他停在路明非面前,双手抄在口袋里,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笑。 路明非把被苏晓樯攥住的袖子轻轻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魔鬼。 “你最近跑哪去了?上次在网吧里冒了个泡就没影了,我还以为你掉马里亚纳海沟里去了。” “那倒不至于,海沟里可是有大家伙的,下去一趟挺费事的。”路鸣泽歪了歪头,“最近在收集材料——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过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上次你说给我准备的惊喜,是一条小龙人,差点把芝加哥烧成炭。这次又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路鸣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弹了一下指尖上的灰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哥哥,你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能见到芬里厄了。” “四大君主不完整的话,应该也就那样吧。” 路明非靠在站台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早点解决早点回去休息,我还等着回去尝尝师兄的手艺呢。” “康斯坦丁那次让哥哥很心累呢,被污染之后不太好对付吧。”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只手曾经握着众生相斩过邪魔,也曾经把一只巴掌大的白兔子还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是必要的牺牲,只有这样才能祛除污染。”他把手重新插入口袋里,语气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路鸣泽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既是真实笑容,但又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他已经不太确定还能不能重逢的梦。 “这次不会了,我会让他乖乖回去睡觉。” 他从路明非身边走过,沿着通道往站台方向走去。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灯管碎片在他经过之后缓缓飘回天花板上重新拼回原位,他回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对了哥哥,等你回去就能收到屠龙成功的礼物,别太感动哦。” 路明非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转身朝苏晓樯走去,时间重新开始,碎片落回地面,通道里的日光灯重新亮起来。 苏晓樯的问题还没问完,夏弥的口型终于对上了声音,芬格尔的背包带落回他肩上。 路鸣泽已经不见了,只有那道极淡的金色光晕还在站台边缘闪烁了片刻,然后悄然消散在阴影之中。 第212章 黑色的龙爪? 车厢在高速行驶,轮轨摩擦的噪音从地板下闷闷地传上来,头顶的led灯带忽明忽暗,照得车厢里所有人的脸一阵白一阵灰。 路明非站在两排座位中间,一只手扶着吊环,目光扫过车厢里那些正在苏醒的面孔。 芬格尔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他躺在车厢中段的地板上,后背压扁了不知谁掉的塑料袋,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脑门磕在扶手杆上,疼得龇牙咧嘴。 楚子航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门板上,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确认折刀还在。夏弥从靠窗的座位上坐直身体,她苏醒的速度比两个男生都快,眼神在几秒内从茫然切换成了警觉。 最后是苏晓樯,她躺在芬格尔旁边,蜷着腿,文件夹还压在身下,呼吸平稳,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梦里还在跟那个脾气古怪的客户讨价还价。 “怎么回事?”芬格尔揉着脑门左右看了一圈,“刚才不是在地铁站里吗?怎么就到车上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把不知是谁落下的雨伞,又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苏晓樯,默默把那把伞踢远了一点。 “应该是尼伯龙根的自我防卫机制,把入侵者随机传送到不同的节点。这趟列车应该是在环线隧道上无限循环,不会有下一站。” 路明非松开吊环,走到苏晓樯旁边蹲下,看了看她的呼吸和脉搏,确认她只是昏迷之后站起来,“机制本身不难破解,我已经解决了,随时可以脱离,不是什么大问题。” 芬格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那还好那还好,他还以为要被关在这里陪芬里厄看到天荒地老,自己的一身脂肪可经不起这么消耗。 楚子航把手从折刀上放下来,微微点头表示了解。夏弥把目光从车窗外漆黑的隧道上收回来,抬手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苏晓樯,问了一句她怎么办,把她丢在这儿有点危险,在这种地方留一个昏迷的普通人跟把一只刚睁眼的小奶猫扔在野地里没什么区别。 芬格尔很自觉地把背包从肩头卸下来,往楚子航手里一塞。 “我来吧,我身子大,背个人不碍事。”他弯腰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但他脸上那股子不正经的表情难得收了收,他把苏晓樯轻轻扶起来,夏弥在旁边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把昏迷的苏晓樯架到他后背上。 芬格尔调整了一下姿势,两手稳稳托住,说了句走吧。 路明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他的右手开始变了。 皮肤之下涌起一层极暗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快速铺展,将原本正常的肤色一寸一寸地覆盖过去。 那是鳞片,漆黑如墨,每一片的边缘都泛着冷调的微光,像是被月光淬过的刀刃。 他的五根手指拉长变粗,骨节在皮下重新排列,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指尖探出五根同样漆黑的利爪,爪尖在车厢灯光下完全不反光。 整个右臂的气场在这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完成了切换,某种极其古老而沉重的东西正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连头顶的led灯带都暗了两个亮度级。 夏弥浑身一僵。她的双腿没有动,手指没有抖,脸上的表情也维持得极其克制,但她的瞳孔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那股压迫感从路明非右臂散发出来的瞬间就直接撞进了她的胸腔,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这不是恐惧——而是血脉深处某种比她更古老的规则被唤醒了。 她认出那是什么了。 她曾经在一次极其遥远的记忆里感受过这种压迫感,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小到连化形都做不到,小到芬里厄还不会说话,只会用尾巴把她圈起来,黑王身上就散发着这种力量。 那是至尊的力量。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漆黑的龙爪,皱了皱眉,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用灵力和妖力化形的时候都是白色的,鳞片温润如玉,带着金色的电弧,跟高天原的白龙形态完全一致。 但这股黑暗是纯粹的力量本身,不以任何力量驱动,反而呈现出这种深邃的墨色。 他活动了一下龙爪的指节,看了看爪背上那片漆黑的鳞片,没觉得哪里有异常,只是颜色不太对而已。 芬格尔张着嘴看了三秒钟才憋出一句话:“这颜色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之前不是白的吗?” 楚子航没有说话,从折刀刀鞘上移开的手指重新按了回去,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路明非的龙爪,然后转向夏弥。 他看见夏弥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背后依旧挺直,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那个频率跟她平时紧张时的每一次心虚都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老唐时的模样,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浓眉大眼的美籍华裔会是传说中的四大君主。 看着夏弥的模样,一个不是很妙的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不知道,可能跟尼伯龙根的环境有关。无所谓,能用就行。”路明非显然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花时间。 他抬起龙爪在面前轻轻一划,五道漆黑的弧线在空中留下短暂的残影,空间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缝隙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跟龙爪本身的黑色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 车厢里的灯光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路明非收回右臂,龙爪在收回的过程中已经恢复了人类手指的模样,鳞片消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走吧。”他率先跨过裂隙,身影消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 楚子航跟在他身后,紧接着是背着苏晓樯的芬格尔。 夏弥最后一个离开,她在裂缝前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搭过苏晓樯胳膊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只手插进口袋里,迈步跨过了裂隙。 第213章 芬里厄 裂隙在黑暗中撕开一道淡金色的光缝,路明非率先跨了出来,鞋底踩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这道光缝是他在尼伯龙根的防卫机制中硬生生撕出来的通道,定位直接锁定在芬里厄的能量波动最密集的区域。 他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四周,什么都看不见,黑暗浓稠得像是有了实体,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古老而干燥的气味,混着金属锈蚀和薯片残渣的味道。 嗯?薯片的味道?路明非有些疑惑。 楚子航紧跟着走出来,折刀已经握在手里,刀鞘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进了网球包。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过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没有放松警惕。芬格尔背着苏晓樯最后一个跨出裂隙,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苏晓樯的脑袋靠在他肩头,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手里的文件夹被芬格尔顺手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背包侧袋上扣着一只楚子航送给她的蝈蝈,正用细脚轻轻拍打着竹笼的内壁。 夏弥跟在楚子航后面走出来,站定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迈一步,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这地方怎么这么黑?”芬格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音量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穴里还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回声在看不到边际的岩壁上撞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他的小腿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绷紧——他在执行部当专员的时候进过不少龙族遗迹,经验告诉他这种黑暗通常意味着危险。 路明非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一团白色的火焰从他指尖窜起,悬浮在半空中,越烧越亮,然后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着一般升到他们头顶,稳稳地悬停在几丈高的位置。 白光照亮了四周,范围比芬格尔预想的要大得多,火焰本身的形态并不狂暴,却异常稳定,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岩壁在光照下显出层层叠叠的纹理,采光有限难以看到顶部,但能隐约看出这个洞穴的规模远超预期。 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有废弃的金属零件、生锈的铁轨枕木、几台早已停止运转的工业风扇,还有几个堆在一起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吃完的薯片包装。 “你这一手帅啊师弟!”芬格尔看得眼睛都直了,“上次在芝加哥的时候你还要念龙文,现在打个响指就行了?” 路明非懒得解释法术和言灵的区别,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 “少废话,大家伙就在前面。” 楚子航没有看那些薯片袋子,他的目光追着夏弥看了几秒。 自从他们从裂隙里走出来之后,夏弥就没有出过任何声音。她的呼吸频率在逐渐加快,瞳孔在白色火光扫过洞穴边缘时微微收缩,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贴着裤缝。 那种细微的颤抖跟她之前在楚子航面前表现出的每一次紧张完全吻合——无论是在水族馆,芝加哥酒吧,还是废弃水塔。 每一次她紧张时都会有这种细微的反应,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这次她的眼神不是紧张,而是另外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 楚子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那个不妙猜想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了,但他没有开口。 几人继续往里走,白色的火焰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将前方的黑暗一层一层地剥开。洞穴的规模在他们越走越深之后逐渐显现出来。 脚下的岩石路面开始变得平整,不再是天然形成的粗糙纹理,表面有极浅的弧形沟痕,排列密集而规整,像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物体反复碾压。 岩壁上布满深深的爪痕,三道一组,纵向切面宽刃斧砍出来的裂纹,最深的几道在白色火焰的映照下能看到岩石内部断裂的晶体结构反光。 空气里的干燥气息变浓了,混着某种极淡的硫磺味,还有薯片的番茄味和烤肉味,以及谁也说不清楚什么味道的调味剂混杂在一起。 走了一小会后,眼前的黑暗忽然被某种更巨大的存在感填满了。 白色火焰的光芒沿着岩壁向两侧扩散,照亮了一个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洞穴。 洞穴的穹顶隐藏在黑暗之中不见细节,但火焰的光线仍然照不到地面上的全貌。而就在洞穴的正中央,一道山一般庞大的黑影正静静地匍匐在地上,侧身而卧,背部随着鼾声有节奏地起伏。 灯光扫过那对弯曲的龙角,上面沾着些许脆屑,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它的鳞片呈暗金铜色,每一片的边缘在鳞片的接缝处都藏着几颗彩色的糖珠,尾巴卷着一颗干瘪的塑料足球。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那道庞大身躯的呼吸声,以及芬格尔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嘞个龟龟,”他背着苏晓樯,仰头看着那道比参孙大了数倍有余的身形,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明显开始发软,“参孙就已经够吓人了,这玩意儿直接放出来,能把整个学院塞进去当点心——这怎么打啊?你们之前计划没告诉我它真有这么大!” 楚子航握紧了手中的折刀。 这把昂热借给他的折刀只有他半臂长,刚刚足够捅穿龙鳞最薄弱处。 他自认为不是个容易动摇的人,但此刻他把折刀举到眼前,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刀锋,再看看面前这道足以将整栋教学楼连根拔起的背影,脑海里确实闪过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刀鞘上刻着梅涅克的纹样,梅涅克当年就是用这把刀怼上初代种的,梅涅克的身高还没他高。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紧了。 “别慌。”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根据诺玛的数据,它的智商相当于人类学龄前儿童,防御本能压倒攻击性,只要不惊动它,可以近身寻找角度攻击致命弱点。” “我没慌!”芬格尔压着嗓子反驳,“我只是在合理评估己方火力配置!敌方吨位大概是我们所有人的总和再乘好几十!目前火力储备:一把折刀!一把网球包里的刀!非要说的话还有路师弟的那只黑爪!这么短的折刀拿来给人家剔牙还嫌短的——” “安静。”路明非抬手打断了芬格尔的战术评估。 他已经熄灭了头顶的白色火焰,洞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芬里厄鳞片上残留的彩糖珠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他偏头看了夏弥一眼——夏弥站在队伍边缘,她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拉得很长很细,那双一直活泼地转来转去的眼睛此刻被岩壁上那双弯角的影子填得满满当当,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让它继续睡。”路明非收回目光,转头朝芬里厄的方向走去,黄金瞳在黑暗中重新亮起,两团稳定的光缓慢地逼近那道沉睡的巨影。 楚子航紧随其后,将折刀反握在手中,呼吸压得极低。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背上的苏晓樯往上托了托,她动了动眉头,似乎是梦到了自己被客户逼着坐地铁的痛苦经历,又沉沉睡去。 洞穴重归寂静,只剩下那道庞大身躯的鼾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平稳,怀中的足球偶尔被尾巴卷紧时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像是在梦里小心护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第214章 苏醒的芬里厄 芬里厄醒了。 没有预兆,没有低吼,那双比车轮还大的黄金瞳就那么突然地睁开了,竖瞳在黑暗中缓缓收缩,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 他的眼皮上还沾着薯片残渣,睫毛扫过地面时刮起一小阵混着番茄味的灰尘。庞大的身躯缓缓展开,龙骨在皮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座山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 那条半石化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尾尖还卷着那颗干瘪的塑料足球,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小心地放在岩壁旁边,跟那堆彩色糖珠和易拉罐拉环整齐地排在一起。 足球滚出去小半圈,又被他用尾巴尖轻轻拨回原位。 楚子航反手握刀,重心下沉,呼吸压得极低极稳。 他的眼神快速扫过龙颈和躯干的衔接处,那是诺玛推测标注过的唯一一处鳞片较薄的致命弱点。 距离大概三十步,如果趁龙苏醒的瞬间冲刺,他有把握在三秒内突进到这个距离之内。 芬格尔的呼吸也屏住了,他把背上的苏晓樯往上托了半寸,小腿肌肉绷紧,已经在心里把所有能拿来当掩体的岩石过了一遍。 洞穴里唯一还保持常态的是路明非。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黄金瞳在黑暗中与龙瞳对视,表情里带着一种极其从容的冷静。 芬里厄歪了歪脑袋。 那对比一栋楼还高的龙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角根沾着的薯片脆屑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威严如同远古的战鼓,但语调让芬格尔想起学院后巷里那只听见开罐头声就会凑过来的老橘猫。 “你们是姐姐找来陪我玩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雷鸣,却充满了期待。 楚子航的脚步顿住了。 三十步,三秒,他练了几年的突进节奏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打乱。 他已经计算好了所有角度和距离,但没有计算过这个开场白,他转头看路明非,发现路明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对,是你姐姐让我们来的。”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楚子航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收刀。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把折刀收回刀鞘。他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但收回刀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半拍里包含着他所有的困惑。 芬里厄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庞大的身躯缓缓趴下来,脑袋凑到路明非面前,黄金瞳里倒映着这个渺小人类的影子。 “姐姐好久没来了,她是不是又去地上了?以前她说要养我,偶尔会带人来陪我玩。这次她带了几个?” 他开始数面前的人,尾巴在地上一拍一拍地打着节奏,拍得地面微微颤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还有一个在睡觉!这么多!” 芬格尔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背着苏晓樯看了看那条正在开心地数人头的龙王,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张淡定得跟逛超市一样的脸,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最后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这跟诺玛给的作战方案不一样吧?不是,说好的‘致命弱点’呢?楚子航你都打算冲出去了,结果对面喊我们陪他玩?!” “作战方案是作战方案,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路明非说着朝芬里厄扬了扬下巴,“你想玩什么?” 芬里厄兴奋地从地上站起来,迈着沉重的大爪子跑到洞穴角落里,把堆成小山的零食一包一包叼过来。 他叼来原味薯片、烧烤味薯片、番茄味薯片、海苔味薯片,还有几包叫不出名字的进口膨化食品,压在他尾巴下面的一小袋跳跳糖也被他用尾巴尖挑出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所有零食的最上面。 然后他用尾巴尖把一包原味薯片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黄金瞳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薯片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姐姐上次给我带的,我一直省着吃!你们先吃!吃完我们再玩!” 楚子航看着他面前那包被龙息熏得微微发暖的原味薯片,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折刀放在膝盖旁边,撕开了包装袋,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芬格尔用一种“你居然真的吃了”的眼神看着楚子航,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 “它说省着吃,是真心话。不吃的话,它可能会不高兴。” 芬里厄果然高兴了。 他的尾巴在地上拍得更欢实了,洞穴里响起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那颗被他放在旁边的足球也跟着跳了起来。 他从零食堆里叼出一包烧烤味的,用两只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袋,然后用翼尖夹出一片递给芬格尔。 芬格尔看着那片被龙爪夹着的薯片,又看了看自己背上还在昏迷的苏晓樯,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把世界观碾碎了太多次,再多一次也无所谓了,接过来塞进嘴里。 烧烤味的,还挺脆。 第215章 龙族还是赶紧完蛋吧 芬里厄用翼尖的利爪捏着扑克牌的动作比大多数第一次打斗地主的人类还要稳。他那对足以撕裂钢板的龙爪捏着十几张薄薄的纸牌,每一张都端端正正地朝着他自己的方向,牌面排列整齐得像是在阅兵。 他尾巴在旁边空地上轻轻拍着节奏,黄金瞳里倒映着手里那副牌的花色,表情专注得不得了。 “三个十带一对五。”芬格尔甩出牌,手里只剩下最后两张。 芬里厄歪了歪脑袋,龙角在空气中画了个弧线,然后用翼尖小心翼翼地抽出四张牌拍在地上。 炸弹。 四个三,最小的炸弹,刚好压死三个十。 芬格尔的表情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芬里厄已经把最后一套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然后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啸,那声音威严如同远古的战鼓,但内容让芬格尔心碎了一地。 “赢了!最后一包薯片归我!” 他美滋滋地从零食堆里叼出那包黄瓜味薯片,用翼尖撕开包装袋,把最后几片倒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一边嚼一边用黄金瞳看着芬格尔,眼神里写满了胜利者的怜悯,“因为你是败者,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吃掉你最爱的薯片。” “那是最后一包黄瓜味的!我就带了这一包!就这一包!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还是进口的!你知不知道国产黄瓜味和进口黄瓜味的区别!不!!!” 芬格尔趴在零食堆旁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如同目睹了某种不可挽回的悲剧。 斗地主输给一条龙他不觉得丢人,但是输掉最后一包黄瓜味薯片,这件事他会记一辈子。 苏晓樯在他背后的背包里动了动眉头,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终究没醒。 “胜者通吃,败者食尘!不,不是食尘,是食——食我的薯片渣!”芬里厄把空包装袋叼起来放到一旁——他没有乱扔垃圾,他把所有空袋都整整齐齐地叠在角落里,跟那些彩色糖珠和易拉罐拉环放在一起。 那个角落里还堆着几摞按颜色分类的瓶盖和用废铁轨枕木打磨的积木块,还有一只用旧轮胎改的恐龙布偶,虽然是独眼,但纽扣缝得很结实。 路明非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自己那把没打完的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又抬头看了看正在仰头往嘴里倒薯片渣的芬里厄,再看了看趴在零食堆旁边捶地的芬格尔,然后把牌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要是四大君主全是这副德行,龙族还是赶紧毁灭吧。 老唐是个怂货,康斯坦丁复活之后还是颗蛋,参孙让芬格尔养成了会偷外卖的惯犯,现在又来了个斗地主赢了薯片还要当面嘲讽败者的芬里厄。 讲真的,他甚至怀疑白王和黑王是不是也是脑子有问题。 他走到楚子航和夏弥那堆旁边,发现这两个人的气氛跟芬格尔那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夏弥和楚子航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副抽鬼牌。 夏弥手里只剩一张牌了,楚子航手里捏着两张,其中一张是鬼牌。 夏弥伸手指尖悬在两张牌之间,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张冰块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信号。 她咬了咬嘴唇,抽走了左边那张。 不是鬼牌。 她把最后两张牌凑成一对放在地上,赢了。 “我赢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原本已经沉睡了太久的东西。 但她没有笑。 她赢了抽鬼牌,赢了他好多次,从围棋到五子棋,从五子棋到抽鬼牌,她没有一次输给过他。 不是因为他的无敌到了尽头才输给她,而是因为她在等他把真正想问的问题排好刀锋。 楚子航把手里最后一张鬼牌放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拿着刀的手第一次在拔刀之后停顿片刻。 他低头看着那张鬼牌,黑色的joker脸在微弱的灯光下冲他咧着嘴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弥——她手里还攥着那对刚刚凑成的对子,指节已经攥得不太稳了。 这是那些藏在所有轻松的抽牌和玩笑的对局底下的东西,终于被问到了明处。 “你认识他。”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之后的确认。 语气果断而又确定。 夏弥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对刚刚赢得牌局的扑克牌,对子的边角已经被她紧张的指腹捏出了皱痕。 洞穴深处传来芬里厄嚼薯片的咔嚓声,和芬格尔痛心疾首的“我的黄瓜味”,以及苏晓樯在梦中被黄瓜味惊醒时发出的含混嘟囔。 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之后她说了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但楚子航听出那声音里有他听了一整夜才终于辨认出的执拗。 “他是我哥哥。” 第216章 不为人知的交易(4k) 楚子航暗道果然。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半拍,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折刀,刀锋在昏暗的洞穴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取夏弥的咽喉。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从确认到动手只隔了两次呼吸的时间。 这一刀他练过无数次,角度、速度、力量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夏弥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她侧身偏头,刀锋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发丝。 她右手反握成爪,五指间凝聚的风压发出刺耳的尖啸,一掌拍在楚子航的刀背上,将折刀打偏了几分。 风王之瞳在两人之间炸开,气流冲击波把地上的碎石子像子弹一样朝四面八方射出去,打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姐姐!”芬里厄突然认出了夏弥。他扔下那包还没吃完的薯片,庞大的身躯从地上站起来,龙角蹭过头顶的岩石,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咆哮,跟之前斗地主时的呜咽截然不同,像是终于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像是被某种原始的守护本能在瞬间点燃。 “谁欺负姐姐,我就干掉谁!” 他那条半石化的尾巴在地上一甩,整个洞穴都震了一下。他朝着楚子航冲过去,每一步都让地面开裂,锋利的龙爪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暗金色的残影。 就在龙爪即将触及楚子航后背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上来。 路明非右手化为漆黑的龙爪,手里握着一块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石。 他把碎石掂了掂,权柄发动,石块在漆黑的龙爪中开始变形,拉长,刃口从粗糙的石质凝成冷冽的金属光泽。一柄仿制的十拳剑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寒芒,剑身上还刻着几道简略的雷纹。 “你的对手是我。”路明非横剑挡在芬里厄面前。 他的身高还不到芬里厄前爪的膝盖,十拳剑在龙爪面前跟一根牙签差不多,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之前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芬里厄低头看着这个挡在姐姐和弟弟之间的渺小人类,黄金瞳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歪了歪脑袋,龙角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带着明显的犹豫。 但姐姐有危险,所有挡住他救姐姐的人都是坏人。 他扬起龙爪,朝着路明非拍了下去。 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整个洞穴都在震动,头顶的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掉。芬格尔背着苏晓樯冲到洞穴边缘的一处岩壁凹陷里。他把苏晓樯放下来靠在石头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和冲击波。 一块拳头大的岩石砸在他肩膀旁边,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动,因为苏晓樯还昏迷着,而他答应过路明非要保护苏晓樯的。 “这都什么事啊——斗地主打到一半忽然就开打了!我还没打完那把呢!” 夏弥和楚子航的战斗已经打到了洞穴深处。 楚子航的折刀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只有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在黑暗中闪烁,每一刀都朝着要害。夏弥没有用武器,她的双手凝聚着风王之瞳的涡流,每一次格挡都爆发出刺耳的空气撕裂声。 刀锋和风压在两人之间反复碰撞。 从芝加哥到北京,这场对峙她等了很久很久。 只是她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期待他拔刀,还是害怕他拔刀。 她还记得那天的冷,记得空气里残留的汞蒸汽味道,记得被路明非从凹坑里拽出来时塌陷的青铜祭坛,记得那罐握在手里微微发凉的可乐。 她力竭地倒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青铜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路师兄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啊。”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师妹。 路明非靠在祭坛边缘,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他把手里那罐可乐一饮而尽,空罐子随手扔进废墟堆里。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怪物。” 这话不是谦虚也不是敷衍,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了:“要做个交易吗?” 夏弥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 “哟,你这样的大人物,找我这样的小虾米做什么交易啊?我可是入侵冰窖的贼。” 路明非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能看穿一切。 “让你和芬里厄能够正常生活的交易。” 洞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夏弥从地上猛地坐起来,瞳孔急剧收缩,眼睛里的疲惫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你是怎么知道芬里厄的,你想对他做什么!” 路明非挥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别激动。你喜欢师兄,对吧?” 夏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嘴巴张开又合上,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从炸毛到心虚的全套转换,最后只剩下被人戳穿心事之后那种色厉内荏的恼怒。 路明非乘胜追击,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内容却精准得令人发指。“老唐...诺顿曾经跟我说过,他以每个龙王的弱点锻造了七宗罪,除了康斯坦丁之外也包括了他自己。你就是其中代表色欲的龙王。” 这句话还没说完,夏弥直接从地上弹起来,炸毛的程度比刚才听到芬里厄的名字还严重。 “那个狗东西说什么?看我不咬死他!凭什么我是代表色域的龙王!” 路明非直接封住了她说话的能力。夏弥瞪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敢禁我言”,但她只能无声地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路明非蹲在她旁边,把交易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 “我帮你治好残缺的芬里厄,并且让你们两个能够自由生活。” 他顿了顿,等她消化完这句话之后才继续。 “代价是我需要你们去死,并且是真的死亡,将权柄留在龙骨十字里。” 夏弥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你可以去问老唐。我能够复活你们。康斯坦丁的权柄和龙骨十字就在这里,但你只要去见老唐,见到还在蛋里的康斯坦丁,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了。” 路明非的语气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产生任何波动。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那是一颗很普通的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青蛙,跟酱油最喜欢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就是能让芬里厄恢复完整躯体的东西。只要给他吃下去,就代表我们的交易成立。”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冰窖里渐渐远去,夏弥坐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很久。 荧光棒的冷光照在糖纸上,那只卡通青蛙冲她咧着嘴笑。 记忆在这里断了一下。夏弥挡开楚子航的刀,肺里灌满了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她不是没有试过别的路,也不是没有挣扎过。 她去见了诺顿,见到了还在蛋里的康斯坦丁,见到了老唐抱着保温杯守在床边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失去弟弟的人该有的表情,而是在期待。 她把路明非约出来,问他她该怎么做,路明非说很简单。 “你需要用一次死亡来为那些差点被你杀死的人道歉。在杀死你和芬里厄后,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将你们复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歉意,“至于过程,你就按照你原本的计划大概执行就行,我会暂时扭曲芬里厄的认知,让他认不出你,方便计划的行动。” 夏弥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洞穴深处,夏弥和楚子航的战斗已经打了数个回合。 楚子航的折刀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每一刀都朝着要害,但每一次刀锋逼近时都差那么一点点,刀势很凶,却并没有真正攻向致命处。 夏弥的风王之瞳在两人之间不断炸开,气流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卷得四处飞溅。她的防御密不透风,但同样没有主动进攻。 这不像是一场生死之战。 楚子航一刀劈开她身前的风压盾,折刀停在离她脖颈很近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递。 “你到底是谁?” 夏弥站在他对面,风王之瞳的余波在她周身缓缓消散。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正被龙鳞一点一点覆盖的手——那是她在水下冲压机爆炸的瞬间推开楚子航时暴露的手,是她在他从风暴中接住自己时握紧他手腕的手,此刻正被某种更古老、更冷酷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 楚子航看见她手指的关节,想起水族馆玻璃前那只曾指着护士鲨说“一辈子待在水箱里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的指尖。 她抬起头,黄金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冰冷而炽烈。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师妹,而是更低沉、更古老的音色,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重量。 “我是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夏弥只不过是一个伪装,一个混进学院里接近你的工具。” 她的声音低沉而古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熔岩深处挤出来的,“那些陪你逛水族馆的日子,那些陪你一起泡温泉、唱ktv、吃烤肉的周末,还有每一次我站在宿舍楼下等你的时候——全都是伪装。” “我是龙王,你是混血种,我们本该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我出现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利用你。因为你的身边有路明非,而他是我们龙王最大的威胁,只有你能够接近他。” 龙鳞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肩膀。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燃烧,龙王的躯体正在她体内苏醒。 她看见楚子航握着折刀的手在她说出“全都是伪装”时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看了楚子航很多年了,每个动作她都看过无数次,每个动作她都在心里跟自己说下一次不要再看了。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他开始念诵龙文。 夏弥已经死了,他要认真了。 那几个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而非人类,不像语言,更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太久的咆哮终于破封而出。 空气在他周身开始震颤,一层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洞穴的温度以感知得到的速度飙升。君焰的红光在他掌心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直到将他的整张脸照亮。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龙类的黄金瞳。 耶梦加得的龙化在这一刻彻底完成。龙躯从夏弥的背影中升腾而起,龙翼展开时卷起狂风,将地面的碎石全部吹飞。 她的龙瞳在黑暗中燃烧,低声而古老地吟诵起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言灵。 两股力量在洞穴中央轰然相撞,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让整个洞穴都在剧烈震动。 芬里厄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了好几步,他稳住身形,焦急地看着姐姐的方向,想冲过去帮忙但被路明非的十拳剑拦住。 路明非横剑挡在芬里厄面前,回头看了一眼楚子航和耶梦加得,低声说了句:“师兄,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但这条大的得我看着。” 他转头看着芬里厄,目光认真起来,“你姐姐在打一场她很重视的仗。你现在不能过去,让她自己打完。” 芬里厄听不懂什么重视不重视,他只看见姐姐在跟人打架,而他必须保护她。 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个人类说的好像是真的。 芬格尔背贴着岩壁,抬脚踢开一块飞过来的碎石。 他满身满脸都是灰,苏晓樯靠在他身后的石头上,还是没醒。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着头顶还在往下掉碎石的岩壁,深吸一口气,用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路师弟你最好快点打完,不然你师兄我就得变成兵马俑了。” (今天是路明非的生日,在这里祝明非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第217章 夏弥之死 君焰的红光与耶梦加得的风王之瞳在洞穴中央轰然相撞,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头顶的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裂缝像蛛网一样沿着穹顶蔓延,碎石如雨点般坠落。 路明非右手化为漆黑的龙爪,单手掐了个印,一道淡金色的结界从掌心扩散开来,沿着岩壁攀爬而上,将整个洞穴笼罩其中。 碎裂的穹顶被结界托住,晃了两晃,勉强稳了下来。他维持着封印的同时,另一只手按在芬里厄的脑袋上,将那山一般庞大的龙躯死死压在地上。 芬里厄咆哮着挣扎,龙爪在地面上刨出数道深沟,碎石飞溅,尾巴疯狂抽打着岩壁,但路明非的龙爪纹丝不动。他嫌吵,又给他加了个禁言术。 芬里厄张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吼,黄金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芬格尔缩在岩壁角落里,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飞溅的碎石。 苏晓樯还昏迷着,靠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芬格尔扭头看了一眼结界那边——红色的君焰、青色的风王之瞳、淡金色的封印,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洞穴照得像一场末日级别的灯光秀。 “这什么神仙打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手,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昏迷的苏晓樯,深吸一口气,用哆嗦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给自己打气。 “芬格尔·冯·弗林斯,你是好多年的资深留级生,你见过龙王,见过死侍,见过路师弟超进化,今天不过是多了一个龙王打架,没什么大不了的。稳住,你能赢——不是,你能活着。” 楚子航站在月台边缘,浑身是血。 村雨的刀柄已经空了,刀刃在刚才的冲击中碎成了数截,散落在他脚边。 他的右胸被一根红热的铁轨贯穿,黑色的血沿着铁轨往下淌,滴在烧焦的煤渣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他的黄金瞳已经溃散了大半,瞳孔边缘只剩一圈极淡的金色,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三度暴血的他已经燃尽了自己的一切,现在连动弹都十分困难。 耶梦加得站在他对面,龙翼在身后缓缓收拢,鳞片从她脸上褪去,骨刺缩回皮下,暴突的肌肉平复下去。 她又变回了夏弥的模样,赤裸着身体站在烧焦的煤渣上,肌肤在君焰的余火映照下泛着莹白的光泽。 她赤脚走向楚子航,每一步都踩在还冒着热气的煤渣上,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烫。 “就像是一场噩梦啊。”楚子航轻声说。 “噩梦结束啦。”夏弥也轻声说。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他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你就要死了,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是对夏弥,还是对耶梦加得?” “对夏弥吧,你根本不了解什么是耶梦加得。” 楚子航端详着她的脸。血从他的伤口里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本怎么读都读不完的书。 “其实我本该猜到。你身上有很多疑点,可我没有猜出来,因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为什么?我为什么记不起来了?这些天我总是想,可我想不起来。” “我们是中学同学啊,我跟你说过的。我是你在仕兰中学的学妹,一直都是。”夏弥歪着头,“作为两个没有朋友的人,我们也许是彼此最熟悉的人也说不定。那时候我还没完全学会人类的事,色诱起来就很笨拙。” “原来是色诱啊。”楚子航轻声说,与夏弥在小时候的记忆终于再次回忆起来了。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有交集了吗? “这算什么?嘲笑么?”夏弥歪着头,青丝如水泻,“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观察你花了多少心思。你带着奥丁的烙印,去过他的尼伯龙根,我只是想从你身上找到关于奥丁的线索。” 她忽然咯咯轻笑起来,“喂!你不会以为我后来接近你是因为什么‘爱’的缘故吧?” “听起来有些不太可能。”楚子航说。 “是啊,不太可能。”夏弥点点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一咧嘴,又笑了,“是‘同情’啦!” “同情?” “你试过在人群里默默地观察一个人么?看他在篮球场上一个人投篮,看他站在窗前连续几个小时看下雨,看他一个人放学一个人打扫卫生一个人在琴房里练琴。你从他的生活里找不到任何八卦任何亮点,真是无聊透顶。” “你会想我靠,我要是他可不得郁闷死了,能不那么孤独么?这家伙装什么酷嘛,开心傻笑一下会死啊?”夏弥顿了顿,“可你发现你并不讨厌他,因为你也跟他一样。隔着人来人往,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一样的。” “孤独么?” “嗯。”夏弥轻声说。 “血之哀?纯血龙类也有血之哀么?”楚子航的声音越来越低弱,呼吸像风中的残烛。 “嗯。”夏弥点点头,“你问完所有问题了么?” “最后一个。”楚子航抬起眼睛,漆黑的眼睛,瞳光黯淡,“你现在真的是夏弥么?” 夏弥忽然觉得自己重新看见了那个楚子航,仕兰中学里的楚子航,沉默寡言、礼貌疏远、通过看书来了解一切。 那时候他还没有标志着权与力的黄金瞳,眼瞳就是这样黑如点漆,澄澈得能映出云影天光,让你不由得想要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是孤独地映着整个世界的镜子。 “是我啊,”她歪着头,甜甜地笑了,“我就是夏弥,什么都别想啦,你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遇见多吓人的事情都是假的。我一直守着你不是?” 笑容真美,荣光粲然,脸颊还有点婴儿肥,嘴角还有小虎牙。 火焰把她的身体映成美好的玫红色,发丝在风中起落,像是蝴蝶的飞翔。 楚子航凝视她许久,缓缓地张开了双臂把她抱在怀里。夏弥没有反抗,她跪着,比坐着的楚子航还高些,就像母亲怀抱着疲惫的孩子。 她把脸贴在楚子航的头顶,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四指并拢为青灰色的刃爪,无声地抵在楚子航的后心。 刃爪刺了下去。骨刺穿透了楚子航的身体,从背后透出来,两个人就像是被一束荆棘刺穿的小鸟。 楚子航动也不动,雕塑般紧紧地拥抱着怀里的女孩,不愿跟她分开。 夏弥剧烈地痉挛起来,血脉膨胀凸出于体表,里面仿佛流动着赤红色的颜料,像是血,但比血浓郁百倍。 进行到一半的龙化现象停止了,嶙峋凸凹的面部一点点恢复,柔软的面颊,一点点的婴儿肥。刃爪变成了纤细的人类手掌,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楚子航松开了夏弥,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后退。 夏弥缓缓地坐在地上,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脸。一把折刀刺穿了她的后心,刀刃泛着贤者之石那样的血红色——昂热的随身武器,以狮心会第一代领袖梅涅克·卡塞尔的亚特坎长刀碎片打造,曾经重创了李雾月的利刃。 对于龙类而言那是剧毒的危险武器,剧毒已经通过血液循环感染到了耶梦加得的全身,细胞正在迅速地朽坏,血液粘稠如漆。 “不愧是最像龙类的人类啊,做得真好。”她伸手到背后,拔出了折刀。 “三度暴血彻底解放了你的龙之心,人性被压制到了极点。” “你不是夏弥,你是耶梦加得。”楚子航嘶哑地说。 “是,我是耶梦加得,龙王耶梦加得!”夏弥昂然地仰起头。 死亡已经不可逆转,但她的尊严不可侵犯,她是龙王耶梦加得。 两个人久久地对视,都是漆黑的眼睛,都默无表情,好像都下定了决心到死也要当仇人。 然而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冰湖那样,忽然间涟漪荡开,冰都化了,水波荡漾,轻柔而无力。 夏弥收回了目光。 “其实本来不用这样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疲惫,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昂首挺胸的龙王。 她偏过头,看向远处的路明非。那个还在一手按着芬里厄、一手维持着结界的家伙接收到了她的眼神,耸了耸肩。 “要不是这家伙在冰窖把康斯坦丁的龙骨给截了,”夏弥咬着牙说,“我也不用回来吃我哥。那本来是我准备好的备用方案,结果被某人搅黄了。还说什么‘严格来说这是我的战利品’,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 路明非远远地听见了,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这不是大实话吗,谁让你跟个贼一样来偷东西的,想吃去报备呗。” “我给你报什么备!你又不是我上司!” “这是我的东西,想吃我的东西不给我报备,喝多了吧你。”路明非头也不回地说,芬格尔适时缩了缩脖子。 夏弥张着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嘴里吐出那柄钥匙。钥匙上沾着血迹和某种透明的黏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她把钥匙挂在折刀的环扣上,扔向楚子航。 “去那里找夏弥吧,我把她的一切都留在那里了。你从来没去过的我家,就在那扇门后面。里面有我在仕兰中学偷拍的你的照片,有你第一次在剑道比赛里夺冠时被我捡回来的断掉的竹剑,有我在芝加哥给你写的那封信——就是一直没敢塞给你的那封——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跟你有关的。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但我找不到让‘夏弥’活过来的办法。” 她轻声说,然后仰天倒下,轻得像一片树叶。 赤裸的身体落在还未冷却的煤渣上,煤渣灼烧着后背和长发,很快又被血浸透。鲜红的血衬着莹白的肌肤,这两种冲突激烈的颜色微妙地融合在一处。 她的瞳孔中最后一丝微光缓缓熄灭。 楚子航没有去捡那把钥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折刀收回鞘中,转过身朝洞穴深处走去。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如往日。 第218章 海拉诞生 结界的光芒在头顶缓缓流转,淡金色的光纹沿着岩壁蔓延,把不断坠落的碎石托在半空中。 路明非收回按在芬里厄脑袋上的龙爪,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场架打得够呛,芬里厄虽然智力不高,力气是真不小,来回挣扎了好几次,差点把结界震出裂缝来。 好在禁言术和压制的组合还算有效,那山一般庞大的龙躯终于安静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黄金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喉咙里发出无声的低吼。 楚子航站在月台边缘,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他的右胸被铁轨贯穿的伤口还在渗血,黑色血沿着衣角往下滴,在煤渣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有看那把钥匙,也没有回头去看地上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躯体,只是垂着头站着,背影笔直如往日,但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看了看他胸口那个还在冒血的窟窿,又看了看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能复活她。”路明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就像康斯坦丁那样。她会回来的,只是需要时间,可能又是一颗蛋,到时候你就可以天天抱着保温杯孵她。”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被压在结界下方、还在无声咆哮的巨龙。芬里厄的龙爪在地面上刨出深沟,尾巴抽搐般地拍打着岩壁,把那些碎石子震得簌簌往下落。 他的黄金瞳还是亮的,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部分光芒。 路明非正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所有能用的方案过了一遍,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芬里厄。 就在这时,芬里厄的黄金瞳忽然彻底暗了下去。一层污浊的血红色从瞳孔深处翻涌出来,像浓稠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吞没了原本的金色。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这一声咆哮直接击穿了路明非的禁言术。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黑色的波纹沿着龙躯蔓延,将结界震出了好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路明非反应极快,右手瞬间化为龙爪,权柄重新灌注到结界之中,将碎裂的纹路强行补了回去。 但他心里已经提了起来。 什么时候污染被注入了芬里厄体内?他全程都在压制着芬里厄,没有人靠近过他。 什么时候?难道是在他们来之前,芬里厄就已经被污染了? 他没有时间去验证了。 因为就在他重新加固结界的同时,另一个方向上响起了一声闷响。那是肉体撞在岩壁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伴随着苏晓樯从昏迷中被惊醒时发出的短促尖叫。 路明非猛地转头,看见芬格尔趴在岩壁角落里。芬格尔刚才一直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飞溅的碎石,但此刻他整个人都被拍飞了,正挣扎着想站起来。 他的胸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涌,但伤口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开了青铜御座,用自己身体最硬的那块部位硬扛了这一击。 要不是开了御座,那道伤口就不是划开皮肉那么简单了,芬格尔现在可能是两半的。 而在他倒下的地方,苏晓樯已经醒了,一只手拄着墙试图站起来。她的面前正站着一团黑影。 路明非顿时陷入了两难,是阻止芬里厄,还是保护苏晓樯?感性还是战胜了理性,虽然可以复活苏晓樯,但他还是想保护苏晓樯。 黑影的轮廓和人差不多高,但没有五官,没有表情,连身体都只是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暗。 它举起利爪,朝着苏晓樯的脑袋劈了下去。 路明非瞬间出现在黑影面前。他右手那个漆黑的龙爪直接探入了黑影的胸口,利爪刺穿了那团蠕动的黑暗,五指一握,将黑影的上半身连同一半的胸腔整个撕了下来。 黑影的动作停住了,利爪停在离苏晓樯额头不到数寸的位置。 它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被路明非捏在爪子里,已经碎成了一大片模糊的、还在蠕动的墨色碎片。 苏晓樯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只漆黑的、覆满鳞片的龙爪,正握着那团还在挣扎的邪魔。 但她很快便看出来了,这只爪子的来源,是路明非。 那个跟她一起上学、帮她补习数学、在新公寓里煮面给她吃的路明非。 黑影的头颅被捏碎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却发出了笑声。 那笑声咯吱咯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嘲讽。 “龙君大人,接下来面对死神的降临吧。这份礼物,您可还满意?” 路明非收紧了利爪,还剩半边脑袋的黑影被他捏碎在半空中。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又缓缓蒸发成极淡的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回过头,芬里厄已经冲出去了。 没有结界的压制,那条全身覆盖着暗铜色鳞片的巨龙以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扑向祭坛。 楚子航撑着村雨的残骸试图站起来,挡在芬里厄面前。他胸口还插着那根铁轨,血已经流满了整条裤子,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永不熄灭的金黄色。 芬里厄并没有攻击他,他甚至没再低头看一眼这个渺小的人类,只是用尾巴把楚子航和其他挡路的岩石一并扫飞到月台的角落里,然后继续往前冲。 他冲到夏弥身边,低下头,巨大的龙首凑近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赤裸的躯体,眼神里贪婪与抗拒反复拉扯。 但他还是张开巨口,把夏弥整个吞了下去,咀嚼了起来。 咀嚼声很慢很钝,像是骨头在石磨里被一点一点碾碎。每一声都刺破整个洞穴的空气,刺激着楚子航的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芬里厄低下头的时候,几滴滚烫的液体从龙瞳边缘滑落,砸在还冒着热气的煤渣上,溅起一小片白汽。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形。一种腐朽而古老的气息从芬里厄体内爆发出来,那气息冰冷、窒息,带着浓重的死亡意味。 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被这股气息彻底压了过去,连君焰残留的火星都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掐灭。 芬里厄的鳞片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正在重组的骨骼和肌肉。他的龙角从根部弯曲,向着更狰狞的角度生长。他的痛苦咆哮淹没了咀嚼声,震得整层结界都在剧烈颤抖,路明非方才仓促布下的金光应声碎裂,那些勉强悬在半空的碎石终于砸落,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龙背上曾经黯淡的纹路一层层亮起,从暗铜色烧成熔岩般的金红色。 那不再是大地与山之王的权能,那是死神海拉在耶梦加得与芬里厄的血肉融合中苏醒的证明。 龙王双生子终于合为一体,死亡国度的女王在兄长的骨骸和妹妹的血肉中睁开了眼睛。 第219章 北京大地震 北京城的地面震了三震。第一下震波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时候,长安街的路灯杆晃了两晃,几只蹲在电线上的麻雀惊飞而起。 第二下紧跟着来了,柏油路面上裂开几道细缝,灰白色的烟尘从缝隙里挤出来,被秋风卷着往西飘。 第三下震得最厉害,婚庆大厦门口的玻璃旋转门被震得哗啦啦响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商场的广播系统在同一秒启动了紧急程序,所有楼层的喇叭同时响起来,一个努力保持平静的女声开始循环播放地震应急指南。 顾客们从各个楼层的店铺里涌出来,保安在楼道口挥着手疏导人流,场面混乱但还不算失控。 凯撒站在二楼的电动扶梯旁,左手撑着玻璃护栏,右手已经握住了狄克推多。 他听见了风声——不是空调出风口那种均匀的白噪音,而是某种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呼啸,从商场深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他的“镰鼬”言灵在空气中捕捉到的翅膀数量已经密集到让他想起了夏夜路灯下盘旋的蜉蝣群,只不过这群东西的翼展比蜉蝣大得多,骨骼摩擦的声音也更刺耳。 一道古铜色的残影从扶梯下方的阴影里掠出,骨翼展开足有半臂长,九条细长的颈椎撑着一颗狰狞的头骨,空洞的眼眶里闪着微弱的金色荧光。 它直扑凯撒面门,凯撒一刀将其劈成两半。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普通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然后一刀背劈飞了第二只从花盆后面钻出来的镰鼬,伸手把旁边呆住的小弟往楼梯口推了一把。 就在这时,商场的灯忽然灭了一大半,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墙壁底部的安全通道指示牌亮起来,把整个二楼照得影影绰绰。 帕西诺带着两个学生会的小弟从紧急通道冲上来,手里抬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箱子外壳上刻着繁复的炼金符文,边角镶着暗金色的加固条,锁扣上还贴着一张加图索家族的封条。 他把箱子往凯撒脚边一放,喘着粗气说:“老大,弗罗斯特先生派人送来的。他说路明非不需要这东西,让您留着用。” 凯撒低头看着那个箱子,沉默了一秒,他当然认得这个箱子——七宗罪。 诺玛资料库里关于这套炼金刀剑的描述有一整章,刃口锋利到能切开初代种的鳞片,每一柄都是令人颤栗的大杀器。 他伸手撕掉封条,打开箱盖,七柄刀剑整齐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刃口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寒芒。他抬头看了一眼诺诺——诺诺正从四楼电梯口那边杀出来,手里倒提着一根从拖把上拆下来的钢管,红色大衣的袖口被她撕开到肘部,露出里面贴身的打底衫,踩着满地碎骨渣往这边走。 她看见那个箱子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了一瞬,表情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微妙。 “这玩意怎么在这?”她把钢管往肩上一扛,走到箱子旁边低头看着那七柄刀剑。 凯撒从箱子里抽出一柄修长的直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是在黑暗中苏醒的活物。 “弗罗斯特那个老东西提出的要求,让我们来持有七宗罪。理由是路明非不需要武器。”他把色欲倒转刀柄递向诺诺,“虽然我不喜欢他,但这次勉强算是办了件人事。没有七宗罪,外面那群镰鼬我们根本处理不了。” 诺诺接过色欲,掂了掂分量。这柄刀的重量出乎意料地轻,刀柄刚好嵌进她掌心的弧度,刃口在应急灯下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她之前见过路明非在芝加哥港区那批死侍中间切开一条血路的战斗回放,当时那把利刃撕开鳞片的声音跟撕纸差不多。她手腕一翻,色欲在她掌中转了个刀花,锋刃破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凯撒自己左手抽出饕餮,右手握着狄克推多,两柄截然不同的刀锋在应急灯光下交错闪过。 饕餮比色欲沉得多,刀身更宽也更厚,适合正面硬撼,而狄克推多轻巧灵活,适合在狭窄空间中快速切割。 他把饕餮换到主手,狄克推多反握在副手,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就正好试试这刀有多快。” 至于为什么不把刀分给其他人?凯撒自己都只能拔出饕餮,更别说其他人了。 镰鼬群正好从天花板上压下来。凯撒一个箭步迎上去,饕餮在空气中劈出一道沉闷的呼啸,直接将两只叠在一起扑下来的镰鼬同时斩断,骨翼碎裂的脆响还没消散,他右手的狄克推多已经从侧面刺穿了第三只镰鼬的头骨。 诺诺紧随其后,色欲在她手里轻巧得像一根延伸的手臂,刀锋所过之处只留下极细的紫色光痕,镰鼬的骨翼在触及刀锋的瞬间被切成了光滑的断面。 她在三只镰鼬之间穿梭,旋身时红色大衣的下摆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落地时鞋跟在瓷砖上划出白色的弧线,身后那几只镰鼬才同时碎裂成骨片。 “有一说一,”凯撒一刀斩断从侧面扑上来的镰鼬,回身用狄克推多格挡住另一只从背后偷袭的利爪,“虽然我还是不喜欢弗罗斯特那个老东西,但这批刀确实来得及时。回头得让人给罗马那边写封感谢信。” 他顿了顿,左手饕餮横扫劈飞了三只并排冲过来的镰鼬,“措辞就写‘刀不错,下次别派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金发的身影从商场的一处跑了过来。 “少爷,商场我们已经买下来了,但不好的消息是,镰鼬不止在这一处地方出现了。” “见鬼,龙王是青春期到了吗,这么暴躁?”凯撒幽幽的说。 与此同时,地面的裂缝正在以超过任何预警系统反应极限的速度蔓延。第一波镰鼬从地铁隧道的通风口里涌出来的时候,芬格尔正扶着楚子航从地铁站的出口往上走。 苏晓樯跟在他们后面,大衣下摆被煤渣染得灰扑扑的,边走边咳嗽。 几道古铜色的影子忽然从头顶掠过,伴随着那种尖锐的风声。芬格尔抬起头,看见十几只镰鼬正沿着地铁通道的天花板快速滑翔,骨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九颗头骨上的眼洞里闪着幽幽的金色。 “我靠,这什么东西?”芬格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 “这是镰鼬。”楚子航虚弱地说。 “这踏马是镰鼬?长这么丑?” 他以前在高天原见过风切好多次,那只缺了半截耳朵的镰鼬蹲在石灯笼上舔爪子,最多就是油嘴滑舌爱顶嘴,偶尔偷吃路明非的饼干,再怎么看也跟“丑”这个字搭不上边。 眼前这群东西的九颗头骨挤在一起转来转去,尖啸声刺得他的耳膜生疼。 被芬格尔扶着的楚子航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用最后一点力气点了点头:“确实丑。” 几只镰鼬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尖啸着朝他们俯冲下来。芬格尔抬手开启青铜御座挡在最前面,镰鼬撞在上碎成骨片。 但更多的镰鼬正从外面飞来。芬格尔架着楚子航,苏晓樯跟在后面,几个人在通道里小跑起来。 “要是能叫风切过来,这群不入流的丑东西,他一只就能收拾了吧。” 芬格尔一边跑一边说。这次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靠在芬格尔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但微弱,像是睡着了。 苏晓樯则是担心起路明非的安危。 第220章 直播间:弑神者的诞生 林辅国拄着拐杖站在长安街的十字路口,身后是林家的几十个混血种子弟,清一色的深灰色作战服,正在有序地封锁街道、引导人群躲避地震。 更多的混血种家族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带着炼金武器,有人抬着封印箱,有人在用对讲机调度外围巡逻。 整个北京城的地面上出现了好几个裂口,镰鼬就是从那些裂口里飞出来的,好在裂缝大都是在建筑物内,没有出现在外界,少数几只出现在外界的镰鼬也很快就被处理了。 他一边用拐杖点地,一边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下达命令——那人是林家现任的执行队长,正在把几个刚从胡同里跑出来的居民往安全区推。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这些裂口数量不多,分布也在可控范围内,暂时还没有出现在人流密集的核心商业区。 昂热一刀斩断一只从他身后扑下来的镰鼬,折刀在空气中划出银白色的弧线,骨翼碎裂的脆响还没消散,他已经转过身来,刀尖朝下,血沿着刀背往下淌。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件马甲,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别着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 他脚边已经堆了小半圈碎骨,风把那些骨片吹得在地上打转。 林辅国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很多年前在欧洲战场上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时候昂热还是个剑桥刚毕业的年轻人,也是这么握着折刀,刀尖朝下,站在一堆刚被他拆碎的敌人残骸中间。 “这些镰鼬是从哪冒出来的?”林辅国问。 “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应该是龙王双生子融合的动静太大了,把尼伯龙根里那些原本在沉睡的东西全吵醒了。这些镰鼬只是先锋,它们是被海拉的苏醒从岩缝里挤出来的,等会说不定还能见到死者之门的打开。” “我们现在能做到,就是处理这些乱跑的镰鼬,接下来就看路明非了。” 昂热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他收回目光,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只还在抽搐的镰鼬残骸,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只垃圾桶里已经堆了半桶碎骨,最上面压着半只被踩扁的易拉罐。 地下的洞穴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和硫磺混合的焦臭。 那些被震落的碎石还在地上零星燃烧着,残留的君焰余火在岩壁上明灭不定。楚子航靠在洞穴角落里的一块岩石上,胸口那个被铁轨贯穿的窟窿已经被路明非处理过了。 路明非把那根还沾着血的铁轨拔出来时楚子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芬格尔看见他握住自己膝盖的手背青筋都暴突出来了。 路明非把右手按在楚子航的胸口,金色的神力沿着指尖渗入伤口,碎裂的骨骼重新归位,撕裂的血管和肌肉重新接合。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路明非收回手的时候,楚子航胸口的窟窿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片新生的淡粉色皮肤,只不过现在还是失血过多的状态,有点晕乎乎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漆黑龙爪上的残血甩掉。那龙爪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鳞片边缘还带着没有干透的血迹。 路明非抬起眼睛,看向洞穴深处那个正在缓缓裂开的茧。 海拉还在茧里,但那股腐朽而死亡的气息已经浓烈到了让人喘不过气的程度。空气本身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生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绝望的沉重感,他的脚边是十几个刚被他和芬格尔一起砸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镰鼬残骸。 路明非不是没试过趁着海拉还是茧的时候就直接杀死对方,但权柄告诉他,要是这么做,海拉孕育的死亡之气将会散布整个北京,到时候整个北京都会变成一片死地,路明非只好等着对方孵化出来再处理了。 现在就差不多,路明非朝着海拉走去。 苏晓樯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细得硌手,握劲却大得发颤,像是把所有在生死之间的恐惧都压在了这几根指节上。 她刚从被黑影袭击的惊吓中缓过来,眼眶还是红的,看着她一夜之间变得全然陌生的发小:“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有龙爪,那些怪物是什么,你要去干什么?你到底是谁——你是路明非对不对?你告诉我。” 路明非看着她,然后轻轻把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放下来。 他的龙爪在收力的时候是凉的,鳞片边缘蹭过她的指腹,没有划伤,她觉得那温度很像她第一次去滨海的冬天在码头上握过的海水。 “我是路明非。有些事等打完架回来再跟你解释。现在我得先去阻止一下世界毁灭。”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的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抹了把眼泪,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骄傲。 “那我等你。” 芬格尔靠在旁边岩壁上,用自己刚被包扎好的胳膊肘捅了捅楚子航。楚子航胸口那个刚被治好的窟窿还泛着淡粉色新皮,呼吸仍然平稳但微弱,但被芬格尔这么一捅,也勉强睁开了眼睛。 “楚师弟你觉得他俩能成不?你看苏晓樯那眼神,你看路师弟那背影——走得多直,多稳,多有那种‘打完这仗回来娶你’的感觉。” 芬格尔压着嗓子,试图用气声掩盖自己话里的兴奋劲儿。 楚子航靠在他肩上,用失血过多的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别忘记路明非的命定巫女了。” 芬格尔脸上八卦的笑容瞬间被收回去了,嘴巴张了好几秒才慢慢合上:“我靠,我把这个忘了。” 他干咳一声,重新在岩壁上靠好,假装什么都没问过。 路明非正要往前走,听见背后那两个人嘀嘀咕咕,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俩在那说什么呢?” “没事了没事了!讲了个笑话烘托一下气氛!”芬格尔说。 路明非狐疑地多看了两人一眼,但没有追问,只是用龙爪指了指楚子航和芬格尔的伤口,示意他们自行调息。然后他转头朝洞穴深处那道暗红色的裂缝走去。 而在数十米外的洞穴角落,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阴影中,一个人影正趴在碎石堆后。酒德麻衣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层光罩将她的身形和气息完全融入了岩壁的阴影里。 她的手臂上还留着一个刚注射完毕的微型针管,改良后的“进化荣光”正在她血液里循环,把她的力量推到了足以维持这个高阶隐匿言灵的状态。 她面前架着一台经过改装的高清摄影机,镜头正对着路明非的背影和远处那道正在裂开的茧。摄影机侧面贴着一张白夜集团的资产标签,旁边还贴了张手写的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薯片妞临行前匆匆留下的。 纸条上写着:“这台设备要是坏了从你工资里扣。” 这台摄影机的信号通过白夜集团的中继卫星,直接连入了卡塞尔学院的内部网络。诺玛已经把直播链接置顶在守夜人论坛首页,标题只有六个字——“弑神者的诞生”。 点进去就能看到高清画面,弹幕功能也开着,只是此刻整个论坛都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没有任何人发弹幕。 麻衣无声地调整着焦距,把镜头稳稳地锁在路明非的背影上。 “为什么我要趴在这里干这个,”她面无表情地小声开口,像是在跟谁吐槽,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龙君大战死神,你们俩一个在通讯室吹风,一个在酒馆里喝茶。而我,注射了还没过审批的改良药,开着结界,趴在这里给全世界直播。” “哎呀麻衣,辛苦你一下啦,这可是老板的要求呢!”苏恩曦欠揍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还带着薯片的咀嚼声。 “你给老娘等着,等我回去不把你吊起来抽!”酒德麻衣骂了一声。 最后她把镜头重新对准了路明非的背影,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隔着那道正在缓缓裂开的茧,隔着这个正在被死亡气息一点点吞噬的洞穴。 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轻声说:“加油吧,龙君大人。” “现在,全世界的混血种的目光都注视着您呢。” 第221章 路明非vs海拉 路明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他这只手还是人类的形态,但掌心亮起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权柄的力量沿着他的指缝向外扩散,像是有人在这片黑暗的地下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洞穴的四壁开始移动,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被某种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外推开。岩层和泥土在触及金色光晕的瞬间自行退让,连那些被君焰烧得焦黑的煤渣都在无声地翻滚着让出一条路。 这片被芬里厄用炼金术加固了几十年的尼伯龙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展,从地下的暗河和废弃的矿道一直延伸到更深处的地壳裂隙,扩展成一座足以容纳两条巨龙在此厮杀还绰绰有余的巨大竞技场。 芬格尔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站在洞穴正中央的背影,单手撑天,整个人被金色的光芒包裹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而他头顶的岩层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四面八方退去。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高天原闲逛时玉藻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龙君大人以前平定天灾的时候,就是这样单手撑着天,另一只手封火山。 暗红色的巨茧在洞穴深处缓缓裂开。 第一道裂缝从茧的顶端笔直地切下来,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探出,五指张开,指尖的指甲是纯粹的黑色,像是用深渊最底层的岩石打磨而成的。 那只手扣住裂缝的边缘,将茧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一股腐朽而死亡的气息从豁口里喷涌而出,将洞穴中本就微弱的空气温度瞬间拉低了好几十度。 海拉从茧中迈了出来。 她的外形和夏弥有几分相似,同样纤细的骨架,同样修长的四肢,但任何一双眼睛都不会把这两个存在混淆。 她的皮肤是冷调的灰白色,像是大理石雕像被岁月打磨之后留下的颜色,表面隐约浮现着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沿着她的锁骨和手腕蜿蜒而下。 她的头发不是夏弥的深黑,而是一种褪尽了所有颜色的白,白得像碾碎的月光洒在墓碑上。她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瞳孔深处燃烧着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幽冷火焰。 当她赤足踏在还冒着热气的煤渣上时,那些被君焰烧得滚烫的煤渣在她脚底无声地冷却,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布满硝烟的空气,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洞穴,像是有人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轻声细语。 “我是海拉,死亡国度的女王。所有死者的归宿都在我的权杖之下,所有生者的呼吸都在我的注视之中。向这个世界宣告吧——死人之国的大门将在今日重新打开。” 南半球的某个混血种据点里,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专员忽然脸色惨白,双手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他体内的血统像是被某种来自远古的召唤点燃了,黄金瞳不受控制地亮起来,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急促,瞳孔中的金色忽明忽暗。 他是大地与山之王一系的混血种,而这一系的混血种此刻正在全球各地同时感受到这股压迫。 海拉的苏醒不仅仅是龙王的更替,更是所有归属这一血脉的混血种被他们的君主唤醒的征兆。 有些血统浓度较高的专员已经直接昏迷了过去,被同伴抬进急救室;有的勉强撑着桌子站着,汗珠从额头上大滴大滴地往下滚落。 海拉的目光越过整座洞穴,落在那个单手撑天的人类身上。她偏了偏头,那头褪色的白发从肩头滑落,像是瀑布在月光下流动。 “人类,你很特别。能在我还在茧中时就扩展我的领域,你是第一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收藏品,“向我臣服。等我打开死人之国的大门,你可以在现实世界中成为我的代理者——王座之下最高的位置,留给你。” 守夜者论坛的直播弹幕停滞了好几秒。 全世界的混血种都盯着屏幕,那些正在执行部办公室里加班的老专员、教室里挤在一起看投影的学生、山洞里举着平板电脑的巡逻小队,全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他不会”三个字,迟迟不敢按下发送键,他们都知道这位学弟很强,但他们也知道海拉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死神许诺的权力不是空头支票——她是真正拥有打开死亡之门权能的存在,如果路明非选择了接受,整个世界将在接下来的数个日夜之间被亡灵的大潮吞没。 而他,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路明非放下了那只撑着天的手。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把掏出来的一点灰尘弹掉,然后把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 “我得说清楚两件事。第一,我对当皇帝没有一点兴趣。不当皇帝已经很累了,给别人当皇帝更累,天天要上朝批奏折,还要听一群人拍马屁。第二——” 他弯腰,右手抓住地上一根还冒着热气的铁轨枕木。 那是刚才从月台上被震飞下来的,足有成人大腿粗的玄铁铸件,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灼烧过的暗红色锈迹。他把那块玄铁掂了掂,权柄发动,铁块在他掌中开始变形,拉长,收窄,刃口从粗糙的玄铁凝成冷冽的锋芒,剑身上浮现出几道古朴的雷纹。 一柄仿制的天羽羽斩在他手中成型,剑尖指向地面,剑刃在昏暗的洞穴中泛着幽冷的寒芒。 “——谁要给你当皇帝啊。” 天御发动。海拉脚下的地面骤然下沉,裂缝从她脚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意外,然后她的膝盖弯了半寸。她刚迈出一步试图稳住身形,更重的重力便如同看不见的山脉轰然压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压得单膝跪地,跪碎了她脚下那片已经被君焰反复灼烧过的煤渣地面。 这片被耶梦加得用言灵加固过的地面在海拉膝盖触地的瞬间碎成了齑粉,裂缝一直延伸到数十米外的岩壁根部。 路明非已经握着天羽羽斩冲到了她面前。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直取海拉的咽喉。 海拉侧身避过,锋刃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白发。她反手一掌拍在剑背上,掌力穿透剑身传回他的手腕,让他五指微微松动几分。 剑锋在距她脖颈不到寸余处硬生生停下,两人近得几乎能看见对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死亡气息,这些气息正在逐渐凝聚,朝着海拉的手中涌去。 路明非余光瞥见那股黑雾正在她掌心里凝成某种锋刃的雏形。他没有后退,而是借着剑柄上的反力旋身转腕,横剑再斩。 天羽羽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与海拉掌中刚刚成型的黑刃撞在一起,撞击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狂翻。 海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柄黑刃还在成长,从她掌心里涌出更多死亡之气往刃尾延伸,刃尖穿过他的肩胛,黑色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已经泛起淡淡的龙鳞。 他看都没看那道伤口一眼,左爪探手抓住黑刃的刀背,右手天羽羽斩反手劈下,逼得海拉仰头后撤。 洞穴角落里的酒德麻衣稳稳地架着摄影机,把两人的刀锋和死亡之气交织的画面一点不落地传回守夜者论坛。 她的额角渗着细汗,改良进化药的副作用正在侵蚀她的肌肉纤维,握着摄影机手柄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嘴角仍然弯得极稳。 “顺便说一句,”路明非用天羽羽斩架住海拉的黑刃,偏头躲过从黑雾中刺出的第二柄锋刃,声音不大,但酒德麻衣的摄影机收音收得清清楚楚。 “这劣质品真的不太好用。回头得问问校董会那群老东西,凭什么七宗罪给恺撒不给我。我好歹也是正牌的屠龙专业户,连把像样的刀都不给我配一把。” 第222章 疯狂的卡塞尔 直播间的弹幕在路明非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炸开了锅。之前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回应海拉的招揽,现在他拒绝了,弹幕池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密密麻麻的白色文字疯狂滚动。 有人刷“他拒绝了!他真的拒绝了!”,有人刷“那可是死神的招揽,王座之下最高的位置,他掏了掏耳朵就拒了”,有人刷“我从今天起正式成为路明非的脑残粉”。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也开始浮现。 几条带着明显不安的弹幕飘过:“你们看到他手上的龙鳞了吗,那是龙化,混血种龙化意味着什么你们都知道对吧”。 “这种力量太危险了,如果哪天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谁能阻止他”。 “我提议,在事件结束后对路明非进行全面的血统评估,如果龙化程度超过安全阈值,应该采取相应的管控措施”。 更激进的弹幕直接打出了“抓起来研究”和“流放关禁闭”的字样,虽然很快被愤怒的反对弹幕淹没,但那些字还是飘过了屏幕。 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 “他刚刚拒绝了成为世界统治者的机会,你们转头就要把他关起来,你们是人吗”。 “没有路明非你们连在这里打字的资格都没有,海拉已经把死亡之门开到你们家门口了”。 “谁敢碰路明非一根手指头,我第一个不答应”。 弹幕池开始分裂成好几派,互相指责,互相攻击,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那些白色的文字在屏幕上拖出一道道残影。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用加粗字体写成的弹幕从屏幕正中央缓缓飘过,一眼看去就知道发言的人不简单,实际上也确实不简单。 那行字写的是:“卡塞尔学院愿意为路明非担保。”落款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弹幕池安静了好几秒。那些还在互相争吵的白色文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盯着那行金色的字,直到它缓缓飘出屏幕边缘。 然后,越来越多的金色弹幕开始涌现。 “华夏林家愿意为路明非同志担保。”落款是林辅国。 “加图索家族愿意为路明非担保。”落款是凯撒·加图索。 “洛朗家族愿意为路明非担保。”落款是伊丽莎白·洛朗。 “北美混血种全体愿意为路明非担保。”落款是汉高。 “华夏张家愿意为路明非同志担保。”落款是张家的家主。 “华夏周家愿意为路明非同志担保。” “华夏赵家愿意为路明非同志担保。” “日本分部执行局愿为路明非担保。”……金色的弹幕从屏幕的各个方向涌出来,不同的家族名,不同的姓氏,不同的落款,所有的金色文字汇聚在一起,互相重叠,互相照亮,最终将整个弹幕池染成了一片耀眼夺目的金色海洋。 那些白色文字已经看不见了,偶尔有几条试图反驳的弹幕刚发出来就被浪潮吞没。 没有人再提“管控”和“关禁闭”,因为全世界的混血种家族都在用金色弹幕告诉彼此——这个人,我们保了。 当然,有些人私底下又是怎么想的,就很难知道了。 酒德麻衣趴在碎石堆后,看着摄影机旁边那块小屏幕上翻涌的金色弹幕,嘴角微微翘起。 进化药的副作用正在侵蚀她的身体,握着摄影机手柄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她笑得很轻松。 看来老板的哥哥还是挺受欢迎的啊。 她重新调整焦距,把镜头稳稳地锁在路明非的背影上。 与此同时,卡塞尔学院,诺顿馆。 今天的诺顿馆灯火通明,全校所有学生和教授都聚集在这里。巨大的投影幕布从天花板垂下来,正直播着北京地下的战斗。 幕布上的画面偶尔会轻微抖动一下,那是酒德麻衣在调整机位,但画面本身极其清晰,清晰到能看清路明非剑锋上海拉黑刃碰撞时溅起的每一粒火星。 学生会的成员坐在左侧,狮心会的成员坐在右侧,中间的位置被新生和普通学员填满。 有人在胸前别着校徽,有人在脸上画了卡塞尔的校训纹章,还有人把宿舍里的应援旗也扛过来了,上次自由一日时挂的那面写有“王牌”二字的旗帜被重新翻了出来。 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整个诺顿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人挥剑。 “路明非加油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诺顿馆就炸了。 “砍她!砍她的脊椎!” “不要砍龙骨!那是珍贵的素材!” “路明非加油!人类的未来就看你这一剑了!”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几乎要把诺顿馆的屋顶掀翻,有人挥舞着应援棒,有人举着手机拍屏幕上的路明非,有人在走廊里激动地抱在一起。 教授席那边同样没有半点矜持。古德里安教授站在椅子上挥舞着拳头为路明非加油,动作幅度之大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曼施坦因绝望地捂住了脸,默默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试图用肢体语言表明自己跟那个站在椅子上喊口号的疯子没有任何关系;施耐德教授坐在轮椅上,铁灰色的眼睛盯着屏幕,呼吸机发出稳定的嘶嘶声。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加入呐喊。 但曼施坦因注意到,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比平时收得更紧,那双眼睛里闪着极其微弱的火焰。 曼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搁着一瓶威士忌。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慢慢喝着,杯子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屏幕上的路明非身上移到了旁边正在给路明非加油的古德里安身上,嘴角抽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副校长弗拉梅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桌子,手里挥舞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雪茄,声音比那些学生加起来还响,“砍她的脊椎!脊椎是龙类的要害!” 他一脚踩翻了旁边的茶杯,“不对!不要砍头骨!那是珍贵素材!控制力道!”副校长看起来比自己在上面打还要投入。 曼施坦因更加绝望地捂住了脸,把身体往椅子里缩了又缩。 日本,蛇岐八家本家宅邸,会议室的纸门敞开着,枯山水庭院里的石灯笼已经亮起来了。 家主们围坐在长桌两侧,正中央的投影屏幕上同样播放着北京地下的战斗直播。 没有人说话,整间会议室只有直播画面里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海拉每次挥刃时卷起的死气呼啸。 画面里的路明非刚刚挡开海拉的黑刃,右臂上的漆黑龙鳞在君焰余火的映照下闪着冷光。 他左手抓住地上两根玄铁枕木,权柄发动,玄铁在龙爪中飞速变形。两团炽烈的金色光芒在他掌心里同时成型,剑身从熔铁中拉长、收窄,刃口凝成冷冽的锋芒。 一柄是布都御魂,剑身修长,通体泛着幽蓝的雷光;另一柄是天之尾羽张,剑脊上浮现出几道古老的雷纹,刃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渴望饮血。 “布都御魂,天之尾羽张,随我杀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海拉的耳朵里。 两柄神剑在他手中交叉斩下,剑气撕裂空气,与海拉掌中涌出的死气锋刃轰然相撞,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 会议室里家主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路明非的龙爪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但那双眼睛,却透露着不为人知的狂热。 绘梨衣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她应该还在治疗的,身上还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她的出现无声无息,最先发现的是站在门口的樱井家侍女,侍女刚要开口询问,就被绘梨衣用食指轻轻抵住了嘴唇。 她就站在半开的纸门后面,那双平时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的大眼睛此刻倒映着屏幕里那个手持双剑的身影。 画面里的路明非正在说话,说了什么绘梨衣没有听清,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随即他手中的两块钢铁被熔炼成两柄泛着雷光的神剑,剑气与海拉的死亡锋刃在撞击处炸开一圈气浪,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狂吹,露出那双燃烧着金色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决意和专注,隔着屏幕,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让她原本死寂眼眸浮现了欣喜的色彩。 第223章 鏖战 剑锋与死气在洞穴中央再次相撞。路明非手中的天羽羽斩在挡住第三道死亡之气凝结的黑刃时裂开了第一道口子,裂纹从剑脊蔓延到刃口,像是瓷器被敲了一下之后扩散出细密的蛛网纹。 他没有犹豫,右手松开剑柄的同时左手已经抓起了旁边另一根玄铁枕木,权柄发动,新的剑身在熔铁中拉长成型。 这柄仿制的布都御魂还没来得及完全冷却,海拉的第二道黑刃已经到了他面门前寸余处——他仰头后撤,黑刃的锋尖擦过他的鼻梁,削断了额前几根碎发,钉入身后的岩壁,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他左手新铸的布都御魂从侧面挑开黑刃的余劲,剑身上的雷纹在这一击之后迅速暗淡下去。 海拉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三道、第四道黑刃接连劈来。 路明非横剑格挡,布都御魂在承受第二下重击时从剑脊正中央裂开,半截刀刃崩飞出去,斜插在十几米外的煤渣堆里。他借着格挡的反力向后跃出数米,落地时右手已经从废墟里又抽出一根枕木,权柄发动,新的剑身拉长成型——天丛云剑。 剑刃的寒芒划破空气中的死气,劈碎了一道追袭而来的黑刃。 海拉的身影在洞穴上空高速移动,灰白色的长发在死气的漩涡中狂乱飞舞,暗金色的竖瞳从上空俯视着地面上那个渺小却怎么打不退的人类。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凝聚了多少次死亡锋刃,每一次都被那柄不断熔炼又不断碎裂的剑硬生生格挡住。 她的攻击越来越密集,每一次挥刃都带着愈发狂躁的力道。又是一声撞击,天丛云剑与黑刃在两人之间同时碎裂。 路明非翻身落地,靴底在煤渣上滑出两道深沟。 他没等海拉再次攻击,右手直接探入废墟中,五指扣住一根粗大的玄铁枕木,权柄发动,熔铁在他掌中如同一团被驯服的光,拉长、收窄、凝锋——这柄剑比之前任何一柄都略重,剑身宽厚,刃口沉稳,剑格方正,剑身上浮现出几个古朴的篆文。 他掂了掂分量,迎着海拉挥来的黑刃一剑劈下,暗金色的剑锋将那道凌厉的死亡之气斩成两半,碎裂的死气从剑身两侧滑过,撞击在岩壁上炸出两个深坑。 与此同时他左手又抓了一根铁轨熔炼出另一柄剑,朝海拉掷去。 海拉偏头让过,剑刃擦着她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岩壁,剑身整个没入石中才从内部碎裂,裂缝沿着剑脊蔓延,在岩壁上撑开几道深缝。 海拉烦躁地挥出一道更浓稠的死亡之气,黑雾在空中凝结成三柄旋转的锋刃,同时从三个角度朝路明非劈来。 路明非侧身让过第一柄,右手握着一根铁轨熔炼成的阔剑劈碎第二柄,左手从身侧废墟里探出另一根铁轨,权柄再次发动,以极快的速度抽出一柄长剑。 长剑挑开第三柄黑刃的轨迹,将那道死亡之气引向上方,撞穿了头顶悬垂的钟乳石。 他没有停顿,双剑交叉斩下,剑气撕裂空气,逼得海拉后退了半步。 两柄剑在斩落时与海拉掌中新凝成的锋刃相撞,同时从剑尖炸裂,碎片飞溅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用手背蹭了蹭脸,低头看了看指尖上沾着的那点血,随即从脚边的废墟里又翻出一根完整的枕木。 “汝之武器虽然能够击碎吾的死亡之气,但都太过于贫弱了。”海拉悬浮在洞穴上空,暗金色的竖瞳俯视着地面上的路明非。 她已经拉开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死亡之气在她周身如同无数条乖巧的蛇一样缓缓盘绕,她高傲地抬起头,灰白色的长发在漩涡的气流中缓缓飘动,“没有神力的汝又无法与吾近身。现在,吾再问汝一遍——汝是否愿意成为吾的部下?吾先前的承诺依旧有效。” “你们这些反派怎么都一个台词,”路明非把手里那块枕木掂了掂,语气还是老样子,“上回北欧那个魔王也说要让我当宠臣,当时是恶魔,现在是死神,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挺有面子的。” 海拉没有听懂“宠臣”和“恶魔”之间的关联,但她听懂了他拒绝的语气。她冷笑了一声,抬手凝聚出一柄比之前更凝实的黑刃。 而路明非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死神,喘了口气。 他已经连续锻造了十几柄神兵,虽然都是仿制品,但都蕴含着与本体一模一样的属性与能力,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够结实。 每一柄神剑都在数次交锋后被海拉的死亡之气侵蚀碎裂。 锻造本身消耗不大,但要同时维持压制海拉的死亡之气不逃出尼伯龙根、封住整个洞穴的空间不让死亡之力渗入地层,还要不断铸造能扛得住海拉攻击的兵器。 “校董会那群傻逼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七宗罪给就给了,好歹给我留一把啊,后面几把他们也拔不出来啊。”他把断剑的剑柄随手扔进废墟堆里,弯腰从旁边那堆枕木中翻找合适的胚料,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没有合适的武器还真是不太好打,这家伙一直都在试图将死亡之气渗透到外界去,要是真给她打开死者之门,那至少亚洲都会完蛋了,这家伙也会在死亡的支持下打不死。” 海拉本身的强度对于路明非不算什么,唯一麻烦的就是对方拥有打开死者之国的能力,现在倒还好,海拉被他限制在尼伯龙根里,死亡之力没办法到外界打开“门”。 而且这些死亡之力简直就像蟑螂一样顽强,必须动用拥有神力的武器才能击碎,而且路明非的神力与这个世界体系完全不同,虽然能够击碎死亡之力是足够了,但也不足以支撑他与海拉近身作战。 路明非找到一块相对完整的枕木,权柄发动。 新铸的剑身比之前那几柄都更厚重一些,剑刃在昏暗中泛着沉稳的暗金色光泽。 他迎着海拉挥来的黑刃一剑劈下,斩碎了又一道死亡之气,同时左爪探入废墟中抽出第二柄剑,反手朝海拉掷去。海拉偏头让过,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从容——剑刃擦过她的耳廓,削断了几根飘起的白发。 她低头看着那几根正在空中飘落的发丝,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恼怒。 路明非趁机又熔炼了两柄剑,一柄反握在左手,一柄架在身侧。 他没注意到的是,他自己的自言自语和他与海拉之间的每一次交锋,都被架在洞穴角落里那台摄影机忠实地录了下来,正在守夜者论坛上被全世界的混血种围观。 第224章 突然冒出来的路鸣泽 弹幕池在路明非说完“校董会那群傻逼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之后就没消停过。 金色的担保弹幕虽然把那些“抓起来研究”的极端言论压下去了,但新的声讨浪潮来得更猛。这次的目标不是路明非,是卡塞尔学院的校董会。 “七宗罪给恺撒不给路明非是什么操作?校董会的人脑子被龙踩了吗” “你们看看路明非拿什么在打,他拿的是铁轨现捏的剑!校董会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给他配!” “一个s级学生在打初代种,武器是自己用工业废铁现搓的,校董会全体辞职吧” “不是说他不需要武器吗?不需要和不应该给是两码事!你们不给还觉得挺有理?” “从今天起我正式抵制卡塞尔校董会,建议所有混血种家族重新考虑跟卡塞尔的合作关系” “教廷发来唁电,对卡塞尔校董会的智商表示深切哀悼”。 嘲讽的、愤怒的、阴阳怪气的弹幕层层叠叠地滚过去,偶尔夹着几条试图为校董会辩护的发言,立刻被唾沫星子淹得连渣都不剩。 林辅国靠在太师椅上,悠哉地端着茶杯,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地问昂热:“你不出来辟个谣?这么骂下去对你们卡塞尔的声誉不太好吧。毕竟秘党和校董会也是你们学院的招牌,被全世界混血种指着鼻子骂傻逼,这放在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昂热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他那杯从不离身的锡兰红茶,那两朵红白玫瑰他后来换过了,笔挺地别在深灰色西装的口袋上。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隔着杯沿上方那道淡金色的液面看向屏幕,上面正好飘过一条“校董会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龙族基因具有不可逆的智力损伤效果”。 “不需要。就该让那群老东西吃点压力。他们活该的。本来就应该给路明非至少留一把武器,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战斗风格。结果他们把整个七宗罪全给了凯撒,而且恺撒甚至只拔得动两柄,剩下的五柄在盒子里躺着睡大觉,简直就是暴遣天物,弗罗斯特那个家伙脑袋绝对被驴踢了。” 林辅国摇了摇头,含笑叹了口气:“算了,不懂你们秘党的规矩。不过说起来,我有个东西也许能帮上忙。林家有一把祖传的宝剑,虽然肯定比不上七宗罪,但比铁轨总归强得多。你有办法把这东西送进去么?” “没办法。”昂热放下茶杯,看向屏幕中的战场,“路明非为了阻止死气溢出,把整个北京的地下区域几乎全部封死了。从地铁隧道到地下暗河,从废弃矿井到更深处的地壳裂隙,所有的物理通道和空间节点全部被他的结界锁住。别说送一把剑下去,里面的气都跑不出来呢。” 林辅国闻言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露出慨叹的神色:“后生可畏啊。老夫活了一百五十多岁,头一回见到一个人把龙王堵在尼伯龙根里打的场面。” 昂热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翘起嘴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意大利罗马的加图索家族庄园里,弗罗斯特的额头上正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倒不是室温的问题,他书房的空调常年维持在正好凉爽的温度,任何活人走进来都会觉得舒适宜人。可他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他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直播画面,旁边还开着好几个分屏窗口,分别显示着各大家族的内部联络频道和加图索旗下几家上市公司的实时股价走势。 那条股价曲线从弹幕开始声讨卡塞尔校董会起就开始往下掉,虽然跌得不算太猛,只是在近期的上升趋势上往外吐了一点,但那一抹红色还是刺得他眼睛发疼。对于加图索家族来说,这点跌幅确实不算什么,九牛一毛罢了。 但问题不在钱,在面子。 几个分屏窗口里各大家族的联络频道都在讨论同一件事——路明非在直播里当众骂校董会傻逼,而卡塞尔学院是加图索家族出钱养的。 “还好凯撒当时发了那条担保弹幕。”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居然带着点庆幸。凯撒是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以家族名义公开担保路明非,至少能在各大家族面前证明加图索家在这件事上站队正确。 至于校董会——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几个从头到尾没有发声的同僚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些老家伙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等这场战斗结束,如果路明非能活着走出来,那么全世界混血种的舆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没有出声担保的家族全都会被扣上“背刺屠龙英雄”的帽子。 到那时候,声讨的浪潮就不是骂几句傻逼能收场的了。 至于要是路明非没有活着走出来呢?那人类可以宣告毁灭了,面子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而此刻,在这一切声浪都传不到的尼伯龙根深处,路明非正站在满地碎剑和煤渣之间。 剧烈战斗的气息尚未冷却,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烧焦的泥土味。 海拉悬浮在半空中,之前那种高傲从容的姿态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的灰白色长发被削断了好几缕,锁骨上有一道斜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死气,虽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伤口的边缘残留着极淡的金色光点——那是路明非神力留下的灼痕。 她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了,不是因为体力消耗,是因为愤怒。 她是死亡的主人,是伟大的完全体四大君主,现在居然被一个“混血种”伤到了?就连打开死者之国的死气都被限制在这一处小小的尼伯龙根里。 路明非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跟海拉的狼狈又不太一样。 他的外套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左袖从肩头裂到肘部,露出整条覆盖着漆黑龙鳞的左臂。 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煤渣和碎石粉末,脸上也东一道西一道的灰痕,脸上还有好几道细小的血痕。 但跟海拉身上那些还在渗死气的伤口相比,他身上几乎没什么真正的伤势。龙鳞替他挡下了大部分死气的侵蚀,神力在他体内运转,那些极细小的划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海拉抬起右手,死亡之气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比之前所有锋刃都更凝实的黑刃。 路明非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死神,面无表情。 天御不是没用过,最开始那一下确实阴了她一下。但就在他准备接上第二波重力压制的时候,天御忽然消失了。 这个世界的龙族言灵体系归根结底是基于黑王血脉构建的法则网络,而海拉作为龙王双生子融合之后的存在,她的位格足以在这个网络里行使一定的权限。 虽然肯定比不上黑王和白王,但取消其他人的言灵还是没问题的。 其实作为死神的海拉,原本是能够打开世界上所有尼伯龙根的能力,但这一处尼伯龙根已经被路明非改造成为了他们两人的死斗场,只要路明非还活着,就不会让海拉和死气逃出去。 而神力虽然能击碎死亡之气,但神力本身与这个世界的体系存在难以调和的差异,就像用一把钥匙去拧一台规格完全不同的锁,碾过死亡之气需要耗费额外的消耗,长此以往一直磨下去显然不是上策。 该怎么办呢? 他忽然察觉到些许异样。 周围拂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弥漫的那些细小的煤渣粉尘停滞在半空中,海拉手中那柄刚刚凝聚成型的黑刃保持着挥落前最后一瞬的弧度,刀锋上翻卷的死气如同被冰封的火焰一样凝固在半空中。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好久不见,哥哥。”路鸣泽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明非满身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倒映着他手臂上那些还在泛着冷光的漆黑鳞片。 路明非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弟,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却跟战斗毫无关系:“你手为什么背在身后,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馊主意?” 路鸣泽把背后那只手缓缓抽出来。 他的右手衣袖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和碎石粉末,西装袖口的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刮掉了,露出一截同样沾着泥的白色衬衫袖口。他的手指上全是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细小的石屑——看起来像是刚徒手刨了什么东西。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从容的微笑,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点,额角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细汗,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第225章 赫帕尔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平时出场哪次不是西装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头发梳得跟要去参加婚礼似的。 今天这一身又是泥又是土的,袖子刮破了,纽扣也掉了,活像刚从哪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下面爬出来。 “你这一身泥巴干什么去了?挖坑还是刨坟?”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这副表情路明非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用权柄查出了夏弥的所有底细并且拒绝剧透之后冲他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另一次是现在。 “哥哥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也愣住了。他就随口那么一说,完全是出于对这个小魔鬼一贯行事风格的了解——这家伙每次搞出来的“惊喜”都带着一股子不把钱当钱、不把命当命的疯劲。 挖坟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是离谱,放在路鸣泽身上他还真不敢打包票说不可能。 但是刨坟?他真去刨坟了? “不是,你真去刨人家坟了?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又没得罪过你,你去刨人家的墓干什么?你就不怕人家晚上托梦过来找你算账?” 路鸣泽脸上那副震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熟悉的、精心排练过的受伤神情。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居然还骂我”的委屈气场。 这套表情他在过去无数次跟路明非讨价还价时反复打磨过,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臻于化境,明知道他是装的,但就是让人狠不下心来继续骂他。 “哥哥你这话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我去刨坟,都是为了你啊。” 路明非立刻警觉起来。 他太了解这个小魔鬼了,每次路鸣泽说“都是为了你”的时候,后面跟着的绝对不是什么省心的事——不是让他去屠龙,就是让他去打架,最离谱的那次居然暗示他可以当卡塞尔学院下一任校长,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刨坟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摸金校尉,对古董明器一点兴趣都没有,上次在拍卖会上举牌还是被昂热逼着当托。 他赶紧申明立场:“我又不是摸金校尉,我可没让你去刨坟啊。你自己挖的,别赖我头上。” 路鸣泽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一个准备揭露某个惊天秘密的智者。 他身后那只沾满泥土的手依旧藏在背后,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握姿。“哥哥,你知道现在你最缺什么吗?” 路明非想了想,他现在最缺的东西确实挺多的。 缺一把趁手的武器,缺一个能把海拉的死亡之门彻底封死的办法,缺校董会那群老东西别在背后给他添堵。 但他看着路鸣泽那双亮得越来越明显的金色瞳孔,忽然明白过来,这些东西里至少有一件,这个小魔鬼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一把武器?” 路鸣泽的表情瞬间从一个故作深沉的智者变成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小孩。 他藏在背后的那只手猛地抽出来,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那柄剑的造型极其特殊,剑身并非传统的直刃,而是微微弯曲,形似一弯被乌云半遮的残月。剑刃是纯粹的黑色,黑得不像是任何已知的金属材质,更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深渊凝成了这弯弧月,连路明非十几米外那堆还在燃烧的君焰余火都无法在剑身上映出任何反光。 剑格上刻着几个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古老文字,那是比北欧符文还要久远的神代文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被时间本身侵蚀过的遗迹。 路明非认出了它。 不是因为他见过实物,而是因为他在高天原的藏书阁里翻过关于神代兵器的图鉴。 那是一柄弯刀,一柄专门用来弑杀神明的弯刀,它的名字和它的传说一样古老。 “赫帕尔?你从哪搞来的!” 赫帕尔,传说中由赫尔墨斯赐予大英雄珀尔修斯的神剑。 在希腊神话的记载中,珀尔修斯正是用这柄弯月般的剑斩下了美杜莎的头颅,而美杜莎——蛇发女妖,任何与她对视的人都会被夺走生命化为石像,她的目光本身就是死亡的具现。 这柄剑最大的特点就是拥有针对死亡系能力的无效化能力。 任何由死亡之力构成的事物,在触及这柄剑的刃口时都会被强制解除力量的凝聚,无论是死气凝成的锋刃、死气凝结的屏障,还是那些从死者国度渗透到现世的黏稠黑雾,在赫帕尔的剑锋面前都如同冰雪遇到烈火。 不仅如此,作为曾经弑杀美杜莎的神剑,赫帕尔还拥有对女神或女妖的特攻属性,它所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即便是拥有死亡权能的不朽之身,被这柄剑斩伤之后,伤口边缘也会不断被刃口上残留的弑神之力侵蚀,无法用任何神力修复。 路明非接过赫帕尔,剑柄入手微凉,不是金属那种冰凉的触感,更像握住了深秋的月光。 轻薄,柔顺,但穿透力却在无形中浸入骨髓。 他能感觉到剑柄上还残留着一层极细微的泥土痕迹,那是路鸣泽刚才握剑的手指留下的。 他攥着手里这弯黑月,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魔鬼,看着他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庞,看着他西装袖口上沾满的黑色泥土,轻声说:“谢谢,帮大忙了。” 然后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到底从哪搞来的?这把剑不是应该在希腊的某个海底遗迹里躺着吗?” 路鸣泽擦了擦脸上的泥巴,把那只刮破的西装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同样沾着泥的白衬衫袖口,开始解释起来历。 他说当他知道海拉即将诞生的时候,他就开始找这把剑了。 神话里的美杜莎,其实就是海拉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次不完全复活——早在人类的史书还没有开始书写的时候,海拉就曾经从尼伯龙根里复活过一次。 那次她降临的形态不完整,再加上被夺走生命力的人呈现石像的样子,因此她在神话里,被称为美杜莎。 那些被她夺走生命力的人化成的石像,在千百年后依然矗立在希腊的海岸线上。 而这柄赫帕尔,就是用黑王的鳞片打造的。 黑王尼德霍格,龙族始祖,死亡本身的第一代宿主。他的鳞片天然就拥有压制死亡权能的属性,所以赫帕尔对任何死亡系能力都有先天克制。 美杜莎被珀尔修斯斩杀之后,这柄剑就被封印在了她曾经的陵墓里。 那是海拉在冥界之外为自己建造的唯一一座陵墓,藏在现实世界与死者国度的夹缝之中,陵墓里还残留着海拉的神力。 路鸣泽现在只是一道精神体,对付海拉的残留神力还是太勉强了些,他在陵墓里被那些死亡之力困了很久,最后是把剑从封印石台上硬拽出来的,连带着整个人都被拉进了一堆泥土和碎石里。 他摊了摊手:“所以我的西装就被弄成了这样,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西装呢,不过这柄剑总算是带出来了。” 他将剑交到路明非手里,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哥哥那双同样正在燃烧的黄金瞳。 他的表情郑重,声音也收敛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一字一句地说:“加油吧哥哥,用这把剑杀死神明,让世界见证弑神者的诞生。”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漆黑的弯月。剑柄上路鸣泽留下的泥土尚未完全冷却,他能感觉到那层泥土下面还有另一层余温。 那是路鸣泽握剑时掌心的热度。 他知道这个小魔鬼从来不会轻易说“辛苦”,他能笑着说“这柄剑差点把我困在陵墓里”,就意味着那道封印足以杀死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活物。 路鸣泽不是普通的精神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那几个存在之一,但连他都差点被留在那片死亡之力的漩涡里出不来。 而他冒着生命危险,是为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魔鬼,金瞳里的光芒闪了一闪。 他有很多话想问他——你到底花了多久才找到那座陵墓,你被困在死亡之力里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你现在是不是又在透支自己。 但他看着路鸣泽那张苍白却依然笑着的脸,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等你回来。”路鸣泽笑着说。 然后时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恢复了流动,海拉的黑刃也重新挥下。 路明非低垂下眼眸,看不清他的眼神。 “好,等我回来。” 第226章 弑神者诞生了 赫帕尔落入路明非掌中的那一刻,海拉正在凝聚她的最强一击。 她看见了那柄剑——弯月般的弧刃,漆黑如深渊的剑身,剑格上那几个她永远不会认错的神代文字。 她当然认得那柄剑,上一次斩下她头颅的,就是这道弯月般的弧光。 但那已经是神话时代的事了,珀尔修斯早已化为尘土,这柄剑也随她上一次的残躯一起被封入了现实与冥界的夹缝。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有任何活着的凡人能穿过那片残留着她神力的死亡之雾,没有人能承受她陵墓里的怨念,更不可能徒手从封印石台上把这柄剑拔出来。 然后她看见握剑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的黄金瞳在剑光的映照下亮得灼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其平静而笃定的决意。 被这双眼睛盯住的瞬间,海拉忽然意识到他之前所有被自己压制的狼狈、所有被死亡之气侵蚀的伤痕、所有不断熔炼又不断碎裂的铁剑,都不过是拖延。 他在等这柄剑。 “你以为拿了那把剑就能赢吾?”海拉嘶声挥下黑刃,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交锋,而是竭尽全力的一击。 她把自己所能调动的全部死亡之气都凝聚在了这柄锋刃中,刃身周围的空气被死气抽干了所有温度。但路明非甚至没有让剑锋直接与黑刃相撞。 他只是手腕一翻,赫帕尔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黑刃触及剑脊的瞬间,构成锋刃的死亡之气便如同落入沸水中的冰雪,在无声中消散殆尽。 死亡无效化。这是黑王亲手锻造的天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任何以死亡为名的君主再次染指生者的世界时,有生灵能握紧这弯黑月,让它们重新滚回深渊。 路明非握着赫帕尔,从消散的黑雾中踏步而出。他踩碎了脚底的煤渣,空气中的死亡之气被剑锋撕开一道清晰可见的扭曲通道。 海拉咆哮着挥出第二柄、第三柄黑刃,每一柄都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绝望。 但那些足以让任何活物在一瞬间被吸干生命的锋刃,在赫帕尔面前脆弱得像是投入熔炉的纸片,甚至连纸片落进炭火时会发出的嘶嘶声响都来不及传出,就被分解成了虚无。 海拉向后退去,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愤怒的情绪——是困惑,是动摇,是那种存在于神话中的至高存在在面对某种无法解释的异象时才会露出的破绽。 以及不该出现在神明身上的情绪......恐惧。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过多少次死亡。 每一次被杀,她的意识都会在死亡之门的另一端重新凝聚,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死亡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终结,死亡本身就是她。 但此刻,赫帕尔刃口上的神力正在侵蚀她的伤口,那几道被剑锋划开的裂口没有愈合。 这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神力,其中甚至还蕴藏着让她神魂颤抖的权柄。 那是...至尊的权柄! 路明非没有给她任何重整防御的机会。三柄黑刃尚未完全消散,赫帕尔已经化为一道漆黑的残影,从黑雾最浓郁的中心径直劈下。 剑锋破开海拉身前的最后一道死亡屏障时发出极其尖锐的声响,就像是整片墓地中所有墓碑同时被敲击后的回音。屏障碎裂之后,剑锋直接斩过了她的身躯。 黑刃擦过锁骨,沿着胸膛斜切而下,剑锋划破她胸膛的瞬间,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是浓郁到近乎固态的死亡之气,那是她身为死亡女神的权柄本身正在从伤口中向外倾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权柄正在被这柄剑一寸一寸地从体内剥离,就像当初在珀尔修斯的刀下她的不完全体被强行斩成两段,意识沉入虚无,在茫茫黑雾中飘荡了很久很久。 死亡女神又一次要死了,被同样一柄剑杀死两次。 而这一次,似乎是真正的死亡,她的思维与意志将会被彻底抹除。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耀——握着这柄剑的不是什么神选中的大英雄,不是赫尔墨斯亲赐神器的半神之子,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类。 他的头发上还沾着煤渣,脸上还有之前被剑锋碎片划出的血痕,衣服在战斗中破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可他手里握着赫帕尔,他的黄金瞳平静得像是暴风雨的风眼。 “汝凭什么——汝凭什么杀吾!”海拉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尼伯龙根。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拿到赫帕尔,更不明白为什么拥有一位尊贵的初代种作为活灵的赫帕尔会选择了他。 路明非将赫帕尔从她体内抽出,剑锋上残余的死亡之气在空气中消散。 他没有再劈下一剑,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海拉的权柄正在从她体内疯狂外泄,那灰白色的躯体开始从伤口处寸寸崩解,暗金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光芒也在加速熄灭。 她倒下时,洞穴里弥漫了整场战斗的死亡之气终于开始消散,那些被染成暗灰色的煤渣重新变回了原本的焦黑色。 最后只留下她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盯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的弯月。 “因为这把剑,是我弟弟给我带过来的,你这个活了这么久也没人来看你的孤寡老人,是不会懂的。”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被直播间录进,但却刚好传递到海拉的耳边。 “弟弟?至尊的权柄...原来你是.....” 海拉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挣扎的嘶吼起来,想要念出那个禁忌的名字,但很显然,她做不到。 就这样,伟大的死亡女神,冥界的主宰者海拉,就此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被至尊权柄彻底杀死的她,再也无法复活。 就算以后再有人复活海拉,操控这具身躯的意志,也不会是她了,而是一个全新的存在。 至此,混血种史上第一位弑神者,第一位真正杀死完全体龙王的英雄,诞生了。 他的名字叫做——路明非。 第227章 破碎吧,赫帕尔 路明非站在海拉的龙骨十字面前,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漆黑的弯月。 赫帕尔的剑刃上还残留着海拉的死亡之气,那些暗灰色的雾气正被剑身上缓缓流转的弑神之力一点一点地侵蚀、分解,在空气中化为虚无。 他能感觉到剑柄传来的微微震颤,是活灵在跟他说话。 上一次这样跟活灵对话,还是在七宗罪的刀匣前。 但赫帕尔的活灵比七宗罪更古老,更沉默,也更笃定。 它诞生于黑王的鳞片,诞生于龙族始祖对死亡权能的忌惮与防范。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杀死海拉——或者说,杀死任何试图以死亡之名染指生者世界的君主。 现在海拉死了,被它亲手斩断了权柄,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但它还在说话。它在告诉路明非,它的力量不止于此。赫帕尔体内残留的弑神之力足以将镰鼬群一次性全部清除,代价是...它会“死”。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他想起这柄剑是怎样被路鸣泽从海拉陵墓的封印中硬拽出来的,想起剑柄上那些还未完全冷却的泥土,想起路鸣泽摊了摊手说“所以我的西装就被弄成了这样”。 这把剑是路鸣泽冒着生命危险给他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出鞘几次,就要亲手毁掉。 但活灵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它说自己诞生就是为了杀死亡,以赫帕尔破碎的代价来清除海拉遗留下来的祸端,这是它的使命。 并且,在至尊的手中死亡,是它的荣幸。 路明非垂下眼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那柄剑郑重地回答:“好。” 他在直播镜头前睁开了眼睛,缓缓举起赫帕尔。 那柄漆黑的弯月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流转的弑神之力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纯粹的金色,是从剑格上那几个神代文字中同时涌出的、属于至尊权柄的金色光芒。 剑身开始碎裂,从剑尖到剑格,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耀眼的光,像是有一轮微型的太阳正在这柄剑的内部苏醒。 赫帕尔应声破碎。灰色的气浪从碎裂的剑身中喷涌而出,以路明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穿透尼伯龙根的岩壁,穿过地铁隧道的砖墙,穿过地下暗河的流水,穿过那些还在从岩缝中往外挤的镰鼬群。 那些古铜色的骨翼在触及灰气的瞬间便停止了振动,空洞眼眶里微弱的金色荧光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熄灭,整个躯体化成骸骨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散成一堆不会动的骨片。 灰气所过之处,那些嘈杂纷乱的尖啸声一层一层地消失,像是有人在混音台上将所有高频的杂音全部拉到了零。灰气从婚庆大厦的裂缝里涌出,从商场的通风口里涌出,从地铁站的隧道里涌出,每一次涌出都带走了一片正在肆虐的镰鼬群。 恺撒正握着狄克推多和饕餮双刀在商场二楼与镰鼬群缠斗。他刚才一刀斩断了三只同时扑过来的鬼车鸟,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第四只已经从侧面扑向诺诺——然后一道灰气从地板上的裂缝里涌出来,穿透了那只镰鼬的骨翼。 他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整只化成骸骨从诺诺肩头坠落,砸在地上碎成好几截。诺诺单脚踩着那只刚被她捅穿颈椎的镰鼬残骸,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同一种困惑。 几秒之后那只镰鼬没有再爬起来,它死了。 不只是这只,周围所有正在跟他们缠斗的镰鼬都死了,地面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古铜色残骸被灰气扫过之后全部僵住,空气中的尖啸声安静了下来。 商场的其他角落里,那些还在跟残余镰鼬缠斗的混血种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 有人握刀僵在原地,有人探头向窗外张望,有人低头查看脚边的骸骨。 那些被他们阻挡了超过一刻钟的镰鼬群,在灰气涌过之后只留下了满地骸骨。 林辅国站在长安街的十字路口,看着灰气从井盖边缘消散在秋日的阳光里。 他身边那些林家的子弟们还在清理广场上的残骸,有人蹲在地上把镰鼬的骨片收进封印袋,有人在对讲机里报告各地裂口的情况。 他拄着拐杖看着天空中那几道正在消散的灰色烟柱,过了很久才感叹了一句:“我真想把他抢过来当继承人培养啊,多好的孩子。” 昂热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锡兰红茶,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绅士特有的拐着弯的调侃。 “我记得林家的继承人是你孙女吧?怎么,你想让路明非当上门女婿?” 林辅国摇摇头,神色竟然认真得很。 “我孙女可配不上这位弑神者。能以一己之力击杀海拉,这份力量和品德都已经超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理解范围。如果他真的愿意加入林家,我孙女只能选择外嫁。可惜啊,他是你的学生,你们卡塞尔的。” 昂热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抿了一口红茶,慢悠悠地说:“你就别幻想了。卡塞尔里面追路明非的能从北京排到东京,加图索家的恺撒都以家族名义担保过他,还有一堆混血种家族排着队想给他发聘书。你就别念想了,他可是我们卡塞尔的一员,你们林家来晚了。” 林辅国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洞穴深处,芬格尔从岩壁角落里钻出来,拍了拍满身的灰尘,走到路明非身后。 他看见地上那堆正在渐渐消散的金色碎片,又看了看路明非空荡荡的双手,忍不住问出了此刻弹幕上所有人都在刷的问题。 “路师弟,你为啥要毁掉这把剑来杀镰鼬啊?这些镰鼬虽然多,但说实话对混血种来说真不算什么,我们这边几个c级的新生都能一人砍一两只。你这把剑——那可是赫帕尔啊,能杀神的武器,就用这一次,就为了这点镰鼬,值得吗?” 路明非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刚才被海拉反复轰击的肩膀,骨节咔嚓响了好几声。 他看了一眼远处地面上那堆还在微微泛光的金色碎片,语气随意但很笃定。 “确实,这些镰鼬对混血种来说不算什么。但北京不是只有混血种。外面还有几千万普通人,他们连镰鼬的影子都看不见,他们甚至连镰鼬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没命了。” “如果让这群镰鼬突破封锁,哪怕只飞出去一小部分,都会造成大面积伤亡,到时候我们就是杀干净了也来不及。用一把武器换不知道多少条命,我觉得还是挺赚的。” 芬格尔沉默了很久。弹幕也在沉默。那些还在高速滚动的白色文字好像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身灰土的背影,沉默无言。 “我不如你啊,师弟。”芬格尔轻声说,这话没有用他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了,别贫嘴了。背上海拉的龙骨十字,我们回学校。” “好嘞!”芬格尔欢呼一声,整个人瞬间从刚才那副深沉感慨的模样切换回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状态。 他小跑到海拉的龙骨十字旁边,弯腰抓住龙骨的两端,深吸一口气,一使劲把整具龙骨扛上了肩膀。 龙骨比他预想的要沉得多,他踉跄了一步才稳住重心,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比铁门还重,回去得让副校长给我加鸡腿”,但扛着龙骨往洞穴出口走的步伐倒是越来越稳。 酒德麻衣从碎石堆后站起身,把摄影机从支架上取下来。镜头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芬格尔扛着龙骨十字的背影,他正追在路明非身后往洞穴出口走,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跟路明非讨价还价,试图用这具龙骨换一个学期的食堂免费供应。 路明非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一下,大概是说了句“想得美”。 麻衣看着取景器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伸手按下了关机键。 守夜者论坛的直播画面定格在芬格尔扛着龙骨追上来的那个瞬间,然后屏幕黑了下去。 弹幕池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 第228章 大地与山之歌 战后第三天,北京的街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地铁重新开通,商场照常营业,婚庆大厦门口的旋转门擦得锃亮,橱窗里那个歪了头纱的模特假人被重新摆正,婚纱洁白如新。 普通人的记忆里没有镰鼬,没有地震,没有从地缝里涌出的灰气,只有一条模糊的新闻推送——“北京部分地区遭遇轻微地震,暂无人员伤亡报告”。 白夜集团的公关团队联合执行部的善后专员把这场灾难的痕迹从公众视野中抹得一干二净,只留下那些在废墟里忙碌了几天的混血种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早在第一波地震袭来时,白夜集团的应急避难网络就已经全线启动。分布在北京各处的白夜集团旗下商场、写字楼和物流中心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了地下避难所的大门,引导附近街区的居民有序撤离。 地震引发的恐慌尚未蔓延开来,那些原本在街头茫然无措的人群就被训练有素的引导员分批次带入了安全区域。事后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白夜集团在这次突发事件中的出色表现,采访镜头里几个大妈拉着白夜集团的工作人员非要塞鸡蛋,场面一度相当感人。 白夜集团的股价在接下来几天连续往上涨,公关部门的邮箱被感谢信塞满。 这件事后来被写到白夜集团的社会责任报告里,每年股东大会都会被苏恩曦拿出来念一遍,以证明“做好事也能赚钱”。 而在普通人看不见的混血种世界里,路明非的名字已经成了某种禁忌与传奇的混合体。 混血种史上第一位弑神者,第一位真正杀死完全体龙王的英雄——这两个头衔从前只存在于教科书作者们天马行空的假想中,没有人当真,因为没有人相信四大君主能被彻底杀死。 教科书上关于“初代种不可被杀”的论述被撕下来扔进垃圾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大字:“龙王是可以被杀死的,我们不必再仰人鼻息地活着。” 这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在各种演讲稿和战斗宣言中的话,据考证并没有被路明非本人说过任何一次,但所有人都坚信这就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整个混血种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从北美到欧洲,从东亚到南美,各大家族和独立组织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那个s级,他做到了。 随着狂欢的蔓延,贪婪的目光也开始悄悄投向那具躺在地下深处的龙骨十字。 海拉的龙骨,死神的遗骸,每一根骨骼都蕴含着足以创造半神的力量,更别提那些还在等待被解析的死亡权柄残留。 但所有觊觎这具龙骨的人都不傻——弑神者还在学院里坐着呢,谁敢去他眼皮底下偷东西? 他们太清楚能单手压制芬里厄、手持赫帕尔斩杀海拉的存在是什么量级了,连黑王亲自打造的神剑都是为了配合他才选择自毁,换这具龙骨回来的代价恐怕不是任何家族愿意承受的。 于是各方势力开始辗转托人,向卡塞尔学院递交交易申请,试图用各种条件换得龙骨十字的一部分研究权,出价一个比一个离谱。 校董会把所有申请全部挡回去了,官方话术寸步不移:海拉的龙骨十字是路明非的战利品,不属于学院资产,任何形式的交易或转让都必须经过他本人同意,而学院不会替他做出任何决定。 这番冠冕堂皇的声明在混血种圈子里引来一阵唏嘘,那些对校董会之前克扣七宗罪的余怒尚未消散的混血种们迅速抓住了新的嘲讽素材。 连一把好武器都不给人家,现在倒说得好听——“属于路明非的财产”。 丢不丢人啊? 据说校董会几位资深成员的脸色在那几天里相当精彩,但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脸皮早就不是常规厚度了,对这些嘲讽充耳不闻,照样稳稳地坐在会议室里开他们的预算审批会。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也开始浮现。路明非在战斗中暴露了明显的龙化现象——他的右臂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龙爪形态,鳞片漆黑如墨,指尖的利爪足以撕裂海拉的死亡屏障。 这在混血种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根据《亚伯拉罕血契》的核心条款之一,任何出现不可逆龙化特征的混血种都应被视为“血统失控”,启动相应的调查程序。 有人以此为由提出异议,声称必须对路明非进行全面的血统评估,确认他是否仍具备混血种的资格。 这部分异议很快被两大力量联手压了下去。一批人以路明非的战绩为盾——他刚刚击杀了死神海拉,用一柄自己熔铸的铁剑拖住了龙王双生子融合之后的最强形态,最后用赫帕尔亲手斩断了死亡权柄。 如果这样的英雄都要被送上审查席,那么所有曾经在战场上龙化的混血种,从初代狮心会到现代执行部,都应该被一并清算。 另一批人则由昂热亲自出面,公开声明狮心会拥有一项名为“暴血”的血统精炼技术,能够在一定限度内主动提升血统纯度并催生龙化特征,而该项技术在可控范围内不会导致血统失控。 昂热本人就是这项技术的受益者,路明非作为狮心会的继承人,当然也是。 这番声明被当晚所有蹲守在校门口的外勤记者原样搬回报社,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从“狮心会秘术曝光”到“校长自曝龙化史”,霸占了接下来好几天的版面。 恺撒在看到这条新闻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是狮心会的宿敌,是学生会的领袖,是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 他猜测出狮心会有一套血统精炼技术,但他从来没听说过路明非是狮心会的继承人。 他当然不知道路明非在初代狮心会英灵们那里已经被盖章认证为“新成员”——梅涅克在凤隆堂里亲口说的,路明非本人至今不知情。 恺撒那个沉默的表情被同在诺顿馆休息室里嗦面的芬格尔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敢当面笑,但私底下却是笑疯了。 据小道消息称,昂热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好几箱来自加图索家族的慰问品,办公室里全是融化的巧克力和糖果,把他珍藏了很久的茶叶、酒和红木家具全都给毁了,搞得他第二天只能用一次性的杯子泡速溶咖啡,连连叹气。 而这场风波中心的主角本人,此刻正远离所有喧嚣。 他是武将,只管打架。昂热那老东西说了,政治上的事有他去操心。 自从他赢了。剩下的一切都有无数双手在替他操持——学院会替他挡住外界的觊觎,白夜集团会替他铺平后路,昂热和副校长会替他应付那些来自校董会和混血种家族的试探与压力。 他只需要继续当他的s级学员,继续做那个上课打瞌睡考试靠师兄划重点的路明非,坐在他在卡塞尔学院的那间宿舍里,把玩着手里那颗从赫帕尔破碎的残骸中捞出来的活灵宝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苏晓樯是在地铁口被他托付给白夜集团的鬼族带回分部的,他当时满身都是灰,还不忘叮嘱鬼族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脱险之后,他把关于龙族和混血种的事大致给她讲了一遍,她说她要冷静一下。 她坐在白夜集团分部的休息室里想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跑去找他,人已经不见了。 路明非送楚子航去病房,顺便和楚子航去处理夏弥留下的那些东西。 苏晓樯气得当即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措辞一句比一句凶,最后一句是“路明非你给我等着”。 路明非干脆的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楚子航躺在学院附属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窗外是秋天午后的阳光。 他靠在病床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枫树上。 他的伤已经被路明非用神力完全修复了,胸口那片淡粉色的新皮肤在病号服领口下隐约可见,但他的瞳孔没有焦距——那种失焦不是因为视觉受损,而是因为他的人还在这里,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夏弥的家,那间藏在门后面的房间,里面有她在仕兰中学偷拍的照片,有他第一次在剑道比赛里夺冠时被她捡回来的断掉的竹剑,有她在芝加哥写给他却一直没敢塞给他的那封信。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完了,看完之后就没再说话。 路明非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楚子航靠在病床上,表情依旧是那张冰块脸,但路明非是谁?真实的权柄一下子就让路明非知道楚子航在想什么。 他走到床边,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楚子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证明自己没死。 “你这样可不行啊,夏弥看到可是会伤心难过的。”路明非说完,把手里那颗足足有一米多长、通体布满了淡金色纹路的巨蛋砸在了楚子航的肚子上。 楚子航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压在自己腹部这颗比自己胸腔还宽、沉甸甸的巨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这不会是……” “没错!”路明非竖起大拇指,表情灿烂,“这就是夏弥。我给她上了一层法阵,只有少数几个人看得见,其他人都是看不到的。” “你可以申请一个单人间放在房间里慢慢抱,估计十天半个月就能出来了。老唐已经把康斯坦丁孵出来了,我相信你也可以的,你要相信你的底子。” 楚子航的面部肌肉正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剧烈颤抖。抱着这么大一个蛋,孵化她? 这未免也太抽象了点吧! 但他沉默了很久,没有拒绝。 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把手掌轻轻贴在蛋壳上。 隔着那层坚硬的钙质壳,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那是夏弥。 他慢慢收紧手臂,把巨蛋拢在怀里,垂下眼帘,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谢谢。” 路明非已经在往门口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摆了摆。 “没事,你俩能修成正果就行,我还等着吃喜酒呢。你好好抱着,我先走了——对了,芬里厄的蛋我打算等夏弥出来了再搓,这样你俩一起也有个伴。” 楚子航被这句“也有个伴”吓得浑身一激灵,面无表情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打了个哈哈,头已经缩出门外,只留一只手在门框边上晃了晃。 “行,你俩好好交流感情,我先润了。” 楚子航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沉甸甸的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蛋往上挪了挪,让蛋壳贴在自己的胸口,让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生命离自己的心脏近一些。 他知道门外面有很多事在等着路明非去处理,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位刚刚斩杀死神的英雄,有掌声也有质疑,有赞誉也有试探。 但路明非从病房里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快,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活灵宝珠抛起来又接住,接住又抛起来,嘴里还哼着仕兰中学的校歌。 赫帕尔的活灵在破碎之前被他眼疾手快捞了出来,这颗珠子现在还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颗还没决定好要往哪飞的萤火虫。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嚓响了好几声,把珠子塞回口袋里,心情愉快地总结了一下此行的成果: “大地与山之王完美通关!没有人牺牲!虽然还是有点小意外,没把那混蛋干掉,但大体还是完美的!”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背后。 他的背影被拉得笔直,肩线铺满金边,地面还没干透的水渍倒映着他的每一步,光影摇晃,像是站在大地上沉睡的碑文被人重新刻上了名字。 路明非背影在光的照耀下显得如此的可靠,如此的让人安心,如此的伟岸。 如同神明一样。 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温暖而明亮的光芒里。 他整个人却散发着轻快的气息,不像一位神明,反而像一位心情愉悦的少年。 还是说两者皆是? 既是神,也是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个至高无上的称呼。 至尊。 路鸣泽看着路明非背影,眼神温柔。 “快了,就快了,哥哥...马上你就能够想起我了!到时候就让我们一起,君临天下!” (第二卷,大地与山,完) 第229章 君主之赐 白夜集团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芝加哥的天际线,密歇根湖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波光。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会议桌上方的环形灯带亮着,光线柔和而均匀。 酒德麻衣窝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三个月前的时尚杂志,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她显然不是来开会的。 会议桌的主位上空着,那是留给龙君大人的位置。大天狗坐在主位右侧,面前摊着一份用妖力封缄的情报卷轴,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酒吞坐在他对面,难得没有喝酒,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玉藻前坐在酒吞旁边,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正用尾尖翻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人事档案,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摸不透的微笑。 苏恩曦坐在大天狗旁边,面前放着三台并排的平板电脑,手里还拿着一袋薯片。 “那就开始吧。”大天狗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苏恩曦率先开口,她把其中一台平板推到桌子中央,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财报图表。 “先说商界这边,上个季度白夜集团的净利润翻了好几番,主要增长点来自三块——合成肉市场占有率持续上升,北美混血种家族和我们签了不少长期订单,他们那边的炼金材料供应商被我们挤掉了好几个。” “生物医药板块的新一批抑制剂已经通过了四期临床,十几个国家的药监审批都在走绿色通道,预计下个月能同时拿到多国的上市许可。” “碾压的科技优势为我们创造了近乎垄断的优势。”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一个商人特有的精明弧度,“另外,上次北京地震我们开放了旗下所有商场和写字楼的避难所,事后好几个城市的政府主动找我们谈防灾合作项目,这是以前花钱公关都拿不到的待遇,也算是意外之喜。” “虽然公关费用省了不少,但我建议还是给那些引导员多发一笔奖金,毕竟人家是真冒着地震去开门的。” 酒吞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尖牙,他把椅子往后仰了仰,双手枕在脑后。 “日本这边也不错,大阪的地盘已经彻底稳了,道顿堀那条街现在全是我们说了算。这个季度新收了四个黑道组织,其中一个原本是蛇岐八家旗下龙马家的外围,被我们撬过来了。龙马老头气得放话说要找我算账,结果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新宿赌场又欠了一屁股债,龙马现在忙着筹钱还赌债,根本没空管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自豪,“还有一件喜事,我手下河内现在已经是a级了。鬼族的兄弟们最近修炼进度都不错,有几个原本卡了上百年的瓶颈也松动了,估计是上次龙君大人回来给他们讲的灵力化形课起了作用,那些小崽子们现在可积极了。” 玉藻前放下手里的人事档案,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政界这边进展顺利。目前日本国会有不少议员已经被我和狐妖们种下了幻术印记,随时可以调用,都是些平时不太引人注意的中层议员,关键时刻能发挥很大的作用。几个关键省厅的次官也都控制住了,规模不算大但足够隐蔽,不至于引起注意。” 她翻了一页档案,语气依旧慵懒得像在汇报今天茶室来了几个客人,“不过有个很有意思的发现——有几个议员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发现他们已经被另一股力量控制了。手法很精妙,看着不像是常规的混血种手段。” “言灵?”苏恩曦放下薯片袋。 “算是吧,残留的龙血痕迹很淡,但我的狐狸鼻子还是闻出来了。而且手法有点意思,似乎是使用了科技和药物辅助。” 玉藻前合上档案,把它们推到桌子中央,正要把话题转给大天狗。但大天狗已经先一步开口了,他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那份妖力封缄的情报卷轴上。 “我也有一件事要汇报。”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会议室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个色调。 “一周前,我请隐匿之神摩利支天前往蛇岐八家本家核心区域,主要任务是为龙君大人的巫女注射抑制药剂,同时收集情报。昨天晚上终于传回了结果。”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卷轴封缄的印记上,,“摩利支天以隐匿权能进入了蛇岐八家本家内院,为巫女注射了浓缩抑制药剂。药剂的效果很完美巫女的血统被精确抑制到了一个既不会让她感到痛苦,又不会削弱她实力的区间。如果将此药剂稀释,足以救助任何血统不如巫女的混血种。”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酒吞的椅子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轻响,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尾尖轻轻贴在桌面边缘。 苏恩曦的手指悬在薯片袋口。连角落沙发上的酒德麻衣也放下了杂志,目光越过杂志上沿直直地看向长桌另一头的大天狗。 “结果怎么样?”玉藻前轻声问。 大天狗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成功。” 这三个字落下去,苏恩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酒德麻衣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眼神复杂——前两周她注射了改良版进化药之后差点失控,就是这种抑制剂把她拉回来的。 从基因层面让龙血强制进入休眠状态,同时激活人类基因的自愈机制,而这一切居然没有任何副作用。 作为曾经亲身体验过龙血反噬的亲历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药剂的份量。 “那计划可以开始了吧?”酒德麻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会议桌上。 大天狗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通过‘君主之赐’收拢全世界所有不稳定混血种,建立起混血种势力,而主要目标就是是日本。” “日本的不稳定混血种数量最多,战力也最强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顿了顿,银色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君王登基,怎能缺少臣子与禁军?我们已经因为人数不足没有为龙君大人建立专属的禁军,而这一次是弥补这个遗憾的最佳时机。” 玉藻前也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端正坐姿,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会亲自前往东京,一方面将妖怪们拉过来,另一方面制造都市传说,将百鬼夜行的舞台重新搭起。作为万妖之王,龙君大人君临天下之时,没有百鬼随行像什么话。” 酒吞挠挠头,咧嘴笑道:“那我就多去帮龙君大人打点地盘,免得到时候登基时有不知好歹的东西来碍事。” 苏恩曦推了推眼镜,把三台平板依次收进包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精明商人的调子。 “那就这么定了,以日本为主要目标展开行动。各自的任务和负责区域按区域划分,有问题随时同步。”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玉藻前也站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收拢,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慵懒微笑,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玩味,她的目光落在苏恩曦和酒德麻衣身上。 “对了,差点忘了件事。龙君大人让我警告你们的老板,不要再搞这种事情了。他说自己战斗的景象被直播出去很让人困扰的,现在他的衣柜和宿舍里不是情书就是联姻请帖。” 苏恩曦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老板早就给了她官方回答,一个字都不用改。 她放下薯片袋,坐直身体,模仿老板那种认真中带着点狡黠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老板说,他这么做是为了让龙君大人的姿态被世界看到,让世界对强者拥有该明白的尊重。直播的目的不是为了娱乐任何人,而是为了让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他们面对的是谁。” 苏恩曦话音刚落,酒吞就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说得好!龙君大人辛辛苦苦帮你们解决海拉,这种事就该让全世界都看见!凭什么藏着掖着!” 他转头看向大天狗,大天狗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沉默本身就是态度,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一向最讲究分寸的天狗族长都觉得这件事没有做错。 玉藻前看着他们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轻笑起来。 “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龙君大人太过谦虚了。” 她垂下手,九条尾巴在身后悠然摆动,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脑海里浮现起那些早已被埋进历史尘埃里的画面。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遇见路明非,还没有高天原,还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怎样在人类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时候他们只是妖怪,是被人畏惧也被人憎恶的存在,是躲在深山里啃食腐尸的怪物,是用利爪和妖火争夺每一寸生存之地的野兽。 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龙君大人的光遮住了。 他从来不觉得他们是怪物,于是他们也就渐渐地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 但他们不该忘。 他们曾经是野蛮的,是丑陋的,是让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灵都闻风丧胆的大妖。 而龙君大人对他们太好了,好到让他们几乎忘了自己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怎样的血。 他们曾经在黑暗中厮杀了几百年,吞食同类,抢占领土,在血泊里建立自己的王国。 而现在,这些力量不该被遗忘,不该被软化成日常的调料。 这些力量应该被重新磨成刀,握在龙君大人的手中。 “龙君大人只需要保持自己就好。他是我们的光,是我们的王,是我们愿意为之赴死的理由。至于那些肮脏的、丑陋的、需要沾血的事——” 她微微倾身,眉目含笑,语气从容而坚定,“就让我们来做吧,我们永远是龙君大人最坚实的护盾和利刃。” 酒吞童子与大天狗皆是肯定玉藻前的话。 他们是君主的护盾,也是君主的利刃。 君主的登基之路注定是血腥的,既然君主仁慈,那么就由他们这群野兽,来为君主铺垫一条用血与骨组成的道路。 他们虽死无悔。 就像数十年前,路明非不顾安危将他们从“泥沼”里拉出来一样,绝无后悔。 第230章 应酬的路明非 路明非再次回到卡塞尔学院的时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秋天的阳光从城堡的彩色玻璃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斑斓的光影。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学院卫衣,背着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背包,1000次快车上走下来,月台上没有人接他。列车员在他下车时冲他点了点头,手里的金色小铃轻轻响了一声。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北京的战后余波被他和芬格尔远远甩在身后,他现在只想回寝室躺一会儿。 他推开303宿舍的门,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白发垂在肩上,银色面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依旧油亮亮,芬格尔的床还是那副乱得像刚被搜查过的样子,泡面桶堆成小山。 芬格尔正趴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后台页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薯条,手边还放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路明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笔记本合上。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身上扫到走廊里,又扫回他身上,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小但其实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的音量问:“师弟,你怎么回来的?你不是在北京被喊去应酬了吗?外面现在起码有好几波记者在蹲你,学院保安部全体加班,副校长说他都想辞职了,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从正门走进来的?” “坐火车回来的。芬格尔你至于这么激动吗?”路明非把背包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觉得浑身骨头都在散架。 北京这几天把他累得够呛,还顺手复活了好几个被镰鼬杀掉的倒霉无辜民众,回来了还要被喊去应酬。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睡觉。 芬格尔显然没打算让他睡。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不像他:“师弟,你知道你现在在学院里是什么地位吗?弑神者!史上第一个真正杀死完全体龙王的英雄!今天早上已经有大概快二十个学生组织联名上书要求给你建个雕像,学生会和狮心会罕见地在这一提案上达成了一致,恺撒和兰斯洛特还在会议室里握了手!” “握手!你能想象吗?两个宿敌,为了给你立雕像,握手了!” “随便吧,别立在我寝室门口就行。”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有一件事。”芬格尔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校长让我转告你,他给你批了两周的假,让你好好休息。另外,校董会那边催了好几次说想见你,校长说他会帮你挡回去的,你可以在寝室里睡到自然醒。” 路明非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替我谢谢校长。” “校长说不用谢,这是他应该做的。他还说让你有空去他办公室喝茶,他那瓶珍藏了很久的斯里兰卡红茶等着你呢。” 路明非没有回答。 芬格尔等了一会儿,听见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于是便轻手轻脚地退回到电脑前坐下。 老唐从隔壁302推门进来,手里的保温杯换成了奶瓶。 他刚给康斯坦丁喂完奶——康斯坦丁从蛋里钻出来以后,从龙蜕变成了人类婴儿的模样。 现在小东西正趴在他肩头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拇指塞在自己嘴里,偶尔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回味刚才那瓶奶的配方。 参孙蹲在老唐的肩膀上,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腕,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路明非。 芬格尔压低声音说你们别吵他,他睡着了。 老唐点了点头,抱着奶瓶坐在自己床边,轻轻把睡着的康斯坦丁放在枕头旁边,又拉过被子的一角盖住他圆滚滚的肚子。 参孙从肩上飞下来,窝在床头,尾巴尖搭在被子边缘,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睡着的人类婴儿。 老唐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没从蛋里出来的时候,他每天都在保温杯旁边跟他说话,说等他出来了要带他去看高天原的樱花。 现在樱花还没开,但他已经会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会在他泡奶的时候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等,虽然看起来是个婴儿,但里面的灵魂是有着完整思维的,所以不用担心会乱哭乱尿。 楚子航的病房在学院附属医院的顶楼。 他靠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颗足足有一米多长的巨蛋,蛋壳上布满了淡金色的纹路。 他申请了这个单人间,护士每天来查房时看不见那颗蛋——路明非说只有少数人看得见,果然如此。 那颗蛋在他怀里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苏醒,心跳越来越有力,偶尔还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伸懒腰。 他每天对着那颗蛋说话,说今天天气很好,说路明非现在被奉为大英雄,说恺撒在论坛上跟人吵架吵输了恼羞成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也许某天清晨他睁开眼时会看见那颗蛋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探出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他的手指不放。 就像很久以前夏弥在仕兰中学的走廊上不经意拉住他的袖子,就像她在芝加哥水族馆里指向那只护士鲨时转头看他的眼神。 她会回来的。 路师弟答应过他,老唐的保温杯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只需要等,他等得起。 第231章 屠龙英雄的日常生活 屠龙英雄的假期从一份煎蛋和培根开始。 路明非是被油锅的滋滋声叫醒的,不是诺玛的紧急通知,也不是芬格尔的呼噜声和噪音,而是来自大天狗分身的油锅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声音还是锲而不舍地钻进耳朵,混着煎蛋边缘微微焦化的焦香和味增汤咕嘟咕嘟冒泡的醇厚气息。 路明非躺了几分钟,肚子传来的咕咕声终于让他认命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踩着拖鞋晃进厨房。 大天狗的分身正站在灶台前,白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肩后,围着昨天芬格尔刚洗干净的围裙——芬格尔难得洗一次东西。 托盘上已经摆好了三碟小菜,味增汤在陶锅里冒着热气,煎蛋边缘微微起焦,培根煎得焦脆,旁边还配了两片烤得金黄微酥的面包。 分身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银色的面具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龙君大人,早餐已经备好了。”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以后周末不用叫我起床,我要睡觉。” “芬格尔说您上周也是这样说的,结果睡到中午没吃上饭,属下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好。”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芬格尔人呢?” “去新闻部了。他说今天有几份校报要排版,走之前还顺走了一片您盘子里的培根,说是昨晚通宵写稿太辛苦,需要补充蛋白质。” 路明非坐下来开始吃早餐,煎蛋的蛋黄戳破之后拌进白粥里,培根嚼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芬格尔昨天明明在宿舍打了一整晚游戏,那篇稿子是他上周就写完的,根本没有通宵。 算了,一片培根不值得计较。 他嚼着培根,心想反正这家伙欠自己的钱还不完。 他卖自己照片被学院抓包之后,芬格尔答应分一半收益给他,虽然到现在还没结过账。 但不妨碍自己随时通过这个理由找茬。 吃完早饭,分身把碗筷收进厨房,路明非换了一身干净的外套,背上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背包,去图书馆还书。 《言灵序列通览》是上次借的,已经过期好几周了,曼施坦因教授上周还在课堂上不点名地提醒过“请s级的同学自觉遵守图书馆借阅规定,不要以为自己杀了两个龙王就可以逾期不还书”。 路明非当时在最后一排睡着了,下课才听芬格尔转述,当时他的反应大概是“曼施坦因教授还挺幽默的”。 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门口的刷卡机响了一声。 坐在咨询台后面的管理员抬起头,看见是他,习惯性地想脱口说“你的书过期了”,话到嘴边却打了个磕绊,声音低了半度:“路明非同学,那本《言灵序列通览》已经过期好几周了。” “我知道,来还书的。”他把书放在柜台上,低头从口袋里掏卡。 然后他抬起眼角,看见整个阅览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那些坐在长桌边翻文献的高年级学员没有站起来,但他们手里的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有人笔尖悬在纸上,有人缓缓合上笔记本,有人从书架上抽书的动作停在一半,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的方向。 那个眼神他很熟悉——不是恐惧,也不是胆怯,是那种想要接近却又不敢上前的敬重。 他没有穿战甲,没有握剑,只是穿着朴素的外套站在图书馆的借阅台前还书,但那些亲眼在直播中目睹过他单手压制芬里厄、手持赫帕尔斩杀海拉的混血种们,没有人能在面对他时保持平静。 他把校园卡递过去,管理员接过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刷完卡之后双手捧着递回来。 他把卡塞进口袋,转身朝阅览室外面走,沿途的目光一路追着他,直到他推开图书馆的大门走出去,阅览室里才重新响起此起彼伏的低语声。 路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几个抱着课本的新生从拐角处走出来,看见他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女生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落。 她旁边的高个子男生反应更快,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不大,但刚好够路明非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路明非冲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句“早”,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好几步之后,身后才传来新生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路明非没听清,也不想听。芬格尔说这几天新生群里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八卦,一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 据说非洲那边甚至出现了自己相关信仰,还真是封建迷信啊。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窗,翻了个白眼。 好吧,仔细想一想,那个传言好像也不算是完全不真实,自己确实也算是个神,也有自己的神话体系,但地区信仰都不一样吧?怎么能传到非洲去的? 哦,路鸣泽的直播,那没事了,这家伙的直播是全球性的,知道就不足为奇了。 他一边想一边推开诺顿馆的门,迎面撞上芬格尔。 芬格尔正抱着一摞刚印刷出来的校报往外走,校报头版印了好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建好的雕像照片,图中他的等身雕像被摆在了校园草坪正中央,姿势是他单手压制芬里厄时那个侧影,石座正面刻着一行字:“路明非,弑神者。” 芬格尔说这是雕塑社的好几个学生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制的,原本打算等到校庆再揭幕,结果副校长提前路过看见了,当场就拉来了几个教授一起剪了彩,还站在雕像前面比了个大拇指拍了好几张照发在论坛上。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能申请把它换个位置吗?比如放在钟楼背后那片树林里,至少低一个年级的人不会每天都路过那里,不然实在有点丢人。” “雕塑社说不行,他们说这个位置是经过精密的光影计算的,你的雕像面朝正东,太阳升起的第一缕光会照亮石座上的字,象征着新时代的曙光从你这里开始。你现在要他们搬走,他们能从诺顿馆哭到校长办公室。” 路明非叹了口气,越过芬格尔的肩膀看见诺顿馆里正在布置什么横幅。 几个学生会的小弟扛着梯子爬上爬下,恺撒站在大厅正中央,一只手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指着天花板上那面还没挂好的巨型画像。 画像上是他,穿着学院校服,背景是北京地下那个被他单手撑天的扩展开的尼伯龙根,金色的结界光芒环绕在他周身,整个画面安排得极其考究,古典主义构图,光影分明,一看就是请了专业的摄影师后期合成。 恺撒正在对讲机里指挥画像的左倾角度,帕西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色卡比对画像边缘与天花板浮雕的配色是否统一。 “恺撒,你又在搞什么?” “学生会为你办了一个庆功宴。鉴于上次你在食堂被粉丝围堵,这次规格更高,地点选在诺顿馆,只有持有邀请函的学生和教授才能入场。入口有专人核验身份,不需要带签名笔,也不用合照,你只需要坐在宴会厅正中间的椅子上享用晚餐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自信弧度,然后他朝帕西诺打了个手势,那幅巨型画像开始缓缓往上升。 中二病又犯了?这是路明非的第一想法。 路明非看着天花板那幅比自己个头还大的画像,只感觉一阵头大,感觉从北京回来之后世界就疯了。 屠龙这件事他以前也干过,康斯坦丁那次之后好像也没这么多事,芬格尔说那是因为康斯坦丁那次是学院内部封锁消息,这次是全球直播,性质不一样。 他还说以前他卖路明非的照片p得不太自然,很多人以为是摆拍,现在是世界级的摄影师用高清设备把路明非跟海拉交手的每一帧都拍下来了,没有p图的余地,每一张都是原片直出。 这里就不得不感叹一句白夜集团出品的相机质量是真的好,直播转载的照片居然一点都不糊。 路明非坐在宴会厅正中间的椅子上吃完了那份恺撒专门为他定制的晚餐,煎鹅肝配松露酱,五分熟的牛排,甜品是柠檬挞。 芬格尔沾了他的光,一个人吃了两份牛排,还趁帕西诺不注意顺走了吧台上半瓶没开封的红酒,事后被恺撒发现,恺撒也只是宽宏大量的表示随便吃。 楚子航没有来,路明非让人把晚餐送去了他的单人病房,附带一句对楚子航和夏弥的问候。 宴会散场的时候,路明非从侧门溜出去,在钟楼的拐角撞上零。 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金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前,抱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 她看见他,停下脚步,淡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我不太喜欢热闹,总让我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路明非说。 “我也不喜欢那些套近乎的人。他们都管你叫‘弑神者’,好像叫你的本名就不符合身份似的。” “那你叫我什么?” “路明非。”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叉着口袋沿着小路继续往草坪深处走,零站在原地目送他。 月光洒在安静的校园里,远处诺顿馆的灯火还亮着,随夜风隐约传来未尽兴的谈笑声。 明天还会有新的宴会,后天会有表彰大会,虽然路明非强烈抗议,说不用搞这么多事,但昂热那老头子非说是为了宣扬屠龙英雄,甚至就连副校长那个没脸的都开始抱着路明非大腿哭了起来。 没办法,谁让路明非为副校长带来了历代弗拉梅尔都没拥有过的素材呢? 但抛开这些繁琐的事情不谈,路明非现在只想回去和老唐切磋两把星际争霸,偶尔打打拳皇,看看jojo的奇妙冒险,泡在寝室里当咸鱼。 对了,说起来自己打拳皇还遇到一个高手呢,一路打上天梯榜前几名,就她能和我过几招,说好今天晚上继续切磋的,这可不能失约啊,是男人就要说到做到啊! 哈哈,莫名燃起来了,路明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她好像还是个日本人来着?我想想,她的id好像叫... 绘梨衣? 第232章 君主之赐带来的影响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长桌两侧,蛇岐八家的家主们围坐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从情报科送来的加密文件。 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枚被利剑贯穿的龙首印记——那是风魔家情报网的最高机密等级。 没有人说话,整间和室只有庭院里枯山水的竹筒偶尔敲击石面的清脆响声。 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霜般的光泽。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家主们,缓缓开口:“就在最近,一种新型药剂在黑市上出现了。各位桌上那份文件里有它的初步分析报告。这种药剂的功效不是提高血统纯度,而是压制甚至反转死侍化。” “它在黑市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做‘君主之赐’。” 宫本志雄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个年仅三十出头的宫本家主推了推银框眼镜,声音不大但语气极其笃定:“这不可能。死侍化是龙族基因对宿主细胞的不可逆侵蚀,一旦突破临界血限,宿主自身的基因序列就会被永久改写。” “本家的实验室有类似的实验性药物,作用仅限于在临界线上进行有限度的压制,而且副作用极大,长期使用会导致肝肾衰竭和神经系统退化。反转死侍化,这是从基因层面将被改写的序列恢复原状,以目前的炼金技术和基因科学水平,绝不可能做到。” 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是陈述一个他作为研究者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也是对于自己学识的自信。 龙马弦一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面前那份文件往前一推:“宫本说得对。进化药那批破事还没收拾干净,现在又冒出来个什么反转药?我看就是猛鬼众又在搞鬼,换个名头骗人罢了。” “上次他们说进化药能提升血统,结果呢?注射过的人全变成了死侍,连尸体都没法回收。” 风魔小太郎闭着眼睛,沉默不语,但搁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樱井七海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文件封面那枚龙首印记上,眉头微蹙。 橘政宗没有说话。他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在座的所有家主。 画面里是一只全身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死侍,从鳞片色泽和体表畸变程度来看,属于深度死侍化的高危个体。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反向弯曲成利爪,脊椎骨刺穿透了后背的衣服,瞳孔中的金色浑浊得像是被搅乱的蛋黄。 橘政宗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执行局三天前在品川区回收的鬼。发现时他已经注射了大量进化荣光,血统纯度远远超过了临界值,死侍化程度超过大部分已知的失控案例。按照以往的处置流程,他应该被就地格杀,尸体焚烧封存。但这一次,执行局没有杀他。” 画面里,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执行局专员小心翼翼地将一支注射器刺入鬼的颈侧。 针管里的液体是极淡的金色,在镜头下几乎透明。注射完成后不到半分钟,那只正在咆哮的鬼突然安静了下来,浑浊的黄金瞳里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怪物的东西。 那是人的意识,正在从被龙血淹没的深渊里挣扎着浮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在说话,是人说的话,不是死侍的嘶吼。 “我在哪……我怎么了……”他的鳞片开始脱落一片一片地褪去,那些青灰色的鳞片从根部松动,成片成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正在愈合的人类皮肤。 反向弯曲的关节在骨骼重组的过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脊椎上的骨刺被重新吸收回体内,背部的撕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到半个小时,那个曾经浑身覆满鳞片的怪物就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一个虚弱的、满身血污的、正在嚎啕大哭的人,但他确实是人。 宫本志雄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榻榻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眼镜后的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这不可能!死侍化的基因改写是不可逆的!鳞片脱落、骨骼重组、神经系统的修复......这些过程需要的时间单位应该是好几年,不是几十分钟!” “这完全颠覆了所有已知的龙族基因学理论!”他的声音不是愤怒,是那种建立在漫长岁月的专业研究基础上的、整个认知体系在眼前被轰然推翻时才会发出的茫然。 橘政宗合上笔记本电脑,平静得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实就是如此。有人制造出了能够反转死侍化的药剂,而且从目前收集到的所有临床案例来看,这种药物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顿了顿,“具体的效果还在持续追踪,但从目前已掌握的样本数据来看,它的成分结构完全超出了我们实验室的分析能力范围。” 源稚生坐在橘政宗下首,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男人,看着那双重新变成人类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太久太久没见过的东西——希望。 那种被拖进深渊之后还能被拽回来、重新以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的希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他亲手将自己的弟弟封印在了井里,看着他那双眼睛,听着他死亡前的哭泣... 如果当时有这种药...如果当时有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绘梨衣呢?”源稚生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压抑着某种极其微弱的期待。 橘政宗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摇了摇头:“在彻底搞清楚药物的成分和作用机制之前,我不会给绘梨衣注射任何来源不明的东西。这是为了她的安全。” “她是我们蛇岐八家的希望,也是你的妹妹。我绝不能让她冒任何风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而沉重,像一盏被小心护在掌心里的烛火。 源稚生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源稚生没有反驳,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垂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理解。 他当然理解。 政宗先生是绘梨衣的医生,也是她的监护人,他的话就是最终决定。 他只是觉得那个雨天忽然又变得更冷了一些。 第233章 算了,不管了 楚子航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晨光从病房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几秒,意识从沉睡中缓缓浮上来——然后他感觉到了重量。 不是被子的重量,是某种温热的、柔软的、正蜷缩在他胸口均匀呼吸的重量。 很温暖、很柔软、很...... 楚子航僵硬了一瞬,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床边的矮柜上,那颗淡金色纹路的巨蛋不见了。 原本被他用被角仔细裹住、每天都要用手掌贴着蛋壳感受心跳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空荡荡,只剩几片细碎的蛋壳残片散落在床头柜上,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楚子航的呼吸凝固了。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被子鼓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弧度,正在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几缕深黑色的长发从被子边缘露出来,铺在他的病号服领口上,发尾微微卷曲。 然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一个小脑袋从被子边缘钻了出来。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在过去这段日子里,每次闭上眼都会浮现在脑海里。 夏弥眨了眨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出细密的阴影,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她的声音还带着刚从蛋里钻出来的微微沙哑,但那个调子他听过无数次,从来都没变过。 “早上好啊,师兄,好久不见。” 楚子航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但最后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是那句他从北京地下一直忍到现在的确认。 “你是耶梦加得,还是夏弥。” 夏弥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双手交叠搭在自己下巴下面,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黄金瞳的威严,没有龙王的压迫感,只有一个女孩在早晨醒来时自然流露的、带着点狡黠的亲昵。 “当然是你最亲爱的师妹夏弥啦。”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很多年前仕兰中学走廊上她不经意拉住他袖子时的弧度一样,和自己偶尔对着蛋自言自语一样。 楚子航的肩膀几乎是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但下一秒,他整个人又僵住了。 因为夏弥趴在他胸口说话时小幅度的磨蹭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个刚才被忽略的事实——他胸口那片肌肤与夏弥接触的感觉,中间没有任何布料的阻隔。 不只是夏弥,被子下面他自己穿的也只是一件薄薄的病号服,领口在睡梦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好几颗扣子。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你没穿衣服?” 夏弥把他的胸口当枕头,侧脸贴在他锁骨下方,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故作害羞地双手捂住了脸。 但她的指缝张得很大,一双眼睛从指缝后面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的戏谑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师兄你好笨诶,人家刚从蛋里钻出来,去哪找衣服穿啊?”然后她更加得寸进尺地往前蹭了蹭,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发丝蹭过他的下颌,鼻尖轻轻碰到他的喉结。 楚子航浑身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钢板,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指尖微微蜷缩着,既不敢推开她也不敢抱住她。 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连喉结旁边的皮肤都泛着极淡的粉色。 夏弥趴在他胸口,侧头看着他那张冰块脸上难得出现的慌乱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没有再继续逗他。只是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双手慢慢地从自己脸侧滑下来,沿着他的肩膀绕过去,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个拥抱不是之前那种撒娇式的磨蹭,而是认认真真的、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上来的拥抱。 “师兄,我想你了。” 楚子航悬在半空中的双手停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贴在自己胸口,隔着皮肤和骨骼一下一下地传来。 那是他抱着那颗巨蛋度过了许多个日夜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心跳。 只是现在更坚定了,更真实了。他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将双手收拢回来环住她的背,把她拢在自己的怀抱里。 “我也想你。” 病房里很安静,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处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 一夜无话。 与此同时,303宿舍里,路明非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游戏手柄,跟老唐在《星际争霸》的新地图里杀得难解难分。 他一边操控刺蛇群压过中间路口,一边随口跟芬格尔吹嘘自己昨晚在天梯上又升了排名。 芬格尔趴在旁边的床上抱着一桶泡面嗦得正欢,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 路明非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拍。 他想起送蛋的时候好像忘了交代两件事。 刚复活的人情绪会特别强烈,而且刚从蛋里钻出来是没穿衣服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被刺蛇酸液融化的菌毯,沉默了一瞬。 “算了,不管了。祝他们早日修成正果。” 第234章 昂热有女儿了!? 楚子航坐在床边,低头整理着袖口的纽扣。 病号服已经换下来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 夏弥从洗手间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 她眨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刚洗完脸之后特有的清爽和一点点挑剔:“师兄,你今天不去上课吗?” “上午没课,而且我是病号。”楚子航把袖口最后一颗备用扣也检查了一遍,动作和他在战术课上拆解枪械时一模一样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接下去的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开口了,语气平淡,“原计划是上午在病房陪你,下午去图书馆查一下关于言灵觉醒的理论文献。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在病房多待一会儿,文献可以明天再查。” 夏弥“噗”地笑出声来,顺手把擦完脸的手帕揉成一团朝他扔过去。手帕在空中划出一道软绵绵的抛物线,被楚子航抬手接住,又顺手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们之间的相处没有任何生疏感,就好像昨天还在芝加哥的酒店大堂里吃早餐,今天只是在卡塞尔的病房里醒了一个普通的早晨。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换药的托盘,看见楚子航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又看见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正在用手指梳头发的漂亮女生。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病房号——没错,是这间——然后又看了一眼夏弥。 她负责楚子航的护理已经好几天了,从来没见过这个女生。 “楚先生,这是……家属?” 夏弥歪着头冲她笑了笑,还没开口,楚子航已经替他回答了:“我女朋友。今天刚转到学院来,还没来得及去后勤部登记访客证。” 夏弥听见“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赶紧低下头继续梳头发。 至于衣服是哪来的?当然是路明非连夜托人送过来的啦。 护士“哦”了一声,又“嗯”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稳得纹丝不动,但抿了好几秒的嘴角终于还是没忍住,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她一边给楚子航换药一边感慨说前几天还看见执行部的专员们天天往他病房里送文件,今天总算消停了,又叮嘱了几句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定期复查之类的话。 换完药之后她端着托盘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夏弥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夏弥凑到楚子航旁边,刚想说话,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又响,一听就知道不是护士在敲门,护士敲门都是有专门的形式的,而这次的敲门声急促,仿佛来的人不是在敲门而是在给一扇被卡住的自动贩卖机做心肺复苏。 门推开,路明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芬格尔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两盒果汁,其中一个已经插上吸管了,正边走边喝。 路明非朝楚子航晃了晃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咖啡和两包没拆封的饼干。 “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补点物资。昨天那顿晚宴的饭虽然好吃,但量太少了,恺撒那家伙根本不懂什么叫吃饱,每道菜就占那么大一个盘子,外国人吃饭就是矫情。” 路明非毫不留情的吐槽,全然忘记了日式料理在这一方面也半斤八两。 芬格尔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差点把吸管从嘴里甩出来,说对对对,自己为了吃饱一次性拿了好几盘肉,结果被帕西诺用眼神鄙视了好一会儿。 他越过路明非的肩膀看见坐在床边的夏弥,愣了一下,用一种破案了的语气说:“哦——所以你们俩这是终于修成正果了。” 夏弥抿着嘴笑,朝他比了个v字。 楚子航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他从路明非的塑料袋里翻出一罐咖啡,先递给夏弥一罐,再给自己拿了一罐。 路明非看着这对夫唱妇随的搭配,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配个墨镜,免得被闪瞎眼。 “对了,校长让我转告你。”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是昂热那手漂亮的花体英文,大致意思是楚子航的假期被延长了两周,康复期间不用参加任何训练和任务,同时也批准了他申请回家的申请。 啧,申请回家的申请?什么玩意? “他还说如果你需要更长的假期,随时可以找他签字。这老头最近心情特别好,大概是上次北京那批镰鼬被他用来抵掉了好几个校董会的预算审批,给你们放两周的假。” “最近他正拉着我和校董会那群老东西扯皮呢,估计还要好一阵子才能结束,不用担心有人找你们麻烦,夏弥变身的过程只有我们知道,战后的去向我也糊弄过去了。” “哦对了,你们可以去蜜月旅行,我听说最近台湾那边好像有个旅游景点在打折,叫什么湾来着,我给忘了。” “澎湖湾。”芬格尔插嘴。 “对,澎湖湾。”路明非点头。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暂时不打算旅行,我想先把她带回家,让我妈见见她。” “哇哦,这是直接快进到见家长环节了吗?”夏弥眨眨眼看着楚子航,楚子航没有接这个话茬。 “另外,狮心会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我处理,在我修养的这期间,狮心会的事务都是兰斯洛特在处理,但他一个人处理不过来,苏茜又去执行任务了。所以我想先把这些处理完,再考虑旅行的事。”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 “行,你自己的事自己安排就好。” 芬格尔在吸管上嘬了一口,问什么事。 路明非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据说校董会为了恶心校长给他找了个‘女儿’出来,连孙女都有了,而且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校董会的那群老东西还伪造了dna鉴定报告,搞得校长最近可麻烦了。” 他顿了顿,“现在校长每天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dna鉴定报告发呆,完全没空管别的事。” “不能再鉴定一次吗?”芬格尔有些好奇的问。 “不能,校董会这次为了搞校长真是下血本了,基本上有名有姓的大医院都被收买了,小医院的报告校董会就耍无赖不认,汉高和副校长还在煽风点火,搞得校长头发都掉了不少。” “但我估计应该持续不了多久,因为马上就要拉我去开会了,为了海拉的龙骨,这些麻烦事是肯定会处理好的。” “就是可怜校长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了,最近风评被害呀,不少人都以为这是校长年轻时的风流债呢。”路明非摇摇头,语气一阵唏嘘。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芬格尔率先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声,笑完之后又赶紧捂住嘴。 夏弥笑得靠在楚子航肩上笑个不停。楚子航没有啥反应,但从他嘴角微不可察抽搐来看,他也觉得这件事确实有点离谱。 路明非又和他们聊了几句,叮嘱了几句话后,就和芬格尔离开了这里,不打扰楚子航和夏弥的二人世界。 第235章 龙君要来找我玩吗? 路明非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几股来自不同君主的权柄在血脉中缓缓流转。 青铜与火的灼热如同熔化的钢铁在血管中奔涌,每一次脉搏都能感受到那种足以瞬间汽化整座城市的温度,只是此刻在路明非体内温顺如驯服的烈马;大地与山的力量更加厚重沉稳,像是有一座沉睡的山脉正蛰伏在他的骨骼深处,随时可以在意念驱使下撕裂地壳;死亡的权柄则是萧条的、冰冷的,如同深冬时节荒芜的土地,带着所有人终将归于虚无的寂静。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彼此交织、相互制衡,在路明非体内达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格正在缓缓补完,就像一面曾经破碎的镜子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但拼到某个位置的时候,缺口还在——那个最关键的位置,白色皇帝真正的核心,真实的附属权柄,精神权柄。 青铜与火和大地与山的权柄原本应该是路鸣泽的。四大君主的力量源头本就是黑王尼德霍格从自己身上分裂出来的碎片,每一份权柄都对应着黑王神格的一部分。 路鸣泽将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交到他手里,而他自己却始终停留在那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像一个永远站在幕后、永远不会出现在聚光灯下的影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白王的神格补完。”他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权柄适时地回答了他。那个从他真实权柄中诞生的朦胧意识在他脑海中轻轻震动,用一种极其模糊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方式传达着它的预感。 虽然它的主人未来如同一片迷雾,但它能感觉到,补完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借你吉言。”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脊椎骨从上到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声,骨头缝里那股因为盘腿坐久了而积攒的酸胀感终于被释放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草坪上几个新生正围着他的等身雕像拍照,其中一个女孩踮着脚尖把一束刚摘的野花放在雕像基座上。 楚子航昨天就带着夏弥跑路了,狮心会的事务全扔给了兰斯洛特,请假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家中有事”。 夏弥临走前还专门跑来303串了个门,说回来要给芬格尔带他最喜欢的蜂蜜烤翅,芬格尔激动得差点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睡,被夏弥婉拒了,理由是“怕师兄一个人住不习惯”。 芬格尔事后跟路明非吐槽说这哪里是怕师兄住不习惯,分明是嫌他床单两个月没换。路明非觉得芬格尔说得有道理。 只能说不愧是交流过的两人,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在想什么。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站在墙角用妖力凝聚出抹布擦拭窗台的大天狗分身。 “对了,酱油哪去了?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分身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欠身:“酱油还在修炼。属下为他安排了基础妖法课程,他底子比较薄弱,需要从最基本的妖力凝聚开始学起。估计明年春天就能出关了。” “修炼这么久,都快一年没见到他了。”路明非靠在窗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他还记得酱油第一次从影子里探出脑袋时的样子,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那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怪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努力修炼。 “酱油是最常见的自然精怪——他的原型是器物经年累月吸收天地灵气之后偶然诞生的一缕意识。这种精怪本身就资质有限,修行速度远不如天生妖族的鬼族或狐妖,他能凝聚妖力已经很不容易了。属下本应该为他安排更好的修炼环境,但高天原目前条件有限,实在难以兼顾……” “行了,我又没打算怪你。别老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种性格真的很吃亏。”路明非打断了他。 大天狗什么都好,就是这股过于认真的劲头,路明非甚至怀疑,就算自己只是掉了根头发,他都能自责半天。 大天狗再次欠身,默默继续打扫卫生。 路明非拿起床头的游戏机,连上网络,打算打两把拳皇放松一下。 刚登上账号,好友列表里那个熟悉的id就亮了起来——“绘梨衣”,状态显示在线。 他还没来得及发消息过去,对面已经秒发来了对战邀请。 路明非嘴角微微上扬,点了接受。 绘梨衣选的是八神庵,路明非选的是草薙京。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交手了,彼此的打法都心知肚明。 绘梨衣的八神走的是压制流派,起手轻脚接暗勾手试探距离,随后屑风突进将草薙京逼入角落,轻拳接葵花三段的连招行云流水,直接将草薙京的血量压到三分之一。 路明非揉了揉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认真了。 他操控草薙京在中距离用荒咬和独乐屠交替消耗,故意在第八个假动作后放缓了节奏——绘梨衣的八神果然在这一瞬间露出了破绽。 草薙京轻脚起手接重拳,接七十五式改,将八神挑飞之后接上大蛇薙,整套连招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失误。 最终是草薙京以极微弱的血量优势赢得了对战。 “龙君先生好厉害。”绘梨衣的id在聊天框里浮现。 是的,路明非的游戏账号也叫龙君。 “哈哈,你也很厉害,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路明非打字。 “不,厉害就是厉害,不是运气。”绘梨衣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认真。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对手从第一次交手就让他印象深刻。 打法干脆利落,反应极快,学习能力强得惊人。 最难得的是她对胜负的态度,输了从不找借口,赢了也不炫耀,就是认认真真地说“下次我会赢”。 “好吧,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下一次一定会赢的。”绘梨衣说。 “哈哈,我很期待。”路明非微微扬起嘴角。 “龙君撒吗要来找我玩吗?”绘梨衣忽然突兀地问道。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名字明显是女孩子吧? 一个女孩子就因为打过几把游戏就让对方来找她玩?这未免也太没有防备心了。 “这太突兀了吧?” “突兀?什么意思?”绘梨衣问。 路明非又愣了一下,连突兀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姑娘是从来没用过这个词,还是说她接触的日语里根本没有这个词汇? “就是很突然的意思。” “一点都不突然。我想和龙君一起面对面打游戏。”绘梨衣的回答坦率得让路明非有些无奈。 这也太单纯了吧,他想,不会是什么被保护得很好的千金大小姐吧? 平时不怎么接触社会,不太懂人际交往的那些弯弯绕绕。 “以后有空去旅游的话,说不定可以线下见面哦。”他打字。 “真的吗?”绘梨衣发来了惊讶的表情包。 “哈哈,当然是真的。” “那我等着龙君,希望龙君能够早点来找我玩。”绘梨衣发来了点头的表情包。 “嗯嗯,有空一定回来找你玩的。”路明非打完这行字,把游戏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正好,草坪上那几个新生还在和雕像合影,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悠地敲响。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个叫绘梨衣的女孩,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每次和她打游戏都让他觉得很开心。 第236章 开会 意大利,波涛菲诺。 翻飞的落叶中,银色的罗尔斯·罗伊斯轿车盘山而上,驶入splendid酒店之后,在紧靠山崖的白色建筑边停下。那是一个独栋建筑,外壁是坚硬的白色大理石,窗户窄小,像个小小的堡垒。 专用的停车场几乎满了,一辆兰博基尼,一辆老式捷豹,一辆amg改装的奔驰,令人意外的是和这些豪车一样占据了一个完整车位的,还有一辆橘黄色的山地自行车。 司机弯腰拉开车门,以手遮挡在车门上缘,阻挡夏日炎热的阳光,一只金色的高跟鞋轻轻踩地,修长的小腿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钻出轿车的是个年轻女孩,面容精致得像是希腊名家的雕塑,化着欧洲贵妇的妆,蒙着黑色的面纱,穿着昂贵的掐腰套裙,外面罩着裘皮坎肩。 细高的鞋跟让她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冷冰冰的脸上却有股子逼人的女王气。 “第六位校董,也是最后一位。伊丽莎白·洛朗,二十二岁,她的家族是欧洲最大的辛迪加之一,从事矿业和金融业。父亲死于空难后,她不得不中断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学习继承家业。” 距离那栋白色建筑不远,酒店套房的百叶窗后,名叫帕西的秘书耐心地解释着,“她的家族曾以出漂亮的后代在混血种中出名。” 恺撒站在窗边,没有往外看。他低头整理着袖口的纽扣,那枚加图索家族的徽章在袖扣上微微反光。 今晚他不是来欣赏洛朗家族继承人风采的,弗罗斯特让他以家族代表而非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出席,他没有拒绝,但也懒得多问。 “嗨,丽莎我的孩子,欢迎欢迎,来得正准时。”老男人迈着大步迎出来,向女孩张开双臂。 “谢谢你,昂热。”女孩拥抱他,和他行贴面礼,“那是你有八年没有见我了。你还是老样子,时间在你身上看起来是停止的。” “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时间之神会怜悯他,把时间调得慢那么一点点的。”老绅士伸出胳膊,丽莎挽着他走进那栋白色建筑。卡塞尔学院校长,昂热。 那栋建筑物的门从里往外缓缓地闭合,随着四把古老的重锁同时扣合,建筑完全被封闭。 “人到齐了,那么我宣布今年的校董会年度会议正式开始。”昂热坐在长桌尽头,摇了摇黄铜小铃。烛光照亮了全体校董的脸。 一共六人,四男两女。 坐在昂热两侧的是两个很老的男人,老得无法辨别年龄,都是挺括的黑色西装,深红色的手帕塞在上衣口袋里,一个拄着拐杖,另一个手里却捻着紫檀串珠,嘴里念念有词。 另外一个男人大概三四十岁,一身明黄色的运动衣,右手边搁着自行车头盔。坐在丽莎身边的校董年轻得令人惊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淡金色的长发盘在头顶,还带点婴儿肥的小脸表情严肃,像个精美的娃娃。 戴着白手套的管家昂首挺胸地站在她背后。 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昂热左手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率先摇铃,只是安静地翻着面前那叠文件,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昂热也没有按惯例从年度财务报告开始。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六位校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餐后酒选什么。 “在正式议题开始之前,我想先感谢弗罗斯特先生,加图索家族以家族名义公开担保了我的学生路明非。我得说,这是一次非常及时、非常有说服力的表态。” 弗罗斯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凯撒在婚庆大厦里用家族名义发出那条弹幕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事后问过帕西,帕西说少爷发弹幕的时候没有请示任何人,只是在砍镰鼬的间隙把狄克推多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拇指打了几个字,然后在下一波镰鼬扑上来之前切回主手继续砍。 弗罗斯特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句“他倒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 “那是加图索家族应该做的。”弗罗斯特面无表情地回答,“弑神者的功绩理应获得全世界的尊重。” 昂热放下茶杯,把面前那份厚重的文件翻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那么进入正题。议程第一项——海拉的龙骨十字。” 弗罗斯特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摇铃,只是把面前那份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昂热,龙王骨骸是属于秘党的财富。按照长老会的规定——” “海拉的龙骨是路明非的战利品。”昂热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这一条在康斯坦丁的龙骨处置时就已经通过了校董会表决,当时在座的每一位都投了赞成票。海拉是路明非一个人击杀的——他用的是自己熔铸的铁剑。校董会连一把七宗罪都没给他,凭什么现在来谈所有权?” 会议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捻着佛珠的老人将手中的珠串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极细微的檀木碰撞声。 丽莎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沿的热气遮住了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 那个骑自行车来的中年人左看右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沉默。 弗罗斯特沉默了很久。 昂热这番话戳中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七宗罪确实是他亲自签字把全套刀剑都给了凯撒。当时路明非在尼伯龙根里拿铁轨现搓剑,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一边挡死气一边骂校董会傻逼,那副画面反复重播了好几周,弹幕里的嘲讽至今还挂在守夜者论坛的精华帖里。 他最后只能说:“这不是我要谈的议题。海拉的龙骨交由校董会保管,或者至少在校董会的监督下进行研究。” “海拉的龙骨是路明非的战利品。”昂热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课的学生补习,然后补了一句让弗罗斯特血压飙升的话。 “龙骨存放在冰窖,由诺玛全天候监控,安全等级超过世界上任何一家金库。研究权对学院内部开放,任何院系教授都可以提交申请,由学术委员会审批。至于校董会,如果你们有具体的研究提案,欢迎提交。如果没有,就不要拿‘监督’这个词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柄从不离身的折刀随手插在会议桌上。 刀身没入桌面的瞬间,木质桌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满堂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我再说清楚一点。海拉的龙骨不会交给任何单一家族。路明非把它扛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是给整个学院的,不是给谁的私产。如果有人觉得可以通过施压校董会来绕过他本人,那就试试看。” 他顿了顿,手松开刀柄,抬眼扫了一圈所有人。 “希望你们能够承受一位能够杀死神明存在的怒火。” 丽莎放下茶杯,杯底与碟沿相碰发出极轻的瓷器磕碰声。 “我同意昂热的立场。海拉的龙骨是弑神者的战利品,理应归属学院共同所有。在路明非本人没有表态之前,任何关于龙骨归属的讨论都是不合时宜的。” 骑自行车的中年人也跟着点头,说了句“我也同意,大家不要伤了和气”。 少女回头和身后的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放下手中那叠刚看完的文件,说洛朗家族的表态很重要,但她觉得议事日程应该继续往下走。 昂热重新坐下,把折刀留在桌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向弗罗斯特,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了,弗罗斯特,关于上次担保弹幕的事,我得替路明非谢谢你。那孩子不太会说话,但他托我跟你说,虽然你不给他七宗罪,他还是觉得你比大部分校董强那么一点点...这是原话。” 弗罗斯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持续。 “下一个议题。”昂热重新打开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议程表,“关于路明非在校期间的待遇问题——有人提议把他的雕像从草坪正中央挪到钟楼背后。他本人强烈支持,理由是‘太丢人’。雕塑社拒绝,理由是‘光影效果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表决吧。” 他取出铜铃放在桌上,叮当一声。 校董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在剑拔弩张地争论龙王骸骨的归属,现在要为一座雕像摆在哪里投票,这种议程跳跃是昂热的惯用战术。 每次吵到快要撕破脸的时候,他就抛出点荒诞的话题让所有人喘口气。 但这意味着接下来将会出现重磅的话题。 丽莎率先摇铃。 “我同意挪。草坪正中央太显眼了,弑神者的雕像应该放在更庄重的位置。” 手捻佛珠的老人摇铃表示不同意,认为雕塑社的光影设计很专业,除非能证明钟楼背后的光线条件优于现在的位置,否则不应该轻易移动。 少女刚要摇铃,昂热补充了一句:“路明非本人说,如果雕像不挪走,他打算每天晚上去给雕像套一件不同颜色的雨衣,从荧光绿开始。” 少女悬在半空中的手停了片刻,管家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摇铃同意挪雕像。 中年人左看右看,也跟着说同意。 最后连弗罗斯特都摇了铃。 他当然会同意雕像挪走,加图索家族不需要一尊摆在草坪正中央的雕像来提醒全世界他们曾经没给路明非配七宗罪。 昂热把铜铃放回桌上。 “全票通过。散会之后雕塑社会收到通知,雕像将在下周一移到钟楼背后的树林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路明非本人对此表示‘非常满意’,并且承诺以后不会再提给雕像套雨衣的事。” 说完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翘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校长应有的庄重表情。 “接下来,让我们来讨论一个重量级的议题——尼伯龙根计划,以及是否让路明非加入校董会。” 第237章 尼伯龙根计划? 弗罗斯特率先摇铃。铜铃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将面前的文件夹合上,抬起头直视昂热:“路明非现在在不在学院?” 昂热靠在椅背上,语气轻佻得像在回答今天食堂的甜点是提拉米苏:“当然在。我特意给他批了一个月的假,让他在寝室里好好休息。你们也知道,他刚跟死神打完一场硬仗,总要让人喘口气。” 伊丽莎白·洛朗优雅地摇了摇铃,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如把他请进来一起畅谈?我们讨论的议题大半都跟他有关,让当事人坐在隔壁干等,未免太不礼貌了。” 手捻佛珠的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摇铃说他没有异议。少女校董和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摇了铃。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左看右看,赶紧跟着摇铃说他也同意。弗罗斯特沉默了片刻,最终也摇了铃。 他倒不是不想见路明非,只是昂热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这老狐狸今天从头到尾都在掌控节奏,从感谢担保到折刀插桌,从龙骨归属到雕像挪位,每一步都把校董会牵着鼻子走。 现在他又要把路明非叫进来,弗罗斯特总觉得这张牌会在某个让他血压飙升的时刻被昂热翻出来。 “全票通过。”昂热笑容灿烂得像刚偷了一整罐奶油的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单手打了几行字发出去。 不到一会儿功夫,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长桌两侧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走进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白衬衫的扣子开到第二颗,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伐不紧不慢,肩背挺直如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场所有校董的第一反应几乎完全相同:好一个屠龙英雄。一种内敛到极致的从容,就好像这间坐满了混血种最高权力者的会议室在他眼里和宿舍的公共厨房没什么区别。 昂热已经站了起来,热切地拉住路明非的胳膊,把他往自己旁边引:“来来来,坐这儿。” 然后所有校董都看见了那把椅子,就在昂热座位的右手边,和每一位校董坐的椅子完全同款,黑色真皮,黄铜铆钉,靠背的高度和扶手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把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摆在那里了,会议开始前可没人注意到它。 伊丽莎白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昂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这就是时间零吗?” 能够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多摆一把椅子而不被察觉,这种对时间的操控力简直匪夷所思。 弗罗斯特没有看那把椅子,他在看昂热。 这个老东西在会议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路明非当做校董对待了不,这把椅子往那一摆,路明非待会儿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有额外的重量。 其余几位校董也各有想法。手捻佛珠的老人垂着眼帘,手指转珠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整圈。 少女校董的目光在路明非和那把椅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管家在她身后微微躬下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骑自行车的中年人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自己身旁那把橘黄色头盔,觉得两人在穿着打扮上的差距也不是很大。 昂热摇了摇铃,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会议桌:“我们的新成员好像不太清楚尼伯龙根计划是什么。毕竟这个计划之前一直封存在密档里,不如找一位代表来解释一下?” 几位校董互相交换了眼神。最后是那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像是在背教科书的语气说道:“尼伯龙根计划是秘党长老会于上个世纪初提出的强化方案。核心思路是通过炼金术和矩阵将龙王的龙骨十字化作养料,注入混血种体内,使其突破血统极限。” “成功接受计划的混血种将拥有第二个言灵,同时体质和实力都将超越普通的次代种,达到无限接近龙王本尊的水平。这种存在被称为‘混血君主’。”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路明非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带嘲讽,只是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就好像有人端上来一份花了无数匠人心血、耗费几十年雕琢的传世佳肴,然后告诉你这道菜最大的卖点是每百克含多少克碳水,他自己做饭已经几十年了。 花里胡哨,但是没什么意义。 “听起来很有意思,但也就那样。”他说。 中年人哑口无言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坐回椅子上。 其余几位校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这个计划曾经是秘党对抗龙王的终极底牌,历代长老倾注了无数资源才将其封存至今,每个校董都想着能用它铸造出足以决定世界命运的王牌。 现在这张王牌在路明非面前出牌,对方却觉得毫无意义。 昂热笑得格外开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像在炫耀自家孩子考了年级第一的家长:“确实。所谓的混血君主在他面前,跟普通混血种也没什么差别,大概就是少费点力气和多费点力气的区别。” “那么还有另一个议题——关于路明非本人加入校董会的提案。诸位可以开始表决了。” “我想,杀死一位完全体龙王和一位半成体龙王的功绩应该足够了吧?” 手捻佛珠的老人摇铃说校董会成员名额是固定的,从未有过学生加入校董会的先例,提议授予荣誉校董头衔。 伊丽莎白紧接着摇铃反对,说弑神者本身就是混血种历史上的先例,规则既然已经被打破了一次,就不在乎第二次。少女校董和管家交换眼神之后摇铃表示需要看到更多实绩才能决定。 就在铃声响成一片的时候,路明非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整张长桌同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因为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弑神者对于校董会这个位置到底是什么态度。 像昂热那样掌权?像弗罗斯特那样操控?还是像某个不出席的校董那样挂个名字永远不来开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路明非确实不止一个言灵。 三种权柄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这些东西能够全力施展并且按这个世界的标准来分类,他自己都数不清到底算几个。 但权柄的力量绝对不可能完全施展,那样和搞破坏的龙王没什么区别。 不过虽然不能全力施展,但是借点力量来使用言灵,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你们不会不知道我不止一个言灵吧?我在直播中应该就展示了不止一种言灵吧?”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校董们这才想起,路明非登记的言灵是能够操控重力的“天御”,而不是直播中,能将铁轨化为武器的言灵。 那这是什么言灵?天地为炉? 下一刻,先是一股重力笼罩了周围的校董们,重力一点都不强,只是让校董们明白路明非第一个言灵到底是什么。 大部分校董都面如土色,之前所有关于尼伯龙根计划的争论,关于校董会席位的博弈,关于龙骨归属的拉锯,在这一刻都显得有点可笑。 他们在这里讨论怎么造出一个能匹敌龙王的混血君主,寻思路明非就算很强,但也只有一个言灵,很显然现实又一次打了他们的脸,坐在昂热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早就超越了这个目标。 他不仅拥有匹敌龙王的肉体,还拥有复数的言灵,这一切简直和他们预想的混血君主一模一样。 但对方是天生的。 路明非伸手拿过昂热面前那枚铜铃,随手摇了两下。铃声清脆,节奏轻快,跟刚才所有人庄重肃穆的摇铃方式完全不同。 “我投我自己一票。不过既然你们这么热情,那就等我再宰了头龙王再正式上任也不迟。” “至于现在——荣誉校董挺好的,不用开会,浪费我珍贵的大学时间。” 路明非语气轻佻,好似校董这种身份地位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第238章 凯撒与弗罗斯特 投票结果出来得很快。六位校董一致通过了授予路明非荣誉校董头衔的提案,同时也认可了他自己提出的那个条件。 等他再杀一头龙王,荣誉校董的前缀就去掉,正式成为校董会第七位成员。 路明非对这个结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说了句“行,那我先回去睡觉了”,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句“下次开会别叫我,除非是要打架”。 昂热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目送他走出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重新合上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刚才那场关于龙骨归属和尼伯龙根计划的激烈争论消耗了所有人的精力,现在正事终于谈完了,几位校董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昂热。 手捻佛珠的老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们已经忍了很久了”的意味:“昂热,关于那份dna鉴定报告,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昂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少女校董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沿着桌面推了过来,动作优雅但眼神里的八卦光芒藏都藏不住。文件上赫然印着一家独立实验室的鉴定结论,匹配度极高。 昂热扫了一眼报告上的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伪造的。”他说,“校董会为了给我添堵还真是下了血本,连dna鉴定报告都能做得这么逼真。光这份报告的工本费,大概就够学院更换一整个楼层的地毯。” 弗罗斯特冷冷地补充道,鉴定样本是从学院内部渠道获取的,流程完全合规。他还提到那位自称是他女儿的女性确实存在,并且已经向校董会提交了正式的身份确认申请,语气在“正式申请”几个字上咬得很重。 昂热把那份报告随手搁在桌上,摇了摇头。他这辈子确实风流过,但从不留子嗣。一个终身以屠龙为使命的人,不会让任何后代继承这份沉重的命运。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泼了脏水但懒得擦的疲惫:“伪造的技术确实高明,但我很清楚自己没有留下过任何后代。你们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做,不如帮我查查那个伪造者——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 丽莎接过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合上文件,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洛朗家族可以担保昂热校长的清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纱下的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但又不介意顺手帮老朋友解个围。 但其他校董则是死咬不放,他们不介意通过这种方式为昂热添点堵。 ...... 在splendid酒店临海的露台上,恺撒靠在缠满常春藤的大理石柱边,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琴酒。 会议已经结束了,校董们的豪车一辆接一辆驶出酒店大门,最后是那辆橘黄色的山地自行车,骑车的中年人扭动着屁股卖力地蹬着踏板,在海风的阻力下艰难前行。 恺撒看着那个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弗罗斯特无声地走到他身边,站在露台的阴影里,顺着侄子的目光看向那个逐渐远去的骑车人。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路明非刚才在会议室里展示了复数的言灵。” 恺撒抿了一口琴酒,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承认自己在直播里看到了。 他提到路明非用来锻造武器的能力,与他在自由一日展示的言灵完全不符。 弗罗斯特点头,语气沉重地承认,家族对路明非实力的评估出现了严重偏差。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恺撒,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片被乌云笼罩的海面上,像是在对着空气做一个艰难的检讨。 弗罗斯特接着说,路明非的实力已经远超混血君的范畴。加图索家族在这场全球直播中做出了正确的政治判断,及时以家族名义担保了路明非。 那确实是加图索家族应该做的事,而且还需要恺撒继续和路明非保持良好的私人关系。 恺撒晃着酒杯,冰凉的玻璃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去纠正叔叔的措辞。 他和路明非之间从来不是“维持良好关系”这种功利性的东西——但他们不会懂。 紧接着弗罗斯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信封,封口用红色火漆烫印着加图索家的家徽。 他把信封放在恺撒身旁的大理石栏杆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家族已经批准了你和陈墨瞳的婚约。你父亲亲自签的字。这是正式文件,只需要你本人的签名就即刻生效。家族愿意为你修改规则,只要你能继续代表加图索家的立场。” 恺撒看着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他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起他金色的头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翻涌的乌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宁静。 凯撒开口了。 他说自己的母亲古尔薇格嫁入加图索家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祝福,教皇主持的葬礼不过是对死人做的面子功夫,而她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这种虚假的哀荣,只是在恐惧中有人握着她的手。 他喝掉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拿起那只信封,说家族现在愿意为诺诺修改规则,是因为她有用,而如果有一天她没用了,是不是也会像自己母亲一样,死之后才得到一场体面的葬礼。 弗罗斯特的声音里透着被误解的痛心,说家族对他始终是无私的爱。 “这份爱还是留给需要它的人吧。”恺撒把信封撕成两半。 烫金的火漆在撕裂的纸张边缘碎成金色的粉末,落在露台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被海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比起家族来祝福我的婚姻,我更希望路明非来祝福我,毕竟‘弑神者’的名声可比加图索家族好太多了。” 恺撒嗤笑一声,从栏杆上直起身,将空酒杯搁在那两半被撕碎的信封旁边,转身朝酒店内走去。 露台上只剩下弗罗斯特一个人,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撕碎的信封碎片,沉默了很久。 海面上乌云越压越低,远处的热那亚湾已经起了风浪,暴风雨就要来了。 远处,昂热也端着一杯琴酒靠在另一处露台的栏杆上,远远地看着这对叔侄的对话。 他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他能从双方的表情变化中大致猜到这场交锋的结局。 海风吹起他那头花白的头发,他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老家伙早就看穿了加图索家族的所有盘算,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看着海浪一寸一寸地吞没礁石,看着孩子们自己做出选择。 第239章 寒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入了冬。 卡塞尔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几周,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簌簌落下,把城堡的尖塔和草坪上那座被挪到钟楼背后的等身雕像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霜花,食堂的菜单里多了热巧克力和姜饼,芬格尔每天早晨都要裹着被子在暖气片前面蹲上好一会儿才肯去洗漱。 寒假来得恰到好处。芬格尔依旧和上次假期一样,提前两天就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往里面塞了几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两条沙滩裤、一双人字拖,还有一大包没拆封的德国香肠。 他说这是他妈点名要的,上次他带回去的那批被邻居们瓜分得一干二净,这次他妈专门发了邮件过来叮嘱他要带双倍的量。 路明非说你去德国为什么要带美国产的德国香肠,芬格尔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便宜。 他走的那天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拖着一个轮子不太灵光的行李箱,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临走前又摇下车窗冲路明非喊了句“师弟我就先走了,你注意安全”,然后被出租车尾气呛了一嘴,咳嗽着消失在通往火车站的方向。 老唐今年不打算留在学院里过寒假。 他把康斯坦丁的奶瓶、尿布、换洗的小衣服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巨大的妈咪包里,又在侧袋里塞了好几包婴儿湿巾和一小罐奶粉。 康斯坦丁趴在他的肩头,嘴里叼着一个硅胶奶嘴,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领口不放,偶尔把奶嘴从嘴里拔出来咿咿呀呀地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参孙蹲在他的头顶,尾巴缠住他的额头,像一顶不太规整的黑色贝雷帽。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问了一句护照和签证都搞定了没。 老唐头也不抬地回答说诺玛上周就办好了,护照、签证、社保卡、出生证明,全套证件都在妈咪包外侧的防水袋里。 康斯坦丁的身份证件上写的是“唐斯坦”,老唐说这个名字是他翻了好几天字典才定下来的,既保留了原来的音节,又能上户口,两全其美。 楚子航那边也收拾好了。 他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夏弥跟在他旁边,手里只拎了一个迷你号的登机箱,另一只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 老唐隔老远就看见夏弥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缀着一圈蓬松的兔毛,衬得她的脸格外小。楚子航背上背着网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夏弥在路上买的零食和几本翻到一半的旅游杂志。 路明非跟楚子航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句他们上次请假回家都干了些什么。 夏弥抢在楚子航前面回答了,她说去了一趟澎湖湾,还去了垦丁,在海边骑了电瓶车,晒黑了好几个色号。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楚子航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说民宿的老板娘以为他们是来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夏弥没有反驳,他就也没再解释。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心想这两个人果然压根没回家。 什么“家中有事”,分明是拿着昂热特批的假期跑去台湾骑电瓶车了。 嘶,这算不算度蜜月? 夏弥把奶茶杯塞进楚子航手里,三两步蹦到老唐跟前,弯下腰凑近他怀里的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正叼着奶嘴打盹,被她凑近的鼻尖蹭到脸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夏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康斯坦丁肉嘟嘟的下巴,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拉长了声调说好久不见康斯坦丁,想姐姐了没有。 康斯坦丁把奶嘴从嘴里拔出来,茫然地看着她,然后打了个奶嗝。 老唐立刻把康斯坦丁往怀里拢了拢,板着脸纠正她:“严格来说你应该叫我哥哥。” “才不要。”夏弥歪着头冲他比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现在又不是以前,凭什么让我叫哥哥。” 路明非在心里替老唐默哀了一秒。 按龙族的辈分来排,耶梦加得确实是诺顿的妹妹,但按实际战斗力来算,老唐在夏弥面前大概撑不过几个回合,除非让诺顿的人格上号,老唐的人格还是算了吧。 搞搞炼金术还可以,战斗方面就是一坨啊。 这事就跟让芬格尔去跟楚子航比刀法一样,毫无悬念。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老唐的肩膀,岔开话题说该登机了,安检排队还要一阵子,有什么家庭矛盾等到了滨海再解决。楚子航也默默地把夏弥的奶茶递回她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夏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没再继续纠缠辈分问题,只是边走边小声跟康斯坦丁说下次姐姐给你买糖吃,不要告诉你哥。 老唐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抽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康斯坦丁的奶嘴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重新塞进他嘴里。 路明非在登机口前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条消息,跟上次一样写了航班号和落地时间,顺带加了一句“这次是真的回来,保证不跑”。消息发出去没几秒,苏晓樯就回了一个表情包,表情包上是一只橘猫正举着菜刀在砧板上剁鱼,配文是四个大字——“我要你好看”。 路明非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想她果然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说起来也不算冤枉他。 上次在北京,他刚把苏晓樯从地铁站里托付给白夜集团的鬼族送走,转头就跑了个没影。 事后苏晓樯从白夜集团那帮戴棒球帽的壮汉口中断断续续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气得好几天没回他消息。 最后还是路明非托了诺玛给她发了一份混血种保密协议的电子版,又亲自打电话担保她的身份,才让学院网开一面,没有抹掉她的记忆。 苏晓樯签完保密协议之后回他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路明非你给我等着”,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之后两个人恢复了联系,短信的内容也回到了以前那种互相吐槽的节奏,但苏晓樯偶尔还会冷不丁地发个菜刀表情包过来,提醒他这笔账还没完。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决定在飞机落地之前不再看任何消息。 上了飞机之后,座位安排是老唐抱着康斯坦丁和参孙坐靠窗的位置,路明非坐他旁边,楚子航和夏弥坐在过道另一侧。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时,夏弥把奶茶杯递给楚子航让他帮忙丢掉,然后探出头越过楚子航问老唐说康斯坦丁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老唐说只能喝奶,辅食还要再等一两个月。 夏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过年的时候她炖点米糊给他尝尝,老唐还没来得及反驳说你会不会炖米糊,楚子航已经替他回答了:“她炖米糊的手艺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路明非隔着过道随口问了句。 “她在病房里给我炖过。”楚子航说。夏弥缩回头,把脸埋进楚子航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对微微泛红的耳尖。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老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康斯坦丁,康斯坦丁正抱着奶瓶努力地嘬着最后几口奶,完全没有理会周围这群人在讨论关于他的什么事。 参孙从他头顶探下脑袋,用尾巴尖轻轻戳了戳康斯坦丁肉嘟嘟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呼噜声,像是在提前替他拒绝夏弥的米糊。 一路上有说有笑,飞机穿过云层,朝滨海的方向飞去。 第240章 抵达滨海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滨海的方向平稳飞行。 窗外的云海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像是铺在天空中的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 机舱里大部分乘客都在打盹,偶尔有小孩的笑声从后排传来,空姐推着餐车无声地穿过走道,车轮碾过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老唐靠窗坐着,一只手托着康斯坦丁的后脑勺,让小家伙趴在自己胸口睡觉。康斯坦丁的奶嘴已经被他吐出来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嘴角,口水流了一小滩,刚好落在老唐衬衫的肩缝处,把那一小块布料洇成了深色。 老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又看了看康斯坦丁那张熟睡的脸,伸手把奶嘴从他嘴角轻轻拔出来收进口袋里。 参孙从他头顶探下脑袋,用尾巴尖戳了戳康斯坦丁肉嘟嘟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呼噜声。 路明非坐在他旁边的座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念头——下了飞机先去哪,上次苏晓樯说要请他吃烤鸭的事应该还算数吧,虽然她发那个菜刀表情包的时候看起来很想把他按在砧板上一起剁了。 过道另一侧,夏弥趴在楚子航的肩膀上睡得正香。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每一次快要从肩膀滑落时,楚子航就抬手轻轻托住她的额角把她推回去。 反复好几次,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夏弥,把她的头摆正,然后继续看手里那本《北京地铁线路图手册》。 在北京的时候他已经把这本书翻了好几遍,每一个站名和换乘节点都烂熟于心,现在看它完全只是习惯,就像有些人无聊的时候会反复刷手机新闻一样。 夏弥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她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嘴角还挂着极淡的笑意。 楚子航每一次托住她额角的动作她都感觉到了,但她没有睁眼,只是继续装睡,偶尔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一点。 老唐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康斯坦丁,忽然觉得这种安静的氛围挺好的。 没有什么战斗,没有什么龙王,没有什么尼伯龙根和龙骨十字,只有几个人坐在一起,飞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目的地。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广播里传来机长例行公事的降落通知。 路明非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侧头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滨海的海岸线正在云层下方缓缓浮现,那条蜿蜒的灰色轮廓越来越清晰,海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调的银白色光泽。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苏晓樯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你到了。” 苏晓樯大概已经查过航班动态了,路明非回了两个字:“落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个“马上出来”,然后又补了一个“别拿刀”。 苏晓樯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磨刀。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解开安全带,把还在睡觉的老唐推醒。老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窗外,而是低头检查胸口那个小家伙还在不在。 康斯坦丁已经醒了,正抱着他的领口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什么,口水把老唐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也洇湿了。 虽然有着成年人的智慧,但身体的本能还是没办法控制。 老唐从妈咪包里翻出一块干毛巾垫在自己肩上,然后把康斯坦丁竖起来抱好,让他趴在自己的肩头拍嗝。 康斯坦丁打了几个奶嗝,满意地把脸埋进老唐的颈窝里继续打盹。夏弥也醒了,伸了个懒腰,从楚子航手里接过自己的登机箱拉杆。 楚子航把网球包背好,另一只手拎起帆布袋,站在过道里等夏弥把羽绒服拉链拉好之后才迈步。夏弥拉好拉链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说走吧,他也点了一下头。 几个人沿着登机桥走进到达大厅。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老唐抱着康斯坦丁紧随其后,被隐匿法术隐藏的参孙盘在老唐头顶,尾巴缠住他的额头,像一顶不太规整的黑色贝雷帽。 楚子航和夏弥走在最后,两个人的步伐不快,但步调一致。 到达口的自动门往两侧滑开,接机的人群挤满了栏杆外围,路明非第一眼就看见了苏晓樯。 她站在最前面的位置,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没有拿菜刀。但她身边放着好几个购物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新买的衣服和鞋子,看起来她是直接从商场赶过来的。 她看见路明非的瞬间,先是朝旁边那几个购物袋扫了一眼,然后又看了路明非一眼,那意思很明确:你知道我出门之前本来在干嘛的吧。 “我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路明非主动开口,语气诚恳得像在念检讨书的开头。 苏晓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自己身边那几个购物袋往前推了推,叹了口气。 “算了,给你带了两件新衬衫。你在北京那件衣服破成那样,也不知道自己在当地买一件。反正也是顺路。” 她顿了顿,又有点不自然地补了一句,说这不是专门给他买的,只是刚好赶上商场年底清仓,顺便顺手。 路明非接过那几个购物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吊牌还没拆。 他认真道谢,随后苏晓樯的目光便被同行的其他人吸引了。 嗯,楚子航她认识,旁边那个是他的女朋友?长得真漂亮,两人真是一对啊。 嗯?这是谁?怎么还抱着个婴儿? 路明非看出了苏晓樯的疑惑,主动解释:“这是老唐,我的朋友,他抱着的是他的弟弟,他们是美籍华裔。”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主动走上去自我介绍:“我是罗纳德.唐,这是我的弟弟斯坦.唐。” 苏晓樯点点头,也自我介绍:“我是苏晓樯,是路明非的...朋友。” 夏弥也松开了抱着楚子航的手,欢快的走上前自我介绍,嘴里还冒着热气。 “我是夏弥,也是仕兰中学的学生哦,是楚师兄的女朋友,这次回来是陪她见家长的。” 苏晓樯:“见...见家长!?” 眼见夏弥还要“口出狂言”,楚子航轻轻拉住了她,止住了她那张想要乱说的嘴。 但夏弥不吃这一套,她走上前,握住苏晓樯的手和她寒暄起来,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交换微信的地步。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两个女人互相交换微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小得让人有点不安。 第241章 安顿后续 路明非推开公寓的门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又啪地灭了。他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玄关那双还摆在地垫上的粉色毛绒拖鞋。 兔耳朵竖着,和他几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客厅的窗帘拉着,茶几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有股久未通风的淡淡霉味,但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楚子航提前安排了校工部的人定期打扫,窗台上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叶子油亮亮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快要拖到地板上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公寓?”老唐抱着康斯坦丁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阳台那只空荡荡的晾衣架上停了一瞬,“挺好的,比我想的大。” 路明非把行李箱拖进客厅,顺手推开窗户透气。 滨海冬季的风裹着海水特有的咸涩涌进来,把几个月没住人的那股沉闷气息一卷而空。他走到鞋柜旁边弯腰把那双粉色拖鞋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放老唐换下来的那双运动鞋。 苏晓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还拎着那几个购物袋。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看了看手表说:“你这边先安顿着,我回去再帮你问问我舅舅那边有没有合适的短租房。老唐那个包里的东西确实不太方便带进旅馆,我问问有没有那种独门独户的民宿,离你这边近一点的。” 老唐正在把康斯坦丁从怀里换到另一个肩头,将刚拍完奶嗝的小家伙竖起来抱好,听见苏晓樯的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就住路明非这里就行了,沙发够大,康斯坦丁睡婴儿床就行。”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张沙发,语气诚恳,显然是真心觉得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 夏弥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听到这里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老唐的小腿,力道大概相当于在桌子底下提醒同桌老师来了。 但老唐浑身一激灵,身体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被踩中了什么开关似的。 他眼神在夏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转了好几圈,大脑飞速运转了片刻,终于想起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似乎缺少一些必要的敏锐度。 “啊,不是,我是说,”他迅速调整措辞,看向楚子航,语气真诚得像是刚才那个“睡沙发就行”的提议从来没存在过,“楚兄弟,你能帮我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吗?实在不行,住旅馆住酒店也可以的。” 之所以不住在酒店和旅馆,是真的觉得住旅馆不太方便——康斯坦丁刚刚化形不久,偶尔半夜会哭闹,旅馆隔音不好,容易引起注意。 最更重要的是,他的背包里装了不少从高天原带回来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样本,有几样需要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下保存,旅馆的保管条件确实不够安全。 万一这些材料和药剂被偷走就麻烦大了。 但如果因为这种理由妨碍了他兄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情,他还是可以带着背包去住旅馆的。 大不了在旅馆里自己搭个简易的恒温箱,他以前当猎人储存货物的时候经常会那么干。 楚子航接住了这个请求,语气没有一丝迟疑。 “可以。我家在市郊有一处闲置的房产,可以用来存放你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恒温恒湿设备我明天安排校工部的人来安装,婴儿房在二楼。” 他说完之后看着老唐,像是在确认这些安排是否满足需求。 苏晓樯看着他这副把“帮朋友找房子”当成战术任务来执行的架势,悄悄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嘴角,发自内心的对着他说了一句“麻烦你了楚师兄”。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联系校工部在滨海的联络点。 夏弥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小声说“师兄我还没见过你家”。 楚子航头也没抬地说现在就在带你去,然后继续打字。 夏弥弯起嘴角,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里,五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几天后。老唐和康斯坦丁在楚子航安排的那栋独栋小楼里安顿了下来。 房子不大,但足够住,地下室被楚子航提前清理过,安装了简易的恒温恒湿设备,老唐把那些从高天原带回来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标本分门别类地码好,又在角落里给参孙搭了个小窝。 参孙对新窝很满意,虽然它大部分时间还是更喜欢蹲在老唐的头顶。 康斯坦丁对婴儿房的采光相当满意,每天晚上都要被老唐抱着在窗前晃悠好几圈才肯睡。 偶尔半夜还是会哭闹,但独栋房子的隔音比旅馆强太多,隔壁邻居完全听不见,老唐也不用再担心第二天有人投诉。 路明非花了几天把公寓从里到外重新打扫了一遍,拆下来的沙发套全部塞进洗衣机,趁天气好的时候把被褥搬到阳台上晒了一整个下午。 苏晓樯过来帮忙的时候顺便带了一盆刚分株的绿萝和一套新的碗碟,说这是新店开业送的赠品。 路明非看了看那套碗碟底部还没撕干净的价签,没有戳穿她。 楚子航带夏弥回了家。 苏小妍第一次见到儿子带女孩回来,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然后拉着夏弥的手坐到沙发上,从楚子航出生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他初二那年一个人把楼下几个混混打趴下之后被学校通报批评的全过程。 夏弥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追问细节,比如他当时用什么招式,那些混混有没有哭,有没有求饶。 楚子航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削苹果,削完之后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递给夏弥。 苏小妍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那半个苹果,又看了看自己这个不会说话的儿子,忽然眼眶有点红。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说味道很甜,看着老妈红眼的样子,楚子航手足无措起来。 一切都安顿好了。 滨海这座小城市在冬季显得格外宁静,海风从早吹到晚,街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港口的渔船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倒影。 而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第242章 偶遇婶婶一家 除夕前一天的下午,路明非被苏晓樯从公寓里拽了出来。理由是“你窝在家里好几天了,窗帘都没拉开过,再不出门晒太阳就要发霉了”。 路明非试图辩解说他昨天刚去阳台晒过被子,不算完全没出门。 苏晓樯压根没理他,直接把他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扔在他脸上,然后站在门口用脚尖点着地砖等他换鞋。 同行的还有老唐和楚子航他们。 夏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领口缀着一圈蓬松的白绒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会移动的圣诞红。 她挽着楚子航的胳膊走在最前面,另一只手指着步行街两边挂满彩灯的橱窗,时不时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走快一点。 楚子航被她拽着往前,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每次夏弥差点踩到融化的雪水时,他的手都会提前一步扶住她的腰侧,动作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走在中间。康斯坦丁被裹在一件蓬松的连体棉服里,只露出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和两只好奇地四处张望的金色眼睛。 参孙蹲在老唐头顶,被寒风吹得眯起眼,尾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在老唐额头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老唐一边走一边跟康斯坦丁念叨“那是灯笼,过年的时候挂在门口用的”“那是糖葫芦,你还不能吃,等你长出牙来哥哥给你买”,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在给一个婴儿上课,丝毫没有在意怀里康斯坦丁那有些无语的眼神。 路明非和苏晓樯走在最后。 苏晓樯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才路过干货店时顺手买的几袋杏仁和腰果,说是除夕守岁的时候可以边看春晚边剥。 路明非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时不时偏头看一眼橱窗里的电视屏幕。 那些屏幕正在循环播放春晚的预热短片,画面里一群穿着红棉袄的小孩举着灯笼又唱又跳,热闹非凡,但他看着也没什么表情。 那条步行街是滨海老城区的中心,每到年关便格外热闹。 两边的梧桐树枝上缠满了金色的灯串,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个大红灯笼,灯笼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晃动着。街边的小摊摆满了年货,有卖对联和福字的,有卖烟花爆竹的,还有支起油锅现炸春卷的。 空气里弥漫着炸油和糖浆混合的甜腻气息,混着寒风吹不散的人间烟火味儿。 苏晓樯正低头翻着手机上的年货清单,嘴里念叨着“我妈让我带一袋干贝回去,这附近哪家干货店靠谱”,余光扫过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影。 那人在她身侧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只在滨海本地中年妇女身上听到过的腔调,从她身后不远处传过来。 “路明非?” 说话的是个穿深紫色棉袄的中年女人。 她烫了一头卷发,手里拎着好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有几个袋子装的是年货礼盒,有几个袋子装的是超市特价促销的大包装薯片和碳酸饮料。 她身边站着她丈夫,架着一副旧款老花镜,胳膊底下夹着两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大葱和一小把芹菜。 路鸣泽跟在他们身后,手里举着一串刚在街边小摊上买的烤鱿鱼,嘴角沾着一小块辣椒面,正盯着路明非身后的那群人,眼珠子一动不动。 路明非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婶婶。”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婶婶的目光从他身上扫到苏晓樯手里那个纸袋上,又扫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 她的表情在转瞬之间变了好几变——先是认出,然后是不确定,然后是某种不太自然的惊喜。 “真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过年也不回家?”她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在让自己看起来更热情一些。 “回不回去都一样,反正有我没我对你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路明非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亲近之意。 婶婶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自己丈夫,又看了看路明非身后的那群人,似乎想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可以用来重新开启话题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楚子航。 楚子航站在夏弥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刚在街边小摊上买的糖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立得笔直,整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闹市里的雪松。 夏弥挽着他的胳膊,正歪头打量着婶婶一家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个微笑看起来亲切无害,但老唐却打了个寒颤,这是来自本能的警告。 “你去年自己搬出去,也不提前说一声。”婶婶重新转向路明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个大概,“我们可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呢?”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拔高起来,将周围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路明非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看是你的长辈啊!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离家出走啊!” 叔叔也上来劝说:“是啊明非,我们都是一家人啊!我们打算在夏天去日本旅游,你要不一起?” 路明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婶婶的肩膀,落在路鸣泽身上。 路鸣泽还举着那串烤鱿鱼,竹签尖上的鱿鱼须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着,而路鸣泽的眼睛则是死死的盯着夏弥和苏晓樯,让人不适。 路明非看了他几秒,眼底闪过一丝灰色,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婶婶。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朋友还在等我。”他说。 夏弥松开楚子航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歪头看着婶婶手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袋子,用那种很天真很无辜的语气问:“阿姨,您刚刚说路师兄去年自己搬出去没跟你们说?可是路师兄在学院里可是我们的领导呢,做事向来很有条理,怎么会突然搬走呢?” “路师兄在我们学校可厉害呢!不仅是教授们的心头好,就连校长都说要把位置传给他呢!” 婶婶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解释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可解释的,苏晓樯站在路明非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个装年货的纸袋换了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路明非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拍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的雪花。 老唐刚才一直站在几步之外哄着有点闹腾的康斯坦丁,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康斯坦丁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困了,在他怀里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小胖手抓着他的衣领往外扯,嗓门也越来越大。 老唐被他吵得没办法,只好一边拍背一边往这边走,刚好走到路明非身旁。他抬头看了看路明非的表情,他想他大概明白了。 他把康斯坦丁在怀里换了个姿势,抬头看着面前的婶婶,声音平静而笃定。 “这位太太,您能不能往旁边让一让?我们要过去。” 婶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楚子航已经迈步上前。 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稳步走到路明非身后站定。他不需要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婶婶一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通道。 夏弥走回路明非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老唐边走边重新调整着怀里康斯坦丁的抱姿,参孙在他额头上松开了一点尾巴的力度,金瞳在婶婶一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脑袋不再看他们。 苏晓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路鸣泽还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眼神里的情绪满是嫉妒与不可思议。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一直往前走,走在同伴们中间,走在除夕前夜的灯光里,走向不远处那个即将到来的新年。 第243章 打雪仗 走出步行街的主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之后,苏晓樯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尽量放得平淡,像是在问一个随口想到的问题:“你婶婶以前也这样?” 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被寒风吹得有点发僵的指尖。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些事芬格尔早就旁敲侧击地问过,楚子航大概也从他在仕兰中学的表现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夏弥和老唐更不用说,一个是龙王,一个是龙王他哥,他这点家庭破事在他们眼里大概就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也算不上虐待,就是不太在意。”他说,“喜欢拉偏架,多余的事不管。我婶婶那个人吧,也不是坏,就是觉得养我是笔亏本买卖,只是单纯的偏心吧。” “我爸妈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她照收,但花在我身上的部分大概只够交电费。剩下的都给我表弟买东西和给自己一家人用了,她大概觉得只有她亲生的能考上清华。” 路明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些早已被时间打磨得没什么棱角的事实。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口说了几个小时候的事——比如婶婶把好菜都夹给表弟,他吃剩菜;比如表弟过生日有蛋糕,他过生日没人记得;比如他们一家人出去旅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 这些事在他心里搁了很久,他从来没跟人抱怨过,但此刻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这些絮絮叨叨的零碎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模糊。 苏晓樯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把手里那个装着年货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近路明非那一侧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夏弥走在最前面,听完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倒着走了好几步,双手背在身后,红色的羽绒服帽子在寒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歪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是笑意还是了然的光芒。 “那现在不一样了嘛,路师兄。在这边你有我们,在学院你有芬格尔和老唐,在学校里还有一堆把你当偶像的新生。你婶婶那种人,以后见一次我们噎她一次。” 她说完之后朝老唐使了个眼色,老唐立刻心领神会地把康斯坦丁换到另一个肩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对,夏弥说得对。以后我们罩着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看夏弥,又看看老唐,再看看一直沉默着走在最外侧的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嗯...很符合他的人设,人狠话不多。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暖意。 他这一辈子被很多人保护过,大天狗挡在他前面,酒吞替他扛过伤,玉藻前给他铺路。 但眼前这群人,这群跟他一样还穿着校服的人,这群连老唐的龙族身世都要靠诺玛伪造护照才能混上飞机的人,他们说要罩着他。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龙君,不是因为他的权柄能毁天灭地,只是因为他是路明非。 “好啊。”他说。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掌心里捏成团,对着夏弥的方向扔了过去。 准头不怎么样,雪团擦着夏弥的肩膀砸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 夏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沾着的雪屑,抬头看向路明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师兄,”她的声音很温柔,“你挑错对手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撤回手臂,一颗比刚才自己扔出去大了好几倍的雪球已经从夏弥掌心里飞出来,精准地砸在他的额头上。雪花顺着他的刘海簌簌往下掉,沾了满脸的雪屑。 夏弥一击得手立刻蹲下抓起更多的雪,一边捏一边朝老唐喊“老唐你别抱着孩子装无辜”。 老唐还没来得及辩解,一颗雪球已经砸在他头顶的参孙身上。 参孙咆哮了一声,从老唐头顶飞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用尾巴卷起一大团雪精准地朝夏弥头上砸了回去。 楚子航刚要找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夏弥已经提前预判了他的走位,一颗雪球直接堵住了他侧移的方向。楚子航被砸中肩膀,雪屑溅到睫毛上,他沉默了一瞬,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加入了战局。 路明非缩在长椅后面躲了好一阵,刚探出半个脑袋准备观察敌情,一颗雪球正中他的眉心。 这场混战的最终结果是所有人身上都沾满了雪屑,连始终试图保持中立的楚子航也没能幸免。 夏弥趁他弯腰捡雪球的时候把一整颗雪球塞进了他大衣后领里,楚子航被冰得身体轻轻抖了一下,转头看着夏弥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最终只是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着的一片碎雪拨了下来。 打完雪仗之后他们在附近的街边公园里堆了雪人。 夏弥指挥楚子航去捡树枝做手臂,老唐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参孙试图把康斯坦丁放在雪人头顶拍照,被康斯坦丁抓了一把雪塞进鼻孔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路明非蹲在雪人旁边,把两块从地上捡来的煤渣嵌在雪人脸上当眼睛,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苏晓樯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把夏弥用胡萝卜插鼻子时楚子航在旁边递小刀的动作也拍了下来。 她说要发个朋友圈配什么还没想好,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气氛。 远处,新年正在倒数。 他们身后那座刚堆起来的雪人脸上嵌着两颗歪歪扭扭的煤渣眼睛,树枝手臂一长一短,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起来笨拙又神气,像是这片安静的街边公园里第一个赶来跟他们一起迎接新年的邻居。 路明非蹲在雪人前面,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歪掉的萝卜鼻子扶正,苏晓樯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几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把雪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来看着那个笨拙又神气的雪人,忽然觉得今年过年好像也没那么冷。 第244章 除夕夜(4k) 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雪。 细密的、绵软的雪,落在窗台上堆成薄薄的一层白,用手指一蹭就化成了水,带来刺骨的寒意。 路明非睡到快中午才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最终是被膀胱的抗议逼下床的。 他随便煮了碗速冻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上次逛超市时顺手拿的。把早饭和午饭一并解决之后,他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的预热节目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几个穿得红彤彤的主持人正在采访后台的演员,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把音量调到最小,既不至于吵得心烦,又不至于让整个屋子陷入一种太过明显的寂静。 窗外的雪还在飘,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老唐这几天在忙着做炼金实验,地下室那个简易实验室是他搬进来之后亲手搭建的,恒温恒湿设备嗡嗡地转着,工作台上摆满了从高天原带回来的材料标本和几排标注着编号的药剂试管。 他最近在尝试用一种新的催化剂来稳定抑制剂的活性,实验刚好进行到关键阶段,每天都要定时记录数据,连续好几天没出过门。 楚子航带着夏弥回了苏小妍那里,夏弥说要教师兄擀饺子皮,苏小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苏晓樯下午发了几条消息,说家里亲戚们正围着她问各种问题,从工作问到年终奖,她得在家待着应付。 路明非一一回完消息,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一排排暖黄色的灯光,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影晃动,偶尔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从某户人家的阳台传出来。 远处有小孩在放烟花,一小簇金色的火花从楼宇间窜上天,在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半条街,然后又暗下去。 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餐桌时看见桌上摆着的那盆绿萝,藤蔓已经快拖到地板上了,叶子油亮亮的。 路明非站了片刻,给绿萝浇了点水,又回到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的预热节目已经播完了一轮,开始重播去年的春晚小品,那个关于装修的段子他早就看过了,每个包袱在哪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笑。 也不是觉得不好笑,就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笑这种情绪好像变得没那么必要了。 也不知道笑给谁看。 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鞋柜上还摆着苏晓樯上次带来的那套碗碟,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昨天洗的卫衣,茶几下面压着老唐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支铅笔。 这间公寓里到处都是别人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他还在婶婶家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听着客厅传来的春晚声和表弟拆红包的欢呼声。 婶婶没有叫他出去一起吃年夜饭,他在房间里就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饺子翻一本翻了好几遍的漫画。 那时候他觉得那间小房间就是自己全部的宇宙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拥有一整间公寓,会有一群愿意在除夕夜敲开他门的朋友。 但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公寓里,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心里并没有觉得特别难过。 除开在高天原的那段时间,以前的他一个人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除夕,早就习惯了。 只是在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时,他的动作还是停了一下,因为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了。 全场观众一起喊着“三、二、一”,欢呼声从屏幕里涌出来,礼花在舞台上空炸开,彩带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新年到了。 他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对自己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拿起遥控器准备关电视睡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马上快凌晨一点了,这个时间谁会来敲门? 他放下遥控器走到玄关拉开门,一股裹着雪花的冷风扑面而来。 老唐站在门口,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头发被雪打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从超市买的火锅食材。 康斯坦丁被裹在羽绒服里趴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参孙盘在老唐头顶,尾巴尖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正在往下滴水。 路明非看了看他手里那些袋子,又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来,开口之前先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几天的炼金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老唐连续好几天都没出过门。 此刻这个应该在地下室里盯着数据记录的人正站在他家门口,肩膀上还趴着个正在打哈欠的婴儿。 “实验不是正做到关键阶段吗?” 老唐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看着他,语气跳脱,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实验哪有兄弟重要。”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做兄弟,在心中!” 路明非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把手,看着老唐弯腰把康斯坦丁从怀里解下来竖抱好拍嗝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摇了摇头,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些家伙一个两个的,嘴上都不会好好说话,但脚底下跑得比谁都快。 他走过去帮老唐把塑料袋里的食材分门别类地拿出来,嘴巴上还在念叨,但声音里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不过片刻,门铃又一次响了。 苏晓樯站在门口,深蓝色的羽绒服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毛肚、肥牛、金针菇、豆腐泡和好几盒不同种类的火锅底料。 她进门换鞋把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放,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指尖,说家里人临时都出差去了没人陪她,菜买多了总不能放着浪费。 路明非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帮忙拎进厨房,发现最上面的一个袋子里还装着两包他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的虾滑。 他拎着那两包虾滑,回头看了苏晓樯一眼。 苏晓樯正在跟老唐打招呼,两个人趴在茶几旁边逗康斯坦丁。 她把食指伸给康斯坦丁抓,康斯坦丁用那双金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两只小胖手攥着她的指头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脖子。 苏晓樯接过老唐递来的纸巾帮他擦干净,动作意外地熟练。 路明非把虾滑放进冰箱里,心想这两个人的演技都不怎么样。 实验关键阶段不能离开人的老唐,家里人临时都出差了的苏晓樯。 每一个理由都编得漏洞百出,漏洞大到能塞进整个卡塞尔学院的主楼。 但他没有戳穿他们,他只是在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想自己大概是天底下运气最奇怪的那种人。 他在婶婶家长大,从来没觉得“家”这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搬到这间公寓之后,一点点学着把这里布置成属于自己的地方,学会了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学会了在节假日给自己煮一碗速冻饺子,也学会了在失眠的半夜一个人去阳台看星星。 路明非以为这些就是独立生活的全部意义了——自己照顾自己,不麻烦任何人。 但此刻他的厨房里挤满了人,他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他的茶几上搁着不知道谁带来的零食。 这些人和这些食物都不是他求来的,是他们自己敲开的门,自己走进来的。 而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站在原地,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不出所料,门铃第三次响了。 他拉开门,夏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袋年糕和鱼丸,羽绒服的帽子上积了好厚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松鼠。 楚子航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瓶果汁和一大袋粉丝,肩头落满了还没化的雪。 “我妈跟几个姐妹喝了快半箱啤酒,嫌我们两个小辈在场碍事,直接给我们轰出来了。我爸还在外地出差,说今年的铁路货运特别忙,过年回不来,年前就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道歉了。我看路师兄你这边灯还亮着嘛,正好过来,菜都带了!” 夏弥一边说一边往里蹦,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翻出两双客用拖鞋,一双扔给自己,一双踢到楚子航脚边。 她喊苏小妍“妈”倒是喊得格外娴熟,看起来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路明非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把肩头的雪拍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她说的都是真的。” 额,怎么说呢...听起来硬邦邦的?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出来,是从胸腔深处一路翻涌上来的笑意。 他退后一步让开门口,对着已经挤满了人的客厅和厨房,大声宣布:“好,都来了。那今晚就一起吃火锅。苏晓樯你把电磁炉插上,老唐把你老弟看好别让他乱爬。” “夏弥赶紧把你那一袋年糕倒在锅里煮了,楚子航你过来,把这两瓶果汁拧开。冰箱左门那袋虾滑拿出来,还有上次苏晓樯带来的蘸料在橱柜里面,都别闲着,今晚上不吃完谁也别走。”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小片刻,然后所有人都同时动了起来。 夏弥拆开了年糕的包装袋,老唐把康斯坦丁交给他,自己站起来去拿电磁炉,苏晓樯招呼夏弥把锅底料拆好递给她。楚子航站在门口脱掉大衣,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把换下来的湿鞋摆整齐,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问他橱柜里面的蘸料是不是上次他推荐的那一种。 路明非说是,楚子航便走进厨房去翻橱柜。 电磁炉的电源线在地上拖过一道细长的影子,苏晓樯把鸳鸯锅架上去,往两边各倒了半锅清水。 火锅底料在沸水里咕嘟咕嘟地化开,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菌菇清汤里浮着几片枸杞和红枣。 夏弥第一个把年糕倒进鸡汤锅里,又抓了一把鱼丸撒进去,拿筷子搅了好几下。 过了一会儿,夹出一颗尝了尝说熟透了一边吃一边催楚子航快把生菜端过来。 老唐在调蘸料,麻酱和香油的顺序又一次搞反了,被苏晓樯笑话了好一会儿。 老唐说他以前吃火锅都是直接蘸麻酱,从来没调过香油,苏晓樯说那你得尝尝我调的。她把自己调好的蘸料碗推到他面前,老唐尝了一口,表情从质疑变成了震撼。 两人开始就蘸料配方展开激烈交锋,最后一致决定让路明非来当裁判。 路明非给自己调了碗麻酱加蒜泥加香菜,尝了一口说还行,夏弥立刻大喊不公平,说裁判不能参赛,老唐趁机把他的调料碗抢了一半走。 楚子航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涮着毛肚,七上八下刚好十五秒,动作精准得像是给毛肚做了个定时爆破。 夏弥看着他那套标准化的涮毛肚流程,忍不住笑出了声,楚子航就连吃个饭都要和机器人一样精密,然后她把自己碗里那片涮过了头已经老掉的毛肚偷偷夹到楚子航碗里。 楚子航低头看了看那片多出来的毛肚,没说什么,只是把它吃了。 康斯坦丁坐在老唐腿上,两只小胖手扒着桌子边缘,眼巴巴地望着红油锅底,口水已经把老唐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参孙盘在他头顶,用尾巴尖给他擦嘴。老唐给他涮了一片年糕放在麻酱碗边晾凉,康斯坦丁抓起年糕用仅有的两颗乳牙慢慢地啃。 路明非坐在餐桌边,端起面前的蘸料碟,夹了一片刚烫好的毛肚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看着电磁炉的热气把所有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空气中弥漫着火锅底料浓郁的麻辣香气,混着年糕特有的软糯甜香。 窗外除夕的最后几朵烟花还未散尽,又有人开始零落地放起了守岁的爆竹。 这座城市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凌晨,用烟火和气笛向已经消逝的三百多个日夜作别。 而路明非坐在自己的公寓里,围着一锅沸腾的汤底,身边挤满了赶都赶不走的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第245章 醒酒 路明非是被老唐那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耳边反复打火的呼噜声吵醒的,他闭着眼睛伸手想把声源推开,手掌却直接拍在了一片温热的、正在起伏的肚子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横七竖八地压着好几条胳膊和腿,其中最重的那条是老唐的,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搭在他胸口,脑袋歪在沙发垫子的边缘,嘴巴张着,呼噜声正是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 康斯坦丁被他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裹着厚厚的毯子睡得正香,参孙蜷缩在婴儿车扶手顶端,尾巴垂下来轻轻搭在毯子边缘。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把老唐的胳膊从自己胸口挪开,又把他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腿从自己膝盖上搬下去。 老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来一盘毛肚”,然后继续打呼噜,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楚子航靠着墙壁坐在地铺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如果不是他的胸口在均匀起伏,这副模样看起来更像一尊正在打坐的雕塑。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还活着。 昨晚那顿火锅吃到后面,老唐说光吃菜不喝酒没意思,非要让路明非整点酒来。 路明非想了想,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一坛少彦名神和大物主神一起酿的神酒,专门兑了好几倍的水才敢端上桌。两位酒神合力酿造的酒,用的据说是高天原最好的稻米和富士山顶的雪融水,光是开坛时的酒香就把还是婴儿的康斯坦丁馋得直拍桌子。 即便如此,兑过水的酒劲还是大得离谱,老唐喝了好几个半杯就趴桌上了,苏晓樯一口下去直接趴在桌上起不来,夏弥喝了好几杯还意犹未尽,被楚子航按住手腕说差不多了,再喝明天得头疼。 夏弥乖乖放下杯子,没一会儿就靠在楚子航肩上睡着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明天还要吃年糕”。路明非自己大概在第七八杯的时候开始觉得天花板和自己都挺轻的,之后就没什么清晰的记忆了。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脑袋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揉了揉额头,扶着沙发靠背稳住重心,踩着满地散落的抱枕和拖鞋走到厨房。 橱柜里还存着一些从高天原带回来的草药,他翻出几味专门解酒的药材丢进锅里,加了水开始煮。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草药的清苦气息混着水蒸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把他的脑子也慢慢蒸清醒了几分。 他端着两碗醒酒汤回到客厅,低头看了一眼老唐那四仰八叉的睡姿,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睡觉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胳膊和腿像被拆散了之后随便拼回去的,呼噜声震得茶几上的空碗都在嗡嗡响。 路明非在心里给他的睡相打了个不及格,蹲下来把他扶起来,把醒酒汤凑到他嘴边灌了几口。 老唐吧唧吧唧嘴,迷迷糊糊说了句甜的,又倒回去了,路明非没有反驳老唐的“胡言乱语”,虽然他没往汤里加任何甜的东西。 他端着另一碗走到楚子航旁边,楚子航已经醒了,睁开眼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接过来一饮而尽。 “多谢。” 他从地铺上站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昨晚喝了好几杯神酒的人。 然后他端起路明非托盘上另一碗醒酒汤,朝卧室走去。 卧室里,夏弥和苏晓樯一人霸占了半边床。 苏晓樯侧着身子睡觉,她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夏弥把整条被子都蹬到了床尾,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 楚子航走到床边,弯腰把她轻轻推醒,把醒酒汤递到她嘴边。夏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楚子航,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张嘴让他喂了几口,然后靠在他胳膊上继续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师兄你真贤惠”。 楚子航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是把被子从床尾捡回来重新盖在她身上,然后站起来转身准备出去。 路明非站在卧室门口目睹了全过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出去,端着另一碗醒酒汤走到苏晓樯那边。 他蹲在床边,小声叫了她的名字。苏晓樯缓缓睁开眼睛,宿醉的迷茫还没褪尽,但意识已经开始回拢。 她看见路明非端着碗蹲在床边,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撑着床垫坐起来,接过碗喝了几口。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他问了句几点了 “快中午了“,路明非说。 她“嗯”了一声,又补了句昨晚那酒也太厉害了。 路明非笑着解释这可是两位酒神的精酿,当然厉害。 等到所有人都陆续醒过来聚在客厅时,已经接近正午。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积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夏弥揉着太阳穴从卧室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跟楚子航抱怨说以后不能让老唐点酒了,他点的酒度数太离谱。 老唐正在给康斯坦丁冲奶粉,闻言抬头反驳说那是酒神酿的神酒,跟路明非有什么关系,而且昨晚就他喝得最多,还好意思说别人。 路明非一边刷牙一边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让他俩别吵了,厨房里有刚煮好的醒酒汤,自己去盛。 午餐是大家一起包的饺子。 面粉是苏晓樯从家里带来的,馅料是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老唐负责剁肉,苏晓樯负责调馅,路明非被分配擀皮,楚子航负责把夏弥捏破的饺子皮重新补好。 夏弥捏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馄饨,有的像烧卖,还有一个被她捏成了心形,非要楚子航一会儿煮好了自己吃。楚子航低头看了看那个心形饺子,用一张新的饺子皮把它的边缘重新捏紧,免得煮的时候露馅。 康斯坦丁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抓着一小团面团,正试图把它塞进参孙的鼻孔里,参孙用尾巴把他的小手轻轻拨开,他再塞,参孙再拨,两人乐此不疲。 路明非把一个刚捏好的饺子放在面板上,忽然停下了手。 算算日子,另一个世界的东京差不多也该到春节了。 往年这个时候高天原总是特别热闹,小妖们会挂灯笼,灶神会蒸年糕,猫又和风切会为抢第一口年糕大打出手,小雪乃会缠着他要他抱着去看烟花。 这些年他在这边过年,那边大概冷清了不少。 他把手里那只饺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围坐在餐桌边的几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去东京,再过一次新年?” 第246章 准备好了,船长! “好耶!”夏弥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宿醉显然不能浇灭她对去高天原的好奇心,甚至可能还添了把火。 她扳着手指数给楚子航听,说上次去的时候太匆忙,光顾着跟路明非打架和跟老唐叙旧,都没来得及好好逛。这次她要去看富士山,要去泡上次没泡成的那半边温泉,还要去看看那些小姑获鸟,上次那只趴在她头顶不肯下来的她一直记得。 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叮嘱楚子航把相机带上,电要充满,储存卡要清空,胶卷也要多备几卷。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充电、清卡、胶卷”,一如既往地认真。 老唐揉着肚子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说能蹭饭的地方他当然要去,而且高天原的年夜饭那可是灶神亲手操办的,他可是念念不忘到现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康斯坦丁看见奶瓶差不多。 夏弥说她要去见见其他的妖怪,老唐说他想趁这个机会去搞点炼金材料,参孙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尾巴,似乎在提醒他上次想从大天狗的仓库顺材料被当场逮住的惨痛经历。 老唐讪讪仰头看了参孙一眼,补了一句说这次会先打报告的。 只有苏晓樯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边缘。 那围巾是深灰色的,她昨晚来的时候围的就是这条,现在又拿在手里,显然是从玄关衣架上取下来的。 路明非注意到她的表情,从餐桌边走过去,靠在她旁边的墙边,轻声问她怎么了。 苏晓樯把围巾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龙族混血,只有她是个普通人,她去了会不会不合群,或者会不会给他们添乱。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久才敢说出来。 路明非听完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 他看着苏晓樯那双因为不安而微微垂着的眼睛,说这点小事不用在意,接着放低了声音,说你觉得会灵力就是什么简单人吗,说不定这次过去你有惊喜哦。 声音很小,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密话题,说完还装作神秘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直接笑出了声来。 她拿围巾的一角擦掉眼角因为刚才笑得太用力而挤出来的一点水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说行,那她就去见识见识那些妖怪长什么样。 路明非看见她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也笑了笑,直起身拍了拍手,对所有人宣布下午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可以带点食材什么的,有些食材高天原没有,晚上再集合,他顺便给大天狗他们发个消息,让大家到时候一起聚一聚。 老唐第一个响应,他需要把康斯坦丁的奶粉和尿布备足,还要把参孙的窝换一床新垫絮,顺便带上几块从高天原带回来的矿石标本,看看能不能跟那边的炼金材料互通有无。 夏弥拉着楚子航的袖子往外走,说下午的任务是去超市采购食材,除了面粉和饺子馅,还要带上一些中国才有的经典菜。 苏晓樯最后离开,路明非送她到门口,她换上自己的靴子,围好围巾,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见。”她说 路明非看着电梯门合上,转身靠在门板上,独自面对一下子空下来的客厅。 茶几上还堆着昨晚没收拾完的空碗,沙发上叠着不知道谁落下的毛毯,厨房水槽里泡着醒酒汤的残渣。 这个公寓在过去的十来个小时里被塞满了人声和火锅的热气,现在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频嗡鸣运转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给大天狗发了条消息,说明晚带几个朋友回高天原过年,有两个人是第一次去,让大家准备一下,顺便让灶神把年夜饭的菜单提前列好,多备几坛酒,你们几个也都先把业务放放,先回去过年。 大天狗很快回了条语音过来。 路明非点开,听见玉藻前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语气慵懒得像正趴在回廊上晒太阳,问他带不带那个叫苏晓樯的小姑娘,上次在地铁站里被白夜集团的鬼族送回分部的那位。 路明非回了两个字:带。 他打完这两个字才意识到,自己在回答之前就已经笑了。 下午的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过。他把客厅和厨房都收拾干净,将昨晚的空酒坛子洗净晾在阳台上,又把剩下的草药重新分类放回橱柜。 然后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客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倒计时。 傍晚时分,门铃开始一响接一响。 夏弥和楚子航拎着好几大袋从超市采购的食材站在门口,夏弥一进门就开始翻购物袋,一边翻一边跟路明非报菜名她带了无筋四季豆和多汁的牛肉,可以串成肉串放在炭火上烤。 她把自己的微型摄像机挂在脖子上,说高天原值得拍的东西太多,上次没带摄影设备真是亏大了,这次她要带回一部纪录片。 楚子航拎着两袋沉甸甸的食材径直走进厨房,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然后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台老式的胶卷相机——机身银黑相间,镜头圈泛着微微磨损后的哑光,背带被他仔细缠在手腕上,丝毫没有挂花机身的风险。 路明非问他带了胶卷没有,楚子航从口袋里掏出好几盒胶卷,示意他准备充分。 老唐紧随其后,左手抱着康斯坦丁,右手拎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铜质炼丹炉的尖嘴和好几瓶密封的催化剂。 参孙盘在他头顶,尾巴上挂着一个迷你小包袱,里面塞满了它自己的存货——几颗油豆腐、两块从上次偷吃的高天原饼干,以及一个毛线球,那是从康斯坦丁的玩具堆里顺来的。 老唐进门换了拖鞋往里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奶粉,又折返回去,把他之前整理好的奶粉盒从门口的鞋柜上抓起来塞进蛇皮袋侧兜里。 苏晓樯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换了身红色的羽绒服,比昨天那件更鲜艳,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但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礼品袋,说这是给妖怪们带的见面礼,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就每样都买了点。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依次拿出几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一袋进口日本饼干、一条苏格兰羊绒围巾,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陶瓷招财猫,猫脖子上挂着金色的铃铛,摇起来叮叮当当响。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只陶瓷招财猫,想起酱油抱着自己手指不肯松开的细长尾巴,也想到自己也许久没见过那些妖怪了。 他把那只招财猫轻轻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围在茶几周围的一圈笑脸。 “差不多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船长!”夏弥和老唐大声喊出。 路明非点点头,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金色的门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拉开。 第247章 神奇的高天原 跨过门的瞬间,一股舒适的暖意便将他们包裹住了。不闷不燥,恰到好处,连羽绒服的绒毛都在暖意中变得轻盈。 脚下的石板路干净整洁,两侧的竹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如同某种古老的欢迎曲。 远处的云海在月光下缓缓翻涌,富士山的雪顶安静地矗立在天际线的尽头。 夏弥站在云阁的回廊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蓬松的羽绒服,抬起手臂原地转了一圈,惊奇地发现行动自如,既没有热得冒汗,也没有冷得发抖。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也在低头打量自己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试图分析这种现象背后的科学原理。 “高天原有恒温法阵,”路明非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高天原刚建造时就开始布置了,后来科研部接手维护,在能源核心上加了好几层优化。配合我的神职——风调雨顺,这一带的气候确实比较舒适。” 他把行李箱搁在石板路上,看着苏晓樯微微张着嘴抬头看星空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没跟她提过自己的过往和力量,这让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 “神职?”苏晓樯捕捉到了这个词,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眼底的震惊仍未消退,“你是说……你是神?” “额...确实算是”路明非挠了挠头,忽然顿住,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心虚,再从心虚变成一种刚刚意识到自己在情报共享上出现了重大疏漏的尴尬。 他确实没跟她说过,跟她打电话的时候聊的都是日常琐事,从来没有提到过他在另一个世界是万妖之王这种事。 “好吧,”他把行李箱靠在回廊柱子上,搓了搓手指说,“我确实算个神明。白夜龙神,万妖之王,高天原的主人。这些都是我,我也有一整套神话体系和神社分布在各地。” 他抬起眼睛,正好对上苏晓樯那双写满了“你什么时候瞒了我这么多事”的眼睛。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沉默着。然后她忽然笑起来,眼底的震惊还在,但笑容已经挂上了嘴角,那种熟悉的和往常准备调侃他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那我把你的照片供在我家,能不能保佑我家财运滚滚?” 路明非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嘴已经先一步把拒绝的话说了出来。 “别别别,雕个雕像供着我就够尴尬了,照片这玩意还是算了。一想到这种情况会出现,那多别扭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就在气氛欢快的时候,然后一颗“导弹”从竹林的拐角处飞了出来。 那炮弹的速度极快,轨迹笔直,目标锁定路明非的胸口。 路明非听见风声,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背心磕在回廊的柱子上,一双冰凉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龙君大人!” 小雪乃把脸埋在路明非胸口,白色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身上那股清冽的冰雪气息混着刚从竹叶上蹭到的露珠的清新扑面而来。 她抬起头,冰晶发饰在月光下闪着淡蓝色的微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泉水洗过的星星,所有的漫长等待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纯粹的喜悦。 路明非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头顶那枚冰晶发饰。 他的表情无奈又宠溺,刚要开口说话,第二颗“导弹”已经到了。 这一颗的精准度比第一颗还高,直接蹲在了路明非肩膀上。 风切那缺了半截的耳朵激动地抖个不停,尾巴在空中快活地摇摆着,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龙君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年的跨年又只有我们几个妖过了呢!” 路明非一手扶着小雪乃,一手捂住被风切踩乱的头发,站在原地左看右瞧,身上挂着两只缠人的妖怪,只好无奈地妥协,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夏弥已经走上前去跟小雪乃打招呼。她对这个可爱的小雪女心痒其实已经很久了,只是上次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其他事,根本没有和小家伙们玩的机会。 她蹲下来平视着小雪乃的眼睛,笑着说: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她刚说完,小雪乃就拿脑袋在她肩头蹭了回去,说: “当然记得,喜欢和肌肉男一起吐槽的漂亮姐姐!” 夏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与此同时,老唐抱着康斯坦丁走到石灯笼旁边,压低声音问风切,能不能跟他换点指甲和羽毛当炼金材料。 风切抖了抖缺了半截的耳朵,说那得看他用什么换,老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从卡塞尔食堂顺来的黄油饼干,风切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晓樯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几个礼品袋。 她在来之前把高天原想象成一座安静的、庙宇般冷清的云上宫殿,却没想到真正踏入这里时被妖怪和妖怪的笑声撞了个满怀。 夏弥正蹲在那里抱着小雪乃蹭脸,老唐在石灯笼底下跟风切讨价还价,楚子航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胶卷相机安静地挂在他胸前。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来之前想象的不一样,但没有一样让她感到害怕。 她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打算正式介绍自己。但小雪乃已经注意到她了。 小雪乃从夏弥怀里探出头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整个人从夏弥怀里跳下来,站到了苏晓樯面前。 她仰着头,用那种小孩子第一次见到新玩具时认真又不失礼貌的语气说:“哇,新来的漂亮大姐姐!”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角笑了,蹲下来平视着小雪乃的眼睛,认真回答:”你好,我叫苏晓樯,是路明非的朋友。” 就在苏晓樯话音刚落的那一刻,风切从老唐肩头一个翻身飞了过来。 他在苏晓樯身边盘旋了半圈,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只缺了半截的耳朵保持着警觉的竖立姿态,但他口中的语调却带着明显的困惑:“奇怪,这个姐姐身上怎么有狐狸的味道?” 第248章 苏晓樯的特殊体质? 风切在苏晓樯身边盘旋了半圈,那只缺了半截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尖轻轻嗅着她的发梢。 刚才他蹲在路明非肩头时还只是随口一提,现在越闻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类女孩身上的狐狸味不是沾染上去的外来气息,而是从她自己体内透出来的,极其微弱,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了很久,但本质极其纯粹。 “不是普通的狐狸味,”他落在苏晓樯肩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好几个度,“这个味道是从你身体里渗出来的。你不是混血种,但你身上有灵力,而且是很特殊的那种。” 他歪着脑袋,金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苏晓樯的瞳孔,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像是终于接通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数据库,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这种灵力的波长——你怎么会有成为稻荷神使的资质?” 苏晓樯愣住了,自从路明非开始教她感知灵力之后,她每天早上都会打坐半个时辰,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极细的暖流沿着脊柱缓缓上升,然后在头顶和尾椎聚拢。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路明非教的入门功法起了作用,所有人练到一定程度都会这样。她没有想过这股力量有什么特殊的来历,更没有想过它跟稻荷神有什么关系。 “稻荷神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的表情和她一样茫然。 他确实教过苏晓樯一些基础的灵力运用,但他从来没往深处探查过她的灵力属性,倒不是因为不上心,而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灵力体系太熟了,在他看来苏晓樯能凝聚灵力、能放个灵火咒就已经算入门了,至于灵力的属性是什么,他压根没想过要查。 而且谁能想到,在一个没有灵力世界会出现了能够成为神使的人啊,这边世界能够成为神使的人都可以说是十万乃至百万里挑一了。 “别看我,”他举起双手,表情真诚得像在考场上承认自己没复习,“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有这种特殊体质。” “你连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是什么天赋都不知道?”风切用一种“你这个师父当得也太离谱了”的眼神看着他。路明非无力反驳。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了木屐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不紧不慢,节奏从容,九条银色的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玉藻前从竹林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穿着一身白底蓝纹的和服,袖口绣着几朵细小的桔梗。 她走到众人面前,先朝着路明非打招呼,随后她的目光在风切和苏晓樯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然后落在苏晓樯身上。 “风切说得没错。”她的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调侃,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和认真的欣赏,“上次在地铁站外我就感觉到了一些,只是当时匆忙,没来得及细看,现在靠近了才确认。” “你的灵力是天生的,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这种情况非常罕见,百万人类里也未必能出一个。而且你的灵力结构和狐族秘术的契合度极高。换句话说,你是天生的狐族秘术修行者。” 她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路明非,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稻荷神的神使一直以来都是从狐族或拥有特殊灵力的人类中挑选,上任神使陨落之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着,稻荷神本人也从不催促,只说等有缘人。 现在这个人正站在路明非面前,身上的狐族印记还恰好是玉藻前亲手留下的。 “看来我这印记没白留。” 路明非听到这里,终于把地铁站那天的事想起来了,当时玉藻前就对苏晓樯很在意了,只不过路明非没有多想,以为她只是对苏晓樯身上的灵力感兴趣而已。 小雪乃在旁边听得直摇头,用一种极其老成的语气批评他,说龙君大人连这种事都能忘,要是玉藻前大人知道人家姑娘体质被误会成体味,肯定要生气的。 “我已经知道了。”玉藻前低头看着小雪乃,眼角的绯红微微上挑,“而且从头到尾都没人说过‘体味’两个字,是龙君大人自己理解偏差。”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逻辑在玉藻前面前又一次完败。 风切很识趣地从苏晓樯肩上飞起来,落回石灯笼上,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这个话题。 酒吞从竹影里晃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显然刚才玉藻前的话他在竹林那头就听见了。 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苏晓樯好几眼,然后转头看向路明非,脸上的表情介于“你运气也太好了”和“你怎么连这都没发现”之间。 “稻荷神使,天生灵力,狐族秘术契合——龙君大人,您身边怎么尽是这种稀罕人?”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面向苏晓樯,咧嘴一笑,自我介绍说我叫酒吞童子,龙君大人手下最能喝的那个。 路明非在旁边补充说他也是最能惹事的那个,酒吞也是毫不留情的开始揭路明非老底。 苏晓樯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统领鬼族的大妖跟路明非拌嘴的架势,忽然觉得高天原的领导层大概跟她想象中的“威严万妖之王”不太一样。 大天狗从回廊的另一侧走过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白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肩后,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路明非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龙君大人,食材和物品都准备好了,邀请函已经发给各位妖怪和神明,酒水也挑选好了。”他直起身,扫了一眼酒吞手里的酒壶,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属下去酒窖清点库存时发现有一坛酒封泥开了,里面的酒少了大约三成。酒吞,你若是想提前取酒,记得把坛子补好。那坛酒的封泥是特殊炼金材料,拆坏了不好配。” 酒吞举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从心虚到嘴硬的全套转换。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靠在石灯笼旁边,全程围观了这场对话。 他低头对康斯坦丁小声说,看到没有,这就是高天原的领导层。 夏弥在旁边已经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楚子航站在她旁边,表情依旧是那张面瘫脸,但他偏头看了看她抖个不停的肩膀,沉默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夏弥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说师兄你这是在给我擦眼泪还是提醒我别笑得太大声。楚子航说都有。 路明非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看着围在回廊上的一圈人,说好,先吃饭,有什么事边吃边聊。 小雪乃第一个拽住路明非的手指往云阁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仰头说今晚灶神做了她最喜欢的红豆年糕,她让灶神给龙君大人也留了。 风切从石灯笼上飞起来,蹲回路明非肩头,尾巴在他后脑勺轻轻扫了一下,说本来想偷一块先吃,被灶神拿擀面杖追了好几条走廊。 酒吞在旁边哈哈大笑,风切回头瞪他,说至少他没被大天狗抓到偷酒,两人吵闹起来。 苏晓樯走在队伍最后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刚才灵力在体内转了一圈之后,指尖还残留着极淡的暖意。 她想起路明非之前说“说不定这次过去你有惊喜哦”,原来他说的惊喜不是客套话。 路明非回头喊了她一声,说走快点,灶神的红豆年糕去晚了就没了。 苏晓樯抬头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欠揍的笑脸,又看了看前面那一大群正朝云阁走去的妖怪,把掌心轻轻收拢,跟了上去。 第249章 宴会开始(4.5k) 穿过最后一道竹篱,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山顶的平地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头顶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些雪不像山脚下那样细密绵软,而是大片大片的,像被撕碎的云絮,从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肩头许久才会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山顶正中摆着好几排长长的矮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 每一张矮桌上都摆满了菜肴,烤鱼、刺身、天妇罗、煮物、渍物,盛在漆器碗碟里,被石灯笼的火光映得色泽温润。蒸腾的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与飘落的雪花在半空中相遇,却互不相扰。 路明非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把雪,捏了捏,是真正的冰凉的雪。 他又伸手探了探烤鱼上方升腾的白汽,指尖传来的温度告诉他这道菜刚从炭火上取下来不久,连鱼皮都是酥脆的。 “诸神赐福。”大天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天原每逢重要宴会都会请神明们为菜品加持,风雪不侵,寒暑不扰。每一道菜在上桌之前都经过至少三位神明的祝福,从开胃小菜到甜品,整个宴会期间都会保持刚出锅的状态。” “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路明非将手上的雪扔掉吐槽。 大天狗耸耸肩,“因为您很少参加重要的宴会,都是让后厨提前做一份送过去的。” 说完,大天狗的眼神有些幽怨的盯着路明非,看得路明非一阵尴尬。 干咳两声,他看向其他地方。 矮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妖怪和人类都有。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跟一只河童争论着什么,河童头顶碟子里的水被雪花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猫又绮罗趴在黑泽琴的膝盖上,尾巴蓬松地卷着黑泽琴的手腕。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坐在主宾位上,面前摆着一碟樱饼和两杯清酒。天照坐在他们右手边,须佐之男坐在左手边,他已经喝了好几杯,正拉着月读大声抱怨上次去边境巡逻遇到的破事,月读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在妖怪和神明之间还坐着好几排来自世界各国的人类官员和超凡者首领,他们的坐姿比妖怪们拘谨得多,但表情并不紧张,有几个年轻的官员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眼前那道浮着金箔的清汤是怎么在雪地里保持沸腾的。 这些都是三大妖们提前一段时间回来后召集来的,妖怪和神明得知路明非要回来过年时无疑是兴奋的,神官和超凡者们也是如此。 唯有没有任何力量的官员出现在这里是最难受的,看着神话里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却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这不禁让大部分年轻的官员都紧张起来。 但年老的官员却又不一样了,他们年轻时上任正好处于路明非管事的时期,当时百废待兴,他们经常和妖怪神明打交道,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已经八十多岁的老总统还没有退休,他此时正拉着其他国家的总统在和神明们谈笑风生,因为年轻时服用了不少神赐之物,八十多岁的他依旧坚守在政治一线。 嗯...只能说一句人老心不老。 路明非出现在山顶的那一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隶属于白夜龙神的神社,当路明非出现在此地时,白夜神社的所有信徒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是他们的信仰。 “龙神大人...”白衣神官老泪纵横,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向他行礼。 “白夜神社全体为龙神大人敬上!” 白夜神社的人员占比在神道人员方面占比不算多,但却特别明显。 当其他人注意到这一幕时,他们都看见了那个立于南侧的身影,而旁边的人下意识被他们忽略了。 紧接着整个山顶都沸腾了,同时这也意味着—宴会开始了。 猫又从他头顶飞过时尾巴扫到了老唐的耳朵,老唐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差点把康斯坦丁的奶嘴甩出去。 灶神从临时搭建的料理台后面探出头,朝路明非挥了挥手里那根还没放下的擀面杖:“龙君大人!您的红豆年糕还在锅里蒸着,再等几分钟就好!” 伊邪那美远远看了路明非一眼,抿着樱饼冲他笑了笑。 须佐之男站起来朝他喊:“龙君大人来晚了,按规矩得先罚一杯!您可好久没和我喝酒了!” 路明非一边把小雪乃从腿上轻轻摘下来一边回他:“呵呵,上次是谁错过了神诞日,被惩罚了呢?” 须佐之男立刻坐下,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路明非带着众人在靠南侧预留好的位置落座。矮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烤鱼的油脂在炭火的余温下滋滋作响。 夏弥夹起一片刺身沾了点酱油,送进嘴里之后眼睛亮了好几个度:“这可比北京的鱼生正宗多了,还新鲜。” 老唐在旁边吃到几乎说不清话,但夏弥还是能听出老唐是在吐槽她绝对没吃过好的。 楚子航坐在夏弥旁边,正在用筷子把一块烤鱼翻面,动作和他拆解枪械时一样精准。 苏晓樯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在雪地里还在冒泡的味增汤看了半天,又伸出一根手指在碗口上方晃了晃,确认那些飘落的雪花在触碰到升腾的热气之前就优雅地改变了轨迹。 “神明赐福过的东西就这样,很神奇吧。”路明非坐在她旁边,一边给自己倒清酒一边说,“要不要来一杯?” “你这是在邀请我喝酒?” “清酒度数又不高,再说你今天又不开车。” 苏晓樯想了想,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路明非给她倒了半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说有点辣。 路明非笑了笑:“清酒的度数很低了,可能是你不习惯吧。” 苏晓樯又抿了一口,这次眉头舒展开了,说确实不辣,就是有点烫。 路明非眨眨眼:“这个确实,在雪地里喝热的清酒也算是一种习俗了,正常来说,滚烫的清酒会在雪地里慢慢降温的,但这里的食物都被赐福过,难怪你喝起来会觉得有点烫。” 说是这么说的,但路明非说完就又灌了一大口酒,没有丝毫不适。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雪花落在路明非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顺着眼角的弧度滑下来,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脸颊淡红的路明非吐出丝丝白气,低垂的眼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失神。 苏晓樯看着他,看着他睫毛,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的全部。 她忽然觉得,路明非其实还挺有女装天赋的,现在的他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是这方面的料子。 现在的他没不是弑杀神明的屠龙英雄,不是那个什么卡塞尔学院的s级学生,而是一个有些柔和、阳光的男孩。 她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句什么词来着?哦,楚楚可怜的稀世珍宝! 想到这,苏晓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看的路明非感觉莫名其妙的。 就在这时候,稻荷神从神明席位上款步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金色的神衣,身后跟着几只白狐的幼崽,在雪地里一蹦一跳地跟着她的脚步。 沿途好几个老官员都起身向她行礼,她欠身回礼,脚步却一直没停,径直走到苏晓樯面前。 狐狸幼崽们围在她脚边蹲成一排,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女孩。 “龙君大人,这位就是那位具有狐族灵力资质的孩子?” 路明非点点头,把苏晓樯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稻荷神安静地听着,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苏晓樯那双正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睛,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抬手轻轻按在苏晓樯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睁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果然如此。孩子,你的灵力和狐族秘术的契合度确实极高。若是有人引导,将来完全可以成为我的神使。” “不过这件事不急,今晚先好好享受龙君大人本人在场的宴会吧。如果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她说完朝苏晓樯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去,苏晓樯忽然开口叫住她。 “那、那个——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选中我?” 稻荷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只是恰好等到了你。历代神使都是主动走进神社的人,不是被神明选中,而是选择了神明。” 她轻轻笑了一下,“是你先选择了龙君大人,然后才选择了我。” 说完她转身回到神明席位上。 那几只白狐幼崽在她脚边跟了一路,最后一只走到半途又回头看了苏晓樯一眼,歪头叫了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追上同伴。 老唐在旁边小声跟夏弥说这可真是实打实的神使邀约,连考核都免了,夏弥说苏晓樯这种体质在狐狸堆里大概跟熊猫差不多,都是珍稀动物。 路明非在旁边听到了:“你们俩能不能换个比喻?” 虽然是实话罢了,能够成为神使的人都是香饽饽,无论是神明还是恶魔都想参上一手。 夏弥想了想:“那换个说法,她的灵力结构对狐族来说大概就跟四大君主对龙族差不多。” 就在这时,老唐灵光一闪。 “那明明,你能有神使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后思考起来,片刻后确认的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可以,如果一个人的体质能够契合我的灵魂和灵力波动,那么他就能成为我的神使。” 听到这话,老唐低头对康斯坦丁说:“你以后长大了要有出息,争取当上你路叔叔的神使,到时候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康斯坦丁用金色的眼睛看着老唐,打了个奶泡,嘴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与此同时,夏弥已经被黑泽琴和绮罗拉到了妖怪们中间。 绮罗慷慨地表示,既然夏弥是龙君大人的朋友,你又是强大的龙族君主,那么她猫又绮罗愿意破例收她做个记名弟子,教她几招独门秘术。 夏弥问猫又的独门秘术是不是把尾巴变毛茸茸,绮罗反问难道这不是最强的秘术吗。 说完,她骄傲的挺起了尾巴,晃来晃去的。 夏弥想了想,说确实挺强的。 绮罗对她的觉悟表示赞赏,尾巴在身后高傲地竖起:“你已经是猫又一族的预备成员了。” “需不需要交会费?” “不用,但要给猫又们带好吃的。” 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薯片,绮罗接过薯片,宣布她正式晋升为猫又一族的名誉长老。 夏弥又问长老有什么特权,绮罗说长老可以优先摸猫又的尾巴。 夏弥盯着绮罗那条蓬松柔软的尾巴看了片刻,然后将它整个埋在了自己的脸颊下蹭来蹭去。 但是夏弥似乎忘了,龙族全身都是没有毛的,更别说尾巴了。 与此同时,老唐抱着康斯坦丁挤到了妖怪和神明之间的交接区域,正跟风切讨价还价。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摇着缺了半截的耳朵:“这次带了新的炼金材料过来,指甲和羽毛都有,都是新鲜换下来的,品相极好。” 老唐从蛇皮袋里翻出好几块矿石标本,风切一块一块地闻过去,闻到最后那块时耳朵抖了两下:“这块可以换三片指甲和一根尾羽。” “至少五片指甲。” “四片。” “成交。”老唐把矿石递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包从卡塞尔食堂顺来的黄油饼干塞给风切,“赠品,不用找零了。” 风切闻了闻饼干,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次有这种好东西记得提前通知我。” 楚子航没有参与任何讨价还价。他端着清酒,安静地坐在矮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刺身上,不知是在看鱼肉本身,还是在观察雪花如何精准避开每片三文鱼上方升腾的热气。 夏弥举着一杯刚倒的梅子酒,从猫又们的集会中挤出脑袋朝他晃了晃酒杯:“师兄来一起玩啊!” 楚子航抬起眼帘看了看那杯梅子酒,又看了看她:“今晚你得自己喝了,玉藻前警告过我不能再替你挡酒。” 夏弥眼神飘了飘:“好吧那我先干了,改天再和你一起。” “没问题。” 就在这时,楚子航突然注意到一个小细节,为什么路明非身边还有一个空位?这是留给谁的? 苏晓樯还是玉藻前的位置?还是不对,苏晓樯的位置在路明非的另外一边,玉藻前的位置在妖怪那边... 那这个位置是谁的呢? 坐席间,伊邪那美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端起清酒抿了一口:“真是久违了,上一次高天原这么热闹好像还是几十年前。” 伊邪那岐也笑了,感叹眼前这一幕和几十年前完全就是两个样,他们的关系也是两个样。 老夫老妻对视一眼,一切的对话都在眼神里。 路明非坐在矮桌边,看着眼前这片被风雪和笑声填满的山顶。 雪花一视同仁地落在每个人身上,落在妖怪身上,落在神明身上,也落在老唐肩头的康斯坦丁脸上。 康斯坦丁打了个哆嗦,抓了一把雪塞进参孙鼻孔里。参孙用尾巴卷起一团雪精准抛回,正中老唐头顶,老唐被冰得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酒壶差点脱手。 夏弥笑得趴在了黑泽琴身上,绮罗在旁边喊她长老快上,黑泽琴笑着看她们闹,伸手把绮罗炸毛的尾巴轻轻梳顺。楚子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端着清酒继续看她们打雪仗。 苏晓樯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味增汤,她低头喝了一口,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喝过最暖和的东西。 第250章 雪中对饮(6k) 宴会的气氛在灶神亲手端上那锅红豆年糕时达到了第一个高潮。小雪乃踮着脚尖跟在灶神身后,手里捧着一摞比她脑袋还高的小碗,碗沿磕在台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慢点慢点,这锅年糕是专门给龙君大人留的,你要是摔了碗龙君大人就得用手抓着吃了。” “我没偷吃!”小雪乃使劲摇头,碗摞晃了两晃,被路明非伸手扶稳了。 “我知道,你嘴边的红豆粒没擦干净。” 小雪乃赶紧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然后听见路明非笑着又补了一句,“逗你玩的,想吃就吃吧一碗红豆糕而已。” 红豆年糕被分成了几十小碗,由小妖们端到每一张矮桌上。 夏弥拿筷子戳了戳年糕块,“老唐,这年糕怎么这么弹,是不是掺东西了?” “应该是纯米打的吧,这应该算是‘上贡’给明明的吧?要是用科技还得了,而且别忘了这个世界是有法术的,遇到不懂的事情默认是法术造成的继续了。” 老唐说完就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红豆味明显,很符合他的美国胃。 夏弥咬了一口,“这口感比我在北京吃过的所有年糕都强。” “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好的。”老唐呛了她一句。 夏弥放下筷子,“不可能,一定是我舌头有问题。” 苏晓樯在旁边听他们俩争论年糕配方,默默地又夹了一块,对路明非说: “他们俩吵架的方式还挺有规律,每次都是一个说东西好一个说不好,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路明非说:“那是老唐的被动技能,跟人抬杠的时候自动触发。” 黑泽琴坐在靠东侧的席位上,膝头的三味线已经调好了弦,第一个音符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整座山顶的喧闹声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绮罗趴在她膝盖旁边,“阿琴,每次弹琴之前的阵仗都好大。” “因为大家都等着看我,当然要认真一点。” “你先把尾巴松开,不然我没法拨弦了。”绮罗把缠在黑泽琴手腕上的尾巴收回去,“哦,忘了。” 三味线的琴声从她指尖流出,一首极缓极慢的古调。 姑获鸟们化为人形,穿着深浅不一的青色羽衣,赤足踏在雪地上,排成两列从席间缓缓走出。 绮罗蹲在石灯笼旁边,尾巴随着琴声轻轻摇摆,“姑获鸟的羽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衣服,仅次于猫又一族的皮毛。” 猫又在夸奖姑获鸟的同时还不忘吹嘘一下自己。 旁边一只河童凑过来问猫又的皮毛不就是你自己的皮毛吗,绮罗理直气壮地说对啊所以我说仅次于我自己。 河童们从池塘里爬了上来,头顶的碟子里盛满了新换的清水。 领头站在舞池边缘,对同伴说今天的水位偏高,画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好控制,你们小心点别把碟子里的水洒了。话音刚落,旁边那只河童头顶的碟子就晃了两晃,水洒出来浇灭了石灯笼旁边的一小簇篝火。 领头的河童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每次都是这样。”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啃那包黄油饼干,饼干渣簌簌往下掉。 老唐站在石灯笼下面仰头喊,“你能不能注意点卫生,饼干渣全掉在地上了。” 风切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层饼干渣,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好的。” 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啃,饼干渣掉在了老唐左边肩膀上。 “你故意的吧?” “不是,是风向问题。” “现在没风。” “那你站的位置可能形成了局部气压差。”参孙从老唐头顶飞起来,趁风切不注意叼走了他爪子里最后一块饼干。 风切追着参孙绕了石灯笼跑了好几圈,参孙躲到老唐背后,风切从左边绕过去,参孙又从右边飞出来,最后停在老唐头顶。 “你下来。” “你先保证不打我。” “把饼干还我就不打你。” “已经吃完了。” “那我就打你!” 雪女们排成一列缓缓踏入舞池中央,雪花在她们周身旋转的速度比别处更慢。 小雪乃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姐妹们,“我有点紧张。” “你刚才偷吃龙君大人的年糕都没紧张,跳个舞紧张什么?” “偷吃是偷吃,跳舞是跳舞,那不一样。” “那你把下面的人都当成刚偷吃完的年糕。” 小雪乃想了想,“这个办法好像有用。” 她抬起手臂,雪花便沿着那道弧线的轨迹缓缓飘落。 所有的雪女同时抬起了手臂,雪花在她们指尖凝成细碎的冰晶,像是无数颗被冻住的星星从半空中缓缓洒落。 人群安静了下来,观看着雪女们的舞蹈。 巫女们的献舞是在雪女们退场之后开始的。 没有人宣布下一个节目,宴席间的谈笑声却自发地安静了下来,成队的巫女从席位间起身,步履无声。 她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衣绯袴,长发以檀纸与水引束在身后,手中的神乐铃在雪夜里摇出第一串清音,所有人便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领舞的是一位年长的神官。 他的狩衣在风雪中不动如山,持铃的动作极慢,每一个摇振都像是在叩问什么——先是朝向富士山的方向,再朝向满月,最后朝向路明非所在的席位。 铃声落定时,他的身后仿佛有看不见的阶梯层层延伸,一直通往人类所不能触及的高处,而他正站在那阶梯的顶端,替地上的人们把赞颂递上去。 站在祭台两侧的神官们齐声诵起祝词来。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雪,每一个音节都苍古有力,像是被同一阵风从同一片古战场上吹来的。 起先是单独一段,随后便汇成了低沉的合诵:“高天原尔,神留坐须。皇贺亲尔,白夜龙神。八百万等,神乃随尔。天御荫尔,日御荫尔。常磐坚磐尔,护给遍。” 那声音在空阔的山顶一层层荡开,没有人说话,只有三味线的弦音远远地悬在合唱之外。 巫女们就在祝词的间隙里起舞。 她们的动作极缓,身体起伏与铃声融合得浑然天成,手中折扇忽然一展,扇面上流泻出的金光便在雪地上铺出一行行古老的神纹。 舞姿应和着祝词一同升起,不染凡俗,一如千年前在众神面前跳过的神乐。 风雪在她们旋转时被无形的手轻柔地托住,没有一片雪花落在她们的肩头。那些在静默中流动的文字一笔一划地印在雪上又缓缓隐去,仿佛连大地都在默诵同一个名号。 祝词转入第二段时,巫女们的舞步悄无声息地换了阵形,扇面次第收拢,所有的身体都向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弯腰。 神官们的吟诵也变了韵调,像是在传述一桩久远的往事。 那些古老的文字从一个个低垂的眉睫下滑过,像是他们曾经在某个遥远的夜晚,在富士山脚下,亲眼看见一条白色的巨龙从云中降下,平息了火山,挡住了洪峰,把整片被天灾撕裂的土地重新缝合。 他们念的是山,是川,是海,是每一个被救回来的村庄和每一座重新点燃的炉火。 坐在席间的老神官忽然低下头,胡须上沾满了雪。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侧的弟子想扶他,他却轻轻推开,用沙哑的嗓音跟着祭台上的合唱一起念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起身合诵。 神社的神官们,白衣的巫女们,甚至还有几个曾经在沿海那场灾难中活下来的官员。 他们不是歌者,也不懂音律,但对于经文的念诵,他们就如同本能一般传唱着。 路明非坐在靠南侧的矮桌边,手里那杯清酒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跟着念诵,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在雪地里流动的神纹,握着酒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祝词念到了最后一段。巫女们不再起舞,只是安静地站在祭台两侧,手中的神乐铃垂落下来,铃舌轻轻晃动。 年长的神官走上前,独自吟完了最后一段祝词。 他的声音已经不年轻了,有些音节的尾韵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礼毕。 神官转身面向路明非,手中的神乐铃在风雪中轻轻摇了最后一下。 整座山顶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铃响,清脆悠长,像是被投进深水的一颗石子,涟漪缓缓荡开,直到最远处的人也能感受到水面的颤动。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白发垂落在积雪的祭台上。他身后的巫女们也跟着弯腰,白衣在雪地上铺开,像是无数片同时落下的羽翼。 “白夜龙神,御神德乎,天地尔满。皇神乃,当来尔,皆人乎幸给。神随奉仕者,朝夕尔懈怠无。是神德乃,称辞竟奉。” 音落,神铃最后一颤。 路明非坐在席间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最后一粒雪水沿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他敲了敲手指,无数金光环绕着巫女与神官们,为他们赐下祝福。 他们先是朝着路明非行礼,再向其余神明们行礼,便离开了表演位,将位置留给了其他的人们。 路明非端着清酒靠在椅背上,观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演出,然后他注意到身旁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上,有人坐上去了。 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的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整排已经被扫荡过半的碗碟,正端着一碗红豆年糕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块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个刚囤完坚果的花栗鼠。 夏弥正从舞池中央跑回来,差点碰到他的椅子,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在主宾席上朝这个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伊邪那美轻轻笑了笑,转头继续跟伊邪那岐说话。 伊邪那岐也没有多问,只是端起清酒抿了一口。 “香迷糊了?没吃过这么好的?”路明非放下酒杯。 路鸣泽把红豆年糕咽下去,又端起旁边那碗还在冒热气的味增汤喝了好几口,“哥哥你不知道,这桌上每一道菜都被至少三位神明赐福过,全都是纯粹的神力。我之前消耗了太多力量,一直没恢复过来,这些食物对我来说就是大补。” 他说着又夹起一片烤鱼,连鱼皮带鱼肉一起塞进嘴里,烤鱼的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他用袖口随手抹掉,“这条鰤鱼的脂肪分布比我在北欧渔场吃到还要美味,一看就是进贡的。” 他喝完一碗味增汤,“汤底加了稻荷神社的新米味噌,发酵时间至少好几个月。” 他夹起一块天妇罗咬了一口,外衣酥脆,虾肉弹牙,闭眼品味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炸天妇罗的油是鬼族特供的芝麻油,酒吞的仓库里总共就那么几坛。” 路鸣泽还挺懂行的啊,路明非乐了。 路明非看着他每多吃一口,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就多了一丝血色。 他的手指原本白得像瓷器,现在指尖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呼吸也比刚才更稳了。 路鸣泽夹起一块刚端上来的烤鳗鱼,低头闻了闻,“哥哥你吃不吃这块,不吃我全吃了。” “你吃吧,我今晚已经吃了好几条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又一筷子夹走了大半盘。 看着大快朵颐的路鸣泽,路明非忽然有些恍惚起来,好像很久之前,他也曾这样看着路鸣泽,很久很久之前。 说起来,他似乎一直没有和路鸣泽好好聊聊呢,这么一想,路明非忽然有些愧疚。 他站起来,走向他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从袖口里掏出一瓶酒放在桌上。 白瓷瓶,没有任何纹饰,瓷质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鸣泽正低头往嘴里扒一块年糕,余光瞥见那只白瓷瓶,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是之前别天神给的酒,用另外几位别天神的神力一起酿的,今晚咱俩好好喝喝。” 路明非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端起自己那杯,朝他举了举杯。 路鸣泽低头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轻轻晃荡,映着头顶那轮满月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只是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杯沿,“好,咱俩确实还没好好喝过。” 路明非和路鸣泽将杯中纯净的酒液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杯中的液体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辛辣,但同时也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润,滋养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比我想象的还辣,这是我喝过最辣的酒了。”路鸣泽吐槽,同时又忍不住把杯子递给路明非。 “哥哥,再来一杯。” 路鸣泽接过第二杯酒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瓷杯被酒液焐得微微发温,触感不像第一杯那么凉了。他把杯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那琥珀色的液体,然后低头抿了一小口。这一次他没有像第一杯那样直接闷掉,而是让酒液在舌尖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哥哥,”他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认真分析什么复杂的化学方程式,“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酒不是给活人喝的。”路鸣泽一脸认真,“你信不信,让老唐和夏弥喝一口他们得当场去世。” 路明非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那股辛辣已经从喉咙蔓延到了胸腔,但辛辣之后翻上来的回甘比第一杯更明显,像是咬了一口还没完全成熟的柿子之后等了很久,涩味终于化成了甜。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正在沿着血管往四肢扩散,指尖开始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把杯子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这酒后劲确实大。” “哥哥,你知道吗?我喝酒的习惯都是跟你学的。”路鸣泽突然这么说。 “跟我?”路明非一愣。 对啊。”路鸣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路明非。 “以前我们喝酒的时候,每次都是你先倒。我就在旁边守着,怕你睡过去就醒不来。后来这习惯就改不掉了,不管跟谁喝,我都是喝得最少的那一个。“他的声音空灵,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历史。 路明非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路鸣泽的头发比他想象中更软,被揉乱之后翘起好几缕,在风中轻轻晃动。 “行,那你慢慢喝。” “哥哥,那个叫苏晓樯的女孩,她选了你,所以稻荷神才会选她。你以后别再忘了。”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他把酒壶拿起来,给路鸣泽又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远处有人在轻轻敲着某种古老的乐器。 “今晚不用怕,”他把路鸣泽的杯子推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被酒气和月光共同映亮的眼睛。 “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你想喝多少喝多少,你要是醉了,我守着你。反正你以前守了我那么多次,这次轮到我了。” 路鸣泽低头看着那杯重新被斟满的酒。 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顺着眼角的弧度滑下来。 他伸手端起那杯酒,举到唇边,但没有立刻喝。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那是他身体正在被神力缓慢修复的迹象。 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指甲边缘原本有些发白,现在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这酒真的很辣,”路鸣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辣完之后是甜的,就像权利一样,先是辛辣,然后是无尽的回甘。” 他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太急,酒液从杯口晃出来几滴,溅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手指抬起来,对着月光看着指尖上那滴琥珀色的残酒,忽然笑了。 路明非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轻轻碰了碰路鸣泽搁在桌上的杯沿。 那瓶别天神酿的酒已经空了大半,壶身被月光照得温润如玉,和他们刚打开时一样安静,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桌上。 舞池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绮罗站在石灯笼上,居高临下地对风切说猫又一族的名誉长老夏弥小姐今晚的舞技胜你一筹。风切蹲在石灯笼底座上,说评委里有好几个猫又,裁判团不公正。 绮罗说公平,因为猫又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 风切表示上次你评审河童画展的时候选了那只画了一坨东西辩称是富士山的河童当冠军。 绮罗说那头河童在艺术表现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风切说你当时说的是这坨东西跟我今天早上吐的毛球一模一样。绮罗说没错,这就是独到之处。 黑泽琴重新调了三味线的弦,这次弹出的是一首轻快的曲子。 夏弥拉着楚子航的手冲向舞池中央,“师兄你刚才看了这么久应该学会了吧。” “我在看风切和河童讨价还价,没怎么看舞蹈。” “那你现在看我的,跟着我跳就行。”楚子航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清酒放在矮桌上。 稻荷神从远处的神明席位上朝他们这边遥遥举了举杯,路明非也举起自己的酒杯,隔空回敬了一下。 路明非就这么靠在椅背上,让路鸣泽靠着他,听着三味线的琴声从远处飘来,听着老唐和风切还在为矿石报价单的事情拌嘴,听着绮罗宣布猫又一族的名誉长老夏弥小姐今晚的舞蹈评分达到了历史最高分——只有楚子航的评分除外。 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今晚的酒确实很辣,但辣完之后,真的很甜。 第251章 黄泉比良坂 “这段比刚才那段更精彩。”路鸣泽把残酒一饮而尽,用杯底指了指石灯笼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位。 “你已经看了好几轮了,”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风切和绮罗从开宴吵到现在,连台词都没换过,你觉得腻吗?” “好节目不怕重播,经典咏流传。倒是你,哥哥,”路鸣泽偏过头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怎么吃,光喝酒了。” “今晚不太饿。” “不太饿还是不太对劲?”路鸣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哥哥,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参加宴会,都是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从头吃到尾。今天端着酒看了大半个晚上,菜没怎么动。”路鸣泽偏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审视,“在想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完。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过年的事。”他说,“小时候在婶婶家过年,我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路...表弟在外面和婶婶叔叔一起看春晚,吃饺子,拆红包。” “后来在这边过年倒是热闹了,但这热闹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妖怪和神官们都会把一切事物安排好,我只需要坐着就行,没啥参与感。” “那今晚呢?” 路明非看着舞池那边。 夏弥正拉着楚子航的手教他跳一支节奏极快的舞蹈,楚子航的步伐跟不上,被她拽得踉跄了好几步,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低着头认真地跟着她的节奏。 老唐正蹲在石灯笼旁边跟风切讨论矿石报价,饼干渣掉了一肩膀也顾不上拍。 苏晓樯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豆年糕,吹了好几下才放进嘴里,眼角微微眯起来。 “今晚好像跟我也有点关系。”他说。 路鸣泽也看向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哥哥,你喜欢苏晓樯吗?” “嗯?” “你觉得她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觉得朋友之间这么相处挺正常的。” “挺正常?”路鸣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强调,“你觉得这样相处挺正常的?” 路明非喝了口酒,“嗯。” 路鸣泽无奈的摇头叹息,同时也确认了路明非确实缺少了一部分情感。 “还记得我说给你准备的礼物吗哥哥?马上你就能见到了。”路鸣泽笑道。 “那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路明非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路明非给他倒上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谁也没再说话。 舞池那边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绮罗已经跳到石灯笼顶上去了,尾巴高高竖起,宣布自己是全高天原最会跳舞的猫又。 风切蹲在石灯笼底座上,大声说会跳舞的猫又连节奏都踩不准,引来猫又一阵恼怒的怒骂。 就在这时,竹林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神官跌跌撞撞地跑进宴席中央,木屐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白发被融化的雪水浸得湿透,整个人扑进石灯笼的灯光里。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了好几下才直起腰来,嘴唇发白,脸上的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大、大事不好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在安静的宴席间格外刺耳,“黄泉比良坂又开始暴动了!无数亡魂正从地表的裂缝里涌出来,关东和沿海已经有好几处封印被冲破了!” 整个山顶安静了一瞬,放下酒杯的不止一个。 坐在主宾席上的伊邪那美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石灯笼跳动的火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那片海底下是她曾经守护了无数岁月的黄泉,如今又一次失去了控制。 她把垂在肩侧的长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是在整理一段已经反复整理了太多次的旧事。 伊邪那岐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天照放下酒杯,须佐之男收起脸上的醉意,月读睁开一直半闭着的眼睛,都没有开口。 路明非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神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他把酒杯搁在矮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为什么这些反派总是要在自己最开心的时候蹦出来寻死。” 路鸣泽在旁边把最后一块红豆年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吃饱了就有人送沙包上门,挺好的。不过你得先去整死他们,我刚吃饱不想动。” “你刚恢复一点,别跟着掺和。”路明非站起来。 “看情况。要是对面太弱我就不出手了,今晚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吃呢,难得出来哦一趟,我得留着肚子多吃点,把没吃过的都吃一遍。” “多吃点?你平时没饭吃?”路明非回头看着他。 “半真半假吧,我平时能吃到东西,也吃不到东西。”路鸣泽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笑意,“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红豆年糕差不多刚好出锅。” “...怎么又谜语人上了,年糕给我留一碗。” “两碗都给你留。”路鸣泽说,“去吧,这边有我看着,没人敢动你的红豆年糕,弟弟在这里祝你凯旋哦,哥哥。” 路明非穿过正在旋转的姑获鸟与河童之间,大天狗已经站了起来,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酒吞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和服松垮垮的衣襟里露出锁骨那道旧伤疤。玉藻前微微眯起眼睛,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 “走吧,”他说,“去黄泉。” “我倒要看看,黄泉比良坂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第252章 掌握黄泉 黄泉比良坂的入口藏在本州岛中部一座枯山的深处,从高天原下去不过瞬息。 路明非落地时脚下的岩石被死气侵蚀得酥脆,踩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踩碎了一块风化了很久很久的骨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稠的腐朽气息,是死亡本身的味道——干燥、冰冷,带着某种令人本能想要逃离的寂静。 大天狗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长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死气的侵蚀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酒吞活动着肩膀,锁骨那道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 玉藻前站在路明非左侧,九条尾巴完全展开,尾尖在死气中划出几道淡金色的光弧,将那些试图从裂缝中渗出的亡魂一一弹开。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在最后,两位创世神只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 这里是伊邪那美曾经的领地,她在这里度过了太多太漫长的岁月,每一寸岩石的纹理她都熟悉。 裂缝深处,一团极其庞大的黑暗正在缓缓凝聚。 那不是普通亡魂身上的那种灰暗雾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接近本源的黑暗。 黄泉意志。 它在裂缝深处凝聚成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所有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他们。 它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沙哑、低沉,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快意,以及明显的疯狂。 “龙君大人,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您封住沿海那些裂缝的时候,那时候您意气风发,现在看起来倒是沉稳了不少。不过您来得正好——今晚高天原的宴会,全人类的核心力量都聚在一处。” “您猜猜,我如果趁这个时候冲上去,能收割多少灵魂?能杀死多少凡人界的领导者?他们的国家会乱成什么样子? “我可以阻止你。”路明非面无表情。 “您能阻止我,您当然能。但您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世界。” 黄泉意志微微倾身,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朝路明非的方向俯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您在外面的世界有您的战斗,有您的敌人,有您必须去完成的事。您一走,这个世界就是我的。您回来,我就缩回裂缝里;您离开,我再爬出来。您可以封印我一次,封印我两次,封印我无数次。” “但只要死亡还存在,我就存在。除非您能掌握死亡本身,除非您能成为死亡的主宰,否则您永远拿我没办法。可您拿什么来掌握死亡?您有死亡的权柄吗?那是死神的领域,是生命的禁区,您一个活着的龙君,凭什么——” 它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路明非抬起右手,摊开了掌心。 一股比黄泉本身更纯粹、更冰冷的死亡气息从他掌心里缓缓升起。 灰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周围所有还在涌动的死气同时凝固了。那些正在从裂缝中挣扎爬出的亡魂僵在半空中,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如同被冰封的飞蛾。 空气中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岩石被死气侵蚀的细碎声响都听不见。 “你说这个?”路明非将右手微微握拢,掌心里那团灰色的光芒如同被驯服的活物般安静地流转,“我杀死了一位死神,夺取了她的权柄。” 黄泉意志原本模糊的人形轮廓开始剧烈震颤。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封印死神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你怎么可能彻底杀死一位死神,夺取她的权柄!” “你——你怎么可能!” “我刚拿到的时候也不太会用,”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团流转的灰色光芒,“海拉用这套东西的方式太粗暴了,动不动就开死者之国,搞得世界差点崩掉。后来我自己研究了一阵子,发现你的本质其实和它差不多——都是死亡的显化。” “它掌管死者的归宿,你掌管亡魂的来路。虽然不是一个世界,但本质是差不多的。所以它能控制你,就像它能控制自己一样。” 他将掌心对准那道裂缝深处剧烈震颤的黑暗轮廓,灰色的光芒从他指尖缓缓溢出,像潮水一样沿着裂缝蔓延进去,穿过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亡魂,沿着岩壁上每一道被死气侵蚀的纹理渗入黄泉最深的底层。 “不——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掌握死亡的权柄!那是死神的领域!那是只有死者才能触及的禁区!你一个活人——你怎么可能——你怎么能控制我——” 黄泉意志的轮廓剧烈扭曲起来,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嘶吼在峡谷中反复回荡。 它挣扎着试图断开与那些灰色光芒的联系,但死亡权柄的同源性如同锁链一样紧紧锁住了它的意识,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从最外层那些贪欲与饥渴构成的扭曲意志,一路蔓延到更深、更隐蔽的、属于黄泉本身的古老本能,将它们全部从这片由亡魂和死气构筑的领域里剥离出来。 它越是挣扎,意识就消散得越快。那种曾经为了维持自身清醒而吞噬过无数亡魂,与北欧炼金术和大清阴阳五行做过交易,在漫长岁月里将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压缩进自己意识深处的意志,在真正的死亡法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因为死亡,从来不是终点。”路明非看着掌心里那团正在逐渐平息的灰色光芒,“它只是另一个起点。你把终点堵死了,把起点变成了深渊。你吞噬了本该回归大地的亡魂,也试图吸收来自异世界的知识壮大自己。” “你想要吞掉六道,成为完整的世界,想要杀死一切生灵,将其化作自己的养料。” “但你在漫长岁月里积攒的扭曲和贪婪,应该到此为止了。” 灰色的光芒从裂缝最深处反涌上来,最后一道属于黄泉意识的嘶吼在峡谷中消散殆尽。 岩壁上那些被死气侵蚀的纹理开始缓缓愈合,黑色的裂缝边缘泛起了新生岩石才有的淡灰色光泽。 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亡魂轻轻落回地面,空洞的眼眶里不再有怨恨和迷茫,只有一种被释放之后的安静。 被净化之后的黄泉——那股纯粹的死亡之力安静地流淌在峡谷深处,不再扭曲,不再饥渴,只是存在,如同千万年前还没有生出意识时的样子。 伊邪那美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片安静流淌的灰色光芒,看了很久。 这是她曾经的领地,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 现在它回来了,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龙君大人,”她开口,“黄泉是死亡的来路,也是亡魂的归宿。它在我的手中不再有宁静。我想将它赠予您...” “不是作为一件战利品,而是作为一个承诺。您已经掌握了死亡本身的法则,这片黄泉在您的手中,可以庇护所有本该安息的亡魂。请收下它。”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被灰色光芒映得温柔而坚定的金色瞳孔,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还在缓缓流转的死亡权柄。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大地上,灰色的光芒无声地渗入岩层深处,与那片刚刚被净化的黄泉之力缓缓融为一体。 “好。”他说。 “这份馈赠,我收下了。” 第253章 绿豆年糕 路明非回到山顶的时候,雪还在下,比他去黄泉之前更大了一些。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石灯笼的火光里,被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转瞬又融进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地里。 他站在宴席的边缘,把沾了死气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抬头看了看舞池那边——风切和绮罗还在吵,黑泽琴换了首更轻快的曲子,姑获鸟们已经跳累了,正围坐在石灯笼旁边分一碟天妇罗。 他穿过正在互相敬酒的妖怪和人类官员之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刚要把外套放下,余光扫到那把空椅子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红豆年糕,旁边搁着一双干净的筷子,碗底压着一小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碗都给你留了”。 路明非挑起嘴角,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端起碗坐到椅子上。 路鸣泽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残酒,目光从舞池那边收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哥哥,你身上一股死鱼味儿。” “黄泉那个地方就这样,每次去都得沾一身,不过你鼻子还真灵啊,一般人都闻不到这个味道的。” 路明非夹起一块年糕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你怎么还没走?” “红豆年糕还没吃完。”路鸣泽用杯底指了指桌上那盘快空了的年糕,“而且我还要在这等你凯旋呢。” “那你算是等到的,黄泉处理起来很简单。”路明非往嘴里灌酒,年糕有些粘牙,他试图用酒把年糕冲下去。 “是啊,我等到了。”路鸣泽把酒杯放在桌上,偏头看着他,“等来了一个全身都是死鱼味的哥哥。”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从别天神那里得来的酒壶从袖子里摸出来,给路鸣泽又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谁也没说敬酒词,就那么安静地喝了一口。 舞池那边的音乐换了一曲更慢的调子,三味线的琴声像一条在雪地上缓缓流淌的小溪,从石灯笼旁边绕过去,绕过那些正在打盹的河童和还在争论谁更会欣赏画作的绮罗与风切之间,一直流到山顶最边缘的云海之上。 “黄泉那边彻底解决了?”看了一会儿,路鸣泽端着酒杯问。 “彻底解决了。”路明非看着自己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 “它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拿凡人的命威胁我,说我没办法永远守在这个世界,而且他猜对了,我确实没办法永远呆在这。” “但巧合的是,海拉的死亡权柄在我身上,让我能够直接干涉黄泉,所以我直接抹去了它的意识,把黄泉变成我自己的东西。这样不管我在不在这个世界,它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就像掌握海拉的死亡权柄一样,将其占为己有。” “对,跟海拉那次一样。”路明非把酒杯放在膝头,“一个是掌管死亡的出口,一个是掌管死亡的入口。现在两端都在我手里...我是不是也能自称死神了?” “听起来你现在是两个世界的死亡总代理了,这官听起来可不是一般的大啊,有没有什么升职感言要发表的?” “升职?”路明非想了想,“我现在就想把年会糕吃完,然后去把这一身怪味消掉。” 路鸣泽笑起来,伸手指了指他身后。路明非转过身,看见小雪乃正气喘吁吁地从厨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红豆年糕,跑得太快脸颊冻得通红,冰晶发饰都在晃。 她把碗往路鸣泽的座位上一放,年糕穿过路鸣泽,落在了桌子上,然后立刻转向路明非:“龙君大人您回来了!黄泉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路明非说。 “那您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您吃饱了吗?” “正在吃。” 小雪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红豆年糕塞给路明非。 路明非看了一下,是一块他最喜欢的绿豆年糕,他不禁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上次来的时候,在和灶神一起洗碗时,灶神问过他最喜欢什么味道的年糕,路明非想了想,说自己最喜欢绿豆味的年糕。 爸爸妈妈刚离开的第一个新年,婶婶家里买了一大包廉价的绿豆年糕,小胖子直接扑上去占据了所有的年糕,路明非想要拿一块,却被婶婶厉声呵斥: “你是哥哥,应该让着弟弟!”同时小胖子路鸣泽在婶婶背后对着他做鬼脸,一脸嘲讽。 还是叔叔心疼他,悄悄给他买了块绿豆年糕。 很小的一块,大概只有两根手指那么大,而且是用的绿豆粉,不是真的绿豆,尝起来很劣质。 但路明非还是吃的很开心。 从那以后,路明非好像再也没有吃到过绿豆年糕了,路鸣泽始终霸占着所有年糕,就算丢了都不给他。 小雪乃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这是灶神让我给您留的,不是我偷的!灶神说您就想吃这个!” 路明非接过那块温热软糯的红豆年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苏晓樯从旁边的席位上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解决完了?” “完了。” “没受伤?” “没受伤。” “那就好。”苏晓樯点了点头,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的味增汤往他那边推了推,“刚出锅的,还没凉。黄泉那边冷不冷?你在雪地里站那么久,先喝两口热汤暖暖胃。” 路明非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味增汤,低头喝了好大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从黄泉带回的最后一点寒气被这口汤彻底驱散。 他把碗放下来,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苏晓樯正低头翻布袋找纸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今晚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路鸣泽在旁边端着酒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向了舞池,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远处不知谁在炭火堆里丢了几个新地瓜,夏弥已经拽着楚子航往那边跑了,风切追着参孙从石灯笼上扑下来,绮罗趁乱宣布猫又一族今晚战果累累。 路明非端起酒杯,在一片正在重新沸腾的笑声和琴音里轻轻抿了一口,觉得今晚的雪大概比他回来之前还要暖和几分。 第254章 宴会结束 小雪乃的雪兔子最终还是没能堆完。风切蹲在石灯笼底座上,坚持说那对耳朵是兔子身上最灵魂的部分,应该再长一寸。 绮罗从石灯笼顶上探下脑袋,发表了意见,说耳朵太长会破坏整体构图,猫又一族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这事必须听她的。 两人隔着石灯笼又开始互瞪,小雪乃蹲在雪地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趁他们俩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悄悄把兔子耳朵掰成了自己想要的长度,然后抱起兔子就跑。 路明非靠回椅背上,把杯子搁在膝头。 宴席还在继续,黑泽琴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三味线的弦音在雪夜里拉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场宴会的尾声拖得再缓一些。 几个年纪稍小的姑获鸟已经靠在黑泽琴膝边睡着了,羽衣裹在身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河童们把碟子里最后一点水倒进石灯笼旁边的篝火堆里,火苗嘶嘶地冒起几缕白烟,领头的河童说这是今晚最后一次浇水了,再浇火就彻底灭了。 旁边那只河童说那你刚才还浇,领头的说因为刚才还没宣布最后一次,现在就是最后一次。 看着他们呆呆的模样,路鸣泽都忍不住笑了。 楚子航和夏弥从炭火堆那边走回来,手里各拿了一个刚烤好的地瓜。地瓜的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露出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夏弥把地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子航,另一半又掰成两半,递给苏晓樯一块。 “灶神说这地瓜是今年秋天刚从稻荷神社的试验田里收的,一共就那么几筐,平时想吃都吃不到。”夏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地瓜瓤。 苏晓樯接过地瓜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这味道比超市里买的甜多了。 夏弥说那当然,神亲自种的东西能跟超市比吗。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从石灯笼那边走过来,风切蹲在他肩头,尾巴上还沾着刚才跟参孙打斗时蹭到的雪屑。 康斯坦丁已经睡着了,小胖手攥着老唐的领口,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老唐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康斯坦丁换到另一个肩头,呼出一口白汽,现在怎么晃都晃不醒。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康斯坦丁那张熟睡的脸,说:“他睡着的样子倒是挺乖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能闹。” 老唐说:“明明你被他这张无辜的脸骗了,上次他趁我不注意把参孙的尾巴塞进奶粉罐里,参孙气得把我头发薅掉好几根,现在他头顶还有一小块秃的。” 老唐低头指了指自己头顶,参孙盘在他头发上,尾巴尖正好盖住那块秃掉的位置,金色的眼睛半闭着,一副“别看我这事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路鸣泽在旁边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偏头看着路明非。 “哥哥,今晚差不多该散场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舞池那边——绮罗和风切还在吵,但绮罗的尾巴已经不再高高竖起了,而是懒洋洋地搭在石灯笼边缘。 风切的耳朵也不再竖得笔直,缺了半截的那只微微耷拉着。黑泽琴把三味线放在膝头,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琴弦,动作温柔,像是在跟这件陪了她一整晚的乐器道别。 石灯笼里的篝火也矮了几分,火光不再像开宴时那样明亮灼人,而是变得柔和而温吞,把整座山顶笼罩在一层将尽未尽的金色光晕里。 “差不多。你今晚吃了多少?”路明非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 “不知道,没数,可能吃了好几桌菜吧,至少够我很长一段时间维持好状态了。” 路鸣泽也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路明非还想说什么,但路鸣泽已经退后两步,把最后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他的脸颊泛着极淡的红润,他说下次还会来,让路明非记得给他留好天妇罗,他今天晚上居然都没吃到天妇罗呢。 路明非低头看着他,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路鸣泽的头发还是那么软,被揉乱之后翘起好几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路鸣泽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薄雪,从边缘开始缓缓融化进冬夜的静默里。 他的轮廓一点点模糊,声音一点点变轻,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始终看着路明非,带着一种极其安静而笃定的温柔,就像他每次离开时一样。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空荡荡的月光,把揉过他头发的那只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我会找到你的。”路明非低声说。 耳边似乎传来魔鬼兴奋的笑声,笑声里满是期待与赞扬。 路明非转过身,走到苏晓樯旁边。 苏晓樯正把最后一块地瓜皮用纸巾包好放在桌上,见他过来,抬头说:“刚才烤地瓜的味道确实比超市里的甜,她问了一下夏弥,夏弥才说是稻荷神亲手种的。” 路明非说:“这很正常,稻荷神是管五谷丰收的,她种的地瓜能让整个东京的烤红薯摊集体失业,神明去做凡人的生意几乎都是降维打击。” 苏晓樯笑了一下,然后问:“是不是准备回去休息了。” 路明非说:“差不多,今晚大家都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带你们去赏花。” 苏晓樯把手边那袋还没拆封的饼干递给他,让他带回去给芬格尔,风切告诉他这是德国原产的饼干,不知道芬格尔吃过没。 路明非接过饼干:“芬格尔收到这个大概会高兴得欠他一个人情,虽然他的人情不值钱。” 苏晓樯:“那你可以让他多拍几张你的照片,这个不需要钱。” 路明非:“算了,那还是别让他欠了。” 两人相视一笑。 路明非走到小雪乃面前,小雪乃正抱着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雪兔子蹲在石灯笼旁边,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把雪兔子举到他面前,说: “这是送给龙君大人的礼物!” 路明非接过雪兔子低头端详了片刻,“这兔子的耳朵怎么一长一短的?” 小雪乃说:“是她掰的,风切说耳朵应该再长一寸,绮罗说太长会破坏整体构图,她趁他们吵架的时候悄悄掰成了自己想要的长度。” “这个长度确实不错,很适合这只兔子。”路明非摸了摸兔子脑袋说。 小雪乃使劲点头,冰晶发饰在月光下闪着淡蓝色的光。 他把雪兔子用一个小法术封好,收进随身空间里,然后弯腰摸了摸她的头。 老唐还靠在石灯笼旁边,康斯坦丁趴在他肩头睡得很沉,他本人看起来也快要睡着了。 路明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他先带其他人回去了,让他别在这儿睡,这里虽然不冷但还是床比较舒服。 老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 “我没有睡着,那只是闭目养神!” “你刚在打呼噜了。” “那可能是参孙的。” 参孙从他头顶抬起脑袋,用尾巴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清脆。 路明非笑着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片被月光和残雪覆盖的山顶。 灶神正在收拾炭火,小妖们跑过去帮忙,都被灶神顺手塞了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黑泽琴已经站起身,和绮罗一起并排往回廊的方向走,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一长一短。 石灯笼里的火苗轻轻跳了最后一下,像是这场宴会在用一个极轻极缓的呼吸向他道别。 他走向楚子航和夏弥,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下山的路还是来时那条竹林小径,竹叶上的积雪比来的时候更厚了一些。 夏弥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捧着那半个没吃完的烤地瓜,一边走一边跟楚子航说她今晚摸到了猫又的尾巴,手感比想象中更蓬松,而且绮罗还批准她入了猫又一族当名誉长老,以后可以随时摸,这是她今晚最大的收获。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说他也有一只猫,在家里,是一只有异色瞳的白猫,平时脾气不太好,但如果是夏弥的话应该会让摸。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很像诱骗女孩子的怪叔叔诶,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楚子航沉默片刻,回答了夏弥的问题。 “这个名字很适合白猫啊,听起来就很软!”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两人走在最前面,肩膀靠得很近,夏弥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楚子航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围巾上有碎雪的地方轻轻拂掉了。 第255章 赏花 “龙君大人!快起来!温泉那边的樱花开了!” 路明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什么樱花?” “就是樱花!昨天晚上还没有,今天早上我去帮灶神拿柴火的时候路过那边,整片林子全是粉色的!” 小雪乃拍门的节奏又快又急,整扇纸门都在跟着她的手掌一起震动,“花是真的!不是幻术!我让风切飞上去看过,他说花瓣闻起来跟春天开的那种一模一样!” “风切又不是蜜蜂,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他说他闻得出来!他还说今年的花粉比去年更香!龙君大人你快起来嘛!” 小雪乃把脸贴在纸门上,压出一个圆圆的轮廓,“灶神说早饭有玉子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还说你要是再不起来,她就把你的那份喂给绮罗了。”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闷了一会儿。 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着门口喊了一句:“让她别动我的玉子烧,马上来。” 他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小雪乃正踮着脚尖站在门外,冰晶发饰歪到了一边,脸颊通红。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快走快走!其他人已经在餐厅了!” 路明非被她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把她拎着后领轻轻拽回来,说先让他洗脸刷牙。 小雪乃站在洗手间门口,隔着门板继续汇报:“夏弥姐姐刚才说你今天要是再不起来她就把你的味增汤也喝了。还有唐哥哥说他昨晚被康斯坦丁闹了大半夜,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但他一听樱花开了就抱着康斯坦丁冲出去了。” “还有楚子航哥哥已经在拍照了,他说这种反季节开花的樱花很有记录价值。” “很符合他学术严谨的风格呢。” 路明非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还带着睡痕的脸,接了捧水泼在脸上。 “老唐冲那么快干嘛,他又不是没见过樱花,上次来的时候才看过的。” “他说要抢在绮罗之前摘几朵最好的花瓣回去做炼金材料,说在有神世界的冬天樱花可能有什么特殊功效。但绮罗已经提前到了,她说猫又一族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樱花开得好不好看必须由她先鉴定。” “鉴定出结果了吗?” “她说很好看,可以打九分。少的那一分是因为树上没有猫尾巴。” 路明非擦干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拉开门。 “她怎么不打十分。” “她说十分是留给自家的。” “挺合理的,很符合猫的习性。”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夏弥正端着碗味增汤在喝,看见他进来就把碗放下,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路师兄,你们这边的植物是不是都不讲道理的?” “我昨晚跟师兄散步的时候还特意路过温泉那边,明明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我还在感叹看不到花了。” “结果今天早上小雪乃敲门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做梦,结果跑到温泉那边一看,好几十棵樱树全开了,整片林子都是粉的,这里的植物是不是都成精了啊!” 路明非在餐桌边坐下,夹了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 “大概跟我昨天净化黄泉有关。每次动用权柄,高天原的植物就会疯长一阵子,我的神职有类似风调雨顺的概念,让植物生长很正常。” 苏晓樯端着杯热茶靠在窗边,回头看着他。 “所以以后想赏花不用等春天,求你去打一架就行?” “那环保部门不得好好谢谢你,给你送点特产什么的?”苏晓樯笑道。 “算是吧,听起来比送锦旗实在。”路明非又夹了一块玉子烧。 吃完早饭,几个人沿着竹林小径往温泉的方向走。 积雪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竹叶上的雪屑被风摇落,簌簌地往下飘。 夏弥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催楚子航走快点。小雪乃拽着路明非的袖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其他人快跟上。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走在中间,康斯坦丁正伸手指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粉色,咿咿呀呀地发出谁也听不懂的感叹。 温泉那片樱林藏在竹林的尽头,昨天经过的时候还只是一片光秃秃的枝干,今天已经完全变了样。 几十棵樱树同时绽放,满树的淡粉色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人把整片朝霞剪碎了洒在枝头。 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飘进温泉的水面上,浮在蒸腾的白雾中间,随着水波缓缓旋转。 楚子航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老式胶卷相机,镜头对准枝头最密集的那簇樱花。 快门声在安静的花林里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带着机械相机特有的金属质感。 夏弥站在他旁边,伸手指着树顶上那簇最密的樱花:“师兄你拍上面那簇!那簇开得最密!” 楚子航调整焦距,镜头对准她手指的方向,按下快门。 路明非站在樱林边缘,偏头看着他们俩。 苏晓樯和小雪乃蹲在温泉池边,正往水里放刚捡的花瓣,小雪乃说放在水里能一直保持新鲜,让没了解过这方面的苏晓樯连连称奇。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低头对绮罗说这片樱林是雪女们种的,属于雪女族的领地,猫又一族有没有管辖权。 绮罗蹲在另一盏石灯笼上,说猫又一族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如果樱花开得不好看猫又一族有权提出整改意见。 风切表示樱花开得好不好看是树说了算,树是雪女种的,所以这是雪女们的话。 绮罗高傲的仰起脑袋:“我们猫又可是帮她们调配了土壤和肥料的,当然有对于樱花的美丽提出意见。” 风切沉默了片刻,“算你们厉害,今年的樱花很美,希望来年的樱花开得更盛吧。” 路明非靠在老樱树的树干上,看着温泉那边的雾气被阳光渐渐蒸散。 浮在水面上的樱花瓣随水流缓缓旋转,偶尔有一两片被温泉的热气托起来,在空中飘一小段弧线,又落回水面上。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住了正从枝头飘落的几片花瓣,看了看挑了最完整的那片夹进笔记本,然后拿出手机,给昂热发了条消息。 然后他一拍脑袋。 “靠,忘记信息不能跨世界了。” 第256章 重回滨海 在高天原待了几天之后,路明非开始觉得该回去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怎么冒出来的。 高天原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了,樱林还开着,温泉还温着,灶神每天变着花样做年糕,小雪乃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他今天要去哪儿。 这种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没有任何东西催促他离开。 但有一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下意识想看时间。 指尖摸到一片冰凉,他才意识到那里没有手机,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不知道是谁在他睡着时放在那里的。 高天原很好,好到不需要时间。 但他发现,他在惦记那间公寓。 他惦记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藤蔓有没有垂到地板。 他惦记滨海冬天的风,那种带着海水咸味的、干燥的、冷得让人清醒的风。 他惦记那个阳台,入冬之前他去晾过一次被子,收回来时被子上全是太阳的气味。 他惦记的东西都很小,小到说不出口,但确实在那里。 是啊,高天原固然舒适,但另外一个世界也是自己的家,这边的剧情已经“大结局”了,现在需要的,就是将另外一个世界也打通关,做到“完美结局”。 那几天他带着众人在高天原玩了个遍,又去温泉泡了一轮。 路明非陪小雪乃逛了樱林,让风切带老唐去火山口附近采集了几块含金量极高的矿石,让灶神和苏晓樯一起蒸了一大锅饺子。 他甚至抽空去了一趟白夜神社,跟老神官聊了一会儿。 黄昏时分他坐在樱林边的石灯笼旁,水面上的花瓣随月光缓缓旋转。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 那小家伙总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忙碌,为他铺路,为他写信,为他从陵墓里拔出那把赫帕尔时沾了一身泥。 而他从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谢。 路明非觉得明天就要走了,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干透的樱花瓣,夹在指尖看了很久,又放回口袋里。 “我会找到你的。”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第二天清晨,天气格外好。大天狗带着众妖在云阁门口送行。 酒吞和玉藻前早就离开了,毕竟酒吞喜欢一边打架一边喝酒,高天原可不适合打架,但日本的黑道文化正好让他打爽了。 玉藻前需要去帮助酒吞擦屁股的同时继续扩张政治势力,光靠那些狐崽子可做不到,所以只留下了大天狗一人。 小雪乃没有哭,只是站在石灯笼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雪兔子。 那是她之前用雪堆的,路明非走之前用一道小法术封存了,放在她的窗台上,她每天都会用新雪替它修补边缘。 她抬起头朝路明非挥了挥手。 “龙君大人,下次回来,兔子会长出一只新的耳朵!”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那要让它长两只一样长的。” 小雪乃认真点了点头。“我会练好的。” 灶神从厨房追出来,把一袋刚蒸好的绿豆年糕塞进他手里,说是路上吃,别放凉了。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缺了半截的耳朵在风里微微抖动:“龙君大人,下次来记得带新的黄油饼干。” 话音未落,被绮罗一尾巴扫在脸上,风切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 绮罗优雅地甩了甩尾巴:“下次来记得带我上次说的那种猫罐头。” 黑泽琴没有出来送行。 但路明非临出门时,发现自己外套口袋里多了一枚樱花书签,是他前天夹在笔记本里的那片,被仔细封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边缘平整,一点皱褶都没有。 他翻开笔记本,扉页多了一行字,笔迹端正清秀:“龙君大人,高天原永远为您盛开。姑获鸟黑泽琴敬上。” 下面还有着她孩子的签名,同时伴随着“龙君大人早日回来!”,“天佑吾王常胜利”等诸多句子。 路明非合上笔记本,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片书签。 金色的门在空气里拉开。他抬起手,手腕上那枚玉坠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樱林,然后第一个跨过了门。 空气变了。 没有了高天原的恒温,没有了樱花和檀香的气息。 滨海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微微的咸涩,混着街边早餐铺子飘出的油条味,冷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们落在路明非公寓的客厅里。 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那是他们离开之前随手放下的,杯沿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指纹,没人动过。 公寓里的空气带了淡淡的灰尘味,但不算太重,像短时间没住过人的样子。 路明非走过去拉开窗帘,晨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客厅。 寒风乘虚而入,让直面窗口的路明非打了个哆嗦。 阳台那盆绿萝果然长长了,藤蔓垂到地板砖上,最前头的一小段已经卷起来,朝着窗外的方向蔓延。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小喷壶,给绿萝浇了水。 老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康斯坦丁从怀里放下来。 小家伙又沉了些许,穿一件厚实的连体棉服,在沙发上滚了半圈,自己扶着靠垫坐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重新变得熟悉的房间。 参孙甩掉尾巴上沾的樱花瓣,蹲到茶几上,开始巡视领地。 夏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门口伸了伸脖子:“还是这边舒服,高天原虽然好,但总觉得自己像是客人。” 她顿了一下,“虽然你说了那里也是家,但没有在我这里住着自在。” 苏晓樯站在窗边,看着滨海清晨的街道。灰扑扑的天色下,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 她回过头笑了笑:“那边才过几天,这边好像也就过了一两天。每次回来都感觉像做梦一样。” 路明非把水烧上,从橱柜里翻出一包还剩下大半袋的挂面。 他一边烧水一边说:“我调了时间流速,让两边的时间稍微接近。先吃点东西吧,晚点想干嘛再说,反正假期还有挺久的。” 夏弥立刻举起手:“师兄,我想去吃火锅。” 老唐看了看康斯坦丁,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那也得等中午吧,早饭吃火锅是不是有点太生猛了。” “那你说早饭吃什么。” “油条。”老唐的语气很笃定,“想吃油条,还有豆浆,最好再来一碗咸咸的豆腐脑。” 苏晓樯已经拿起外套套上了:“楼下早餐铺子应该有。我先下去看看,顺便买点鸡蛋和青菜回来。”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你那个挂面别煮太多,留着中午配火锅。” “知道。”路明非关掉灶火。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离寒假结束还有不少天。 窗外,滨海冬天的风穿过街道。 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响着,是还没过完年的尾巴。 他把樱花瓣从口袋里掏出来,仔细夹进那本旧笔记本里,合上,放回书架。 水开了,他重新拧开灶火,把挂面下进锅里。 厨房里腾起白色的蒸汽,混着窗外的晨光,在屋子上方慢慢散开。 第257章 密谈 苏晓樯是在离开高天原的前一天下午,被玉藻前单独叫走的。 当时她正在灶神的厨房里帮忙包饺子,灶神手把手教她捏褶子,她已经能捏出像模像样的月牙形了。 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从门外探进脑袋,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叼起她的衣角往外拽了拽。 苏晓樯愣了一下:“找我的?” 小狐狸点了点头。 她看向灶神,灶神头也没抬地摆摆手:“玉藻前大人叫你,那就快去,饺子我帮你留着,回来再包。” 苏晓樯跟着小狐狸穿过回廊,绕到云阁背面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里她没来过,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梅树,已经结了满枝的骨朵,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在那里。 小狐狸在廊下停住,尾巴朝门内指了指,然后一溜烟跑掉了。 苏晓樯推开门。玉藻前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正冒着热气。 她换了身素色的和服,袖口绣着几枝半开的桔梗。平时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收了大半,眉目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正色。 “坐吧。”她伸手示意对面的蒲团,“茶刚泡好,趁热喝。” 苏晓樯在蒲团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她没尝过的品种,入口微涩,很快回甘,带着一点极淡的花香。 她放下茶杯,没忍住先开了口:“玉藻前大人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玉藻前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苏晓樯脸上,那双狐媚眼里带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温和,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 “你喜欢龙君大人,对吧?” 苏晓樯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直接被茶水呛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住,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语气却支离破碎:“您怎么……我没有,我、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相处的……” “你肯定展开过攻势了。”玉藻前没接她的话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事,“然后他完全没有反应,对吧?” 苏晓樯哑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好一阵,最后像是泄了气一样把肩膀塌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沮丧:“您怎么猜到的?” “推测、猜的、经验之谈。”玉藻前轻笑一声,“你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晓樯的脸更红了。 她垂下头,几缕碎发滑到脸侧,声音闷闷的:“他简直跟木头一样。我做了那么多事,送早饭,帮他搬家,从学校追到北京,以为他总会看出来一点。结果他就只当我是普通朋友,连一点多余的表示都没有。”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轻了下来:“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他是真的没感觉到,还是在装傻。” 玉藻前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她说完,等她慢慢平复下来,才重新端起茶杯,用杯沿遮住自己弯起的嘴角:“他没有装傻,他是真的没有感受到。” 苏晓樯抬起头,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玉藻前放下茶杯。窗外那棵老梅树的影子透过纸窗落在她肩头,像一层极淡的薄纱。 “我接下来的话,希望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她说,“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龙君大人自己没有主动提过,高天原知道内情的神明也就那么几位。” 苏晓樯坐直了身体。 “在很久以前,龙君大人为了镇压饿鬼道,将其收于掌控之中。那是一条通向无尽深渊的权力,依靠它巩固住自己在饿鬼道制造的一方和平世界,他靠自己的意志将其掌握,代价就是失去了感受爱的能力。” 玉藻前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桩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事。 苏晓樯的呼吸停了一拍:“失去……感受爱的能力?” “龙君大人能感知危险,感知恶意,感知足以威胁他的存在,甚至将爱赋予他人。” “但那些柔软的东西,那些细微的、需要用心去体会的温柔,他感知不到。你为他做的事,他能看见,能记住,能回馈你同样的善意,但他内心本应有的那种触动,那份会把别人的好意悄悄收藏为喜爱的触动,被那道力量压制住了。” “现在的他就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该有的零件都在,只是某个部分被人为地拧紧了,再也拧不开。” 玉藻前的声音有些落寞,龙君大人的爱是伟大的,毫无保留的,他就像太阳一样,照耀着所有人,哪怕是他们这些邪魔。 苏晓樯攥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那……没有办法解决吗?” “有。”玉藻前迅速调整好心态,弯起嘴角,“伟大的别天神高御产巢日神曾经留下预言,龙君大人会遇见他的命定巫女,那是唯一能补完他神格的人。” “当巫女出现在他面前时,那扇门会重新打开。他会重新感受到那些被他遗失的东西。” “命定巫女……”苏晓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是的。”玉藻前看着她,那双狐媚眼微微弯起,目光温润,像是一头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老狐狸在看一只刚刚学会奔跑的小狐狸。 “那位巫女将会是红发,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从未见过真正的世界,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被龙君大人改变。她的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她会无条件地信任龙君大人,也会毫无保留地走向他。” 玉藻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的枝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也喜欢龙君大人。” 苏晓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着玉藻前,那双狐眼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您……”她张了张嘴。 “我是狐狸精。”玉藻前说这话时甚至笑了一下,“在妖怪的世界里,追逐心仪的对象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我不在乎名分,不在乎谁先谁后。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早就明白龙君大人这样的人不会被一个人独占...当然也不是没有过独占的念头。” 她停了一下,“但我也不愿他因为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而错过本该拥有的一切。” 苏晓樯沉默了很久,窗外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飞过。 茶汤温了下来,一片梅花瓣从窗外飘落,落在纸窗的阴影里。 她低头看着杯底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在滨海时路明非蹲在雪人面前调整歪掉的萝卜鼻子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火锅店门口张罗所有人落座时发梢沾着的年糕粉,想起他接过饭团时说了无数次的“好吃”,声音里却从来听不出饱含深情的温度。 原来他不是在装傻。 他只是真的感受不到那团火。 “您把这件事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她抬起头问。 玉藻前弯起嘴角,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温柔,又带着一点计谋得逞的奸笑。 “我想问的是,你能接受和其他人分享他吗?” “命定巫女的事一定会发生,她会走进他的世界,而他会一点一点地感知到爱的存在。这过程中会有你,会有我,也会有那位巫女。我需要你做决定,然后告诉我答案。” 苏晓樯低下头,把杯底那口已经凉了的茶喝尽。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我还有的选吗?” “有。”玉藻前的语气很认真,“如果你说不接受,我不会勉强你,现在就可以忘了今天这场对话,我甚至可以帮你封印掉这段记忆。” 苏晓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 “我选接受。” 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迟疑:“我一直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多,亦或者是他是在装傻。知道他感受不到之后,我反而没那么难过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 “如果他一直在那扇门外面,那我也去门外面陪他站着。等那位巫女把门打开的时候,我再跟他一起进去。这就是我的答案。” 玉藻前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狐魅眼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晓樯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以后,你也是自己人了。” 苏晓樯抬起头,愣了一下,才慢慢笑了出来。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多,聊路明非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聊他第一次吃年糕时被糯米粘住嗓子说不出话的窘态,聊他在高天原像个大家长一样把所有妖魔鬼怪的鸡毛蒜皮都扛在肩上。 苏晓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起来,玉藻前也不赶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后来苏晓樯回到厨房的时候,灶神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被玉藻前大人欺负了。 苏晓樯说没有,只是觉得她的茶太浓了,喝得有点苦。 灶神没追问,把一碗重新热了一遍的饺子推过来,说趁还能吃就赶紧吃。 回到滨海之后,日子重新归于琐碎。 正月里的最后几天,苏晓樯已经开始处理公司积压的事务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她面前摊着报表。 她不时看走神,手指在键盘上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几行数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交错着那个清晨的景象、那场安静的对话、那个在雪地里蹲着调整萝卜鼻子的人。 她低头,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路明非。” “你居然没办法感受爱吗。” 她停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开聊天框,打了一句话:“明天有空吗?我想吃你那边的火锅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发送。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报表,决定等工作结束之后再去想这件事。 窗外,海风从灰蓝色的海面上吹来,掠过屋顶,带来了初春将至的湿润气息。 第258章 寒假结束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到路明非都没来得及察觉,正月就见了底。 滨海冬天的风还带着凉意,但街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冒芽,灰蒙蒙的枝条上钻出一点点嫩绿。 路明非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总会看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又长了一小截,朝着窗外的方向慢慢爬。 他公寓里那些属于假期的痕迹也在慢慢消失。茶几上的零食袋子被收进垃圾桶,火锅底料的空包装被塞进塑料袋里扎好,苏晓樯带来的那套碗碟洗干净后重新放回橱柜。 老唐那几天还住在城郊那栋小楼里,路明非偶尔过去坐坐,看他在地下室里摆弄那堆炼金材料,康斯坦丁趴在旁边的小毯子上,抱着参孙的尾巴睡觉。 楚子航和夏弥他们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出发那天下午,夏弥蹲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往背包里塞从高天原带回来的零食,塞到一半停下来,回头问楚子航:“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该给芬格尔带点礼物?” 楚子航想了想,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冲印好的胶卷照片,有温泉樱林,有高天原的云海,还有云阁前那排石灯笼。 他抽出一张拍得最好的放回信封里:“这张给他吧,他上回说想看樱花。” 夏弥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我都没注意你举过相机。” 楚子航把信封收好,语气平淡:“趁你们都在看温泉的时候。” 夏弥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没再说什么,小心地把它夹进自己那本笔记本里。 “芬格尔看到会眼红的吧。”老唐吐槽一句。 走之前两天,路明非去了一趟苏晓樯的公司楼下,他没上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那栋灰白色的写字楼。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几分钟,然后低头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苏晓樯回:“几点的车?我去送你。”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用送,赶早班挺折腾的,你忙你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晓樯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几秒,又多了一条:“到了报个平安。” 路明非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苏晓樯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身影穿过街道,消失在街角,才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 那短短两行字她已经看了好几遍,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也确认了那个人暂时还没有感知火的能力。 有些话,对着现在的路明非说了也没有用,她需要等那个局面变得不同。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顺手理了理。 该做的事还有很多,想清楚的事情也要慢慢落实,她总能让那个迟钝的人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出发那天,滨海站,四个人在进站口碰了头。 老唐拎着那个巨大的妈咪包,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透过拉链缝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矿石角和封印瓶的边缘。 康斯坦丁趴在老唐怀里,穿一件淡蓝色的连体棉服,嘴里叼着奶嘴,正歪着脑袋盯着夏弥手里的行李箱看,小短腿偶尔蹬一下,参孙蹲在老唐头顶,尾巴垂下来,轻轻搭在他的眉毛边上。 夏弥穿了一件草绿色的羽绒服,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马尾,随着她弯腰翻找车票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手里只拎着一只黑色的旅行袋和一台相机,其他的细软全被夏弥塞进了她自己的行李箱里,她说这是为了效率最大化,楚子航没有反驳。 广播开始播报检票提醒。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老唐,让他擦一擦康斯坦丁嘴角的口水。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滨海站前的小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赶路,有人站在花坛边打电话,有人蹲在柱子下埋头吃一碗刚买的热干面。 夏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车要开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人流往前走去。 高铁从滨海到北京,再从北京转机飞芝加哥。 飞机穿过云层时,路明非靠着舷窗往下看,滨海的海岸线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一点点缩小,最终消失在层叠的云海之下。 他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降落。 飞机上康斯坦丁睡了大半程,剩下的小半程趴在老唐肩头,隔着舷窗看云海里的景色,嘴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似乎在发表对高空景观的看法。 参孙趴在康斯坦丁的腿边,尾巴搭在老唐的手臂上,也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十几个小时之后1000次快车在卡塞尔学院的月台上停下。 午后的阳光像一床干净透气的棉被,把整座城堡都罩在里面,月台上零星站着几个来接人的学生,有人举着写着名字的纸牌,有人靠在栏杆上晒着太阳。 夏弥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了一口山谷里松木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息,回头朝还在车厢里收拾行李的其他人喊了一句:“到了到了,快下来。” 楚子航拎着相机走下车,站在月台上往远处看了一眼,城堡尖顶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比在机场时轻快了几分。 路明非最后一个走下车,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冬末的冷风带着山谷里松木的清新灌进肺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堡的塔楼,青灰色石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回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新学期刚好要在后天开始,校园里陆陆续续能看见拖着行李箱往回走的脸孔,大多是和他一样卡着点返校的学生。 远处钟楼敲了两下,声音在山谷间荡开。 老唐抱着刚睡醒的康斯坦丁跟在路明非后面,参孙蹲在他头顶打了个哈欠,金色的眸子在阳光里眯成一条线。 “明明,接下来干嘛?”老唐问。 “回宿舍放东西。”路明非把背包重新背好,“然后去食堂看看猪肘子还有没有剩的,这么久没吃还怪想的。” “带我一个!”夏弥立刻举起手,拽着楚子航的胳膊从后面挤上来,“等会儿吃完饭,师兄你帮我去图书馆借本书呗,我证还没办。” 楚子航点了点头:“哪本?” 夏弥想了想:“还没想好,到了再挑。” 路明非几个人并排走在通往宿舍楼的小径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们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交错在一起。 第259章 芬里厄的蛋 新学期开始之后,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起来。 早晨七点半,路明非被芬格尔的闹钟吵醒,那首德国进行曲隔了一个假期威力不减,震得整个303宿舍都在嗡嗡作响。 芬格尔照例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继续睡,路明非照例把枕头砸过去,然后踩着一双拖鞋去洗漱,顺便享用大天狗分身准备的早餐。 一切都和上学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楼道里多了个踉踉跄跄到处乱跑的小家伙。 康斯坦丁已经能走路了。 自从孵出来之后,他的生长速度就远超普通婴儿,这才过了几个月,他已经从只会趴在老唐肩头打盹变成了一个可以扶着墙自己往前挪的小腿脚。 走路姿势还不太稳,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下来晃一晃身子找平衡,但他乐在其中,每天都坚持在走廊里来回巡逻好几趟。 参孙跟在他脚边,用尾巴虚虚地环着,随时准备在他晃倒的瞬间垫住他。 老唐则蹲在走廊尽头,手里举着奶瓶充当诱饵。 “慢点慢点,不用跑那么快,奶又不会长腿跑了。” 康斯坦丁嘴里咿咿呀呀地回应着,脚下的速度反而快了几分。 夏弥从楼梯口路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老唐你这是在遛孩子还是遛狗?” 老唐头也没回:“你不懂,这叫正面激励法。” 这一天下午,路明非把夏弥和楚子航叫到了303宿舍。 芬格尔难得的没在宿舍里打游戏,他早就带着笔记本去了新闻部,老唐抱着康斯坦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康斯坦丁正趴在他肩头抓他的头发玩。 路明非关上宿舍门,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蛋。比上次给楚子航的那枚小很多,蛋壳呈暗金色的哑光质地,表面有着极其细密的纹路,像一层层被压实了的山岩。 从蛋壳内部透出极淡的暖意,仿佛有一团沉睡的火在缓慢地跳动着,沉稳而绵长。 夏弥的目光落在蛋壳上,整个人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认得那枚蛋,或者说,她认得里面沉睡的呼吸,那是她在漫长的岁月里太过熟悉的气息,熟悉到不需要任何确认就能认出来。 路明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蛋往前推了推。 “芬里厄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把一件寄存了很久的东西交还给主人,“之前说好等夏弥出来之后再搓。现在时机刚好,你们俩带回去吧。” 夏弥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枚蛋,沉默了很久。 楚子航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把情绪收拾好,然后才看到她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蛋壳表面。 指尖传来的温度温热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与温泉里那颗沉睡至今的心跳同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用额头抵住蛋壳,把声音压低到只有她和那枚蛋能听到:“哥,回家了。” 楚子航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她直起身,才开口问:“需要我们注意什么?” “没啥需要注意的,非要说的话,保持恒温,每天翻一次面,没事跟他说说话。”路明非说。 “跟之前夏弥那颗差不多,等他自己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不过他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毕竟个头大。” 楚子航点了点头,把蛋接过来放进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保温箱里。 那个保温箱不大,外壳是深灰色的,里面垫着软布,一侧还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恒温保持”和“轻拿轻放”两行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他自己的笔迹。 夏弥在旁边看到那行字和那排整整齐齐的标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师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楚子航没有抬头,将保温箱的锁扣仔细扣好:“寒假之前。” 路明非不禁感叹,楚子航还是这么靠谱。 那之后的几天,303宿舍隔壁那间原本空置的房间里多了些变化。 靠墙的位置摆了一个保温箱,保温箱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张厚实的毯子。每天下午,夏弥都会趴在那张毯子上,用指尖轻轻叩两下蛋壳,然后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 她说高天原的樱花开了,她没来得及去看,但明年可以一起去。 说她学会了包饺子,虽然捏褶子还要靠灶神手把手地教。 说她遇到了一个很安静的人,那个人说话很少,但记得住她随口说过的每一件事。 说她不再孤独了。 楚子航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保温箱,然后继续低头翻页。 夏弥趴在毯子上跟那枚蛋说话的声音不大,一高一低,像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自然妥帖。 这天下午,夏弥正趴在毯子上给那枚蛋讲今天食堂的土豆炖牛肉太咸了,老唐牵着康斯坦丁从门口路过。 康斯坦丁一手攥着老唐的手指,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歪歪扭扭地探进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保温箱,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老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趴在毯子上的夏弥,再看了看坐在旁边翻书的楚子航,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俩这样还挺像带孩子的夫妻。”他脱口而出,语气随意,带着那种过来人看热闹的轻松感,“一个负责陪聊,一个负责守着,分工还挺明确,就差一个小摇篮了。” 夏弥正低头对着蛋壳说话,闻言脖子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动作僵了一瞬,慢慢抬起头,脑子里已经在搜罗反驳的句子。 但话到嘴边绕了两圈,硬是没找到一句像样的说辞,最后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管好你弟弟就行了!” 楚子航翻书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翻页的手指在书页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老唐乐呵呵地,像是没看见气氛微妙的变化,低头对康斯坦丁说了一句:“走了,该回去喝奶了。” 康斯坦丁的注意力早就从保温箱转移到了参孙的尾巴上,正蹲下来试图去揪那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毛绒尾巴。 老唐弯腰把他重新拎起来,扛在肩上,朝夏弥和楚子航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带娃,我们不打扰了。” 他走出两步,又停顿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芬里厄的蛋要是孵出来了记得喊我,我那儿还有半罐好奶粉。”说完也不管夏弥的反应,加快脚步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哼着小调的脚步声和一串康斯坦丁咿咿呀呀的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夏弥趴在毯子上,盯着那枚蛋壳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把额头埋进手臂里,没有抬头,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尖。 楚子航放下书,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把保温箱的盖子重新合拢,调了一下温度旋钮,又把旁边叠好的软布往蛋壳边上拢了拢,帮她挡住穿堂风。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重新坐直了身子,继续翻书。 翻了几页之后,那只没有拿书的手放下来,搁在毯子边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静静地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夏弥从手臂里抬起头,把那只缩着的手往前挪了挪,碰到他的手背,指尖轻轻搭上去,停住了,没有收回来。 窗外传来钟楼报时的声响,洪亮悠长,传遍了整座校园。 第260章 亚当与夏娃 东京,地下四百米。 这里离地面太远,远到地面的地震仪都捕捉不到任何异常。 赫尔佐格的实验室藏在蛇岐八家本家宅邸下方四百米,是他在几十年前亲手设计的,用炼金术配合现代工程挖掘而成。 整座实验室由三层合金壁垒包裹,最外层灌注了混有龙血的混凝土,中间的夹层用北欧符文加固,最内层则是一整面刻满炼金矩阵的青铜墙壁。 要进入这里,需要顺着一条只有两米宽的垂直通道下降,再穿过五重密封门。 每一重门都需要虹膜、指纹、声纹三重验证,而最里面那扇门用的钥匙是赫尔佐格本人身上的某段肋骨。 这样的安保层级,为的是保证一件事: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永远不会传出去。 此刻,赫尔佐格站在操作台前。 无影灯的冷光从上往下打在他的白大褂上,将那道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面前是一只圆柱形的培养槽,半透明的槽壁内注满了淡黄色的营养液,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膜,那是从龙族基因样本中提炼出的高浓度养分。 培养槽中央悬浮着一团肉块。 它大约有拳头大小,没有固定的形态,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隐约能看到内部密集的血管网络。这些血管不规则地搏动着,每一下都让肉块的表面泛起一阵微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着生长。 肉块的底部垂着几根粗细不一的触须状组织,末端张合着,不停吸食槽中的营养液。有时一根触须会忽然弹起来,鞭打在槽壁上,在透明材质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然后又缓缓缩回去。 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也没有任何能被称为器官的结构。 但当赫尔佐格走近时,肉块表面的薄膜微微收紧,那些触须根部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它缓缓转向他的方向,触须末端的张合频率加快了几分,像是一张嘴在无声地开合。 它在试图辨认他。他在它出生后喂过它太多次了。 赫尔佐格把自己的手掌贴在培养槽外壁上。肉块的触须循着那一点温度的方向探过来,隔着透明的槽壁抵住他的掌心,像一只等候投喂的幼兽。他的嘴角缓缓裂开,那笑容算不上慈祥,更像一个收藏家在欣赏自己最昂贵的一件藏品。 “多么完美的造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培养槽里的东西。 “最纯粹的白王血裔,白王最完美的食物,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奇迹。仅仅靠着几管血液样本和死侍体内重新提炼出的残渣,居然真的培育出来了。” 他收回手掌,转身看向操作台另一侧的部下。 那名部下穿着与实验室墙壁同色的灰色防护服,低着头,不敢靠近培养槽半步,自从他亲眼目睹这只肉块在一夜之间吞噬了一整具被绑在操作台上的死侍尸体之后,就再也不敢直视那团东西。 赫尔佐格没有介意他的退缩。他摘下一只手套,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刚才贴在槽壁上的那根手指,动作极慢,像是在品味某种仪式感。 “调取所有资源。”他说,“全力生产‘亚当’和‘夏娃’,黑王血裔与白王血裔的肉块,各配三份。原材料优先从‘进化荣光’的回收物中提取,不够的话,从那些注射了药物的死侍身上重新提炼。”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圣物越早培养成型,我们就能越早迎来那一天的到来。” 部下低着头,沙哑地应了一声:“明白。”他转身走向通讯台布置指令,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想尽快离开这间实验室,又不敢走得太明显。 赫尔佐格重新走回培养槽前,看着那团肉块在营养液中缓慢地蠕动。它的触须已经重新舒展开来,底部的那几根正在有节奏地吸食营养液,顶部的薄膜随着搏动微微起伏。 “君主之赐的解析结果出来了吗?” 部下的脚步停在通讯台旁边。 他转过身,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还没有,白夜集团出品的抑制剂技术,保密级别太高了。我们的分析设备已经尝试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所有的部门都在拼命解析那支药剂的成分,但它的分子结构和我们已知的所有龙族基因序列都对不上。它里面似乎含有某种我们从未接触过的成分,炼金术也好,基因测序也好,都解析不出来。” 赫尔佐格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了一些。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培养槽前,盯着那团在营养液中缓缓蠕动的肉块,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像一层逐渐收紧的膜,把空气压得越来越薄。 “废物。”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稳,透着一股冰凉的厌恶,“连一支药剂都解析不出来,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部下低着头不敢接话,肩胛骨微微缩起,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训斥,却依然无法完全免疫。 赫尔佐格把手掌从培养槽外壁上收回来,转身朝另一侧的金属台走去。 他拿起台上那支装有暗绿色液体的密封管,对着冷光灯看了一眼,液体在管壁上缓缓流动,泛着不祥的荧光。 “解析不出来就继续解析。”他把密封管递给部下,“同时将这支最新版本的进化荣光带到地面上,投放到东京和大阪的黑市里,每个城市三个点,不要集中在一个区域。” “药效比上一版更强,持续时间更长。注射者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蜕变,变成更纯粹的怪物。” 赫尔佐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 他把密封管放进部下手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投放的时候注意避开白夜集团的巡查范围,那帮人最近在东京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部下低下头应了一句“明白”,把密封管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恒温箱里,快步走出了实验室,沉重的密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金属与机械的声响隔绝在外。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无影灯的电流嗡嗡声,和培养槽里那团肉块呼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它正用触须根部贴着槽壁蠕动,朝赫尔佐格所在的方向缓缓攀爬。 赫尔佐格重新走回培养槽前,俯下身,隔着透明槽壁与那团肉块对视。 他伸出一只手掌抵在槽壁上,看着肉块的触须循着温度攀附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满足又像是叹息的声响。 “吃吧。多吃一点,快快长。将来这片天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是我们的食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实验室的角落里响起。 “王将先生,看来您最近挺开心的。” 那声音听不出干涩,也听不出冰冷,只是虚无地飘浮在空气中,像是本来就在那里等待着被某个人开口说出来。 赫尔佐格没有立刻转身。他收回手掌,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然后才缓缓侧过头,目光扫过那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 黑影站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它没有轮廓,没有面目,灯光落在它身上像被吸收了一样,只留下一团安静的、凝固的黑暗。 “我还以为你被路明非杀了。”赫尔佐格的声音冷淡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黑影低低地笑了一下,似乎并不急于回应这句近乎嘲讽的问候。 它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是在品味赫尔佐格话语中的情绪,又像是在等待着某种更好的时机。 “王将先生,您还是这么不客气。”黑影说,“不过我今天来,是为您带了一件礼物的。” 赫尔佐格没有回应。他只是眯起眼睛,看着黑影从那片阴影中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没有皮肤,也没有肌肉,只有一团凝聚到近乎实质的黑色雾气,在灯光下缓缓翻涌。 黑影的手心里托着一只小罐子。罐身是深色的玻璃,大约巴掌大小,密封得极好,连一丝气味都没有透出来。 “死神海拉的精血,还混杂了少许路明非的血。”黑影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微妙的期待,“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赫尔佐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他盯着那只罐子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罐壁时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热。 他拧开密封盖的一瞬间,一股气息从罐口溢出来。 那气息深沉、野蛮、带着纯粹的、仿佛从世界尽头吹来的苍古之力,连实验室里那台恒温设备的运转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他缓缓把罐口抬到灯下,目光穿过深色玻璃,看着罐中那团浓稠到近乎凝固的暗紫色液体。 他几乎是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正在淹没理智的兴奋。 他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不是一罐血,是一条通往神座的阶梯。 “这是……神之权能!” 他的声音低哑而虔诚。赫尔佐格把罐盖重新严丝合缝地拧好,放在培养槽旁边的金属台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放稳,像是在安放一件随时会苏醒的圣物,然后才直起身,背对着那片阴影。 “你可以走了。” 黑影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那双看不见眼睛的“目光”落在赫尔佐格微微发颤的肩背上,片刻之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终于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抽出了第一根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退后半步,身影便从那片阴影中缓缓褪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培养槽里那团肉块呼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赫尔佐格自己低沉的呼吸。 赫尔佐格的目光落在那只罐子上,落在培养槽里仍然蠕动着的那团肉块上。 他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罐壁,像是在触摸一件已经属于他的权柄。 “快了……就快了……” 他把那只罐子捧到面前,隔着玻璃低下头,轻轻贴了一下罐壁,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许诺。 黑影在异空间看着狂热痴迷的赫尔佐格,发出了低沉的狞笑,声音满是贪婪与欲望。 “赫尔佐格博士,希望你能创造出超越神明的造物,我为此期待着。” 第261章 疲惫的源稚生 源稚生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他坐在蛇岐八家本家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最近一周内东京都内出现的死侍目击记录。 从新宿到池袋,从品川到足立,几乎每一条繁华街道的背后都有死侍出没的痕迹,执行局的人手已经全部撒出去了,仍然不够用,连他身边的乌鸦和夜叉都被临时调去处理了好几起现场。 矢吹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她没有说话,动作轻柔,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源稚生闭着眼睛,任由她的手指偶尔拂过发梢。 她的动作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乌鸦和夜叉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清他们在抱怨什么。 “又有三具死侍的尸体等着处理,他妈的,这帮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跟地里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乌鸦的声音沙哑得不正常,大概又连着抽了好几包烟。 “割韭菜好歹还有个长出来的周期,这帮死侍是直接撒种子的,一夜之间就能冒出一打来。”夜叉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被磨到极限之后的疲惫,“我刚把品川那具拖去焚烧场,回来路上又接到通知说池袋那边又冒了一具出来,我人都麻了。” 源稚生听着他们的抱怨,没有睁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矢吹樱的木梳偶尔在发梢间穿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夜色很深,东京的灯火从远处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樱,把辉夜姬刚刚传回来的那份关于死侍出没频率的统计报告拿给我。” 矢吹樱放下木梳,从桌上的一摞文件中准确地抽出一份递到他手里,源稚生翻开报告,目光在一页页数据和图表上扫过,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从上周开始,死侍的出没频率几乎翻了一倍。”他说,“要么有人在刻意投放某种东西促使混血种提前蜕变,要么有人在主动制造死侍。又或者,两件事同时在进行。” 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外。 “乌鸦,你进来一下。” 走廊里的骂声停了,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乌鸦叼着半截没点完的烟走进来,衣服上还沾着处理尸体时留下的暗色污渍。 “老大,叫我有事?” “君主之赐的解析有结果了吗?” 乌鸦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挠了挠头:“还没有,技术组那边都快把自己逼疯了。他们说这支药剂的结构太复杂了,现有的分析手段全试了一遍,就是拆不开它的成分。” “副作用呢?”源稚生问,“观察结果出来了没有?” “目前来看,还没有发现任何副作用。”乌鸦说,“该检查的项目都检查了,肝肾功能、神经系统、血液指标、基因稳定性,所有数据都稳定得不像话。” “有几个从死侍化被拉回来的混血种,现在身体各项指标甚至比注射之前还要好。技术组那边说,至少目前来看,这支药剂就像是一个完美的造物,没有任何副作用,没有后遗症,甚至连一点不适感都没有。” 乌鸦停顿了一下,“但技术组也说了,现在的观察时间还太短,不能排除长期使用后才会暴露的隐患,所以还在继续跟踪。” 源稚生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一支能逆转死侍化、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药剂,这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应该是不存在的东西。但他知道它确实存在。他甚至知道它来自哪里。 白夜集团。 那个以生物科技起家、短短几年之内就在全球铺开商业版图的庞然大物。 以及那个他至今没有正面打过交道的,白夜集团真正的掌权者——白夜龙神。 不是没有人试图打探压迫白夜集团的秘密,但白夜集团的安保极为严密,就连政治军事方面都有他们的势力。 就连白夜龙神这个名字,也是在调查白夜集团时偶然发现的,白夜集团注册的董事长居然是一个叫做白夜龙神的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如果君主之赐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它背后的人为什么要把它投放到黑市上? 为了赚钱? 白夜集团不缺钱。 为了收拢人心? 没有人会拒绝一支能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回来的药。 源稚生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七星,抽出一根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散开,他吸了一口,让烟草的气息灌满肺部,才慢慢呼出来。他想起绘梨衣。 绘梨衣的血统越来越不稳定了。虽然表面上还能维持正常,但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龙血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身体,像是一条看不见底的裂缝正在悄然扩大。 他咨询过很多医生,所有医生的回答都一样,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一种能够从根源上稳定血统的方法,而这种方法目前根本不存在。 现在它存在了。 如果君主之赐真的能稳定血统,真的能让人从临界线上退回来,那么绘梨衣就不必每天被关在那间安全屋里,不必靠药物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吸了一口烟,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源稚女。 他的弟弟,他亲手封印在废弃矿井里的弟弟,他用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救回来的弟弟。 如果当年就有这支药剂,如果那时候他手里就有这样一支能压制血统彻底逆转的东西,源稚女是不是不会变成那个被抛弃的怪物? 他是不是就不用亲手把他推入黑暗,不用在满月之夜听着他在井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用背负着那份“弑亲”的罪过活到今天? 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源稚生没有去拍,他坐在那里,安静地抽着那支七星,直到烟头快要烧到指尖,才在烟灰缸里按灭。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辉夜姬的红色警报直接弹在锁屏上。 又发现死侍了。这次不是在郊区,是在新宿三丁目的一栋商务酒店,根据初步探测,至少是a级以上的深度死侍化个体。 源稚生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回头看了一眼矢吹樱,又朝门外还在骂骂咧咧的乌鸦和夜叉喊了一声:“走了。新宿。” 乌鸦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又来了,这还有完没完。”夜叉从走廊那头拎起外套,嘴里还在念叨:“我这辈子处理过的死侍加起来都没最近这个月多。” 源稚生没有接话,他走下楼梯,拉开房门,穿过回廊去往停车场。 东京的夜景在他头顶铺展开来,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层永远不会熄灭的薄金,覆盖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262章 风间琉璃?源稚女! 极乐馆,猛鬼众最核心的据点之一。地面以上是供上流社会消遣的日式高级料亭,地面以下是猛鬼众的议事核心,也是风间琉璃最常用的落脚之处。 极乐馆最深处,一间宽阔的和室。 纸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落在榻榻米上,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一层淡金色。浅浅的檀香从角落的香炉里升起,在灯光下缓缓盘旋,与庭院里隐约传来的水声融在一起。 源稚女...风间琉璃侧卧在榻榻米上,一身深色的宽袖和服,衣襟松散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精瘦的胸膛。他脸上画着浓重的艺伎白妆,眼角用笔尖勾出一抹绯红的目妆,整个人像是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妖精。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呼吸很轻很浅,随时可能醒来,像一只收敛了利爪的野兽。 门被轻轻拉开。樱井小暮跪坐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密封的注射器,注射器内的液体呈现出淡金色,在灯光下缓慢流动,带着一种不属于药物的温润光感。 她谦卑地开口:“龙王大人,这就是目前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君主之赐。” 源稚女没有睁眼。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又像是等着她把话说完,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那双黄金瞳。 “放这儿吧。”他语气懒散,哪怕侧卧着的身影看起来毫无防备,无形的压迫感却始终笼罩在他周身。 樱井小暮微微躬身,将注射器放在榻榻米边缘的矮桌上,然后退回门边,安静跪坐。 源稚女没有去看那支药剂,而是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先退下吧。” 樱井小暮犹豫了一下,但它终究没有开口劝诫他,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推门退了出去,在走廊里安静地坐下,竖起耳朵。 源稚女慢慢坐起来,抬手拿起那支注射器,在指间轻轻转了两圈,淡金色的液体在灯下流淌,像是被冻住的阳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废弃矿井里的夜晚。他蜷缩在井底,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碎裂般的声音,龙血在他体内翻涌,试图将他彻底吞噬。 他拼命试图维持那一点属于“源稚女”的意识,抓住那个名字不放,就像抓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井口上方,源稚生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空白,像看着一件已经决定要丢弃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因为自己血统失控了,变成了怪物。 如果当时有这支药剂,他就不会失控,不会变成怪物,不会被他亲手推入黑暗,不会在那片无尽的深渊里独自挣扎了近十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剂,目光晦暗难明。 风间琉璃拧开密封盖,拔掉针头护帽,将针尖抵在自己左臂的静脉上,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殷红的血液顺着细长的导管逆流而上,与透明的金色液体在针筒内壁短暂交融,然后被一并推回血管深处。 樱井小暮跪坐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注射器活塞推到底那一声极轻的响动,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 几乎同一时刻,和室里传出源稚女的声音。 “退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樱井小暮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起身推回了扇门,屈膝退出了极乐馆的廊道,直到走出很远,才在回廊拐角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已经掐出几道血痕。 她无力改变源稚女的决定,只能等候在距离不近不远的地方,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和室里,源稚女闭着眼睛,等待着那支药注入之后身体可能产生的反应到来。 他见过那些注射过劣质进化药的人蜕变成死侍时的样子,见过他们从活生生的人变成只知撕咬的野兽。 他虽然不知道君主之赐的药效究竟如何,但既然市面上的好评那么多,即便无法彻底压制他的血统,至少也能让他暂时找回一丝自我。 但下一刻,他在恍然间愣住了。 预料中的血统沸腾并未出现。他的身体没有加深血统侵蚀的迹象,他体内那股一直被他拿命压制的龙血,它没有变得更狂暴,却也没有变得更温顺。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稳定,就像一个一直在狂风暴雨中航行的老船长,终于感觉到了脚下那艘船找回了重心的那一瞬。 我的血统……没有下降? 不仅没有下降,风间琉璃甚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龙血正在变得精粹。 那些因为吞服劣质进化药而造成的杂质正在被这支药剂从血液中剥离出来,那些早已与他的血肉纠缠在一起的毒物,正在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翻找出来,从根源上碾碎,排除。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 静脉中的药液正沿着血液的流向蔓延至全身,像是有人在用温水一遍一遍地冲刷他的骨骼和皮肤。 药剂顺着血管流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体内那些造出的杂质翻涌起来,推向一个出口。 他听见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两个声音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像是他身体里一直住着两个人,如今他们被同一股力量推着,被迫靠拢。 “源稚女”……那是他的名字,是他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份。是那个在深山里奔跑、在溪流里捞鱼、追在哥哥身后喊“哥哥等我”的孩子。 而另一个人格叫“风间琉璃”,是他的另一面,他在极乐馆的舞台上笑着扮演的那个角色,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都挑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弦。 同时也是王将手里最强大的武器。 两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在同一片意识的洪流中撞在一起。 他听到他们在争吵,在互相否定,在试图用各自的逻辑说服对方。但那只药剂的力量正在像一只手一样,将这两个声音缓缓捏合在一起。 那些因为血统侵蚀而变得模糊的记忆,那些因为人格分裂而无法言说的情感,那些在漫长岁月中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碎片,正在重新归位。 他看到自己蜷缩在矿井深处,浑身被黑色的鳞片覆盖,声音不成人形。 风间琉璃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意识到那是源稚生的手,他看到源稚生站在井口,雪白的月光落在他额头上,他面无表情地盖上井盖。 然后他看到了井盖的间隙里,那个被封印的怪物仰起头,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上,明明应该只剩下兽性的眼睛,却映着月光,最后的泪痕还没有干透。 源稚女猛地睁开眼睛,一股剧烈的冲击感从脑内涌向四肢,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全身的骨骼发出密集的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翻掘重组。 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抓住榻榻米的边缘,指节泛白,发出低声的如同野兽濒死时才会发出的闷哼。他额头上的青筋剧烈跳动,浑身的汗珠滚落下来,在榻榻米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 当那股力量终于平息下来时,他和室里只剩下他剧烈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风声,他缓缓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像是大病初愈。 源稚女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对曾经如熔金般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此刻已经变回了一双普通的黑眸。 他愣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镜子前。 镜中的男人面色苍白,汗水濡湿了鬓发,嘴角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暗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眶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像是很多年前源稚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那样。 那对始终伴随着他的黄金瞳,敛去了光芒,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源稚女张开嘴,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他俯下身,一口暗红色的污血被呕了出来。 污血溅在榻榻米上,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那是沉淀在他身体里太久的劣质药残渣,和早已溃烂的血脉杂质。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镜子里那双平静的、属于人类的眼睛,慢慢直起身来。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手指轻轻覆上镜面,像是要触碰镜子里的自己,他嘴角缓缓勾勒起一个极其平静的笑容,声音嘶哑却清晰。 “王将……原来都是你干的!” 第263章 东京湾的水泥柱 东京湾的夜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海面上吹来,把岸边那排集装箱上挂着的旧渔网吹得猎猎作响。 酒吞童子蹲在码头边缘的水泥墩上,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正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 他身后的码头上停着三辆黑色厢式货车,车门大敞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鬼族正把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从车厢里拖出来。 那个男人挣扎着,嘴里不断发出含混的呜咽,但嘴巴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只能拼命扭动身体表达恐惧。 酒吞把酒壶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朝那边瞥了一眼:“还活着吧?” “活着呢,老大。”一个鬼族小弟踢了踢那个中年男人的腿,“给他留着一口气呢,活埋的时候还得让他清醒着感受一下。”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浑圆,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呜咽声,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抖起来。 他身边还跪着几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有的低头认命地闭上眼,有的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试图磕头求饶。 酒吞从水泥墩上跳下来,蹲到那个最会挣扎的男人面前。他歪着头看了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一会儿,然后伸手扯掉了那块胶带。 “大哥!大哥饶命!”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脑袋往地上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这里是您的地盘,我以后再也不碰那玩意儿了!” “以后?”酒吞歪着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觉得你还有以后?” 男人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酒吞不喜欢看人哭,哭得再惨也不会让他觉得痛快,他更喜欢看那些人在被拖走之前终于认清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时的表情。 “在这片地界上,贩卖违禁药品是什么下场,你们不会不知道吧?”酒吞站起身,拍了拍蹲麻的膝盖,语气倒是挺随意,“明明我都说了这里不许卖违禁药品,还敢不听。” 他身后的鬼族小弟适时冷笑一声:“没办法,总有人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你们还是乖乖去东京湾水底待着吧,运气好点能让鲨鱼啃得干净些。” 酒吞摆摆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鬼族小弟们立刻上前,把几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像拖麻袋一样拖向码头上那艘早已等着的驳船。 驳船甲板上已经摆好了几根钢管,钢管内部灌满了水泥,管口朝上,铁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为首的那个鬼族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冲码头这边喊了一声:“酒吞大人,水泥已经灌好了,随时可以动手。” “那就动手吧。”酒吞甚至没有回头看,声音里没有多余的起伏。 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落水的声响,然后是钢管沉入水底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很快就被海浪声吞没。 几个灌满了水泥和尸体的钢管在黑暗的水面上晃了晃,慢慢沉入深处,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剩下。 酒吞站在码头边缘,又喝了一口酒。 他喝完这口,把酒壶塞回腰间,朝旁边的小弟招了招手:“下一件事。那批货到了没有?” “到了,就在码头仓库里,大天狗大人那边送来的。” 酒吞点点头,带着几个人穿过码头,走进仓库。 仓库里灯火通明。正中央的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石板,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半,厚度将近半米。 石板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和经文,线条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仿佛有什么在石纹深处缓慢流动。 石板四周用加固框架固定着,框架的边角贴着一圈封印符纸,符纸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墨迹未干时的余韵。 酒吞蹲下来,用手掌拍了拍石板的表面,发出一声浑厚的闷响。 他沿着石板的边缘走了一圈,把那些雕刻在正反两面的纹路都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已经卷得边角起毛的图纸,展开来看了看。 “这是第四块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啧啧称奇的感叹,“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啧啧啧,大天狗他们玩得可真大啊。”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什么都看不懂。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座覆盖了整个日本的法阵图案,结构极其复杂,由无数条粗细不一的线纹和密密麻麻的节点组成,从北海道延伸到九州,从本州腹地到四国海岸,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标注着数值和符文序号。 石板放置的位置,正是这座巨型法阵的节点之一。 “老大,这法阵到底有什么用?”小弟忍不住问。 酒吞把图纸折好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清楚,我只需要知道这些石头放在哪儿就行了。大天狗说,每一块都锚定一个节点,我们只需要把节点都准备好就行了,等时候到了,法阵自会启动。” “那得放多少块?” 酒吞想了想:“图上面标了十来个主要的节点,可能还需要一些辅助节点。得看大天狗那边的进度,反正用不着我们操心,他办事比我靠谱多了。” “啧啧啧,覆盖整个日本的大阵,不敢想会有多壮观。” 他站起身,指挥几个鬼族把手推车推过来,把那块石板运到码头上。 石板沉甸甸地压在手推车车板上,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驳船早已等待多时。几个鬼族合力用吊索把石板吊起来,缓缓沉入码头外侧的一片海面。 石板进入水面的瞬间,那些刻在表面的经文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随着石板一起沉入深处,落在海沟的指定位置上。 酒吞站在码头边缘,一边看着水面逐渐平息,一边指挥手下应付可能会来的盘问:“要是蛇岐八家的人来问,就说填海造陆或者安装海底设施,随便编个说得通的理由就行。大天狗那边会安排,我们只需要照做。”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那片夜色中的海面上。 远处东京的灯火映在水面上,像是一把碎金撒在黑绸子上,很美,也很冷。 “等龙君大人来的时候,这片海和这片海底下的东西,应该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片沉默的海面说的。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在意。 酒吞站在那里,拎着酒壶,听着海浪拍打码头的水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快了...就快了,龙君大人...” 第264章 名誉院士?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站在落地镜前,任由诺诺和夏弥在他身上摆弄。 他的目光越过镜子里的自己,落在房间另一头的恺撒身上,那人正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眼神打量着他。 “完美,这身衣服简直就是为你而生的,不愧是来自巴黎和伦敦的顶级服装师。”恺撒啧啧称奇,转头朝站在门边的帕西诺打了个响指,“帕西诺,服装设计师的薪酬翻倍。” 帕西诺微微欠身:“明白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刚被套上去的深色西装。 面料是极其细腻的深炭灰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光泽。剪裁完美贴合他的肩线,从领口到腰际收束得恰到好处,既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又不会显得过分修身。 衣领是经典的平驳领,边缘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极细的暗纹,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宽度刚好卡在一指左右,衬衫袖扣是银质的,嵌着两粒极小的黑曜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西装下摆的长度刚好盖过腰线,裤线笔直落在鞋面上,露出深灰色皮鞋那干净的鞋尖。 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是最合适的尺寸和颜色。诺诺替他调整领带时顺手把那个银色领针拨正了位置,领针是羽毛形状的,弧度流畅,像一片缓缓落下的翅羽。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口袋上别着的那张白色的方巾,叠法利落,配在他身上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路明非觉得这身衣服什么都好,唯一的问题是他穿上了它,他就像一个误入高档橱窗的假人模特,稍微动一下都怕把哪儿给弄皱了。 “别动,眉毛快画歪了。”诺诺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眉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眉骨,动作极其细致,“你这眉毛本来就够浓了,稍微修一下轮廓就行,不用太用力,表情放松。” 路明非任由她摆弄,目光飘向另一边。 夏弥站在他右侧,正拿着一把小梳子仔细整理他的发梢,把几缕不太服帖的碎发压下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发蜡,在指尖抹开之后轻轻抓出几缕纹理感。 路明非完全不敢动弹,像一尊被精心包裹的蜡像一样站在那里,唯一能动的地方只有眼珠子。 他转动眼珠,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翻稿子的楚子航,觉得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都在忙,只有他自己像一件正在被包装的礼物。 恺撒端着咖啡走过来,绕着路明非转了一圈,目光从他的发梢一路打量到鞋尖,点了点头:“确实完美。” 路明非的眼珠子转向他:“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欣赏一下。” “欣赏完了能走了。” “不可以。”恺撒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我可是你今天名义上的引荐人,等会儿得陪你站上台。万一你念稿子卡壳了,我还能在旁边帮你垫一句。” 路明非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在这个状态里又硬撑了将近十分钟,诺诺终于收起了眉笔,后退一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拍了拍手。 夏弥也放下梳子,拿手背蹭了蹭鼻尖,退后半步打量自己的成果。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人,忍了很久的槽终于憋不住了:“我说有必要吗,不就是一个颁奖会吗,有必要搞得这么严肃?” 恺撒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楚子航已经拿着一沓稿子走过来,把那叠纸整整齐齐地放在路明非面前的桌上。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最上面那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头已经开始大了。 “这是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授予仪式的流程稿,”楚子航说,“以及你在院士学术讲座环节的发言稿,还有几份需要提前签字的合作研究协议。里面提到你的研究方向涵盖龙族基因序列分析和炼金术理论体系构建,以及相关领域的跨学科应用。” “放心吧,在场所有人都是混血种或者相关人士,提到龙类基因之类的词语不会引起恐慌或者嘲讽的。” 路明非看着那几页写满专业术语的纸,脑子开始轰鸣。他拿起最上面那页翻了翻,看到几个比化学式还复杂的长句,每一个词都认识,连起来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稿子,语气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师兄,这可是美国国家科学院的颁奖现场,那些顶尖科学家、哲学家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圣地,每一个能站在那里的都是人类智慧的高峰。能站到那里确实是值得万分严肃的事情。” “所以呢?”路明非问。 “所以你背熟这份稿子,在台上照着念就行。”楚子航把稿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路明非彻底受不了了,他拿起那沓稿子扬了扬,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啊?我高中理科全垫底啊!化学方程式都配不平,物理力学分析画不对,数学更不用说了,我连函数图像都画不利索!” “现在你让我站在美国国家科学院的台上假装自己是个人才?他们随便拎一个博士出来都能把我吊起来打!” 恺撒走上前,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哄小孩的耐心:“你就别推辞了。这可是昂热校长难得联手弗罗斯特那个老东西帮你搞来的名誉。怎么说你也是现代唯一的弑神者,手里握着海拉的龙骨十字,还主导过康斯坦丁的击杀工作。” “这么多实打实的战绩摆在台面上,你要是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连个正经的学术名誉都没有,那些老家伙们面上也过不去。”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混血种世界的大部分家族都为你准备好了各种研究成果的署名和奖项安排,毕竟你的实力就摆在明面上,那些成果有了你署名,他们反而更占光。” “物理学家、哲学家、基因工程学家,只要你想挂名,有的是人排队把论文送过来。要不是你嫌麻烦,你现在早就是名震世界的跨界天才了。” “跨什么界?跨界丢人吗?”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快要炸了。 诺诺和夏弥终于收拾完了他,路明非刚喘了一口气,转头看见恺撒还打算继续往下说,立刻伸出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听着就感觉很羞耻,你们这算盘打得我在太平洋对面都听见了。” 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这算是黑幕吧?那些真正做研究的科学家辛苦一辈子都拿不到的荣誉,就这么塞给我了?这对原作者和其他认真做学问的人不公平吧?” “不会啦路师兄。”夏弥接过话头,表情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难道不知道吗?这些成果的署名作者,基本上都是你的粉丝啊。他们大多都是自愿把名字挂在你后面,甚至有一些研究成果,本来就是专门为了给你撑场面才做的。” 路明非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什么?我成顶流爱豆了?这些科学家是我的私生饭?等会不会围着我要签名什么的吧? 路明非不知道的事,因为他的允许,海拉和康斯坦丁的研究资料是完全公开,这对于这些研究疯子来说简直就是神赐的礼物,他们全都狂热且坚定不移的成为了路明非的狂热粉丝。 甚至大部分知名院士和博士也是如此。 (在龙族世界观里,有点东西的什么博士科学家之类的都可以默认他们混血种,就算不是混血种那也都是知道龙族存在的) 诺诺拍拍手,打断了他的思绪:“其他人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大多都是混血种世家的人,早就安排好了,到点就会配合鼓掌,该提问的提问,该点头的点头,整个流程已经走了好几遍了,绝对不会出岔子。你只需要等会儿上去按照稿子念就行了,赶紧背。” 楚子航无声地把那张发言稿举到了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看着面前那张写满了专业术语的纸,又抬头环顾了一圈。 恺撒端着咖啡,笑容灿烂,一脸等着看好戏的期待。夏弥双手合十,朝他做了个“拜托拜托”的表情。 诺诺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挑眉催促。楚子航面无表情地举着稿子,那姿态像一座永不倒塌的纪念碑。 他低头看着那页稿子最顶端的标题,那行字烫金印刷,端正得像坟墓上的铭文。 他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接过稿子,往椅子上一坐,语气虚弱得像是交代遗言。 “行,我背。” 窗外阳光正好,他坐在这间被精心布置的房间里,听见自己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念叨第一段:“尊敬的各位院士、各位来宾……” 第265章 路明非院士 路明非最终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是深胡桃木色的,门框上镶着一块黄铜铭牌,铭牌上刻着几行花体英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认出了其中“科学院的荣誉属于全人类”这几个词,然后把目光移开。 旁边的恺撒理了理领结,侧头朝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路明非如实说。 “没关系,我也没准备好。”恺撒伸手推开门,“但门已经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双开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低低的交谈声。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会场比他想得大。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院士的肖像画,从十九世纪到现代,每一张脸都在灯光下安静地注视着他。 路明非一走进来,大厅里的交谈声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安静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 前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停下交谈,转过头来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下意识想把手插进口袋,但西装裤的侧袋被熨烫得紧贴腿侧,根本伸不进去。 他只好让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但那条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恺撒先一步走到讲台边,跟主持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主持人点了点头,面向台下,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今天的主角。路明非先生,卡塞尔学院s级学员,现代混血种史上第一位弑神者。他主导了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的击杀工作,又独立完成了对死神海拉的斩杀。” “此外,他还公开了关于康斯坦丁与海拉这两尊龙王的全部研究资料,为龙族基因序列分析和炼金术理论体系的构建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今天,我们很荣幸地授予他美国国家科学院名誉院士的称号。” 掌声从台下响起,起初是零散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聚成一片。 路明非在掌声中被引到台上,站在那支立式话筒前。台下每一张脸都带着笑意,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稿纸,第一行字已经默默读了好几遍,却仍然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正要迈出一步。 “尊敬的各位院士,各位来宾。” 掌声停下来,大厅安静了。 “今天站在这里,我感到十分荣幸,同时也十分惶恐。”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作为龙族基因序列分析领域的探索者,我深知自己只是站在了无数前辈的肩膀上,才得以看到更为广阔的天空。这份荣誉不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位为龙族研究奉献了毕生心血的学者。” 他停了一下,台下没有异样的反应,所有人都认真听着,有人点头,有人微笑。 就像一场木偶戏。 他继续念:“龙族的基因序列远比我们目前所认知的更为复杂,它的每一段序列都蕴藏着古老的记忆与可能性。我们对于它的研究仍然处于初始阶段,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探索,终有一天,人类与混血种将真正理解这份来自远古的馈赠。” 他翻了一页稿纸,余光扫到了台下的楚子航,那人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他注意到楚子航的坐姿比平时松弛了一些,大概是在确认他终于没有念错段落。 他又翻了一页,继续念完了那篇稿子。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路明非在台上站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受掌声。在高天原,他听过无数妖众的欢呼与祈祷。 但此刻的掌声不太一样,它来自另一群完全不同的人,这些人掌握着人类世界最顶尖的认知工具,他们却在为同一个他鼓掌。 路明非站在台上,接受了主持人递来的证书和一枚沉甸甸的院士徽章。 他低头看了一眼,徽章是金色的,刻着科学院的标志和一串拉丁文,他看不懂,准备塞进口袋时却听见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他应该别在胸前。 路明非把徽章别好,走下台。 他的座位在第一排,旁边正好是刚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 老院士在他坐下时转过身,隔着窄窄的过道朝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念的那段关于龙族基因序列的论述很不错。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思路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那篇稿子是楚子航给他的,他自己也没看懂多少。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然后憋出来一句:“是站在前辈的肩膀上。” 老院士看了他几秒,竟然笑了笑,没有追问。 颁奖仪式结束后是自助酒会,而路明非则是被一群人围住。 有人自我介绍说是研究龙族骨骼结构的,有人说是研究炼金矩阵的,有人自称是海拉研究资料阅读小组的成员,还有人握着他的手时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只说了一句话:“那批资料改变了我的整个研究。” 路明非看着那群眼睛发亮的人,终于开始理解夏弥那句“你的粉丝基本都是自愿的”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人不需要他懂他们的研究,也不想听他说任何高深的术语,他们只需要他出现,然后确认那批资料的开放是真实的。 诺诺从人群边缘挤进来,递给他一杯香槟:“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在参加自己的追悼会。”路明非接过香槟喝了一口,“所有人都在夸我,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夸我什么。” “那你就当他们在夸你的外表好了。”诺诺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今天你确实很帅。”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想要反驳,但找不出反驳的词。 他就穿了一身从头到脚都合身的西装,上了台念了一篇完全看不懂的稿子,然后就被一群科学家围着崇拜,他自己始终没搞明白这整件事是怎么运作的。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院士徽章,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里。 那枚徽章沉甸甸的,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带着文明的重量。 第266章 散场后 从会场出来的时候,路明非做的第一件事是松领带。 他扯着领结一头把它拽松,第二颗衬衫扣子也被他顺手解开,刚才那种被精心包装好的感觉终于消退了一些。他站在会场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诺诺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只喝了一半的香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松领带的动作,发出一声评价:“你现在这样像是刚从婚礼上逃出来的新郎。” “比那还惨。”路明非把领带彻底扯下来,在手里卷成一团,“新郎至少知道自己娶的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今天我到底拿了几个头衔,是三个还是四个?” “五个。”恺撒从后面走出来,替他数,“荣誉院士,荣誉教授,龙族基因研究协会的终身顾问,炼金术理论学会的荣誉会员,还有一个人文科学基金会的什么来着,我给忘了。帕西诺,那个基金会的全称是什么?” 帕西诺翻了一下手机:“国际跨文明交流基金会,授予的是荣誉理事。” “对,就是这个。”恺撒把手机还给帕西诺,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还只是今晚的收获。你要是把之前那些也算上,那可就数不清了。” 路明非一愣,一股不妙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早就不只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这么简单了。”恺撒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去年有一篇关于基因序列分析的论文,发表在某个国际顶尖期刊上,署名第一作者是你。当然那是几个家族联手操作的,但论文本身质量很高,听说已经被引用上百次了。” “还有前几个月,一个国际科技论坛把你列入了‘年度影响力人物’名单,理由是你在生物科技领域的跨学科贡献。那个论坛的评委大概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谁,他们只看得到白夜集团在合成生物学上那堆突破性的成果,而你的名字恰好挂在那堆成果上面。” “不过白夜集团将你的真名是被保密了,人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路先生’,但具体是谁却不知道。” “对了,还有个更有意思的。”恺撒想了想,“前阵子《时代》周刊发了一份‘全球最具影响力四十岁以下人物’的名单,你也被列进去了。” “那期杂志的封面我都买了,拍得还挺帅的。他们配的标题大意是‘来自东方的天才少年,正在重新定义人类对基因的认知’。你本人大概连那篇文章都没看过吧?” 路明非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仿佛刚发现自己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神态:“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知道了一定会觉得麻烦。”恺撒摊了摊手,“所以大家都默契地没跟你说。反正那些头衔和荣誉都有专人帮你打理,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露个面,剩下的时间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什么都不耽误。” 路明非把揉成一团的领带塞进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纯属被打扰了的烦躁:“你们到底还瞒着我挂了多少钱出去?不对,挂了多少头衔出去?” “应该没了,我们数过了。”诺诺在旁边接话,“科学院、期刊、论坛、时代周刊,再加上今晚这五个,差不多就是全部了。你可以安心等着以后被写进教科书里。” “写进教科书?”路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不是更麻烦?以后我是不是还得去回答那些学生的问题?” “放心,到时候我们会替你写的。”恺撒笑得意味深长,“反正你那些成果没有一个是你自己动手做的,代笔代答都是老一套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在这方面继续纠缠。 他转过身,看向台阶下面那群正在等他的人:“走吧,找个地方吃饭,今晚已经够头疼了。” 夏弥和楚子航从后面走出来。 夏弥手里抱着一个印着科学院标志的纸袋,里面装的是路明非今晚收到的几份纪念品和证书,她把纸袋递给路明非:“师兄,这个你收好,别弄丢了。听说那几张证书的纸是特制的,上面有防伪水印,以后拿去办签证或者开房都能用。” “开房用证书?谁会拿院士证书去开房?”路明非接过纸袋,有些无语。 “留着总比没有好。”夏弥理直气壮,“万一哪天你忘带身份证,至少还能证明你是个有身份的人。” 楚子航站在夏弥身边,手里拎着那台老式胶卷相机。他在会场里拍了不少照片,有路明非上台领奖的,有他念稿子的,还有他在酒会里被人群围住时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低头翻了翻相机背面的参数,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回头挑几张洗出来,给你留档。” “挑张好看的。”路明非说。 楚子航想了想:“那我得先确认一下你今天有没有哪张是能看清脸的,你今天全程表情基本一致,拍出来大概都长一个样。”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师兄,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楚子航没有回答,默默收起相机。 芬格尔这个时候已经蹲在会场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枚从路明非那儿顺来的纪念徽章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诺诺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拿走的?” “刚才路师弟上台的时候,颁完奖他把证书和徽章放在桌上,帕西诺在跟恺撒说话,夏弥在拍照,楚子航在调相机,我看着没人注意就顺手拿了一枚。” 芬格尔把那枚徽章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带着一种捡到宝的欣喜,“这可是美国国家科学院颁发的正儿八经的院士徽章,放到二手市场上能卖出去好几百美元,比卖照片还赚钱。”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芬格尔理直气壮,“今晚你拿了五个头衔,少一枚徽章又不会怎么样。我可是你忠实的朋友和经纪人,收点好处费不过分吧?” 路明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从芬格尔手里把那枚徽章抽走,动作流畅得像从桌上拿一张纸巾一样,看的芬格尔一愣一愣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徽章的姿势。 路明非把那枚徽章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回自己的内袋里:“徽章归我。你那份好处费,回头我从宿舍冰箱里拿一罐可乐给你抵了。” 芬格尔愤慨的想要抗议,但路明非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他蹲在台阶上,手里空空如也。 几个人站在会场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 街对面有几家还亮着灯的馆子,路明非看了看那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走吧,找个地方吃饭,刚刚会场里光顾着应酬了,啥都没吃到。” “行。”恺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来订位置。今晚这顿我请,就当是庆祝你成功拿到五个头衔,顺便提前给各位的辛勤付出发点慰问金。” 诺诺挑了挑眉:“你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开始报菜名,从龙虾到牛排,从海鲜拼盘到甜点,一口气数了七八道菜。 恺撒听完之后翻了翻手机,发现附近正好有一家馆子这几道菜都有,打了个电话确认位置。 夏弥拉了拉楚子航的袖子:“师兄,你相机还有电吗?等会儿到了店里,帮我跟路师兄合个影吧,到时候就可以拿出去吹牛了。” “有。”楚子航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电量,“还有两格,够拍几张。” 几个人沿着街道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领带卷成一团塞在口袋里,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衣摆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他忽然觉得今晚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那枚沉甸甸的院士徽章,拿在手里确实有一点分量,虽然这分量大概是用来提醒他以后有更多麻烦事会找上门的。 “路明非。”诺诺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五个头衔里,有一个是‘荣誉教授’吧?” “好像是。” “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该叫你路教授了?” “叫吧,我不介意。以后你上课迟到,我直接扣你学分。当了教授总不能一点特权都没有,那这头衔岂不是不是白拿了。” 诺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端着空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之间没有接上话来。 夏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楚子航虽然没有笑,但手里相机的快门声轻轻响了一下,也不知道拍了什么。 芬格尔在后面追上来,一边走一边嘟囔:“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该叫你路教授?我刚才那枚徽章的事是不是可以重新商量一下?或者您大人有大量,给我加点学分?” 路明非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把刚才那篇准备发到论坛上来的稿子删了,那枚徽章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至于学分...找副校长要去,你还真把我当教授了啊。” 芬格尔的表情在路灯下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最终化为一声充满心痛的长叹:“行吧。你赢了。”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恺撒已经跟门口的侍者打好了招呼,几个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张长桌旁落座。 路明非坐下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彻底解开,长舒了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华盛顿特区的夜景在落地窗上铺展开来,灯火通明,远处的国会大厦穹顶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的光。 夏弥举着相机,拉着楚子航在窗边拍了好几张合照,又转身把镜头对准路明非:“师兄,笑一个。”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了镜头一眼:“今天的笑容额度用完了。” “笑容额度?” “我今天基本上都是绷着脸笑的。”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回答,“今天的笑容额度用完了,想要拍照等明天去吧。” 夏弥被这个回答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放下相机。路明非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你可以先把照片收好,等我哪天心情好,再补一张能看的给你。” 恺撒已经招呼侍者开始上菜,一桌人围坐在长桌旁。 路明非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服务员刚倒的温水,看着窗外的夜色,觉得今晚大概是一个不错的结尾。 华盛顿特区的灯火在他眼前慢慢铺展开来,明亮而温暖。 第267章 隐藏自己 绘梨衣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它确确实实地笼罩着她。像是清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又像是窗口吹进来的风,一种久违的、轻盈的、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变轻的东西。 她躺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和以往每天早上都一样的尝试。 绘梨衣张开嘴,试着发出一个声音。 以前每一次尝试,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亦或者是暴虐的龙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她轻轻地,试探地,发出了一声气息音。 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绘梨衣愣住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她试着念出自己的名字:“绘梨衣。” 声音有点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重新被拨动,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她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终于能说话了,她可以亲口叫出“哥哥”了,可以亲口说出“早安”和“晚安”,可以告诉别人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绘梨衣张了张嘴,想再试一次,想叫出那个名字。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心底浮起来,不带任何言语,只是一股沉甸甸的下坠感。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在真正做好准备之前,应该先藏起来。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那些以前每天早上都压在她骨头上的沉重感消失了,她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在背着的东西。 那个念头没有再来打扰她,却像一根细小的锚一样固定在某处。 她本能地相信了那份感觉。 上午,源氏重工的医生照例来给她做体检。 绘梨衣坐在检查台上,安静地任由医生把仪器贴到她身上。 以前每次体检,她体内的数据都会让仪器发出令人担忧的警报声,今天数据很稳定,稳定得像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普通人。 医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慢慢皱起来。 绘梨衣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发现自己能感觉到一件事:她似乎可以控制身体在仪器上呈现出来的模样。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种本能,当她想着“让心跳变得再快一点”,她的心跳就真的会变快。想着“让血统的读数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屏幕上的数据就会真的回落到过去那个让人担忧的水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数据调回了从前的水平。 医生看着屏幕,眉头舒展开来,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血统持续不稳定,建议继续限制活动范围。” 绘梨衣坐在检查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她心里浮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想法:藏好了。 之后的日子,绘梨衣开始了一场只有她知道的游戏。 在医生和看护面前,她还是那个不能说话、虚弱易碎的上杉家主。 她会在医生提问时安静地点头或摇头,会让自己的体温和心跳保持在过去的水平。 但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她就开始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练习说话。 绘梨衣很开心。 她对着镜子,轻轻地念出自己认识的字。 她念单词,念简单的句子,有时一整个下午都在练习同几个音节的发音。 她的声音从断断续续的气音变成完整的音节,再变成一句完整的、能让人听清的话。 有一天傍晚,绘梨衣终于能流畅地念出一整句话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那副全新的、清晰的嗓音轻轻地说:“哥哥,好久不见。” 说完之后绘梨衣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仍然不确定那个藏在心底的、让她躲藏起来的念头是什么,但她本能地相信着它,也相信自己的沉默与等待是对的。 她还不能被发现,还不能被看见,她还需要继续当那个安静的、被关在源氏重工里的上杉家主。 但在那些没人注意的时刻,她会偷偷练习说话,会一遍一遍地读自己认识的字,会在夜里躺在床上时想一些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比如,那场在手机上偶然开始的相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睡不着,抱着手机消磨时光,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碰过的游戏账号。 她没想到会匹配到那个叫“龙君”的玩家。 龙君的打法很奇怪。 他的战术不算花哨,但每一步都精准得让她难以招架,完全就是依靠坚实的基本功获得的胜利。 她试了好几种打法,都被他用一种极其冷静的方式化解了。 直到第三局,她才找到破绽,拿下一场胜利。 绘梨衣盯着屏幕上出现的“胜利”两个大字,愣了好半天,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作为常年登顶拳皇天梯榜一的玩家,绘梨衣可谓是“高处不胜寒。” 但今天,她遇到对手了,一个叫做“龙君”的陌生玩家。 从那天起,她开始期待每天晚上上线的时间。 龙君不是每次都在线,但每当他在线时,他们总会打上好几局。 绘梨衣发现龙君不怎么说话,他的手速和思路都非常清晰,当她不理解某个操作时,他会敲下一行简短的说明,不多一个字,却总能让她明白关键所在。 她曾经问过他的名字为什么叫龙君。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敲过来一行字:“朋友取的,改不掉了,一直被他们这么叫。” 绘梨衣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龙君。 听起来就像是一位神明。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轻轻念了好几遍,比念自己的名字还认真。 一天深夜,游戏结束后,龙君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玩得很开心,下次再一起。” 绘梨衣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只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龙君是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他真的是一位神明的话,那大概是很温柔的那种神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发出声音,但被子里蜷起的肩膀表明她正在笑。 窗外,东京的灯火仍然通明。 绘梨衣闭上眼睛,心里那件被她藏好的事,像一枚被埋在土里的种子。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 第1章 回归与小妖怪 (阅前须知:本文无论是另一个世界的日本神话还是龙族世界的部分设定都采用了不ooc符合原着的二创设定,毕竟江南老贼没填坑,坑只能我们同人作者自己补了。) (注:本书为单女主到多女主,具体情节一切以观众老爷为主,请在本段留下投票,单女主绘梨衣扣1,多女主扣2,多女主不拆原着cp。) (本书前期为日常过渡剧情,较为慢热,若对此不感兴趣的读者老爷请跳跃到第十四章,第十四章开始会慢慢步入主线。) (注:本书的精彩剧情大部分都在日本篇,请一定要看下去,拜托了各位) 以下为正文,请观众老爷们做好准备,一个不一样的龙族故事发车了。 ......... 路明非睁开眼的时候,东京的天空正在下雨。 不,不对。 他眨了眨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窗外没有雨声,只有婶婶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他吃饭的声音。 是了,这不是东京。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梦里的一切都还清晰得可怕——饿鬼道的腐臭,玉藻前低头时垂落的发丝,高天原的樱花落在肩头的重量,还有那些妖怪们跪伏在地时,山呼海啸般的“龙君”。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现在还能感觉到手腕上缠绕过的妖气残留,像是某种藤蔓植物的触感。 “路明非!你是聋了还是死了?叫你三遍了!” 婶婶的嗓门穿透楼板,把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拽出来。 他应了一声,翻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恍惚间以为会踩到东京那间和室里温热的榻榻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那双覆满龙鳞、指甲尖锐的手。 “真是做梦啊。” 他喃喃了一句,推开房门。 楼梯拐角处,婶婶正叉着腰仰头看他,脸上的不耐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在东京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妖怪变幻的人形,没有一个能把人类的市井气息模仿得这么到位。 “傻站着干什么?下来吃饭!” 婶婶又喊了一嗓子,转身往厨房走,拖鞋拍打着地面,啪嗒啪嗒的。 路明非走下楼梯,经过玄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鞋柜旁边的角落。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落灰的雨伞。 “看什么呢?”婶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快点,饭要凉了。” “没什么。”路明非收回目光,往厨房走。 他没看错。 那个角落里,刚才有一缕极淡的妖气,一闪而过。 路明非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昨天剩的西湖醋鱼。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头也不抬,路鸣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屏幕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音效。 一切都和穿越前一模一样。 不对,应该说,一切都和十八岁那年的日常一模一样。 “吃啊,”婶婶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拍,“发什么呆?在外面读书读傻了?” “没有。”路明非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青菜有点咸,鱼有点老,米饭蒸得稍微硬了一点。 说实话,路明非甚至还有点怀念这个味道了,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婶婶叔叔的外貌都快记不清了。 婶婶的手艺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刚好卡在让人能咽下去又谈不上享受的分界线。 他嚼着饭,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角落里的妖气,不是他的错觉。 他当了这么多年万妖之王,对妖气的敏感程度就像人类对烟味的敏感程度——隔着一个房间都能闻出来是谁在抽烟。 那只妖怪现在应该还在附近,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龙君”这两个字从东京追到这里,说明那边的事情还没完。 也对,他走得太突然了。 登基大典那天,他站在高天原的最高处,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妖怪和人类,从大天狗到座敷童子,从阴阳师到神官,东京八百万神佛妖怪来了大半。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眼前忽然一黑—— 然后就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也不知道那群妖怪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路明非想到这里,忽然有点想笑。那群家伙平时看着挺唬人的,真遇到事估计也是一盘散沙。 大天狗那个老古板肯定在骂他临阵脱逃,酒吞大概会提议喝一顿等他回来,至于那些低级小妖—大概会哭的很惨吧? 看来自己得找个办法回去,至少得报个平安。 “路明非!” 婶婶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 “啊?” “跟你说话呢!吃完饭把碗洗了,然后去买瓶酱油回来,家里的快用完了。” “哦,好。” 路明非放下碗,起身去收碗。 婶婶看了他一眼,忽然皱起眉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生病了?” “没有,”路明非摇摇头,“可能是刚睡醒。” “年轻人多运动运动,别整天窝着,”婶婶絮絮叨叨,“你看看鸣泽,多有活力——” 路明非看了一眼沙发上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六,沉迷打游戏雷打不动的路鸣泽,没说话。 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 路明非盯着水流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东京的温泉。 那些妖怪们很会享受,不知道从哪里引来的温泉,泡进去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富士山。 雪女们喜欢在温泉边上堆雪人,酒吞每次喝醉了就往温泉里跳,然后被烫得吱哇乱叫。 他站在那里,水流哗哗地响,手上的碗已经被冲干净了,他还保持着冲洗的动作。 “路明非?”婶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洗个碗要洗到明天吗?” “马上好。”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出厨房。 “钱在玄关的盒子里,自己去拿。”婶婶头也不回地说。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到玄关,打开那个装零钱的铁盒子。 铁盒子看起来有不少年的历史,已经锈的不成样子了,路明非稍微用了点力才把它打开。 从一堆几块钱硬币到二十块纸币中拿了张十块的纸币。 他穿鞋的时候,又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妖气还在,比刚才浓了一点。 那只妖怪大概在纠结要不要现身。 路明非穿好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起来,惨白的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 他眯了眯眼。 熟悉的小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叫卖声从远处传来。 楼下有老头在下象棋,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有人推着三轮车在卖橘子,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十块钱三斤”。 路明非站在单元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真实,没有妖怪,没有神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 那窸窣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偶尔会停一下,然后又急急忙忙地跟上来。 路明非拐进小区旁边那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地上有些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住脚步。 “出来吧。”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阵更加明显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路明非转过身,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瑟瑟发抖。 那东西大概有巴掌大小,外形像是一个长了毛的黑色团子,上面挂着一大一小左右不对称的眼睛,身上还粘了了不少蜘蛛网和灰尘,此时黑团子正惊恐地盯着他。 是一只低级妖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那种。 在东京的时候,这种小东西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一样,老远就开始跪。 “龙……龙君大人……”那小东西的声音又细又颤,像是随时要哭出来,“真的是您……” 龙君是大部分妖怪和人类对他的称呼,神官们则是叫他龙神,也就高天原的那些老古董,非得在“龙君”这个称呼前加上“高天”作为前缀。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它:“你怎么跟过来的?” 那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眼眶里开始蓄泪水:“小……小的也不知道……那天登基大典,小的就站在最后面,想看一眼龙君大人的风采……然后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它说着说着,眼泪非常没骨气的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小的害怕……这里的人好奇怪,没有妖气,全都是人类……小的躲了一天一夜,不敢出来……” “然后就看到龙君大人从那个房子里走出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小妖怪抽抽搭搭地说:“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看到龙君大人忽然不见了,然后大家就乱起来了……” “大天狗大人让大家不要慌,酒吞大人说龙君大人可能去喝酒了……” 它抬起头,用那双巨大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路明非。 “龙君大人,您什么时候回去?那边……那边还等着您回去登基呢。” 路明非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几缕云正在缓缓飘过。 东京那边,八百万神佛妖怪还在等他。 而这里,婶婶让他买瓶酱油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只还在掉眼泪的小妖怪,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妖怪愣了一下,然后受宠若惊地磕头:“小……小的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小的‘那个谁’……” “那从今天起,”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就叫‘酱油’吧。” 小妖怪——不对,酱油——眨巴着大眼睛,完全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 路明非没解释,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吧,跟我去买瓶酱油。” 酱油愣了两秒,然后连滚带爬地跟上去。 “龙君大人,酱油是什么?是吃的吗?您饿了吗?您想吃什么小的去给您找——” “闭嘴。” “哦。” 小巷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细碎的爬行声跟在路明非身后。 路明非隐蔽的往后瞟了一眼,很难想象这么一个长了毛的黑团子是怎么发出爬行的声音的。 他走到巷口,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街对面的小卖部里,老板娘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剧。 路明非穿过马路,走进小卖部,拿起货架上那瓶熟悉的酱油,看了一眼价格,把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头也不抬:“放那儿就行。” 路明非把酱油揣进口袋,转身走出小卖部。 酱油正缩在门口的阴影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龙君大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笑。 “回家。” 他迈步往回走,酱油在后面跟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 树荫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形颀长,大半张脸都藏在树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但路明非知道,他在看自己。 因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像是试探一样的力量,轻轻扫过自己周身。 就像蛇一样。 不是妖气,也不是灵力,是另一种东西。 路明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 身后,酱油小声地问:“龙君大人,那个人……” “我知道。” 路明非的声音很平静。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酱油瓶,玻璃瓶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东京那边还等着他回去登基。 这边好像也有人开始注意到他了。 真麻烦。 他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地买个酱油而已。 第2章 叶胜与卡塞尔 路明非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阵若有若无的注视感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边缘那团模糊的黑影还在,只是抖得厉害。 “走了,”他说,“回家。” 他迈步往家走,影子里传来酱油极小的声音:“老大……刚才那个人……” “嗯?” “他身上有很奇怪的气息,”酱油说。 “比普通人类强,但是……好像也不是妖怪,有点像半妖。” 路明非没说话,他当然感觉到了。 那个站在巷子阴影里的人,穿着黑风衣,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虽然只对视了一瞬,但他能看出来,那家伙不是普通人。 不过那又怎样? 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他没见过? 世界意志这种玄幻小说里的东西他都打过一顿,别说那个连妖怪都不是的家伙了。 “按照除灵部的等级大概是什么等级?”路明非随口问。 酱油想了想:“气息不太稳,而且怪怪的,大概……d级左右?比小的强,但远远比不上大天狗大人他们。” “那就行了,”路明非打了个哈欠,“d级而已,管他干嘛。” 酱油沉默了。它想说自己连f级都算不上,但没好意思开口。 路明非推开单元门,爬上三楼。 婶婶的嗓门准时响起,他换了鞋,应付了几句,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酱油从他影子里钻出来,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老大,这就是您的房间吗?” “嗯。” “好小……和您在那边的居所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废话,”路明非往床上一躺,“我又不是住宫殿的。”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酱油,你在东京的时候,见过玉藻前吗?” 酱油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见过的见过的!玉藻前大人可是s级的大妖怪,听说比大天狗大人还要厉害一点!她住在东京塔那边,有一栋自己的大厦,可气派了!” “她那栋大厦,”路明非说,“是她送给我的。” 酱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时候刚收服八岐大蛇的残魂,玉藻前找上门来,说要给我一个礼物,”路明非回忆着。 “结果礼物是一堆狐狸毛,说是能做成护身符。” “我说我不需要护身符,她说那你要什么,我说你帮我解决一下住处问题,总不能让一大伙人和我一起住野外当野人。” “然后她就用狐火把一栋烂尾楼烧了一遍,第二天那栋楼就成了她的产业。” 酱油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那玉藻前大人对老大您挺好的?” “还行吧,”路明非翻了个身,“我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睡觉,而玉藻前总是会把她的九条尾巴给我当枕头,毛茸茸的,睡起来还挺舒服的。” “就是她实在是太能说了,每次见面都要给我讲她以前是怎么在皇室里面搞事的。从平安时代讲到令和,听得我耳朵起茧。” 酱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想笑,但又不敢笑。 “后来呢?”它问。 “后来?”路明非想了想,“后来伊邪那美来高天原做客,玉藻前跟她聊了三天三夜,两位女神差点拜把子。” “伊邪那岐在边上脸黑得像锅底,酒吞童子偷偷问我,老大,这算不算神妖勾结?我说你闭嘴,小心被听见,这有损我们的形象。” 酱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它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在东京的时候,老大身边有那么多大妖怪陪着。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每一个都比它厉害一万倍。 它们陪老大说话,陪老大喝酒,陪老大处理那些它连听都听不懂的大事。 而现在,老大身边只有它。 一个连f级都算不上,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怪。 “老大,”它小声说,“您想它们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迷离。 “想有什么用,”他说,“又回不去,明明才没离开多久,怎么却感觉离开了很久似的。” 酱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路明非闭上眼睛。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床底下。 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他睁开眼,愣了三秒,然后下床穿衣服。 “酱油,起床。” 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两只大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老大……天亮了吗?” “亮了,”路明非套上校服,“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小的不能跟着吗?” “跟着干嘛?上课?”路明非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坐在教室里,影子里藏着一只妖怪,万一被发现,解释起来太麻烦,“算了,你就待着。” 酱油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 路明非推开房门,走出去。 婶婶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早饭在桌上,快点吃。” 他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吃完早饭,他背上书包出了门,外面阳光正盛,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阳光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喇叭声。 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少。他站在人群边缘,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路口。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他跟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望着窗外发呆。 仕兰中学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他下了车,走进校园。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的座位靠窗,走过去的时候,同桌徐岩岩正趴在桌上补觉。 前排坐着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男生,他们是徐氏双胞胎,徐淼淼和徐岩岩。 “路明非,”徐淼淼转过头来,“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放学就没见你人影。” “买酱油。”路明非坐下。 “买酱油?”徐淼淼愣了一下,“买酱油买到放学?” “路上遇到点事。” “什么事?” “遇到一只猫,”路明非说,“跟它聊了会儿天。” 徐淼淼翻了个白眼:“你就编吧。” 旁边传来一个女声:“路明非,你作业写了吗?”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正盯着他——苏晓樯,人称“小天女”,家里有钱,性格豪放,有点小心眼,属于那种不好惹的类型。 “作业?”路明非想了想,“什么作业?”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数学卷子!昨天布置的!你别告诉我你没写!” “哦,”路明非说,“没写。” 苏晓樯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她刚要开口,旁边另一个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子。 “晓樯,别生气,”那女生轻声细语地说,“他可能忘了。” 路明非看向那个说话的女生——柳淼淼,班里的钢琴特长生,长得文静,说话也文静,属于那种存在感不高但人缘不错的人。 “谢谢啊,”他说,“我是真忘了。” 柳淼淼笑了笑,没说话。 苏晓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上周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他说,“总体来说,考得不太理想。” 底下传来一阵哀嚎。 周老师开始念成绩。 “赵孟华,年级第三,全班第一。数学148,语文132,英语141……” 前排传来一阵骚动。赵孟华坐在第三排,脸上带着淡定的微笑,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陈雯雯,年级第八,全班第二……” “苏晓樯,年级二十三,全班第五……” “柳淼淼,年级三十一,全班第八……” “徐岩岩,年级五十二,全班第十三……” “徐淼淼,年级五十三,全班第十四……” 念到大半,终于念到路明非。 “路明非,”周老师顿了顿,“总分389,全班倒数第四。” 一片低低的笑声。 赵孟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那表情好像在说:果然是你。 徐岩岩在旁边小声说:“还行,比上次进步了一名。” 路明非面无表情:“嗯,稳步提升。” 内心却在嘀咕:“这要是被酒吞那个憨货知道不得笑话我半辈子。” 赵孟华听见了,嘲笑了一声:“稳步提升?从倒数第三到倒数第四,这叫提升?”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至少方向是对的。” 赵孟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回嘴。 “行,”他点点头,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甚,“那你继续提升,争取高考前提升到倒数第十。” “而我的分数就会是你的一辈子!” “哈哈哈,赵老大,话别说这么难听嘛,万一是两辈子呢?” “没错,应该是两辈子!” “哈哈!”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听着异常刺耳,他们都是赵孟华的小弟,平时就负责帮他捧场。 路明非没再说话,但他的指尖悄悄亮起一抹蓝色,蓝色的光芒一下子就钻到了赵孟华的身体里。 灵力,另外一个世界的力量,进入人体对人体没什么大碍,但只需要轻轻搅动... “噗...” 赵孟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往外冲。 “噗——” 一声闷响,不是那种很小的声音,而是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的巨响,持续了整整两秒。 教室里安静了。 然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 前排的陈雯雯脸绿了,苏晓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卧槽!”有人喊。 赵孟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僵坐在那里,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 一个小弟凑过来:“赵老大,你没事——” “噗噗——” 他的话被另一声更尖锐的屁打断。小弟的表情也僵住了。 再接着,旁边的小弟们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都发出声响。 教室里的屁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猪,旁边写了两个字:活该。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路过赵孟华身边时,他真诚地说:“赵同学,你是不是肠胃不好?我认识一个老中医。” 赵孟华用杀人的眼神看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走进阳光里,只留下满是味道的教室。 下课铃响,教室里热闹起来。 赵孟华被几个人围着聊天,声音故意放大,好像在炫耀什么。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 路明非听了几句,大概是说他已经拿到了某个大学的自主招生名额。 “也就那样吧,”赵孟华说,“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旁边几个人附和着,说什么“孟华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之类的。 徐岩岩凑过来,小声说:“你听,又开始了。” 路明非“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你不生气?”徐岩岩问。 “生什么气?” “他刚才那样说你。” 路明非说,“他说的是事实啊,我确实倒数第四。” 徐岩岩被噎住了。 但路明非心里想的却是,他刚刚就已经报复回来了。 午休的时候,路明非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 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大概是柳淼淼在练琴。 他喝着可乐,忽然想起在东京的时候,有一次玉藻前请他喝茶。 那茶具是几百年前的古董,茶叶是特供的,连泡茶的水都是从富士山运来的雪水。 他喝了一口,说:“有点苦。” 玉藻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龙君大人,”她说,“您可真有意思,这可是我昭和年代从皇室里偷出来的供奉品,平常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呢。” 后来她让人换了“新鲜”的可乐来,里面黑色的气泡不断翻涌。 他喝着可乐,听着玉藻前讲她那些年欺骗天皇,用幻术勾引皇后的故事。 讲到精彩处,她还用狐火变幻出当时的场景,跟放电影似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玉藻前眨眨眼,“后来他和他老婆发现我是狐狸,直接都被吓死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然后又笑起来。 “不过没关系,这两都是死有余辜的垃圾。” 路明非当时想,这位大姐的心态是真强啊。 “路明非?”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看见陈雯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她问。 “晒太阳。” 陈雯雯看了看他旁边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雯雯想了想,“就是感觉……比以前……放松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放松? 他在东京那几年,整天被一群大妖怪围着,今天这个请他喝酒,明天那个请他赏花,虽然有机会偷懒,但还是会被找去工作——说实话,比上学累多了。 现在坐在这儿晒太阳,确实挺放松的。 “可能是想通了,”他说,“反正考不好也死不了人。” 陈雯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陈雯雯问。 “不怎么样,”路明非诚实地说,“389分。” 陈雯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诚实。” “有什么好藏的。” 陈雯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路明非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按照以前那模糊的记忆,这好像是陈雯雯第一次这么主动。 她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主动说这话挺难为情的。 “行,”他说,“谢谢。” 陈雯雯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路明非继续喝可乐,看着天上的小鸟飞来飞去。 影子里没有酱油,他忽然有点不习惯。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路明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走到昨天那个巷子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路明非?”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风衣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二十岁左右,五官轮廓很深,有点像混血儿。 “总算等到你了,”那人说,“我在这儿转悠半天了,就想着能不能碰见你。” 路明非看着他:“你是?” “叶胜,”那人伸出手,“昨天在巷子里那个,还记得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握。 “记得。今天怎么不站巷子里了?” 叶胜收回手,一点也不尴尬:“昨天是正好路过,我好像看到你影子里有东西,就好奇多看了两眼。” “后来想想,那样不太礼貌,今天就特意来道歉了。” “道歉?” “对,”叶胜笑着说,“顺便想认识一下。毕竟能让我看走眼的人不多。” 路明非看着他。 这个人的笑容很真诚,眼神也很清澈,看起来就像个热心肠的学长。 但路明非在东京见过太多笑面虎,谁知道笑容底下可能藏着什么。 “你看走眼什么了?”他问。 叶胜指了指他的影子:“昨天我觉得你影子有点奇怪,今天再看,又正常了。可能是我眼花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所以呢?” “所以就想来认识一下,”叶胜说,“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最近在这边出差。看你挺有意思的,想交个朋友。”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名片,上面用银色印着一棵半朽的树,翻过来看了一眼——卡塞尔学院,叶胜,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背面什么也没写。 “你们学校的学生都穿黑风衣?”他问。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不是,就是最近天气有点凉。” 路明非点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 “行,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没了,”叶胜笑着说,“就是想认识一下。以后有机会来卡塞尔玩,报我的名字,好使。” 他说完,摆摆手,转身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人……”他嘟囔了一句,“挺热情的。” 他继续往家走。 影子里没有酱油,但他总觉得如果酱油在,一定会说点什么。 走到楼下,天已经快黑了。 他正要进单元门,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边有一抹残红,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起来。但在那之上,在更深更远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极淡的影子。 高天原的投影。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走进楼道。 晚饭的时候,婶婶又在唠叨。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遇到个人,聊了几句。” “什么人?” “一个学生,发了我一张名片。” 他把那张黑色名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婶婶看了一眼:“卡塞尔学院?什么学校?没听过。” 叔叔也看了一眼:“可能是野鸡大学吧,最近这种招生的挺多。” 路明非没说话,把名片收起来。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酱油从床底下钻出来,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 “老大!您回来了!” “嗯,”路明非往床上一躺,“今天一个人在家怎么样?” “小的很好!”酱油说,“小的把您的书都看了一遍,好多字不认识……” 路明非看了它一眼:“你还认字?” “认一点点,”酱油有点不好意思,“以前躲在寺庙里的时候,听和尚念经,学了一些。” 路明非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卡塞尔学院,叶胜。 路明非把名片收起来,躺回床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酱油聊起了另外一个世界的趣事。 稻荷神与建御雷神之间的恩怨,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拼酒,玉藻前教伊邪那美化妆。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到深夜了。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床底下。 夜深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 路明非没睡着。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叶胜说他的影子昨天有点奇怪,今天又正常了。 这不可能。 正常人不可能会发现,酱油再怎么弱,那也是有妖力的妖怪,屏蔽自己的气息不被凡人察觉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忽然坐起来。 “酱油。” 床底下传来一声“嗯”。 “你今天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啊,”酱油说,“小的躲在床底下,一动没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叶胜,昨天明明看到了什么,今天却说看错了。 他在掩饰什么? 他又想起那种像是被蛇爬过的感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路明非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管他呢。 反正来都来了。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学。 路明非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 他坐起来,发现酱油正趴在窗台上,两只大眼睛盯着窗外。 “看什么呢?” 酱油转过头,兴奋地说:“老大!外面有好多人!好多车!好多房子!” 路明非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就是普通的街景,周日早晨,街上人不多,几家店铺开了门,远处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没见过?” “没见过,”酱油说,“东京没有这么多……平的房子。” 路明非想了想,东京经过经济重建后,确实都是高楼大厦,这种老式居民楼在就被拆干净了。 “这叫小区,”他说,“很多人都住在这种地方。”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路明非洗漱完,吃了早饭,回到房间。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敢打扰他。 看了一会儿,路明非忽然问:“酱油,你在东京的时候,见过其他从人类变成的妖怪吗?” 酱油想了想:“见过几个。有一个是从中国去的,叫……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白泽’。” 路明非愣了一下。 “白泽?” “对,”酱油说,“是个很老的妖怪了,据说以前是人类的学者,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妖怪。他知道很多事情,大天狗大人有时候会去请教他。” 路明非若有所思。 “他还说过,像老大这样能变成人的妖怪,他见过几个,但像老大这样变身之后还能保持人类模样的,他是第一次见。” “保持人类模样?”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现在不就是人类模样吗?” 酱油摇摇头:“不是的。妖怪变成人类模样,是用妖力幻化的。但是老大您……您看起来就是真的人类。”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妖怪们变幻人形,他看得出来——总有一些不自然的地方,比如眼睛的颜色,比如走路的姿态,比如偶尔泄露的妖气。 但他自己是什么样?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 可酱油说他是“真的人类”。 那他到底是人还是妖? 这个问题,他在东京的时候从来没想过。 他只是在饿鬼道杀出一条路,然后想要做些什么,就莫名其妙的成为了“龙君”。 现在想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算了,”他合上课本,“想这些没用。”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着几道裂痕,一直从最左边贯穿到最右边。 酱油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下午的时候,路明非出门去了一趟超市,帮婶婶买点东西。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他提着购物袋往回走,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在东京的时候,有一次雪女们说想放风筝。他让人做了几个,结果她们一握住,风筝就被冻成了冰块,直直地掉下来。 雪女们很委屈,说不是故意的,酒吞童子则是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高天原的投影还挂在那里。 他进了单元门,爬上三楼。 推开门,婶婶的嗓门响起:“回来了?东西放厨房去。 “哦。” 他把东西放进厨房,回到自己房间。 酱油正抱着他的耳机,摇头晃脑地听歌。 路明非看着它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酱油。” 酱油摘下耳机:“老大?” “没事,”他说,“你继续听。” 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小孩在笑。 很普通的一个周日,很普通的一天。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巷子里的那个人,还有那个叫卡塞尔的学院——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不过那又怎样呢? 在东京,他是万妖之王。 在这里,他只是路明非。 但这两个都是他,他也可以两个都是。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3章 路鸣泽 路明非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高天原,也不是登基大典。 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他站在虚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覆满白色纹路的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光。 “哥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黑色的西装,苍白的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路明非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忽然问:“你是谁?”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男孩终于开口。 “哥哥,”他说,“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什么?” “等你真正醒来,”小男孩说,“等你想起自己是谁。”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谁?”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苦涩、愧疚,还有一些路明非看不懂的情绪。 “你会知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哥哥,有人在等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了很久很久。”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一次,不会错了。” 虚空破灭。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酱油?” 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两只大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老大……天亮了吗?” “亮了,”路明非下床穿衣服,“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酱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酱油想了想:“小的梦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小的。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看了好久好久……” 路明非愣了一下。 “长什么样?” “看不清,”酱油说,“脸好像蒙着一层雾。但是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酱油说,“小的就醒了。” 路明非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 婶婶的嗓门准时响起,他洗漱、吃饭、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早晨的阳光有点晃眼,他眯着眼睛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少。他站在人群边缘,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路口。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望着窗外发呆。 仕兰中学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他下了车,走进校园。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路明非!”徐岩岩朝他招手,“你昨晚怎么没上线?” “昨晚睡得早。” “早?”徐岩岩一脸不信,“你什么时候睡得早过?” 路明非没解释,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排,徐氏双胞胎正在争论什么。徐岩岩说某个游戏角色厉害,徐淼淼说另一个厉害,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旁边,苏晓樯正在翻一本时尚杂志,柳淼淼凑在她旁边看,时不时小声点评几句。 赵孟华坐在第三排,周围围着几个人,正在听他吹牛。 “自主招生就那样吧,”赵孟华的声音故意放大,“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我随便考考就过了。” 旁边几个人立刻附和,说什么“孟华就是厉害”“以后清华北大随便挑”之类的。 徐岩岩小声对路明非说:“你听,又开始了。” 路明非“嗯”了一声,低头翻书。 徐岩岩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你就不烦他?” “烦他干嘛?” “他那样……那样……” “那样什么?”路明非抬起头,“他说的又不是假话,他确实厉害。” 徐岩岩被噎住了。 上课铃响,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这周的安排。 高考倒计时,模拟考,志愿填报,注意事项——全是些让人头疼的话题。 路明非听着听着,神游天外。 他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长得和他很像的小男孩。 他说“有人在等你”。 谁在等他?在哪儿等? 还有酱油说的那个梦——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它。 是同一个人吗?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中午午休,路明非照例去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 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踢球,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钢琴声——柳淼淼又在练琴了。 他喝着可乐,想着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qq消息。 老唐:“明明,在吗?” 路明非看着这个熟悉的id,嘴角微微翘起。 老唐是他打星际争霸认识的网友,认识好几年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初中生,天天晚上窝在家里打游戏,在星际上被人虐得体无完肤。 后来遇到老唐,两人水平差不多,就经常一起玩,慢慢就熟了。 老唐比他大几岁,是在美国出生的华裔,但每次上线时间都挺阴间的,有时候半夜三更,有时候大清早。 路明非问过他时差问题,老唐含糊其辞,他也就没再问了。 路明非打字:“在,什么事?” 老唐:“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路明非:“能。” 老唐:“这还差不多。对了,你最近怎么上线少了?作业多?” 路明非:“还行,就是有点累。” 老唐:“累?你小子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路明非:“滚。” 老唐发了一连串哈哈大笑的表情。 路明非看着屏幕,忽然问:“老唐,你信命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老唐:“怎么突然问这个?” 路明非:“随便问问。” 老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信不信的,反正我觉得有些事是注定的。比如咱们认识,就是注定的。” 路明非:“……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老唐:“哈哈哈哈哈哈,,看你这这么深沉,我还以为你被甩了呢!” 笑完之后,老唐忽然说:“路明非,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可能过段时间要回国一趟,”老唐打字,“到时候咱们见个面?”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老唐说,“好几年网友了,也该见见真人了。” 路明非想了想,打字:“行,到时候联系。” 老唐:“那就这么说定了!” 又聊了几句,老唐说有事,先下了。 路明非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喝可乐。 见面? 他从来没见过网友。 不过老唐这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应该靠谱。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室走。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路明非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个小男孩坐的位置,刚才明明没有人的。 他回过头。 长椅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椅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家走。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极小地传来:“老大……刚才那个人……” “你看见了?” “看见了,”酱油的声音有点抖,“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好可怕……” 路明非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 但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那天晚上,路明非打开电脑,上了星际争霸。 老唐不在线。 他一个人打了几把,没什么意思,就退了。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小男孩,黑色的西装,苍白的脸。 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小男孩,也是穿着黑色的西装,脸色苍白。 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对他的脸突然变得模糊。 是同一个人吗? 他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消失?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在他那双沉思的眼眸上,忽明忽暗。 路明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新的一天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那个小男孩没再出现过。老唐偶尔上线,两人打几把游戏,聊几句天,然后各自下线。 路明非照常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偶尔探出脑袋看看这个世界。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路明非有时候会想,那些梦、那些人,是不是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五,路明非写完作业,打开电脑。 老唐在线。 “兄嘚!来几把?” “来。” 两人打了几把,老唐输了又赢,赢了又输,玩得不亦乐乎。 打到半夜,老唐忽然说:“明明,我可能回不来了,这边突然有点事。” 路明非打字:“真的?” “真的,”老唐说,“等你以后来美国了来找我玩。” “行。” “你想去哪儿?” 路明非想了想:“随便,你定。” 老唐发了个“ok”的表情,然后说:“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保密,”老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聊了几句,老唐下线了。 路明非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酱油从床底下探出脑袋:“老大,您要见那个人吗?” “嗯。” “会不会有危险?” 路明非想了想:“应该不会。认识好几年了。” 酱油点点头,缩回床底下。 路明非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就像是一片虚无。 第二天是假期,不用上学。 路明非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 他坐起来,发现酱油正趴在窗台上,两只大眼睛盯着窗外。 “看什么呢?” 酱油转过头,兴奋地说:“老大!外面有人在放风筝!” 路明非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公园里,确实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没见过?” “没见过,”酱油说,“小的有点怕人,而且东京这么大的空地本来就不多。” 路明非看着它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想去看看?” 酱油的眼睛亮了:“可以吗?” “走。” 他穿好衣服,带着酱油出了门。 公园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周末的早晨,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路明非找了个长椅坐下,酱油缩在他影子里,探出一点脑袋,好奇地看着天空中的风筝。 “老大,”它小声说,“那个东西,怎么能飞那么高?” “风把它吹上去的。” “风?”酱油眨眨眼,“风有那么厉害吗?” “有,”路明非说,“风有时候很厉害,能破坏一切,有时候却很温和,让人心情愉悦。”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它看着那些风筝,看了很久。 忽然,它小声说:“老大,小的也想飞。”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会飞吗?” “不会,”酱油有点不好意思,“小的太弱了,飞不起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会飞的,”他说,“等你变强了。” 酱油抬起头,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点光。 “真的吗?” “真的。” 酱油开心了,整只妖怪都抖起来,像一团兴奋的黑色果冻。 “那小的要努力变强!以后飞给老大看!” 路明非笑了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风筝。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很淡,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他。 他转过头,看向公园的另一边。 那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路明非站起身。 那个小男孩也站起身。 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小男孩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树林里。 “老大……”酱油的声音有点抖,“那个人……” “我知道。” 路明非收回目光,坐回长椅上。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那个人想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想消失的时候就会消失。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瑟瑟发抖。 “老大,那个人……他好可怕……” “可怕什么?” “他刚才看小的那一眼,”酱油说,“好像把小的整个人都看透了……小的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话了?” “没有,”酱油摇头,“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小的一眼。” 路明非点点头。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天空中的风筝,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走吧回家,一天出现好几次,跟个鬼一样。” 那天晚上,路明非又做梦了。 梦里不是白茫茫的虚空。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像是某个大城市的夜景。他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看着远处的霓虹灯闪烁。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谁?”路明非问。 小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路明非一样。 “路鸣泽,你的弟弟。” 路明非愣住了。 “你说什么?” “哥哥,”小男孩没有再说一遍,“我等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先等一下,我认识的路鸣泽可不长你这样,他也不会喊我哥,只会叫我路明非。” 小男孩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与他那可爱俊秀的脸庞完全不符。 “下贱的杂碎,这个名字本就是属于我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卑劣的窃取者!” 说着,路鸣泽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脸上的表情变化有些无语,好端端的怎么还哈气了? “行了,这个话题咱先放一边,先不管你叫什么,我问你,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路鸣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远处的天空。 路明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的天空里,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高天原的投影。 “那儿,”小男孩说,“有人在等你。” 路明非回过头,想要再问什么。 但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楼顶,和远处的霓虹灯闪烁。 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天已经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酱油。” 床底下没有动静。 “酱油?” 还是没有动静。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床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酱油?”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点焦急。 就在这时,影子里传来一个极小极小的声音。 “老大……小的在这儿……” 路明非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那团模糊的黑影缩在最深处,正在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 酱油没有说话。 它只是缩在那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昨晚发生了什么?” 酱油又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 “老大……昨晚……那个人来了……” 路明非的心一紧。 “他来干什么?” “他……他问小的一些事……” “什么事?” 酱油的声音更小了。 “他问小的……老大您在东京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路明非愣住了。 “你说了?” “小的……小的不敢不说……”酱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看着小的,小的就什么都藏不住了……他问什么,小的就答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都问了什么?” “问了老大您在东京的事……怎么去的,怎么收服那些大妖怪的,怎么调解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酱油的声音颤抖着,“他问小的,他们在东京,管老大您叫什么……” 路明非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怎么说的?” “小的说……叫龙君……”酱油说,“他说不,应该叫高天龙君”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阳光。 高天龙君。 这个名字,在东京的时候,只有那些大妖怪和神明知道。普通的小妖怪,只叫“龙君大人”,不加那个“高天”的前缀。 那个人说“高天龙君”。 他连这个都知道。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就走了,”酱油说,“他听完,就消失了。什么都没再说。”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酱油。” “老大?” “别怕,”他说,“他不会伤害你。”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小声说:“老大……那个人……到底是谁?”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穿衣服。 “老大,您要去哪儿?” “上学,”路明非说,“今天周一。” 酱油愣住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路明非系好鞋带,“他爱看就让他看。反正我也不亏什么。” 他推开门,走出去。 婶婶的嗓门准时响起,他洗漱、吃饭、背上书包,出门上学。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不怕他吗?” 路明非想了想。 “怕什么?” “他……他那么厉害……” “厉害的人多了,”路明非说,“我在东京见过的厉害人物,比他多的多。” 酱油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好像知道很多事……” “知道就知道了,”路明非说,“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 车来了,他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望着窗外发呆。 仕兰中学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他下了车,走进校园。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他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 “路明非!”徐岩岩朝他招手,“昨晚你怎么又没上线?” “早睡了。” “早睡?你骗鬼呢?” 路明非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前排,徐氏双胞胎还在和以前一样老是吵架,说着说着就急眼了。 旁边,苏晓樯和柳淼淼在聊天,聊的是周末去逛街的事。 赵孟华坐在第三排,周围围着几个人,正在吹牛。 “保送名额的事,我听说已经定了……”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喧闹声,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 他翻开课本,开始听课,顺便吐槽了一下小男孩出现的字数,一天就出现了好几次。 他是在观察自己?应该是吧,路明非如是想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操场上,有人在大喊大叫。 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后悔,也有深深的眷恋。 “哥哥,”一个极轻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快了。” “再等等,权柄开始复苏了,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到时候我们一起,重登王座。君临天下。” 阳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轻轻吹过。 第4章 诺诺与卡塞尔招生 周五的晚上,路明非难得没有早睡。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老唐说今晚要决战到天亮。 “兄嘚!今晚必须赢我一把!”老唐在qq上发来战书。 “我已经练了一个星期的新战术,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路明非打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意外!这次不一样!” 路明非笑了笑,打开星际争霸。 游戏加载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想着那天下午的事。 那个叫叶胜的人,站在巷子阴影里,说他的影子“有点奇怪”。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d级的人,凭什么能看出他的影子不对劲。 除非他有一些自己不理解的能力 算了,不想了。 游戏开始了。 老唐果然练了新战术,前期疯狂骚扰,把路明非搞得手忙脚乱。 打到第四局时候,路明非开始认真了,不然真的要被老唐用脏套路赢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鼠标,然后插上。 四分钟后,老唐打出“gg”。 “我靠!”老唐发来一堆感叹号,“你还是不是人?!” 路明非打字:“你战术有漏洞。” “什么漏洞?” “第三波进攻的时候,你的主力跟我换家了,但你忘了在家里留兵。我一个运输机进去,把你农民杀光了。” “而且我插鼠标了。” 老唐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连串哭的表情。 “我练了一个星期啊!” “继续练。” “你等着!我下周再战!” 路明非笑了笑,拔掉鼠标,正准备下线。 就在这时,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id叫“诺诺”。 诺诺:“刚才那把是你打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打字:“什么?” 诺诺:“就刚才那把,人族打虫族,你赢了那个老唐。” 路明非看了看聊天记录——刚才那把是在公共房间打的,应该是被这个人观战了。 “是我,”他打字,“怎么了?” 诺诺:“操作不错,有兴趣打一把吗?”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心想闲着也是闲着。 “行。” 两人开了把1v1。 三分钟后,路明非的基地被推平了。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有点不敢相信。 这个诺诺的操作,太快了。 猛到什么程度?猛到他玩了这么多年星际,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 太快了,太准了,太狠了。 但路明非并没有慌。他在东京面对过无数强敌,比这更夸张的场面都见过。游戏里的操作再快,也只是操作。 他只是默默的再插上了鼠标。 “再来一把?”诺诺问。 “来。” 第二把,他撑了五分钟。 第三把,他撑了八分钟。 第四把,他终于找到机会,一波反推,赢了。 诺诺打字:“我靠,你是人类吗?这么冒险的方法你居然敢赌?。” 路明非打字:“没办法,你太厉害了,不赌就输了。” 诺诺发了个笑脸:“你刚才第四把,最后那波操作,是怎么想到的?” 路明非想了想,打字:“就是觉得该那么打。” 这是实话。在东京的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面对强大的对手,不要慌,不要乱,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 这种感觉,在游戏里也一样。 诺诺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你叫什么?” “路明非。” “路明非?”诺诺说,“这名字挺有意思。我叫陈墨瞳,大家都叫我诺诺。” 路明非打字:“你好。” 诺诺:“对了,你是哪儿的?” “滨海。” “滨海?”诺诺说,“巧了,我最近正好要去滨海出差。” 路明非愣了一下。 “出差?” “对啊,”诺诺说,“我们学校有个招生说明会,就在滨海。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路明非看着屏幕,若有所思。 招生说明会? 他想起之前叶胜给他的名片,想起那些话。 “你们学校叫什么?”他问。 “卡塞尔学院,”诺诺说,“听过吗?” “听过,”路明非打字,“有人跟我提过。” 诺诺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谁?” “一个叫叶胜的。”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叶胜那家伙居然找过你。他怎么说?” “他说你们学校挺有意思的,让我有空去看看。” “那你来吗?” 路明非想了想,打字:“什么时候?” “这周日,下午三点,市中心那个酒店。” 路明非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要去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屏幕,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叶胜的出现,那个小男孩的出现,还有现在这个诺诺。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说过的话——“有人在等你”。 他需要答案。 而这里,或许有答案。 “行,”他打字,“我去看看。” 诺诺发了个笑脸:“那太好了!到时候见。”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老大,您真的要去?” “嗯。” “不怕有危险吗?” 路明非笑了笑。 “酱油,”他说,“你知道我在东京的时候,遇到过多少危险吗?” 酱油摇摇头。 “从饿鬼道一路杀到现世,去高天原阻击邪神,那些大妖怪没有一个想让我活。” “八岐大蛇的残魂差点把我吞了,酒吞童子一开始想把我打死,玉藻前想用幻术困死我。最后呢?” 酱油眨眨眼:“最后他们都成了老大的部下。” “所以,”路明非说,“危险这东西,习惯了就好。” 他关掉电脑,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在地上,宛若白霜。 他看着那缕月光,忽然问:“酱油,你说我到底是什么?” 酱油愣住了。 “老大当然是老大啊。” “可老大是什么?”路明非说,“是人?是妖?还是别的什么?” 酱油想了想,认真地说:“老大就是老大。不管是什么,小的都跟着您。” 路明非笑了笑,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周一早晨,路明非踏进教室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柳淼淼应该在补作业,徐氏双胞胎应该在争论哪个游戏角色厉害,苏晓樯应该在翻时尚杂志。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路明非!”徐岩岩一看见他就冲过来,“你收到没有?” “收到什么?” “信啊!”徐岩岩挥舞着手里一个白色的信封,“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我居然收到了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 路明非愣了一下。 卡塞尔学院?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桌上也摆着一个同样的白色信封。 信封很精致,上面用烫金的字写着“路明非 亲启”,右下角是一个古朴的徽章——一棵半朽的世界树。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 “亲爱的路明非同学: 恭喜你获得卡塞尔学院本年度入学面试资格。请于本周六上午九点,前往滨海市中心的四季酒店三楼宴会厅参加面试。 届时请携带本邀请函及个人身份证明。 期待与你见面。 卡塞尔学院招生办” 路明非看着这张卡片,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叶胜的名片,诺诺的id,还有昨晚在游戏里说的那些话。 原来那个说明会,只是给普通人的? 真正的面试,是单独发邀请函的? “路明非!”徐岩岩又凑过来,“你说这学校是真的假的?我上网查了,虽然不是很有名,却挺好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太好了,”徐岩岩压低声音,“这种级别的学校,怎么会给我发邀请函?我成绩就那样啊。” 路明非心想,你问我,我问谁? 他抬头看了看教室——陈雯雯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样的信封,正在仔细地看。 赵孟华坐在座位上,把信封往书包里一塞,脸上带着那种“这很正常”的表情;苏晓樯和柳淼淼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徐氏双胞胎也在互相看对方的邀请函。 全班都收到了?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敲了敲讲台。 “安静。” 教室里安静下来。 周老师扫视了一圈,开口说:“我知道你们都收到了那个什么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我查过了,这所学校确实存在,是一所正规的国外大学。” 底下一片小声的议论。 “但是,”周老师加重了语气。 “这所学校录取标准很高,你们不要抱太大希望。该复习的复习,该考试的考试,别因为这个分心。好了,上课。” 一堂课下来,路明非听得心不在焉。 下课的时候,赵孟华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有些人啊,”赵孟华的声音故意放大,“拿到个邀请函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好像真能考上似的。” 徐岩岩立刻接话:“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成绩。” 徐淼淼也跟着笑:“老大你不一样,你是真有希望。” 路明非头都没抬,继续翻书。 一个同学在旁边小声说:“他们说你呢。”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同学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 这时候,苏晓樯忽然走过来,在路明非桌前停下。 “路明非,”她的声音也放大了些,“你也收到邀请函了吧?一起去面试啊?” 赵孟华那边的笑声停了一瞬。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苏晓樯。她脸上带着那种“我就是故意的”的表情,眼角还瞟了赵孟华那边一眼。 “行啊,”他说,“一起。” 苏晓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六很快就到了。 早上八点半,路明非出了门。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他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着旧书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高中生。 他找了个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上了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他看着窗外发呆。 到了市中心,他下了车。 四季酒店就在对面,一栋气派的高楼。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等多久,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路边。 车身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银色的欢庆女神雕像矗立在车头,连轮毂上的双r标志都擦得锃亮。 这种车落地要近千万,整个滨海市也找不出几辆。 车门推开,苏晓樯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 “路明非,”她走过来,“等很久了?” “刚到。” 两人一起走进酒店。 坐电梯上了三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熟面孔。 陈雯雯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邀请函,看起来有点紧张。 赵孟华靠墙站着,旁边围着徐岩岩和徐淼淼,正在说什么。 徐岩岩一看见路明非就冲过来:“路明非!你来了!” “嗯。” “我紧张死了,”徐岩岩压低声音,“你说面试会问什么?” “不知道。” 旁边,柳淼淼站在陈雯雯旁边,两个女生小声聊着什么。 路明非数了数——全班三十多个人,基本上都来了。 走廊尽头,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各位同学,面试现在开始。我念到名字的,请跟我进来。其他人请在休息区等候。” 休息区就在走廊的另一端,摆着几排椅子和一张长桌,上面有饮料和点心。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进去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接一个的有人进去,有人出来。出来的表情都不一样。 徐岩岩出来的时候,一脸恍惚。 “怎么了?”路明非问。 “他们问我,”徐岩岩说,“如果恐龙没有灭绝,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鬼问题? 徐岩岩又说:“还问我,觉得外星人有没有来过地球。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说谢谢,可以走了。” 苏晓樯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这什么问题啊?” “不知道,”徐岩岩说,“反正我答得乱七八糟的。” 下一个进去的是陈雯雯。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们问我,”她说,“如果可以去任何时代旅行,我想去哪个时代。我说唐朝,因为喜欢唐诗。”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涩:“然后他们就让我走了。没了。” 苏晓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淼淼也进去了,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他们问我,”她说,“觉得世界上有没有鬼。我说可能有吧。他们就让我走了。” 徐淼淼胎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 “他们问我变形金刚和哥斯拉谁厉害,”徐淼淼说,“我说哥斯拉,他们就说谢谢你可以走了。这什么鬼问题?” 徐淼淼在旁边补充:“我答的变形金刚,凭什么让我走?” 路明非心想,你俩答的一样,走的不冤。 终于,念到了苏晓樯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路明非一眼。 “加油。”路明非说。 苏晓樯点点头,跟着那个人走进房间。 路明非靠在墙上,等着。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房间里的的那些人……” “嗯?” “那个男的,还有那两个女的,”酱油说,“他们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路明非点点头。 他早就感觉到了。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种和普通人不同的气息。 他正想着,苏晓樯出来了。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迷茫,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看着他。 “路明非,”她说,“他们问我,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 “什么梦?” “就是……梦见自己在神社里,周围有狐狸的那种,”苏晓樯说。 “我从小就做这种梦,从来没跟人说过。他们怎么知道的?” 路明非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 苏晓樯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反正问完了。你加油。” 她走到休息区坐下。 影子里,酱油忽然小声说:“老大,她……” “嗯?” “她身上有灵力的味道,”酱油说,“就是很弱。” “明明前几天还没有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灵力? 他自己身上就有,妖力和灵力都有。在东京的时候,那些阴阳师、除灵师,身上都有这种东西。 有的强,有的弱。 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普通的高中里,居然也有人有灵力? 而且是这几天才觉醒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休息区发呆的苏晓樯,有点意外。 但没时间多想,下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赵孟华。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昂首挺胸地走进房间。 五分钟后,他出来了。 脸色铁青。 徐岩岩和徐淼淼两个狗腿子立刻围上去:“老大,怎么样?” 赵孟华没说话。 “老大?”徐岩岩有点懵。 “什么破学校!”赵孟华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问的都是什么狗屁问题!外星人!超能力!我准备了那么久的自我介绍,一个都没用上!”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狠狠地摔在椅子上。 徐岩岩和徐淼淼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孟华抬起头,目光扫过走廊,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他冷笑了一声。 “有的人啊,还在那儿傻等,”他说,“等着进去丢人现眼。” 徐岩岩立刻接话:“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水平。” 徐淼淼也跟着笑:“老大你都过不了,他能过?” 路明非没理他们。 他只是靠在墙上,等着自己的名字。 “路明非。” 等了这么久,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了。 第5章 面试官 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 路明非站直身体,往房间走去 经过赵孟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让让,”他说,“你挡道了。 赵孟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路明非推开门走进去进去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叶胜,穿着黑风衣,笑得一脸热情 另一个是年轻女人,黑色长发,看起来很温柔 “路明非同学,”叶胜站起来,伸出手,“又见面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上次在巷子里,”叶胜笑着说,“你还记得吗? 路明非点点头 “那天光线不好,没看清,”叶胜说,“今天总算能好好认识一下了。请坐。 路明非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叶胜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路明非同学,你的资料我看过了。嗯……成绩确实一般。但是,有人推荐了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谁? 叶胜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合上文件,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路明非同学,你觉得外星人存在吗?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应该存在吧。 “为什么? “宇宙这么大,就我们一拨人,太浪费了。” “而且只有我们的话,你不觉得很寂寞吗?” 叶胜笑了,点点头。 酒德亚纪在旁边记录着什么 “那如果外星人入侵地球,”叶胜又问,“你觉得人类应该怎么应对? 路明非想了想 “打不过就投降呗,还能怎么办,投降并不可耻。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了一眼,都在笑 “那如果你有机会去外星人家里做客,”叶胜继续问,“你会去吗? “管饭吗? “管。” “那去。” 叶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你觉得恐龙为什么灭绝”啊,“如果让你变成一种动物你会选什么”啊,“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啊。 全是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路明非一一回答,想到什么说什么。 问完之后,叶胜站起来再次伸出手。 “路明非同学,很高兴认识你。回去等通知吧。”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 握手的瞬间,他感觉到叶胜的体内有着一股他不理解的力量。 很弱小,但确实存在。 他不动声色,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 路明非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赵孟华和他那伙人正在窃窃私语。 他没看他们。 路明非垂着眼睛,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那是一双旧球鞋,鞋帮有点开胶,走路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听着这个声音,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 “路明非。” 身后传来赵孟华的声音,咬得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路明非没停,继续向前走。 “路明非!”声音拔高了一截,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震得日光灯似乎都闪了闪,“你装什么装?” 他停下脚步。 不是被那句话拦住,而是因为前面刚好到了走廊的尽头,电梯还没上来,他总不能在电梯门前继续走。 于是他转过身。 走廊很长,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每个人脸上都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赵孟华站在那伙人中间,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的项链在灯下一闪一闪。 他旁边站着柳淼淼,还有几个平时一起玩的人,都看着他。 路明非也看着他们。 准确地说,他看着赵孟华。 他的眼睛很黑,瞳仁几乎占了全部,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直直地盯着。 那目光没有重量,却让人莫名地想要移开视线。 赵孟华没移开。他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喉结动了动。 “就一个破面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尖锐了,像指甲划过玻璃。 “你还真当回事了?装得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 路明非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好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别自作多情了。” 路明非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面试——” 他顿了顿。 “——而跟你无能狂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花,手指一碰就化了。 赵孟华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旁边的人也没人开口。柳淼淼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赵孟华的脸开始红。 那红色从脖子根往上涌,漫过下巴,漫过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整张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还带着露水的那种。 路明非没再看他们只在转过身时,口中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难绷。”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转过身,伸手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两个面试官的味道闻起来特别像。” “嗯?” “就好像是同源的一样,但仔细闻又有些差别,”酱油说,“都不像普通人。”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一个人是巧合,但考官学生都有这种味道,这明摆着把有问题写出来了。 这个卡塞尔学院,果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学校。 电梯门缓缓滑开,像拉开一幕沉寂已久的帷幕。 阳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进来——不是一缕,不是一束,而是一整片金黄色的潮水,劈头盖脸地将他淹没。 路明非眯起眼,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只剩下眼睑里透出的温暖的血红色。 外面是春天正午的街道。 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踩上去有一种不真切的陷落感。 空气里飘浮着复杂的味道;隔壁面包房刚出炉的牛角包,黄油气息甜得发腻。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带起一阵剃须水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卖花的老妇人推着板车经过,康乃馨和百合正在阳光里加速枯萎,腐烂前最后的香气挣扎着往鼻子里钻。 人潮从他身边经过,像河水经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穿校服的女孩举着草莓糖葫芦,晶莹的糖衣在光线下碎成彩虹。 送外卖的电动车尖叫着窜过路口,蓝色保温箱上沾着汗渍 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昨天的晚报,很久没有翻动。 有人在笑,清脆的,像玻璃珠滚落地面。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着“今晚不行”。 公交车的刹车声尖锐地切开这一切,留下一股焦躁的橡胶味。 他站在台阶最上方,看着这平凡的世界,恍若隔世。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为他停留一秒钟。 这很好,平凡而又安全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迈下台阶。 牛角包的甜,百合的腐烂,橡胶的焦灼,还有风里若有若无的、谁家阳台上晾晒的棉被味道——阳光晒透棉花的那种,蓬松的,让人想起童年的味道。 他汇入人潮。 像一滴水,汇入另一滴水。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喜鹊从天上飞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高天原在等他。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路鸣泽说过的话——“有人在等你”。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路明非笑了笑,转身向公交站台走去。 第6章 深夜对话 几天前的一个深夜。 路明非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酱油缩在影子里,正准备睡觉。 忽然,一股恐怖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股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酱油完全无法动弹,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它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每一根毛发都在颤抖。 月光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浮现。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黄金般的瞳孔。 那个小男孩。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路明非的床铺。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奇怪的是,路明非没有丝毫察觉,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影子里的酱油。 酱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巨龙盯上了。 它拼命想缩回影子里,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瑟瑟发抖地趴在那里。 小男孩走到它面前,蹲下来,看着它。 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酱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了。 “你是跟着他从另外一个世界过来的?”小男孩轻声问。 酱油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 “他在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酱油愣住了。它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太强了,强到它连说谎的念头都不敢有。 那种压迫感,比大天狗大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老……老大他……”酱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厉害,“他是万妖之王……” 小男孩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万妖之王?王?” “嗯……”酱油努力组织语言。 “大家都叫他龙君……小的偶然听大妖们讨论过,老大在神明那边还有另外一个称呼,但小的不知道……”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脸上露出欣喜轻松的笑容。 “我应该知道是什么,继续说说看。” 酱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路明非怎么从饿鬼道一路杀到高天原,怎么收服八岐大蛇的残魂,怎么调解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恩怨,怎么让所有大妖都心甘情愿地臣服。 它讲了大天狗、酒吞童子、雪女、玉藻前,讲了路明非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斩杀邪神,拯救世界。 讲了路明非站在高台上接受万妖朝拜的那一天。 小男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当酱油说到登基大典那天,路明非站在高台上,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妖怪,所有人都在欢呼“龙君”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那时候说了什么?”小男孩问。 酱油愣了一下。 “老大他……还没来得及说,”酱油小声说,“他刚准备开口,就消失了……” 小男孩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欣慰,苦涩,还有一点点的骄傲。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原来我的哥哥,在那边是这么厉害的人。” 酱油不敢接话,只敢缩在原地瑟瑟发抖。 小男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在那边的时候,说过自己是什么人吗?” 酱油想了想:“老大说过……他说他在这边是高中生,成绩不好,没什么朋友,叔叔婶婶养着,还老是被欺负……” 小男孩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高中生,”他轻声重复,“成绩不好,没什么朋友,老是被欺负……” 他又笑了。 只不过这一次,笑容里没有欣慰,只有冰冷与怒火。 “要不是我被钉在那里,他们怎么敢...怎么敢!”他咆哮着,不复以前的从容优雅,像是一头发怒的幼狮。 酱油抖得更厉害了,身上的绒毛都被掉了不少。 在发泄完后,路鸣泽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随后转头看向毛都快掉光了的酱油。 “好好跟着他,”他说,“替我看着他。” 随后路鸣泽打了个响指,下一刻,酱油掉光的毛发竟又重新炸出来了,地上的旧毛也消失不见了。 酱油愣了一下,随后使劲点头。 “哥哥,等我,很快我们就能真正的见面了,就在你取回权柄的时候,到时候我们一起,诛杀逆臣,君临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路鸣泽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酱油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过来,缩回影子里。 那天晚上,它做了好多好多梦。 第7章 有人在等你 几天后。 路明非坐在电脑前,打开qq。 老唐的头像亮着。 “明明!这几天怎么没上线?”老唐发来消息。 路明非打字:“有点事,刚忙完。” “啥事?” 路明非说道:“我收到一封录取通知书,美国那边的学校。” 老唐发了一连串惊讶的表情。 “我靠!牛逼啊!哪个学校?” “卡塞尔学院。”路明非打字,“你听过吗?” 老唐沉默了几秒。 “没听过……不过美国学校多,没听过也正常。在哪个州?” “芝加哥那边。” “芝加哥!”老唐发来一个兴奋的表情,“那离纽约不远啊!坐灰狗的话,一天就能到!” 路明非愣了一下。 “灰狗?” “就是长途汽车啦,”老唐说,“我跟你说过的,等你来美国,我带你坐灰狗到处玩。” “灰狗有灰狗的好,你跟着它走,走到你觉得好看的地方就下来,不用开车,也不用设计方向,就像投骰子一样,看你会旅行到什么地方。” 路明非看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暖。 “好啊,”他打字,“到时候你带我去。” “没问题!”老唐说,“我虽然穷,但招待兄弟还是够的。带你吃热狗,逛纽约,去时代广场看大屏幕。对了,你会来纽约玩吧?” “应该会。”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唐发了一连串哈哈大笑的表情。 “兄弟在美国,等你来!” 路明非笑了笑。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小声问:“老大,那个老唐是谁?” “打游戏认识的网友,”路明非说,“认识好几年了。” “没见过面吗?” “没见过。” 酱油眨眨眼:“那可靠吗?” 路明非想了想,想到老唐那像熊猫一样面貌,还有那逗比的性格。 “应该吧,”他说,“虽然他有时候有点二,但人挺好的。 之前我面试卡塞尔学院,他还连夜帮我练口语。”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了,”老唐又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吧。” “这么快?行,到时候提前说,我去机场接你!” “好。” 又聊了几句,老唐下线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发呆。 酱油从影子里钻出来,趴在他旁边。 “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路明非顿了顿,“在想那个小男孩。” 酱油愣了一下。 “他前几天晚上又来了,”酱油小声说,“就在您睡着之后。”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它,表情有些严肃,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他来干什么?” “他问小的……问老大在东京的事,”酱油的声音有点抖。 “问老大是怎么去的,怎么收服那些大妖怪的,怎么调解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 “你都说了?” “小的不敢不说,”酱油缩了缩脑袋,“他看着小的,小的就什么都藏不住了。他问什么,小的就答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问了什么?” ”他还问……问老大在那边的时候,说过自己是什么人没有,”酱油说。 “小的说,老大说过,在这边是高中生,成绩不好,没什么朋友,叔叔婶婶养着,还老是被欺负……” 路明非愣了一下,心想这不查户口吗。 “他听了之后什么反应?” 酱油想了想:“他……笑了。那种笑,小的说不上来。好像有点高兴,又好像有点难过。然后他说,‘原来我的哥哥,在那边是这么厉害的人’。” “在他听到您在这边老是被欺负时,他表现得非常愤怒,然后还说了些什么,但他的气息太可怕了,小的根本听不清。” 路明非怔住了。 在这个世界居然会有人关心自己? 说实话路明非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天弃之子”,从小到大就属他最倒霉。 “他还说别的了吗?”路明非问。 酱油点点头:“他说,‘那在这边是废柴,在那边是万妖之王,我的哥哥,还真是有意思’。然后他说……让小的好好跟着您,替他看着您。”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 高天原的投影。 那个小男孩,到底是谁? 为什么叫自己哥哥? 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关心?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个小男孩,不会害他。 “老大,”酱油小声问,“您说那个小男孩……到底是谁?” 路明非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的。” —— 东京,高天原。 云阁之中,大天狗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富士山。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下,眉头紧锁。 “还是没有龙君的消息?”酒吞童子坐在角落里,这个平时的酒蒙子,这次难得没有喝酒。 “没有。”大天狗转过身,“那天登基大典,龙君大人忽然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玉藻前靠在门边,抱着双臂:“你们说,他会不会是……回去了?” “回哪里?” “回他来的那个世界。”玉藻前说,“他本来就是从那边来的,不是吗?”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大人确实说过,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说,“在那边,他是个学生。” “学生?”酒吞童子挠了挠头,“就是那种还在读书的人?” “对,”玉藻前说,“在那边,年轻人都要读书。龙君大人说过,他在那边的学校成绩不太好,经常被老师骂。” 酒吞童子想了想:“听起来,在那边他好像没那么威风?” “那当然,”玉藻前说,“那边又没有妖怪,他当然只是个普通人了,当时和我闲聊的时候,还跟我说他在婶婶家里老是被欺负。” 大天狗瞪大了眼睛,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伊邪那岐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伊邪那美。 “两位大神。”大天狗迅速收拢情绪,微微欠身。 伊邪那岐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我们感觉到了……龙君的气息消失了。” “是的,”大天狗说,“他应该是回去了。” 伊邪那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轻声说:“那个孩子……在那边会不会感到孤独?” 酒吞童子愣了一下。 “孤独?”他说,“他可是龙君。虽然那边没有妖怪,但他应该……应该有人陪着吧?” 玉藻前叹了口气。 “你说得倒轻巧,”她说,“他在这边是王,在那边只是个普通学生。” “没有妖怪跟随,没有部下簇拥,还要被老师骂,在家里还被亲戚欺负……换你你受得了?” 酒吞童子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他选择回去,一定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酒吞童子问。 伊邪那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相信,那个孩子不是会逃避的人。” 大天狗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深沉的光 “说得对。”他说,“龙君大人既然选择回去,那边一定有他要做的事。我们只需要等着,等他回来。” 伊邪那美看着窗外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他早点回来,”她说,“这里才是他的家。” —— 夜深了,路明非躺在床上。 酱油缩在影子里,小声问:“老大,您睡了吗?” “没。” “小的在想……”酱油顿了顿,“那个小男孩说‘我的哥哥’,他是不是老大在这边的……亲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亲人? 他想起那个苍白的小脸,那双黄金般的瞳孔。 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而且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里也没有他的印象。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吧。” 酱油没再问了,只是默默地缩了缩,将自己变得更小。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路明非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白茫茫的虚空。 那个小男孩又出现了,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哥哥,”他说,“你要去美国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小男孩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我说过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是一条心。”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谁?” 小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指了指远方。 路明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虚空中,出现了一扇门。 金色的门,门上刻着世界树的图案。 “那扇门后面,有你想要的答案。”小男孩说。 “什么答案?” “关于你是谁,关于你从哪里来,关于你要去哪里。”小男孩轻声说,“还有,关于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去吧,哥哥。有人在等你,不仅仅是我,还有其他人。” “对了哥哥,在你取回权柄之后,不要直接探查我的身份哦,命运的节点还没到达,就让这份悬念顺其自然的解开吧。” 路鸣泽的身影渐渐消散,消散之前,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片阳光,想着梦里那个小男孩说的话。 “有人在等你,不仅仅是我。” 这个人是谁?他在哪?为什么叫不仅仅是我? 他坐起来,下床穿衣服。 “酱油。” 影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 “老大?” “下个月,跟我去美国。” 酱油的眼睛亮了。 “小的可以跟着吗?” “废话,”路明非说,“你不在影子里,谁陪我聊天?” 酱油开心了,整只妖怪都抖起来,像一团兴奋的黑色果冻。 “谢谢老大!老大最好了!” “行了行了,”路明非摆摆手,“别拍马屁。” 酱油缩回影子里,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老大,美国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路明非说,“去了就知道了。” “那边有妖怪吗?” “应该没有。” “那有灵力的人吗?” “可能有。” 酱油想了想:“那老大在那边,还会是老大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当然,”他说,“我永远是你老大。” 他推开房门,走进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早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路明非忽然想起老唐说的那句话—— “兄弟在美国,等你来。” “等着吧,”他轻声说,“我来了。” 第8章 苏晓樯与混血种 距离出发去美国还有好几周。 路明非的生活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偶尔打打游戏,偶尔和老唐聊聊天。 但在这些平静的日子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比如,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 那些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 以前他只觉得普通人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最多是长得不一样。 但现在,走在街上,他偶尔能感觉到某些人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怎么说呢?味道? 他说不清楚。 但酱油能说清楚,毕竟小妖们为了活下去,总会有些本事的。 “老大,那边那个穿黑衣服的,身上有一点,”酱油从影子里小声说,“很淡,比那天面试的那些人淡多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还有对面那个老太太,”酱油继续说,“也有,更淡。” 路明非看着那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点无语。 这个世界,到底藏着多少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人,和他是一类的。 至少,在某种程度上。 —— 这天放学,路明非没有直接回家,因为苏晓樯说要请他喝奶茶。 “有事?”路明非问。 “没事就不能请你了?”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上次面试陪我一起,算是谢礼。”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也没法拒绝。 两人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苏晓樯在前面带路,路明非跟在后面。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她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淡,比之前还淡了一点。” “不过灵力倒是变得更强了点。” 路明非没说话,他早就注意到了。 苏晓樯身上的那股气息,变得更淡了。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灵力却变得比之前至少强了两倍有余。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他忽然问。 苏晓樯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苏晓樯想了想:“我爸开矿的,有几座矿山。怎么了?” “没什么。” 苏晓樯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 两人走进一家奶茶店,苏晓樯点了两杯珍珠奶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路明非面前。 “面试那事,你怎么看?”她问。 “什么怎么看?” “就是那个学校,”苏晓樯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全班都收到邀请函,去的人那么多,最后好像谁都没过。” 路明非喝了一口奶茶。 “你没过?” “我过了个屁,”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他们问我那些梦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戏了。” 路明非看着她。 “那些梦……你从小就做?” “嗯,”苏晓樯点点头,“经常梦见自己在神社里,周围好多狐狸。” “有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在念经,念的什么完全听不懂。我妈说我小时候有次睡着睡着忽然爬起来,对着空气磕头,吓死她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那个学校的人为什么问这个?” 苏晓樯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也许……他们信这些东西?” 路明非没说话。 他知道不是。 那些人问这个,是因为他们能感觉到。 苏晓樯身上有东西,而且是他熟悉的东西。 —— 喝完奶茶,天已经黑了。 苏晓樯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怎么了?”路明非问。 “我爸矿上出事了,”苏晓樯说,“有个工人突然发疯,打伤了好几个人。我爸在那边处理,让我别过去,但我……” 她犹豫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她。 “你想去?” “我爸在那里,”苏晓樯说,“我不放心。”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站起来,“我陪你去。”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够义气,完事我请你喝营养快线。” —— 矿山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一路上,苏晓樯一直在打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又伤了五个,”她说,“保安也拦不住他,那人疯了似的。他们说……说他力气大得不正常,几个人都按不住。” 路明非没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 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很奇怪的气息。和叶胜他们有点像,但更混乱,更狂暴。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老大,前面有东西。气息很乱,比那天面试的那些人强多了。像是……快要失控了。” “多强?”路明非问。 酱油想了想:“和那个叶胜差不多,但更乱。” 路明非点点头。 比叶胜强?那至少是c级。 快到矿山门口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惨叫声。 几个人从里面跑出来,满脸惊恐。 其中一个看见苏晓樯,大喊:“苏小姐快跑!老张疯了!他……他不是人!” 苏晓樯的脸色白了。 路明非拉住她。 “你在这等着,”他说,“我进去看看。” “你疯了?”苏晓樯瞪大眼睛,“那人已经伤了十几个人了!” 路明非看着她,眼睛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相信我,”他说,“在这等着。” 路明非转身走进矿区。 苏晓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 矿区里很黑,黑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几盏探照灯亮着,投下斑驳的光影。 四处堆放着矿石和设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狂暴。还混杂着血腥味。 路明非走得很慢,很稳。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就在前面,那个矿洞口。” 路明非走过去,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矿洞口。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双手上全是血。 在他脚边,躺着好几个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男人慢慢转过身。 路明非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眼睛变成了诡异的金色,瞳孔竖立,像是冷血动物。 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疯狂跳动,像是无数条小蛇在皮下钻动。 他的嘴角流着涎水,表情狰狞而疯狂。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正在变化。手指变得细长,指甲开始发黑、变硬,像是要长出利爪。肩膀的骨骼在咔咔作响,整个人都在膨胀。 “他在变成别的东西,”酱油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有点像妖魔化,但他身上没有妖力。” 路明非点点头,他在东京见过类似的事,妖魔化。 妖魔化一般是普通人被妖怪或恶鬼伤到后,伤口被感染导致的。 妖魔化的人身体会产生畸变,大脑一片混乱,失去理智,就连身体也会朝着感染他的妖魔变化。 但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和妖怪完全不同。更混乱,更……疯狂。而且强度不低,至少是b级。 男人看见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吼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是野兽的嘶嚎。 他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但在路明非眼里,太慢了。 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在男人扑到路明非面前的一瞬间,微微侧身。 然后伸手,在男人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玉藻前教他的。一种用妖力封锁灵力运转的技巧,专门对付失控的小妖。 但对这种奇怪的东西有没有用,他不知道。 男人的身体顿时僵住了,然后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软了下来。 路明非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但身上的变化还在继续,只是慢了下来。 “老大,她!”酱油忽然喊。 路明非猛地回头。 苏晓樯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看见了。 路明非制服异化者的全过程。 那个男人扑向路明非的样子,路明非侧身的样子,男人倒地的样子——她都看见了。 更要命的是,她也看见了那个男人变形的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那些跳动的血管。 路明非心里一沉。 坏了。 苏晓樯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老大,怎么办?”酱油急了,“她看见了!” 路明非知道,他不能让苏晓樯记得这些。 在东京的时候,玉藻前教过他一个小法术。 可以暂时让普通人忘记某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不过不是洗脑,只是……让人选择性遗忘。 他走到苏晓樯面前,伸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挥。 一道极淡的灵光闪过。 苏晓樯的眼神变得迷茫,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路明非扶住她,把她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老大,她没事吧?”酱油担心地问。 “没事,”路明非说,“只是暂时晕过去。醒来之后,她会忘记刚才看见的东西。” 酱油松了口气。 “老大好厉害!” “厉害什么,”路明非说,“就是个小法术。”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男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人从矿区另一头跑过来。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制服,动作迅速,训练有素。 为首的那个,他认识。 叶胜。 叶胜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路明非?” “又见面了。”路明非说。 叶胜看看他,又看看地上躺着的人,再看看旁边昏迷的苏晓樯,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你……你干的?” “他扑过来,”路明非说,“我躲了一下,然后他就倒了。” 叶胜身后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点点的……敬畏。 叶胜快步上前,蹲下检查那个工人的状况。 他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颈侧的脉搏,然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明非。 “a级,快要完成转化了,”他低声说,“你一个人,一瞬间就制服了?” 路明非点点头。 叶胜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把目标带走,”他说,“通知本部。” 几个人上前,把那个昏迷的工人抬起来,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叶胜走到路明非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陪同学来的,”路明非指了指苏晓樯,“她爸是这里的矿主。” 叶胜看了看苏晓樯,又看了看路明非。 “她看见了吗?” “看见了,”路明非说,“但我让她忘记了。” 叶胜愣了一下。 “让她忘记?”他皱眉,“你怎么做到的?言灵?”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一个小法术,”他说,“暂时屏蔽记忆。她醒来之后,只会记得自己跑过来,然后晕倒了。” “话说言灵是什么?” 叶胜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法术?”叶胜反问道,“你说的法术……是什么?”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是在东京跟玉藻前学的吧? “就是……一种技巧,”他含糊地说。 “让人的意识暂时模糊,忘记最近发生的事情。”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们也有类似的技术,但需要药物和设备辅助,”他说。 “你这样直接……徒手操作,我没见过。”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路明非,”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明非想了想。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说,“成绩不好,没什么朋友,叔叔婶婶养着。”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没说完。 但路明非知道他想说什么。 路明非看着地上那个人被抬走的方向,忽然问:“所以你们是来处理他的?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情了,”他说,“过几天,来这个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路明非。 卡片上印着一个地址,就在市区,不是什么偏僻的地方。 “下周日下午三点,”叶胜说,“我给你做入学培训。” 路明非接过卡片,看了一眼。 “培训什么?” “很多,”叶胜说,“关于我们是什么人,关于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关于你即将面对的一切。” “到时候我也会告诉你言灵是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好。” 叶胜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路明非,”他回过头,“那个人,你是怎么制服的?” 路明非想了想。 “他速度太慢了,”他说,“我就躲了一下,然后在后颈上按了一下。” 叶胜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速度……太慢了?” “嗯,”路明非说,“比我想的慢多了。” 叶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行,”他说,“下周见。” 他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那个人为什么那样看着您?” “不知道,”路明非说,“也许他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 酱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大说得对!” 路明非没理它。 他转过身,看着昏迷的苏晓樯。 她靠在石头上,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走吧,”他说,“送她回去。” —— 路明非把苏晓樯送到她家楼下。 她家是一栋独立的别墅,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好几辆车。 “应该是她爸回来了,”路明非说,“她自己上去就行。” 他轻轻拍了拍苏晓樯的肩膀 苏晓樯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 “路明非?”她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在这儿?” “你跑到矿上,然后晕倒了,”路明非说,“我送你回来的。”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我爸!我爸没事吧?” “没事,”路明非说,“那个工人已经被带走了。” 苏晓樯看着他,眼神有点迷茫。 “我……我好像记得点什么……”她按着额头,“但又想不起来……” “可能是累的,”路明非说,“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几秒。 “路明非,”她忽然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里奇怪?” “不知道,”苏晓樯说,“就是奇怪。”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朝别墅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谢了,”她说,“改天请你吃饭。”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她好像……没忘记多少?” “忘记了关键的,”路明非说,“其他的,她本来就不该记得。”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灯照在他的身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第9章 入学培训 夜晚。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人,”路明非说,“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酱油想了想:“有点像妖魔化,但他身上没有妖力,是别的什么东西导致。” 路明非点点头,这个世界他目前只见到了灵力,妖力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想起叶胜最后说的话。 “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情了。” 下周,他就会知道答案。 “酱油,”他忽然说,“那个小男孩,就是那天晚上问你的那个。” 酱油愣了一下:“嗯,小的记得。” “他叫路鸣泽,”路明非说,“和我表弟一个名字。” 酱油眨眨眼:“那不是您弟弟的名字吗?” “是,”路明非说,“但不是同一个人。我表弟是个小胖子,就知道打游戏泡网友。那个小男孩……完全不一样。”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老大为什么要告诉小的?” “没为什么,”路明非说,“就是想说,我也不知道他个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但现在就当他是真吧。”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苍白的小脸,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他叫自己“哥哥”。 路明非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个小男孩的身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 与此同时,遥远的美国,卡塞尔学院。 一间昏暗的办公室里,施耐德教授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的资料。 路明非。 s级预备役,校长钦点的人选。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成绩差,人缘差,存在感低。 父母是学院的荣誉校友,但很多年没有联系。 面试表现……出人意料地好。 但今天叶胜发来的报告,让他确认了之前的判断。 一个a级混血种,快要完成死侍转化,战斗力相当于一个加强排的精英士兵。 可那个少年,一个人,一瞬间,就搞定了。 而且叶胜说,他的原话是——“他速度太慢了”。 施耐德咳嗽了几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果然是这样,”他轻声说,“校长那个老家伙,从来不会看错人。” 他拿起电话。 “诺玛,”他说,“把路明非的档案标注为‘重点观察’。另外,通知叶胜,下周的入学培训,我要全程连线旁听。” “明白。”诺玛的声音传来。 施耐德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一个能瞬间制服a级死侍的高中生。 有意思。 —— 路明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影子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如同亘古不变的玉盘。 周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路明非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看着手里那张卡片。 地址就是这里,没错。但这地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居民区,和“卡塞尔学院”“入学培训”这种词完全搭不上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电梯停在六楼,他找到602室,敲了敲门。 门开了。 叶胜站在门口,冲他点点头:“来了?进来吧。”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笔记本电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沓文件。 酒德亚纪也在,冲他笑了笑。 “坐吧。”叶胜指了指椅子。 路明非坐下,有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是我们临时租的,”叶胜说,“隐蔽一点,方便说话。” 他在路明非对面坐下,酒德亚纪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路明非,”叶胜看着他,“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过去十八年的认知。你有心理准备吗?” 路明非想了想。他另外一个世界都去过,还有什么能颠覆他的? “有。”他说。 叶胜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 “首先,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生物,叫龙族。” 路明非愣了一下。龙? “不是神话里那种会喷火的巨龙,”叶胜继续说。 “但某种程度上,比神话更可怕。他们是这个世界真正的统治者,曾经是。” 路明非没说话,听他说下去。 “龙族的历史比人类更早,他们掌握了炼金术和言灵——也就是超自然力量。” “但在几千年前,龙族和人类之间爆发了战争,龙族战败,但龙族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我们认知中的生物,他们几乎不会被杀死,只会陷入沉睡。” “沉睡?”路明非问。 “对,”叶胜说,“龙族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他们沉睡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等待苏醒的那一天。” 路明非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 沉睡,苏醒,听起来有点像。 “而我们,”叶胜指了指自己,“是混血种。” “混血种?” “人类和龙族的混血后代,”叶胜说,“我们拥有龙族的血统,所以能使用言灵。比如我的言灵——‘蛇’。” 他闭上眼睛,路明非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从他身上发散出去,像是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现在,”叶胜睁开眼睛,“这栋楼里有四十三个人,楼下的便利店有一只流浪猫,对面那栋楼的五楼,有一对夫妻在吵架。而你……” 他看向路明非的影子,“你的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 路明非心里一惊。 叶胜看着他,似笑非笑:“别紧张,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的‘蛇’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它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说。 “我知道,”叶胜点点头,“如果它会,你也不会带着它。” 他顿了顿,继续说回正题。 “混血种的龙血比例如果超过某个临界值,就会开始向龙类转化,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我们叫它‘死侍’。那天在矿上那个人,就是这种情况。” 路明非点点头。 “他是什么级别?”他问。 “a级,”叶胜说,“快要完成转化了。正常情况下,需要至少五六个训练有素的专员携带炼金武器才能制服。但你一个人,一瞬间就搞定了。” 他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所以我想问你,那天你用的……是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你说的‘法术’,”叶胜说,“那是一种言灵吗?” 路明非想了想。言灵?他在东京学的那些,是妖术,是法术,和言灵根本不是一回事。但这话不能说。 “算是吧。”他含糊地说。 叶胜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见过的言灵有很多种,”他说。 “但从来没有一种能让直接人‘忘记’东西。那已经超出言灵的范畴了。” “而且,你的身体里没有任何龙血波动——至少我的‘蛇’感觉不到。” “富山雅史教授的言灵是催眠,但他也要在搭配道具的情况下才能做到消除记忆。” 路明非没说话。 叶胜注视着路明非一会儿后,叹了口气。 “你是s级,”他说,“有点特殊也正常。学院历史上s级本来就少,每个人的言灵都不一样,也许你的言灵比较特殊。” “历史上?那上一个s级怎么样了?”路明非有些好奇地问。 “吞枪自杀了,所以学校还添加了心理岗位。” 路明非顿时沉默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被控制住了,”叶胜说,“我们会尽量帮他稳定血统,但如果不行……只能执行抹杀。”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的?” “对,”叶胜说。 “我们隶属于卡塞尔学院,学院的使命就是研究龙族,监控混血种,以及在必要的时候……屠龙。” 路明非愣了一下。屠龙? “不是游戏里的那种屠龙,”酒德亚纪在旁边轻声说。 “是真的。当龙王苏醒的时候,必须有人去阻止他们。” 路明非看着她。龙王? 他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想起自己站在高台上接受朝拜的那一天。 “所以,”他慢慢说,“你们觉得我是混血种?”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了一眼。 “不是觉得,”叶胜说,“是确定。你的血统评级是s级,这是学院几十年来最高的评级。” “你的父母都是学院的荣誉校友,血统都很优秀,但你表现出来的潜力……远超他们。”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 那对把他扔在叔叔家、十几年不见人影的男女。 原来他们也是混血种? “他们会来接你吗?”酒德亚纪问。 路明非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他们很久没回来了。” 酒德亚纪的眼神有点同情,但没说什么。 叶胜把一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入学须知,保密协议,还有一些基础资料,”他说。 “你回去慢慢看。后天,会有人来接你去美国。” 路明非翻了翻那些文件,全是英文。 “我看不懂。”他老实说。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关系,”他说,“到了学院,有中文课程。” 路明非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们不怕我变成那个人的样子吗?” 叶胜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怕,”他说,“但我们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s级评定的不仅是血统,”叶胜说。 “还有意志。你的意志足够强,才能驾驭龙血。” 路明非没说话。 意志?他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强不强。他只知道,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大妖们也都这么说。 —— 培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胜送他到门口。 “路明非,”他说,“记住,你是s级。这意味着,很多人会关注你,也会有很多人……盯着你。小心点。” 路明非点点头。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个人好厉害……他居然能感觉到小的。” “嗯,”路明非说,“他的言灵叫‘蛇’,可以探测很多东西。” “比大天狗大人差远了,”酱油说,“但在这个世界,应该算厉害的了。” 路明非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 外面,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叶胜说的话。 龙族,混血种,言灵,炼金术,死侍。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但他不害怕。 东京那些大妖,比这复杂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高天原。 他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它,像是一个永远无法忽视的存在。 —— 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路明非说,“那个叫叶胜的人,说的那些话。” 酱油眨眨眼:“您信吗?” 路明非想了想。 “信,”他说,“为什么不信?” 酱油愣了一下。 “可是……他说龙是坏的,要屠龙,”酱油小声说。 “那东京的那些大妖……也是坏的吗?” 路明非沉默了。 他不知道。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伊邪那岐、伊邪那美……他们不是坏的。但他们也不是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在这个世界,他们算什么? 他不知道。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第10章 我们是至尊! 睡梦里,路明非又来到了这个白茫茫的虚空。 那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看着远方。 “哥哥。”他说。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路鸣泽,”他问,“你是混血种吗?” 小男孩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傲慢和威严。 “当然不是,哥哥,”他说,“我们......是至尊!” 路明非愣了一下,显然是对路鸣泽的话感到疑惑。 “至尊?” “对,”小男孩说,“凌驾于一切之上的至尊。龙族也好,混血种也好,包括人类,在我们面前,都只是蝼蚁。” “在那至高的王座上只有两个位置,王座之下众生俯首,唯有你我在王座之上脊背相抵。” 路明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无法分辨出路鸣泽这段话所包含的意义。 但他能感觉出,路鸣泽说出这段话的情感。 思念,愧疚,以及无尽的孤独。 这是路明非作为普通人,在饿鬼道厮杀时锻炼出来的能力。 小男孩伸出手,指向远方。 “你知道吗,哥哥,”他说,“混血种们所说的‘皇帝’,不过是窃取了力量的背叛者而已。” “他们以为自己是王,可在真正的王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哦,对了。那个叫叶胜的好像还没给你讲到这一部分,不过没关系,等你正式去到那个学院,你就知道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消化着路鸣泽话语中庞大的信息量。 “那我......也是至尊?” “当然,我亲爱的哥哥,”小男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路明非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路鸣泽的话,毕竟路鸣泽所透露出的情报实在有点太夸张了点。 但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他明白,路鸣泽说的话是真的。 这种力量很奇妙,就好像他与生俱来一样。 “那个影子,”他说,“天上那个,高天原。”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是高天原,”路鸣泽说,“那是一个门,你留下的痕迹,是你权柄的化身。” 路明非皱眉:“什么意思?” 小男孩没有回答路明非的疑惑,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去吧,哥哥,”他说,“去那个学院,去学那些蝼蚁的知识,去随着命运的河流顺流而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是谁,而我又是谁。” “当你明白一切的时候,便是我们重归王座之时,到时候就让我们一起,把世界点燃。” 看着面前幼小却又无比严肃的路鸣泽,路明非只感觉一阵违和,有一种装严肃的小屁孩的感觉。 他想要吐槽些什么,但路鸣泽的身影开始渐渐消散,如同破碎的泡泡,五彩斑斓,转瞬即逝。 这代表着,梦该醒了。 ——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有一点刺眼。 他躺在床上,回忆着梦里路鸣泽说的话。 至尊,背叛者,随着命运的河流顺流而下。 还有那个影子——不是高天原,是一个门,是他权柄的化身。 每句话都包含着大量的情报,路明非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 “老大,您醒了?” “嗯。” “今天要去美国了吗?” “还早呢。” 酱油缩回影子里,小声说:“老大,您刚才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小的感觉到了,”酱油说,“那个小男孩,又来了。” 路明非没说话。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看向远处。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一个门。 通往哪里的门?难道是他所想的那样,联通两个世界的门? 路明非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想起登基大典那天,自己站在高台上,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妖怪。 他们还在等他。 在那个“门”的另一边。 他收回目光,推开房门。 “酱油,”他说,“过段时间就去美国了。” “好的老大!” 路明非走进那个充满烟火气的早晨,早餐铺的老板叫卖着,街边的大爷大妈正在试图砍价,争吵的面红耳赤。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路鸣泽说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是谁,而我又是谁。” “到时候我们一起,把世界点燃。” 也许,那个叫卡塞尔学院的地方,能给他答案。 也许,那个“门”的另一边,才是真正的答案。 第11章 别怕,我在 周五下午,阳光把教室晒得暖洋洋的。 路明非正趴在桌上睡觉,脑袋埋在胳膊里,睡得昏天黑地。 昨晚和老唐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得要死。· 徐岩岩在旁边推了他好几下,他都懒得抬头。 “路明非!路明非!” “干嘛……”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像从井里传出来的。 徐岩岩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今晚赵孟华请客!包场看电影!” 路明非没动。 “《情书》,你知道吗?就是那个日本文艺片,听说特别好看!全班都去!” 路明非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他干嘛请客?” 徐岩岩眨眨眼,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路明非看了他两秒,又把头埋下去。 “不去,睡觉。” 徐岩岩急了。 “你怎么能不去?赵孟华请客哎!包场!全班都去!你不去多不给面子?” 路明非没理他。 徐岩岩又推了他几下,见他不为所动,只好作罢。 临走前,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路明非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明非没看见,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很困,今天就连酱油都没带着。 他睡着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苏晓樯出现在他桌前。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看起来像是路过顺便过来。 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的趾高气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路明非。”她说。 路明非抬起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嘴唇抿成一条线。 “今晚......赵孟华请客看电影。”她说。 路明非点点头。 “听说了。” 苏晓樯沉默了两秒。 “你去吗?” 路明非想了想。 “不去,睡觉,最近睡眠不足,需要补充一下。” 苏晓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她张了张嘴,声音就像蚊子嗡鸣,“那天下午......” “什么?你说话声音咋这么小,听不清。” “没......没什么,那你早点睡。我今晚有事,就不去了。” 苏晓樯的脸通红,声音直接恢复到正常的音量了。 说完,她便红着脸一路小跑的离开了教室,要不是为了保持风范,苏晓樯恨不得大步离开这。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 “今天咋都莫名其妙的。”他嘟囔了一句,继续收拾书包。 他低下头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很轻,很淡,像羽毛一样落在身上。 路明非抬起头。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黑色的西装,苍白的小脸,金色的眼睛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路明非愣住了。 “你......” 路鸣泽坐在窗台上,晃悠着两条腿,冲他笑了笑。 “哥哥。” 路明非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 但路鸣泽却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路明非想要问出口的问题。 路鸣泽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温柔。 “晚上,”他轻声说,“有人会去接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 路鸣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路明非的手背。 那只手很小,很凉,但很温柔。 “别怕。”路鸣泽说,“有我呢。” 然后他消失了。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台,愣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黄。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 晚上七点。 路明非被徐岩岩拽着,站在电影院门口。 “你干嘛?”他一脸无语,“我说了不去!” 徐岩岩嘿嘿笑,拽着他不放。 “别睡别睡,来都来了!赵孟华包场,不看白不看!” 路明非被他拖着往里走。 放映厅门口,赵孟华正站在那里招呼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阿玛尼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头发打了发胶,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旁边围着徐岩岩和徐淼淼,还有几个男生,都在那儿捧场。 “赵孟华这次可下了血本啊!”徐岩岩的声音很大,“包场!《情书》!这得多少钱?” “你懂什么,”徐淼淼接话,“人家孟华是什么家庭?这点钱算什么?” “就是就是,孟华这样的,以后肯定要去清华北大的!” “那是那是,仕兰中学这一届,谁能跟孟华比?” 赵孟华站在那儿,笑得云淡风轻,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进去吧。文学社的每个人我都准备了小礼物,等会儿看电影的时候发。” 他一边说,一边目光扫过人群。 扫到路明非的时候,赵孟华的眼神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戏谑,一点看好戏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 “哟,路明非也来了?”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亲热,“难得难得,等会儿好好看啊。”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点别的意思。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徐岩岩拽进了放映厅。 ——— 放映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熟悉的面孔——班里的同学,文学社的成员,还有一些其他班的熟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探头探脑。 路明非被徐岩岩拽到角落里坐下。 “到底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问。 徐岩岩冲他挤挤眼。 “等着看呗。” 电影快开始的时候,有人开始发东西。 一块纸板。 每个文学社的人都发了一块,白色的硬纸板,a4纸大小。发纸板的人特意叮嘱:“拿好了啊,等会儿有用。” 路明非看着手里那块纸板,一脸茫然。 “这干嘛的?” 徐岩岩嘿嘿笑,没回答。 灯光暗了下来。 银幕上开始放电影,是一部老片子,《情书》。 画面很旧,带着一种时光的质感。中山美穗在雪地里仰起脸,雪花落在她睫毛上,镜头美得像一首诗。 但没人在看电影。 所有人都偷偷看向前排。 那里,赵孟华坐在陈雯雯旁边。 他侧着头,正在跟陈雯雯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陈雯雯低下头,笑了。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偏过头,看向四周。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神秘的微笑,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路明非知道了。 赵孟华要表白。 对象是陈雯雯。 全班都知道。 就他不知道。 他想起下午徐岩岩的催促,想起苏晓樯那句“那......你早点睡”。 原来苏晓樯是在提醒自己。 路明非低下头,忽然想笑。 —— 电影继续放着。 中山美穗在雪地里喊:“你好吗?我很好。” 声音远远的,带着回声。 放映厅里忽然亮起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路明非静静地坐着,平静的眼睛环顾四周,将周围的一切都印入眼底。 只看见周围的同学一个个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板举起来。 那些纸板拼在一起,是一个大大的—— “i love you” 放映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是一阵起哄的欢呼。 “卧槽!太浪漫了吧!” “陈雯雯!答应他!” “赵孟华牛逼!” 所有人都站着。 只有路明非还坐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板——那是一块纯白的纸板,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坐的位置,正好是那个“i”字右下角的一个点。 徐岩岩在旁边捅他:“快站起来!就差你了!”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那些拼起来的字,看着那个单膝跪地的赵孟华,看着那个捂着嘴的陈雯雯。 然后他看见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有看好戏的兴奋。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 他们都知道。 都知道他喜欢陈雯雯,都知道以前的他暗恋那个女孩那么多年。 都知道他会在角落里偷偷看她,会在她经过的时候假装看书。 赵孟华当然也知道。 所以才会有今晚。 才要让他坐在那个位置。 让他亲手拼出那个“i love you”的最后一个点。 让他亲眼看着,看着那个女孩被别人拥在怀里。 路明非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纸板。 那块纸板白得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说救人和杀人,他了如指掌。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路明非!”有人在喊,“愣着干嘛!快啊!”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权当给他们一个面子罢了。 路明非都已经开始思考,等会赵孟华表白的时候,要不要让他的裤子直接掉下来,或者拉裤兜里? 就在这时—— 放映厅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货真价实地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放映厅都安静了。 银幕上的中山美穗都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路鸣泽的那句话。 “别怕,有我呢。” 门口的光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看似普通的白衬衫,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来,那是balmain的定制款,领口和袖口的黑色镶边是手工缝制的。 衬衫下摆收进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里,裤子的版型利落得像刀裁过。 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黑色的鞋面上镶着碎钻,灯光下一闪一闪。 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风衣的料子很软,垂下来像流水,衣摆微微飘动。 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刻着某个小众的奢侈品牌的标志。 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脸上带着一点慵懒的表情,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银色的兰博基尼标志在灯光下一闪。 身后,一辆橙色的兰博基尼就停在电影院门口,发动机还没熄火,低沉的轰鸣声从门外传进来,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整个放映厅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掠过那些举着纸板的人,掠过那些目瞪口呆的脸,掠过单膝跪地的赵孟华,掠过捧着花不知所措的陈雯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坐着的少年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戏谑,一点慵懒,一点“总算找到你了”的放松。 “路明非,”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晚上的主角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老板还等着你呢。”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路明非愣住了。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似乎知道,路鸣泽说的“有人会去接你”的“有人”是谁了。 女人没等他回答,直接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两条长腿在灯光下简直晃眼,有男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她走到赵孟华面前,停了一下。 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赵孟华手里的花,单膝跪地的姿势,银幕上还在放的《情书》。 “《情书》?”她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这玩意儿多少年前的了?我奶奶都不看这个。也就你们这种小地方的人还当个宝。” 赵孟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人没再理他,径直越过他,走向路明非。 她在路明非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走。”她说。 路明非张了张嘴。 “你......” “别废话。”女人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路明非被她拽着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迈步,女人忽然打了个响指。 门口又冲进来两个人——是两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制服,手里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女人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清晰冰洌,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别穿这种打折衣服出来。老板的面子往哪儿搁?” 两个女孩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开始脱路明非的衣服。 路明非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校服外套已经被扒了下来。 那两个女孩手法极快,一个拿着软尺在他身上量尺寸,一个已经打开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套西装和五六双皮鞋。 女人从贴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把梳子,转到路明非身后,开始为他梳理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介乎亲娘和老姐之间。 所有人都看呆了。 赵孟华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手里的花已经垂到了地上。 陈雯雯捂着脸,手指缝里露出的眼睛瞪得老大。 徐岩岩和徐淼淼的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两个女孩动作极快,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已经套在路明非身上,领带系好,方巾叠好插进口袋。 又换了一套藏青色的,又换了一套黑色的。 她们拿着不同的西装在路明非身上比划,像是在给模特试衣服。 整个放映厅鸦雀无声,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哦,对了,就在刚刚,我把这家电影院买下来了。” 女人一边给路明非梳头,一边朝保安点了点头。 “所以清场吧。电影别放了,这场我包了。” 提前得知换老板的保安们立刻行动起来,力求在新老板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各位,请!” “出去出去,电影不放了!” “别废话,快走!” 放映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一脸懵逼,有人还想理论,但保安根本不听。 赵孟华被人流撞了好几下,差点趴在地上。他手里的花被挤掉了,被踩得稀烂。 女人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专心致志地给路明非整理头发。 “试试这双。”她指了指。 一个女孩立刻递上一双皮鞋,另一个女孩蹲下去给路明非换鞋。 路明非整个人都傻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蹲在自己脚边的女孩,又看看身后给自己梳头的女人,又看看周围那些被保安往外赶的同学—— 赵孟华被推出了门,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幅抽象画。 徐岩岩和徐淼淼挤在人群里,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极了。 陈雯雯被柳淼淼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惊讶,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路明非没看明白。 他也不想想明白。 五分钟不到,整个放映厅被清空了。 只剩下路明非和那个女人,还有两个收拾东西的女孩。 女人收起梳子,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这才像样。”她说。 两个女孩已经把剩下的衣服收好,朝女人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女人拽着路明非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 “你......你是谁?”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酒德麻衣。”她说,“你叫我麻衣就行。”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老板......是他?” 路明非没有明说,但他知道,酒德麻衣能理解他的意思。 酒德麻衣笑了。那张明艳的脸笑起来格外好看,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 “他让你来的?” 酒德麻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抱怨。 “没办法,老板一张嘴,部下跑断腿嘛。” 她推开电影院的门,外面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那辆橙色的兰博基尼就停在门口,发动机还在轰鸣。 车身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酒德麻衣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路明非坐进去。 皮座椅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那种很高级的香水味,不是商场里能买到的那种。 仪表盘上的灯光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像飞机驾驶舱。 酒德麻衣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 发动机咆哮一声,车子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路明非被惯性按在座椅上,整个人都懵了。 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偏过头,看着酒德麻衣的侧脸。 那张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明灭灭,嘴角带着一点戏谑的笑。 “你刚才......”他开口。 “嗯?” “你刚才说买下电影院,是真的假的?” 酒德麻衣看了他一眼。 “真的啊。几百万的事,老板不差这点钱。” 路明非沉默了。 “那个赵孟华,”酒德麻衣又说,“他爸那点家底,也就够在你们那小地方蹦跶。这种人我见多了,有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她嗤笑一声。 “包场?《情书》?九十九朵玫瑰?我奶奶谈恋爱都比这个有创意。”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在夜晚的城市里飞驰,像一道橙色的闪电。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边。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正在街道上疾驰。 诺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念念有词。 “快点快点快点......” 她下午从诺玛那里得到了消息——赵孟华要在电影院跟陈雯雯表白,全班都去了,路明非那个傻子肯定也被叫去了。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个傻子会坐在角落里,看着别人被爱,看着别人被选择,然后一个人默默地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帮他。 只是觉得,不能让路明非一个人。 所以她借了车,一路狂飙过来。 前面就是电影院了。 她踩下油门,准备冲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电影院门口,一辆橙色的兰博基尼刚刚启动,发动机咆哮着冲进夜色。 路明非班上的同学们,此时全都一脸懵逼的站在电影院门口,共同注视着兰博基尼的离去。 副驾驶座上,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有半点衰仔的样子? 诺诺愣住了。 她缓缓踩下刹车。 法拉利停在路边,发动机还在低吼。 她看着那辆兰博基尼远去的尾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憋出一句话。 “我靠,老娘被截胡了?”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远去的橙色的光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笑了。 “行吧,”她轻声说,“有人比我快。真有你的,路明非。” 她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红色的法拉利消失在夜色里。 —— 橙色的兰博基尼在夜色中疾驰。 酒德麻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路明非。 “拿着。” 路明非接过名片。 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有事打这个电话。”酒德麻衣说,“老板让我转告你,他一直在。” 路明非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很久。 车子转过一个弯,城市的灯火在眼前铺开,像一片燃烧的海。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窗台上的身影。 那只小小的、凉凉的、握在他手背上的手。 “别怕,”他说,“有我呢。” 路明非低下头,把名片收进口袋。 他笑了笑。 “谢了。”路明非念道,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酒德麻衣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不客气。” 第12章 奇怪的苏晓樯 路明非的生活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奇怪的不是他,是苏晓樯。 自从上次苏晓樯提醒他晚上不要去电影院之后,路明非总感觉苏晓樯最近变得怪怪的。 有一天在奶茶店,苏晓樯喝着珍珠奶茶,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看。 “路明非,”她说,“我最近老是做梦。”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 “什么梦?” “梦见矿山,”苏晓樯皱着眉,“梦见有人发疯,梦见你站在那个人面前,身上发光,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路明非没说话,面对这种情况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苏晓樯看着他,眼神有点迷茫。 “我记得我跑过去找你,然后眼前一黑。醒来的时候在你家楼下。你送我回去的,对吧?” “对。” “那我中间那段去哪儿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可能太累了,忘了。”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很久。 “路明非,”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路明非心里又是一咯噔。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她好像……想起一点了。” 路明非知道。 玉藻前教的那个小法术,只是暂时屏蔽记忆,不是永久消除。 时间长了,或者受到刺激,记忆会慢慢恢复。 他看着苏晓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苏晓樯摆摆手,“你不说就不说。反正你这个人,本来就奇怪。”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 “走了,明天见。” 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苏晓樯。” 她回过头。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能力吗?” 苏晓樯愣了一下。 “你是说像电影里那样?” “差不多。” 苏晓樯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有人跟我说有,我可能会信。”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路明非坐在原位,看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想告诉她?” “不知道,”路明非说,“但她已经想起来一点了。瞒不住。” —— 第二天放学,苏晓樯把他堵在教室门口,霸道的模样显得路明非反而是吃亏的一方。 “路明非,今天你得跟我说清楚。” 路明非看着她,叹了口气。 “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们去了学校后面的天台。夕阳西下,整个城市染成金色。 苏晓樯靠在栏杆上,看着他。 “说吧。” 路明非想了想,决定从最简单的说起。 “你那些梦,梦见神社,梦见狐狸,不是普通的梦。” 苏晓樯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路明非说,“而且比你的更离谱。”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心念一动,一股极淡的灵力涌出,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团小小的火焰。 这是他在饿鬼道学的,最简单的法术。严格来说比叶胜那个言灵还简单。 苏晓樯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就好像在看一个怪物似的。 “我靠……你你你……” “冷静,”路明非说,“这只是最基本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血脉深处,妖力在里面沸腾。 那是他在东京觉醒的龙族血脉。 大天狗说那是“高天之血”,比任何妖族的血统都要高贵。 这也是路明非后来被尊称为“高天龙君”的原因之一。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金色的光。 然后,他的手臂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苍白鳞片。 看起来不像鳞片,反而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从皮肤下隐隐透出。 皮肤表面微微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仿佛有熔金在血管里流淌。 苏晓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说话都有些结巴。 “这......这是什么东西?” 路明非压制住血脉的涌动,鳞片开始缓缓消失。 但那双如同黄金一般的眼睛,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我也不知道这是啥,”他老实说,“但我知道,你身上也有东西。很弱,但确实存在。” 苏晓樯愣住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 “我?” “你那些梦,不是无缘无故的,”路明非说,“那是你的力量在苏醒。” 苏晓樯沉默了很久。 “那我......也会变成你这样?” “不会的,”路明非说,“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防身。” 苏晓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斥着莫名的神色。 “你教我?” “嗯,”路明非说,“最基本的,怎么用那股力量,我把那股力量称之为灵力。” “等等,那赵孟华前几天...” “嗯,我干的,虽然不致命,但让他出点丑还是没问题的。” 苏晓樯想了想,自己要是学会法术后岂不是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用被保镖管着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成交,完事请你上网。” ——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放学后,他们都去天台。 路明非开始教苏晓樯一些基础的东西。 “首先,你得学会感受灵力。”路明非盘腿坐在地上。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感受身体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流动。” 苏晓樯学着他的样子坐下,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确实有点感觉.......但就像一条小鱼,抓不住。” “正常,”路明非说,“我第一次也是这样。你得慢慢来,就像钓鱼,等它自己上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给苏晓樯。 “这是我昨晚写的,你看看。” 苏晓樯接过来,愣了一下。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手写的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什么“灵力流动路径”、“冥想口诀”、“基础手势图解”…… “你这......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睡不着,”路明非挠挠头,“怕教不好,就写了点笔记。” 苏晓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路明非,”她说,“你还挺认真的。” “那是,”路明非说,“好歹我也是当过……算了,不说这个。” 他指着其中一页,说。 “你看,这个是‘聚灵’的手势。大拇指扣住中指,其他三指伸直,心里默念‘临’。” 苏晓樯照做。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那股灵力自己过来。” 苏晓樯就这么等了三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没有,”路明非赶紧摆手,生怕引起什么误会。 “真的,这个得练。我刚开始练的时候,一天能成功一次就不错了。” 苏晓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行吧,我练,想当超能力者还得努力啊。。” —— 第三天,苏晓樯忽然大喊一声。 “来了!” 路明非转头看去,只见苏晓樯的指尖,冒出一小团微弱的光。 比萤火虫还暗,忽明忽灭。 “成功了!”苏晓樯激动得跳起来,“路明非你看!我成功了!” 她蹦到他面前,抓着路明非的胳膊使劲晃,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路明非被她晃得头晕,赶忙制止了苏晓樯。 “行了行了,我看到了。” 苏晓樯松开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谢谢你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这些,”苏晓樯低下头,“换别人,可能根本不会管我。”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其实也没那么“小天女”。 “没事,”他说,“反正我也闲着,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苏晓樯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苏晓樯沉默了一会儿。 “那明天还能教我吗?” “能。” —— 第四天,出发去美国前的最后一天。 苏晓樯比之前更认真了。 她把那个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着上面的手势一遍遍练。 “路明非,”她忽然问,“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路明非想了想。 “一个......好几个朋友。” “你那些朋友都是什么样的?” “怎么说呢,”路明非挠挠头,“都是很厉害的人,教我很多东西。” 苏晓樯点点头,没再问。 练到傍晚,她终于把“聚灵”练熟了,可以稳定地让指尖发光。 “行了,”路明非说,“这个就够了。以后遇到危险,用这个光吓唬人。”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教我点厉害的?” “厉害的你自己练,”路明非说,“这个就像学数学,先学会加减乘除,才能学微积分。” “走之前我会再给你留一本小册子,到时候想学啥自己看。” 苏晓樯笑了,笑的很灿烂。 “行吧,听你的。” 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边上,看着远处。 “路明非,”苏晓樯忽然说,“你到了美国,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路明非说,“应该会吧。” “那你回来的时候,我还不会这些,你继续教我。” “行。” 苏晓樯转过头,看着他。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路明非,一副要是路明非不配合,就立马咬他的样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幼稚。”路明非说。 “你才幼稚。”苏晓樯说。 两个人并肩看着夕阳,都没再说话,也一直默契的没有提起那个下午的事情,就好像那个下午发生的事从不存在。 —— 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 “老大,您今天和她……” “嗯?” “很亲密的样子,就好像人类之间的伴侣一样。” 路明非想了想,问。 “有吗?” 酱油点的很用力,一副“没错,就是这样”的样子。 路明非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勾手指的事。 有点幼稚。 但好像……也不赖。 —— 窗外,乌云密布,皎洁的月光被乌云遮蔽,今晚注定是一个无光的夜晚。 路明非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白茫茫的虚空。 路鸣泽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哥哥,”他说,“你要走了。”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嗯,明天。” 路鸣泽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血脉觉醒了,”他说,“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觉醒了。但在这个世界,你需要另一种力量。”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力量?” “言灵。”路鸣泽说,“龙族的力量,在这个世界的表现形式。” 他伸出手,点在路明非的额头上。 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像是血液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路鸣泽轻声说,“第一个言灵——‘天御’。” 路明非感觉到脑海里多了什么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忆。 “它的能力是什么?” “重力,”路鸣泽说,“你让它重,它就重;你让它轻,它就轻。想压死谁,就压死谁。” 路明非想了想。 “听起来很厉害。” “当然,”路鸣泽笑了,“这是‘王权’的上位言灵。那些只能用‘王权’压人的家伙,在你面前只有跪着的份。” 路明非觉得这句话有些一语双关,但是却不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去吧,哥哥。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了。” 路鸣泽的身影开始渐渐消失,就如同玻璃上的水渍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消失不见。 ——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床、桌子、椅子,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重量。 然后他看向桌上的水杯,心念一转。 “重。” 水杯猛地一沉,桌面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路明非吓了一跳,赶紧收回力量。 影子里,酱油直接被吓醒了,一脸惊恐的望着四周。 “老……老大!刚才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看着那道裂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试验了一下新能力,但好像有点用力过猛了。” 酱油眨眨眼:“好厉害!”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 机场。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站在值机柜台前。 苏晓樯站在他旁边。 “你来送我?”路明非有点意外。 “废话,”苏晓樯翻了个白眼,“你教我那么多东西,我不送送你,好意思吗?” 路明非笑了。 “行,那等我回来,请你吃烧烤。” “一言为定。” 路明非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苏晓樯,”他说,“那些东西,记得练。” 苏晓樯冲他挥了挥拳头,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放心,我练成了就去美国找你算账!” 路明非笑了,他转身挥手,走进安检口,随后消失在人群里。 苏晓樯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离开的那个,发了很久的呆。 第13章 苏晓樯的夏季攻略 飞机起飞的时候,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路明非说,“美国那边,有没有像她这样的人。” 酱油眨眨眼:“应该有吧。” “希望吧,”路明非说,“一个人太无聊了。” 他看着窗外,想着那个说要来找他算账的女孩。 路明非的嘴角微微翘起,期待着以后的见面。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 但前几天的场景,却又突然浮现于心头。 当时苏晓樯正带着路明非在一处烧烤摊庆祝她自己终于学会法术了——虽然只是最低级的法术。 但苏晓樯依然很开心,在和家里打了声招呼后,她就来和路明非拼酒了。 看着宛如女汉子一样豪迈的苏晓樯,路明非心里说不出的怪异,他张了张嘴,还是把卡在喉咙里的老槽咽了下去。 酒过三巡,苏晓樯的脸颊变得有些发红,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路明非。”她忽然张口问,语气迷迷糊糊,眼神迷离,明显喝醉了。 “怎么了。” 路明非倒是什么事都没有,龙血为他带来了远超常人的身体,其中自然也就包括分解酒精的能力。 可以说,想要路明非喝醉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路明非主动愿意喝醉,这样的情况才有可能发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追赵孟华吗?” 苏晓樯一边将啤酒往肚子里灌,一边迷迷糊糊的说道。 “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对你身体不好啊。” 路明非试图劝说苏晓樯,但苏晓樯就像饮水机一样,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当时,你刚转学过来,我一眼就盯上你了,你这种类型打扮打扮,绝对能迷倒一大片小姑娘。” 路明非顿时愣住了,口中想要劝说的话也止步于此,但苏晓樯可没有。 “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就来问你,‘你觉得我们班上谁最漂亮?’,还有印象吗?” “还有点,但基本上记不清了。” “行,那就让我好好帮你回忆一下。” 苏晓樯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你张口就来一句陈雯雯更适合做我们班的班花,当时我就不服啊,凭什么我会被陈雯雯那家伙比下去?于是我就开始和她较上劲来。” “她成绩好,那我就比她更好;她喜欢赵孟华,那我就挖她墙角!” 路明非听到这顿时汗颜了,感情小天女是为了和陈雯雯较劲才选择去追赵孟华的,这更加显得以前的他罪孽深重了。 “后来越陷越深,就连我自己都开始以为我喜欢赵孟华了。” “但后来我才发现,我追赵孟华完全是为了和你跟陈雯雯较劲,赵孟华这个渣男有什么好的!” 路明非顿时无语了,心想这关我什么事?就因为我提了一嘴陈雯雯应该是我们班的班花,你就这么较劲了快三年? “赵孟华这个渣男一边想着陈雯雯,一边又打听着柳淼淼的爱好,说到底就只是玩玩而已,他就没想着当好人。” “当我了解到这个情况时我当场就悟了,我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给陈雯雯,从其他方面超过她不行吗?” 路明非默默给苏晓樯又倒了一杯酒,苏晓樯家里的司机和保镖就在附近,就算喝醉了,她们也能带她回去。 “从那以后,我和她之间的往来就变得越来越少了,直到最近才逐渐恢复正常。” 此时的苏晓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但她还是坚持到把酒往嘴里倒,吓得路明非赶紧把杯子拿开了。 “你干嘛?我还能喝!” “哎哟我的姑奶奶啊,您可别喝了,再喝下去我怎么和你家里人交差啊!” 路明非直接打电话把苏晓樯家的里司机和保镖叫过来了,让她们赶紧带着苏晓樯回家休息。 这一幕也把保镖和司机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的“小天女”,在喝多了的情况下会是这样。 就在保镖和司机一人架一边,准备将苏晓樯带走时,原本喝醉了的苏晓樯突然又开始挣扎起来,怕弄伤了苏晓樯的两人只好松开。 松开的苏晓樯一瘸一拐的,走到路明非的面前,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你给我记住了路明非,本姑娘和陈雯雯较真这么多年都是你干的好事!” “本姑娘就是太在意你的想法了,都怪你!现在......” 话还没说完,苏晓樯便直接倒了下去,这一幕可把后面的保镖和司机吓得不轻,还好路明非抱住了即将摔倒在地上的苏晓樯。 就在这时,苏晓樯突然俏皮的睁开了眼,可能是喝醉了的缘故,她变得大胆了许多。 苏晓樯轻轻的拍了拍路明非的脸颊,嘴里十分满意的嘟囔着。 “叫你说我没陈雯雯漂亮,现在看来还是我更漂亮吧,就连你的白月光可都没有这个待遇哦...” 说完,苏晓樯便睡了过去,这次是真睡着了,不是装的,鼾声都听得见。 目送保镖和司机手忙脚乱的带着苏晓樯离开,路明非一个人坐在烧烤摊前,看着桌上那堆空酒瓶和吃剩的签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色里拖得很长。 他拿起一串已经凉了的羊肉串,咬了一口。 有点硬,嚼起来像在吃橡皮。 但他还是嚼着,慢慢嚼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凳子。 凳子上还放着一个空酒瓶,瓶口朝下,一滴酒液正在慢慢往下坠,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路明非。 “老大,您......您没事吧?” 路明非没说话,继续嚼那串羊肉串。 酱油缩了缩脑袋,不敢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把那根签子往桌上一扔,签子弹了一下,落在满地的竹签里,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酱油。” “在!” “你说......她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酱油愣住了。 “老大,您是说......那个女人类?” “嗯。” 酱油想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说:“老大,小的不懂人类的事。但是......但是那个女人类看您的眼神,小的见过。”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影子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在哪儿见过?” 酱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在高天原。那些小妖们看着您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但不是一样的......那个女人类的眼神,更像是......更像是......” 它说不下去了。 路明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像是什么?” 酱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像是玉藻前大人看您的眼神。” 路明非愣住了。 玉藻前? 那只狐狸? 酱油说完这句话就缩回影子里,再也不敢出声。 路明非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空酒瓶。 那滴酒液终于落了下来,在桌面上砸出一小滩印记,慢慢洇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深色的花。 他忽然想起苏晓樯最后那句话。 “叫你说我没陈雯雯漂亮,现在看来还是我更漂亮嘛,就连你的白月光可都没有这个待遇哦......” 还有那个轻轻的拍脸。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错觉。但此刻他坐在这里,脸上那一点触感似乎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好像缺了点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风里一闪而过。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 酱油在影子里小声问:“老大,您说谁?” “没你的事。” 路明非站起来,把那根咬了一半的羊肉串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老板,结账!” 街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酱油缩在那影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 飞蛾还在扑腾,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团昏黄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 回到叔叔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已经睡了,客厅里黑漆漆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老大,您还不睡吗?” “睡不着。” 酱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您是不是在想那个女人类?” 路明非没说话。 酱油又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酱油已经发出了小小的鼾声,路明非忽然开口。 “酱油。” “唔......”酱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说......我回来之后,还能见到她吗?” 酱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老大,您不是要去美国吗?” “嗯。” “那......那应该见不到吧。”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也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月光照在他背上,镀了一层银边。 —— 窗外,乌云慢慢散去,皎洁的月光重新洒下来。 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前几天又亮了一点。 路明非闭上眼睛。 脑海里,苏晓樯那张微醺的脸又浮现出来。 “你给我记住了路明非,本姑娘和陈雯雯较真这么多年都是你干的好事!” “本姑娘就是太在意你的想法了,都怪你!” 还有最后那个俏皮的眨眼。 “现在......还是我更漂亮嘛。” 路明非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酱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鼾声在影子里此起彼伏。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就像是在诉说少年那无人所知的心事。 —— 伴随着一阵飞机降落时的摇晃,路明非从睡梦中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霓虹闪烁。 芝加哥,到了。 第14章 芝加哥的热情 芝加哥的夜晚比他想象的冷。 路明非走出机场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些。 “这鬼地方,比咱们那儿冷多了。”他嘟囔着。 影子里传来酱油极小极小的声音:“老大,我们现在去哪儿?” “找地方住,”路明非说,“火车明天才开。” 按照诺玛给的行程单,他得明天上午去芝加哥火车站1000次快车。 但现在是深夜,他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掏出那张二十美元的钞票看了一眼——这是那个胖警察给他剩下的,那些盗版光盘被没收了,换来这二十块。 “二十美元,”他嘀咕着,“在美国能住什么旅馆?” 路明非在机场里转了一圈,找了台公用电话,照着路牌上那些廉价旅馆的电话一个个打过去。最便宜的也要四十五美元一晚。 “靠。”他骂了一句。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钱不够吗?” “不够,”路明非说,“得想想别的办法。”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沿着马路往前走。 冷风吹得他脸都僵了,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酱油缩在那影子里,一动不敢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见路边有家汽车旅馆。 破破烂烂的招牌,歪歪斜斜的霓虹灯,门口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车。 路灯下飞着几只小虫,影子被拉得很长。 “就这儿了。”路明非走进去。 前台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嚼着口香糖,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一双眼睛浑浊而无神。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从他破旧的行李箱上扫过,翻了个白眼。 “一晚三十五,现金。” 路明非把那二十美元放在柜台上。 “我就这么多。” 女人看了看那二十美元,又看了看他,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见惯了世事的麻木,像是在说“又一个穷鬼”。 “行吧,凑合一晚。203房间,上楼右转。热水只供应到十点,超时了自己想办法。” 路明非拿着钥匙上了楼。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地毯上有可疑的污渍。 他找到203房间,推开门。 房间很小。 一张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一个柜子,柜门歪着,关不严。 一台老旧的电视,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窗户关不严,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他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 弹簧吱呀一声,像是快散架了。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癞蛤蟆。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小声说:“老大,这地方好破。” “将就一晚,”路明非说,“明天就好了。” 酱油点点头,又缩回影子里。 路明非躺下,闭上眼睛。 —— 半夜,他忽然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某种感觉惊醒的。 在东京的时候,他养成了这个习惯。 危险靠近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警觉。大天狗说那是“高天之血”的本能,是猎食者的直觉。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老大,有东西过来了。气息很乱,和那天矿上那个人一样,但更强。” 路明非坐起来,看向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狂暴,混乱,带着杀意。 “什么级别?”他问。 酱油想了想:“比那天那个强,但强不到哪去?按照那个叫叶胜气息对比的话,应该算......a级?” 路明非愣了一下。 a级? 叶胜说过,混血种的等级从f到s,a级已经是极高的级别了。这种级别的混血种如果失控,得多少人才能制服? 他不知道,上次遇见的那个,也只是在化成死侍才拥有的混血种a级的战力,这次这个,应该直接是a级混血种化成的死侍。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黑影冲进来,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脸上青筋暴起,眼睛变成诡异的金色。 他的手已经不像手了——指甲变得细长锐利,覆盖着淡淡的鳞片。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原本应该是人腿的地方扭曲成了一条粗壮的尾巴,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深度死侍化,而且是真正的a级混血种的死侍化。 这头死侍咆哮着扑向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心念一动,小魔鬼给予的力量瞬间发动、 言灵.天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路明非的身体里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个男人扑到半空中,忽然顿住了,紧接着,他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轰”的一声被按在地上。 同时,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从下往上,保护了地面不受到任何破坏,好歹是在钱不够的情况下收留自己的老板,路明非觉得还是不给人家添麻烦比较好。 十倍的重力碾压着死侍的一切,他的头颅,他的身躯,他的四肢。 死侍挣扎着,咆哮着,但身体纹丝不动。 那股力量压在他身上,重得像一座山,让他匍匐在地上,像是朝见君王的臣子。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那双满是嗜血的金色眼睛,那些狰狞跳动的青黑色血管。 和那天矿上那个人一样。 但又不一样——这个更强,并且已经开始不像人了。 “你还能说话吗?”路明非问。 男人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路明非叹了口气。 “那就是不能了。” 他收回手,手掌往下一压,十倍的重力瞬间翻倍。 男人轰然倒地,被那股力量死死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死侍的身体不断抽搐,这是浑身骨头已经碎掉的表现,在失去骨骼的保护下,内脏也被重力压成了一滩烂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但哪怕是二十倍的重力也没能杀死这头死侍,只是摧毁了他的骨骼与内脏,这让路明非不禁感叹死侍的生命力之顽强。 路明非蹲下来,伸手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 玉藻前教的那个手法,封锁灵力的流动。 男人的抽搐慢慢停止,眼睛里的金色渐渐褪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路明非站起来,看着地上昏迷的男人。 “a级的死侍,”他挠挠头,“应该挺值钱的吧?” 影子里,酱油探出脑袋,眼睛里全是崇拜。 “老大好厉害!” “厉害什么,”路明非说,“就是个言灵。”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路鸣泽给的这个言灵,比他想的厉害。 能够随心所欲的操控重力,想让谁跪下就让谁跪下。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的那句话。 “那些只能用‘王权’压人的家伙,在你面前只有跪着的份。” 路明非现在有些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了。 —— 路明非刚想着接下来怎么办,窗外忽然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几辆黑色的车停在旅馆门口,车灯雪亮。 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动作迅速,训练有素。 为首的是一个叼着雪茄的中年男人,穿着船长制服,看起来像个老水手。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像是一个常年站在摇晃甲板上的人。 他走进房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男人,又看了看路明非。 那双眼睛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脚边的行李箱上——行李箱上贴着一张行李牌,写着他的名字。 “路明非?”中年男人问,声音低沉有力。 路明非点点头。 “曼斯·龙德施泰特,”男人说,“卡塞尔学院,执行部。”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 “a级,而且还是深度死侍化的,”曼斯说,“你一个人搞定的?” 路明非点了点头。 “是我搞定的。” 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蹲下身,翻开那人的眼皮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后颈上那个红点。 “这里的手法是谁教你的?”他问。 路明非没说话。 曼斯也没追问。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后面的人冲上来,把那个昏迷的男人抬走。 “你小子运气不错,”曼斯说,“刚来美国,就能遇到这种事。” 他看向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欣赏,也有点好奇。 “叶胜跟我说过你,”他说,“s级新生,能徒手制服a级死侍。现在看来,他说得还保守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叶胜?” “对,”曼斯说,“他本来应该来接你的,但他现在在忙别的事。中国那边有个大项目,他抽不开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吐出一口烟圈。 “三峡,”他说,“我们在找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我本来也应该在那里的。” “但是装备部那帮疯子临时给摩尼亚赫号加装了一批新武器,说是能在水下对付次代种级别的东西。我得亲自来芝加哥取这批货,顺便送回船上。” 曼斯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正好接到诺玛的通报,说有个新生在机场附近遇到了麻烦。”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抬走的方向,“现在看来,有麻烦的不是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路明非。 “拿着,学院的预支奖学金。别住这种地方了,其他的无关人员我们会派人消除记忆的。” 路明非看着那叠钱,愣了一下。 “谢谢。” 曼斯摆摆手。 “火车站知道怎么去吗?” “知道。” “那就行1000会在明天凌晨到站,别错过了。” 他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跟诺诺认识?” 路明非愣了一下。 诺诺? 那个在游戏里跟他打星际的女孩? “算是……认识吧,没线下见过面,但是一起打过游戏。”路明非说。 曼斯笑了一下。 “那丫头在学院挺有名的,”他说,“她是我学生。” 他转身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黑色的车远去。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个人……” “嗯?” “他也很厉害,”酱油说,“好像比那个叶胜还要厉害。”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 “不过我想,当务之急,我们应该是换一家旅店。” 路明非对着酱油说。 —— 车里,曼斯叼着雪茄,听着一旁其他专员的汇报。 “队长,这头死侍全身骨头都被碾碎了,内脏也被压成了一团。” 那个专员翻开手里的记录本,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从骨骼断面来看,不是外力击打造成的粉碎性骨折,而是……均匀受压。像是有几十吨的重物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来。” 曼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车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言灵?” “大概率是。”专员点点头。 “现场没有检测到任何言灵释放的常规痕迹——没有温度变化,没有能量波动。” “但重力确实变了,范围精确到房间内部,没有一丝外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用这种精度控制住死侍,执行部里能做到的人不少,但需要至少五个人,而且都需要大量准备和辅助设备。” 曼斯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家破旧的汽车旅馆。 路明非正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少年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拖着旧行李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穷酸留学生没什么两样。 “a级死侍,”曼斯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从破门到制服,不到十秒。骨骼碾碎,内脏成泥,全靠血统吊着条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曼斯?”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紧不慢的意味。 “校长,”曼斯说,“我见到那个孩子了。” “嗯。”昂热应了一声。 曼斯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白雾。 “一个人制服了a级死侍,深度死侍化那种。” “从破门到搞定,不到十秒。用的是一种重力言灵,精度极高,范围控制在房间内,没有外泄。” “骨骼全部碾碎,内脏成泥,死侍现在全靠血统吊着条命,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a级死侍。”昂热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是。” “深度死侍化?” “是。” “不到十秒?” “是。” 昂热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愧是我们的s级。”他说。 曼斯等着他继续。 “s级嘛,要是连个a级死侍都搞不定,那才叫奇怪。”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但他只是个新生......” 曼斯还想说些什么,但昂热却强硬的打断了他。 “报告发诺玛一份就行。其他的,不用大惊小怪。装备早点送回来,三峡那边还等着。” 电话挂断了。 曼斯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在烟灰缸里按灭,最后一点火星在夜色里闪了一下。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专员回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校长怎么说?” 曼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知道了。” “就这?” “就这。” 年轻专员愣了一下,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见曼斯闭上了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路面,车身微微颠簸。 窗外芝加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拖出细长的光痕。 后座那个专员小心翼翼地问:“队长,报告怎么写?” 曼斯没有睁眼。 “如实写。a级死侍,s级新生,言灵制服,过程正常。” 后座沉默了一下。 “那个新生……真的不用多关注一下吗?” 曼斯把帽子拉低,盖住眼睛。 “校长说知道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速度提了起来。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前方展开,那些高楼黑黢黢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曼斯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帽子拉低了些。 “到了叫我。”他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汇入夜色深处。 —— 早上八点,路明非站在芝加哥火车站门口。 他换了家旅馆睡了几小时,洗了澡,吃了顿热乎的早饭。兜里有钱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看着那个巨大的穹顶,有点恍惚。 芝加哥火车站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高挑的穹顶,巨大的落地窗,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点像电影里的场景。 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巨大的窗格影子,有人在赶车,有人在告别,有人在长椅上打瞌睡。 路明非找到售票窗口,把那张磁卡票递进去。 售票员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1000?”他说,“没有这趟车啊,你搞错了吧?”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 “你再看看?”他把票往前递了递。 售票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摇摇头。 “票是真的,但这车次……我没听过。要不你去问问值班室?” 路明非在火车站里转了三圈,问了四个人,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没人知道这1000次快车。 “搞什么啊?”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那张票,欲哭无泪。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是不是又被骗了?” “不知道,”路明非挠头,“但叶胜那个人看起来不像骗子啊。”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等着。 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第15章 八年级学长芬格尔 路明非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亮,从亮变成午后刺眼的阳光。 中午的时候,他去赛百味买了个三明治,就着可乐慢慢啃。 下午的时候,他继续等。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在眼前经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跑来跑去的小孩,拥抱告别的情侣。 傍晚的时候,火车站里的人渐渐少了。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那些告别的人已经走了,那些赶车的人已经上车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流浪汉,缩在角落里打盹。 路明非裹着外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老大,”影子里传来酱油的声音,“您饿不饿?” “不饿,”路明非说,“刚吃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 那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家伙。乱蓬蓬的头发,满脸胡茬,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拖沓的洒脚裤。 他抱着一个纸袋,正在啃着什么,啃得很专注,像一只饿了三天的仓鼠。 路明非收回目光,没太在意。 —— 夜幕降临。 火车站的灯光亮起来,把巨大的空间照得通明,但人已经很少了。 广播声偶尔响起,播报着某趟列车的到站信息,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路明非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他已经等了快二十个小时。 “靠,”他嘟囔着,“这破车到底来不来?”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那个人还在等。” 路明非转头看了一眼。 那个邋遢的家伙果然还在,而且开始念念有词,好像在读什么书。 借着灯光,路明非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课本,边读边用手指着,像个认真备考的高中生。 只不过这个高中生长得有点着急。 路明非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落地窗外,芝加哥的夜景很美。那些摩天大楼的灯光一扇扇亮起来,像是在黑暗里点亮了一个个小小的世界。 远处有高架铁路,列车经过的时候洒下明亮的火花,像一场微型的烟花。 他想起叔叔家那个小城市,想起天台上看夜景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一个人,坐在楼顶的边缘,看着远处的灯火。 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一起说话,有人在看电视。而他只有一个人,和一整个夜空。 “老大,”影子里传来酱油极小的声音,“您想家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想家? 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叔叔家算是家吗?好像算,又好像不算。那是叔叔的家,不是他的。 东京算是家吗? 那些大妖们,好像真的把他当家人。 大天狗那个死板的家伙,每天都要给他请安;酒吞那个酒鬼,老是拉着他喝酒;玉藻前那个狐狸精,没事就给他讲那些几百年前的风流韵事。 但他回不去。 至少现在回不去。 至于还有一个家嘛...路明非对于那个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如果算上在另一个世界的那段时间,加上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上次见到父母都是在三四十年前了。 虽然身体没长大,但思维也没长大。 路明非这么打趣着自己,说来也很神奇,自己都经历这么多了,活了这么久了,居然还能保持着一口流利的烂话,这让路明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路明非的思绪越飘越远时,远处的钟声响了起来。 路明非听着那钟声,忽然觉得有点困。 钟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是教堂里的丧钟,又像是某个古老的仪式。 他裹紧外套,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一艘船上。 船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漂着,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头顶是一轮巨大的月亮,白得刺眼,大得吓人,像是要压下来。 有人坐在他旁边。 路鸣泽。 小男孩穿着那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扎着黑色的领巾。 他晃悠着两条腿,看着远处的海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哥哥,”他说,“你在想什么?” 路明非看着那片海,说:“想家。”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 “家在哪里?” 路明非不知道。 “在那边,”他指了指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和天交接的一条线,模糊得像用橡皮擦擦过。 路鸣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边啊,”他轻声说,“有人在等你。”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等我回去?” 路鸣泽点点头。 “等你变强。”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变强吗?” 路鸣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的悲伤。 “当然会,”他说,“你可是我的哥哥,而且如果没有人接纳你的话,来找我吧,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听起来像是诱惑人的魔鬼。”路明非打趣道。 路鸣泽骄傲的挺了挺胸膛,但是他太矮了,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 “那当然,我可是魔鬼中的金牌销售,谁从我这里拿点东西都要支付代价的,但谁让你是我的哥哥呢。” 说完,路鸣泽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看,那是出口,快出去吧哥哥。” 路明非抬起头。 月亮忽然裂开了。 不是碎掉,而是像一扇门那样打开。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母亲的怀抱。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很远,很模糊,但确实有人在喊。 —— “喂!喂!醒醒!” 路明非睁开眼睛。 一张大脸凑在他面前,乱蓬蓬的头发,满脸胡茬,离他只有十厘米。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 “车来了!”那张脸的主人说,1000来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了铃声和火车汽笛的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看向窗外。 一列黑色的列车正缓缓驶进站台。 流线型的车身,漆黑的车漆上绘着银色的藤蔓花纹,华丽得像一件艺术品。 车灯雪亮,照亮了整段站台。 一个穿着墨绿色列车员制服的人站在检票口边,手里摇着一个金色的小铃。 1000次快车,乘客请准备登车了。”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路明非看了看四周——那些值夜班的保安还在打瞌睡,赛百味的店员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那几个流浪汉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就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这铃声。 “怎么好像……地狱列车一样?”他嘟囔着。 那个邋遢的家伙拍拍他肩膀。 “是他的言灵效果而已,”他说,“那家伙是个正常不过的活人,还是后街男孩的粉丝呢。” 路明非看着他。 “你也是等这趟车的?” “对,”那家伙伸出手,“芬格尔·冯·弗林斯,八年级学生。”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八年级?” “留级了四年,”芬格尔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别在意这些细节,好汉不提当年勇,兄弟叫什么?” “路明非,新生。” 芬格尔的眼睛亮了。 “新生?那个一击制服a级死侍的新生?” 路明非点点头。 下一秒,芬格尔的膝盖就软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路明非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兄弟!亲人!大腿!”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路明非裤子上蹭。 “你可算来了!你知道我等一个s级大腿等了多少年吗?四年!整整四年!我这四年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天天被教授骂,被同学笑,连食堂大妈都多给我一勺猪食!现在好了,你来了,我有人罩了!” 路明非被他吓得差点跳起来,表情都有些崩坏。 “学长,你你你……你先起来!” “不起来!”芬格尔抱得更紧了,“除非你答应以后罩着我!” 路明非看着自己裤子上那一滩不明液体,欲哭无泪。 “我答应我答应,你先起来!” 芬格尔立刻站起来,脸上的泪瞬间收干,笑得像一朵花。 “成交!” 路明非:“……”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这个人……好厉害。” 路明非心想,是啊,这变脸的速度,确实厉害。 第16章 入学培训(真) 路明非和芬格尔一起走向检票口。 列车员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帽子上的金色徽章闪闪发光。 他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个泡泡,看起来和这趟诡异列车的画风完全不搭。 他看了一眼芬格尔,又看了一眼芬格尔刚才抱着路明非大腿的姿势,嘴角抽了抽。 “芬格尔,你这是干嘛?” 芬格尔拍拍膝盖上的灰,嬉皮笑脸地说:“抱大腿啊,这都看不出来?” 列车员翻了个白眼,对这种一点都不觉得害羞的神人感到无语。 “车票。” 芬格尔把票递过去。列车员划过验票机,绿灯亮起,响起一声“嘟”。 列车员看了一眼票上的名字,又看了看芬格尔,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芬格尔,”他说,“你还没退学呢?” “快了快了,”芬格尔说,“今年肯定过。” 列车员嗤笑一声。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大前年还是。” “而且你的阶级已经从a级降到f级了,f级你知道吗?学院历史上都没设过这个级别,专门给你新设的。” 芬格尔面不改色:“这说明我有开创性。” 列车员被他气笑了。 他转向路明非,眼神变得温和了些。 “新生?” 路明非点点头,把票递过去。 验票机划过,响起一串欢快的音乐声。 列车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票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路明非?”他说,“s级?” 路明非点点头。 列车员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看芬格尔,又看了看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你抱上这大腿了?”他对芬格尔说。 芬格尔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那是,我眼光好。” 列车员嗤笑一声,毫不掩饰他对于芬格尔的鄙夷。 “行吧,上车。”他把票还给路明非。 “调度上出了点错,把你归到低优先级了,怪不得要等这么久。s级很少见,系统可能把你当普通学生处理了。” 路明非接过票,心想这学校的系统,听起来也不太靠谱。 —— 他们上了车。 车厢是典雅的欧式风格,四壁用维多利亚风格的花纹墙纸装饰,舷窗包裹着实木,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刺绣金线。 头顶是水晶吊灯,脚下是厚实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看起来就很价值不菲,一股满满的英伦贵族风。 车厢里,一个骨架宽大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深度眼镜,花白的头发蓬松杂乱,常穿邋遢的西装和肥大的裤子,身高有一米八左右,在冲他们招手。 “路明非?芬格尔?来,坐!”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芬格尔在他旁边坐下。 中年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一头花白的头发,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笑起来一脸慈祥。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巧克力,递过来。 “我是古德里安教授,”他说,“你们的……呃,芬格尔的临时导师。” 芬格尔接过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咂咂嘴。 “教授,您这说法不对,我是您的学生,他是新生,应该也是您的学生吧?” 古德里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的嫌弃。 “芬格尔,”他说,“你今年是第几年了?” “第三年。”芬格尔面不改色。 “第三年?”古德里安挑了挑眉,“我记得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芬格尔挠挠头,嘿嘿笑。 “教授记性真好。” 古德里安叹了口气。 “芬格尔,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带过的学生里,唯一一个从a级降到f级的?” 芬格尔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知道。” “你知道f级是什么意思吗?”古德里安继续说,“学院历史上都没设过这个级别,专门给你新设的。” 芬格尔小声说:“这说明我有开创性,而且教授您不也只带过我一个学生吗。” 古德里安被他气笑了。 他转向路明非,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路明非,你的资料我看过了。s级,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校长亲自点名录取的!” 他握住路明非的手,激动得直晃。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带一个s级学生!这是我一生的梦想!” 路明非被他晃得头晕。 芬格尔在旁边幽幽地说:“教授,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说我是a级,是您一生的梦想。” 古德里安瞥了他一眼。 “那是以前,”他说,“今年你已经是f级了。”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 路明非看着这对师徒,忽然有点想笑。 这俩人,倒是挺有意思的。 古德里安转向路明非,又恢复了那副慈祥的表情。 “路明非,你对学院了解多少?” 路明非摇摇头。 “不多。” 古德里安点点头。 “没关系,慢慢来。首先,你得知道我们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车厢尽头,抓住墙上那幅巨型油画上的帆布一角。 “做好准备。” 他猛地抖开帆布。 狰狞的画面暴露在灯光下。 天空是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一株巨树矗立着,树冠撑满整个天空,但已经枯死了。 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着皲裂的天空。 荒原上枯骨满地。那些骨头很巨大,像是某种巨兽的遗骸。 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双翼挂满骷髅,张开巨大的膜翼后,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 路明非看着那幅画。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古德里安等了几秒,没等到想象中的惊叫或者颤抖,有点意外。 “你……不怕?”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画得挺逼真的。” 古德里安愣住了,芬格尔也愣住了。 他们见过新生看这幅画的各种反应——有人尖叫,有人发抖,有人直接晕过去。 但这么平静的,还是第一次见。 “你……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古德里安试探着问。 路明非摇摇头。 “没见过,”他说,“但我见过更离谱的。” 他没解释。 古德里安和芬格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古德里安咳嗽了一声,决定继续。 “好吧,这是黑王尼德霍格。北欧神话里,诸神黄昏的时候,它会把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的树根咬断。那一天,世界毁灭。”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口。 “欢迎来到卡塞尔学院,路明非。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路明非点点头。 “所以,你们是屠龙的?” “对。”古德里安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见过真的龙吗?”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 “见过,”他说,“虽然不多。” 他站起来,走到车厢一角的柜子旁,用密码和指纹打开了第一层。 “我带了点东西,本来是准备给你做入学教育的。” 他拿出一个手提箱,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件证明。” 他打开箱子,揭去层层泡沫之后,露出了一片黑色的鳞片。 鳞片大约有半面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表面光洁得像是新上了油,纹理在油光下清晰可辨。 “龙鳞?”路明非问。 “对。”古德里安说,“1900年斯文·赫定在中国新疆楼兰古城发现的。火烧不坏,锤子敲不烂,你摸摸看。” 路明非伸出手,摸了摸那片鳞。 冰凉的,坚硬的,像金属,和自己龙化时和在另外一个世界摸到的鳞片大差不差。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给的言灵。 “天御。” 他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笼罩了那片鳞。 路明非想试试这东西有多硬,于是重力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万钧之力朝着这一片小小的龙鳞施加压力。 咔嚓。 鳞片裂开了。 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古德里安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芬格尔手里的热巧克力洒了一裤子,但他完全没感觉。 路明非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两半鳞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古德里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你……你用言灵了?” 路明非点点头。 “刚学会的,”他说,“叫‘天御’,可以操控重力。” 古德里安的表情很复杂。震惊,困惑,还有一点点的……兴奋? “你知道这片鳞有多硬吗?”他说,“装备部的人用航炮改造的手枪都打不穿!” 路明非挠挠头。 “那……我赔?” 古德里安摆摆手。 “不用不用不用,”他说,“这太……太不可思议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手提箱。 “还有第二件证明。” 他开启了第二层,拿出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瓶。 泡在淡黄色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是一个很像蜥蜴的动物。 黄白色的,蜷缩着修长的尾巴,像是子宫中的胎儿。 嘴边的长须在溶液里缓慢地飘拂,合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如婴儿般安详。 它的背后展开着两面膜翼。 “红龙幼崽,”古德里安说。 “1796年在印度发现的。被一条巨蟒吞下去了,当地的农民杀死了巨蟒,从它的肚子里得到了这个幼崽。还没死去,只是在沉睡状态。” 路明非凑近看了一眼,感觉也是和另外一个世界的龙族大差不差的。 就在这时,那个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红龙幼崽,忽然睁开了眼睛。 金黄色的眼睛。 它全身从头至尾,痉挛般地一颤,伸长脖子对着玻璃瓶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吼叫——那吼叫被玻璃隔绝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吼。 它奋力张开双翼,就要突破玻璃瓶的束缚,它苏醒了,不过猫一样大的身躯,却带着龙的威严。 但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它看清了站在玻璃瓶前的那个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变得惊恐起来。 它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往后退,但玻璃瓶里无处可退。 它蜷缩起来,把身体缩到最小,双翼紧紧裹住自己,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就像是……在装死? 车厢里又是一片死寂。 古德里安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幼崽,又看看路明非,又看看那个幼崽,又看看路明非。 芬格尔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路明非眨眨眼。 “它怎么了?”他问。 古德里安没回答。 他盯着那个幼崽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向路明非。 “血统召唤,”他低声说,“是血统召唤。” “什么?” 古德里安的目光灼热起来,大力拍着路明非的肩膀。 “除了血统召唤,还能是什么能让龙类提前苏醒,又瞬间进入假死?是你强大的血统在压制它啊!路明非,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路明非被他拍得肩膀都要塌了。 “什么跟什么?”他说,“我什么都没做啊!” “黑王可是只要凭借凝视就可以让人类臣服的,”古德里安说,“你不用做什么,因为你是龙族混血!你的血统纯度太高了,对它形成了压制!” 路明非愣住了。 芬格尔也愣住了。 “混血?”路明非说,“我?” “对,”古德里安说,“你的父母都是龙族混血种,所以你的血统里包含了很大比例的龙族血统。”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东京的那些大妖,想起他们称呼自己的血脉为“高天之血”。 路明非一开始以为所谓的“高天之血”,就是这个世界的龙族血统。 但现在看来,自己身上的秘密比想象的要多多了。 古德里安继续说:“你知道我们如何决定阶级吗?所谓阶级,是指血统阶级!你之所以是s级,是因为你有高纯度的龙族血统!” 路明非看着他。 “那s级,到底是什么意思?” 古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 “s级,”他说,“意味着你的血统纯度,无限接近那个临界值。” “临界值?” “混血种的龙血比例,如果超过50%,就会开始向龙类转化。我们叫它‘临界血限’。”古德里安说。 “一旦跨过那条线,你就会失去自我,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1死侍。” 路明非没说话。 “你离那条线很近,”古德里安看着他,“比任何人都近。但你没有跨过去。这就是s级。” 古德里安继续说:“s级很罕见。历史上被评定为s级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他们的血统无限接近临界值,却始终不会跨过去。这意味着他们拥有接近纯血龙类的力量,却保持着人类的意识。” 他顿了顿。 “但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跨过去。” 路明非看着那个蜷缩在玻璃瓶里的幼崽。 随时可能跨过去。 变成死侍。 变成怪物。 “那你们不怕吗?”他问,“不怕我哪天突然变成那个样子?” 古德里安笑了。 “怕,”他说,“但我们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我们相信校长的眼光,校长到现在还没看错过人,同时我们也相信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的话。 “我们是至尊。” 路明非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古德里安看着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座位上探过身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巴了几下。 “说来也奇怪,原本我是要跟着飞机一起来中国见你的,不过来之前得先去趟俄罗斯见另一个新生。” 他挠了挠那头蓬松杂乱的白发,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研究者特有的、对反常现象的本能困惑。 “但是飞机刚在俄罗斯降落,就不知道为啥突然刮大雪了,那一片区域的交通工具都禁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宽大的西装袖子在车厢里甩来甩去。 “我在那边拖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离开的,我还专门问了诺玛一下,这场奇怪的雪好像是从西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的。” 古德里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课堂上讲解某个学术问题。 “真是奇了怪了,这个时间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雪啊。我查过气象资料,那边这个季节的降雪量应该只有这个数字——”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字,又缩回去换了两根。 “不对,是这个数字。总之,小很多。” 他自顾自地说着,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显然这个气象学上的反常现象比接新生这件事更让他挂心。 “对了,”古德里安忽然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原本还有个陪同面试人员的——陈墨瞳,就是跟你打游戏那个。她本来也去一起面试的,结果临出发前被家里叫回去了。” “说是家里有点事,让她先回去一趟。那丫头在电话里骂了整整一路,我隔着三个房间都听见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同情。 “可惜了,本来你们可以线下见面的。不过没关系,一会到学校你们就能见到了。” 路明非这期间一直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听着,把脸偏向车窗。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和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叠在一起。 当“西西伯利亚”这个词从古德里安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抽动,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了很久,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那感觉很短暂,短到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了。 像一根针掉进水里,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但在那涟漪的深处,他隐约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孩子在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又带着一点等待已久的期待。 路明非眨了眨眼。 心跳恢复正常。呼吸也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它悬在天边,像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和窗外的夜色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影子。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梦里路鸣泽说的话。 “那不是高天原,那是一个门。” “你在那边留下的痕迹。” “有人在等你。”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来。 “教授,”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淡,“那个鳞片,真的不用我赔吗?”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气象学的困惑里拔出来。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 “不用不用,”他摆着那双大手,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这片鳞我留着,当纪念!” 芬格尔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教授,您这是打算拿去跟人吹牛吧?” 古德里安瞪了他一眼。 “闭嘴。” 路明非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飞速后退。那些模糊的树影像巨大的手掌,从车窗两边掠过,抓不住,也留不下。 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像是谁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就消失了。 列车的节奏很稳,哐当、哐当、哐当,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下的心跳。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极小极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老大,您不怕吗?” 路明非没睁眼。 “怕什么?” “怕……变成怪物。”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铁轨的声音,和芬格尔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然后路明非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酱油,你知道我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大妖们叫我什么吗?” “叫什么?” “龙君。” 他顿了顿。 “那就对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连龙君都当过,什么妖魔鬼怪我没见过,还怕这个?” 酱油愣住了。然后它笑了,笑得整只妖怪都抖起来,小小的笑声从影子里溢出来,像一只在偷乐的小动物。 “老大说得对!” 路明非笑了笑,又闭上眼睛。 列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的山影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铁轨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被风吹散,又被风带回来。 古德里安已经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窗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摇摇欲坠,在列车轻微的晃动中一颤一颤的,像随时会掉下来。 花白的头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竖起来,像田野里被遗忘的稻草人。 芬格尔缩在座位里,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袜子。 那袜子一只灰一只黑,大脚趾的地方都磨出了洞,隐约能看见里面苍白的脚趾头。 他的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偶尔还咂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脸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斜斜地横在脸颊上,像一道浅浅的疤。 桌上的热巧克力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深色的印记,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旁边是芬格尔啃了一半的三明治,面包边已经硬了,生菜叶蔫蔫地耷拉在外面,像一只垂死的手。 路明非躺在那里,听着列车的节奏,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 那种摇晃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在那个世界,在高天原,在云阁里,他也这样躺着,听风吹过屋檐,听远处的钟声,听酱油小小的鼾声。 那些声音和现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 他不知道这趟列车会把他带去哪里。 但他知道,无论去哪里,他都不怕。 窗外的天空,那个淡淡的影子又亮了一点。 像是一个回应。 第17章 自由一日 第二天上午,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路明非脸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对面的古德里安还在睡,口水流到了领带上,脑袋歪在一边,呼吸均匀得像个婴儿。 芬格尔缩在角落里,毯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脚,偶尔抽动一下,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窗外是连绵的山,绿得发亮。 偶尔能看见几栋尖顶的建筑藏在树林里,灰白色的石墙,深红色的瓦片,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城堡。 “快到了。”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外面好漂亮。” “嗯,”路明非说,“比芝加哥好看,至少没有那么夸张的光污染。” 列车开始减速。站台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很小,只有一条水泥月台和一个木制的雨棚。 月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老式的煤油灯挂在柱子上,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卡塞尔学院站,”列车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古德里安猛地惊醒,擦了擦嘴角,迷迷瞪瞪地看向窗外。 “到了?”他愣了一下,“哦,到了到了,下车下车。” 芬格尔也从毯子里钻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股隔夜的酒味扑面而来。 “终于到了,”他伸了个懒腰,“我的床,我想你了。” —— 他们下了车。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的香味,混着远处教堂钟声的回响。 月台后面是一条鹅卵石小路,蜿蜒着通向树林深处。路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但没有人。 整个站台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怎么没人?”路明非问。 “正常,”芬格尔说,1000本来就很少正点到,没人会傻等。” “走吧,”古德里安说,“我带你去报到。” 他走在前面,西装皱巴巴的,裤腿上还有昨晚喝热巧克力洒上的污渍。芬格尔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偶尔打个哈欠。 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路明非停住了脚步。 一座城堡。真正的城堡。 灰色的石墙经过风雨的侵蚀,透着岁月的痕迹,但依然坚固如初。 尖尖的塔楼刺向天空,每一座塔楼顶端都飘扬着不同的旗帜。 彩色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着光,拼出复杂的图案——有龙,有树,有古老的文字。爬满墙壁的常春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子绿得发亮。 城堡前面是一片巨大的草坪,草坪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正中央是一座喷泉,白色的石雕上站着天使,清亮的水流从天使手中的瓶子里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溅起细碎的彩虹。 但草坪上空无一人。 长椅空着,喷泉边空着,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怎么还是没人?”路明非问。 古德里安的脸色变了。 “糟了,”他说,“今天是……自由一日!” “自由一日?”路明非愣了一下。 “就是……”古德里安话没说完。 一声枪响。 “砰——” 子弹从城堡方向飞来,准确地命中了古德里安的胸口。 古德里安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冒烟的弹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然后他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路明非脚边,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无神地望着天空。 路明非低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眸平静如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有人倒在他面前了,就像当时在饿鬼道亡命奔逃一样。 “我靠!”芬格尔喊了一声,扭头就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格子衬衫的下摆都飘了起来。 一转眼他就消失在树林里,只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古德里安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的城堡。 枪声没有停。 “砰——砰——砰——” 密集得像过年放的鞭炮。 路明非蹲下来,摸了摸古德里安的脖子。 有脉搏。还在跳。 他翻开古德里安的眼皮,瞳孔正常,对光有反应。 他又看了看那个弹孔——血是红色的,但颜色有点不对劲,更鲜艳一些,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成淡淡的红雾。 一股奇怪的味道飘进鼻子里,像是某种化学药剂。 “弗里嘉子弹,”他想起古德里安昨晚说过,“麻醉弹,不会真的打死人。” 他站起来,看向远处的城堡。 那些枪声,那些呐喊声,那些时不时冒起的硝烟。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路明非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我们要不要躲起来?” 路明非想了想。 “躲什么,”他说,“去看看。” ——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穿过草坪,走向城堡。 整个校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硝烟升起,能听见有人在喊战术术语,但就是看不见人。 路明非走到城堡门口,推开门。 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石墙,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的光影。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枪声就在前面。 路明非往前走。 他穿过第一条走廊,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大厅。 很大,很空旷,像是某种集会场所。地上铺着大理石,光滑得像镜子。天花板上吊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正微微摇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大厅里有人。 很多人。 至少二三十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躲在各种掩体后面,对着大厅另一头疯狂射击。 另一头,同样数量的人,穿着深红色作战服,也在疯狂射击。 子弹在空中横飞,打在大理石柱上留下深深的弹孔,打在地上溅起碎屑,打在吊灯上,水晶碎片哗啦啦地落下。 没有人注意到路明非。 他站在侧门门口,像一个误入战场的路人。 一颗流弹朝他飞来。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 那颗子弹在他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它还在旋转,但转得很慢,越来越慢,最后完全静止。 旁边有人看见了。 “卧槽!”一个人大声喊,“那是什么?” 更多的人转过头来,见到是个不认识的人,果断开枪。 更多的子弹朝他飞来。 路明非心念一动。 那些子弹都停住了。不是一颗,不是十几颗,是几十颗。它们悬浮在他周围,密密麻麻的,排成一个球形的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弹头上,反射出细碎的闪光,像是无数颗小星星环绕着他。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 “他用言灵了!” “不可能!戒律还在!” “他是谁?” 路明非没理他们。 他看了看周围,发现地上散落着很多枪。有手枪,有步枪,有冲锋枪。大概是刚才倒下的人留下的。 路明非弯下腰,捡起一把手枪,看着手中的手枪,他的思绪忽然回到了军训的时候,自己随手几枪,百发百中。 伯莱塔92f,他认识。 玩《生化危机》的时候见过,主角的标配。 路明非掂了掂,分量刚刚好。 然后他挥了挥手。 那些悬浮的子弹散开了,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啊——”十几个人应声倒下。 更多的人向他开枪。 路明非开始移动。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但不是那种爆发式的冲刺,而是一种诡异的、流畅的步伐。 每一步都踩在子弹的间隙里,每一步都刚好躲过飞来的弹幕。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子弹擦着他的衣角飞过;他的头轻轻一偏,子弹贴着他的耳朵掠过;他向前跨出一步,刚才站立的地方瞬间被十几颗子弹覆盖。 同时他举起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枪。 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倒下,一发没空。 “除了打星际,我应该就是枪法最厉害了吧。”路明非心想。 他继续移动,像一条游鱼在弹雨中穿行。 手中的伯莱塔不停地射击,每一枪都准确地命中一个敌人。 有时他连瞄准都不需要,只是随手一指,子弹就飞向那个方向。 有人躲在石柱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路明非抬手一枪,子弹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绕过石柱的边缘,正中那人的额头。 有人藏在翻倒的长椅后面,以为很安全。 路明非连开两枪,子弹左右包抄,从长椅的两侧同时击中他。 有人趴在地上,试图用同伴的尸体掩护。 路明非一枪打在地上,子弹反弹起来,从下往上击中他的下巴。 所有人都傻了。 “他妈的……这是枪斗术?” “他在用言灵控制弹道!” “这打个鸡毛啊,投了吧!” 路明非没理他们。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开枪。 每走一步,就有人倒下。每扣一次扳机,就有一个敌人失去战斗力。 弹夹打空了,他随手一扔,捡起另一把枪。 沙漠之鹰,后坐力很大,但对他的手腕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单手握枪,连开七枪,七个人应声倒下。 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由“尸体”铺成的路。 那些躺着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有的保持着中弹时奇怪的姿势。 有人的腿压在人身上,有人的手搭在人脸上,有人的脸埋在石板的缝隙里。 他们的伤口冒着红烟,把周围的空气染成淡粉色,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诡异的雾。 大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倒下了。 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周围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您把他们全放倒了?” “嗯。” “多少个人?” 路明非数了数。 “二三十个吧。” 酱油倒吸一口凉气,在他的感知里,这里的每个人都比他厉害。 “老大真厉害!” 路明非没说话。 他扔掉手里的枪,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穿过大厅,走进另一条走廊。 走廊更长,更暗。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钉着铜牌,写着各种看不懂的文字。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在楼上,有的在楼下。 整个城堡都在震动,像是有一场战争正在同时进行。 路明非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图书馆。 书架倒了一地,书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群人正在里面混战,黑的和红的扭打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路明非关上门,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个拐角,迎面遇上一队人。 穿着黑色作战服,大概七八个,正在往某个方向赶。 他们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哪边的?”有人问。 路明非想了想。 “新来的。”他说。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新来的?学生会还是狮心会?” 路明非又想了想。 “都不是。” 那几个人脸色变了。 “那就是无关者!”为首的人喊,“干掉他!” 他们举起枪。 路明非抬起手,无声的重力笼罩了这片区域。 七八个人同时趴下,脸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他们脸色涨红,想要说些什么,但只能被他一个接一个的打晕过去。 路明非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走。 —— 他走上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一些,但枪声依然清晰可闻。 偶尔能看见有人从拐角处跑过,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一路放倒了七八个落单的人。 有躲在角落里狙击的,有在房间里换弹夹的,有刚从洗手间出来就被他迎面撞上的。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反应——惊讶,开枪,然后被放倒。 路明非已经记不清自己放倒了多少人。几十?上百?无所谓。 他只是往前走。 路明非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大厅。 每到一个地方,就有一批人倒下。有些是黑衣服的,有些是红衣服的,他不管,全部放倒。 有人在楼梯上遭遇他,七八个人一起开枪,被他用言灵压制,子弹全部悬停,然后原路返回。 有人躲在房间里偷袭,他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门忽然打开,一排枪口伸出来。 他没有停步,只是挥了挥手,那些人就全部趴在了地上。 有人试图逃跑,他抬手一枪,子弹拐过弯角,追上那个人。 整个城堡,到处都是他留下的“尸体”。 走廊里,楼梯上,大厅中,房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穿着黑色和深红色作战服的人。 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还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红色的烟雾从他们的伤口冒出来,弥漫在空气中,把整个城堡染成了淡淡的猩红。 —— 终于,路明非来到了一个地方。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 窗户对面是一间大厅。大厅很大,很空旷,像是一个礼堂。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上垂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但吸引他注意的不是那个大厅。 是窗户旁边。 两个人趴在那里,架着狙击枪,正瞄准着楼下。 一个红头发的女孩。 一个黑头发的女孩。 红头发的那个,他认识。 诺诺。 他记得那张脸,游戏里的那个id。 虽然两人线下没有见过面,但是路明非见过她qq发的照片,以及qq上的那句霸气宣言“等你来学校了,我罩着你”。 路明非当时则是开玩笑似得答应,“那就靠你保护了,大姐头。” 此刻诺诺正专注地瞄准着楼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路明非走过去,没有任何声音,像是幽灵一样在她身后站定。 “瞄得准吗?”他问。 诺诺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路明非?”她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话没说完,旁边的黑发女孩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呼啸而出,直奔路明非的眉心。 路明非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 那颗子弹在他面前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 诺诺愣住了。 黑发女孩也愣住了。 “什么……”黑发女孩喃喃地说,“你怎么可能……戒律还在……” 路明非没理她。 他看着诺诺。 “好久不见。”他说。 诺诺盯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你到底是……” 路明非没等她说完。 他挥了挥手。 那颗悬浮的子弹原路返回,射进了黑发女孩的肩头。 黑发女孩闷哼一声,眼睛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诺诺瞪大了眼睛。 “苏茜!”她喊。 路明非看着她。 “轮到你了。”他说。 诺诺想跑,想说些什么,但来不及了。 路明非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诺诺挣扎着,一拳打向他的脸。 路明非偏头躲过。 诺诺又一拳。 路明非又躲过。 诺诺第三拳。 路明非没有再躲,而是硬扛下来。 随后一拳砸在诺诺的小腹上。 诺诺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不敢相信。 “路明非……”她艰难地说,“你敢打我……” 话没说完,诺诺便晕了过去。 路明非松开手,任由她软软地滑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她。 红头发散落一地,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只是晕过去了。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您打她了?” “嗯。” “她……她挺好看的……” “嗯。” “您……您真下得去手?” “为什么下不去手?”路明非有些奇怪。 “没......没什么。”酱油无奈的说。 路明非没再看诺诺,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18章 自由一日的胜利者 大厅很空旷。 高挑的穹顶上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从无数个切面里折射出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斑很安静,一动不动,像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星星。空气里有一股冷冷的、带着石粉气息的味道,混着窗缝里漏进来的草木香。 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脚下的大理石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他自己的影子。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某个房间里钟表的滴答声,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咽。 但他知道有人在这里。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在东京的那些年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其中一件就是,杀意是有味道的。 不是那种血腥的、具体的味道,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沉闷、压抑,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压迫感。 他没有回头。 “出来吧。”他说。 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脚步声。 从左边侧门走出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红色作战服,金发在灯光下像是融化的阳光,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骄傲。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像是走在阅兵式的最前面。 他的手里提着一柄猎刀,刀身宽阔,刀背上带着锯齿,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皮绳,被汗水浸润过无数次,泛着暗沉的光泽。 从右边侧门走出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他的步伐更轻,轻得像猫,鞋底踩在大理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修长的日本刀,刀身弧度优雅,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水一样的寒光。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张扬的金色,而是更深的,像被压在琥珀里的火焰,沉默地燃烧着。 两个人在路明非面前三米处停下。 金发的那个打量着他,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扫到那双磨了边的运动鞋,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看见的东西,和自己想的一样。 “新生?”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恺撒·加图索,”金发的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像在说自己的名字就应该被所有人知道,“学生会主席。” 黑发的那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路明非能感觉到。 “楚子航,”他说,“狮心会会长。” 路明非看着他们。 很强。真的很强。比叶胜强,比曼斯强,比他在这个世界里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恺撒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每一寸都在告诉别人他很危险。 楚子航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长短,但你不会想去试探。 但在路明非眼里,还是太慢了。不是他们慢,是他太快了。 在东京那些年,他面对过比这快十倍、百倍的东西。 大天狗的羽刃快到肉眼根本看不见,酒吞的拳头带着破空声能震碎耳膜,玉藻前的幻术快得让你分不清哪一秒是真的。 和那些比起来,眼前这两个人—— “来吧。”路明非说。 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睡醒的样子。 恺撒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瞬间,路明非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轻视,而是一种被挑战后的兴奋。 他动了,那一刀快得像闪电。不是比喻,是真的快得像闪电。 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金属的颤鸣,直刺路明非的咽喉。 恺撒的出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的前摇,就是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距离、最致命的角度。 如果路明非只是一个普通的混血种,这一刀已经结束了。 但他不是。 路明非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一刀刺过来。刀锋距离他的咽喉越来越近——一米,半米,三十厘米。 然后他念了。 “tungr。”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但空气震了一下。 恺撒的刀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它。 那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在他的刀上、手上、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忽然重了一百斤,手臂重了一百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刀尖距离路明非的咽喉只剩十厘米,但那十厘米像是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把那股力量收了回去。恺撒感觉肩膀一轻,本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体。 他盯着路明非,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震惊,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悟。 “言灵?”他问。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楚子航的刀已经到了。 不是偷袭,是配合。恺撒正面进攻的时候,楚子航已经从侧面绕了过来。 他的刀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声音,快到刀刃上的寒光还没来得及在空气中留下痕迹,就已经到了路明非的脖颈旁边。 那一刀的角度很刁钻,不取要害,只取脖颈侧面的一条动脉,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人失去战斗力。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路明非还是没动。 “tungr。” 又是一声。更轻,更短。 楚子航的刀停住了。距离路明非的脖颈只有几厘米,刀锋上的寒意已经贴上了皮肤。 但他的手臂像是被灌了铅,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那股力量压在他身上,从肩膀压到腰,从腰压到腿。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抖,像是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他咬着牙,试图把刀往前推哪怕一厘米。 刀纹丝不动。 路明非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好刀。”他说。 然后他收回力量,后退了两步。 恺撒和楚子航同时感觉身体一轻,本能地调整了站姿。 “你们很强。”路明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 恺撒盯着他,握着刀的手微微发紧。不是恐惧,是那种面对未知时的本能戒备。 “你那个言灵——”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是重力?” 路明非没有否认。 “差不多。” “范围多大?” 路明非想了想,“够用。”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笑,是真正被挑起兴趣之后的笑。 “再来。”他认真了。 这一次他更快,刀光连成一片,像一张银色的网,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刀都留了后手,每一刀都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他不能输,他是恺撒·加图索,他从来没输过。 楚子航也从侧面攻上来。他的刀法不像恺撒那样张扬,而是更阴、更冷、更刁钻。每一刀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切进来,像毒蛇,像暗影,像那种你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危险。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正面压制,一个侧面偷袭;一个快,一个更快;一个像烈日,一个像冷月。 路明非在刀光中穿行。他没有再用言灵。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上了——两个人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没有时间念完完整的龙文。 而且他也不想用,在东京的时候他就知道,太依赖外力会让人变懒,大天狗说的。 但路明非其实觉得言灵不算外力。 他侧身躲过恺撒的刀,一拳轰在他的小腹上。那一拳很重,重到恺撒整个人弯成了虾米,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股酸水。 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来,但脸色白了一瞬。 恺撒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石墙发出一声闷响,裂开几道细纹。 他顺着墙壁滑下来,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路明非回身,一脚踢向楚子航的刀。脚和刀锋相撞,发出一声金属般的闷响。 楚子航的虎口震裂,血从刀柄上渗出来,染红了缠着的丝线。 他的刀被踢开,整个人失去平衡。 路明非跟上去,一拳砸在他胸口。那一拳的力量透过去,楚子航感觉自己的肋骨都在响。 他飞了出去,撞在另一面墙上,脊背撞上石墙的声音很闷,像锤子砸在湿沙袋上。 他滑下来,单膝跪地,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嘴角有一丝血,但他没擦。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震惊,有不甘,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悟。 然后他们又冲了上来。 这一回,恺撒的刀法变了。不再是那种一往无前的猛攻,而是更刁钻、更狡猾。 他开始用假动作,开始用刀背格挡,开始用脚步扰乱路明非的节奏,他学得很快——快得让路明非都愣了一下。 楚子航也变了,他的刀更快了,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开始用刀柄、用刀背、用一切能用上的部位。他的刀法不再只是进攻,而是攻守兼备,每一刀都在试探路明非的破绽。 路明非在两人之间穿梭。拳,脚,肘,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像用尺子量过。 他的拳头擦着恺撒的刀锋过去,拳风震得刀身嗡嗡响。 他的脚踢开楚子航的刀,鞋底和刀锋摩擦,溅出几点火星。 但两个人太快了,快到他没有时间念龙文,快到每一次开口都会被下一刀打断。 他没有再用言灵——不是不想用,是没机会用。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恺撒的呼吸开始乱了。他的动作没有变慢,但节奏变了。 每一次攻击之间的间隙变长了,每一次防守之后恢复的时间变久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金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甚至比刚才更亮。 楚子航的虎口已经完全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在白色的刀身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红线。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但他的刀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不是他慢了,是他开始节省体力。他在等,等路明非犯错。 路明非没有犯错。 他抓住恺撒的一个破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只是出刀后收刀慢了半拍,只是重心偏移了半寸。 “tungr。”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在那一瞬间,恺撒感觉自己的刀重了十倍。 不是压在他身上,是压在刀上,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猎刀忽然变成了一块铁砧,他握不住它。 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滚着,刀身上的锯齿在灯光下闪过几道寒光,然后插在大理石地面上,嗡嗡作响。 楚子航的刀紧随其后,他从侧面切进来,刀锋直指路明非的肋下。 那一刀很快,快到路明非来不及转身。 他来不及念龙文,但他不需要念。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那一瞬间,言灵的力量从他指尖流过,压在那柄刀上。 不是压楚子航,是压刀本身。 楚子航感觉自己的刀忽然变成了一座山。他握不住它,它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刀身反射着吊灯的光,像一道旋转的银环。 然后它插在远处的柱子上,刀柄还在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 楚子航盯着那两根手指,瞳孔收缩。他试图握拳,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虎口的血还在流,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溅出一朵朵细小的红花。 路明非转身,同时抓住两个人的衣领。恺撒的衣领被攥在左手里,楚子航的衣领被攥在右手里。 两个人被拽着往前,像是被拎起来的两只猫。 他用力一合,两个人的脑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他们软软地倒了下去。 路明非松开手,看着地上的两个人。恺撒仰面躺着,金发散开,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是融化的阳光。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消失。 嘴角有一丝血迹,是刚才那一拳留下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算计什么。 楚子航侧躺着,黑发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手里空空的,但那几根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微微蜷曲,像是刀还在那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即使在昏迷中也保持着那种沉默的、不肯服输的姿态。 路明非低头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影子里,酱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路明非,小声说:“老大,他们好厉害。” 路明非点点头。“是挺厉害的。” “但是老大更厉害。” 路明非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大理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他抬起头,看见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音响正在启动,指示灯一亮一灭,像某种正在苏醒的生物的眼睛。 然后,一个声音响彻整个校园。 “自由一日结束。今年的获胜者已经诞生。新生路明非,恭喜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根据传统,你将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以及明年‘学院之星’的决赛权。此外——”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故意等什么,然后带着一点促狭的意味继续说。 “你可以在学院里追求任何一个女生,三个月内对方不能拒绝。” 路明非的脸僵住了。 全校都能听见?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出名了。” 路明非捂着脸。“我知道。” 他走出城堡,外面阳光灿烂,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草坪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远处那些建筑的窗户里,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张望,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好奇动物。 路明非从草坪上走过,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走到喷泉旁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二楼窗户边的那个红头发女孩。 她应该还晕着,和那个叫苏茜的黑发女孩一起,趴在冰冷的石板上。 刚才那一压,好像也把她压进去了。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 “酱油,”他说,“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什么?” “打女人。” 酱油沉默了一会儿,那小东西大概在纠结怎么说才不会被老大骂。 “老大,”它小心翼翼地说,“您刚才打她的时候,可没犹豫。” 路明非想了想。“是没犹豫。” “那不就结了,”酱油说,语气忽然理直气壮起来,“老大做的事,肯定有老大的道理。” 路明非笑了,“你这马屁拍得,”他说,“可以。”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那件皱巴巴的t恤都晒出了几分温度。 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悬在天边,像一道半开的门。 —— 二楼,那扇窗户边。 诺诺慢慢睁开眼睛,后颈疼得要命,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她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了揉脖子,看见旁边苏茜还趴在地上,昏迷不醒。 她低头看了看楼下,草坪上,一个穿着皱巴巴t恤的身影正渐行渐远。 那背影懒洋洋的,肩膀微微塌着,步子有点拖,和刚才在大厅里那个一拳打飞恺撒的人判若两人。 “路明非,”她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等着!”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看着他最后挥了一下手,像是在跟谁告别,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小弟,”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下手还挺狠的嘛。” 她转身,扶起苏茜,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里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慢慢消失在尽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窗户边,落在那块被压出痕迹的石板上。 什么也没留下。 除了那句谁也没听见的“小弟”。 第19章 曼施坦因 路明非走出城堡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草坪上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建筑里,那些窗户后面,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张望,但没有人出来。 他忽然有点想笑。 第一天,就把整个学校的人都揍了一遍。 这是什么开局?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草坪,走进那片小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路边那些不知名的野花还在开着,红的黄的紫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走到站台的时候,他发现古德里安还躺在地上。 那个胖胖的教授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无神地望着天空。胸口那个弹孔还在冒着淡淡的红烟,周围的空气染成了淡粉色。 他的呼吸平稳,偶尔抽动一下,像是一个睡得很沉的婴儿。 路明非蹲下来,看了看他。 “教授,”他喊了一声,“醒醒。” 古德里安没反应。路明非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老大,”影子里传来酱油的声音,“他好像……真的睡得很死。” 路明非点点头。弗里嘉子弹的麻醉效果,估计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站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铁轨延伸到树林深处,看不见尽头。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报到?古德里安晕了。宿舍?不知道在哪儿。吃饭?也不知道食堂在哪儿。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教授,发了一会儿呆。 “老大,”酱油小声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路明非想了想,“等着吧。” 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一棵树,看着远处的城堡。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草木的香味。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芬格尔。 那个邋遢的师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正东张西望地走过来。他看见路明非,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 “兄弟!你还在这儿!”他喊道,“我还以为你被那群疯子干掉了!” 路明非看着他,“你跑得挺快。”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那个……战术性撤退,”他说,“战略性转移。你知道的,自由一日嘛,跟我们这种无关人员没关系。躲起来才是明智的选择。” 路明非点点头,“那现在可以出来了?” 芬格尔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古德里安,小心翼翼地问:“结束了?” “应该吧。” 芬格尔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路明非旁边。“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每年自由一日都这样,跟打仗似的。不过今年好像特别激烈,枪声一直没停过。你没事吧?” 路明非想了想,“没事。” 芬格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真没事?你看起来……挺干净的。没中枪?” “没有。” 芬格尔竖起大拇指,“厉害!我第一次遇到自由一日,三分钟就被人干掉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医务室里,旁边还有十几个倒霉蛋。” 路明非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芬格尔忽然问:“对了,你看见赢家是谁了吗?学生会还是狮心会?” 路明非想了想,“都不是。” 芬格尔愣了一下,“都不是?那还能是谁?” 路明非没回答。 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脸色变了。 “卧槽,”他说,“该不会是……你吧?” 路明非点点头。 芬格尔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你你……”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一个人,赢了自由一日?” “嗯。” 芬格尔愣了三秒。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路明非的大腿。 “大腿!亲大腿!以后我芬格尔就是你的马前卒,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不撵鸡!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裤子上那两只脏兮兮的手,有点想把他踢开。但芬格尔抱得很紧。 “你先起来。”他说。 “不起来!除非你答应收我做小弟!” “我答应我答应,你先起来。” 芬格尔立刻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谄媚变成严肃,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成交。”他说。 路明非:“……”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这个人……真的好厉害。” 路明非心想,是啊,这脸皮,确实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声。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一辆高尔夫球车从树林里开出来。 车上坐着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制服,戴着墨镜,看起来像是保安之类的人。 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新生路明非?”开车的人问。 路明非点点头。 “我们是校工部的,”那人说,“奉命来接你去宿舍。”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古德里安,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芬格尔,皱了皱眉。 “古德里安教授怎么了?” “中枪了,”路明非说,“弗里嘉子弹。” 那人点点头,好像这种事很常见似的。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医务室的人马上来,”他说,“你先上车吧。” 路明非站起来,上了高尔夫球车。芬格尔也跟了上来。 “我也住宿舍,”他说,“顺路顺路。” 开车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尔夫球车沿着小路往前开,穿过树林,绕过城堡。 经过主楼的时候,路明非看见一群人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刚参加完葬礼。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对旁边的几个人说着什么。看见高尔夫球车驶过来,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芬格尔,直接落在路明非身上。 “停车。”他对司机说。 司机踩下刹车。中年人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路明非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扫到那双磨了边的运动鞋,最后落在他脸上。 “路明非?”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路明非点点头。 “我是曼施坦因,风纪委员会主任。”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自由一日的参战人员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你知道自由一日的规矩吗?” 路明非想了想,“大概知道一点,古德里安教授讲了一点。”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自由一日是学院的传统,允许学生在规定时间内自由行动,不受校规约束。但是——”他加重了语气。 “这个‘不受约束’是有前提的。弗里嘉子弹,麻醉效果,不会造成永久伤害。你明白吗?” 路明非点点头。 曼施坦因翻开下一页,那是一张手写的记录表,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根据目前的统计,自由一日期间倒下的人数是——”他看了一眼数字,眉头皱了一下。 “四百三十七人。其中直接或间接被你放倒的,占了将近一半。”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路明非。 “作为新生,你的表现确实……引人注目。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场面失控,如果那些人不是被麻醉弹击中,而是真的子弹——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路明非没说话。 曼施坦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老师面对一个成绩太好但不太听话的学生时的那种无奈。 “当然,”他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我也要承认,如果不是你及时控制了局面,自由一日可能会持续更长时间,受伤的人数可能会更多。” 他顿了顿,“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做得……不算错。” 路明非愣了一下。 曼施坦因没有看他,低头在文件夹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卡片递过来。 “这是你的临时学生证。正式的要等注册之后才能下来。”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古德里安教授是你的导师,有事可以找他。如果找不到他——”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在忍耐什么,“也可以来找我。” 路明非接过卡片。上面印着他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一脸茫然,和现在差不多。 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学号,最下面有一行小字:s级。 曼施坦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s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学院几十年没出过了。校长亲自点的。”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好用。”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曼施坦因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主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自由一日,别一个人扛。”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芬格尔在旁边愣了好几秒,才小声说:“师弟,曼施坦因教授这是……在夸你?”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吧。” “他平时可不这样,”芬格尔挠挠头,“上次我迟到被他抓到,训了整整二十分钟。从学院纪律讲到人生哲学,从人生哲学讲到世界和平。最后还让我写五千字检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羡慕,“对你倒是挺客气的。” 路明非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临时学生证。阳光落在上面,把“s级”那两个字照得发亮。 开车的人清了清嗓子,“可以走了吗?” 路明非点点头,把学生证收进口袋。高尔夫球车继续往前开,穿过主楼前的广场,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枫树的小路。 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红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满细碎的光斑。 芬格尔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路明非没听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斑从身上一片一片地掠过,忽然想起曼施坦因最后那句话。 “下次自由一日,别一个人扛。” 路明非笑了笑。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在心里想。这种日子,过一次就够了。 高尔夫球车穿过树林,绕过城堡,来到一片建筑群前。这些建筑比主城堡矮一些,但也都是灰石墙、红瓦顶的老式楼房,看起来很有年头。 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已经开始变红,在阳光下像一面面燃烧的旗帜。 “这里是宿舍区,”开车的人说,“1区是男生宿舍,2区是女生宿舍,3区是教职工宿舍。你的房间在1区303,两人间。” 路明非点点头。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是灰色的石墙,深红色的门窗,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枫树,叶子红得像火。 树下有一张长椅,上面落满了叶子,没有人坐。 “到了,”开车的人说,“钥匙在门卫那里,报名字就行。” 路明非下了车。芬格尔也下了车。 “我也住1区,”他说,“巧了。” 路明非看着他。“你住哪间?” 芬格尔挠挠头。“呃……303。” 路明非愣了一下。“室友?” 芬格尔笑得像一朵花。“缘分啊!兄弟!” 路明非沉默了。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好像……摊上事了。” 路明非心想,我知道。 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新生?”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叫什么?” “路明非。”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找出一把钥匙扔给他,“303,二楼。你室友已经在了。” 路明非接过钥匙,看了看旁边一脸得意的芬格尔。“他在?”他问。 “在,”老头说,“刚才还下来拿过快递。” 路明非看了芬格尔一眼。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 “那个……我早上刚到,行李先放上去了。” 路明非没说话,上楼。 二楼,303室。门是深红色的木门,上面钉着一个黄铜的门牌。路明非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房间里很乱。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靠窗的那张床上堆满了东西——行李箱、衣服、书,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 汉堡旁边放着一罐可乐,已经开了,但没喝完,气泡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一滩深褐色的糖水。 另一张床空着,上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床垫,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床垫下面,边角都掖好了。 芬格尔挤进来,嘿嘿笑着。“我的床有点乱,你的床干净的,随便坐。” 路明非在空床上坐下,打量着这个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留下的绿植上,叶子绿得发亮。 窗外能看见那棵大枫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远处是连绵的山,绿得发亮,山顶上有一团白云,一动不动,像一顶帽子。 “还行。”他说。 “那是,”芬格尔说。 “这可是全校最好的宿舍区。虽然房间小了点,但采光好,通风好,离食堂近,离图书馆也不远。而且你知道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 “安静,”芬格尔神秘兮兮地说,“这栋楼住的都是高年级学生,没人会半夜开派对。而且你对面就是1区304,你知道304住的是谁吗?” 路明非摇摇头。 “一个学生会的干部一个狮心会的干部,”芬格尔说。 “一个叫陈墨瞳,一个叫苏茜。陈墨瞳就是诺诺,你应该见过吧?面试的时候?” 路明非愣了一下。诺诺住对面?他想起刚才在二楼窗户边,一拳打晕的那个红头发女孩。 “面试时没见过,但一起打过游戏。”他说。 芬格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继续介绍。 “总之这地方不错,你住久了就知道了。对了,晚上有迎新晚会,你要不要去?” 路明非想了想,“再说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远处,城堡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光。近处,几个学生从楼下走过,穿着校服,说说笑笑的。 有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撞上路灯,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她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场战争从来没发生过。 路明非靠在窗框上,把那张临时学生证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s级”那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和照片里他那张茫然的脸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他看了一会儿,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 影子里,酱油探出半个脑袋,也看了一眼那张卡片,小声说:“老大,s级是什么意思?” 路明非想了想,“大概就是……比较厉害的意思。” “那老大就是很厉害咯?” 路明非笑了笑,没说话。他把卡片收回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的城堡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尖顶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有鸟从塔楼里飞出来,成群结队地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远处的山飞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看不见的黑点。 芬格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迎新晚会的事。 路明非听着,偶尔嗯一声,但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去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大厅里,恺撒和楚子航倒下去之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不甘,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刚才就是这双手,一拳一拳地把两个人打趴下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窗外,那团白云还挂在山顶,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窗台上,把那盆绿植的叶子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像一张张小小的地图。 第20章 昂热校长 傍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路明非打开门,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 那人看起来五十多岁——或者更老一点,或者更年轻一点,说不准。 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很精神,不是那种枯败的灰白,而是雪一样的银白,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帖地躺在该躺的位置。 脸上的皱纹不多,只在眼角和嘴角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岁月轻轻折了一下。 他腰挺得很直,那根脊梁骨像是用弹簧钢打的,撑着一百多年的重量,依然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灼热的亮,是另一种——像冬天的星星,冷,远,但清楚。 老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面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很沉的光泽,不是新的那种刺眼的亮,是旧物被反复擦拭后才会有的、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润。 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棵半朽的树,枝叶的纹理细得像用针尖刻上去的。 胸口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那点红色在灯光下艳得不像真的,像是从油画里剪下来的。 一个风骚的帅老头,这是路明非对于昂热的第一印象。 “路明非?”他问,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路明非点点头。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角那几道印子深了一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路明非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很多东西——像是深水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你感觉得到。 “我叫昂热,”他说,“卡塞尔学院的校长。有空喝杯茶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校长?他看了看面前这个人,又看了看屋里正在吃泡面的芬格尔。 芬格尔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泡面从嘴里掉出来,挂在嘴角,油汤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校校校……校长?”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尖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昂热冲他点点头,目光在那桶泡面上停了一瞬,没有嫌弃,也没有惊讶,只是像确认了一个事实。 “芬格尔,你好。” 然后他看向路明非,依然微笑着。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路明非说不上来,像是打量,像是确认,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种……放松。 “走吧,茶已经泡好了。” —— 路明非跟着昂热下楼,坐上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是老款,老到看不出型号,但车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是新车那种浮在表面的亮,是旧物被反复擦拭后才会有的那种沉下去的光泽。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合上一本厚书,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车沿着山路往上开,穿过树林,绕过城堡。 路两边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隧道,车灯切开黑暗,照出树干上湿漉漉的青苔。 偶尔有松鼠从路上蹿过去,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 小楼很不起眼,灰色的石墙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深绿色的门窗框是木头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很平滑。 如果不是门口那盏黄铜壁灯亮着,照出“校长室”三个字的铜牌,没人会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地方。 昂热推开门。 路明非走进去,站住了。 一楼和二楼是打通的,中央天井上是一扇巨大的天窗,磨砂玻璃上落满了去年的树叶,被灯光一照,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毛茸茸的光晕。 四面墙壁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深色的木头被书脊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甚至凹进去了一点——那是手指常年按压留下的痕迹。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精装的,有线装的,有羊皮封面的,有已经发黄的、边角起毛的古老典籍。 贴着书架的楼梯和平台高高低低,像一棵树的枝干,伸向每一个需要够到的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不是那种刻意的香薰,是旧书页、老木头、皮革和一点点蜡烛燃烧后留下的气味混在一起,被时间慢慢发酵出来的味道。 路明非在东京的时候闻过类似的气息,在高天原的藏经阁里,在一座被遗忘的神社的库房里——那是只有真正老的东西才会有的味道。 昂热走到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那张桌子也是老木头做的,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桌角放着一盏绿灯罩的铜台灯,灯座是铸铜的,雕着某种藤蔓纹路,被摸得发亮。 灯旁边立着一个地球仪,不是教学用的那种,是真正的老东西,黄铜的经纬线已经氧化发暗,球体上的地图还是殖民时代的版图,非洲的形状看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 他示意路明非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也是旧的,但坐上去意外地舒服,扶手的高度刚好,椅背的角度也刚好,像是被人反复调整过无数次。 昂热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一个茶壶。那茶壶不大,深褐色的陶土质地,表面没有上釉,摸上去有种粗粝的温润。 壶身圆滚滚的,像个敦实的小胖子,壶盖上有一个小小的气孔,正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只茶杯,放在桌上。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杯子。不是那种批量生产的骨瓷,是手工拉坯的——杯壁上有细细的旋纹,釉色不是纯白,而是带着一点青灰,像雨后的天。 杯子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茶汤的颜色。 昂热把茶倒上。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颜色是深琥珀色的,在杯子里转了几圈,沉下来,透亮得像一块宝石。 热气升起来,带着一股很深的香气——不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浓烈,而是慢慢渗出来的,一层一层,先是花的甜,然后是果的酸,最后是木的苦,在空气里绕很久才散。 “大吉岭,”昂热说,端起自己的杯子闻了闻,没有喝,像是在确认什么。 “初摘。托人从印度带回来的,一年就那么一点。”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试试。” 路明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烫,但不是那种灼人的烫,是含在嘴里刚刚好的温度。 茶汤滑过舌面的时候,先是一点涩,很轻,像手指划过丝绸,然后是甜,很淡,藏在涩后面,最后是香,从喉咙里翻上来,在鼻腔里绕一圈才散。 “不错。”他说。 昂热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被这个动作取悦了。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很实在,像是在看一件放在橱窗里很久、终于被拿出来端详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看。 “路明非,”他说,“你今天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路明非想了想。 “打架。”他说。 昂热笑了。那笑容和刚才在宿舍门口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淡的、藏着东西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嘴角翘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连那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都松了松。 “打架,”他重复了一遍,“对,就是打架。你把学生会主席和狮心会会长一起揍了,还把整个校园的人都放倒了一遍。”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责备,更像是——欣赏? 这个词放在这里好像不太对,但路明非想不出别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路明非摇摇头。 “意味着你赢了自由一日,”昂热说,“意味着你会获得诺顿馆一年的使用权,明年‘学院之星’的决赛权,还有三个月内追求任何一个女生不被拒绝的特权。”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个广播……” “是我让诺玛发的,”昂热说,“传统。”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你好像不太高兴?”他忽然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不是不高兴,”他说,“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昂热挑了挑眉。那眉毛虽然是白的,但眉形很利,挑起来的时候像一把刀被抽出了半寸。 “没什么意思?” “嗯,”路明非说,“他们太弱了。” 昂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笑,带着气音,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书架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灯光里飘了一会儿。 “有意思,”他笑够了,擦着眼角说,那里有一滴笑出来的泪。 “有意思。路明非,你知道吗,我已经很多年没遇到你这么有意思的学生了。” 昂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路明非。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被夜色滤过一遍,轮廓比白天更硬。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路明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窗外只有树,只有山,只有远处城堡尖顶上的一点灯光。 但他站着的姿势让路明非想起一个人——大天狗。 大天狗也喜欢这样站着,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招进卡塞尔学院吗?”昂热问,没有回头。 路明非摇摇头。 “因为你父母,”昂热说,“路麟城和乔薇尼,都是卡塞尔学院的校友。他们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混血种之一。” 他转过身。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反而看不清了。 “他们……在这里读过书?”路明非问。 “对,”昂热走回桌边,重新坐下,那张脸又从光里浮出来。 “而且是很优秀的学生。优秀到……让人不得不关注。” 他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不是温情,温情是热的,他那个眼神是凉的,凉的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烧。 “但你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才被录取的,”他说。 “你自己也足够优秀。s级,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古德里安说过,s级意味着血统无限接近临界值。 “知道一点。”他说。 昂热点点头,“古德里安告诉你了?那就好。不过有一点他没说,或者说,他没来得及说。”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楚得像钟摆。 “s级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你会被很多人关注,也会被很多人……盯着。学院里,学院外,都有。” 路明非看着他。“盯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很强,”昂热说,“强到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有些人希望你变强,有些人希望你消失。这就是现实。”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看了看杯子里那汪深琥珀色的液体,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的味道和热茶不一样,涩味更重,甜味更淡,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 “不过不用担心,”他说,“在卡塞尔学院,你是安全的。这里是我的地盘。” 他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传开,碰到书架,碰到天窗,又折回来,像一声叹息。 “对了,”他忽然说,“你父母让我带句话给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话?” “他们说,”昂热看着他,一字一顿,“‘儿子,生日快乐。虽然晚了一点,但我们一直记得。’” 路明非低下头,茶杯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不再冒热气。 他看着那汪深色的水,看见自己的脸浮在里面,被杯子的弧度拉得变形。 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道谢,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昂热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同情,同情是居高临下的,他那个眼神是平的,像两个站在同一高度的人对视。 “不客气。”他说。 —— 路明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很快,夕阳刚落下,天就暗了下来。 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冷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星星,发了很久的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很凉,但不刺骨。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没事吧?” “没事。” “那个校长……好厉害。” “嗯。” “他说您父母……” “我知道。” 酱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它又说:“老大,您想他们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 回到宿舍的时候,芬格尔正在吃第二碗泡面。 看见路明非进来,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吸溜一下吸进去。 “怎么样?校长找你干嘛?” “喝茶。”路明非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喝茶?” “嗯。” 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 “牛逼!新生第一天就被校长请喝茶!这是什么待遇!” 路明非没理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床垫还是那张薄床垫,但坐上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比下午软了一点——也许是错觉。 芬格尔凑过来,“校长跟你说什么了?” 路明非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聊了几句。” 芬格尔有点失望,但没再追问。他坐回自己的床上,继续吃泡面。 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吃东西。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银白,冷,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路明非躺下,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睡了吗?” “没。” “在想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那个老头,挺有意思的。” 酱油愣了一下。“哪个老头?” “校长。” 酱油点点头。“是挺有意思的。他看您的眼神……好像认识您很久了。” 路明非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昂热说的那些话。 你父母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们一直记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酱油。” “嗯?”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酱油应了一声,缩回影子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它悬在天边,比白天又淡了一点,像一盏没关紧的灯。 路明非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21章 平淡的日常 路明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那种油腻腻的早饭香,也不是芬格尔那桶泡面散发出的、带着化学调料包特有尖锐感的香气。 这是一种更淡、更远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山谷的另一头烧了一堆松枝,烟飘了几十里,到这里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尾韵。 他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意识在睡与醒之间浮沉,那香味也跟着时有时无,像一根细细的线。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芬格尔正坐在电脑前,抱着一桶泡面,吸溜吸溜地吃得正欢。 “醒了?”芬格尔头也不回,“食堂早餐七点到九点,现在八点半,你还来得及。”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吃的什么?” “泡面,”芬格尔举起手里的桶,“日本进口的,特浓豚骨味。要来一桶吗?我存货多。” 路明非看了看那桶面上印着的美女图案,又看了看芬格尔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没胃口。 “不了,”他下床穿衣服,“我去食堂。” “明智的选择,”芬格尔竖起大拇指,“食堂的早餐免费,泡面要自己花钱。师弟你很有经济头脑。”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师弟啊,”芬格尔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新生,我是老生,不叫师弟叫什么?放心,虽然我留级了四年,但辈分上绝对是你师兄。” 路明非看着他。芬格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好吧,虽然昨天是你罩的我……但那是特殊情况!平时学院里还是很和平的,你一个新生,人生地不熟,有个师兄带着总归方便,对不对?” 路明非想了想,“也对。” 他推门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芬格尔忽然喊住他:“对了师弟,你知道食堂怎么走吗?” 路明非停下脚步。他确实不知道。 “昨天那个方向,”他说,“城堡那边。” “对对对,就是那边,”芬格尔说,“你一直往前走,看见喷泉左转,再走五十米就到了。” 路明非点点头,推门出去。 —— 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的香味。他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城堡走,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晨跑,喷泉边有人在看书。 走到喷泉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影子还在那里。今天格外清晰,像是一道门,又像是一个出口。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在看什么?” “那个影子。”路明非说。 酱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影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看不见?” “看不见啊,”酱油说,“天上什么都没有。” 路明非沉默了。只有他能看见。从东京回来之后,那个影子就一直挂在天上。 每天都能看见,每天都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路明非拿了一盘早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一个托盘放在他对面。他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红头发,大眼睛,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诺诺。 “早。”她说,在他对面坐下。 路明非看着她。 “早。” 诺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盯着他看。路明非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有事?” “没事,”诺诺说,“就是想看看,一拳打晕我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 路明非沉默了。 诺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长得其实还行。就是太不修边幅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皱得像抹布。收拾收拾,应该能看。”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诺又喝了一口咖啡。 “昨天那拳,”她说,“挺狠的。” 路明非想了想,“那要不……让你打回来?” 诺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了,”她说,“打不过你。” 她站起来,端着托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她说,“3e考试加油,虽然对你来说应该挺简单的。” 然后她走了。路明非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她好像……不生气?” “不知道,”路明非说,“女人心,海底针。” —— 吃完早饭,路明非走出食堂。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报到?昨天已经报了。宿舍?已经有了。课?还没开始上。 他忽然有点怀念在东京的日子。那时候每天都有事做,大妖们围着他转,不会这么无聊。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天空。那个影子还在那里。 他想起昨晚的梦。梦里路鸣泽说“快了”。说“等它打开”。 打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一天不会太远。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口子。 那些光落在云阁的屋檐上,落在回廊的栏杆上,落在庭院里那棵千年的松树上。 远处的富士山在阳光里浮着,山巅的积雪泛着金色的光。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他今天没有戴面具,那张俊朗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银色的眼睛半眯着,看着远方,目光穿过云海,穿过山脉,穿过平原,一直看到天边。 他的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黑色的狩衣被风吹着,衣摆随风飘荡,时起时落。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酒气。 大天狗没有回头,高天原喝酒的大妖不少,而这么重的酒气,在他印象中只有一个。 来者显而易见了。 酒吞童子走到他身边,和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都没系好。 他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 他靠在窗框上,顺着大天狗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云,只有山,只有天空。 “还是没有龙君的消息?”他问,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干涩。 大天狗摇摇头。他的白发在风里飘了一下,扫过酒吞的手臂。酒吞没有躲。 “几个月了,龙君大人消失快一年了。”酒吞说。 他举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毫不在意地一抹。 大天狗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只有白发在飘,只有衣摆在动。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沉默了很久。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积雪的清冽。庭院里的松树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叹气。 “你说,”酒吞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还会回来吗?” 大天狗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看着那个方向——龙君消失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云海,穿过山脉,穿过平原,穿过那片他一直看不见的虚空。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酒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云,只有山,只有天空。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和身边那个沉默的天狗一起看着。 “你在看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只是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 酒吞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大天狗摇摇头,“说不清。”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拖得很长。 庭院里的松针被风吹落了几根,飘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远处的富士山在阳光里浮着,山巅的雪好像比十天前少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最后酒吞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来。 “算了,”他说,“我去喝酒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和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大天狗,”他说,“他答应过会回来的。”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大天狗继续站在那里。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在他银色的眼睛里投下两点细小的光。 远处的富士山沉默着,像一尊更大的雕像。 山巅的积雪在阳光里慢慢融化,一滴一滴的,汇成细流,沿着山体往下淌,汇入看不见的河流。 庭院里,那棵千年的松树又落了几根针叶。 落在石头上,落在青苔上,落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 没有声音,像时间本身在流逝。 ——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了有一阵了,一起一伏,像潮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您在想什么?” 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 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比白天又亮了一点,像一盏被人调高了亮度的灯。 他看着它,忽然想起梦里路鸣泽说的话。那不是高天原,那是一个出口。 你在那边留下的痕迹。有人在等你。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个影子,又亮了一点。 第22章 玉藻前的思念 卡塞尔学院,图书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古老的建筑。灰色的石墙,高耸的尖顶,彩色的玻璃窗——和城堡的风格一样,只是更大,更宏伟。 他推开门,走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柱。 书架一排排地延伸向远处,看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头混合的香味。 他随便走走,看看那些书。大部分他都看不懂——拉丁文,希腊文,古英文,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文字。 偶尔有几本英文的,翻开一看,内容也很奇怪:《龙类谱系学》、《言灵与炼金术》、《冰海残卷解读》…… 路明非在一个角落里坐下,随便抽了一本书翻看。 书里画着很多图,有龙的骨架,有古怪的符文,有复杂的炼金阵。 他看着那些图,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图案,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东京,那些大妖和阴阳师们用的法术符文,和这些很像。 但不是一样的,这边的更规整,那边的更自由。 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柱在地上缓缓滑过。 路明非发了一会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就起身走出了图书馆。 —— 下午的时候,他在校园里随便逛了逛。 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晒太阳,喷泉边有人在看书,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路明非走到操场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打篮球的人。 他们跑得很快,跳得很高,投得很准——比普通人强多了。 但在他眼里,还是太慢。 路明非抱着看戏的心态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直接走了。 ——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宿舍。 芬格尔还在电脑前坐着,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今天逛得怎么样?” “还行。”路明非躺到床上。 芬格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路明非想了想。 “不是不好,”他说,“就是有点……无聊。” 芬格尔愣了一下,“无聊?你昨天才打赢自由一日,今天就无聊了?”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天花板。 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那种闲不住的人吧?”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是。” 芬格尔点点头。 “那正好,过几天就是3e考试了。考完试,正式开学,就有事做了。” 路明非看着他。 “3e考试难吗?” 芬格尔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你可是能在戒律下用言灵的人,那种人历史上不超过十个。” “你考3e,闭着眼睛都能过。”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扔过来。 “这是我搜集的题库,八套卷子。背熟了,稳过。” 路明非接过来翻了翻,随手放在床头。 “你不看看?”芬格尔问。 路明非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不急。”他说。 芬格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嘀咕了一句:“s级就是s级,题库都不屑看。” 路明非没理他。他只是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 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也在。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看着天空。 九条尾巴在身后铺开,午后的阳光落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影子,不见了。 不是今天才不见的。已经有一阵子了。 刚开始只是变淡,淡得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化开。 然后有一天,她抬头看天的时候,它就不在了。 她站起来,走到庭院中央。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玉藻前仰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白得透明的皮肤照得几乎发光。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只有太阳,只有偶尔飞过的鸟。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 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玉藻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的角度变了,从头顶滑到西边,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回廊的柱子下面。 久到远处的富士山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山巅的雪从金色变成了玫瑰色。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她抽出一本书,翻开。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 她看着那个图案,又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 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画上的门是关着的。 而那个影子——那个已经消失的影子——更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玉藻前合上书,放回去。手指从书脊上滑过,没有停留。 她走回回廊,坐下。 九条尾巴重新铺开,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那些银色的毛发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 她没有再抬头看天,只是看着庭院里的那棵松树。 玉藻忽然想起他离开的那天。登基大典,高台,黑色的礼服。 路明非站在那里,底下是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阳光很好,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金色的。 她当时觉得那金色很好看。 比富士山巅的雪好看,比庭院里的松针好看,比她自己尾巴上的银光好看。 她后来想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玉藻前只是记得那个影子,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就挂在天上。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她每天都看。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酒吞喝醉了躺在庭院里看,小妖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看。 她也看。趴在回廊上,看着那个影子一天一天地变淡,一天一天地变小。 像一朵花在枯萎,像一滴墨在水里化开,像一个人走远了,背影越来越模糊。 现在它不见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大天狗说,影子消失的时候,门就会打开。门打开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但玉藻前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影子在那里的时候,她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知道他在那边,知道他还记得这边。现在它不见了,她反而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她闭上眼睛。 夕阳的余晖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风停了,庭院里安静下来。 玉藻前忽然想起路明非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高天原点灯。 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回廊,小妖们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围着他,仰着头。 他说:“以后晚上不用躲了。有灯,看得见回家的路。” 她当时趴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金边。 她忽然想,这个人,好像比灯还亮。 但她没有说。 玉藻前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天已经暗了。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远处的富士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芒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回廊上,洒在庭院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 “臭小子,”她轻声说,“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没有人回答。 但玉藻前觉得,他听见了。 ——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了有一阵了,一起一伏,像潮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床头那沓题库还在原处,他没翻过。 那些图案他看了一眼就知道,和他在东京见过的符文是同一类东西。 不需要背,也不需要准备。考试的时候,该看见的自然会看见。 他闭上眼睛。梦里什么也没有。 远处,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比昨天淡了一点。 第23章 帕西诺与凯撒 路明非是被芬格尔摇醒的。 “师弟!快起来!”芬格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一股隔夜的泡面味,“食堂的猪肘子今天特供!去晚了就没了!” 路明非睁开眼,看着芬格尔那张凑得太近的脸——胡子拉碴,眼角有眼屎,头发支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沉默了两秒。 “我记得猪肘子是免费的吧?”他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呃……是免费的。” “那你急什么?” “免费的东西才要抢啊!”芬格尔理直气壮,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已经在拽路明非的被子了。 “你不知道,食堂的猪肘子限量供应,每天就那么几盘。诺诺他们那帮人,每次都要抢好几盘回去喂猫。去晚了就只能啃面包了!”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的逻辑好像也没错。他坐起来,套上衣服。“走吧。” ——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烤猪肘的焦香、酸菜的发酵味、还有土豆泥上浇的肉汁那种浓稠的咸香,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从取餐口那边涌过来,暖烘烘的。 路明非端着一盘猪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芬格尔端了两盘,屁颠屁颠地跟过来。 “师弟,我跟你说,这猪肘子是整个食堂的精华,”他一边啃一边说,油脂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德国大厨亲自烤的,外酥里嫩。你看这皮——”他用叉子戳了戳那块焦黄的猪皮,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听见没?就这声,绝了。配上酸菜解腻,土豆泥吸汁,完美。” 路明非咬了一口。确实不错。外皮焦脆,里面的肉炖得酥烂,用叉子一拨就散开了。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大天狗做的烤鱼。鱼肉嫩得像豆腐,皮烤得微微卷起来,油脂滴在炭火上的声音,滋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啃猪肘子。 “对了,”芬格尔忽然压低声音,脑袋凑过来,油光光的嘴差点蹭到路明非的盘子,“你听说了吗?昨天校长开了个会。”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会?” “关于你的会,”芬格尔神秘兮兮地说,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古德里安教授、曼施坦因教授、施耐德教授都去了。讨论了好几个小时。” 路明非愣了一下。“讨论我干什么?” “你可是s级啊兄弟,”芬格尔说,叉子上的肉都忘了放进嘴里,“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还能在戒律下用言灵。学院那帮教授不研究你研究谁?” 路明非沉默了。 芬格尔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的言灵到底是什么?我在学院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种能力。” 路明非想了想。“叫‘天御’。” “天御?”芬格尔挠挠头,指缝里夹着一根昨晚的泡面,“没听过。序列号多少?” “不知道。” “范围多大?” “不知道。” “能持续多久?” “不知道。” 芬格尔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路明非点点头。 芬格尔沉默了三秒,然后竖起大拇指,拇指上还沾着肉汁。“牛逼。” —— 与此同时,教授办公楼。 古德里安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眉头紧锁。那是叶胜从中国发回的报告,纸张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文字。咖啡放在手边,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曼施坦因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还在看那个?”他问。 古德里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嗯。” 曼施坦因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了。“看出什么了?” 古德里安把报告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某一段上。“你看这一段。” 曼施坦因接过报告,顺着古德里安手指的地方看去。“……目标被制服时已处于深度死侍化边缘,但路明非仅用单手按压其后颈便使其失去行动能力。事后询问目标,其对事发过程全无记忆。根据现场分析,路明非似乎使用了某种类似催眠的能力,令目标暂时失去意识并清除了相关记忆……”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催眠?” “对,”古德里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学术研究者特有的兴奋,“再加上昨天他用的那种重力操控。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你想想,历史上有没有这种人?” 曼施坦因沉默了一会儿。“施耐德那边怎么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施耐德拖着他的氧气瓶小车走进来,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那张被面罩遮住大半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铁灰色的眼睛里闪着思索的光。他在桌边坐下,咳嗽了几声,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被拉动。 “都在?”他说,“正好。” 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点点头。 施耐德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整理的昨天自由一日的录像分析。” 曼施坦因接过文件,翻开。里面夹着十几张截图,每一张都用红笔标注了时间和角度。第一张是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周围的子弹悬在半空;第二张是恺撒的刀停在他咽喉前;第三张是楚子航的刀停在他脖颈旁……最后一张是两个人并排倒在地上。 “重力操控……范围覆盖整个大厅……能同时压制数十人……”曼施坦因抬起头,目光在截图和叶胜的报告之间来回移动,“和叶胜报告里描述的能力完全不同。” “对,”施耐德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种是以精神影响为主,让目标失去意识、忘记记忆;一种是纯粹的力量型言灵,操控重力。两种能力,性质完全不同,释放方式也不同。” 古德里安愣了愣。“你是说……” 施耐德看着他,缓缓地说:“我怀疑,他身上不止一种言灵。”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氧气瓶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钟声。 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每个人只能拥有一种言灵,这是常识。从言灵学诞生的那天起,这个定律就没有被打破过。” “常识是用来被打破的,”施耐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而且你忘了一件事——他是s级。” 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对视了一眼。 施耐德继续说:“s级的评定标准,从来不只是血统纯度。还有‘特殊性’。历史上那些s级,每一个都有某种与众不同的地方。也许路明非的‘特殊性’,就是能同时拥有多种言灵。” 曼施坦因沉默了很久。“这只是推测,”他说,“没有证据。” 施耐德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古德里安,你是他的导师,多观察他。曼施坦因,风纪委员会那边盯着点,别让其他学生找他麻烦。” 他站起来,拖着氧气瓶往外走。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走廊里回荡。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没有回头,“叶胜在报告里提到,路明非对那个死侍使用的‘催眠手法’,他从来没见过。那个孩子身上,有太多秘密。” 门关上了。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 图书馆地下,中央控制室。 巨大的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成千上万的信息在瞬间被处理、分析、归档,数字和字母在屏幕上闪烁,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 eva静静地站在屏幕前,白色的睡裙在蓝光里泛着冷调的光,长发垂到脚踝。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楚。 “来了?”她问,没有回头。 芬格尔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那副邋遢的样子不见了——胡子刮了,头发也梳过了,格子衬衫的扣子系到了第二颗。他走到控制台前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数据上。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 eva转过身,看着他。“昨天的录像,你看了?” 芬格尔点点头。“看了三遍。” “有什么想法?”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敲,调出几段画面。屏幕上,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悬浮着几十颗子弹。 画面被放慢了八倍,子弹的旋转轨迹清晰可见——它们不是被弹开的,也不是被挡住的,就是停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看他释放言灵的时候。”芬格尔说,把画面又放慢了四倍。路明非的嘴唇动了动,那段龙文只有不到两秒,但在慢镜头下,每一个音节的口型都看得清清楚楚。 “前后不过一秒钟,但他的表情太平静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好像他早就知道该怎么用,不是学习来的,是天生就会的。” eva仔细看了看。“还有别的吗?” 芬格尔点点头,切换到另一段画面。“叶胜的报告我也看了。催眠、清除记忆、再加上重力操控——这已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了。施耐德猜的没错,他身上可能不止一个言灵。” 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我想的是,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eva没有回答。屏幕上,数据流还在滚动。 过了一会儿,芬格尔忽然说:“对了,他身边有个有趣的小东西。” eva愣了一下。“小东西?” “藏在影子里,”芬格尔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挺忠心的。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但很有意思。” eva点点头。“需要关注吗?” 芬格尔想了想。“不用,那东西对他无害。” 他站起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行了,我回去了。”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eva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少年的脸。画面定格在他抬手的瞬间,金色的眼睛,平静的表情,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路明非,”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数据流在屏幕上静静地流淌。 —— 城堡另一侧,安珀馆。 恺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草坪。阳光穿过玻璃,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 帕西诺从门口走进来。他个子不高,比恺撒矮了将近一个头,但身材精干,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刀。他是学生会的干部,也是恺撒最信任的人之一。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卡塞尔的,也没人知道他的言灵是什么,只知道他是来自东欧一个小国的贵族。 按道理来讲,他的身份在卡塞尔学院应该排不上号,各种王室贵族不计其数,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在学生会里,他的话和恺撒的话一样管用。 帕西诺走到恺撒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老大,”他开口,声音平稳,“查到了。” 恺撒转过身。“说。” 帕西诺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路明非,中国滨海人。父母是学院的荣誉校友,但很多年没有联系。高中成绩很差,在班里排名倒数。没什么朋友,存在感极低。面试时表现一般,考官评价是‘平庸’。” 他翻到第二页。“血统检测结果是s级。学院档案里没有记录具体的检测数据,只有校长的签字和评定结论。古德里安教授对他的评价是——‘不可估量’。” 恺撒挑了挑眉。“就这样?” “还有,”帕西诺翻到第三页,“叶胜在中国执行任务时见过他。当时他制服了一个即将死侍化的b级混血种。根据叶胜的报告,他只用了一只手,按在目标的后颈上,那个死侍就失去了行动能力。事后目标什么都不记得了。”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想起昨天被压得动弹不得的感觉。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像整座大厅的重量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有意思。”他说。 帕西诺合上文件夹,站在那里,等着。他跟在恺撒身边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恺撒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做。 恺撒走到桌边,拿起那柄猎刀。狄克推多,他用了三年的武器,昨天第一次被人空手震飞。他翻过刀身,在灯下仔细看——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就在那里。 他忽然笑了。“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把刀放回桌上。 帕西诺没有说话,只是把文件夹收好,退后一步,站回他该站的位置。 恺撒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在草坪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金色。那个少年很快就会成为这所学院里所有人都绕不开的名字。 “继续查,”他说,没有回头,“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是。”帕西诺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恺撒还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堡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塔楼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很慢。 第24章 天狗与龙 图书馆,另一个角落。 楚子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低着头,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 翻书的动作很慢,一页,又一页,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那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对面坐着苏茜。 她没有看书,只是看着楚子航,已经看了有一阵子了。 “你真的不打算做点什么?”她问。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不打算。” 苏茜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她跟了楚子航很久,知道他这个人——输了就是输了,不会找借口,也不会记仇。 但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担心。 那些会记仇的人,你至少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楚子航这种人,你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那个人,可是赢了你们。”她说。 不是提醒,更像是在试探。 楚子航又翻了一页书。 “赢了就赢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输了就是输了。这种事,用不着记仇。” 苏茜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楚。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诺诺让我带句话。”她忽然说。 楚子航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苏茜知道,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什么话?” “她说——”苏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告诉你们家会长,那个叫路明非的家伙,很有意思。让他别太早下定论。’” 楚子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但那确实是笑。 他很少笑。 苏茜跟了他这么久,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意思。”他说。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但那本书,很久都没有再翻过一页。 —— 校长办公室。 昂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杯子里升起袅袅的白气,在光柱里慢慢扭曲,散开。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古德里安、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坐在他对面。三个人坐的姿势都不一样。 古德里安身体前倾,手指绞在一起,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曼施坦因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施耐德歪在轮椅里,氧气瓶在身旁咕噜咕噜地冒泡,那张被面罩遮住大半的脸看不出任何东西。 “都讨论完了?”昂热问。 古德里安点点头。 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摇摇欲坠,但他顾不上推。手指还在绞着,指节发白。 “施耐德的推测,你怎么看?”昂热问,目光转向轮椅里的那个人。 施耐德咳嗽了几声。 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被拉动,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停了很久,等那阵咳嗽过去,才开口。 “叶胜的报告加上昨天的录像,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我认为可能性很大。”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什么留出时间。 “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能拥有多种言灵的人。” 曼施坦因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如果他是s级……” “s级本身就是‘特殊’的代名词。” 昂热打断他,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评定s级的依据,从来不只是血统纯度。还有‘不可解释的异常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反而看不清了。 窗外,阳光灿烂。 远处的草坪上,几个学生正在晨跑,脚步轻快,在草地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更远的地方,城堡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个孩子,”他说,没有回头。 “从踏入卡塞尔学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给我们惊喜。”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他的脸从光里浮出来,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保护好他,观察他,但不要干涉他。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古德里安点点头,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施耐德咳嗽了几声。 “明白。”他说。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夕阳正在落下。 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从西边到东边,一层一层地变淡,像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涂抹。 云被烧成了橘红色,边缘镶着金边,在山顶上慢慢移动。 远处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巅的积雪在夕阳里泛着玫瑰色的光,从山顶往下,颜色一层一层地变深,从金红到暗紫,最后沉入夜色。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那张俊朗的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光。 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晚风里轻轻飘动,每一根都泛着银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只有白发在飘,只有衣摆在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古老的节奏上。 大天狗没有回头。 “大天狗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来者穿着一袭黑袍,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但当他在夕阳下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金光。 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老得看不出年龄,老得让人想起太古的岁月。 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龙族第七军团军团长,烛龙。”他微微躬身。 “奉龙君之命,守护这个世界。” 大天狗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古老的灵魂在夕阳下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带着远处积雪的清冽,带着这个世界的、他们都在守护的、家的味道。 “龙君的气息还在吗?”大天狗问。 烛龙看向天空。 夕阳染红的天空中,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很淡,淡得像墨水滴进水里化开的最后一圈涟漪。 但它还在那里,挂在天边,像一道半开的门。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和夕阳的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在。”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那是龙君留下的痕迹,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门。等它完全打开,我们就能过去。”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门打开的时候,”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烛龙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 “我是龙君的部下,”大天狗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他走的时候,我没能跟着。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 烛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天狗大人,”他说,“人类那边,也在等。” 大天狗愣了一下。“人类?” “天照大御神的神官来过了,”烛龙说,声音被晚风带走了一些,听起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也在等。还有那些阴阳师、除灵师……他们都在等龙君回来。”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对你们而言是什么?” 烛龙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夕阳里忽然有了一点温度,只是一点,像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火堆被风吹了一下。 “是王,”他说,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龙族的王,妖族的王,人族的王。他们都认他为王。” 他顿了顿。 “这个世界,永远是他的家。”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黑袍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 大天狗独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淡淡的影子。 风吹起他的白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远处,富士山已经沉入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 人类世界,某个隐秘的神社。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树叶上挂着露珠,反射着月光,像一颗颗碎钻。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梦里的呢喃。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坐在神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天空。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在他们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伊邪那美的腰,伊邪那美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 “还在。”伊邪那美说。 伊邪那岐点点头,“比前几天淡了。” 伊邪那美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你说,他真的会回来吗?” 伊邪那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高了一点,久到山谷里的雾气开始慢慢升起来,久到伊邪那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会。”他说。 伊邪那美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确定?” 伊邪那岐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因为那个孩子,”他说,“不是会放弃的人。” 伊邪那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笑了。 “也对。”她说。 他们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天空。 夕阳早就落下去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又宽又深,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白天亮了一点,在黑暗的天幕上,像一盏被调暗了亮度的灯。 它悬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记号,又像一个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 龙族的深渊。 黑暗,无边的黑暗。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有重量的、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混着某种古老的、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腥气。 黑暗中,一双金色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竖瞳充斥着太古的威严,像两团被压在琥珀里的火焰,沉默地燃烧着。 那光芒很冷,冷得让人想起冰层下面的深渊。 森然的气息从那双眼睛周围蔓延开来,像无形的潮水,淹没了一切。 “龙君的气息……还在。” 那个声音说。 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另一个声音响起。 更轻,更远,像是在另一个方向,又像是在同一个地方。 “烛龙已经去了高天原。” 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沉默,是有东西在底下涌动的沉默。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像火山喷发前的地底。 金色的竖瞳缓缓移动,看向头顶那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只有岩石,只有亘古不变的黑。 但那双眼睛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 有一个影子,有一扇门,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等,等门打开。”第一个声音说。 “门开之日,便是我等追随龙君之时。”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 不是一双,是数十双。 它们从四面八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像沉在水底的星星。 那些金色的竖瞳静静地注视着天上那个看不见的影子,注视着那扇还没有打开的门。 每一双眼睛里都倒映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期待,期待是热的,那光是冷的;不是等待,等待是静的,那光是动的。 那是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是誓言。 然后,那些眼睛缓缓闭上了。 像门被关上,像灯被熄灭。 黑暗重新合拢,把一切都吞没,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有那个淡淡的影子,还挂在天边。 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慢慢变亮。 —— 卡塞尔学院,宿舍。 晚上,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东京,也许在想老唐,也许在想明天吃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和白天那个邋遢的留级生判若两人。 但他的桌上还是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 “师弟,”他头也不回地说。 “今天跟诺诺去图书馆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全校都知道了,”芬格尔说,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你现在是名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月光下又亮了一点,像一条会发光的蛇。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他。 “怎么样?独处的感觉如何?”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芬格尔瞪大眼睛,手指终于停了。 “那可是诺诺!红发魔女!学院里多少男生想跟她独处都没机会!你居然说‘还行’?” 路明非看着他。 “那应该说什么?” 芬格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摆摆手。 “行吧,”他说,“你厉害。” 他转过头,继续敲键盘。但那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 路明非继续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酱油。” 影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滚了出来。 它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 “老大?” “你想不想变强?” 酱油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在月光下眨巴眨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变强?” “对,”路明非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有个想法。如果能让你变强一点,也许可以帮我做些事。” 酱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老大想让小的做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探查情报,”他说,“帮我看看这个学院里,都有什么人,都在做什么。” 酱油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掉了。 “小的可以!小的可以!” 它激动得浑身发抖,黑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路明非点点头。 “好。等我想想办法。” 酱油缩回影子里,开心得整只妖怪都在发抖。 影子里传来一阵细细的、像老鼠啃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它在偷笑。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路明非。 “师弟,你跟谁说话呢?”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 芬格尔挠挠头,指缝里夹着一根昨晚的泡面。 “哦……行吧。” 他转过头,继续敲键盘。 那节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紧不慢,像在打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路明非继续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比白天又淡了一点,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影子里,酱油也睡着了,发出小小的鼾声。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把那道细细的银线从床边移到桌脚,从桌脚移到墙角。 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比刚才又淡了一点。 第25章 昂热的课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路明非是被芬格尔摇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他隔着被子推了一把,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师弟!快起来!”芬格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今天有课!校长的课!” 路明非把被子蒙在头上。“几点了?” “七点半!” “那还有一个半小时……” “提前占座啊!”芬格尔急吼吼地套裤子,“校长的课你不知道?整个学院最难选的课,每学期只有四十个名额,但每次上课都挤进来七八十人!去晚了别说座位,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路明非把被子掀开一条缝。“这么夸张?” “夸张?”芬格尔瞪大眼睛,“师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希尔伯特·让·昂热,活了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妖怪,剑桥毕业生,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屠龙界的传奇领袖。” “整个卡塞尔学院,有一半人是冲着他才来的。他的课,谁敢翘?也没人会翘。”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你刚才说四十个名额?” “对。” “那为什么能挤进来七八十人?” 芬格尔咧嘴一笑,“因为校规管不了校长。他自己定的规矩,他自己可以不遵守。” 路明非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芬格尔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得意,“因为我留级四年,选了四次他的课。” 路明非沉默了。 这理由,他竟无法反驳。 ——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雾气还没散。清晨的阳光被雾气柔化了,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整个校园。草坪上挂着露珠,在朦胧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喷泉还在工作,水声哗哗的,几只鸽子落在池边,低头啄水。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往城堡方向走。 有的啃着面包,有的捧着书边走边看,有的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快点快点!”芬格尔拽着路明非的袖子往前跑,“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去占座的!” 路明非被他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草坪。 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城堡的轮廓,灰色的石墙在朦胧中显得格外古老,塔楼的尖顶刺破雾层,在更高处沐浴着阳光。 路明非一边跑一边嘟囔:“这么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晚了就没命了。” “比没命还惨!”芬格尔头也不回,“去晚了就只能站着听两小时!你知道站着听两小时什么概念吗?我留级四年,站了四年!” 路明非心想,你留级四年不是因为站着听课的问题吧。 —— 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灰色的石墙,深绿色的木门。 门口立着两尊石像,一尊是持剑的骑士,一尊是展翅的巨龙,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推开门,走廊里很热闹。 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聊天,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芬格尔带着路明非爬上三楼,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门已经开了,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我靠,”芬格尔骂了一句,“来晚了。” 他探头往里看了看,眼睛一亮。“那边,那边有两个空位!” 他拽着路明非挤进去,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行,踩了好几双脚,被人翻了好几个白眼,终于挤到了那两个空位前——靠窗,第三排,视野很好。 路明非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阶梯教室,能容纳七八十人,但目测现在至少坐了一百多。 有的人坐在过道上,有的人靠着墙站着,有的人甚至坐在窗台上。。 户是拱形的,彩色玻璃拼出复杂的图案——有龙,有树,有古老的文字。 阳光透过雾气照进来,再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讲台是黑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很光滑。讲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泛黄的典籍和卷轴。 书架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诸神黄昏的场景——黑龙尼德霍格展开双翼,遮蔽天空,下方是燃烧的战场和倒下的神明。 “壮观吧?”芬格尔在旁边小声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看那幅画看了十分钟。” 路明非点点头。确实壮观。 “就是这画风有点压抑,”他说,“挂教室里不怕学生做噩梦?” 芬格尔咧嘴一笑,“噩梦?卡塞尔的学生有几个不做噩梦的?”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也对。 人越来越多。过道上又挤进来几个人,窗台上也坐满了。 路明非看着那些站在过道上的人,忽然有点庆幸被芬格尔拽来了。 “这些人都是没抢到座的?”他问。 “对,”芬格尔说,“都是来旁听的。校长的课,就算站着也要听。”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这老头这么有魅力?” 芬格尔翻了个白眼,“师弟,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能被打死。” ——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路明非抬起头,看见恺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 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朦胧的光线里闪着微光。 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像是刚睡醒的狮子。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会的人。 “让一让,让一让。”那两个人开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恺撒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姿态优雅,像是来参加宴会的。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派头,忍不住小声嘟囔:“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帝出巡呢。” 芬格尔在旁边接话:“皇帝?他本来就是。学生会的皇帝,加图索家的太子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对他评价挺高?” 芬格尔耸耸肩,“评价高不高另说,但人家确实牛。你知道他什么课都翘,唯独校长的课一节不落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校长的课他不敢翘,”芬格尔说,“整个学院,也就校长能镇住他。” 路明非想了想,“那楚子航呢?” 芬格尔朝门口努了努嘴。“喏,来了。” 楚子航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本书。 黑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从那个角度,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在另一边靠墙的位置站定,靠着墙,翻开书,低头看了起来。 路明非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仕兰中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楚子航从走廊上走过,周围一群人簇拥着,像是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同一间教室里上课。 芬格尔凑过来,小声说:“楚子航这人,跟恺撒完全不同。恺撒是皇帝,他是剑客。一个喜欢坐在最显眼的地方,一个喜欢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路明非点点头。“看出来了。” 芬格尔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认识他?” 路明非想了想,“算认识吧。同一个高中的。” 芬格尔眼睛亮了,“真的假的?那你们是校友啊!” 路明非点点头。 芬格尔啧啧称奇,“这世界真小。” —— 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门被推开了,昂热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胸口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 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 他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一本书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嘴角微微翘起。 “人不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大提琴的共鸣。 底下有人笑起来。 昂热靠在讲台边,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 “选课系统上写的是四十人,”他说,“但我觉得,想来的都可以来。知识这东西,又不会因为听的人多就变少。” 又是一阵笑声。 昂热等笑声平息,继续说:“今天我们要讲的是,龙族的谱系。” 他轻轻一挥手,背后的油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投影——一株参天巨树,树根扎在黑暗中,树枝伸向天空,每一根树枝上都栖息着不同的生物。 “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昂热说,“北欧神话中连接九个世界的树。但在我们的研究中,它不仅仅是神话。它是龙族谱系的象征。” 昂热走到投影前,用一根细长的教鞭指着树根部分。 “这里,是黑龙尼德霍格。一切龙族的祖先。根据现有的研究,它诞生于世界之初,从虚无中醒来,然后开始繁衍。” 教鞭向上移动。 “从尼德霍格开始,繁衍出了四大君主——青铜与火之王、天空与风之王、大地与山之王、海洋与水之王。它们代表了四种基本元素,也代表了四种力量。” 投影切换,出现了四个王座的图案。每一个王座上只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关于四大君主,还有很多未解之谜,”昂热说,“比如他们是否像传说中那样,每一个王座上坐着不止一位君主。这需要我们进一步研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也许在座的某一位,将来能解开这个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举手。 “校长,您见过活的龙王吗?” 昂热笑了,“见过。”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不只见过,”昂热慢悠悠地说,“我的朋友还曾差点杀死过一位龙王。” 更响的惊呼。 昂热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但每一次回想起来,都像是昨天。” “龙王的强大,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他们的言灵,能改变天象,能引发地震,能让整座城市陷入火海。” 他顿了顿,“但他们是可以杀死的。只要找对方法,只要足够勇敢。” 教室里鸦雀无声。 昂热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笑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继续上课。” 他回到讲台边,开始讲龙族的阶级划分——初代种、次代种、三代种、四代种……一直到混血种。 “我们,”他说,“就是龙族和人类的混血后代。我们拥有龙族的力量,但拥有人类的心。这也是我们能够对抗龙族的原因。” 他看向教室里的学生,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 “在座的各位,都是混血种。你们的血统纯度不同,阶级不同,但有一点相同——你们都选择了站在人类这一边。” 有人举手,“校长,血统阶级是怎么评定的?” 昂热点点头。 “好问题。血统阶级的评定,主要依据两个标准。” “一是血统纯度,通过血样检测可以得出。二是‘特殊性’,也就是你有没有与众不同的地方。综合这两点,我们给出f到a的评级。” 他顿了顿,“至于s级,那是另一个范畴。s级意味着血统纯度极高,无限接近临界值,但又不会跨过去。同时也意味着,这个人身上有无法解释的异常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路明非。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是被围观的某种珍稀动物。 昂热也看向他。“路明非同学,”他说,“你能跟大家说说,你对龙族的了解吗?” 路明非站起来,想了想。 “不太了解。”他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笑。 昂热也笑了,“那换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是言灵?” 路明非又想了想,“就是……一种能力?” 昂热点点头。 “很朴素的解释。言灵确实是能力,但它不仅仅是能力。它是龙族的语言,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当你念出龙文的时候,你其实是在唤醒血脉深处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路明非,“你那天在自由一日上用的言灵,是你自己学会的,还是……天生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天生的。”他说。 昂热点点头,“有意思。” 他示意路明非坐下,然后继续讲课。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教室里投下斑斓的光影。 昂热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讲故事一样,把那些古老的传说和现代的研究糅合在一起,娓娓道来。 路明非听着听着,有点走神。他想起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大妖们给他讲过类似的故事。 也是关于古老的种族,关于血脉,关于力量,但不是完全一样。 “师弟,”芬格尔在旁边小声说,“校长好像特别关注你。” 路明非回过神来,“有吗?” “有,”芬格尔说,“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如果说看我们是在看一张sr的卡的话,看你就像是在看一张ur。” 路明非没说话。 第26章 楚子航 下课的时候,阳光正好。雾气已经散了,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路明非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一群人围了过来。 “路明非同学,我是新生联谊会的主席奇兰……” “路明非同学,有没有兴趣加入文学社……” “路明非同学,我们摄影社缺个模特……” 路明非被人群包围,不知道该说什么。芬格尔在旁边帮他挡人。 “让一让,让一让,他还没吃早饭呢……”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路明非松了一口气。芬格尔看着他,一脸同情。 “名人不好当吧?” 路明非点点头。“确实。” —— 中午吃饭的时候,诺诺又出现了。她端着一盘沙拉,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红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火焰。 “听说今天课上,校长点名提问你了?”她问。 路明非点点头,“嗯。” 诺诺笑了。 “他很少点名的。能被他点名,说明他看上你了。” 路明非看着她,“看上我?” “就是觉得你有意思,”诺诺说,“想多了解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 诺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真是……怎么说呢,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路明非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可能吧。” 诺诺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对了,下午别迟到。楚子航最讨厌别人迟到。” 她走了。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好像特别喜欢提醒我这件事。 ——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路明非站在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厅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面爬满了常春藤。 门是老式的木门,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用金漆描着一行字——albus·corvus。 推开门,一股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每一张都是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 窗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男生——楚子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蒸汽袅袅升起,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楚子航今天没有束头发,黑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楚子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 “来了。”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来了。” 楚子航对服务员招了招手。“请问喝什么?”服务员问。 楚子航看向路明非。路明非翻了翻菜单,上面全是英文,好多词不认识。 “随便。” 他说。楚子航点点头,对服务员说:“一杯拿铁。”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沉默着。路明非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路,路边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楚子航看着手里的咖啡。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楚子航开口了。 “你在仕兰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楚子航点点头。 路明非想了想,“那时候没什么事做,就发呆。” 楚子航看着他,“想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想出来了吗?” 路明非摇摇头,“没有。” 楚子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那时候也不知道。” 路明非看着他。 “你?师兄你别逗我笑了,你可是仕兰的传奇人物。”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 “传奇人物也只是别人眼里的。” 他看着窗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楚子航收回目光,看着他,“大概知道了。”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楚子航却没有继续说,而是问:“你呢?现在知道了?” 路明非想了想,“还是不知道。” 楚子航点点头,没有追问。 服务员把拿铁送来了。白色的骨瓷杯,杯壁很薄,透着光。 咖啡上面有一层细腻的奶泡,画着一片小小的枫叶。 路明非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后味很香。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那天,你用的言灵,叫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天御。” 楚子航点点头。“能操控重力?” “嗯。”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很强。” 路明非没说话。 楚子航继续说:“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君焰’练到现在的程度。但你那种能力,像是天生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是吧。” 楚子航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受过训练?” 路明非摇摇头,“没有。”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但确实是笑。 “有意思。” 路明非看着他,“你请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楚子航摇摇头,“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出来了吗?” 楚子航点点头,“看出来了。” “什么样?” 楚子航想了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像s级。” 路明非看着翻了个白眼他。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夸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s级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把自己当回事的,一种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你是后一种。”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前一种呢?” 楚子航看向窗外,淡然说。 “恺撒。”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小路和几棵枫树。 楚子航继续说:“他很强,也很骄傲。但他输得起。” 路明非点点头,“我知道。” 楚子航看着他,“你知道?” “那天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话,”路明非说,“‘输就是输,我输得起’。” 楚子航点点头。 “那就是他。”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路明非忽然说:“你以前在仕兰的时候,不跟人说话,我还以为你特别高冷。”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不是高冷。” “那是什么?” 楚子航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知道说什么了?” 楚子航看着他,“现在也不知道。” 路明非笑得更厉害了。楚子航看着他笑,没有表情。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楚子航站起来。 “谢谢你来。有事可以找我。”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路明非看着那张名片,黑色的卡片,银色的字,上面只有一行字——楚子航,狮心会,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收起来,喝完那杯拿铁,也走了。 —— 晚上,宿舍里。 灯是昏黄的,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轻响。 芬格尔的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他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在昏黄的灯光里,它看起来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 “师弟,”芬格尔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跟楚子航聊得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聊了几句,喝了杯咖啡,然后他走了。”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他,“就这?” “就这。” 芬格尔挠挠头。 “楚子航这人,是挺闷的。不过他能主动请你喝茶,说明他认可你了。” 路明非没说话。 芬格尔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对了,3e考试后天就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后天?” “对,”芬格尔说,“古德里安教授没通知你?”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说了,我没注意。” 芬格尔瞪大眼睛,“你没注意?这可是大事!” 路明非看着他,“你不是说有题库吗?” 芬格尔挠挠头。 “是有,但你自己也得看看啊。万一考到题库里没有的……” 路明非点点头,“行,我看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纸,翻开。那些图案还是那些图案,扭曲的线条,复杂的纹路。 在昏黄的灯光里,它们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微微蠕动。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好像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活过来的感觉。 他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有点像蛇的图案,蜿蜒盘旋,首尾相连。他看着它,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白茫茫的虚空。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哥哥。”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来。芬格尔看着他。 “师弟?你没事吧?” 路明非摇摇头,“没事。” 他把那沓纸放下,靠在床头。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怎么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 那个虚空。那个人影。还有那个声音。 “哥哥。” 路明非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窗外,月光像轻纱一样静静地洒着。 第27章 其实我是故意留级的 夜深了。 卡塞尔学院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堂的钟声。那钟声每隔一个小时敲一次,闷闷的,从山谷那边传过来,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像有人用银色的笔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线,线的边缘毛茸茸的,是那些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的灰尘。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色里透着一点灰,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正中央挂着一盏老式的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里面是一根弯弯曲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它就在那里,像一只不肯睡觉的蚊子。墙角有一道裂缝,从那里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一动不动,但你知道它在。 窗外有风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声音轻得像有人在窃窃私语。偶尔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夜色里。那叫声不吓人,就是有点孤单,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泡面的味道——不是刚泡好的那种香,是吃完之后剩下的、混着塑料桶和调料包残渣的、有点发酸的味道。 旧书的味道——纸张发黄之后会散发出一种甜腻的霉味,像秋天的落叶被雨水泡过。还有芬格尔那双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是某种更深处的、属于单身男性的、无法被任何清洁剂洗去的存在。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息,路明非已经习惯了。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他的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摞成小山,最上面那桶还剩一口汤,干了,结了一层白色的膜。空可乐瓶歪倒在键盘旁边,瓶口还有一点气泡,偶尔冒出一个,发出轻微的“啵”声。 皱巴巴的论文纸散落一地,有的被踩过,留下脏兮兮的脚印。几本翻烂了的旧书摞在一起,书脊上的字已经磨没了,看不出是什么。还有一台老式的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纸条,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别碰,会死”。 “师弟,”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考试了,紧张不?”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芬格尔回过头,一脸不可思议,眼珠子瞪得老大,嘴角还挂着一根泡面,在灯光下闪着油光,“3e考试诶!关系到你未来四年能不能在学院里横着走!你居然还行?” 路明非看着他。“紧张有用吗?” 芬格尔愣了一下。那根泡面从他嘴角滑下来,落在键盘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一抹,继续盯着路明非。“好像……没用。”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敲了几下又停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随手往后一扔。“接着。” 路明非接住那个笔记本,翻开。本子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绝密”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骷髅头,骷髅的牙齿画得歪歪斜斜的,像缺了几颗牙的老太太。纸张泛黄,有的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边缘起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 “题库,”芬格尔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不舍,“八套卷子,六十四道题,全在里面了。我攒了好几年的心血,看完了记得还我。” 路明非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图案,有的像蛇,有的像树,有的像扭曲的人脸。线条有粗有细,有的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痕迹,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很重要。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线条像是活的,在纸面上慢慢蠕动,首尾相连,组成一个又一个看不懂的符号。 “你画的?” “废话,”芬格尔得意洋洋地说,“我入学那年考过一次,后来托关系搞到了历年的卷子,没事就画着玩。每一道题我都背过,画过。虽然考的时候没画对,但这些图案,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路明非看着他。“你画了这么多年都还没毕业?” 芬格尔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那个……技术问题,不是知识问题。” “什么技术问题?” 芬格尔支支吾吾,眼睛飘向天花板,又飘向地板。 路明非见状没有再追问,继续翻那个笔记本。翻着翻着,他忽然问:“你留级四年,就为了攒这个?” 芬格尔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表情忽然变得深沉起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让他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卧底。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路明非差点没听清。 “师弟,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既然你问了……” 芬格尔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留级四年,其实是为了一个秘密任务。”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任务?” 芬格尔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说梦话,嘴唇几乎没动。“这个学院的地下,埋藏着巨大的秘密。我需要时间慢慢调查。”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所以你就留级四年,天天在宿舍吃泡面打游戏?” 芬格尔的表情垮了。“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真的很认真在调查好不好?” “调查什么?调查食堂哪个窗口的猪肘子最多?” “那也是很重要的情报!”芬格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涨得通红,“你不知道,食堂的猪肘子每天限量供应,诺诺他们那帮人每次都抢好几盘,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芬格尔气急败坏。“你你你……你懂什么!我这叫深入敌后!叫潜伏!叫忍辱负重!” 路明非看着他。“潜伏四年,潜伏到f级?” 芬格尔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最后他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那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发泄,“好心给你题库,你还嘲讽我。睡觉睡觉,明天考试别找我。” 路明非笑了笑,继续翻那个笔记本。那些图案在他眼里活了过来,像是有了生命。它们在纸上蜿蜒、盘旋、纠缠,组成一个个复杂的符号。 有的像蛇,有的像鸟,有的像某种从未见过的生物,那些生物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在雾里,又像是在很深的水底。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好像在呼唤他。 不是真的呼唤,是那种……从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你的名字,听不清,但你知道是在喊你。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远处的那个影子还在那里。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一道门,又像是一个出口。它悬在天边,比前几天又淡了一点,但还在。它像一道没关紧的门缝,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影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路明非低头,看见酱油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月光。 “老大,”它小声说,“您还不睡吗?” “睡不着。” 酱油缩了缩脑袋。“老大在担心明天的考试?” 路明非想了想。“不算担心。” “那在想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在想那个影子。” 酱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脖子伸得长长的,但什么也没看见。它眨了眨眼,又缩回去。“老大说的是天上的那个?” “你看得见?” 酱油摇摇头。“看不见。但老大每次看那边的时候,小的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很远,很淡,但确实存在。”它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像是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边。” 路明非点点头。“那就是了。” 酱油眨眨眼。“那是什么?” 路明非没回答。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酱油,你想回去吗?” 酱油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东京。” 酱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可以吗?” 路明非想了想。“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他伸出手,放在酱油的头上。酱油的身体很小,软软的,皮肤光滑,带着一点凉意,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它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个影子,想着那扇门,想着路鸣泽说的话。“你正在取回力量。”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不是言灵,是另一种力量。更古老,更强大,像是一直沉睡在血脉深处、现在开始苏醒的河流。 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指尖,流入酱油的身体里。那感觉很温暖,像冬天的热水从手指流过。 酱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路明非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酱油。它还在这里,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失落。“老大?”它小声问。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不行。” 酱油有点失望,但那失望只持续了一秒,它就摇起头来。“没事没事,小的不着急。等老大再厉害一点,肯定可以的。”它说得很快,像是怕路明非会内疚。 路明非点点头,把手收回来。“睡吧。” 酱油缩回影子里。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 第二天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金线。那金线慢慢移动,从床边爬到桌脚,从桌脚爬到墙角,照在那道裂缝上,给它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它看起来像一条沉睡的金蛇。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急,像在开会。 空气里有早晨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草木的香,还有远处飘来的咖啡香,那咖啡香里带着一点焦糊味,大概是食堂的咖啡机又出了毛病。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芬格尔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双脚。那双脚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袜子,一只黑的,一只灰的,脚趾头那里还有个洞,露出里面苍白的脚趾。他的呼噜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一长一短,像在打摩斯密码。 路明非下床,穿好衣服。影子里,酱油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老大,今天考试,小的能跟着吗?”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考场不让带宠物。” 酱油缩回去,有点委屈。“小的不是宠物……” “那你是随身行李?” 酱油:“……” 路明非笑了笑。“在影子里藏好,别出来。” 酱油的眼睛亮了。“老大让小的跟着?” “嗯。但别出声,别被发现。” 酱油拼命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掉了,开心得整只妖怪都在发抖。影子里传来细细的、像老鼠啃东西的声音,大概是它在偷笑。 ——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草木的香味。草坪上挂着露珠,每一颗都像是镶在草叶上的碎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喷泉还在工作,水声哗哗的,水珠在阳光里化成一道小小的彩虹,挂在池边,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断的丝线。几只鸽子落在池边,低头啄水,脖子一伸一缩,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路上的人比平时多。那些走在前面的,脚步更快一些,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那些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像是在交换什么机密情报。那些独自走着的,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要去赴刑场。 路明非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紧张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一场考试而已,至于吗?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这些人看起来好紧张。” “嗯。” “老大不紧张吗?” “紧张有用吗?” 酱油想了想。“好像没用。” 路明非点点头。“所以不紧张。” —— 考场在二楼的一间大教室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从楼梯口一直排到走廊尽头。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有的在翻笔记,翻得很快,像是想把那些字都吞进肚子里;有的在低声交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 路明非站在队伍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那些光影一格一格的,像被切开的蛋糕。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细细小小的,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跳得很慢,像是时间也被拉长了。走廊两边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古老的城堡和巨龙,画框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龙的鳞片像是真的在反光。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很轻,很淡,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她很瘦,很白,穿着一身校服,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又在头顶扎成发髻,露出修长的脖子。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的油画里走出来的,和墙上那些画里的公主不一样,她更冷,更安静。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也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零。她看了路明非一眼。就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过,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记住。 影子里,酱油的声音极小极小地传来:“老大,那个人……” “嗯?” “她身上的气息,好奇怪。和这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路明非没说话。他也有这种感觉。那种气息不是言灵,不是灵力,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带着一点冰雪的味道,又像是深冬的夜空,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路明非跟着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阳光又亮了一点,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考试而已。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第28章 哥哥,你已经醒了呀 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各位同学,考试现在开始。念到名字的,请跟我进来。” 她开始念名字。一个接一个的人进去了。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还没被念到的人,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来回踱步。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路明非靠在墙上,看着窗外。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但还在。 “路明非。” 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他站直身体,跟着那个女人走进教室。 —— 教室里很大,能容纳上百人。 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课桌摆得很整齐,每一张桌上都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纸张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息。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已经有不少人坐在里面了。路明非扫了一眼,看见那对双胞胎兄弟坐在角落里,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奇兰坐在前排,冲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那个叫零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她坐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棵小白杨,金色的辫子垂在肩上,发尾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路明非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影子里,酱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门关上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 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这种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各位同学,欢迎参加3e考试。”他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考试的规则很简单。我会播放一段录音,你们认真听。听的时候,会产生‘灵视’的效果,看到一些画面。然后把你们看到的画面画在纸上就行。”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教室。 “记住,不要试图作弊。诺玛会监控每一个人的动作。”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男人按下了播放键。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沙沙的杂音,像是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白噪音。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是龙文。低沉,沙哑,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咒语。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重量,压在人的胸口上,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不是言灵,是更深的东西。在血脉深处,在骨髓里,在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虚空中降临。 眼前开始出现画面。 ——白茫茫的虚空。 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哥哥。”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像是就在身边。 ——东京。高天原。云阁。月光照在窗棂上,大天狗站在窗前,白发在夜风中飘动。 酒吞坐在角落里,拎着酒壶,难得没有喝。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铺开,像银色的河流。 ——龙族的深渊。烛龙站在悬崖边,黑袍猎猎。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那个影子挂在那里,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他的身后,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 ——人类世界的山谷。 神社里,白玉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老人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泪水顺着皱纹滑下来。 ——一个女孩。 很小,很瘦,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废墟中央。 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苍白的脸。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像是燃烧的余烬。她看着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路鸣泽。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藏着的温柔,而是更亮、更热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哥哥,”他说,“你……”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明非想开口说话,但发现自己动不了。 路鸣泽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藏了很多东西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忽然有了孩子该有的样子。 “你已经醒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自己醒的。” 路鸣泽走近一步,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路明非的脸。 “那个言灵——‘不要死’——你已经学会了。你自己学会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想起东京,想起那些在废墟里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身影。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说“不要死”。 路鸣泽伸出手,点在路明非的额头上。那只手很凉,但很温柔,指尖微微发抖。 “哥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你做得很好。比我以为的……好太多。” 他的手指在路明非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掌心里多了一团光——很小,很亮,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那团光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又像一团火。 “这是我给你的。”他说,把那只手贴在路明非的胸口上。 那团光没入路明非的身体。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凉得路明非打了个寒噤。但紧接着,那股凉意变成了热,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头发丝。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和那根他一直能感觉到的、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力量缠在了一起。 路鸣泽退后一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个言灵,”他说,“‘不要死’——现在它不只是能救人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开心。 “你可以让它变得更强。强到——”他想了想,“强到你想让谁活着,谁就能活着。不管伤得多重,不管离得多远。”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包括你自己。” 路明非想说什么,但嘴巴动不了。 路鸣泽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 “别担心我,”他说,“只是一小块。我还有很多。”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虚空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去吧,哥哥。有人在等你。”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化开。 “那个门,快要打开了。” 路明非想伸手抓住他,但手指穿过了那片正在消散的光。什么也没抓住。 画面消失了。 路明非睁开眼睛。 教室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昏黄而温暖,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闭着眼睛,有人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是秋夜的雨声。 那个叫零的女孩,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背对着他。她的笔没有动,面前的纸上什么也没有。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上面什么也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脏,是另一颗。很小,很轻,像一颗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铅笔,开始画。 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像是自己活了过来。 它们蜿蜒、盘旋、纠缠,在纸上织成复杂的图案。 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他只是让那些线条自己流出来。 流啊流,流啊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打开了闸门。 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了酱油。那个小东西,还缩在他的影子里,一动不动。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试着送它回去,但失败了。 现在呢?他心念一动,那股刚苏醒的力量再次从身体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下去,流入影子里。 影子里,酱油愣了一下。然后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自己。很温暖,像是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 “老大……”它轻声说。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画着,让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 影子里,酱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路明非感觉到了。 它走了,他嘴角微微翘起,继续画。 不知过了多久,他画完了。他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纸上画着一个门。一个巨大的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 虚无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遥远星系里的恒星。 门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很小,看不清面容。 但路明非知道那是谁——路鸣泽。 他盯着那个小人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 考试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路明非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 阳光很刺眼,但也很温暖。天空很蓝,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晒太阳,喷泉边有鸽子在喝水,一切都那么正常。 奇兰从后面追上来。 “路明非!等等我!” 路明非停下脚步。 奇兰跑到他面前,一脸兴奋。 “你考得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奇兰瞪大眼睛,“你可是s级,怎么会只是‘还行’?” 路明非看着他,“s级也要考试啊。” 奇兰被噎住了。 这时候,零从他们身边走过。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 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经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一丝波澜。 “你叫路明非?”她问。 声音很轻,很冷,像是冬天的风。路明非点点头。 她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画的那个门,我看见了。” 然后她走了。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奇兰在旁边小声说:“那就是零。俄罗斯来的新生,血统a级。据说她从来不跟人说话,今天居然跟你说了两句话!” 路明非点点头,“感觉到了。” —— 晚上,宿舍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师弟,”他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考试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画完了,交了,出来了。”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他。“你画的是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门。” 芬格尔愣了一下。“门?” “嗯。” 芬格尔挠挠头。“奇怪。别人画的都是蛇啊树啊什么的,你画门?” 路明非没说话。芬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师弟,你是不是……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了?”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意思?” 芬格尔的表情变得神秘兮兮。“就是那种……很模糊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看着你的感觉。我考的那次也感觉到了。虽然看不清是谁,但就是觉得有人在。” 路明非心里一动。“你也见过?” 芬格尔耸耸肩。“灵视嘛,每个人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我见过的东西说出来能吓死你,但没什么意义。反正诺玛只看你画得对不对,不管你看见了什么。” 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影子。 空的。酱油不见了。 他笑了笑。那家伙,应该已经到了吧。 ——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夜已经很深了。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富士山。月光照在山巅的积雪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是镀了一层霜。 夜风吹过,他的白发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上映着月光的清辉。 他的身后,酒吞童子难得没有喝酒,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它们铺开在木地板上,像是九条银色的河流,缓缓流淌。她的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在想什么。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大天狗猛地转过身。虚空中裂开一道细缝,像是有人用刀在空气中划了一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在地上。 酱油。它蜷缩成一团,两只大眼睛紧闭着,浑身发抖。黑色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 大天狗走过去,蹲下,轻轻碰了碰它。酱油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它哭了。 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大天狗大人!”它抽抽搭搭地说,“小的……小的回来了!” 大天狗看着它,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回来的?” 酱油抽抽搭搭地说:“老……老大送小的回来的……他用手放在小的头上,然后小的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大天狗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天空。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比之前亮了一点。近了一点。 “门快要打开了。”他轻声说。 酒吞童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说,那个小子在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大天狗摇摇头。“不知道。” 玉藻前也走过来,靠在窗框上。“不管他在做什么,他记得送这个小东西回来。说明他还记得我们。” 大天狗点点头。“对。”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起他的白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酱油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它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老大在那边留下的?”它小声问。 大天狗点点头。酱油看着那个影子,眼泪又涌了出来。“老大……老大说他会回来的……” 大天狗伸出手,轻轻放在它头上。“会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 龙族的深渊。黑暗中,烛龙站在悬崖边,看着头顶的天空。那个影子,比之前亮了很多,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门缝里透出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深渊的一角。 他的身后,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金色的眼睛。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闪烁着,像是夜空里的星辰,又像是远古的灯火。 “龙君要回来了。”他说。那些眼睛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黑暗中,有人开口了。“门什么时候能打开?” 烛龙摇摇头。“不知道。但快了。”他顿了顿。“等着吧。” —— 与此同时,人类世界,某个隐秘的山谷。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山谷深处,有一座古老的神社。 神社不大,但很精致,朱红色的鸟居立在参道入口,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参道两侧立着许多石灯笼,里面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本殿,木制的结构,屋顶铺着桧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本殿里供奉着一尊雕像。那是一个年轻人的雕像,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雕像的材质是某种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雕像前面,跪着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他跪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身后,还有几十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静静地跪着。 月光从本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雕像上。忽然,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真的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老人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那尊雕像,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龙神大人……”他的声音颤抖,“您……您要回来了吗?” 雕像没有回应。但那光芒,在月光下,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老人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身后那几十个人,也跟着伏下身。 本殿里,响起低低的诵经声。月光静静地照着。 —— 卡塞尔学院,宿舍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他看着它,忽然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 什么也没有。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第29章 三大妖与酒德麻衣 酱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一群人围着。 月光从云阁的窗外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那光芒很柔和,带着一点点凉意,像是能渗透进皮肤里。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天狗每天都要点的香,混着窗外飘来的夜风的气息——有山间草木的味道,有远处积雪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高天原的古老味道。 木地板很凉,酱油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肚皮渗进来。它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见几张熟悉的脸。 大天狗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狩衣,衣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银色火焰,正死死地盯着它。他的白发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发梢扫过面具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酒吞童子站在他旁边。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和服,腰间系着那条从不离身的酒壶。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眉头微微皱着。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不是那种刺鼻的劣酒味,而是一种醇厚的、像是陈年佳酿的气息。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的壶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玉藻前趴在回廊的栏杆上。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九条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摇晃。那尾巴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她的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着酱油,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还有一点慵懒。 “你……你们……”酱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厉害。 “别紧张。”大天狗的声音很低沉,但意外地温和。那声音在空旷的云阁里回荡,带着一点金属的质感,“说说,那边的情况。” 酱油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 它讲了卡塞尔学院。讲那个坐落在山里的古老城堡,讲那些灰色的石墙和彩色的玻璃窗,讲清晨的雾气如何在草坪上弥漫,讲喷泉边的鸽子如何在阳光下啄水。它讲了那个叫芬格尔的邋遢师兄,讲他电脑桌上堆成小山的泡面桶,讲他穿着两只不一样袜子的脚,讲他那些不着调的吐槽和吹牛。 它讲了自由一日。讲那些穿着黑色和深红色作战服的学生在走廊里对射,讲子弹在空中横飞打在石墙上留下深深的弹孔,讲那些倒地的人伤口里冒出的红色烟雾如何在空气中弥漫。 它讲了路明非站在大厅中央,子弹在他周围悬浮,他挥了挥手那些人就全部倒下的画面。 它还把路鸣泽的事情也告诉了他们,只不过酱油自己都不清楚路鸣泽的具体,只说有个人一直在帮助路明非。 “老大在那边……好像挺厉害的,”酱油说,眼睛里闪着光,“他们都说老大是s级,几十年才出一个的那种。那个叫昂热的校长,还专门请老大喝茶。” 大天狗点点头。 “还有呢?” 酱油想了想,把那天晚上路明非把手放在它头上的事说了。 “老大说,想试试能不能送小的回来,”酱油说,“他用手放在小的头上,然后小的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老大身体里流出来,很温暖,像是……像是被阳光照着。然后眼前一黑,就到了这里。” 大天狗沉默了。 酒吞童子挠挠头,那动作和路明非竟有几分相似。 “那小子,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玉藻前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美,像是月光下的樱花。 “不愧是龙君。” 酱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老大说,那个门快要打开了。” 大天狗的眼睛亮了。 “门?” “嗯,”酱油点点头,“老大说的。他说等门打开,他就能回来。” 大天狗看向窗外。 那个淡淡的影子,比之前亮了许多。它悬在天边,像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也更清晰。 他正要说话,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那股波动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虚空中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大天狗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那是一柄很长的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缠着银色的丝线。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酒吞童子放下酒壶,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和服的下摆在木地板上轻轻拖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像是九根绷紧的弦。那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 酱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虚空中,一道裂缝缓缓打开。 不是那种粗暴的撕裂,而是一种优雅的、缓慢的开启,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开了一道帷幕。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被火焰灼烧过。 裂缝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那衣服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纤细的腰,修长的腿,饱满的胸。 她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黑色的瀑布。她的眼角带着一抹绯红,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天生的。 她站在月光里,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味很淡,很冷,像是冬天里的梅花,又像是深山里的雪。 大天狗盯着她,手没有离开刀柄。 “你是谁?”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眼角的那抹绯红微微上挑。 “别紧张,”她说,“我是替背后的人来的。” 大天狗愣了一下。 “背后的人?” “对,”女人点点头,“就是那个一直在帮你们龙君的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那个淡淡的影子。月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门快要打开了,龙君很快就能回来。但在这之前,有些事情需要沟通。” 她转过身,看着大天狗。 “我叫酒德麻衣。代表那个人来和你们谈谈。”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刀柄。 “谈什么?” 酒德麻衣笑了。 “谈龙君回来之后的事。” 第30章 诺诺:其实我开挂了 人类世界的隐秘神社。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山谷。 空气里有草木的香味,混着夜露的湿润,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线香味。 参道两侧立着许多石灯笼,里面点着长明灯。 那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露水的湿润。 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本殿。 木制的结构,屋顶铺着桧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本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本殿里供奉着一尊雕像。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雕像,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雕像的材质是某种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活的一样。 雕像前面,跪着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 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烛光下泛着银光。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那尊雕像,一眨不眨。 身后,还有几十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静静地跪着。 他们跪得很整齐,像是训练过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味道,混着人体的温热,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虔诚的气息。 本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波动。 老人猛地抬起头。 一道裂缝在虚空中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酒德麻衣。 她站在烛光里,身上那股冷香和线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她看着那尊白玉雕像,沉默了一会儿。 雕像的眼睛亮着。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照亮了整座本殿。 老人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泣。 “你……你是谁?” 酒德麻衣转过身,看着他。 “我是来告诉你们的,”她说,“龙君快要回来了。” 老人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那几十个人,也都伏下身,低声诵经。 那诵经声很轻,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在小小的本殿里回荡。 酒德麻衣看着那尊雕像,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但在寂静的本殿里格外清晰。 “老板真是……”她摇摇头,“派我来做这种跑腿的活儿。”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裂缝缓缓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本殿里,烛光依旧摇曳。 那尊雕像的眼睛,依旧亮着。 —— 龙族的深渊。 黑暗,无边的黑暗。 那黑暗很浓,很重,像是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还有一种古老的气息,像是从远古时代就存在于此。 悬崖边,烛龙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袍,那袍子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只有那张脸,在微光中隐隐约约地浮现。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深邃,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酒德麻衣出现在他身后。 裂缝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渊里格外清晰。 “门快要打开了。”她说。 烛龙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那影子悬在天边,比之前亮了许多,像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门缝里透出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深渊的一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我们,等这一天许久了。” 酒德麻衣没有说话。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烛龙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芬格尔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电脑的风扇在嗡嗡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色里透着一点灰,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墙角那道裂缝还在,从那里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空气里有芬格尔留下的味道——泡面的味道,旧书的味道,还有那双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气息,路明非已经习惯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 他翻了个身,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的影子。 比之前又淡了一点。 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在月光下,他躺着的地方,只有一团模糊的灰色,像是有人用橡皮擦过。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强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里苏醒。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一条沉睡的河流开始流动,像是一扇紧闭的门开始打开。 他看着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也在变淡。 像是在呼应他。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 想走过去。 想穿过那扇门。 想去看看那边的人。 但他忍住了。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电脑的风扇开始加速,发出嗡嗡的声响。 qq上,老唐的头像亮着。 “兄嘚!这几天怎么没上线?”老唐发来消息。 路明非打字:“最近有点忙,刚安顿下来。” 键盘的触感很熟悉,每一个键按下去都有轻微的咔哒声。 “安顿?你到美国了?” “嗯,到了。” 老唐发了一连串惊讶的表情。 那些表情在屏幕上跳动,黄色的圆脸,张大的嘴,夸张的惊讶。 “我靠!真到了?在哪个学校?” “卡塞尔学院,芝加哥附近。” 老唐沉默了几秒。 “没听过……不过美国学校多,没听过也正常。怎么样?那边习惯吗?”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就是饭不太好吃,天天吃猪肘子都吃腻了。” 老唐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那个黄色的圆脸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美国食堂就那样,习惯了就好。等你放假,来纽约玩,我带你吃好的!” 路明非笑了。 “好。” “对了,”老唐又发来消息,“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叫诺诺的女生吗?打星际那个。” 路明非愣了一下。 “记得,怎么了?” “她也在线上,刚才还在问你来着。要不你们聊聊?”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行。” 几秒钟后,一个新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诺诺。 头像是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侧着脸,看不清面容。 “路明非?” 路明非打字:“是我。” 诺诺发了个笑脸。 那个黄色的圆脸眯着眼睛,嘴角上扬。 “听说你考完试了?” “嗯。” “怎么样?考试好玩吗?”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 “还行?”诺诺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那个黄色的圆脸翻着白眼,一脸无语的样子,“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永远都是‘还行’?” 路明非没说话。 诺诺又发了一条:“对了,打一把?” 路明非愣了一下。 “现在?” “对啊,闲着也是闲着。来,让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退步。” 路明非想了想。 “好。” 两人进了游戏。 画面加载的时候,屏幕上的进度条慢慢前进,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三分钟后,诺诺的基地被推平了。 诺诺发了一串省略号。 “……” 路明非打字:“还来吗?” “来!” 五分钟后,诺诺又输了。 “再来!” 十分钟后,诺诺又输了。 “我靠!”诺诺发来一堆感叹号,“你还是不是人?!” 路明非打字:“是你叫我打的。” 诺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吧,我承认,上次赢你是因为我作弊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作弊?” “嗯,”诺诺说,“当时诺玛在旁边,我让她帮我开了全图。你的每一步操作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路明非沉默了。 诺诺又发了一条:“你不会生气吧?” 路明非想了想。 “不生气。” “真的?” “真的,”路明非打字,“反正你现在输了。” 诺诺发了一连串锤子敲头的表情。 那些黄色的锤子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一下地敲在同一个黄色的圆脸上。 “你这个人,真是……” 她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不过你确实厉害。不开挂我打不过你。” 路明非没说话。 诺诺又发了一条:“下次再打,我让诺玛给我开个无敌。” 路明非笑了。 “好。” 他们又聊了几句,诺诺下线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屏幕上还留着聊天记录,那些文字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 忽然,他感觉到一阵波动。 从身体深处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那波动像是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每一次波动,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变得更强大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看着窗外那个影子。 那个影子,突然亮得刺眼。金色的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门快要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 窗外,校园很安静。 草坪上没有人,喷泉也停了,只有几只鸽子缩在屋檐下睡觉。 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塔楼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烛龙,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一直在等他的人。 还有那个叫他“哥哥”的小男孩。 他伸出手,触碰窗玻璃。 凉凉的。 那凉意从指尖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一阵更强的波动传来。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像是要消失。 他愣了一下。 “我靠……” 话没说完,他消失了。 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电脑的屏幕还亮着,qq的对话框还开着。 老唐的头像还在闪烁。 “兄嘚?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人回答。 第31章 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东京。高天原。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升到了正中,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高天原都染成了银白色。 云阁的屋檐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钻。 远处的富士山沉默地矗立着,山巅的积雪反射着月光,和天空的银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傍晚到现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扫过面具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在啃木头,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它就在那里。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那是握了太久、又松开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颜色。 酱油缩在他脚边,紧张地盯着天空。它的小身子在发抖,毛发都竖了起来,像一团被风吹乱的黑色毛线球。 它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很低,怕惊动了什么。 但它又忍不住,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像小狗做梦时的那种声音,很快又压下去。 酒吞童子站在一旁,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壶口。 壶口的釉面被他摸了几百年,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的呼吸很重,胸腔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那尾巴铺开在木地板上,像是九条银色的河流,从她身后一直延伸到栏杆边上。 每一条尾巴的摆动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画着圈,有的只是微微颤动。 那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风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檀香和夜露的味道。 她的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没有看那个影子,她在看大天狗。 空气中有檀香味,是从云阁角落里的香炉飘出来的,大天狗每天都会换,从不间断。 有夜风带来的草木香,从山谷里吹上来,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积雪那种清冽的、像是能把鼻子冻掉的味道。 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紧张的压迫感,从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里渗出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沉闷,压抑,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颤动。 那个影子,越来越亮。它挂在天边,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门缝里的金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把周围的云都染成了金色,像一片燃烧的海。 那光芒不是稳定的,它在一明一灭地跳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边等着。 大天狗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只是指尖微微抬起来,又放下去。 但他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忽然,空气中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那股波动很强,强到让所有人都站不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那个影子里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这整个世界。 大天狗扶住窗框,手指死死扣着木头的边缘,指节发白。 酒吞童子后退一步,脚跟撞在柱子上,闷哼了一声。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像九根绷紧的弦,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虚空中,一道裂缝猛地打开。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猛地——像有人用刀在空气上划了一刀,又快又狠。 那裂缝很大,从云阁的屋顶一直延伸到回廊的栏杆,边缘泛着刺眼的金光,金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火。 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云阁,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一个人影从裂缝里跌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是路明非。 他趴在地上,晕乎乎的,半天没爬起来。 身上穿着那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裤腿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 他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揉着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我靠……”他终于发出声音了,沙哑的,带着一点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迷糊,“这什么情况……” 大天狗愣住了。 他的手还扶着窗框,但手指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酒吞童子愣住了。 他手里的酒壶差点掉下来,在最后一秒握紧了,壶里的酒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玉藻前愣住了。 她的九条尾巴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九根被冻住的树枝。 酱油愣住了。它趴在地上,瞪着那双大眼睛,嘴张着,忘了闭上。 然后,酱油第一个反应过来。 它扑过去,抱住路明非的腿,放声大哭。 那哭声很大,在寂静的云阁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刀,把这漫长的沉默劈开了。 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像雨打在瓦片上。 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它不肯松手,爪子死死抓着路明非的裤腿,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老大!老大回来了!”它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触感很软,很暖,和上次摸的一样。他的手从酱油的头顶滑到后脑勺,又滑回来,像摸一只小猫。 酱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它在笑,一边哭一边笑,那笑容很丑,但很真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大天狗站在窗前,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围勾了一圈银边。 那双眼睛在银色的面具后面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扫过面具的边缘,发出沙沙的声响。 喉结微微滚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比任何时候都直。 酒吞童子站在一旁,手里的酒壶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的眉头皱着,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嘴角抽动了两下,最后咧开了,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 但那笑没撑住,很快就垮了,他的眼眶红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玉藻前趴在栏杆上,九条尾巴终于放下来了,软软地铺在木地板上,不再摇晃。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没有笑,但比笑了还让人心里发软。 还有窗外那个熟悉的地方——富士山,月光,云海。 月光照在山巅的积雪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那光很冷,但很干净。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无声无息,像梦境里的河流。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又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挥动。 空气中有什么味道? 有檀香味,从香炉里飘出来的,混着夜露的湿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有酒香,从酒吞的壶口溢出来的,醇厚的,带着一点果实的甜。 有玉藻前身上的香气,淡淡的,像梅花,又像雪。 有夜风带来的草木香,从山谷里吹上来的,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还有远处积雪的清冽,那种能把鼻子冻掉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却让人觉得安心。 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在这里闻过无数次,在云阁的清晨,在回廊的午后,在每一个无所事事的傍晚。他以为他忘了,但原来没有。 它们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不太亮,但晒在身上,是暖的。 “我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大天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明非。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他没有擦,只是让它自己干。 酒吞童子举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毫不在意地一抹,大声说:“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颤抖,但很大,大到整个云阁都在震。 玉藻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头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酱油还抱着路明非的腿,不肯松手。它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还是抽抽搭搭的,偶尔打一个嗝。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伸手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行了,”他说,“别哭了。” 酱油使劲摇头。 “小的没哭!”它说,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腿上。 路明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富士山还在那里,云海还在那里,月光还在那里。一切都没变。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窗前,看着这片风景。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里会成为他的家。 现在他知道了。 这里永远是。 一直都是。 第32章 恐惧的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回到那个隐秘基地的时候,腿软了。 是真的软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点虚弱的颤抖。 走廊很长,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 那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角那抹绯红下隐隐的青筋。 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疲惫的追随者。 空气里有金属的味道,还有某种消毒水的气息,混着她身上带来的那股冷香——那香味已经很淡了,几乎要被汗水的气味盖过去。 她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了进去。 那沙发是深红色的,真皮的,坐上去很软。她陷在里面,像是一滩烂泥。 皮革的触感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皮革味,混着房间里常年不散的薯片香气。 苏恩曦坐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宅女。 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让她的表情显得有点诡异。 她转过头,看见酒德麻衣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长腿?你怎么了?” 酒德麻衣没有说话。她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在她眼里却刺眼得厉害。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模糊的光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还有苏恩曦嚼薯片的咔嚓声。 那咔嚓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计数。 空气里有一股薯片的味道——烧烤味的,混着某种化学调味料的香气。 还有咖啡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点焦香。 还有酒德麻衣身上带来的那股冷香,此刻已经淡得快闻不出来了,只剩下汗水的咸涩味。 “麻衣?”苏恩曦放下薯片,走过来,“你没事吧?”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能听见气流从喉咙里穿过时带起的细微声响。 “你知道我刚才去了哪儿吗?”苏恩曦摇摇头。 酒德麻衣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悸的余韵。 “高天原。龙族的深渊。还有人类的神社。” 苏恩曦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然后呢?”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我先去了高天原。你知道高天原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传说中的地方,是神明居住的地方。” “我站在云阁里,对面站着大天狗、酒吞童子、玉藻前——那些传说中的大妖,一个比一个可怕。”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 “大天狗穿着一身黑色的狩衣,戴着银色的面具,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看着我,像两团燃烧的银色火焰。”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我能感觉到,只要我说错一个字,他就会拔刀。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就那么半寸,我看见刀身上的寒光。他没有在吓我,他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她说着,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扣进沙发皮里。 “酒吞童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酒壶。他没喝酒,就那么看着我。那张脸……平时听说他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那天他清醒得可怕。”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喝醉了的红,是饿狼看见猎物时的那种红。” “他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块肉。他舔了一下嘴唇,就那么一下。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动手,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想这件事。” “他在想怎么杀我,杀完之后怎么处理尸体。那种眼神,我见过。在那些杀过人的老兵眼睛里见过。” “但酒吞童子的眼神比他们深得多,深得让人发冷。”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她看起来最无害,但我反而最怕她。那些尾巴……每一根都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但你仔细看,那些尾巴的末端是尖的,像针,像刺。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的嘴角有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在笑,是猫在玩老鼠之前的笑。她知道我害怕,她在享受这个。”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惨。 “我站在他们面前,面带微笑,语气从容,跟他们说,‘别紧张,我是替背后的人来的’。我他妈的当时腿都在抖!” “大天狗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但他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是在告诉我:你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去。” “酒吞童子的眼神变了,从看猎物变成了看同类,但那种同类不是朋友,是另一只野兽。” “他在评估我的价值,评估我背后那个人的价值。” “玉藻前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是冷的,像冰面下面的太阳。”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打盹。那三秒,我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苏恩曦沉默着,递给她一杯水。酒德麻衣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从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 “然后我又去了龙族的深渊。”她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那地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硫磺的味道,还有某种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盯着我。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 “从四面八方,从上上下下,从每一个缝隙里。那些眼睛不眨,不闪,就那么盯着你。” “你知道被一群狼围着是什么感觉吗?比那个还糟。狼至少会让你看见它们。那些东西不让你看见,它们藏在黑暗里,藏在你的恐惧里。” 她顿了顿。 “后来一条龙出现了。他站在悬崖边,穿着一身黑袍,背对着我。他转过身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像是两盏灯。”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审视,就是……空的。看死人的那种空。” “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但那个倒影是躺着的。他已经在心里把我杀死了。不是恨,不是愤怒,就是……你挡路了,所以你得消失。” “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比任何杀意都让人害怕。” “我跟他说门快开了,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冷漠变成了一种很古老的东西。” “不是期待,期待是热的,那光是冷的。是饥饿。一种等了几千年的饥饿。” “也就人类那边稍微好一些,他们只有对龙君即将归来的狂热,没有杀意。” 她说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苏恩曦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辛苦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个孩子在说话。 酒德麻衣猛地睁开眼。 路鸣泽站在窗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里,双手抄在口袋里,看着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老板?” 路鸣泽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酒德麻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椅子很高,他坐在上面,腿都够不着地,就那么悬着,一晃一晃的。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岁月。 “高天原那边,怎么样?”他问。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天狗他们都在等。那个叫酱油的小东西已经回去了,告诉他们龙君快回来了。他们很……激动。” 路鸣泽点点头。“龙族那边呢?” “烛龙也在等。他说他等了好久。”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他们都还记得他。” 酒德麻衣看着他,忽然问:“老板,龙君他……到底是什么人?” 路鸣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是我哥哥,”他说,“也是你们的王。” 苏恩曦在旁边小声说:“老板,门真的快开了吗?” 路鸣泽点点头。“快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但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看着窗外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那影子悬在天边,比之前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从那个方向透过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哥哥已经快要完全取回力量了,”他说,“等他完全取回,门就会彻底打开。” 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对视了一眼。 角落里,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她站在阴影里,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在头顶扎成发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看着路鸣泽,又看着窗外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路鸣泽伸出手,触碰窗玻璃。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们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路鸣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放心吧,你缺少的登基大典,我会在这个世界给你补上的。” 第33章 还是那个味 高天原。 云阁里,灯火通明。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一层轻纱笼罩着整个房间。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天狗每天都要点的香,混着窗外飘来的夜风的气息——有山间草木的味道,有远处积雪的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高天原的古老味道。 路明非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满了食物——烤鱼、饭团、酱菜、还有一壶温好的清酒。 那烤鱼还在冒着热气,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饭团是刚捏好的,米粒晶莹剔透,海苔的香味混着米香飘散开来。 酱菜切得很细,每一根都一样粗细,在碟子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清酒装在白色的瓷壶里,透过壶壁能看见里面微微荡漾的液体。 大天狗站在他旁边,腰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色的面具反射着冷光,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眼睛透过面具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酒吞童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正一杯一杯地喝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带着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喝酒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那尾巴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歪着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月光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画。 酱油缩在路明非脚边,抱着他的腿,死活不肯松手。 它的两只大眼睛湿漉漉的,眼泪还在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它的小身子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激动了。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 烤鱼的油脂香,饭团的米香,酱菜的咸香,清酒的醇香,檀香的淡雅。 还有窗外飘来的夜风的气息——山间的草木味,远处积雪的清冽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高天原的古老味道。 路明非咬了一口烤鱼,嚼了嚼。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炭火的焦香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 “嗯,还是那个味道。” 酒吞童子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响亮,在空旷的云阁里回荡。 “那是!高天原的烤鱼,天下一绝!”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问:“酒吞,我不在的时候,你喝醉过吗?” 酒吞愣了一下。 然后他挠挠头,那动作和路明非竟有几分相似。 “每天都喝醉。” 玉藻前在旁边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清楚。 “他哪天不醉?龙君不在,他醉得更厉害了。有几次醉得从云阁滚下去,还好下面没人,不然砸死人。” 酒吞瞪了她一眼。 “你这狐狸,就知道揭我短!”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没理他。那白眼翻得很优雅,像是在做什么艺术表演。 大天狗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他。 “大天狗,你不过来坐?” 大天狗摇摇头。 “属下站着就好。”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大天狗身上,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扫过面具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剑。 然后他笑了,笑的很清爽,又有些无奈。 “你还是这么死板。” 大天狗没有说话。 路明非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比之前又淡了一点,但在月光下几乎都要看不见了。 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之前更亮了。 它悬在天边,像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 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那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半边天空。 周围的云都被染成了金色,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他看着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 大天狗走到他身边。 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路明非知道他在。 “龙君,那边……还有人吗?” 路明非点点头。 “有。很多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大天狗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夜间的凉意,混着草木的香味。路明非的发丝被吹起来,在眼前晃动。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我很快就会回去。” 大天狗点点头。 “属下知道。”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想让我留下吗?”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反射出冷光。他的眼睛藏在面具后面,看不见表情。 然后他说:“想。但龙君有自己的路要走。”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你这个人,真是……” 他拍了拍大天狗的肩膀。 那触感很硬,像是拍在一块铁上。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带着那边的人一起回来。” 大天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光芒很微弱,但很真实。 “属下等着。” —— 龙族的深渊。 黑暗中,烛龙站在悬崖边。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硫磺的味道,还有某种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那味道很重,重到让人窒息,但又让人清醒。 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龙君回来了。”那个声音说。 烛龙点点头。 “我知道。”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那影子悬在天边,金色的光芒穿透黑暗,照亮了深渊的一角。 那光芒很柔和,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会来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烛龙转过身,看着黑暗中那些闪烁的金色眼睛。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闪烁着,像是夜空里的星辰,又像是远古的灯火。 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那个金色的影子,每一双眼睛里都有期待。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等着吧,龙君大人需要我们的力量,君王出征,臣民追随其后。” —— 人类世界的神社。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流动的水银,从天上倾泻下来,覆盖了整座山谷。 树叶上挂着露珠,反射着月光,像是一颗颗碎钻。 草丛里有虫子在叫,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梦里的呢喃。 参道两侧的石灯笼里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光芒很温暖,橘红色的,和冷白的月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灯火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晃动,像是活的一样。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露水的湿润。 那触感很特别,像是踩在记忆上。 石阶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本殿。木制的结构,屋顶铺着桧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光泽很柔和,像是被岁月打磨过无数次。 本殿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本殿里供奉着一尊雕像。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雕像,穿着一身简单的衣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雕像的材质是某种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活的一样。 雕像前面,跪着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 他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烛光下泛着银光。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但他的眼睛很亮,盯着那尊雕像,一眨不眨。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味道,混着老人的泪水的气息,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属于信仰的虔诚。 本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时间在流逝。 老人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忽然,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真的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比之前更亮,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老人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尊雕像,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那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龙神大人……”他的声音颤抖,沙哑得像是在哭泣,“您真的……要回来了吗?您没有抛弃我们...” 雕像没有回应。 但那光芒,在月光下,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老人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 那地板很凉,带着木头的纹理。他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一直传到心里。 本殿里,烛光摇曳。 月光静静地照着。 第34章 妖怪们的私下探望 高天原,云阁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是他在高天原的旧居,一切都没有变。天花板是木质的,上面雕着复杂的花纹——有龙,有凤,有云,有山。那些花纹很精致,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龙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凤的羽毛一根挨着一根,云是卷的,山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些花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是在他身上作画,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那些古老的图案在他身上慢慢移动,像活过来了一样。 他躺着没动。胳膊有点沉。偏过头,看见酱油缩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它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的毛发很软,蹭在胳膊上有点痒,像被一小片云贴着。那张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吐出一个泡泡,在月光下闪着光,然后“啵”的一声破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呼噜。爪子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然后又松开,继续睡。 窗外有夜风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梦里的呢喃,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你知道那声音在那里。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混着檀香的味道,还有酱油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不是香味,是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夜晚的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花纹,又看了一会儿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富士山的左边,把山巅的积雪照得发亮。 那光不是白的,是银色的,冷冷的,但又很干净。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无声无息,像梦境里的河流,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又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挥动。 他忽然想起卡塞尔学院。想起芬格尔那个邋遢师兄,想起他穿着两只不一样袜子的脚,一只黑一只灰,大脚趾的地方都磨出了洞。想起他电脑桌上堆成小山的泡面桶,最上面那桶还剩一口汤,干了,结了一层白色的膜。 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口水会流到键盘上,醒来用手一抹,继续敲。想起诺诺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那笑容很快,像闪电,一闪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想起她端着咖啡杯坐在他对面,说“你长得其实还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挑剔。想起楚子航那张面瘫的脸,想起他说“不像s级”时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很淡,但那确实是笑。想起他坐在咖啡厅窗边,手里端着黑咖啡,手指轻轻摩挲杯沿的样子。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芬格尔大概又在吃泡面,盯着电脑屏幕,等什么任务刷新。诺诺大概在某个地方,开着她那辆借来的法拉利,在夜里飞驰。楚子航大概在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去。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大天狗的,大天狗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也不是酒吞的,酒吞的脚步很重,带着酒气。这脚步声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带着一点迟疑,一点小心翼翼。 路明非没有转头。“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白色的脑袋探了进来。是最小的那只雪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和服,头发也是白的,白得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 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但此刻那冰面上有裂纹——她在紧张。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指绞着衣摆,绞得很紧。 “进来吧。”路明非说。 她挪进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地板。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怎么不睡觉?”路明非问。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像风里的雪。“小的……小的听说龙君回来了。想来看看。但是大天狗大人说龙君要休息,不让小的们过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路明非笑了笑。“看完了?”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床头。是一颗冰晶,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亮,在月光下闪着蓝白色的光。那光芒不是冷的,是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这是小的做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可以让人睡得好。小的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放在枕头下面。龙君不在的时候,小的做了很多,没地方放,就放在雪地里。后来太多了,雪地里都放不下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路明非看着那颗冰晶,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他说。 雪女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笑了一下,很浅,但很好看。“龙君晚安。”她转身跑了出去,和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颗冰晶。它躺在床头,安安静静的,光很稳,不像蜡烛那样晃,也不像灯泡那样刺眼。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凉的,但很快就暖了,像被体温捂热的石头。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脚步声,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付丧神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和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在黑暗中闪着光。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付丧神,都是器物化形的妖怪,有的像旧伞,有的像破琵琶,有的像缺了口的碗,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龙君,”付丧神开口,声音苍老,但很稳,“老朽来看看您。”他拄着拐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走到床边,他停下来,看了路明非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亮,像快灭的灯被重新点燃了。 “瘦了。”他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吗?” 付丧神点点头。“老朽活了这么多年,看人不会错。”他伸出手,想摸路明非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觉得不合适。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抖。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付丧神第一次跪在他面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一群阴阳师手里救下他,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说“我活了几百年,第一次有人愿意救我”。 他把他拉起来,说“以后不用跪了,活着就行”。从那以后,付丧神就一直跟着他,像一棵老树,不说话,但一直在。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付丧神的手。那手很糙,骨节突出,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几百年留下来的。“没事,”他说,“我在那边吃得好睡得好。” 付丧神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路明非的手,握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松开。“龙君好好休息,”他说,“老朽告退。”他转身往外走,拐杖点在地板上,“笃、笃、笃”,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身后那几个付丧神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又移动了一点,那些花纹的影子从他胸口移到了腰上。酱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爪子在空中挥了挥,又继续睡。 没过多久,窗户那边传来一阵风。不是夜风,是翅膀扇动的声音。镰鼬风切从窗户飞进来,落在窗台上,蹲在那里,晃着缺了一半的耳朵。它没有进来,只是蹲在窗台上,看着路明非。 “你怎么不睡觉?”路明非问。 风切晃了晃耳朵。“睡不着。”它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 风切没说话。它蹲在那里,尾巴垂下来,搭在窗台外面,一晃一晃的。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龙君,您还会走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会。” 风切的耳朵耷拉下来。“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风切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是多快?” 路明非想了想。“就是很快。” 风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跳下窗台,飞到他枕头旁边,蹲下来,把缺了一半的耳朵凑到他手边。“那您摸摸小的的耳朵,”它说,“小的听说,被龙君摸过的耳朵,会变得好运。” 路明非笑了,伸手摸了摸那只缺了一半的耳朵。风切的身体抖了一下,耳朵竖起来,又耷下去。“好了,”它说,“小的走了。”它从窗户飞出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路明非把手收回来,继续看天花板。月亮又移动了一点,那些花纹的影子已经移到了他的腿上。 门口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脚步声、翅膀声、还有细细的说话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猫又的脑袋探了进来,两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她的身后,挤着河童、姑获鸟、毛倡妓、络新妇,还有一群小妖,密密麻麻的,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龙君!”猫又喊了一声,从门缝里挤进来,跳到床上,落在路明非旁边,尾巴高高翘起,两只猫耳朵兴奋得直抖,“龙君!您真的回来了!” 路明非被她吓了一跳。“轻点,酱油在睡觉。” 猫又低头看了一眼酱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哦。”但她还是忍不住,爪子搭在路明非胳膊上,轻轻地踩了踩。“龙君,您瘦了。” 路明非无语了。“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猫又眨眨眼。“因为是真的嘛。” 河童从门缝里挤进来,头上的碟子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他顾不上擦,跑到床边,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龙君,您渴不渴?小的去给您打水!” 路明非看着他。“我不渴。” “那您饿不饿?小的去给您找吃的!” “不饿。” 河童有点失望,头上的碟子里的水又洒了一些。“那您……您冷不冷?小的可以给您暖被窝!”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不用了。” 河童的碟子彻底空了,水洒了一地。他站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 姑获鸟从门口挤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很安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孩子们倒是叽叽喳喳的,围着他转圈,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趴在他头上,有的用翅膀拍拍他的脸。 路明非被她们转得头晕。“行了行了,别转了。” 小姑获鸟们停下来,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其中一个用翅膀指了指窗外。“龙君,月亮好圆。”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月亮确实很圆,挂在富士山左边,把整座山都照成了银白色。 “嗯,很圆。”他说。 毛倡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床边,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手里拿着一条手帕,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花。“龙君,”她说,“您上次走的时候,小的说脏了给您洗。您一直没回来,小的就每天洗一遍,洗了好多遍……” 路明非看着那条手帕,白得发亮,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的小花绣得比上次精细了很多,针脚密密的,一朵挨着一朵。 “谢谢。”他说。 毛倡妓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她把那条手帕放在床头,和雪女的冰晶放在一起。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在人群里,不再说话。 络新妇趴在门框上,八条腿收得紧紧的,没有进来。她只是趴在那里,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标本。 路明非看着她。“不进来?” 络新妇摇摇头。“小的腿多,怕挤着您。”她顿了顿,“龙君,您下次走的时候,小的能送您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能。” 络新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那些小妖们挤在门口,最小的在最前面,大的在后面,一个挨一个,像一串糖葫芦。它们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都仰着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全是光。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挤在最前面,脸都变形了,但它不在乎,它只是看着路明非,眼睛亮得惊人。 “龙君,”它说,“您饿不饿?小的给您留了好吃的。” 路明非看着它。“什么好吃的?” 小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干瘪的果子,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果子了,皱巴巴的,像老人的脸。“这是小的攒的,”它说,“龙君不在的时候,小的每天留一颗,攒了好多。后来吃了一些,就剩这几颗了……” 路明非看着那几颗果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干,很硬,咬不动,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甜的,又像是酸的,又像是苦的。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小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真的吗?” “真的。” 小妖笑了,笑得整只妖怪都在抖。它把那包果子放在床头,和冰晶、手帕放在一起。然后它退后一步,仰着头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等什么。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触感很光滑,很软,带着一点凉意。小妖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手。“龙君,”它说,“您下次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想了想。“很快。” 小妖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小妖点点头。“那小的等您。”它转身,从门缝里挤出去,蹦蹦跳跳的,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其他小妖也跟着走了,一个接一个,像一条小溪流,从门口流出去,流向夜色深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月光又移动了一点,那些花纹的影子已经从路明非身上移到了床尾,投在酱油的背上,像一件会发光的衣服。酱油翻了个身,爪子搭在路明非的胳膊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 路明非低头看着床头那些东西。冰晶还在发光,蓝白色的,很稳。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边角的小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果子干巴巴的,皱皱的,躺在手帕旁边,像几颗小小的石头。它们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家人。 他看着窗外那个影子。那影子比刚才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半边天空。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呼唤他。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什么也没有。 但他感觉到,那股力量,又强了一点。那力量在身体里流淌,温暖而强大,像是沉睡千年的河流终于开始流动。权能像涨潮的海水,慢慢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世界在向他表示臣服,无声的,安静的,像月光落在地板上。 路明非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只有月光,只有冰晶的光,只有窗外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酱油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胳膊,发出小小的鼾声。床头那些东西还亮着,冰晶的光、手帕的白、果子的影子,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成了一片模糊的、温暖的颜色。 第35章 真实的权柄 路明非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不是那种刺眼的阳光,而是柔和的、带着一点点金色的光芒,从云阁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那光斑很柔软,边缘模糊,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地板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蜂蜜。 光斑的边缘有细细的绒毛,那是阳光里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些雕花——龙、凤、云、山,每一处细节都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木头的纹理从雕花间透出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感。 那些纹理像是河流的支流,蜿蜒曲折,最终消失在雕花的边缘。有些地方因为年岁太久,木纹已经模糊了,但反而更显得古朴。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大天狗每天都要点的香。那香味很淡,不刺鼻,混着清晨的阳光,闻起来格外温暖。还有窗外飘来的草木香,那是山间特有的气息——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的香气。 露水的湿气也混在其中,很淡,但能感觉到,像是清晨特有的那种清新。远处积雪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也飘了过来,很轻,像是远山的呼唤。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高天原的气息。 酱油缩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它还是那副模样——黑乎乎的,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两只大眼睛紧闭着,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身上细小的绒毛散发着微微暖意,让人摸着心情愉悦。 那张嘴微微张着,偶尔会吐出一个小小的泡泡,那泡泡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啵”的一声破掉。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发出极其细微的呼呼声,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呼噜。 窗外有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那些声音有高有低,有长有短,交织在一起,竟然像是一首曲子。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那风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能看见窗边的纱帘在微微飘动。纱帘是淡青色的,很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青色的雾。 路明非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抽出胳膊,坐起来。 酱油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梦话。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但听起来很满足。它的爪子在空中挥了挥,然后抱住了枕头,把脸埋进去。 路明非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窗边。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木地板很凉,带着夜间的寒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人一下子清醒了。那种凉意很舒服,像是夏天的井水。 窗外,高天原的景色尽收眼底。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在那里,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山本身在发光。山脚下,云海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 那云海很厚,很浓,像是棉絮堆成的,偶尔有山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像是海中的岛屿,在阳光里若隐若现。那些山峰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来,边缘镀着一层金边。 近处,是高天原的建筑群。云阁是最高的一栋,往下是错落有致的宫殿和回廊。那些建筑的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瓦片之间长了一些青苔,绿油油的,像是给屋顶镶了一道绿边。回廊上,隐约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那是早起的大妖们。有的穿着宽大的和服,迈着从容的步子;有的飘在空中,无声无息地滑过;有的趴在栏杆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那是大天狗的脚步声,路明非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听熟了。 他没有回头。 “大天狗?” “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天狗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今天没有戴面具。 路明非第一次看见他的脸。那是一张很俊朗的脸,五官深邃,线条分明,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眼睛是银色的,像是融化的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白发垂在肩上,发梢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流动的瀑布。那白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每一根都泛着银光,像是月光的丝线。 “你不戴面具了?”路明非问。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在龙君面前,不必。” 路明非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 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是两道平行的剑。那影子很清晰,边缘锐利,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开口了。 “大天狗,我问你个问题。” “龙君请说。”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路明非顿了顿,“你们等了多久?”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悬在天边,比昨天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芒从那个方向透过来,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阳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从龙君离开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是三百一十七天。”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天? 他回到原来的世界,加起来只过了一个多月。 “才三百多天?”他脱口而出。 大天狗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龙君觉得短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天狗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三百一十七天,对于我们的寿命来说,确实不算长。”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每一天都很长。” 他顿了顿。 “尤其是不知道要等多久的时候。”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在卡塞尔学院的每一天。吃饭、上课、打游戏、和芬格尔斗嘴、和诺诺聊天、和楚子航喝咖啡。日子过得不快不慢,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对于这边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煎熬。 “龙君知道度日如年这个词吗?”大天狗问。 路明非点点头。 “这三百一十七天,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大天狗说。 “酒吞喝醉的次数,比过去一百年加起来还多。玉藻前每天傍晚都会趴在回廊上看那个方向,一看就是几个时辰。那些小妖们,每天都会聚在一起,问有没有龙君的消息。那个叫酱油的小东西,每天晚上都要爬到高处,对着那个方向发呆,一看就是一夜。付丧神说,器物成精几百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盼’。”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路明非看着他。 “你怎么了?”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我每天都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影子,等着它变得更淡。” 他伸出手,指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还在那里,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道门,又像一个出口,悬在天边。它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像是被火烧过。 “刚开始的时候,它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后来,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我知道,那是龙君在那边留下的东西。”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那是什么?” 大天狗摇摇头。 “那是龙君的权柄在那边具现化的东西。” 路明非愣了一下。 “权柄?” “对,”大天狗点点头,“龙君是执掌真实的存在。那个影子,是龙君权柄的具象化。它既是门,也是权柄本身。” 他顿了顿,继续说:“等它完全消失的时候,龙君的权柄就完全回归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它悬在天边,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 “它越淡,就代表我取回的力量越多?” 大天狗点点头。 “对。它越淡,权柄回归得越多。等它完全消失的时候,两个世界对龙君来说,就没有界限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确实,它比刚来的时候淡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影子,是他自己。是他的力量,他的权柄,他存在的证明。 它在那里,等他回去取回。 “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路明非好奇问。 “属下去找少名毘古那神问了,少名毘古那神作为掌握智慧的智慧之神,他知道这些不足为奇。” 大天狗低着头,详细解释着。 “原来如此,那没问题了。”路明非点点头。 第36章 拜访的客人 中午的时候,云阁里来了客人。 第一个来的是人类。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像是干枯的树皮。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央。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也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神态恭敬。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白色的狩衣泛着淡淡的光。那光很柔和,像是月光。 他们在云阁门口停下,由大天狗引进来。 老人走到路明非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龙神大人。” 路明非看着他,有点茫然。 “你是?”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老朽是富士山下的神官,奉伊邪那岐命之命,为龙神大人建造神社。” 他顿了顿,声音颤抖起来。 “龙神大人离开后,我们在山谷里建了神社,日日供奉,夜夜祈祷。三百一十七天,从未间断。”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那些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他的手指很粗糙,关节突出,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老了。 路明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龙神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那泪水是浑浊的,像是掺了岁月的尘埃。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那肩膀很瘦,骨头硌手。隔着狩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还有那种微微的颤抖。那颤抖很轻,但很清晰,像是风中的烛火。 “辛苦了。”他说。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空气里忽然多了什么味道——是泪水的气息,咸涩的,混着线香的余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虔诚的味道。那是神社里特有的味道,是千百年来无数人跪拜留下的味道。 —— 第二个来的是神明。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走进来。 他们穿着传统的和服,男的穿黑色,女的穿白色,步伐从容,神态高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在他们周围镀了一层金色的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他们本身就在发光。 伊邪那岐的脸很英俊,棱角分明,带着一种威严。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着无尽的岁月。他的眉毛很浓,眉峰如刀,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感觉。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让人觉得很亲切。 伊邪那美很美,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皮肤白得透明,眼睛像是两潭深水。她的长发垂到腰际,乌黑发亮,像是瀑布。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衣摆很长,拖在地上,却没有一丝褶皱。 路明非站起来,迎上去。 “两位大神怎么亲自来了?” 伊邪那岐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龙君回来,我们怎么能不来?” 伊邪那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那手很凉,但很温柔,像是春夜的风。 “瘦了。”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那边吃得不好?”她问。 路明非想了想卡塞尔学院的食堂——猪肘子、土豆泥、酸菜、沙拉。不能说不好,但和这边比,确实差了点。 “还行。”他说。 伊邪那美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是月光下的樱花。 “你总是说‘还行’。” 路明非挠挠头。 伊邪那岐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个影子。 “那个门,快开了。”他说。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门开了之后,会怎么样?” 伊邪那岐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回去的时候,就能回去。想过来的时候,就能过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伊邪那岐点点头,“那是你的权柄。权柄回归之后,两个世界对你来说,就没有界限了。” 路明非看着那个影子。 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 第三个来的是妖怪们。 不是几个,是一群。 云阁外,密密麻麻站满了妖怪。 路明非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的是黑压压一片。有的高大威猛,有的矮小精悍,有的奇形怪状,有的美艳动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些奇异的形体投下各种奇怪的影子,在地上交织成一片。 为首的是几个熟悉的面孔。 一个穿着破旧和服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和善的笑。那是付丧神,器物幻化成的妖怪,活了几百年,见惯了世事沧桑。他的身后站着一群付丧神,有的是旧伞,有的是破琵琶,有的是缺口的碗,都化成了人形,站在那里。 一个浑身雪白的女人,皮肤白得透明,头发也是白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那是雪女,走过的地方会结冰,笑一笑就能冻死人。 她站在阳光下,周围却有一圈淡淡的寒气,让阳光都变得清凉。她的身后站着几个雪女,都是年轻女子的模样,白得几乎透明。 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透明得像是一团烟雾,只有一双眼睛是实的,幽幽地闪着光。那是幽灵,死了很多年的幽灵,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记得要等龙君回来。 她的身后飘着一群幽灵,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都是透明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还有酒吞童子,站在最前面,难得没有喝酒,只是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他的脸很英俊,带着一点痞气,是那种讨女人喜欢的类型。 玉藻前趴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那尾巴毛茸茸的,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她的眼睛眯着,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妖怪们,有的叫得上名字,有的叫不上。有河童,青色的皮肤,头顶有一个碟子,里面盛着水。有天狗,长着长长的红鼻子,背着翅膀,穿着僧衣。 有络新妇,上半身是美女,下半身是蜘蛛,八条腿在地上轻轻移动。有猫又,两只尾巴的猫,眼睛是金色的,闪着狡黠的光。有狸猫,挺着大肚子,手里拿着酒碗,笑眯眯的。有狐火,一团团蓝色的火焰,在空中飘浮,忽明忽暗。 各种形态,各种颜色,挤满了整个广场。 路明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息——雪女的寒气,狐火的热度,河童的水腥味,猫妖的野性,还有酒吞身上那股醇厚的酒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股奇异的、只属于妖怪世界的气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所有人同时跪了下来。 那场面很壮观——黑压压一片,像是潮水一般涌下去。衣服摩擦的声音,骨骼碰撞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叹息声,混在一起,像是一片潮声。 “龙君!”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恭迎龙君归来!” 那声音很响,很亮,在群山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飞鸟。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妖怪们,看着那些仰起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激动得浑身发抖,有的拼命克制自己。 那个幽灵飘在最前面,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路明非看懂了。 “等了好久。” 雪女跪在地上,周围的寒气更重了,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但那眼泪一流出来就结成了冰珠,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那些冰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碎钻。 付丧神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但眼睛红红的。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龙君,您终于回来了。” 酒吞童子难得没有说笑,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他的手握着酒壶,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克制自己。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就那么垂着,像是九条银色的瀑布。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欣慰,有喜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后面那些妖怪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着磕头,有的趴在地上起不来。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大天狗说的话。 “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妖怪们,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看着那些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些流不完的眼泪。 他开口了。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都起来。我回来了。” 妖怪们抬起头,看着他。 路明非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席卷整个高天原,就连现世的东京都听得到。 总统听着高天原传出的欢呼声,又看了看自己桌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只好无奈的笑笑,在心里默默为龙君大人送上祝福,毕竟公务繁忙,实在走不开。 —— 傍晚的时候,路明非独自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夕阳。 夕阳很美,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那颜色从深到浅,从红到金,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涂抹。靠近太阳的地方是金黄色的,往外一圈是橙红色的,再往外是紫红色的,最边缘是淡紫色的。几种颜色过渡得很自然,像是水彩画。 富士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庄严,山顶的积雪像是燃烧的火焰,从橙红渐变到金黄。山体的部分被夕阳照得通红,像是披了一层霞光。山脚下,云海被染成了玫瑰色,那颜色很柔和,像是少女的脸颊。 那些云朵像是一朵朵巨大的,软软的,暖暖的。它们缓缓流动,变换着形状,有时像是一群羊,有时像是一座山,有时像是一条河。 那个影子在夕阳里格外清晰。 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和夕阳的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呼唤什么。 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味道——白天残留的温暖,夜晚将至的凉意,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那是山下的村庄里,有人在做饭。那炊烟很淡,混在空气里,带着一点焦香,还有米饭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卡塞尔学院。 想起芬格尔那个邋遢师兄,想起他穿着两只不一样袜子的脚,想起他电脑桌上堆成小山的泡面桶。想起他说“我留级四年是为了一个秘密任务”时那副故作深沉的表情,想起他被戳穿后气急败坏的样子。 想起诺诺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下次再打,我让诺玛给我开个无敌”。想起她打星际时专注的神情,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像是弹钢琴。 想起楚子航那张面瘫的脸,想起他说“不像s级”时的表情,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张黑色名片。想起在咖啡厅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端着一杯黑咖啡,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的样子。 想起昂热那个风骚老头,想起他站在讲台上,慢悠悠地说“还杀过”时的样子。想起他胸口那支鲜红的玫瑰,想起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 想起那个图书馆,想起那些书架,想起那个叫零的女孩,想起她说“你画的那个门,我看见了”。想起她金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还有那种像是结了冰的表情。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回去了。 不是想离开这里,而是……两边都想待着。 他笑了笑。 贪心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他。 他没有回头。 “酱油?” “老大。”酱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您在看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指着那个影子。 “看那个。” 酱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次,它看见了。 那个影子,悬在天边,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半边天空。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呼唤什么。 酱油愣住了。那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倒映着那个金色的影子。 “老大……那就是您说的门?” 路明非点点头。 “等它完全打开的时候,我就能自由来回两个世界了。” 酱油的眼睛亮了。那两只大眼睛本来就大,现在亮起来,像是两盏小灯笼。光芒在它眼睛里跳动,闪闪发光。 “那老大就能经常回来了?” 路明非点点头。 “对。” 酱油开心了,整只妖怪都在发抖。全身的绒毛不断扭动,像是在跳舞。它的爪子在空中挥舞,完全不顾形象。 “太好了!太好了!”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它。 “你这么高兴?” 酱油使劲点头,脑袋都快晃掉了。 “当然!老大不在的时候,小的每天都想老大!大天狗大人说,这叫度日如年。小的不知道度日如年是什么意思,但小的知道,没有老大在的日子,每天都好长好长。”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酱油的...脑袋? 那触感松软,很温暖,像是一个布娃娃。它的脑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是在蹭他的手。 “以后不会了。”他说。 酱油看着他,那两只大眼睛里涌出泪来。那眼泪是透明的,顺着光滑的皮肤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声响。那泪水很咸,带着一点苦味。 “老大……” 路明非笑了。 “哭什么,我还没走呢。” 酱油拼命点头,用爪子擦眼泪。那爪子很小,根本擦不过来,眼泪流得到处都是。它擦着擦着,又笑了,那笑容很丑,但很真实。 路明非站起来,继续看着那个影子。 夕阳慢慢落下,夜色降临。 那个影子在夜色里格外明亮。金色的光芒穿透黑暗,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那灯光很柔和,但很坚定,像是在指引方向。 路明非看着它,忽然想起伊邪那岐说的话。 “两个世界对你来说,就没有界限了。” 他笑了笑。 挺好的。 —— 与此同时,龙族的深渊。 黑暗中,烛龙站在悬崖边。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穿着一身黑袍,眼睛是金色的,像是燃烧的火焰。 “你不去见龙君?”少年问。 烛龙摇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少年看着他,有点不解。 “为什么?” 烛龙沉默了一会儿。 “门还没开。等门开了,再去。”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影子。 “龙君很快就会回来了。” 少年点点头,没有再问。 黑暗中,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个方向。 —— 与此同时,卡塞尔学院。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细细的一缕。那月光很白,很冷,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窗边,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蛇。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的表情显得有点诡异。那双眼睛盯着屏幕,眼珠子随着光标移动而转动,偶尔眨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的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几本翻烂了的旧书。那些东西堆得乱七八糟,像是一座小山。 泡面桶里还残留着一点汤,已经干了,结成一圈白色的痕迹。可乐瓶歪倒着,瓶口还有一点气泡,偶尔冒出一个,发出轻微的“啵”声。论文纸散落一地,有的被踩过,留下脏兮兮的脚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泡面的调料味,混着可乐的甜味,还有旧书的霉味,以及芬格尔那双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个宿舍的气息。 电脑桌上,qq对话框还开着。 老唐的留言还挂在那里,字是蓝色的,在白底上格外显眼。 “兄嘚?怎么不说话了?” 诺诺的头像也亮着,发来一条消息。那是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头像,侧着脸,看不清面容。消息的内容很简短。 “路明非?在线吗?” 下面还有一条,是几分钟前发的。 “打游戏?来一局?” 没有人回答。 芬格尔挠挠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打出一行字。 “师弟出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要散架。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窗棂上,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能听见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夜色里。 芬格尔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一个新的对话框弹了出来。 是eva。 “芬格尔,你还在线?” 芬格尔打字:“在。怎么了?” eva沉默了几秒。 “那个孩子,今天没有出现。” 芬格尔愣了一下。 “哪个孩子?” “路明非。” 芬格尔挠挠头。 “可能出去玩了吧。” eva又沉默了几秒。 “他的信号,消失了。” 芬格尔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什么意思?” eva没有回答。 屏幕上,只有光标在一下一下地闪烁。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淡淡的影子,又淡了一点。 第37章 龙君史诗(上)【2w】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连大天狗都记不清确切的日子,久到富士山巅的积雪不知融化又堆积了多少次。 那时候,这个世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夜晚,是没有灯的。 黑暗中,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那些躲躲藏藏的身影。小妖们蜷缩在角落里,用树叶、石头、破旧的木板把自己盖住,大气都不敢出。它们害怕,害怕那一点微弱的光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害怕黑暗中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它们抓走。 那时候,一个少年从另一个世界跌落进来。 ——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路明非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很低,像是压在人头顶上,伸手就能摸到似的。颜色是那种洗不干净的旧布灰,厚厚的一层,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他躺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前一秒他还在叔叔家的床上,后一秒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那件旧t恤,凉飕飕的风直往衣服里灌。身下的土地又硬又凉,硌得背疼。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手心按到什么东西,软软的,湿湿的。 他低头一看,浑身都僵硬了。 那是一只手。 一只断掉的人手,齐腕断开的,横在他身边。手指微微蜷曲,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血渍。指甲很长,很久没有修剪过了。 路明非的胃猛地抽搐起来。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干呕着,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是……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山丘那边跑过来。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背着破破烂烂的包袱。他们跑得很急,脸上全是惊恐,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喊叫,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喊什么。 近了,更近了。 路明非看清了那些脸。 那是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老人的喘息像是破旧的风箱,年轻人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他们从他身边冲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然后,路明非看见了追在后面的东西。 那是些奇形怪状的生物。有的像人但扭曲着肢体,有的像兽但直立行走,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像是燃烧的炭火,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嘴里流着涎水,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恶鬼。 路明非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本能地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他能对付的。 他转身就跑。 他跟着那群人跑,跑过荒原,跑过碎石滩,跑进一处山坳。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穴,人们蜂拥而入,挤在里面,瑟瑟发抖。 路明非也挤了进去。 洞穴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血腥味、还有恐惧的味道。婴儿在哭,女人在抽泣,男人在低声咒骂。 路明非缩在角落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外面那些东西,想吃掉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和他之前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普通人。 “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什么破地方,比婶婶做的西湖醋鱼还让人想吐。” —— 那天晚上,一个男人救了他。 那男人是这群人的首领,名字叫阿部。他以前是个神官,后来村子被恶鬼毁了,就带着幸存的人们四处逃亡。 恶鬼找到了这个洞穴。 它们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乱成一团。路明非被人群挤到角落里,眼看着一只恶鬼朝他扑过来,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然后他听见一声惨叫。 睁开眼睛,看见那个叫阿部的男人挡在他前面,手里握着一柄破旧的刀,刀身上沾着黑色的血。恶鬼倒在地上,抽搐着,慢慢不动了。 阿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跑。”他说。 路明非爬起来,往外跑。 他跑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部还站在那里,握着那柄刀,面对着更多的恶鬼。他的背影很瘦,衣服上全是血迹,但他没有退。 “跑!”他又喊了一声。 路明非跑了。 他跑进黑暗里,跑过碎石滩,跑向不知道什么地方。身后传来恶鬼的吼叫声,人类的惨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倒下的闷响。 他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样了。不知道阿部怎么样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只记得,那个男人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跑。” 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操,”路明非喘着气说,“这剧本不对啊,我应该是个废柴,不是英雄。” —— 后来的日子,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跟着一群又一群的难民,从这个藏身处逃到那个藏身处,从一片荒原逃到另一片荒原。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那些恶鬼会追上来,会找到他们,会吃掉他们。 每天都有新的人死去。 有的被恶鬼拖走,有的饿死,有的病死,有的自己放弃了,躺在地上等死。 路明非见过一个女人,抱着她死去的孩子,坐在废墟里不肯走。别人怎么劝她都不听,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第二天早上,那里只剩下一摊血迹。 他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死的,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只知道,那摊血迹,在灰暗的土地上,特别刺眼。 他见过一个老人,为了保护几个孩子,自己冲出去引开恶鬼。老人跑得很慢,一边跑一边喊,让孩子们快跑。孩子们跑了,老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叫什么。他只知道,老人跑出去的时候,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 他见过一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前一天还和他一起躲在一个山洞里,聊了几句天。年轻人说,他有个妹妹,失散了,他一直在找她。第二天,年轻人就被恶鬼拖走了。 路明非听见他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 他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脸,不知道明天会轮到谁。 他想过放弃。 想过去他妈的,不跑了,死了算了。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太疯狂了,太让人绝望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不知道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 但他还是跑着。 因为他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个叫阿部的男人。 想起他挡在自己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跑。”他说。 路明非想,如果他就这么放弃了,那个男人就白死了。 那些人,都白死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他嘟囔着,“在那边是个废柴,到这边还是个废柴,连死都死得比别人慢。” —— 有一天,他遇到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缩在一块石头后面,浑身发抖。那双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恐惧,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动物。 路明非本来想绕过他走的。 这样的孩子他见得太多了。在这个世界里,孩子活不过几天。他们没有力气逃跑,没有本事找吃的,只会拖累大人。大多数人看见这样的孩子,都会当作没看见。 但他看见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 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停下来,蹲在小男孩面前。 “你叫什么?”他问。 小男孩摇摇头,不敢说话。 “你家里人?” 小男孩还是摇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跟着我。” 小男孩愣住了,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不敢相信。 路明非没有催他。 他站在那里,伸着手,等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快没耐心了。 小男孩终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手很小,很凉,骨瘦如柴。 路明非握紧那小小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能活多久。 但路明非知道,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靠,”他心想,“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拖油瓶,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思救人,乐山大佛都得给我让位置。” —— 第一次觉醒,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那天他们被一群恶鬼堵在了一处悬崖边。路明非护着那个小男孩,一步步后退,退到悬崖边缘,无路可退。 恶鬼们围上来,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嘴里流着涎水。 小男孩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路明非忽然觉得很累。 跑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他想起了阿部。想起了那个女人和她死去的孩子。想起了那个跑出去引开恶鬼的老人。想起了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的人们。 路明非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活着。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死去,他只感觉有一团火在心里,像是要把一切都点燃。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热,像是一团火从心脏里烧出来。 路明非的眼睛开始发烫。 他的手背上,浮现出细密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下蔓延、生长,最后凝聚成一片片鳞片。那鳞片很薄,很轻,但又很硬,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恶鬼们停住了。 它们看着那双变成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覆盖在手臂上的白色鳞片,看着那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它们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路明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很愤怒。 为那些死去的人愤怒,为那些活着的痛苦愤怒,为这个世界的不公愤怒。 恶鬼们扑上来。 他抬起手。 手已经不是手了,是覆满鳞片的利爪。那爪子在黑暗中划过,留下五道白色的光痕。 冲在最前面的恶鬼被那道光芒击中,惨叫着化作黑烟。 剩下的恶鬼们停住了。 它们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它们的恐惧。 然后它们跑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白色的鳞片,看着那对锋利的爪子。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普通人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夜空。 小男孩缩在他身边,时不时偷看他手背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纹路。 “你……是什么?”小男孩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不是普通人。” —— 后来,他开始学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时候,他庇护的人越来越多。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都是从饿鬼道各个角落逃来的普通人,被恶鬼追,被死亡追,被绝望追。 有一天,他救了一个老人和一个更老的老人。 那个更老的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狩衣,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贼亮。他自称是个阴阳师,叫什么名字他自己都忘了,只知道追杀了妖怪几十年。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自称是个妖怪,是什么精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被人追杀了大半辈子。 他们俩是被一群恶鬼追到同一个地方的。两个老人背靠背,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撕成碎片。路明非路过的时候,顺手把他们救了。 救完之后,两个老人互相瞪了一眼。 “是你!”老阴阳师说。 “是你!”老妖怪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们认识?” “认识!”两人异口同声,“追了大半辈子了!” 原来,他们俩是宿敌。老阴阳师奉师命追杀老妖怪,老妖怪东躲西藏逃避追杀,这么一追一逃就是几十年。从年轻追到年老,从现世追到饿鬼道——某次打斗的时候,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饿鬼门卷了进来,一起掉进了这个鬼地方。 掉进来之后,他们也没消停。一边躲恶鬼,一边继续追逃。但饿鬼道这地方,跑也跑不远,躲也躲不久,两人就这么纠缠着,纠缠到现在。 路明非听完,沉默了。 “你们追了大半辈子,”他说,“累不累?” 两人愣了一下。 路明非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干巴巴的饭团,递给他们。 这是路明非在一户人家里找到的米做的,那户人家里只有暗红的血迹和一些大米,不难猜测发生什么事了。 “吃吧。”他说。 两个老人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然后他们都哭了。 “几十年了……”老阴阳师哽咽着说,“第一次吃到热乎的……” “谁说不是……”老妖怪也抹着眼泪,“饿鬼道这破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说:“要不……你们先别打了?这破地方还要打来打去的,不累吗?”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共同看向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的眼睛很认真,有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东西,非要找个形容词的话。 他的眼睛里藏着狮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妖怪先笑了。 “行吧。”他说,“不打就不打。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 老阴阳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反驳。 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教路明非东西。 老阴阳师教他法术——调水、御火、画符、布阵。老妖怪教他妖术——分身、隐匿、感知、强化。 两人一边教一边吵。 “你那个分身术太粗糙了!”老阴阳师说,“妖力浪费一大半!” “你那个调水术才粗糙!”老妖怪反唇相讥,“念半天咒文,水才出来一小股!” “那是你没天赋!” “你又没妖力,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在旁边听着,心想:这两位加起来快几百岁了吧,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但他学得很快。 快得两个老人都傻了。 “你真的是人类?”老阴阳师问。 “算是吧。”路明非说。 “不可能!”老妖怪凑过来,盯着他的手背,“人类哪来的这种鳞片?”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白色鳞片还在,只是变淡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他说。 —— 有一天,他终于带着所有人杀出了饿鬼道。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人——有他救过的男人女人,有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有被恶鬼咬伤的小妖,有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老人。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站在他两边,一人扶着一个伤员。 “前面就是出口了。”老阴阳师说。 “你怎么知道?”老妖怪问。 “我感应到的。” “你那破感应,上次还说左边有安全的地方,结果撞上一群恶鬼。” “那次是你指的路!” 路明非没理他们,只是看着前方。 灰暗的天空,灰暗的大地。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 眼前一阵恍惚。 然后,阳光刺进他的眼睛。 —— 现世·东京 走出饿鬼道的那一刻,路明非愣住了。 远处,有高楼。 不是那种破败的废墟,是真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东京塔的轮廓,红色的铁塔矗立在天际线上。 路边有电线杆,上面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还有自动贩卖机,虽然已经坏了,玻璃碎了一地,但那确实是自动贩卖机。偶尔能看见被丢弃的自行车,锈迹斑斑,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这……”他喃喃地说,“这是东京?” 路明非没见过东京。叔叔家穷,没带他出过国。但他在电视上看过,在电脑的图片里看过。那些高楼,那个红塔,和图片上一模一样。 但现在的东京,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街上没有人。店铺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有的木板已经被撞破,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洞口。墙上贴着发黄的告示,上面的字他已经不认识,但那些扭曲的符号让他心里发毛。 一辆出租车翻倒在路中间,车窗碎了,车门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路明非看着那摊血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虚空中走出来,站在他身后,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个小男孩跟在他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睛四处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站在他两边,难得没有吵架,只是看着那些高楼,发着愣。 “这就是现世?”老妖怪说,“怎么比饿鬼道还瘆人?” “闭嘴。”老阴阳师难得没跟他抬杠。 路明非看着那些惊恐的脸,那些茫然的眼睛,那些互相搀扶的手。 他忽然想起阿部。 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走吧。”路明非说,“找个安全的地方,我带着你们。” 他迈步往前走。 身后,跟着长长的一串人。 —— 后来,路明非才知道饿鬼道的真相。 那道门,叫饿鬼门,是饿鬼道意志的化身。它会随机出现在现世的任何一个角落,把周围的生灵拖进去。大多数时候,是普通人——走夜路的,睡梦中的,倒霉的。 妖怪和阴阳师有妖力和灵力,能抵御那种吸力,所以很少被卷进去。这也是为什么饿鬼道里几乎没有妖怪和阴阳师,全是普通人。 那些普通人,有的死了,有的变成恶鬼的食物,有的像他一样,拼命活着。 路明非想起了阿部。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那个老人。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他们都是被饿鬼门拖进来的普通人。 他们本来不用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白色鳞片还在。 “妈的,这该死的世界。”他轻声说。 —— 付丧神是在一座废弃的神社里被找到的。 神社的鸟居已经塌了一半,参道两侧的石灯笼东倒西歪,长满了青苔。本殿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但有一扇窗户被撬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路明非听见里面有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瑟瑟发抖。他穿着一身破烂的和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身边散落着几件器物——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一个缺了口的琵琶,一个碗口有裂纹的碗。 追他的是几个强大的阴阳师。他们穿着黑色的狩衣,手里拿着符咒,正在外面布置结界。 路明非没有犹豫。 路明非冲进去,抓起那个老人,从那扇破窗户翻了出去。 阴阳师们发现了他,追上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那些阴阳师追不上。 跑到安全的地方,他把老人放下来。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路明非回过头。 “因为...你是个好人?”路明非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人跪下来,老泪纵横。 “我活了几百年,”他说,“第一次有人愿意救我。” 路明非把他拉起来。 “以后不用跪了。”他说,“活着就行。”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人是付丧神,那些器物——伞、琵琶、碗——是他的同伴,也在那次追杀中死了。 老人抱着那些破碎的器物,哭了很久。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憋出一句:“那个……人死不能复生,器物碎了也粘不回去,您节哀。” 老人愣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路明非挠挠头:“得,我又说错话了。” —— 雪女是在一座雪山脚下被找到的。 那是一座现代化的滑雪场,缆车还挂在索道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售票处的玻璃碎了,里面空无一人。雪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帽子、手套、滑雪板、还有一只孤零零的雪地靴。 缆车站旁边,立着一排笼子。 铁笼子,像是装牲口的那种,就那么露天摆着,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笼子里关着几个女人。她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皮肤白得透明,头发也是白的。有的蜷缩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笼子边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笼子旁边,有几个阴阳师正在研究她们。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各种仪器——有温度计,有记录本,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在雪地里亮着幽幽的光。 “体温又降了零点三度,”一个人说,“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撑不住就换下一批,”另一个人说,“山上还有些雪童子,抓不完。”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笼子。 最小的那只雪女趴在笼子边上,用最后一点力气看着他。 她看起来只有人类女孩七八岁那么大,浑身是伤,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路明非走过去。 那些阴阳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三分钟后,那些阴阳师全躺在地上。有几个还在呻吟,有几个一动不动。那台笔记本电脑摔在雪地里,屏幕碎了,雪花屏闪着乱七八糟的光。 路明非走到笼子边,把门踹开。 他把那个最小的雪女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冰凉,带着雪的寒意。那些伤口还在流血,但血已经冻成了冰珠,挂在她身上,像是红色的水晶。 她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也是妖怪?”她问,声音很轻,像风中的雪。 路明非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 她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美,像是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第一次有人救我们,以前无论是人是妖,看见我们只会躲得远远地。”她说。 路明非把她放下来,又去抱另一个。 一个接一个,他把那些还活着的雪女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雪地上。 最小的那只雪女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衣角。 “以后,”她说,“我们跟着你。” 路明非低头看着她。 “行吧,”他耸耸肩说,“反正我已经有一串拖油瓶了,不差你们几个。” —— 镰鼬是在一片荒野里遇到的。 那时候路明非正带着一群人赶路,忽然感觉到一阵奇怪的风。 那风很锐利,像是刀片刮过皮肤。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十几只镰鼬正在和一群恶鬼厮杀。它们的爪子锋利无比,每一挥爪都能斩断一只恶鬼。但恶鬼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镰鼬们渐渐不支,身上全是伤口。 路明非没有犹豫。 他冲过去,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把那些恶鬼全部击碎。 镰鼬们愣住了。 为首的那只镰鼬浑身是伤,一只耳朵都缺了一半,但眼神依然锐利。 它盯着路明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警惕,又像是在疑惑。 “你是谁?”它问。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它。 “路明非。”他说,“你们伤得不轻啊,那只耳朵是被恶鬼咬掉的?” 镰鼬的耳朵抖了抖,似乎被戳到了痛处。 “是又怎样?”它硬邦邦地说。 路明非点点头。 “不怎样,就是想说,缺一只耳朵也挺有个性的,看起来像个老江湖。” 镰鼬愣住了。 它活了几百年,从来没人夸过它缺耳朵有个性。 “你……你救了我们。”它说,语气软了下来。 “算是吧。”路明非说,“你们跑得很快?” “很快。”镰鼬说,“我们跑起来比风还快。” “那正好,”路明非站起身,“我缺几个跑腿的。以后跟着我,管饭。” 镰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它的族人跪下来。 “以后我们跟着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路明非摆摆手。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对了,那只缺耳朵的,你叫什么?” 镰鼬抬起头。 “我叫风切。” “风切?”路明非想了想,“这名字不错,比你长得有气势。” 风切:“……” 它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从那以后,镰鼬们就成了队伍里的信使。它们跑得比谁都快,消息传得比谁都及时。风切每次传完消息回来,都会蹲在路明非肩膀上,得意地晃着尾巴。 路明非也不赶它,就是偶尔会吐槽一句:“你尾巴扫到我脸了,能不能换个位置蹲?” 风切假装没听见,尾巴摇的更起劲了。 —— 河童是在一条河边被找到的。 那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面上漂着各种垃圾——塑料袋、易拉罐、破旧的轮胎。河边的栏杆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已经断了。对面是一栋废弃的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 河童躲在水底,不敢上来。上面有恶鬼在游荡,等着他饿得受不了自己爬出来。 路明非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恶鬼。 他抬起手,嘴里念出几个音节。 那是老阴阳师教的法术,很简单,但对付这些低级恶鬼足够了。 一道光芒从他掌心飞出,把那些恶鬼全部击碎。 河童从水底探出头来,看着他。 “你是谁?” “路明非。” 河童眨眨眼睛,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你救了我?” “算是吧。” 河童从水里爬上来,跪在他面前。 “那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了。”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湿淋淋的样子,忍不住吐槽:“你能不能先擦干?地上都是水。” 河童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甩了甩身上的水。 路明非被甩了一脸,他抹了抹脸上的水,盯着一脸无辜看着他的河童。 “……我谢谢你。” —— 络新妇是在一片山林里遇到的。 那是一片城市边缘的杂木林,旁边就是一条废弃的高速公路。路面上停着几辆被遗弃的车,车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偶尔有风穿过,吹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趴在树干上,八条细长的腿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长得很漂亮,像人类的女人,但下半身是蜘蛛。 路明非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从一具尸体上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男人,胸口被洞穿,已经死透了。 络新妇的嘴边还沾着血。 她看见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八条腿同时收紧,身体弓起来,摆出攻击的姿态。 “人类?”她问,声音里带着危险的味道。 路明非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你吃的?”他问。 络新妇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是。”她说,挑衅地看着他,“怎么,你想替他报仇?” 路明非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为什么吃人?”他问。 络新妇沉默了一会儿。 “这林子里的动物,早就被我吃光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出不去。一出去,那些阴阳师、武士、除妖师,就会追杀我。我只能躲在这里。” 她顿了顿,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那些来杀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这片林子。他们拿着刀,拿着符咒,以为自己能干掉一个妖怪,回去领赏。结果呢?” 她踢了踢那具尸体。 “他们成了我的食物。” 路明非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杀了多少人?”他问。 络新妇低下头。 “不知道。”她说,“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这林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有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别吃了。” 络新妇抬起头,看着他。 “不吃人,我吃什么?” “跟我走,”路明非说,“有吃的。” 络新妇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人,有的想杀她,有的想逃,有的跪地求饶。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跟我走”。 后来,她真的去了。 路明非给了她吃的,不是人,是鱼和野果。 她吃完,看着他。 “你不怕我?” 路明非想了想。 “怕什么?”他说,“你又打不过我。” 络新妇沉默了,随后释然的笑了。 “没问题老大,我以后就跟你混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他了。 —— 猫又是夜晚遇到的。 她蹲在一台自动贩卖机顶上,两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自动贩卖机的玻璃已经碎了,里面的饮料被人拿光了,只剩下几罐东倒西歪地滚在角落里。 “你是妖怪?”路明非有些好奇的问,猫又的外表实在很难看出来她是只妖。 “废话。”她翻了个白眼,“看不出来?” “有点难,但还是看得出来。”路明非说,“饿不饿?” 猫又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她有多厉害,想吓唬他,想让他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但他问的是“饿不饿”。 “……有点。”猫又老老实实地说。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个饭团,扔给她。 那是他从一家废弃的便利店里找到的,还没坏,刚刚顺便用灵力热了热。 猫又接住,咬了一口。 然后她哭了。 “你哭什么?”路明非问。 “太好吃了……”她抽抽搭搭地说,“三年了,第一次吃到热乎的……”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忍不住吐槽:“至于吗?就一个饭团。” 猫又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三年我吃的都是冷的老鼠!有时候连老鼠都没有,只能饿着!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趴在树上看着月亮,想着什么时候能吃到一口热乎的东西……”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更大声了。 路明非挠挠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饭团。 “别哭了,再给你一个。” 猫又接过饭团,咬了一口,继续哭,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路明非看着她,心想:这猫是饿了多少年啊? 后来猫又告诉他,她本来是一只家猫,主人死后,她流浪了几年,然后灵气复苏,她稀里糊涂变成了妖怪。但她不会打架,不会捕猎,只能到处躲藏,吃老鼠吃虫子,有时候好几天都找不到吃的。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路明非问。 猫又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跑得快吧。” 路明非点点头。 “那以后你跟着我,不用再吃老鼠了,我带你吃鱼。” 猫又使劲点头,两只猫耳朵一抖一抖的。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路明非,成了他身边最活跃的一个。她跑得最快,消息最灵通,每次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是第一个知道的。 风切老是和她比速度,但总是不分上下。 —— 姑获鸟是在一处悬崖边遇到的。 那是一处公园的观景台,栏杆已经锈蚀了,地上散落着啤酒瓶和烟头。旁边有一个望远镜,投币的那种,玻璃已经碎了。 她受了重伤,翅膀断了一只,趴在岩石上奄奄一息。旁边躺着几只刚出生的小姑获鸟,毛茸茸的,挤在一起,饿得吱吱叫。 路明非爬上去,把她抱下来。 姑获鸟挣扎着,想要啄他。 “别动。”他说,“你孩子饿了。” 姑获鸟愣住了。 她看着他把那些小东西一只一只抱下来,放在避风的地方,又去找来水和食物。 她的伤好了以后,没有走。 她带着那些小东西,跟着他。 路明非看着那一串毛茸茸的小东西,头都大了。 “我这成托儿所了?” 姑获鸟不说话,只是护着她的孩子们,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些小东西慢慢长大,开始学着飞行。有时候飞不稳,一头栽下来,姑获鸟就冲过去接住。 路明非看着她们,心想:当妈的真不容易。 后来那些小东西长大了,也跟着他。她们飞在空中,帮他望风,帮他传消息,偶尔也会帮忙扇开那些黑色的雾气。姑获鸟看着她们,眼中满是骄傲。 —— 毛倡妓是在一家废弃的情人酒店里被找到的。 那是一家很破旧的情人酒店,外墙的霓虹灯早就灭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架。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倒了,里面滚出几盒过期的安全套。大堂里一片狼藉,沙发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身上全是伤。一群流浪武士围着她,想要把她抓走卖掉。那些武士穿着破旧的西装,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铁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明非走进去的时候,那些武士正在商量价钱。 “这个值多少钱?” “妖妓,稀罕货,能卖高价。” “先玩几天再卖?” 毛倡妓缩得更紧了,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绝望的眼睛。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去。 那些武士冲上来,想要拦住他。 三分钟后,地上躺了一地。 有几个还能动的,连滚带爬地跑了。有几个动不了的,躺在那里呻吟。还有几个,再也没能睁开眼睛。 毛倡妓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你……你也是来抓我的?” 路明非摇摇头。 “不是。”他说,“还能走吗?” 毛倡妓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哭了。 哭声很大,像是憋了几百年终于能哭出来。 路明非没有催她,只是在心里又骂了一遍这该死的世界。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她哭完,把她扶起来。 “以后跟着我吧。”他说。 毛倡妓看着他,忽然问:“你不觉得我丑吗?” 路明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还行,”他说,“比我认识的一个狐狸精差点。” 毛倡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很开心。 —— 幽灵是在一座废弃的神社后面遇到的。 那里有一片墓地,墓碑东倒西歪,长满了荒草。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些半透明的影子在飘荡。 路明非停下来。 那些影子看见他,吓得四散奔逃。 “别跑,”路明非说,“我不伤害你们。” 一个胆大的影子停下来,转过身。 那是一个老人的形象,穿着破旧的和服,身体半透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你能看见我们?”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我们是幽灵,”他说,“死后被困在这里的幽灵。不是恶鬼,只是……走不了。” 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走不了?”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有未了的心愿,也许是因为这片土地有某种力量。”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的幽灵飘过来,怯生生地看着路明非。 “你能帮帮我们吗?”她问,“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看着神社荒废,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感知这片土地的力量。 地脉在这里纠缠,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牢笼。那些幽灵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他伸出手,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渗入地下,缓缓地解开那些纠缠的纹路。 光芒消散后,那些幽灵感觉自己变轻了。 “我们……自由了?”老人不敢相信。 “嗯。”路明非说,“走吧,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那些幽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朝他鞠了一躬,慢慢消散在月光里。 只有那个年轻女子留了下来。 “我不想走。”她说,“我想跟着你。” 路明非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生前是个舞女,死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你能收留我吗?我可以帮你做事,我很会打扫卫生,也会做饭……” 路明非想了想。 “行吧,”他说,“不过别飘来飘去的,吓人。还有,做饭的时候记得把显形,不然我老觉得是锅自己飘起来了。”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他了。她白天躲在他的影子里,晚上出来帮忙做事。妖怪们一开始还有点怕她,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 那些妖怪们,一个一个地聚到他身边。 不只是因为力量,还有其他的东西。 付丧神跟着他,因为他问都不问就出手相救,该杀就杀。 雪女们跟着他,因为他是第一个把她们从笼子里抱出来的人,那些关她们的人,一个都没能活着离开。 镰鼬跟着他,因为他救了它们,还夸它缺耳朵有个性。 河童跟着他,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视的。 络新妇跟着他,因为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也没有问那些过去的事。他知道她杀过人,吃过人,但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 猫又跟着他,因为那个饭团是热的,因为他听她讲那些流浪的日子时,没有不耐烦。 姑获鸟跟着他,因为他先抱了她的孩子,还看着她的孩子们慢慢长大。 毛倡妓跟着他,因为他是第一个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那些想抓她的人,都被他杀了。 幽灵跟着他,因为他愿意听他们说话,愿意帮他们解脱,还因为她做饭的时候他会吐槽“锅飘起来了”。 路明非看着身后这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忍不住吐槽:“我这算什么?妖怪收容所所长?还是万妖之王?” —— 那些小妖们,是最后才聚拢过来的。 有一天晚上,路明非带着一群人躲在一栋废弃的商场里。 那是一家大型商场,玻璃门早就碎了,里面的店铺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几具人体模特倒在地上,塑料的脸上还带着诡异的微笑。电梯早就停了,扶手上面落满了灰。 外面传来恶鬼的吼叫声,很近,近得让人心慌。所有人都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连孩子都被捂住嘴,不让哭出声。 路明非坐在商场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妖们怕黑。 它们怕黑,怕黑暗里有东西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它们抓走。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妖了。它们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 路明非忽然想,如果晚上有灯,它们是不是就不用怕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恶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手,开始念诵咒文。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法术,是老妖怪教他的,可以凝聚出一团光。 光从路明非的掌心升起,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团柔和的光球,悬浮在商场门口。 那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破碎的玻璃门,倒在地上的模特,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恶鬼。 恶鬼们被光刺得睁不开眼,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后退。 路明非没有让它们退。 他追出去,一个接一个地杀。 商场里,那些人类听着外面的惨叫声,不敢出声。 天亮的时候,路明非回来了。身上全是血,但不是他自己的。 那天晚上,商场门口多了几十具恶鬼的尸体。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恶鬼敢靠近这栋商场。 那天早上,商场门口聚集了几十个小妖怪。 它们都是些最低级的妖怪,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维持着丑陋的本相。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但又不敢靠近。 路明非看着它们。 “你们也怕恶鬼?”他问。 一只像老鼠的小妖拼命点头。 “晚上,没灯,它们会抓我们。”它说,声音又细又颤。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我每晚都点灯。” 那些小妖们愣住了。 “真……真的?” “真的。” 小妖们哭了。 它们跪下来,朝着他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路明非把最前面那只拉起来。 “不用跪,”他说,“活着就行。” 从那天起,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晚上点灯。 有时候是一团光,有时候是一簇火,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 但那些小妖们知道,有光的地方,就安全。 光是一切的意义。 小妖怪们开始跟着他。 越来越多。 路明非看着身后乌泱泱一片的小东西,头更大了。 “我这成什么了?幼儿园园长?” —— 那些大妖们,是后来才遇见的。 大天狗是妖界最强者之一,也是最傲气的那个。 他住在东京塔附近的一栋高级公寓里。那栋公寓有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带电梯,楼顶还有停机坪。但电梯早就停了,只能走楼梯。 大天狗站在公寓楼顶,手握长刀,看着那个少年。他的身后是东京塔,红色的铁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天狗。有的年轻,有的年长,都穿着黑色的狩衣,戴着面具,握着刀。他们是妖界的贵族,从不低头。 “听说你最近很出名。”大天狗说,“救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妖。但你想让整个妖界都听你的?凭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 “我没想让谁听我的。”他说,“我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大天狗冷笑。 “说得好听。” 他拔刀。 “打赢我,我就听你的。” 三招之后,他跪在地上,刀落在一旁。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手背上,覆着白色的鳞片。 “你……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路明非。”他说,“以后多指教。” 大天狗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身后,那些天狗们面面相觑。 然后,大天狗低下头。 “龙君,您的体内,流淌着高天之血。” 那是他第一次被这样称呼。 路明非挠挠头:“龙君?这称呼比‘所长’好听点。” —— 酒吞童子是在他的地盘上被打服的。 他住在新宿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整个顶层。那里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新宿的夜景。但现在的夜景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只有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灯亮着,那是妖怪们聚居的地方。 他不服,打了一架。 还是不服,又打了一架。 第三次,他被打得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但还是瞪着眼睛说“不服”。 他身后,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大将被揍得这么惨,大气都不敢出。 路明非蹲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服?” 酒吞瞪着他。 “你凭什么要当我的老大?” 路明非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凭什么。”他说,“但我想改变这个世界。你要不要一起来?” 酒吞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很多妖怪,很多神明。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改变这个世界……”他喃喃地说。 路明非点点头。 “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需要你帮忙。” 酒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酒吞童子第一次笑得那么畅快。 “好。”他说,“我帮你。” 他爬起来,冲着身后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喊。 “都听见了?以后跟着龙君混!” 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愣了一下,然后欢呼起来。 路明非看着那群欢呼的妖怪,心想:这画风怎么突然变成黑帮电影了? —— 玉藻前是最难缠的那个。 她不是一个人。 她住在东京塔那边,有一整栋大厦。那里有电梯,有空调,甚至有发电机,每天晚上都亮着灯。大厦门口还停着几辆豪车,虽然早就开不动了,但停在门口还是挺气派的。 她用幻术困了他七天七夜。一重又一重,一层又一层。最深的恐惧,最痛的回忆,最渴望的东西,全都翻出来给他看。 七天七夜后,她累得趴在地上,九条尾巴都摇不动了。 身后那些狐狸精们,也都累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晕了过去。有一个小狐狸精趴在一台跑步机上,那跑步机早就停了,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也不动。 路明非还站在那里,眼睛清澈,面色如常。 “你的幻术,”他说,“挺好看的。” 玉藻前瞪着他。 “你……你到底是不是人?” 路明非想了想。 “算是吧。”他说,“但也不完全是。” 他伸出手,让她看那些白色的鳞片。 玉藻前愣住了。 “龙族?”她问。 “不知道。”路明非说,“但应该有点关系。” 玉藻前沉默了很久。 身后那些狐狸精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像是月下的樱花。 “有意思。”她说,“我跟你混了。” 她转过头,冲着那群狐狸精喊。 “以后,龙君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狐狸精们叽叽喳喳地应着,围上来,好奇地看着他。 路明非被一群狐狸精围着,有点手足无措。 “那个……能不能别靠这么近?” 玉藻前嗤笑一声:“怎么,堂堂龙君,还怕狐狸?”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我怕的是狐狸精,不是狐狸。” —— 那些大妖们,一个一个被打服了。 不只是因为力量,还有其他的东西。 大天狗服他,因为他从不仗势欺人,从不居高临下。他对那些最低级的付丧神和对大天狗说话的态度,是一样的。 酒吞咽他,因为他愿意听人说话,愿意陪人喝酒,哪怕是清水。有一次酒吞喝醉了说胡话,他就在旁边听着,听了一整夜,第二天酒吞醒了,他还在。 玉藻前服他,因为他看人的眼神里没有算计。她的幻术能看穿人心,所以她最清楚——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平等”。 有时候路明非也觉得,自己不像以前的自己了,但他也知道,这是为了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必须做出的改变。 —— 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有很多被他救过。 那些人不是大人物,只是些刚入门的孩子,有的连法术都使不稳。他们被恶鬼追,被妖怪追,被那些强大的前辈当作诱饵和弃子。 路明非遇到过很多次。 有一次,一个十几岁的小阴阳师躲在一辆废弃的公交车后面,浑身发抖。追他的是一只凶恶的鬼将,比他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路明非路过的时候,那个小阴阳师正闭着眼睛等死。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过去,一刀斩了那只鬼将。 小阴阳师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影,愣了很久。 “你……你是谁?” 路明非回过头。 “路明非。”他说,“能走吗?” 小阴阳师拼命点头。 从那以后,那个小阴阳师就跟着他了。 还有一次,三个年轻阴阳师被一群恶鬼围住,眼看就要死了。路明非冲进去,把那些恶鬼杀干净。 其中一个女孩腿断了,疼得脸色惨白,咬着牙不哭出声。 路明非蹲下来,把她的腿接好。 “疼就哭。”他说。 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哭的很大声,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后来他们也跟着他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被他救了一次,就再也没离开。 他们知道他是什么——不是纯粹的人类,是龙君,是妖怪们的神。 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伸出了手。 路明非看着那群跟在他身后的阴阳师,忍不住吐槽:“我这成什么了,人妖通吃?人妖?” —— 而那些大阴阳师们,并不都是好人。 大多数大阴阳师,在灵气复苏之后,变得贪婪而腐败。他们利用自己的力量肆意抓捕妖怪,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用妖怪的血肉炼制丹药,用妖怪的魂魄增强法力,用妖怪的身体制作法器。 他们把妖怪当作工具,当作货物,当作可以随意宰杀的畜生。 但后来,他们发现妖怪不够用了。 于是,他们开始猎杀人类。 那些落单的旅人,那些流浪的乞丐,那些没有背景的普通人——被他们抓走,用秘法抽干精血,炼制更加邪恶的丹药。 他们甚至在某些偏僻的村庄里圈养人类,像牲畜一样繁殖,只为了源源不断地获取材料。 只有一小部分大阴阳师,还坚持着最初的信念——保护人类,平衡阴阳。 但人太少了,他们能做的,只是在夹缝中尽量救下一些无辜者,杯水车薪。 路明非第一次遇见那些腐败的大阴阳师,是在一个山谷里。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祭坛,周围摆满了笼子。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的妖怪——有付丧神,有雪女,有河童,有络新妇,有猫又,有姑获鸟,有毛倡妓。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睛里全是绝望。 而在更深的洞穴里,他看见了人类——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女老少,有的已经疯了,有的早已死去,尸体被随意丢弃。 祭坛上,几个穿着华丽狩衣的大阴阳师正在举行仪式。 他们用妖怪的血在地上画着复杂的符文,用人类的魂魄点燃蓝色的火焰,用妖怪和人类的骨骼堆成诡异的图腾。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后,跟着他的妖怪们,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龙君……”最小的那只雪女抓着他的衣角,声音颤抖,“他们……他们杀了好多……” 旁边那些被他救过的人类,也握紧了拳头。一个中年男人咬着牙说:“我弟弟就是被他们抓走的……找到的时候只剩一堆骨头……” “我娘也是……”一个年轻女孩哭出声来。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去。 那些大阴阳师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谁?”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干脆利落。 三十分钟后,那个山谷里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阴阳师。 笼子被打开,妖怪们被放出来。洞穴深处的人类也被救出,但很多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些幸存的人类跪在地上,朝着他磕头,哭着喊“恩公”。 路明非把最前面那个老人扶起来。 “不用跪,”他说,“活着就行。” 后来,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那些坚持本心的大阴阳师们,听说了他的事,主动来找他。 为首的是一个叫晴明的老人。他穿着朴素的白色狩衣,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 “龙君,”他说,“我们愿意追随您。” 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 晴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您做的事,”他说,“是我们应该做但做不到的。我们想救他们,但我们太少了,只能救一小部分……”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是我们没用。”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比眼前这个老人更像是长者。 “现在可以了。”他说,“一起干。” 那些腐败的大阴阳师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清洗。 有些逃了,有些躲了,有些试图反抗。但没有一个成功。 因为路明非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的追随者——妖怪们,阴阳师们,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 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是他们的希望。 —— 神明们,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那时候,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吵了一千多年。 没有人记得他们为什么吵架,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吵架这件事,已经成了习惯。见了面就吵,不见面也隔着老远吵。 其他的神明们站队,有的站伊邪那岐,有的站伊邪那美,天天跟着吵。 他们的三个孩子——天照、月读、须佐之男——也各自站队。 天照跟着母亲伊邪那美,月读跟着父亲伊邪那岐,须佐之男两边都不站,自己吵自己的,吵得比谁都凶。 路明非第一次走进高天原的时候,那些神明们还在吵。 高天原不在人间,在另一个维度。但走进去的感觉,就像走进了一栋超豪华的古代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到处都是神光闪烁。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里,听他们吵了三天。 第一天,他听。 第二天,他继续听。 第三天,他终于走上前,站在他们中间。 “吵完了吗?”路明非问。 神明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看着他手背上那些白色的鳞片,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一个神明站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东西?敢闯高天原?” 他的声音里带着神明的威严和傲慢,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路明非看着他。 “想和你们谈谈。”他说。 那个神明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谈?你凭什么和我们谈?你以为你是谁?” 周围的神明们也笑了,笑声与嘲讽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让那些白色鳞片覆盖整个手臂。金色的眼睛亮起来,那光芒里带着一种连神明都感到心悸的东西。 那个神明愣住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你身上有……” “龙族。”路明非说,“但不止。” 那个神明脸色一变,抬手就是一记神术。 金色的光芒朝他轰来。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一挥,那道神术就被打散了。 那个神明愣住了,周围的神明们也愣住了。 路明非看着他。 “还要打吗?” 那个神明咬了咬牙,又冲上来。 三秒后,他被路明非一拳打飞,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旁边另一个神明冲上来。 三秒后,他也躺在地上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分钟后,高天原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神明。有的在呻吟,有的在骂娘,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剩下的神明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谁也不敢动。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最前面,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傲慢,只有审视。 “你想谈什么?”伊邪那岐问。 路明非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伊邪那美。 “你们两个,吵了一千多年,”他说,“累不累?” 伊邪那岐愣了一下。 伊邪那美也愣了一下。 路明非拿出两杯酒,放在他们面前。 “喝吧。”他说。 两位神明看着他,又看着那杯酒,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问你们谁对谁错。”路明非说,“我就问一句,你们还愿意坐在一起喝酒吗?” 伊邪那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伊邪那美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们同时愣住了。 那酒的味道,和一千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一起喝酒的时候,一模一样。 伊邪那美的眼眶红了。 伊邪那岐的手微微颤抖。 周围的神明们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路明非转身往外走。 “你们聊,别把情绪带入,正常的聊会天。”他说。 他走后,两位神明坐在那里,喝了很久很久的酒。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吵过。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就这样?”须佐之男挠挠头,“一千多年的架,一杯酒就解决了?” 天照瞪了他一眼。 “你有意见?” 须佐之男缩了缩脖子。 “没、没意见……” 月读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路明非走出高天原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一千多年的夫妻吵架,一杯酒就解决了?早知道这么简单,早干嘛去了?” —— 那天之后,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找到了他。 他们站在他面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创世神,而是一对刚刚和解的老夫妻。 “我们想跟你说件事。”伊邪那岐说。 路明非看着他们。 “什么事?”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这么乱吗?” 路明非想了想。 “恶鬼横行,人妖相杀?” 伊邪那岐点点头。 “灵气复苏,”他说,“本来是好事情。但复苏的不只是我们。恶鬼们吸收了那些灵气,变得更强大了。而人类和妖怪,在恐惧和贪婪中,开始互相残杀,而他们的负面情绪,也会成为恶鬼的养料。” 伊邪那美接着说。 “我们本该管的。但我们被规则束缚着。作为创世神,我们不能直接插手凡间的事,不能回应人类的祈祷,不能干预凡间的纷争。我们只能看着。” 她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是我们没有管好。” 路明非看着他们。 “那其他神明呢?”他问。 伊邪那岐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他顿了顿,“他们只是单纯的傲慢。”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傲慢?” “对。”伊邪那岐说,“他们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屑于管凡间的事。人类死多少,妖怪死多少,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争吵,自己的地盘,自己的面子。” 伊邪那美叹了口气。 “我们劝过他们,但没用。他们听不进去。”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这对刚刚和解的夫妻,看着他们眼中的愧疚和无奈。 “行了,”他说,“我知道了。” 伊邪那岐抬起头。 “你不怪我们?” 路明非想了想。 “怪你们有什么用?”他说,“你们又管不了。”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路明非头也不回地说,“以后我能管的,我会管。”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 伊邪那美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黄泉,”伊邪那美说,“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 路明非愣了一下。 “黄泉?” “对。”伊邪那美点点头,“那是亡者的国度,原本由我管理。但灵气复苏之后,黄泉开始自主运转,产生了自己的意识。它不再听从我的命令,也不再接纳亡魂。” 伊邪那岐叹了口气。 “这也是为什么恶鬼越来越多。亡魂无法进入黄泉,只能在现世徘徊,最终变成恶鬼。” 路明非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伊邪那美摇摇头。 “不知道。黄泉已经自立,我们无法干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说,“这事我记下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第38章 龙君史诗(下)【2w】 在那些天灾和混乱之中,有一个东西始终让路明非放心不下——饿鬼门。 那道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的门,会把无辜的普通人拖进饿鬼道,让他们在绝望中死去。 “这东西必须解决。”路明非对老阴阳师和老妖怪说。 老阴阳师皱眉。 “饿鬼门是天地间的漏洞,是饿鬼道意志的化身,很难彻底消除。”老妖怪也摇头。“我活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谁能关掉饿鬼门。” 路明非想了想。 “那就试试。” 他去了饿鬼道的入口。 那里是一片虚无的边界,灰蒙蒙的雾气翻涌着,像是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路明非站在边界上,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那片虚无,感受着那道门的本质。那是规则。是天地间的一道裂缝,连接着现世和饿鬼道。 他伸出手,把手按在那道门上。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蔓延到整个门框上。 那些光芒像是活的一样,钻进门的每一个缝隙,每一道裂纹。 “不是消除,”路明非说,“是控制。” 路明非把自己的意志烙印在门上,用自己的力量改写了门的规则。 从此以后,饿鬼门不会再随机出现,不会再随意吞噬生灵。 它只会出现在路明非允许的地方,只会带走那些他允许带走的东西。 老阴阳师和老妖怪看着那道门在金光的包裹下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路明非的掌心。 这……”老阴阳师张大了嘴,“你把饿鬼门……收起来了?” 路明非摊开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印记。 “算是吧,”他说,“以后它不会再害人了。” 老妖怪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娘的还真是个怪物。”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谢谢夸奖。” —— 那些天灾,是后来才开始出现的。 火山喷发那年,岩浆吞没了十几个村庄。 神官们日夜祈祷,祈求神明们出手相助。 但神明们没有回应。 他们站在高天原的云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凡间。 那些奔涌的岩浆,那些惨叫的凡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区区凡人,也配让我们出手?” 一个神明轻蔑地说。 “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另一个神明摆摆手,“死几个凡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路明非去了。 他站在火山脚下,看着那些奔涌而出的岩浆。 那温度高得吓人,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皮肤被烤得发疼。 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远处传来人类的惨叫声和哭喊声。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娘!娘你在哪儿!” “快跑!快往山上跑!”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尖锐刺耳。孩子们哭着喊娘,老人们跑不动瘫倒在地上,年轻人们拼命往前冲,但岩浆比他们快得多。 路明非看见一个男人背着孩子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 他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已经不动了的孩子,仰天哭喊。 他看见一群人被岩浆追上,惨叫着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天狗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他的身后,是十几个天狗,都穿着黑色的狩衣,手握长刀。“别一个人扛。”他说。 酒吞站在另一边,难得没有喝酒。 他的身后,是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 “说好一起改变的。”他说。 玉藻前站在最后,九条尾巴在风中飘摇。她的身后,是几十只狐狸精。 “你死了,我们找谁玩?” 晴明带着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站在人群里。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也来了。 他们不会妖术,不会法术,但他们拿着铲子,拿着水桶,拿着一切能用的东西。 还有付丧神们,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幽灵们,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妖们。 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 路明非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开始念诵咒文。 那是他在这几年里学会的妖术,用妖力凝聚成冰,抵挡火焰。 但火山太大了,他的妖力不够。 大妖们把自己的妖力渡给他,阴阳师们也将自身的灵力渡给他。 路明非感觉到两股力量涌入身体,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水流。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的身体在变大,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巨龙。 那龙浑身覆盖着纯白的鳞片,每一片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两轮燃烧的太阳。 它张开双翼,遮天蔽日,翼展足有几百米长。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正在逃跑的人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天空。 那条白龙盘旋在火山口上空,张嘴喷出一道白光。 白光所到之处,岩浆凝固成黑色的岩石,热气消散,火山口被彻底封住。三天三夜后,火山停了。 白龙落回地面,慢慢变回那个少年的模样。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汗,妖力和灵力几乎耗尽。 那些还活着的人跪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他们喊,“龙神大人救了我们!” “白夜龙神!” 路明非愣了一下。龙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白色鳞片正在慢慢消退。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看见了。 看见他化龙的样子。 从那以后,龙神这个称呼就传开了。 “龙神?”路明非嘟囔着,“这称呼比‘龙君’还夸张。我是不是该收点香火钱?” 高天原上,那些神明们沉默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少年化龙,亲手封住了火山。那个他们不屑一顾的凡人,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 洪水那年,整片平原被淹了。 无数人爬到屋顶上、树梢上,等着救援。 神官们日夜祈祷,祈求神明们出手相助。但神明们还是没有回应。 路明非去了。他站在洪水中央,看着那些挣扎的人。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木、尸体、破碎的屋顶,汹涌奔流。 那些还活着的人死死抱着能抱住的一切,发出绝望的呼喊。 “救命!我不会游泳!” “孩子!我的孩子被冲走了!” 一个孩子被洪水冲过来,在浑浊的水里沉沉浮浮,哭声越来越弱。 路明非伸手一捞,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在他怀里拼命咳嗽,吐出一大口水,然后放声大哭。 路明非把孩子放在一块高地上,又跳进水里。一个接一个,他把那些快被冲走的人捞上来。 但人太多了。 救了这个,那个就被冲走了。 救了那个,这边又有人喊救命。 他站在水里,看着那些挣扎的手,那些绝望的眼睛,忽然想起分身术。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咒文。妖力从他身体里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分身站在他身边,每一个都和他一模一样。 “去,救人。”他说。 分身们冲进水里,朝着不同的方向游去。一个救起老人送到高处,一个追上被冲走的孩子捞起来,一个挡在洪水前面用法术筑起堤坝。 五个分身同时行动,救人的速度一下子快了五倍。 但洪水太大了,五个分身不够。他又分出五个。然后是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半个时辰后,洪水里到处都是他的分身。 有的在救人,有的在筑堤,有的在运送物资,有的在安抚那些惊慌失措的人。那些被救的人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身影,愣住了。 “怎么……怎么有这么多龙神大人?” 一个分身路过,头也不回地说:“假的,都是假的,就一个真的。” 洪水退去的时候,路明非站在废墟上,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那些分身一个一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他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但他站住了,没有倒下。 这次只靠自己一个人,比上一次有进步。那些被救下的人跪在废墟上,朝着他的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他们喊。 路明非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别喊了,让我歇会儿。” —— 干旱那年,大地龟裂。整整半年没有下过一滴雨。 河流干涸,田地荒芜,无数人跪在干裂的土地上,向天祈求。 神官们日夜祈祷,但神明们还是没有回应。 路明非还是去了。他站在干裂的田野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老人的嘴唇干裂,孩子的眼神空洞,母亲抱着婴儿一遍一遍地念着求雨的祷词。“求求老天爷,下点雨吧……”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白色的鳞片再次蔓延全身,他腾空而起,冲入云霄,化作一条白色的巨龙。 它在云层中穿梭,盘旋,翻腾。然后它张开嘴,喷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冲入天空,撕裂了那片万里无云的苍穹。 乌云开始聚集,越来越多,越来越厚,遮天蔽日。 然后,雨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小的雨丝,然后是豆大的雨点,最后是倾盆大雨。人们跪在地上,仰着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下雨了!下雨了!” “龙神大人!是龙神大人!” 那条白龙在云层中游弋,继续翻云布雨。一天一夜后,雨停了。 白龙落回地面,变回那个少年的模样。 路明非站在那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行了,”路明非说,“有救了。” 高天原上,那些神明们沉默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少年化龙,亲手翻云布雨。 那个他们不屑一顾的凡人,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 大地震那年,山崩地裂。 无数人被压在废墟下,等着有人来救。 神官们日夜祈祷,但神明们已经不敢再嘲讽,只是沉默地看着。 路明非去了。他站在废墟上,闭上眼睛。 妖力从身体里涌出来,覆盖了整个灾区。他能感觉到废墟下的生命,一个接一个。 那些微弱的呼吸,那些痛苦的心跳,那些绝望的哭喊。 太多了。 多到数不胜数,多到他一个人救不过来。 他再次使出分身术。五十个分身同时出现在废墟上。 然后是八十个,一百个,一百五十个。 废墟上到处都是他的身影,在碎石间穿梭,一块一块地搬开石头,一个接一个地救人。 不需要开口,甚至不需要思考。 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做,分身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妖怪们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在废墟间移动。 太快了,太准了,太稳了。大天狗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这个少年还需要三招才能打败他。 现在呢?他不知道。 半天之后,最后一个孩子被救出来了。那孩子被压在废墟最深处,已经快不行了。 路明非的一个分身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白。 “谢谢你。”孩子用最后一点力气说。那个分身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他说,“活着就好。”然后那个分身消失了。 远处的路明非本体站在那里,脸上全是灰,衣服破了,手上全是伤口。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发光。 他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靠,”他轻声说,“累死了。” —— 但那天,也有人没能救回来。 废墟深处,压着一个女孩。路明非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她的身体冰凉,眼睛半闭着,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路明非把她抱出来,放在地上。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 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围在四周,沉默着。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阿部,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老人。 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的人们。 他们也是这样,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 他救不了他们。 他谁都救不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愤怒,不是力量,而是另一种东西。 很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流出来,流遍全身,流到指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把手放在那个女孩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 很轻,很轻。 路明非轻声说着,仿佛在向世界下达命令。 然后,那个女孩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路明非也愣住了。 女孩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我……我这是……”她喃喃地说。路明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累,但很真实。 “活着就好。”他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身体里另一种力量在觉醒。 不是妖术,不是法术,是更本源的东西。它能让人活过来,能让濒死的人挣脱死亡。 但它有限制。那个女孩活过来了,但她的腿永远残废了。 救回来的人,可以活,但伤不会完全好,残疾不会消失。 路明非不知道这算什么能力。但他知道,活着总比死了的强。 —— 那些天灾之后,路明非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世界。 他化龙封住火山的事,他化龙翻云布雨的事,他用分身救人的事,他在废墟里刨出无数生命的事,他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大场面。是那些细小的东西。 是每天晚上,他为那些小妖们点的灯。 那些小妖们,从最开始的几十只,变成了几百只,几千只。 它们跟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晚上就有光。只要有光的地方,它们就不用害怕。 —— 那一年,虚空裂开了。没有人知道那道裂缝是怎么出现的。 它凭空出现在天际,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往外渗着黑色的雾气。 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生灵凋零。那是邪神的气息。 来自世界之外的邪神,想要入侵这个世界。 神明们最先察觉。他们站在高天原的云端,看着那道裂缝,脸色凝重。 “这东西……我们打不过。”一个神明说。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些邪神的气息太强了,强到让神明们都感到战栗。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了出来。 “我们可以出战。”伊邪那岐说。 “但仅凭我们,不够。”伊邪那美说。 天照站了出来,“去向凡间求援。”她说。 于是,神明的使者降临人间。他们去了人类的国度,见了人类的总统。 总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眉宇间带着疲惫。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灾难,太多死亡,太多绝望。 “邪神入侵,需要你们出兵相助。”使者说。总统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个自称神使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出兵?”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被邪神气息侵蚀的天空。 “我们被恶鬼追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祈求降雨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使者沉默了。 “你知道吗,”总统头也不回地说,“那位龙君,可比你们更像神明。” 使者愣住了。他们去了妖怪的领地,见了大妖们。 大天狗站在云阁前,手握长刀,冷冷地看着他们。 “出手相助?”他的声音像冰刃,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们的同胞被阴阳师追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们快要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使者又沉默了。 大天狗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龙君救我们的时候,”他说,“你们在哪儿?” 使者说不出话来。他们去了人类的神社,见了神官们。 “邪神入侵,需要你们祈祷。”老神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祈祷?”他轻声说,“我们祈祷了几百年,你们听过吗?” 使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神官低下头,继续念经。“我们只向龙神大人祈祷,”他说,“他听得见。” 使者回到高天原,带回了一句话。 “他们拒绝。”使者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说……那位龙君,比我们更像神明。”神明们沉默了。 —— 裂缝越来越大。黑色的雾气已经开始侵蚀世界的边缘。 那些曾经傲慢的神明,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天照咬了咬牙。“那就我们自己上。”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了出来。“我们和你们一起。” 邪神的先锋降临的时候,神明们迎战。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神明们死伤惨重。天照的右臂被邪神的触手贯穿,月读的左眼被黑雾侵蚀,须佐之男的十拳剑断成了三截,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肤。 其他神明,更是死伤无数。高天原的云端,飘满了金色的血液和破碎的神光。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挡在最前面,用自己的神力苦苦支撑。但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邪神的本体还没有出现,只是先锋,就已经让神明们濒临覆灭。 天照单膝跪在云端,大口喘气。月读捂着眼睛,黑色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须佐之男咬着牙,握着断剑,挡在两位姐姐前面。 “快走……”他说,“我来挡住……”但他自己也站不稳了。 就在这时,一道裂缝在虚空中打开。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明非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大天狗、酒吞、玉藻前、付丧神、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还有那些幽灵们。 还有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还有那些小妖们,还有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 密密麻麻,乌泱泱一片,从裂缝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天空。 路明非站在最前面,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些邪神。 他的身后,跟着的是他用命护着的人,是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人,是愿意为他去死的人。 他看着那些伤痕累累的神明,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一起上。”他说。 战斗开始了。这一次,不再是神明们孤军奋战。 大天狗的长刀斩出一道银光,斩断了一条邪神的触手。 酒吞的酒壶喷出烈焰,烧穿了邪神的护盾。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化作锁链,缠住了邪神的躯体。 付丧神站在后方,用自己的妖力为所有人治疗。 雪女们联手制造出暴风雪,冻结了邪神爪牙的动作。镰鼬们冲进战场,用它们锋利的爪子斩断那些邪神的爪牙。 河童们退到后方,一趟一趟地运送物资、传递消息、救助伤员。 络新妇织出巨网,困住邪神的爪牙。 猫又穿梭在战场上,跑得比谁都快,传递消息,寻找弱点。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用翅膀扇开黑雾。 毛倡妓的长发化作盾牌,护住那些受伤的人。 幽灵们干扰邪神的感知。 弱小的阴阳师们站在最后方,用自己的符咒为前方的人加持。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拿着铲子、锄头,和那些邪神的爪牙拼命。 还有那些小妖们,连打架都不会,但它们挤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从缝隙里渗进来的黑色雾气。 而路明非,冲在最前面。 他的白色鳞片在黑暗中闪着光,金色的眼睛像是两轮太阳。 他用利爪撕开邪神的躯体,用妖术压制那些疯狂的气息,用分身术同时对抗无数敌人。 一个分身,两个分身,三个分身……一百个分身,两百个分身,三百个分身……整个战场,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邪神和他的爪牙们被打得节节后退。 三天三夜。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道裂缝合拢的时候,路明非站在虚空边缘,浑身是血。 有邪神的,也有自己的。 邪神的血液腐蚀着他身上的伤口,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躺着很多人。 那些追随者,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一身是伤,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最小的那只雪女躺在雪地里,身体正在慢慢消散。 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小阴阳师,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手里还握着半张没画完的符咒。 那个从饿鬼道跟着他出来的老人,抱着他破旧的伞,安静地靠在石头上,像是睡着了。 那个被他救过的普通男人,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断了的锄头。 还有络新妇、猫又、姑获鸟、毛倡妓……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妖们,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再也不会动了。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另一群人。 那些神明们,也躺着。天照倒在血泊里,右臂已经彻底断了,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月读躺在她旁边,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黑洞。 须佐之男跪在地上,断剑插在身前,身上全是伤口。 还有更多神明,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还在呻吟,有的蜷缩成一团,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死去的人们,看着那些濒死的神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跪下来。 他把手放在那个小阴阳师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小阴阳师的胸口慢慢开始愈合。 他把手放在那个老人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老人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最小的那只雪女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雪女的身体停止了消散。 他把手放在那个普通男人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男人的呼吸重新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他走到每一个死去的人面前,把手放在他们的额头上。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他轻声说着,仿佛在向世界下达命令。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透明。但路明非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个追随者,是一只小妖。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躺在废墟里,小小的身体已经凉了。路明非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它额头上。“不要死。”他说。小妖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它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泪。“龙君大人……”它说。路明非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些濒死的神明。天照躺在地上,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你……还要救我们?”她艰难地问,“我们……什么都没做……”路明非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不要死。”他说。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入,她的断臂慢慢止住了血,神光重新亮起了一些。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那只断掉的手臂只长出了一点点肉芽,但她活过来了。 月读的伤口停止了扩大,左眼的位置开始缓慢地愈合。须佐之男的伤口开始愈合,呼吸平稳下来。一个接一个,路明非走到每一个濒死的神明面前。 “不要死。” “不要死。” “不要死。”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弱。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透明得几乎要消失。但他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个神明睁开眼睛的时候,路明非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那些被他救活的神明们,看着他,沉默着。 天照的眼眶红了,月读低下头,须佐之男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其他神明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们曾经那么傲慢,那么高高在上,那么不屑一顾。 但这个少年,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出现了,这个少年,救了他们的追随者。也救了他们。 路明非看着他们,笑了笑。 “行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所有人都活着,这可是最棒的happy end,哭啥。” 然后他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君!”大天狗冲过来,把他扶起来。路明非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龙君!”酒吞也冲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酒壶,“这种情况我熟啊,就该喝酒,喝的越多好的越快!这可是我最珍惜的藏品!” 他刚要把酒壶凑到路明非嘴边,被玉藻前一尾巴拍开 。“你疯了?他现在这样能喝酒?”玉藻前瞪他。 “那怎么办?”酒吞急了,“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他没说完。 玉藻前没理他,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尾巴垫在路明非的头下,让他枕得舒服些。 她的尾巴很软,很暖,九条尾巴轻轻环绕着他,像是在给他取暖。 大天狗没有说话,只是把路明非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把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付丧神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泪纵横。雪女们围成一圈,用自己的寒气降低他的体温。 河童们一趟一趟地打来清水给他擦脸。络新妇织出一张柔软的网垫在他身下。 猫又缩在他脚边,两只耳朵耷拉着。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为他驱赶蚊虫。 毛倡妓坐在角落里,用长发轻轻拂去他脸上的灰尘。镰鼬们蹲在四周,警惕地看着周围,特别是那些神明。幽灵飘在空中,无声地守护着。 弱小的阴阳师们跪在神社外面,一遍一遍地念着祈福的咒文。 被路明非救过的普通人,也跪在神社外面,低着头,默默地祈祷。小妖们挤在神社周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挡住雨,挡住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 晴明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天照低头看着自己只长出了一点肉芽的断臂,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跪在路明非身边。“让我看看。” 她说。她把手指放在路明非的额头上,感应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妖怪们。 “他的力量耗尽了,”她说,“但还活着。” 她顿了顿,看向月读和须佐之男。“我们帮他。” 三贵子围坐在路明非身边,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缓缓流入路明非的身体。 其他神明们,也走了过来。一个接一个,他们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虽然不多,虽然微不足道,但他们都来了。 妖怪们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玉藻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天照摇摇头。“是我们该谢谢他。”她说。 —— 三天三夜。路明非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晨,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 它趴在他手边,眼睛红肿,明显哭了很久。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哭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又没死。” 小妖怪猛地抬起头,看见他醒了,愣了一秒,然后放声大哭。 哭声惊动了所有人。大天狗冲进来,看见他醒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酒吞也冲进来,看见他醒了,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就说喝酒有用吧!”他嚷嚷着,“下次还得喝!我那壶酒可是珍藏了三百年的!”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她的尾巴还垫在路明非头下,轻轻摇了摇。 “醒了?”她说,声音平静,但眼眶红红的。 路明非看着他们,又看着门外那些挤在一起的小妖们,看着那些跪在远处的阴阳师们,看着那些跪在更远处的普通人们,看着那些站在更更远处的神明们。 天照站在最前面,断了的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飘动。 月读站在她旁边,左眼的位置缠着绷带。 须佐之男站在最后,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但他在笑。 其他神明们,也都站着。有的断手,有的断脚,有的浑身是伤,但他们都站着。看着他。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闭上眼睛。 “累死了,”他嘟囔着,“这下要老命了。” 然后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不是昏迷。 —— 邪神被击退后,战场上留下了大量的黑色雾气。那些雾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土地荒芜,生灵凋零。 “这东西怎么办?”老妖怪皱着眉头,“放着不管的话,迟早会蔓延开来。” 路明非想了想,摊开手掌。掌心那个淡淡的印记闪着微光。 “饿鬼门。”他说。老阴阳师愣了一下。 “你要用饿鬼道?” 路明非点点头,“饿鬼道能吞噬一切,”他说,“这些污染,应该也能消化。” 他走到那片被污染的土地前,闭上眼睛。掌心那个印记亮起来,一道灰色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那是饿鬼门。 门的另一边,是那片灰暗的天地,是那些绝望的岁月,是那些死去的人们。 路明非看着那道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把那片黑色的雾气引入门中。 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挣扎着,抗拒着,但最终还是被饿鬼道吞噬进去。 门缓缓合上。路明非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印记暗淡了一些。 “它能消化吗?”老妖怪问。 “能。”路明非说,“就是慢了点。但总比留着强。” —— 在邪神入侵之后,龙族彻底看清了路明非的实力与胸怀。 毕竟邪神入侵的时候,有不少邪神残留和污染坠落在了龙渊,是路明非清除了这些污染。 烛龙带着龙族剩余所有成员,来到路明非面前,单膝跪地。 “龙君,”烛龙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从今往后,龙族愿追随您的步伐,永不背离。” 路明非看着那些跪下的龙族,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起来吧。”他说,“我又不是什么皇帝,跪什么跪。” 烛龙站起身,目光落在旁边的小男孩身上。那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少,但依然站在路明非身边,寸步不离。 他的眼睛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隐隐透出一丝金色——那是长期跟随路明非,被龙血浸润的结果。 “这孩子,”烛龙说,“体内已经有了龙血的痕迹。如果留在凡间,或许会引来麻烦。”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个男孩。男孩抬起头,看着他。 “龙君,”男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跟着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跟着我,很危险的。”他说。 男孩摇头,“我不怕。您救了我,我就跟着您。” 路明非想了想,看向烛龙。 “龙渊那边,能收留他吗?” 烛龙点头。“如果他愿意,可以留在龙渊。龙族会教导他,让他真正掌控体内的力量。”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眼睛。 “想去吗?” 男孩看了看烛龙,又看了看路明非。 “那……我还能见到您吗?”路明非笑了。 “废话,”他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男孩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帮上您的忙的。” 从那以后,男孩就留在了龙渊。 烛龙亲自教导他,龙族的长老们轮流指点他。他的力量越来越强,眼中的金色也越来越浓。 但他始终记得,是谁把他从饿鬼道里带出来的。 是谁在悬崖边护住他,是谁一路带着他走出那片绝望的土地。 每当路明非来龙渊,他都会第一个迎上去。 “龙君。”他总是这样叫。 路明非每次都揉揉他的脑袋。 “呵,长大了。”他说。 —— 那些天灾之后,路明非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世界。 他化龙封住火山的事,他化龙翻云布雨的事,他用分身救人的事,他在废墟里刨出无数生命的事,他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事,他带领众人击退邪神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最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大场面,而是那些细小的东西。 是每天晚上,他为那些小妖们点的灯。 那些小妖们,从最开始的几十只,变成了几百只,几千只。 它们跟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片废墟到另一片废墟。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晚上就有光,只要有光的地方,它们就不用害怕。 有一天晚上,一只小妖怪怯生生地走到路明非面前。 那是一只很低级的妖怪,连化形都做不到,长得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 它身上有伤——不是在饿鬼道被恶鬼咬的,而是抗击邪神时留下的。 邪神的雾气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永远留了下来。 它站在路明非面前,仰着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龙君,”它说,“我们……我们想给您建个家。” 路明非愣了一下,“家?” 小妖怪鼓起勇气,说:“您救了我们,给我们点灯,让我们不再害怕。我们想报答您。我们没什么本事,但我们可以搬石头,可以砍木头,可以干活。” 它身后,站着几百只小妖怪。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 它们身上都带着抗击邪神留下的伤疤,但都活着,都站在这里,看着他。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那些逃亡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灯的夜晚,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身影。他想起抗击邪神时,这些弱小的家伙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雾气的样子。 “好,我们一起。”他说。 于是,建造开始了。地点选在东京附近的一处山峦上。那里原本是一片废墟,但在无数双手的努力下,奇迹开始生长。 那些小妖怪们,用它们弱小的身体,从山上搬来石头,从林里砍来木头。它们不懂得用法术,只能一点一点地干。 付丧神们看见了,也加入进来。他们活得久,懂得多,知道怎么把石头垒得更稳,怎么让木头更结实。 雪女们用寒气把地基冻得更牢固。镰鼬们用锋利的爪子切割木材,速度快得惊人。 河童们挖出一条引水的沟渠。络新妇吐出坚韧的蛛丝,把梁柱捆得更紧。猫又爬上爬下,检查有没有松动的地方。 姑获鸟用翅膀扇风,帮大家降温。毛倡妓不会干粗活,就给大家做饭。幽灵们飘在空中帮忙指路,传递消息。 后来,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来了。他们被路明非救过,一直想报答。他们懂得法术,可以用符咒加固墙体,可以用咒文让石头变得更轻。 一个断了腿的小阴阳师,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往墙上画符。 路明非看见了,走过去。 “你腿断了,歇着吧。” 那个小阴阳师摇摇头,“我想帮您,”他说,“您救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您把我从鬼将手里抢回来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他一起画。 再后来,那些大阴阳师们也来了。 晴明带着那些坚持本心的大阴阳师们,站在工地外面。 “我们来帮忙。”晴明说。 路明非看着他们,“为什么? ”晴明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做的事,”他说,“是我们应该做但没做的。” 然后是神官们,他们穿着白色的狩衣,念着经文,为这座宫殿祈福。 然后是大妖们,大天狗带着天狗们,用法术把最高的梁柱架好。酒吞带着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用妖力把最重的石头搬到位。玉藻前带着狐狸精们,用幻术让宫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是龙族们,烛龙带着龙族的代表,还有那个已经长大的男孩,站在远处,看着那座正在建造的宫殿。 “我们也帮忙。”烛龙说。路明非看着他。 “为什么?”烛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做的事,”他说,“让我们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龙族是世界的守护者,您守护了世界,现在到我们帮助您了。而且,那孩子也想出一份力。” 男孩走上前,看着路明非,“龙君,我也能帮忙。” 路明非看着他眼中的金色,笑了。 “行,一起干。” 龙族们加入了建造。 最后,神明们也来了。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带着几十位神明,站在云端,看着那座宫殿。 “我们也来帮忙。”天照说。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他们。 “为什么?”天照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救了我们,” 她说,“在邪神入侵的时候。” 路明非看了看他们还在恢复的身体,想了想。 “那你们欠我的,”他说,“干活吧。不过悠着点,别把刚长出来的手又弄断了。” 天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很阳光,也很美。 神明们也加入了建造。 宫殿一天一天地变高。 路明非自己也动手,他不是用法术,不是用妖力,而是像那些小妖怪一样,一块一块地搬石头,一根一根地扛木头。 他的手磨破了皮,流了血,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路明非知道,这座宫殿,是为所有人建的。 那些小妖怪们,那些阴阳师们,那些神官们,那些大妖们,那些龙族们,那些神明们——所有人都在看着。 看着他们的龙君,像他们一样,亲手建造这个家。 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也来了。他们不会妖术,不会法术,不会神力,但他们有力气。 他们扛着木头,搬着石头,和那些小妖怪们一起干。 “龙君,我来帮忙!” “龙君,这块石头让我搬!” “龙君,您歇会儿,我们来!”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说了一起干就一起干,我看着像是那么脆弱的人吗?” 宫殿没有图纸,没有规划,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往上加东西。 但神奇的是,它看起来并不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像是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它越建越大,越建越高。 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回廊蜿蜒看不到尽头。 有的部分是实体的石头和木头,有的部分是用法术凝聚的光芒,有的部分是妖力幻化的云雾,有的部分是神术加持的幻象。 既虚幻,又真实,既存在于这个世间,又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投影。 因为建造它的,有凡人的汗水,有妖怪的妖力,有阴阳师的法术,有神官的神力,有龙族的古老力量,有神明的神光。 还有路明非自己的——那份不知道是什么的,金色的力量。 它的体积大到不可估量,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有人说,从东走到西要走三天三夜。 有人说,从南走到北要走五天五夜。还有人说,这都不对,因为它的边界一直在变,在生长。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它足以住下每一个追随者。 而且因为它半真半假的特性,它虽然建在东京附近,却完全不影响东京的重建。 普通人甚至看不见它,只有那些有灵力的存在,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每一只小妖怪,都有了自己的角落。 每一个阴阳师,都有了自己的房间。 每一个神官,都有了自己的殿宇。 每一只大妖,都有了自己的楼阁。 每一个龙族,都有了自己的居所。 每一个普通人,也有了自己的小屋。 建造完成的那一天,所有人都站在宫殿前面,看着这座奇迹般的建筑。 “它叫什么名字?”有人问,但没有人回答。 路明非想了想。他想起那些逃亡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灯的夜晚,想起那些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这座宫殿是怎么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从小妖怪的石头,到付丧神的榫卯,从雪女的寒气,到镰鼬的利爪,从河童的沟渠,到络新妇的蛛丝,从猫又的检查,到姑获鸟的扇风,从毛倡妓的饭团,到幽灵的指路。 从弱小阴阳师的符咒,到大阴阳师的法术,从神官的祈福,到大妖的神力,从龙族的帮助,到神明的神光,还有他自己的汗水,还有那些普通人的力气。 他刚要开口,一只小妖怪忽然说话了。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站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宫殿,它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高天原。”它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妖怪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在我们眼里,”它说,“您才是真正的神。”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小妖怪,看着那些小妖们,看着那些阴阳师们,看着那些神官们,看着那些大妖们,看着那些龙族们,看着那些神明们,看着那些普通人们。 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高天原的云端。那里,还有一片空地。 没有人知道那片空地是留给谁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神明们沉默了。他们想起自己曾经的傲慢,曾经的冷漠,曾经的袖手旁观。他们以为自己是神,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但这个少年,用他的行动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神。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站在云端,看着那座宫殿,看着那片空地。 伊邪那岐的眼眶微微发红。伊邪那美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怪我们?”她轻声问。 伊邪那岐摇摇头,“他不会怪任何人,”他说,“他只会一个人背负着,一直都这样。” —— 邪神被击退后,世界满目疮痍,但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转机。 那些曾经互相仇视的种族,在共同的灾难之后,终于学会了并肩而立。 路明非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大天狗在指挥天狗们清理碎石,酒吞带着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在搬运木材,玉藻前的狐狸精们在用幻术重建房屋的轮廓。 雪女们用寒气加固地基,河童们在疏通河道,镰鼬们跑来跑去传递消息,络新妇用蛛丝缝合裂缝,猫又们爬上爬下检查安全,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运送物资,毛倡妓在给受伤的人包扎,幽灵们飘在空中帮忙指路。 阴阳师们和神官们站在一起,用法术和祈福加速重建。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虽然腿断了、眼瞎了、浑身是疤,但他们都来了,能做多少做多少。 普通人们也来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扛着木头,搬着石头,和妖怪们一起干活。 神明们也在。天照用她那只正在缓慢生长的手,帮忙搬运重物。 月读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勘察地形。 须佐之男虽然浑身是伤,但干得比谁都卖力。 就连那些曾经傲慢的神明们,也默默地加入了重建的队伍。 路明非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想笑。“这算不算三族大团结?”他嘟囔着。 老阴阳师站在他旁边,感慨道:“我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老妖怪也点头:“妖怪和人类一起干活?做梦都不敢想。” “那就别想了。”路明非说,“干活去。” 他们一起加入了重建的队伍。 几个月后,第一座人妖神混居的城市建成了。 街道两旁,有人类的房屋,有妖怪的巢穴,有神明的殿宇。 孩子们在街上跑,有人的孩子,有小妖怪的孩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路明非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块刚挂上去的牌匾。 “龙神市。”他念了一遍,旁边的小妖怪们欢呼起来。 “龙君!这是我们给您建的城市!” 路明非挠挠头,“给我建的?我又不住这儿。” “您不住我们也建!”小妖怪们理直气壮,路明非顿时无语了。 几年后,这样的城市越来越多,人类和妖怪开始通婚,生下的孩子有的继承人类的灵力,有的继承妖怪的妖力,有的两者都有。神明们也开始和凡间接触,不再高高在上。 有一天,总统来找路明非。 “龙君,”他说,“我们需要一个机构,专门管理妖怪和人类的事务。”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意思?” 总统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我和各国领导人商量后制定的方案。我们想成立一个‘除灵部’,负责划分妖怪的等级,清扫恶灵恶鬼,调解人类和妖怪的纠纷。” 路明非翻了翻那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妖怪等级?”他问。 “对,”总统说,“从sss级到f级,根据妖力和危险程度划分。这样以后遇到妖怪,人类就知道该找谁处理,神明们也有着一份他们的档案。” 路明非想了想,“那让大天狗他们帮忙吧。他们比我懂。” 于是,除灵部成立了。大天狗担任首席顾问,酒吞和玉藻前也经常去帮忙。 那些剩下来的大阴阳师们,成了除灵部的第一批专员。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重建的过程中,路明非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些腐败的高层,不仅存在于阴阳师中,也存在于人类政府中。 有些官员,在灾难中中饱私囊,克扣救援物资,甚至和腐败的阴阳师勾结,贩卖妖怪和人类。 路明非知道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猫又去打探消息,让幽灵们去监视,让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去举报。 一个月后,一份长长的名单摆在他面前。路明非把名单交给总统。 “这些人,”他说,“你看着办。” 总统接过名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么多?” 路明非看着他,“你自己看着办。” 总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各国进行了一场大清洗。那些腐败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被抓起来,审判,关进监狱。 有些罪大恶极的,直接被处决。普通人拍手称快,妖怪们也拍手称快,因为他们罪有应得。 神明们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少年,不只是力量强大,他是真的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 神社也重建了。大大小小的神社遍布各地,供奉着各种各样的神明。 但最多的,是白夜龙神的神社。 老神官站在新建成的龙神神社前,老泪纵横。 “我等了一辈子,”他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路明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高大的神社,不知道该说什么。 “龙君,”老神官转过头,看着他,“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路明非想了想,“算了,”他说,“怪尴尬的。” 老神官笑了,那张老脸笑的和菊花一样。 —— 十几年后。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人类、妖怪、神明,三族混居,共同生活。 除灵部运转良好,恶灵恶鬼被清扫得一干二净。神社香火鼎盛,人们不再只为祈福而去,更多的是去感谢。 路明非已经很久没有管事了。他偶尔去高天原转转,偶尔去龙渊看看那个已经长成青年的小男孩,偶尔和酒吞喝喝酒,和玉藻前聊聊天,和大天狗下下棋。 但大多数时候,他躺在高天原的某个角落,晒太阳。 “龙君!”那天,小妖怪们又来找他。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已经长胖了一圈,但还是很矮。 “龙君,您得跟我们走一趟!” 路明非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去哪儿?” “高天原大殿!所有人都到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去了高天原大殿,那里人山人海。 大天狗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所有的天狗。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和他的族人们站在一起,玉藻前和狐狸精们站在一起。 付丧神、雪女们、镰鼬们、河童们、络新妇们、猫又们、姑获鸟们、毛倡妓们,还有那些幽灵们,还有那些小妖们,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 人类那边,总统带着各国领导人站在最前面。 神官们穿着最正式的狩衣,老神官站在最前面,腰挺得笔直。那些弱小的阴阳师们,有的已经老了,有的已经死了,但他们的后代站在这里,代替他们。 神明们站在云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着,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他们身后。 天照的右臂已经长出了一大半,月读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须佐之男的伤早就好了,但身上还留着一些疤。 龙族们站在另一边,烛龙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龙族的代表。 那个已经长成青年的男孩站在他身边,眼中金色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 所有人都看着他。 路明非挠挠头,“干嘛?又出事了?邪神又来了?还是又有天灾了?我警告你们啊,我刚晒了三天太阳,还没晒够呢。” 大天狗走上前,单膝跪地。 “龙君大人,”他说,“请您登基。” 路明非愣住了,“什么?” 酒吞也走上前,跪下来。“龙君大人,您救了这个世界,救了所有人。这个位置,只有您能坐。” 玉藻前也跪下来,“龙君大人,您不是一直嫌麻烦吗?登基之后,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所有麻烦事都交给手下去做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劝我还是在损我?”玉藻前笑了。 总统走上前,深深鞠躬,“龙君大人,这不是我们推上去的。是所有人,所有种族,共同的决定。” 老神官走上前,老泪纵横,“龙神大人,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 烛龙走上前,单膝跪地,“龙君,龙族愿永远追随您。” 天照从云端落下,站在路明非面前,单膝跪地,“龙君,神明们也愿追随您。” 她身后,所有神明都跪了下来。 路明非看着那些人,那些妖,那些神。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些在饿鬼道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那个小男孩第一次握着他的手,那小小的手又凉又瘦。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站在烛龙身边,眼中带着金色,也跪着,看着他。他也叫阿部。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嫌弃。 “不过说好了啊,我只管大事,小事别找我。还有,别叫我什么陛下皇上之类的,太肉麻了,叫龙君就行。还有,我不想每天上朝,也不想批奏折,更不想穿那些厚重的礼服。还有……”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条件。 底下的人听着,面面相觑,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龙君,”她说,“您这是在登基还是在谈条件?” 路明非瞪她一眼,“废话,当然是谈条件。不然呢?我可不想像那些皇帝一样,累死累活最后还被骂。你们想想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穿那身十几斤重的衣服,听一堆大臣唠叨这个那个,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人——我疯了才想干那个。”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有,”路明非继续说,“逢年过节还要祭祀,还要大宴群臣,还要听一堆人拍马屁。我跟你们说,我宁愿躺在这里晒太阳。” 大天狗抬起头,看着他,“龙君,这些都可以免。” 路明非看着他,“真的?” “真的。”大天狗点头,“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敢管您。” 路明非想了想。“那还行。” 他扫了一眼底下的人,“都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欢呼声震天响,传遍了整个世界。 —— 登基大典那天,阳光很好。路明非站在高台上,穿着那件大妖们合力织成的黑色礼服,那衣服很重,衣摆上绣着八百万神佛和万千妖魔的名字,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忍不住吐槽:“这衣服也太重了,穿着跟扛了头猪似的。能换一件吗?” 旁边的玉藻前忍住笑,“龙君,这是大家的心意。” 路明非撇撇嘴,“行吧行吧,就穿这一次啊。下次再让我穿这个,我就罢工。” 他抬起头,看着底下那些脸。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救过他的人,那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人。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初到饿鬼道时的狼狈不堪。想起阿部挡在他前面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们,那些活下来的人们,那些恐惧的眼睛,那些信赖的眼神。 想起那些普通人们,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总是冲在最前面。想起那些神明们,在他昏迷的时候,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神力渡给他。 想起那个小男孩握着他的手,那小小的手又凉又瘦。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站在烛龙身边,眼中带着金色,看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他刚要开口说话,却眼前一黑。 ——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叔叔家的天花板。白色的,有细细的裂纹,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婶婶做饭的香味,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小孩子嬉闹的笑声,一切都是那么普通,那么熟悉。 路明非愣愣地躺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经历了一切。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边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脸,那些眼神,那些笑声和哭声。还有那个少年,站在龙族的深渊里,等着他回去。 “妈的,”他嘟囔着,“这梦也太长了。”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婶婶正在晾衣服,一边晾一边和邻居大妈聊天。 叔叔骑着自行车去买菜,车筐里放着几根油条,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玩着不知名的游戏,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抬头看向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但在他眼里,天空的深处,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墙角的影子。 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影子里面,藏着一只小妖怪。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房间。 “婶婶,早饭吃什么?” “西湖醋鱼!你昨天说想吃的!”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婶婶,大清早吃西湖醋鱼? ”“怎么?你不是想吃吗?” “行吧……”路明非认命地走向餐桌,窗外,阳光正好。 ——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个影子的故事。 在他离开的那一天,天边忽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大天狗站在高天原的云阁前,看着那个影子,沉默了很久。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上映着月光的清辉。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从白天站到黑夜,从黑夜站到白天。 酒吞难得没有喝酒,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天。他的手握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风把他宽大的和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一动不动。 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她趴在回廊上,看着那个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夜。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了银白色。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小妖们聚在一起,仰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不敢出声。付丧神们站在最前面,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雪女们跪在地上,最小的那只雪女哭得最伤心,眼泪冻成的冰珠落了一地。 镰鼬们蹲在屋檐上,一声不吭。河童们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络新妇趴在树上,八条腿收得紧紧的,一动不动。猫又的猫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姑获鸟护着她的孩子们,那些小东西难得安静下来。毛倡妓站在人群里,长发遮住了脸,但肩膀在微微颤抖。幽灵们飘在空中,无声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人类,跪在神社前,朝着那个方向磕头。老神官穿着最正式的狩衣,带头念着经文,一遍又一遍。弱小的阴阳师们,也跪在人群里。 有的断了一条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浑身是疤。他们跪在那里,嘴里念着他的名字。那些被他救过的普通人们,也跪在人群里。 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他们跪在那里,念着他的名字,眼泪流了一脸。晴明带着那些大阴阳师们,也跪在那里,低着头,默默地祈祷。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影子,谁也没有说话。伊邪那美的眼眶红红的,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天照、月读、须佐之男站在他们身后,也看着那个方向。 天照的右臂已经长出了一大半,但她依然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月读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看着那个方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须佐之男浑身是疤,但他站得笔直,一句话都没说。 烛龙站在深渊的边缘,看着那个影子,久久不动。他的身后,那个少年也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眼中闪着淡淡的金色,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烛龙听见了。 “龙君……”少年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的。 在凡间,总统和各国领导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影子。他们刚刚完成了一场大清洗,那些腐败的官员已经被清除,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他会回来的。”总统说。 “会的。”旁边的领导人点头。 他们知道,那个少年,不只是他们的救世主。他是所有人的希望。 —— 那个影子,就是路明非留下的东西。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连接。 是他权柄的具象化,也是门。等他取回全部力量的那一天,门就会打开。 —— 现在,那个影子终于亮了。 路明非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熟睡的小妖们,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月光下的云海。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个影子,又淡了一点。淡淡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但又那么坚定地挂在那里。 远处的富士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山顶的积雪像是融化在月光里,分不清是雪还是光。山体是深蓝色的,边缘被月光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银边。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无声无息,像是梦境里的河流。 那云很厚,很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片无尽的雪原。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香味——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不知名的花香。那味道很淡,但很清晰,混着远处积雪的清冽,还有高天原特有的檀香,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家的气息。 路明非笑了笑。快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 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而影子本身,却越来越淡。 快了。 第39章 命定的红发巫女? 路明非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从云阁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气息——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积雪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 龙、凤、云、山,每一处都刻得很精细,阳光落在上面,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过来。 胳膊上有点沉。 他偏过头,看见酱油缩在他旁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 那小东西还是那副模样——黑乎乎的,像一团被揉皱的黑色丝绒,两只大眼睛紧闭着,嘴微微张着,偶尔吐出一个泡泡,在阳光下闪着光,然后“啵”的一声破掉。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轻轻抽出胳膊。 酱油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 近处,高天原的建筑群错落有致,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回廊上有早起的身影在走动。 他深吸一口气。 回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天狗?”他没回头。 “是。” 大天狗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他今天没戴面具,那张俊朗的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走了多久?” “三百一十七天。” 路明非点点头。 他在卡塞尔学院只过了一个多月,这边已经快一年了。 “酒吞呢?” “喝醉了。昨天喝了一夜。” 路明非笑了,“玉藻前呢?” “刚睡下,她守了您三天三夜。”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昏迷了三天?” 大天狗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酒吞想喂您喝酒,被玉藻前一尾巴拍开了。她把尾巴垫在您头下,枕了三天三夜。”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建筑,看了很久。 “大天狗。” “在。” “谢谢。” 大天狗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闪了一下。 —— 路明非走出云阁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回廊上,有小妖们在跑来跑去。 那些小东西都是最低级的妖怪,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 看见他,它们立刻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龙君早!” “龙君醒了!” 路明非冲它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它们好高兴。” “嗯。” “比小的还高兴。”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影子,没说话。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了玉藻前。 她趴在栏杆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金边。 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 “醒了?”她问。 路明非点点头。 玉藻前走过来,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路明非愣了一下。 “干嘛?” “看看是不是真的。”玉藻前说,“万一又是做梦呢。” 路明非无语了。 “是真的。” 玉藻前点点头,收回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别乱跑了,怪吓人的。”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影子里,酱油小声说:“老大,玉藻前大人好像哭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看见了。 —— 中午的时候,酒吞来了。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和服松松垮垮的,腰带都没系好。 “龙君!来来来,喝酒!” 路明非看着他 “你刚醒就喝?” “醉了醒,醒了喝,这才是人生。” 路明非笑了,“行。” 两人坐在回廊上,对着远处的富士山,一杯一杯地喝。 酒吞喝得快,一杯接一杯。 路明非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 喝着喝着,酒吞忽然问:“那边……是什么样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有个学校,叫卡塞尔学院。在山里,有一座城堡。” “城堡?” “石头砌的,很老。里面有一群混血种,人类和龙的混血。” 酒吞挠挠头。“他们那边也有龙?” “有。但他们觉得龙是坏的,要屠龙。”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他们要是知道你在这边是万妖之王,不得吓死?”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吧。” 酒吞又倒了一杯酒。“那边有人等你回去吗?” 路明非看着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有。”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路明非没说话。 酒吞也没再问。两人继续喝酒。 —— 傍晚的时候,云阁里来了客人。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影。 天照、月读、须佐之男,还有一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神明。 伊邪那岐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伊邪那美穿着白色的,步伐从容,神态高贵。 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对吵了一千多年的怨偶。 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伊邪那美的腰,伊邪那美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偶尔对视一眼,眼里有光。 天照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身白色的神袍,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的右臂早就长回来了,完好如初,此刻正抱着双臂,笑眯眯地看着路明非。 月读站在她旁边,一身银灰色的长袍,那双曾经瞎掉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星星。 他比以前话多了,至少会点头了。 须佐之男站在最后,挠着头,还是一副傻大个的样子。 身上的疤早就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龙君,”伊邪那岐开口,“一年没见了。” 路明非看着他们。一年。对神明来说,一年不过眨眼之间。 但此刻站在这里,他能感觉到,这一年对他们来说,也很长。 “进来坐吧。”他说。 —— 他们坐在云阁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酱油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看见这么多神明,吓得又缩了回去。 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来,偷偷看。 伊邪那美看见了,冲它招招手。 “过来。” 酱油犹豫了一下,看看路明非。路明非点点头。 酱油从影子里爬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伊邪那美面前。 伊邪那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瘦了。” 酱油愣住了。路明非也愣住了。 “这一年没少担心吧?”伊邪那美说。 酱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您……您怎么知道?” 伊邪那美笑了,“因为我也担心。” 酱油哭得更厉害了。 天照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行了,别哭了,”她说,“龙君这不是回来了吗?” 酱油拼命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月读递过来一块手帕。 酱油接过去,擦了擦脸,又缩回路明非身边,抱着他的腿,死活不肯松手。 须佐之男挠挠头,憋出一句:“那什么……回来就好。” 路明非看着他,笑了,“你这几年还是没学会说话?” 须佐之男涨红了脸,“我……我会!” 天照瞪了他一眼,“你会什么?就会喝酒。” 须佐之男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伊邪那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龙君,”他说,“那个门,快开了吧?”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个淡淡的影子。“快了。” 伊邪那岐点点头,“开了之后,想好怎么办了吗?” 路明非摇摇头,“没想好。” 伊邪那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这样。” 伊邪那美在旁边轻轻说:“这样才好。”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来,就是看我?”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对视了一眼。 “对,”伊邪那岐说,“就是想看看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伊邪那岐摇摇头。“是我们该谢你。” 伊邪那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龙君,还有一件事。”她顿了顿,看向伊邪那岐。 伊邪那岐接过话头。 “您知道,凡间为您建了许多神社。大大小小,遍布各地。但有一件事,一直悬而未决。”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事?” “巫女。”伊邪那岐说。 “龙神神社的巫女。大大小小上百座神社,至今没有一座选定巫女。” “神官们试过很多次,但每次选出来的巫女,进去之后都会忘记所有礼仪——不会念经,不会跳舞,不会打扫,连怎么穿神官服都忘了。” “但只要她们走出神社,所有技能就会恢复,像是被什么东西拦在外面。” 路明非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伊邪那美把帛书递给他。 “我们问过菊理媛命。她是掌管巫女与祭祀的神明,白山神社的主祭神,当年调解过我和伊邪那岐的矛盾,最懂这些事。” “她查了很久,说这不是意外,是命运的选择。” “命运的选择?” “对。”伊邪那岐说,“菊理媛命说,龙神的巫女只能有一位。” “不是每座神社各选一位,而是所有神社共享一位。那位巫女会出现在龙君面前,由龙君亲自认定。” “在此之前,任何被选入神社的巫女,都会被那道命运的门槛拦住——她们进不去,不是她们不够好,是因为她们不是那个人。” 路明非看着那卷帛书,上面记录着几十次失败的尝试,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女孩们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懂,进去之后什么都忘了,走出来又什么都会了。 像是在那扇门里,有什么东西把她们的一切都抹掉了。 伊邪那美继续说:“菊理媛命说,她能力不够,看不清那位巫女的模样。所以她去问了高御产巢日神。” 听到这个名字,天照的表情变了。她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月读也抬起头,连须佐之男都停止了挠头。 高御产巢日神。别天神之一,宇宙秩序的制定者,掌管“产灵”——决定生命走向与结果的根源之力。 大国主神被杀害时,是他下令救活并授予统治国土的资格;天孙降临时,他与天照共同商议,决定了人间统治者的人选与天命。 他不是“命运的管理者”,他是“命运的源头”本身。 伊邪那岐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高御产巢日神说,那位巫女会有一头红发。这是命运的启示,唯一能确定的事。” 红发。 路明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红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像闪电,说话像刀子,端着咖啡坐在他对面,说“你长得其实还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挑剔。 在自由一日被他打晕之后,趴在石板上,红发散开,像一团熄灭的火。 他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诺诺?”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对视了一眼。天照也愣住了,凑过来。 “诺诺?你那个红头发的师姐?” 路明非点点头。 天照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她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伊邪那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邪那美倒是直接,她摇了摇头。 “不是她。”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为什么?” 伊邪那美把帛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下面一行小字。 那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更细,更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这是菊理媛命附注的。她说,她特意去求问高御产巢日神,确认了三件事。” 伊邪那美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第一,龙神的巫女不会出现在龙君已经认识的人当中。命运不会提前把答案放在他面前。” 路明非沉默了,他已经认识诺诺了。 “第二,龙神的巫女此刻还不知道龙君的存在。她活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故事里。等门打开的时候,她才会知道。” 伊邪那岐接过话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御产巢日神说,那位巫女会是心灵如同白纸一样纯洁的人。” “没有仇恨,没有算计,没有对命运的抱怨。” “当她遇见龙君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跟上来。这是宇宙的秩序,是命中注定的,不会有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卷帛书上的字迹,又补充道:“菊理媛命在转述的时候说,高御产巢日神还提到了一些关于这位巫女的事。” “她此刻正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不知道世界真正的样子。她以为那些就是全部,以为生活本该如此。” “她的身体不好,被保护得很好,也被困得很好。” “她的命运原本被安排好了,是一条很平很直的路,没有岔口,没有选择。” “她没有怨过,因为她不知道有什么可怨的。” “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像一株种在盆里的花,根扎不下去,枝叶也伸不出去。” 伊邪那岐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连神明都觉得沉重的事。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高御产巢日神说,她是某个存在的祭品。” “不是她选择了这条路,是有人替她选了。她的血、她的命、她的一切,都被定好了用途。” “她活着,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刻死去。但她自己不知道。” “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不只是为了困住她,也是为了让她在成为祭品之前不会死去。” 伊邪那美的声音很轻。 “高御产巢日神说,这样的人,他活了很久很久,只见过这一个。” “她的心没有被染过,不是因为没见过黑暗,而是因为她本身就被黑暗笼罩。” “她是被选中的,被准备好的,被放在那里的,就等着那一天。” “等时候到了,便是她命运终结之时。” 云阁里安静了一瞬。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卷帛书上,那些朱砂的字迹在光里微微发亮。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诺诺,诺诺不是这样的人。 诺诺是火,是刀,是闪电。她走过的地方有灰烬,她经过的地方有风声。 她的心不是白纸,是被写满了字的书——每一页都有故事,每一行都有伤痕。 但那些故事和伤痕,才是她之所以为她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雪地,很白,白得刺眼。 一个很小的女孩站在雪地里,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是金色的,在风里飘。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很亮,很干净。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个画面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一个没做完的梦。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但那双眼睛,他记住了。 干净的,亮的,像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碰过。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是看着他。 像一株种在盆里的花,不知道自己本该有更广阔的土地,也不知道自己是被种在那里等着被摘走的。 但那女孩的头发是金色的。不是红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愧是别天神之一的,这也太详细了点吧。”他说。 “那我等她来,等不到就算了。” 伊邪那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会等到的。”她说。 天照在旁边小声嘀咕:“祭品……活在谎言里,不知道世界真正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拿去献祭……” “这样的人,心还能干干净净的。她得被保护得多好啊,好也不好。” 月读看了她一眼。 “正因为这样,才配得上龙君。”她说,声音很轻。 天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配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须佐之男挠挠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她来了之后,发现世界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发现自己被骗了那么久,会不会害怕?” 云阁里安静了一瞬。 伊邪那岐轻轻咳嗽了一声。 天照立刻闭嘴了,须佐之男也缩了缩脖子。 伊邪那美把帛书收起来,放回袖中。 “龙君,这件事不急。门还没开,她还没来。等门开了,她自然会来。” 路明非点点头。 酱油从他腿后面探出脑袋,偷偷看了看那些神明,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盯着伊邪那美袖子里那卷帛书看了半天,小声问:“那个……巫女大人,会喜欢小的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天照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东西在想什么呢!” 月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须佐之男挠着头,不知道该不该笑。 伊邪那美低头看着酱油,认真地说:“会的。她会很喜欢你的。” 酱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它缩回路明非腿后面,开心得浑身发抖。 路明非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伊邪那岐站起来,“时候不早了。” 他看向路明非,“龙君,保重。” 路明非点点头。 “你们也是。” 伊邪那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很凉,但很温柔。 “下次回来,记得带她来看看。” 路明非愣了一下。“带谁?” 伊邪那美笑了,“你说呢。” 她笑着,就像等着见儿媳的家长。 伊邪那美转身,挽住伊邪那岐的胳膊。两人并肩往外走,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天照冲路明非挥了挥手,跟着走了。月读微微欠身,也走了。 须佐之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咧嘴一笑,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云阁里安静下来。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淡淡的影子。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酱油从腿后面爬出来,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老大,那个巫女大人,真的会来吗?” 路明非没说话。他想起伊邪那美说的那三个条件。 不是他认识的人,此刻还不知道他的存在,心灵如同白纸一样纯洁。 他想起菊理媛命转述的那些话——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不知道世界真正的样子。 身体不好,被保护得很好,也被困得很好。 命运是一条很平很直的路,没有岔口,没有选择。 她是某个存在的祭品,活着就是为了在某个时刻死去,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没有怨过,因为她不知道有什么可怨的。 像一株种在盆里的花,根扎不下去,枝叶也伸不出去,等着被摘走的那一天。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有意思,又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会来的。”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那个影子又淡了一点。 淡淡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但又那么坚定地挂在那里。 第40章 最初的至尊归来了 那个影子消失的那天,高天原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变淡,像是有人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 从凌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最后一丝金色的光芒在天边闪烁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路明非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但他看的不是天空,他看的是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曾经存在的地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离去。 但他的身体不平静。他的手指开始发麻,从指尖开始,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皮肤。 那麻意不是冷的,是热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他的血液开始变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更深处的、像地底岩浆的那种热。 流过血管的时候,他几乎能听见它们流动的声音——不是水声,是某种更古老的、像冰川移动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路明非的骨骼开始作响。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传,传到骨盆,传到腿骨,传到脚趾。 每传过一节,那一节就变得更重、更实、更沉,最后竟然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种形态。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座山,根从脚底往下延伸,穿过云阁的地板,穿过高天原的石基,穿过凡间的土地,一直扎进这个世界的核心里。 路明非能感觉到富士山深处的岩浆在慢慢冷却,能感觉到日本海沟里海水在缓缓流动,能感觉到大陆板块在极深处无声地挤压、摩擦、漂移。 那些力量很沉,很重,带着几亿年的重量,但它们经过他的时候,他接得住。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只是轻轻地握了一下。 整个世界跟着他的手收缩了一瞬。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收缩,是那种更深处的、像心跳一样的收缩。 云层停了一下,风停了一下,月光停了一下。 然后它们继续流动,继续吹拂,继续照耀,像是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 但路明非知道不是错觉。因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这片土地上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的重量。 他感觉到了每一个生命的气息——全部叠在一起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庞大的、沉重的、温暖的呼吸。 那些呼吸压在他的肩上,压在他的背上,压在他握紧的拳头上,他能托住它们,他能握住它们。 整个世界,就在他手心里。 他松开手。云层继续流动,风继续吹,月光继续照着。一切如常。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金色的,很亮,亮得窗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路明非看出去的世界变了。不是变亮或变暗,是变得更清楚。 他能看见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轨迹,能看见月光落在云海上激起的细微波纹,能看见远处富士山巅每一片雪花的棱角。 他还能看见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这座宫殿里每一根梁柱上残留的妖力,回廊上每一道刻痕里封存的神力,云阁地基深处那些建造者们留下的、不同颜色的、属于不同种族的力量。 它们像年轮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在那里,沉默地记录着这座宫殿的成长。他能看见时间的痕迹。 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全部。 大天狗站在门口,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但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守了千年城门的老兵,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所有的冷漠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单膝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很重。 “龙君。”他说。只有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回应的抖。 酒吞站在他身后。酒壶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从壶口淌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去捡。 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清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醉意,是更亮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了大天狗一眼,大天狗在跪,他也在跪。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大天狗还重。 玉藻前趴在回廊的栏杆上。她的九条尾巴全部停止了摇晃,僵在半空中,像是九根被冻住的树枝。 她看着云阁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标志性的、狐狸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没有跪,玉藻前只是趴在栏杆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那个方向。那只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 天照站在云阁外的石阶上,她的右臂已经完全长回来了,此刻正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她的神光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像被风吹散的火焰,一缕一缕地飘向路明非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 “原来如此。”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原来这就是权柄完全取回的样子。”她单膝跪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天照的神光收回来了,全部收回来,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巫女。 月读站在她旁边。她的左眼已经完全恢复了,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云阁的方向。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看。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神光,是另一种更亮的东西。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石板的声音很轻,她跪在天照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须佐之男站在最后面。他挠了挠头,又放下了,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然后他笑了一下。 “怪不得,”他说,“怪不得他能打赢邪神。怪不得他什么都扛得住。怪不得——” 他没说完。他说不下去了,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重,很闷,像是要把地板磕穿。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在云阁对面的回廊上。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伊邪那岐的手轻轻揽着伊邪那美的腰,伊邪那美的头微微靠在他肩上。 他们看着云阁的方向,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里那个正在收拢权柄的少年。 伊邪那美的眼眶红了。 “他回来了。”她说。 伊邪那岐点点头。 “他一直在。”他说。 他们没有跪。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两棵老树,看着自己守护了千年的土地,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最初的至尊,归来了。 路明非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握,他能握住整个世界,不是比喻,是事实。 只要他想,他能让富士山再沉默一千年,能让日本海的海水倒流,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同时感受到他的心跳。 但他不想,那些力量太重了,重到不需要动用,它们在那里,就够了。 像是口袋里的钱,不一定要花,但你知道你有。 他转过身。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都在看着他。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龙君……” 很小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站在门槛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它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全是泪痕,但它在笑。一边哭一边笑。 “龙君,”它又说了一遍,“您……您是不是不会再走了?” 路明非看着它。那是抗击邪神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黑色雾气、差点死了的那只小妖。它的身上还有疤,永远消不掉的那种。 他蹲下来,平视着它的眼睛。“会走的。” 小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我还会回来。”路明非说,“门开着呢,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小妖愣住了。它看看路明非,又看看窗外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又看看路明非。“门……还开着?” “开着。”路明非说,“一直都在。” 小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它笑得更大声。 它从门槛后面挤出来,扑到路明非腿上,抱住他的小腿,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他裤子上。 路明非低下头拍了拍它光滑的小脑袋,“好了,别哭了,都把我裤子弄脏了。” 小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说:“小的给您洗。” 路明非笑了。 付丧神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眶红红的,但他在笑。 “龙君,”他说,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您说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路明非想了想。 “有个学校,在山里。有个邋遢师兄,天天吃泡面。有个红头发的女孩,打游戏很厉害。还有个面瘫脸,话很少但人挺好。” 付丧神点点头,“那您在那边……有人照顾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照顾?” “吃饭,睡觉,生病了有人管。” 付丧神说,“您在那边是学生,不是龙君,而且您还太年轻了,年轻的如同孩子一样。” 路明非挠挠头。“学校有食堂,有宿舍,生病了有医务室。” 付丧神点点头,没再问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老父亲担心远行的孩子。 最小的那只雪女从人群里挤出来。她站在路明非面前,仰着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龙君大人,”她说,“您会想我们吗?”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她。“会。” 小雪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旁边几个雪女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猫又忽然跳起来,落在路明非肩上,她的尾巴缠着他的脖子,两只猫耳朵耷拉着,“龙君!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路明非被她吓了一跳,“随时都能回来。” “随时是什么时候?” “就是……想回来就回来。” 猫又眨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那您明天回来吗?” 路明非看着她,“你想我明天回来?” 猫又点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了,两只猫耳朵一抖一抖的,尾巴缠得更紧了。 旁边,镰鼬风切也凑过来,蹲在他另一边的肩膀上。它那缺了一半的耳朵微微抖动。 “后天也行。”它说,声音闷闷的。 路明非笑了,“你们这是要给我排班?” 风切晃了晃缺了一半的耳朵,没说话,但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络新妇从树上爬下来,八条腿稳稳落地。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八条腿收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局促。 “龙君,”她说,“那边有蜘蛛吗?” 路明非想了想,“有。但不会说话。” 络新妇点点头,“那就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那边的蜘蛛,要是欺负您,您回来告诉我。”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能欺负自己的蜘蛛,那得多大啊。 姑获鸟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龙君,”姑获鸟说,“孩子们想跟您说句话。” 那几个小姑获鸟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开口。 “龙君,谢谢您。”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路明非伸出手,挨个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小姑获鸟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有的蹭他的手,有的用翅膀拍拍他,有的干脆趴在他头上不动了。 毛倡妓从人群里走出来,长发披散着,第一次没有遮住脸。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鼓足了勇气。 走到他面前,她抬起头,露出那张白皙的脸。 “龙君,”她说,“我给您做了个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路明非接过来,打开。 是一块手帕,白色的,边缘绣着一朵小花。 绣工不算精细,针脚有长有短,有的地方还歪了。 但每一针都很认真,很用力。 “我自己绣的。”毛倡妓说,“绣了好久。您带着。” 路明非看着那块手帕,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毛倡妓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幽灵飘过来,那个年轻女子的幽灵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龙君,”她说,“我给您唱首歌吧。” 好啊,让我听听你唱的咋样。”路明非笑道。 幽灵开口唱了起来,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是一首古老的和歌,词听不懂,但调子很美,带着一点哀愁,又带着一点希望。 唱着唱着,她的身影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消散。 唱完之后,她微微躬身。“谢谢您。”她说。 路明非看着她。“谢谢你的歌。” 幽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透明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那些小妖们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 它们有的像老鼠,有的像癞蛤蟆,有的像一团烂泥,但此刻它们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舍不得。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还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它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还在抽抽搭搭的。 “龙君,”它说,“您下次回来,小的给您留好吃的。”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留什么?” 小妖想了想。 “小的不知道。但小的会找到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您。” 路明非笑了,“好。” 它松开手,退后一步,仰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泪,但它在笑。 路明非站起来,看着所有人。妖怪们,阴阳师们,神官们,普通人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他清了清嗓子。 “我走了。”他说。 底下没人说话。 “但我还会回来。”他说,“门开着呢,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还是没人说话。 路明非挠挠头,“你们……说点什么?” 酒吞忽然站了出来,“龙君,”他说,“您一个人回去?” 路明非点点头。 酒吞皱起眉头,那张总是醉醺醺的脸此刻异常严肃,“那边没人照顾您?” 路明非愣了一下,“有……有同学,有室友。” 酒吞摇摇头,“同学是同学,室友是室友,又不是自己人。” 路明非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酒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挠挠头,有点烦躁地看向旁边。 玉藻前在旁边嗤笑一声。 “他想说,您能不能带个人过去。”她说,“照顾您。” 路明非愣住了。“带人过去?” “对。”玉藻前说,“您不是说能带人来回吗?” 路明非想了想。“能。但——” 话没说完,底下忽然炸开了锅。 “龙君大人,带我!” “龙君大人选我!” “我会做饭!” “我会洗衣服!” “我会打架!” “我跑得快!” 路明非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等等等等——”他喊,“一个一个来!” 没人听他的。镰鼬风切飞到他肩上,晃着缺了一半的耳朵,得意洋洋。 “龙君大人,我跑得快,可以帮您跑腿!” 猫又也跳到他另一边的肩上,尾巴高高翘起。 “龙君,我跑得也快!而且我还会卖萌!” 说着,她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河童挤到最前面,举着手,头上的碟子里的水都洒出来了。 “龙君大人,我会游泳!那边有河吗?” 路明非头都大了,整个地方就像菜市场一样,吵的不行。 “行了行了!”他喊,“别吵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所有眼睛都盯着他。 路明非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身影上。大天狗。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没有说话,没有往前挤,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光,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的不确定。 路明非忽然笑了,“大天狗。”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天狗也愣住了。 “龙君?”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路明非冲他招招手。“过来。” 大天狗走过去,每一步都很稳,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穿过人群,走过那些惊讶的脸,走到路明非面前,站定。 路明非看着他,“跟我走吧。” 大天狗愣住了。 “我?” “对。”路明非说,“你。” 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小妖们炸了。 “大天狗大人!” “是大天狗大人!” “龙君选了大天狗大人!” 欢呼声震天响,比刚才争抢的时候还热闹。 酒吞在旁边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他拍着大腿,“我就知道会选他!” 玉藻前趴在栏杆上,九条尾巴慢悠悠地摇,嘴角带着笑。 “不然呢?”她说,“总不能选你吧?你去了只会拉着龙君喝酒。” 酒吞瞪她一眼。“喝酒怎么了?喝酒能暖身子!”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暖完就晕三天?” 酒吞被噎住了,旁边茨木童子笑得前仰后合。 路明非没理他们,只是看着大天狗。 大天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银色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光芒很微弱,但很真实——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 “大天狗?”路明非喊了一声。 大天狗回过神来,“属下……属下在。” “愿不愿意跟我走?”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面具。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俊朗的脸此刻很平静,但眼眶微微发红。 “属下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多天了,虽然这对于我们来说只是弹指一瞬间,但属下依旧觉得度日如年。” 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路明非愣了一下,“就为这?” 大天狗看着他,“龙君大人您消失的那天,”他说,“属下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影子,想着如果有一天能跟着您去那边,该多好。” 他的声音顿了顿。 “属下想过很多次。想过那边是什么样的,想过您住的地方,想过您吃饭的样子,想过您上学的时候有没有人照顾,属下想了很多,但从来没想过,您真的会选属下。” 路明非沉默了。 大天狗继续说:“现在门开了,您选了属下。属下……”他说不下去了。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他说,“别煽情了,走吧。” 他伸出手。 大天狗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他。 第41章 离开 月光照着云海,照着建筑群,照着回廊。 路明非站在云阁前,身边站着大天狗。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激动得浑身发抖。它一会儿探出脑袋看看大天狗,一会儿缩回去傻笑,一会儿又探出来,像个多动症的小孩子。 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老神官走上前,深深鞠躬。那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他直起身的时候,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下来。 “龙神大人,一路平安。” 路明非点点头。 晴明走上前,躬身行礼。他的动作很标准,一丝不苟,但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龙君,保重。” 路明非点点头。 酒吞走上前,手里拎着酒壶。他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路明非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把酒壶塞进他手里。 “龙君,”他说,“这个您带着。” 路明非看着那个酒壶。 “这是什么?” “酒。”酒吞说,“三百年的陈酿,我最珍惜的藏品。” 路明非愣住了。 “给我?” “嗯。”酒吞说,“路上喝。” 路明非接过酒壶,掂了掂。 “谢了。” 酒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记得喝,”他说,“别放着。” 路明非点点头。 玉藻前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她。 “又捏?” “最后一次。”玉藻前说,“怕忘了手感。” 路明非无语了。 玉藻前收回手,笑了。 那笑容很美,像是月下的樱花。笑着笑着,她忽然伸出手,把路明非拉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保重。”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干嘛?” “祝福。”玉藻前说,“狐狸的祝福,很灵的。” 路明非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付丧神拄着拐杖走上前,颤颤巍巍地躬身。他躬得很慢,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龙君,保重。” 路明非把他扶起来。 “您也是。” 最小的那只雪女走上前,仰着头看着他。她的脸冻得有点白,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光。 “龙君,”她说,“您答应过小的,会回来的。” 路明非蹲下来,平视着她。 “嗯,答应过。” 小雪女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勾。 小雪女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美,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眼泪一流出来就冻成了冰珠,落在地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镰鼬风切走过来,蹲在他肩上,晃了晃缺了一半的耳朵。 “龙君,”它说,“下次回来,我给您当坐骑。” 路明非看着它。 “你?坐骑?” 风切挺起胸。 “我跑得比风还快!” 路明非笑了。 “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我怕给你压趴下。” 猫又也跳过来,蹲在他另一边的肩上。 “龙君,我也可以!” 路明非看着她。 “你俩是商量好的吧?” 猫又眨眨眼,没说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 河童挤过来,举着手,头上的碟子里的水洒得到处都是,但他顾不上擦。 “龙君,我……” 路明非看着他。 “你什么?” 河童想了想,挠挠头。 “我……我会想您的。” 路明非笑了。 “知道了。” 络新妇从树上爬下来,走到他面前,八条腿收得紧紧的。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龙君,”她说,“谢谢您。” 路明非看着她。 “谢什么?” 络新妇低下头。 “谢您没嫌弃我。”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就好。”他说。 络新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姑获鸟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站在他面前。身后,那几个小姑获鸟排成一排,都看着他。 “龙君,”姑获鸟说,“孩子们想送送您。” 那几个小姑获鸟飞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趴在他头上,有的用翅膀拍拍他的脸。 路明非看着她们,笑了。 “行了行了,别转了,头晕。” 小姑获鸟们停下来,落在他身上,看着他。 毛倡妓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她的长发披散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龙君,”她说,“手帕带好了吗?” 路明非摸了摸怀里的手帕。 “带好了。” 毛倡妓点点头。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脏了我给您洗。” 路明非看着她。 “你洗?你在那边?” 毛倡妓笑了。 “下次回来。”她说。 幽灵飘过来,那个年轻女子的幽灵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龙君,”她说,“下次回来,我再给您唱歌。” 路明非看着她。 “好。” 幽灵笑了。笑着笑着,身影微微晃动,像是很开心。 那些小妖们挤在最前面,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它们有的在抽泣,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明非看着它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最前面那只小妖的脑袋。 那只小妖愣住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旁边的小妖们也哭了。 哭声一片,此起彼伏。 小妖们一直都这样,动不动就哭。 路明非被哭得头大。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小妖们拼命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抽抽搭搭地说:“龙君,您……您一定要回来……” 路明非看着它。 “一定。” 小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老神官走上前,声音苍老而虔诚。 “龙神大人,老朽送您一段经文。” 路明非点点头。 老神官开口念了起来。声音苍老,但很稳,一字一句,在这片天地间回荡。念着念着,他身后那些神官也加入进来,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无数的祝福。 念完之后,老神官深深鞠躬。 “一路平安。” 路明非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些人。 妖怪们,阴阳师们,神官们,普通人们,还有那些小妖们。 他们都在看着他。 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前走。 大天狗跟在他身后。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面挥手。 身后,那些人也挥着手。 酒吞在喊:“龙君!酒记得喝!” 玉藻前在喊:“别又晕三天!” 小雪女在喊:“龙君,记得回来!” 镰鼬风切在喊:“下次回来我给您当坐骑!” 猫又在喊:“我也要!” 河童在喊:“我会想您的!” 络新妇没喊,只是站在那里,八条腿收得紧紧的,看着他。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在空中盘旋,叽叽喳喳地叫着。 毛倡妓站在那里,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一直看着他。 幽灵飘在空中,唱着那首歌。 那些小妖们蹦着跳着,拼命挥手。 路明非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个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淌。不是妖力,不是灵力,也不是言灵,而是更本源的东西。 那是权柄,是真实,是他本就应该拥有的一切。 路明非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终于醒了。 像是迷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方向。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扇门。 金色的门,门框上刻着古老的文字,门里是一片虚无。虚无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遥远星系里的恒星。 路明非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望着他。 路明非笑了笑。 “走吧。”他说。 他迈步,走进那扇门。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 高天原的夜,很安静。 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金色的光芒消失在夜色里。 老神官跪下来,朝着那个方向磕头。 “龙神大人,一路平安。” 身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酒吞站在那里,没有跪。他拎着酒壶,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 “那小子,”他说,“真走了。” 玉藻前趴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还会回来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酒吞点点头。 “我知道。” 小雪女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扇门消失的方向。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冻成冰珠,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龙君说过,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镰鼬风切蹲在她旁边,晃了晃缺了一半的耳朵。 “他说下次回来,我给他当坐骑。” 猫又也挤过来。 “我也要!” 镰鼬瞪她一眼。 “我先说的!” 猫又瞪回去。 “我先想到的!” 两只妖怪吵了起来,你抓我一下,我挠你一下。 旁边的小妖们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两个家伙,”他说,“龙君一走,就开始闹。” 玉藻前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眼角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笑了笑。 “闹吧,”她说,“热闹点好。” 第42章 旧王归来,逆臣伏诛 龙族的深渊。 烛龙站在悬崖边,看着头顶的天空。 那个影子,消失了。 他的身后,那个少年站着,眼中闪着淡淡的金色。 “他走了。”少年说。 烛龙点点头。 “会回来的。”他说。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的。 —— 人类世界的神社。 月光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本殿里,那尊白玉雕像静静地立着。 雕像前面,跪着那个老神官。 他跪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后,还有几十个人,都穿着白色的狩衣,低着头,静静地跪着。 本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雕像的眼睛亮了一下。 金色的光,一闪而逝。 老神官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 “龙神大人……” 他的声音颤抖。 雕像没有回应。 但那光芒,在月光下,比刚才又亮了一点。 老神官伏下身,额头贴在地板上。 身后那几十个人,也跟着伏下身。 本殿里,响起低低的诵经声。 月光静静地照着。 —— 卡塞尔学院,宿舍里。 芬格尔正抱着泡面桶,吸溜吸溜地吃得正欢。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混着旧书的霉味,还有他脚上那双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的味道。 qq对话框还开着。 老唐的留言还挂在那里。 “兄嘚?怎么不说话了?” 诺诺的头像也亮着。 “路明非?在线吗?” 没有人回答。 芬格尔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打了个饱嗝。他挠挠头,正准备把泡面桶扔掉,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金光。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门开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 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不是那种皱巴巴的t恤,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长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头发也不再是乱糟糟的鸡窝,而是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狩衣的男人,白发如雪,垂到腰际。银色的眼睛,俊朗的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了银白色。 芬格尔手里的泡面桶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手指颤抖地指着路明非,又指了指他身后那个人,又指了指路明非。 “你你你你你……”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厉害,“师弟?!这这这……这是谁?!” 路明非看着他,笑了笑。 “我回来了。”他说。 顿了顿,又指了指身后那个人。 “这是大天狗,我的……管家。” 芬格尔愣住了。 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大天狗,又看看路明非。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踉踉跄跄地冲到大天狗面前,仰着头——不对,他得仰着头,因为大天狗比他高半个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管……管家?!”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你你你……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也太帅了吧?!这气质!这长相!这发型!我的妈呀!” 他绕着大天狗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嘴里念念有词。 “这衣服,纯手工的吧?这纹路,金的吧?这白发,染的还是天生的?这眼睛,美瞳吧?不对不对,这质感,不像美瞳……” 大天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芬格尔转完一圈,又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你真是管家?不是模特?不是演员?不是哪个剧组的?”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路明非。 “师弟,他怎么不说话?” 路明非往自己床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他话少。”他说。 芬格尔又看向大天狗。 大天狗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芬格尔挠挠头。 “话少……也行。长得帅的人,话少点正常。” 他又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那个……大天狗先生,您会做饭吗?”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会。”他说,声音低沉而清冷。 芬格尔眼睛亮了。 “太好了!师弟这宿舍终于有人做饭了!你知道他天天吃什么吗?食堂!食堂那玩意儿能吃吗?我吃了四年,人都快吃成泡面了!” 路明非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你本来就长这样。” 芬格尔瞪了一眼。 “师弟,你这话伤人了啊!” 大天狗没理他们,只是走到路明非床边,站定。 “龙君大人,”他说,“这就是您住的地方?” 路明非点点头。 “嗯。” 大天狗扫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两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芬格尔那边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路明非这边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垫。 “小了。”他说。 路明非笑了。 “废话,我又不是住宫殿的。” 大天狗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芬格尔凑过来,小声问路明非:“师弟,你这管家……一直都这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哪样?” “就是……站着不动,不说话。” “话少。”路明非说,“习惯就好。” 芬格尔点点头,又看了看大天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师弟,你这一身……哪儿来的?之前不是穿的t恤吗?”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 黑色长袍,暗金色纹路,料子摸起来又轻又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他们给换的。”他说。 芬格尔眨眨眼。 “他们?” “我的朋友们。”路明非说,“非要给我打扮打扮,说不能丢脸。” 芬格尔沉默了。 然后他竖起大拇指。 “牛逼。这打扮,值了。” 路明非没理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流淌。像是血液,又像是光,暖暖的,柔柔的,从心脏流向四肢,流向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 不是妖力,不是灵力,也不是言灵。 是权柄。 是他本就应该拥有的一切。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终于醒了。 像是迷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找到了方向。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自己。 他笑了笑。 挺好的。 芬格尔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没听清。 大天狗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雕塑。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睡得很香,偶尔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 不是昏迷。 —— 路鸣泽站在那座看不见的高塔上,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说是俯瞰,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偶尔闪过的光点——那是某个世界的入口,某个生命的轨迹,某个命运的节点。 但此刻,他的目光穿透了虚空,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哥哥。 他感觉到了。 那道门,彻底打开了。 那个影子,彻底消失了。 权柄,完全取回来了。 路鸣泽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兴奋,是欢喜,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欣慰。 “哥哥……”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但下一秒,那笑意凝固了。 他皱起眉头,仔细感应着那个方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哥哥取回了权柄,但没有觉醒记忆。 他还不知道。 他还不记得。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复杂——有担忧,有放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担忧的是,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一切?想起他们是谁,想起曾经发生过什么,想起那个背叛的夜晚。 放松的是……哥哥还没想起那个背叛。 还没想起是他亲手…… 路鸣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小的手,白皙,干净,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孩子的。 但就是这双手,曾经……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平静。 他想起酒德麻衣带回来的消息。 那些妖怪们,那些阴阳师们,那些神明们——他们在计划着什么。 在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叫东京的地方。 他们要举行一场登基大典。 真正的登基大典。 以旧王之名。 以逆臣之血。 路鸣泽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这一次,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一点孩子气的兴奋。 “赫尔佐格……”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会喜欢的。”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那个自以为聪明的蛆虫,窃取了白王的力量,以为自己能成为新的王。 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旧王归来,逆臣伏诛。 那画面,一定很美。 路鸣泽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他轻声说,“你会喜欢我给你准备的小巫女的。” 路鸣泽笑的很恶劣,就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他转过身,消失在虚空中。 第43章 芬狗卖命 卡塞尔学院,宿舍。 路明非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有细细的裂纹。 路明非躺着没动,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那股力量,已经完全取回来了。不是妖力,不是灵力,也不是言灵。 而是更本源的东西——权柄。 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做任何事。创造,毁灭,复活,改变……只要他想。 他的权柄是“真实”,不是看见真实,是把一切幻想化为真实。 梦里的东西,可以变成真的。想象出来的东西,可以变成真的。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可以变成真的。只要他想,只要他敢。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小男孩。那个叫他“哥哥”的人。 那个一直在他梦里出现、送他言灵、帮他铺路的人。他到底是谁? 路明非闭上眼睛。权柄在体内涌动,不是粗暴的那种,是很轻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他试着去触碰那个名字——“路鸣泽”。 权柄动了,但它没有给出答案,因为它碰到了一堵墙。 很高,很厚,他翻不过去,也绕不过去。墙的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能感觉到,但他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过的话。在梦里,那个小男孩站在白茫茫的虚空里,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哥哥,不要急着知道我是谁。命运的节点还没到,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当时路明非不懂,现在他懂了。 连权柄都越不过去的东西,叫“时候未到”。 路明非睁开眼睛,没有再追问。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这次更简单,更直接。 “我和路鸣泽,是亲兄弟吗?” 权柄动了,这一次没有墙,没有空白,没有模糊,它给出了一个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回答。 “是。” 没有犹豫,没有保留,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直接照出了答案——是。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细细的裂纹,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知道了。”路明非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他又闭上眼睛,权柄还在他身体里流淌,像一片安静的深海。 他没有急着收回它,而是让意识往下沉,往更深的地方去。 那片海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他知道这就是他的权柄——完整地、完全地取回的“真实”。 但在这片深海的某一处,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碎片。不大,和他的权柄比起来,像湖泊和大海的区别。 但它在那里,沉在最深处,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 路明非的意识靠过去,触碰那个碎片。 他感觉到了,那不是他的东西,那是路鸣泽留给他的。 是他力量的碎片,“虚幻”——将一切事实化为虚假。把真的变成假的,把存在的变成不存在的,把发生过的事情变成从未发生。 和他自己的权柄正好相反。 他的“真实”把幻想变成现实,路鸣泽的“虚幻”把现实变成幻想。两种力量合在一起,才是完整。 就像镜子的两面,缺了哪一面都照不出东西。 路明非发现,就是这个碎片,让他的权柄产生了意识。 不是权柄自己活了,是路鸣泽的碎片带着他的意志。 那点意志太少,不足以形成一个人,不足以开口说话,不足以有自己的想法。 但它足够让权柄变得“聪明”了一点——像给一台机器装了个简单的操作系统,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路鸣泽不只是给了他一块碎片,路鸣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补全他还不懂的东西。 等他真正想起来的那一天,这块碎片会被他完全吸收,那点简单的意识也会彻底消失。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 “‘不要死’那个言灵,是不是也和这个碎片有关?” 权柄回答了他。 “是的。‘不要死’的本质,是用‘真实’向世界下达命令。你说‘不要死’,世界就听你的,让那个人活过来。” “但只有‘真实’是不够的。活过来的人,伤不会全好,残疾不会消失。” “因为你只能命令世界‘让他活’,不能命令世界‘让他完好如初’。这是‘真实’的极限——你只能改变现在,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但加上‘虚幻’就不一样了。‘虚幻’能把‘受伤’这件事本身变成虚假,能把‘残疾’这件事本身变成从未发生。真实负责下达命令,虚幻负责抹去原因。” “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完整的‘不要死’,真正的神之权能。只要有念想,只要还有人记得,就可以让一切生命复活,完好如初地复活。” 路明非愣住了,“所以之前那个女孩……” 权柄说:“她的腿没有好,因为你只有真实,没有虚幻。” “你能命令世界让她活,但你不能命令世界让她没受过伤。那不是你做不到,是你的力量不完整。”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女孩,想起她活过来之后永远残废的腿。 原来不是“不要死”不够强,是他还不够完整,现在他完整了。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完全补完权柄,我和路鸣泽会有一个消失吗?” 权柄回答得很快。 “会。当真实与虚幻重新合一,当两面镜子拼回完整的一块,其中一面会消失。” “不是消失一半,是消失一面。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消失。不再存在,不再被记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路明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想起路鸣泽苍白的脸,想起他每次出现时疲惫的笑,想起他说“有人在等你”。 原来等的是这个,等他变强,等他取回权柄,等他吸收碎片,等自己消失。 “那我的记忆怎么才能回来?” 权柄沉默了,像刚才那堵墙一样,沉默着。 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命运的节点,还未达到。 路明非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那个巫女——红发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人?” 权柄动了,这一次不是墙,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层雾,很淡,像被人用手轻轻盖住了。 雾的后面有东西,他看不清,但雾本身不厚,他能感觉到——是有人故意盖上去的。 不是命运,不是规则,是有人不想让他现在知道。 雾的边上,有一行字,不是写出来的,是留在权柄里的,像有人在门上贴了张便条。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哥哥,不要知道那么多,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路鸣泽”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 “惊喜?”他嘴角抽了一下,“你管这叫惊喜?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结果是你藏的彩蛋?” 权柄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流淌着,那层雾还盖在那里,纹丝不动。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行,你厉害。我等。” 路明非坐起来,他睁开眼睛,靠在床头。 权柄还在他身体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他没有收回它,只是让它自然地、不被察觉地弥漫在他周围。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芬格尔桌上那桶泡面的全部历史——面粉在工厂里被搅拌成团,被压成面条,被油炸,被装进印着日文的包装袋。 漂洋过海,在货柜里颠簸了两个月,被拆开,被热水冲泡,被叉子卷起,送进嘴里。 他看见那台老式台灯灯罩上“别碰,会死”那张纸条的全部轨迹——芬格尔在某个深夜撕下一张作业纸,用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这几个字,贴上去的时候手指上还有泡面的油渍。 他看见窗台上那盆绿植的每一片叶子的脉络,看见叶子上每一粒灰尘从哪里飘来,看见土壤里每一根根须正在往哪个方向延伸。 他看见地板上的每一道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看见墙壁上每一块污渍是谁弄上去的,看见空气里飘浮的每一粒灰尘来自哪片土地。 太多了。 太多了。 每一秒都有无数信息涌进来。不是他主动去看的,是权柄自己在告诉他。真实就是这样的——它不会藏,不会躲,不会挑时间。 你问,它就答。你不问,它也答。它在那里,你就得看见。 路明非按住太阳穴,额头一跳一跳的。 “行了行了,”他嘟囔着,“我知道这桌子是橡木的,伐于哪年哪月,运了多远,谁做的。” “能不能别告诉我了?我这是权柄还是百科全书啊?你是不是还想给我弹个窗?” 权柄没有回答。它只是在做它该做的事,告诉他一切的真实。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控制那股力量。 不是收回,是收拢。像把散开的水聚成一团,像把张开的网收成一个结。 他让它安静下来,让它只在他需要的时候才动。 那种被信息淹没的感觉慢慢退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片安静的沙滩,世界恢复正常。 泡面还是泡面,台灯还是台灯,绿植还是绿植。没有历史的重量,没有物质的本质,没有每一粒灰尘的来处。 “我靠,”他靠在床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玩意儿……比言灵还费脑子。关键是还有个ai在脑子里实时播报,我是不是该给它起个名?小爱同学?” 影子里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老大?您没事吧?” 酱油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担忧。 路明非低头看着它。“没事,”他说,“就是刚学会了个新技能,还没习惯。顺便发现脑子里住了个人工智能。” 酱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缩回去了。它不太懂什么是人工智能,但老大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下一刻,一张大脸凑到他面前,离他只有十厘米。 “师弟!” 路明非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我靠!”他捂着心口,“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芬格尔蹲在他床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凑得太近,近得能看清他鼻头上的每一个毛孔。 “师弟,”芬格尔说,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问你件事。” 路明非往后缩了缩,“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说话?你嘴里还有泡面味呢。” 芬格尔没动,“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能复活死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芬格尔的表情更严肃了,眉头皱成川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那个大天狗跟我聊了聊。他说你在那边是王,万妖之王,叫龙君什么的。他说你救过很多人,很多妖怪,很多神明。他说你化过龙,翻过云,布过雨,封过火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说,你能让死人活过来。” 路明非看着他,“就这?” 芬格尔瞪大眼睛,“什么叫‘就这’?这还不够吓人的?复活死人啊!那可是复活死人!” 路明非挠挠头,“能是能,怎么了?” 芬格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像一条缺氧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路明非看着他,“不然呢?还要开个发布会?还是先做个ppt演示一下?” 芬格尔被噎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师弟,”他说,声音有点颤抖,“我跟你讲个事。” 路明非看着他。“讲。” 芬格尔在他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眼睛里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很多年前,”他说,“格陵兰海,你知道那地方吗?” 路明非摇摇头。 “很冷的地方,”芬格尔说,“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在那边执行任务,跟几个朋友一起,我们遇到了点麻烦,很大的麻烦。后来……他们都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说不出来的落寞。 “就在我面前,一个一个的。我想救他们,但我救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没说话。 芬格尔继续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着他们。每天都想。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说过的话,他们笑的样子。我全都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师弟,你说只要有人还念着他们,就能让他们回来。那我念着他们,念了这么多年,够不够?”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够。” 芬格尔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但是,”他说,“我现在不想让你复活他们。” 路明非愣了一下,“为什么?” 芬格尔苦笑了一下,“因为四大君王还没死。黑王也没死。白王也没死。那些东西都还在,还在暗处盯着这个世界。我现在把他们复活了,让他们面对这些?让他们再死一次?”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做不到,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是想让他们回来再死一次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芬格尔看着他,忽然问:“师弟,复活一个人,代价大吗?” 路明非想了想,“不大啊,”他说,“就是有点累。” 芬格尔愣住了,“就……就有点累?有多累?” “嗯,”路明非点点头,“跟跑了个八百米差不多。” 芬格尔张大了嘴,“八百米?就八百米?” 路明非看着他,“不然呢?你以为要什么?献祭灵魂?燃烧生命?以命换命?” 芬格尔被问住了,“我……我看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小说看多了吧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多看看四大名着。”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那什么……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路明非没理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芬格尔。 “而且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我的‘不要死’只能让人活过来,但伤好不了,残疾也治不好。” 芬格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路明非说,“‘不要死’的本质,是向世界下达命令。我说‘不要死’,世界就听我的,让那个人活过来。但只有这个是不够的,活过来的人,伤不会全好,残疾不会消失。因为你只能命令世界‘让他活’,不能命令世界‘让他完好如初’。” 芬格尔的眼睛越瞪越大,“那现在呢?” 路明非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现在完整了。‘不要死’真正完整了。只要有念想,只要还有人记得,就可以让一切生命复活。完好如初地复活。不是因为力量变强了,是因为力量变完整了。” 芬格尔愣住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我那些朋友……” “可以完好如初地回来。”路明非说,“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是缺胳膊断腿地回来,是完完整整地、和你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回来。” 芬格尔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那也等尘埃落定再说,他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他顿了顿,“师弟,你刚才说‘现在完整了’,什么意思?”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我不完整,”他说,“现在完整了。” 芬格尔看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 “行。那就等尘埃落定。到时候咱们一起喝酒,我介绍你们认识。” 路明非点点头,“行。” 芬格尔嘿嘿笑着,忽然想到什么,又凑过来,脸色说不出来的谄媚。 “对了师弟,那个大天狗说你在那边是王,那你现在算是……神仙?” 路明非想了想,“算是吧。” 芬格尔的眼睛亮了,“那你现在有什么超能力?能飞吗?能隐身吗?能变出钱来吗?” 路明非看着他,“你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鬼?” 芬格尔理直气壮,“这很重要!我吃了八年猪肘子了,就不能改善一下伙食吗?” 路明非无语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堂堂卡塞尔学院高材生,天天惦记着吃。” 芬格尔正要反驳,忽然闻到一股香味。很香,很清淡,带着一点米香和海苔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见大天狗从门外走进来。 那个白发男人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不是昨晚那套狩衣了。但气质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三个碗。 两碗米饭,一碗味增汤,还有几碟小菜——腌萝卜、海带丝、一小块烤鱼。 他走到路明非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龙君,早餐。” 路明非看着那几碟小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大天狗点点头,“属下早起看了看,厨房里有食材。” 芬格尔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 “这……这也太精致了吧?腌萝卜切得跟花似的,海带丝每一根都一样长,烤鱼还摆成了一条鱼的形状……” 他咽了口唾沫,“大天狗先生,您还缺徒弟吗?我什么都能干!”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不缺。” 芬格尔的脸垮了。 路明非笑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 “嗯,好吃。” 大天狗微微颔首,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芬格尔看看那些菜,又看看大天狗,小声说:“师弟,你这管家……真全能。” 路明非嚼着鱼,含糊地说:“废话,不然你以为呢?” 芬格尔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窗外,阳光正好。 路明非吃着早餐,看着窗外那片蓝蓝的天。那个影子,彻底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过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是谁。” 路明非现在知道了,但还没完全知道。 还有一些事,藏在记忆深处,等着他去想起来。 他笑了笑,不着急,慢慢来。 反正脑子里那个“人工智能”会帮他记着,等他想起来的那天,它就该走了。 他又想起那层雾,想起那张歪歪扭扭的便条。 “哥哥,不要知道那么多。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路明非嘟囔了一句,“惊喜个屁,分明是吊胃口。” 芬格尔没听清,“你说什么?” 路明非摇摇头,“没什么。” 芬格尔凑过来,不死心地说:“师弟,你刚才说你能知道一切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你能知道学院里谁在搞暧昧吗?谁考试作弊?谁偷了图书馆的书?谁半夜翻墙出去约会?” 路明非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芬格尔嘿嘿一笑,搓着手。 “师弟,你不知道,守夜者论坛最缺的就是独家新闻。你想想,要是能搞到恺撒和诺诺什么时候吵架、楚子航每天几点起床、施耐德教授偷偷给谁开小灶——那流量,那点击,那广告费……” 他越说越兴奋,口水都快喷出来了。 路明非往后缩了缩,免得口水沾到菜上,“所以呢?” 芬格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所以!你负责提供情报,我负责写稿排版发帖!咱们五五分!不,三七!你七我三!师弟,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路明非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让我用权柄帮你搞八卦?” 芬格尔理直气壮,“这不叫八卦,这叫信息产业!” 路明非抽回胳膊,“滚。” 芬格尔的脸垮了,“师弟,你再考虑考虑?四六也行啊!你六我四!” 路明非懒得理他。 芬格尔又凑过来,不死心地说:“师弟,你就不好奇吗?学院里那么多秘密,那么多八卦,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你就不想知道?” 路明非看着他,“不想。” 芬格尔愣了一下,“为什么?” 路明非说,“因为累。知道得越多越累。我连自己那点破事都没搞清楚,哪有闲心管别人。” 芬格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师弟,”他说,“你刚才说你能知道一切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你不怕别人知道你的秘密吗?” 路明非看着他,“什么意思?” 芬格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就不怕我怀疑你是龙王?不怕学院把你当怪物?不怕有人想把你切片研究?” 路明非静静的看着他,“你怀疑吗?” 芬格尔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总是眯着的、带着点贼兮兮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很亮。 “师弟,”他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是龙王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你从哪来,要往哪去。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能复活我的伙伴们。就这一条,就够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能让他们回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着芬格尔,看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那双忽然变得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憋出一句。 “你他妈这么严肃干什么?”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这不是怕你跑了嘛。”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跑什么跑?我跑哪去?” 芬格尔挠挠头,“那倒也是。” 路明非没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淡淡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他忽然想起芬格尔刚才说的话。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能让他们回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路明非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嘟囔了一句,“说得跟卖身契似的。” 芬格尔没听清,“你说什么?” 路明非摇摇头,“没什么。吃你的。” 芬格尔赶紧抢了一块烤鱼,塞进嘴里,一脸满足。 路明非看着他,笑了笑。 窗外,阳光正好。 ps:以下文字不计入字数 首先作者要回应一下几个问题,作者说怕有些人看不见,干脆就在这里说了。 第一个,为什么会有人机感?作者确实说明,部分剧情情节确实使用了ai,比如关于各种奢侈品的描写,这里作者必须自己搜或者用ai,不然就作者菌这种穷鬼怎么可能认识这么多奢侈品。 还有就是部分的场景渲染和神态渲染也使用了ai进行辅助,毕竟作者菌的文化水平不够,没办法做到江南老贼的那种水平,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模仿他,所以请各位见谅。 我保证剧情世界观什么的绝对是原创以及我自己写的,没有ai代写,而路明非和路鸣泽的设定参考了别人二创,但我自己加入了其他设定。 第二点,作者现在正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习,由于专业问题,只能在电子厂实习,而电子厂分为白班和夜班。 如果是白班倒还好,但作者现在是夜班,晚八干到早八,剩下的时间除了码字还要吃饭洗澡洗衣服和补觉,时间真的不多。 所以如果什么地方出现了bug还望见谅,那可能是作者迷糊中写的,还请各位读者老爷指出来,作者菌方便改。 当然,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都可以提出来,作者菌都会去尽可能看的,并与老爷们进行激情讨论,有过错什么的也都可以指出来,作者菌虚心接受批评和指正。 当然,如果是设定什么的只要不是错的特别离谱当我的二创设定就行了。 第三点,还请各位多送送免费的礼物和点点五星好评,作者菌一直有个梦想,那就是能在抖音上看到自己的书。 比如“五本优质同人推荐”等视频里看到自己的书,还请大家多帮帮忙,拜托了各位(鞠躬) 作者菌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风格,作者菌不求所有人都喜欢,但希望我能符合多大数人的胃口,所以请指教我吧,拜托了各位(再鞠躬) 最后,作者菌在这里祝大家学业有成,身体安康,全家幸福安康,让我们明天再见,祝大家天天开心,拜拜 第44章 大天狗的情报探查 路明非吃完最后一口烤鱼,把筷子放下。 “饱了。” 大天狗微微颔首,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很稳,碗碟叠在一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反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那光斑随着他的动作在墙上缓缓移动。 芬格尔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手里抱着自己那桶泡面,忽然觉得它不香了。 他把泡面桶放在桌上,泡面已经凉了,油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筷子插在里面,歪歪斜斜的。 “师弟,”他凑过来,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芬格尔嘿嘿笑着,搓了搓手。那双手上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上还沾着泡面汤的油渍。 “没什么,就是……那什么,能不能顺便多做一份?我不挑,什么都吃。真的,什么都行,馒头就咸菜我都能吃出满汉全席的感觉来。” 大天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芬格尔一眼。那双银色的眼睛透过面具,淡淡地扫过来,没有情绪。 这个人类的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不是刻意隐藏,是真的微弱到几乎没有,像是风里将灭未灭的烛火,连那个世界最弱的小妖都比不上。 但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气息虽然微弱,却不是散的。它收得很紧,像被人刻意压进了一个很小的壳子里,只露出一丁点在外头。 大天狗活了几百年,见过很多这样的气息——那些受了重伤的、或者刻意隐藏实力的妖怪,身上就是这种感觉。 他的目光在芬格尔身上多停了一秒。 芬格尔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发毛,立刻挺直腰板,差点把椅子带翻。 “当然,我不是白吃!我可以帮忙刷碗!我刷碗技术可好了,真的,以前在食堂打过工!那会儿我一天刷三百个盘子,手都泡白了,老板夸我是他见过的最快的刷碗工!” 路明非看着他。 “你?刷碗?” 芬格尔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太大,头发都甩起来了。 “对对对,我刷得可干净了,不信你问大天狗先生,我刚才那碗泡面就是我自己的刷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还残留着油渍的泡面桶。泡面桶的边上还粘着一小片脱水蔬菜,已经干硬了,像一块小小的绿色化石。 大天狗看了一眼,没说话。 芬格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片脱水蔬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还没来得及刷……”他讪讪地说,声音小了下去。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大天狗收回目光,继续收拾碗筷。他把碟子叠好,筷子摆齐,端起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日开始,多做一份。” 芬格尔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 大天狗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芬格尔愣了好几秒,才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那种不敢相信的表情。 “师弟,”他的声音有点飘,“他刚才是不是说……多做一份?” 路明非靠在床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芬格尔的嘴咧开了,咧得很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师弟,”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我以前一直以为,食堂的猪肘子就是人间美味的巅峰了。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猪肘子是猪肘子,家常菜是家常菜,那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路明非没理他。 芬格尔也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忽然年轻了几岁。 “四年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四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宿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以前这里就是个狗窝,乱得我自己都不想进来。现在你看——地板能照出人影,桌子能当镜子用,连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植都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上,那盆绿植的叶子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可见,每一片都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 “师弟,你说大天狗先生是不是什么都会?做饭、打扫、照顾人、打架——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路明非想了想。 “不会笑。”他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也是,”他说,“那张脸就没变过表情。不过长得帅的人,面瘫点也正常。你看楚子航,面瘫成那样,不还是有一堆人追?” 路明非没接话。 芬格尔又躺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阳光下像一条沉睡的金蛇。 “师弟,”他忽然说,声音变得很轻,“你那个管家……是真心对你好的。” 路明非偏过头看他。 芬格尔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天花板。 “我看得出来,”他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下属看上司的眼神,是那种……”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那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的眼神。” “我当然知道。”路明非笑道。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芬格尔没有再问。 大天狗走出宿舍楼,站在阳光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堡。灰色的石墙,高耸的尖顶,彩色的玻璃窗——和东京的建筑完全不同,但有一种相似的古老气息。 那种气息不是来自石头和木头,而是来自时间本身。沉淀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会渗进建筑的每一道缝隙里,洗不掉,也藏不住。 他闭上眼睛。 妖力从身体里涌出,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周围的空气。一层淡淡的屏障在他周围形成,薄得几乎看不见,但密不透风。 这是大天狗一族的天赋,千年来从未失手。不是隐身术,是存在感的抹除——让所有感知都绕开他,让所有目光都从他身上滑过,让所有意识都认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迈步往前走。 穿过草坪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露水打湿了他的鞋底,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喷泉在不远处哗哗地响着,水珠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彩虹。 有学生从他对面走来,说说笑笑的,脚步轻快。他们的目光扫过他所在的方向,然后滑走了,像水流过石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先去了城堡。 那是整个学院最显眼的建筑,也是气息最复杂的地方。 他沿着石阶走上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被他的妖力吞没,没有传出半米远。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看书。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光影红的蓝的金的,像是流动的油画,又像是被揉碎了的彩虹。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气息,混着一点蜡烛燃烧后留下的余韵。 大天狗站在大厅中央,闭上眼睛。 妖力从他身体里扩散出去,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或轻或重,分布在各处。 角落里看书的那几个学生,有两个身上有微弱的波动,很弱,跟他们世界e级的小妖怪差不多。 他记住了他们的位置。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那里最不容易发出声响。 他的身影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 那些混血种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和朋友聊天,有的在打哈欠,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二楼,三楼,四楼。 他在五楼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扇门,深色的橡木门,门牌上写着“校长办公室”几个字。 门把手是黄铜的,被磨得发亮,上面有无数人留下的手印,层层叠叠的,像树的年轮。 他感觉到门后有一股气息。 很强。比他之前感知到的所有人都强。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强,而是隐晦的、深不见底的强。 像是深海,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无尽的力量。 那气息很沉,很稳,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质感。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校长办公室。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那些银丝几乎要融进光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棵半朽的树,胸针很旧了,边缘有些发暗,但擦得很干净。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红茶是大吉岭的,初摘,有一股清淡的果香,他每天早上都会泡一壶,已经泡了几十年了。 他忽然微微侧头,看向窗外某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坪,喷泉,三三两两的学生。 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书盖在脸上。有人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喷泉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那小子动作挺快。 他想起昨晚接到的那通“电话”——不,不是电话,是某种更直接的方式。 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意,清脆的,像弹珠滚过玻璃。 “老头,有个有意思的家伙他身边去了。别拦他,再给他提供一点帮助。” 昂热当时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文件。文件是关于三峡水下青铜城的初步报告,他刚看到一半。 “有意思的家伙?” “对,一个管家,挺靠谱的,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昂热没有多问。 他知道那个小男孩是什么人,一个能为他复仇的魔鬼。 既然他说了,那就照做,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魔鬼的“契约”。 昂热看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仇恨。 一百三十多年了,昂热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夜晚。火焰,惨叫,鲜血,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那是龙王的眼睛,冷漠,高傲,看着人类如同蝼蚁。 那一夜,他的朋友,他的同胞,他的一切,都在火焰里化为灰烬。 他看着窗外那个方向,那个刚才有异常波动的方向。 那波动很轻,很淡,如果不是他活了一百多年,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敏感到了极点,根本察觉不到。那是一种被刻意隐藏的气息,古老、沉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重量。 如果是敌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如果是朋友…… 昂热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涩味比平时重了一些。 希望是朋友。 安珀馆。 恺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金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金。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的姿态很放松,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文件。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帕西诺。” 帕西诺从旁边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他个子不高,比恺撒矮了将近一个头,但身材精干,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刀。 “老大?” 恺撒皱了皱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刚才……有什么东西经过。” 帕西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 草坪,树林,远处的教学楼,阳光很好,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看书,一切都很正常。 “什么东西?”他问。 恺撒摇摇头,他也说不清。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视线——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 像是一阵风吹过,皮肤上的汗毛竖了一下,然后风就没了,又像是在水里游泳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你身边滑过,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说不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沙发上。 “可能是错觉。”他说。 图书馆。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黑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 然后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要停的,是某种本能告诉他的手该停了,那种本能是在无数场厮杀里练出来的,是在无数场战斗里刻进骨头里的。 它不经过大脑,不经过分析,只是在你需要警惕的时候,轻轻碰你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草坪,树林,远处的教学楼。有人在树下看书,有人在长椅上吃三明治,有人在遛狗。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刚刚经过。 不是视线,不是气息,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振动很轻,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晕开的那一圈涟漪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那本书,很久都没有翻页。 大天狗走出城堡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他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树林。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很远。 学院内部已经探查得差不多了。 那些强者的位置,那些势力的分布,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气息——他都记住了。那个白发老人的气息很强,在他感知过的所有人里是最强的,钟楼里还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家伙。 那个金发年轻人的气息次之,但依然是一流的强者,那个黑发少年的气息最沉,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看不出锋芒,但你知道它很利。 现在,该去看看外面了。 他迈步往前走,穿过草坪,穿过树林,走向学院的大门。他的脚步依然很轻,但不再刻意隐藏气息。没有必要了。 没有人阻拦他。 他走出大门,站在外面的山路上。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是连绵的山,绿得发亮。偶尔能看见几栋建筑藏在树林里,灰白色的石墙,深红色的瓦片,屋顶上落满了去年的树叶。 更远的地方,有城镇的轮廓,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 空气里没有妖力,没有灵力,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力量,是某种更稀薄的、更轻盈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温暖,但抓不住。 他迈步,走进那片未知的天地。 宿舍里。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那光斑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桌脚,从桌脚移到墙角,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蜗牛。 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细细小小的,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每一粒都有自己的轨迹,互不打扰。 空气里有泡面的味道——芬格尔那桶已经凉透了的泡面,调料包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油腻的、粘稠的余韵。 混着旧书的气息——芬格尔桌上那几本翻烂了的课本,纸张泛黄,边角起毛,每一页都带着他手指的痕迹。 还有窗外飘来的草木香——很淡,像隔着一层纱闻到的,若有若无。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留级生判若两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大天狗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的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银色的面具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走进来,在路明非床边站定。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整个房间的空气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龙君,”他说,“属下回来了。”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他。 “怎么样?”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属下探查了学院内部。”他说,声音低沉而清冷。 “这里有很多势力。学生会,狮心会,还有暗处的那些混血种。有几个强者的气息,需要留意。一个白发老人和一个秃头胖子,气息很强。一个金发年轻人,次之。一个黑发少年,气息最沉。” 路明非点点头。 “然后呢?” 大天狗继续说:“属下后来又去外面看了看。外面有一个城镇,不大,但人口不少。还有一些隐藏的据点,分布在周边。这个世界,比想象中复杂。” 路明非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大天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很静,很深,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 “龙君在这里,需要自己的势力。” 路明非愣了一下。 “势力?” “对。”大天狗点点头。 “龙君在那边是王,有无数追随者。但在这里,龙君只是一个学生。虽然实力强大,但有些事情,不适合亲自出面。” 芬格尔在旁边听着,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转过头。 “大天狗先生,您想干嘛?开宗立派?”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这个邋遢人类的气息比之前感知到的那些混血种都要弱,但和那些连气息都感觉不到的普通人又不一样。 他的气息不是没有,是缩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压住了。 大天狗不太明白龙君为什么把这种别有用心的人类留在身边,但他没有问。 “差不多。” 芬格尔愣住了,嘴微微张着,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 大天狗继续说:“属下想出去,为龙君组建势力。这个世界比想象中复杂,那些混血种,那些隐藏的势力,还有那些可能存在的敌人……龙君需要有人在外面打探消息,需要有人在暗处行动。属下愿意去做这些事。”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 大天狗点点头。 “属下一个人就够了。” 芬格尔在旁边忽然举手,动作又快又急,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 “等等等等!”他大喊道。 “大天狗先生,您一个人怎么组建势力?您连这边的情况都不熟!您知道学院周围有几个城镇吗?您知道哪些地方是混血种的聚集地吗?您知道守夜者论坛上那些人的真实身份吗?”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属下可以慢慢熟悉。” 芬格尔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大天狗面前,仰着头——他得仰着头,因为大天狗比他高半个头——认真地看着那张银色的面具。 “这样,我帮您!” 第45章 酒德麻衣:我的老板请您一叙 大天狗看着芬格尔。 “你?” “对!”芬格尔拍着胸脯,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笃定。 “我在这边待了四年,别的不说,情报我熟啊!谁是什么背景,谁跟谁有仇,谁暗地里在搞什么,我都知道!守夜者论坛上那些八卦,十个有八个是我先挖出来的。” “学院周围有几个城镇,分别住着什么人,哪里有便利店,哪里有加油站,哪条路晚上没人走——我都门儿清!” 大天狗沉默了一下,这是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认识到,世界上还有一种名为“狗仔队”的生物。 他的目光在芬格尔身上多停了一秒。这个邋遢人类的气息还是那么弱,但他说话的方式——那种笃定,那种底气,不像是一个废物该有的。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妖怪,平时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到了该站出来的时候,忽然就变了个人。 大天狗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宿舍里,龙君对这个人类的态度。 不是对下位者的容忍,而是更平等的东西。也许这个人类不简单。 “为什么帮属下?”他问。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起来,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谄媚,多了几分认真。 “这不是……投名状嘛。” 大天狗看着他。 “投名状?” “对对对!”芬格尔说。 “你看啊,我以后要跟着师弟混,总得表示表示。帮您组建势力,就是我对皇军的投名状!” 路明非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皇军是什么鬼?” 芬格尔理直气壮。 “您不是龙君吗?龙君不就是皇吗?那您的部队不就是皇军吗?” 路明非沉默了,我成罕见了? 大天狗也沉默了。 芬格尔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讪讪地笑了笑。 “那什么……我说错话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 “你可真是个人才。” 芬格尔嘿嘿笑着,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点贱兮兮的味道。 “那大天狗先生,您看我这投名状,收不收?” 大天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类的气息虽然弱,但他说话的时候,那气息稳得像一块石头,他伪装的很深。 他微微颔首。 “收。” 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个被同时点燃的灯泡。 “太好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从哪开始?先查谁?要不要我先整理一份名单?我电脑里有好几年的情报积累,一直没舍得删——” 大天狗正要说话,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路明非和芬格尔也有感觉,一起看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深红色的木门,上面钉着一个黄铜的门牌,写着“303”。阳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但门缝底下,还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它在光里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等待。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的老板请大天狗阁下一叙。” 那声音很轻,很好听,带着一点慵懒的味道,像是在午后的阳光里伸了个懒腰。。 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路明非愣了一下。 老板? 什么老板? 他下意识地想要探究这个“老板”是谁—— 然后权柄动了。 那股真实的权柄在他身体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不需要他主动调用,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给出了答案。 不是他在问,是权柄在告诉他——像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板——路鸣泽。 一叙——商议势力,提供帮助,介绍本地向导。 那个小家伙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在这个世界铺路。 但奇怪的是,后面的意思他只理解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被路鸣泽的权柄掩盖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 权柄慢慢沉寂下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安静的沙滩。 路明非没有再纠结后面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路鸣泽是不会害他的。 门无声地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像雾气一样散开的。 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在空气中慢慢消融,边缘模糊,颜色变淡,最后彻底消失,露出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那衣服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长发披散在肩上,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匹被揉皱的黑绸。 她的眼角带着一抹绯红,不是画上去的,是天生就有的,像两片被揉碎的花瓣落在眼角。 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芬格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问路明非:“师弟,这谁啊?” 路明非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酒德麻衣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几个人——在芬格尔身上停了一秒,在大天狗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龙君。”她微微欠身,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好久不见。” 路明非看着她,好奇问。 “酒德麻衣,你怎么来了?” 酒德麻衣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点神秘的味道,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 “我老板想请大天狗阁下聊聊天。”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说大天狗先生刚来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的,也许需要几个本地向导。还有些……势力方面的事情,可以帮忙参详参详。” 路明非看着她,眼神中充斥着审视。 “就这?” 酒德麻衣眨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 “就这。”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权柄安静地躺在他身体里,没有动。像一条已经睡着了的老狗,蜷在角落里,呼吸均匀。 他笑了笑,没有动用权柄一探究竟。 行吧,那就当是这样。 路明非看向大天狗。 “想去就去,不必担心我。”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欠身。那动作很慢,很稳,像一棵老树被风吹弯了腰。 “属下遵命。” 酒德麻衣笑了。 “那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 “龙君,”她说,“我家老板说,他等您回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后悠悠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时间到了,我会去找他的。” 酒德麻衣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她走出门去,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与此同时,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路鸣泽坐在高塔的边缘,晃悠着两条腿。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他的腿太短了,够不着地,就那么悬着,一晃一晃的。 路鸣泽嘴角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幅画,一幅不太真实的画。 “老板,”旁边的阴影里传来女声,“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路鸣泽摇摇头,晃悠着的腿停了一下。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他看着远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映着星光,映着无数个世界的入口和出口。 那些光点在他瞳孔里流转,像无数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等那个蛆虫以为自己是王的时候……哥哥突然出现……” 路鸣泽笑出了声。那笑声很清脆,像一个孩子看见了好玩的玩具。 “那画面,一定很美。” 宿舍里。 大天狗跟着酒德麻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路明非。银色的面具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幽冷的光,那双眼睛透过面具,很静,很深。 “龙君,”他说,“属下不在的时候……” 他抬起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白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捧在手心里。 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渐渐清晰,变成了另一个大天狗。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白发,一模一样的银色眼睛。 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分身。”大天狗说,“他会照顾龙君的衣食起居。他会的,和属下一样多。” 芬格尔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那个分身,又看看门口那个大天狗,又看看分身,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这这这……分身?!”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大天狗没理他,只是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点点头。 “去吧。” 大天狗转身,走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木头的纹理在最后一缕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被门框吞没。 但下一秒,门又开了。 不,不是开。是消失。 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像雾气一样散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有人用橡皮在纸上慢慢地擦。 门把手先不见了,然后是门牌,然后是木头的纹理。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露出门外空荡荡的走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那光影里有灰尘在飘浮,细细小小的,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无数颗被遗忘的星星。 大天狗站在走廊中央。他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老树,孤独,但笔直。 他回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水墨画里的笔触,一点一点地晕开。 从脚底开始,慢慢向上蔓延。腿,腰,胸,肩膀,最后是那张俊朗的脸。 银色的眼睛在最后那一刻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酒德麻衣站在他消失的地方,冲路明非挥了挥手。她的手很白,指尖很细,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然后她也消失了。 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静静地照着。 门重新出现。木头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浮现,从模糊到清晰,从透明到实在。 门把手,门牌,深红色的漆面,最后是门缝底下那道细细的金线。 一切如常。 芬格尔盯着那扇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的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指门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我靠……”他喃喃地说,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是什么?魔法?幻术?还是我眼花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又揉了揉。眼角的皮肤被搓得发红,但他顾不上。 门还是那扇门,木头做的,深红色的,上面钉着一个黄铜的门牌。什么都没变。 但他刚才明明看见了——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妖术。” 芬格尔转过头,看着他。 “妖术?”他的声音还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嗯。” 芬格尔沉默了。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门还是那扇门,但在他眼里,它已经不是那扇门了。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常春藤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像是在窃窃私语,又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晃动,像是有生命一样,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又散开。 空气里还有泡面的味道,但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雪山的清冽,又像是高天原特有的檀香。 那是大天狗分身身上带来的气息。那气息很淡,但很清晰,像是远山的呼唤,又像是一扇被轻轻推开的门。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泡面的油腻,有旧书的霉味,有阳光晒过的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清冷。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墙角的分身。 那个分身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眼睛看着前方。阳光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正看着路明非。 像是在守护。 芬格尔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一颗被突然踩爆的气球。 “等等!大天狗……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忽然,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大得像两个铜铃。 “卧槽!日本神话里的那个大天狗?!那个三大妖怪之一的大天狗?!” 路明非看着他。 “你才知道,反应这么迟钝,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芬格尔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真的掉下来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那些不都是虚构的吗?神话传说啊!书上写的!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那个分身看着他,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 “神话里,”他说,声音和大天狗一模一样,低沉而清冷,“都是真的。” 芬格尔愣住了。 他看看分身,又看看路明非,又看看分身,又看看那扇门。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师弟,”他的声音沙哑,飘忽,像是梦游,“你……你带回来的,是神话里的妖怪?” 路明非想了想,他也不清楚算不算是神话里的妖怪,毕竟都不是一个世界的,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算是吧。” 芬格尔沉默了,他盯着那个分身,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远处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听不清说什么。更远的地方,有教堂的钟声响起,当当当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空气里那股檀香味更浓了,混着阳光的味道,混着泡面的味道,混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很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就在你身边。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 “行吧,”他说,声音还有点飘,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才知道?” 芬格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以前只是听说混血种,龙王什么的。那些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好了,直接上神话了。” 他看了看那个分身,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亮光很熟悉,是他在守夜者论坛上挖到独家新闻时的光。 “那什么,大天狗先生二号,您会做饭吗?” 分身看着他。 “会。” 芬格尔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个灯泡。 他往前凑了一步,又缩回来,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猫。 “那太好了!以后我就不用吃泡面了!您会做什么菜?会做德国猪肘子吗?会做意大利面吗?会做……” 路明非看着他。 “你就这点出息?” 芬格尔理直气壮。 “出息能吃吗?” 路明非懒得理他。 芬格尔嘿嘿笑着,凑到分身面前,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谄媚的笑。 “那什么,您什么时候做饭?我饿了。” 分身看着他,一动不动。 芬格尔讪讪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 “行吧,慢慢来。” 他转过头,又看向路明非。那目光里有一种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对了师弟,刚才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你听懂了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听懂了。 权柄安静地躺在他身体里,随时可以告诉他一切。像一本合着的书,只要他想翻开,就能看见所有的答案。 但路明非没有调用它。 “大概懂一点。”他说。 芬格尔眨眨眼。 “懂一点?” “嗯。” 芬格尔看着他,还想再问,但看见路明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很淡的、但很认真的东西。 “行吧,”他说,“你说是就是。” 他转回自己的电脑前,继续敲键盘。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但敲了几下,又停下来。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那个分身。 那个分身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整个校园,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阳光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柔和的光。那光芒很淡,很暖,像是月光,又像是初雪。 芬格尔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弟,”他说,“你这日子,过得可真不赖。”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还行吧。” 芬格尔嘿嘿笑着,转回去继续敲键盘。那节奏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紧不慢,像在打一首没人听过的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键盘的噼啪声,窗外的鸟叫声,还有分身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轻得像风,但它在那里,像这座房间里又多了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阳光下像一条沉睡的金蛇。 他看着它,想起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也看着这条裂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龙,有混血种,有言灵。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东京那边,有人在等他。 路明非忽然笑了。 “这样的校园生活还挺不错的。”他一边嘟囔着,一边闭上了眼。 第46章 赴宴 路明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那种油腻腻的早饭香——那种味道他只在刚来的时候闻过一次,油腻、浑浊,混着几百号人的汗味,让人想起廉价自助餐厅的泔水桶。 也不是泡面那种廉价的调料味——芬格尔那家伙吃泡面从来不洗锅,宿舍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牛肉还是海鲜的诡异味道。 这是一种很清淡、很干净的香味。 像是刚蒸好的米饭,米粒在锅里舒展身体时散发出的那种甜香。 混着味增汤的醇厚气息,海带和柴鱼花在汤里熬煮时释放出的那种来自海洋深处的鲜味。 还有一点烤鱼的味道,秋刀鱼的皮被炭火烤得微微焦黄时,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的滋滋声,光是听着就觉得香。 路明非睁开眼睛,愣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那香味,是因为整个寝室变了个样。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木头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是被人用手一寸一寸擦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空气里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而是真正的好檀香,沉稳、清冽,像是从某个古老神社里飘出来的。 芬格尔那边原本堆成山的泡面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摞在墙角的纸箱。 纸箱上贴着标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泡面(原味)”“泡面(辣味)”“零食”“杂物”。 芬格尔那张永远乱糟糟的桌子——以前上面堆满了皱巴巴的论文纸、啃了一半的苹果、不知道哪年攒下的空可乐瓶、几本翻烂了的旧书,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臭袜子。 现在书本码得跟军训似的,从高到低依次排列,书脊上的书名全都朝外。 笔筒里的笔朝着同一个方向,削好的铅笔尖朝上,用过的圆珠笔尖朝下。 墙角那堆不知名的杂物消失了。 以前那地方堆着的东西,连芬格尔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破了的篮球,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几件发了霉的衣服,还有一个落满灰的吉他。 现在那里放着一盆绿植,叶片油亮亮的,绿得发亮,一看就有人天天擦。 阳光落在那些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像是透明的。 大天狗的分身正站在窗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套黑色的狩衣,而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便装。 但即使是便装,穿在他身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衣服的料子看起来就很贵,剪裁合体,衬得他的身形挺拔如松。 白发如雪,垂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 那面具遮住了从眉骨到鼻梁的部分,只露出下面半张脸和那双银色的眼睛。 面具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透过面具的缝隙,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那双银色的眼睛穿过面具,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是黑色的漆器,边角描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托盘上有三碗米饭——等等,三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三碗。 一碗味增汤,几碟小菜——腌萝卜、海带丝、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 但米饭是三碗,其中一碗明显小一号,碗边上还印着一只卡通黑丸子。 路明非坐起来,指了指那碗小号的米饭。 “这是……?” 分身微微欠身,面具上的云纹随着动作流动了一下。 “酱油的。” 话音刚落,路明非的影子里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酱油瞪大眼睛看着那碗米饭,又看看那个小碗,嘴张得老大。 “老……老大,”它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是给小的的?” 分身没有看它,只是把那个小碗放在托盘最边上。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温度。 “本座做的。趁热。” 酱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它从影子里爬出来,站在那里,两只小爪子不知道往哪儿放,浑身发抖。 过了好几秒,它才憋出一句话。 “谢……谢谢大天狗大人……” 分身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指了指周围,“这些东西——菜啊米啊调料啊——哪来的?” 分身沉默了一秒。 “昨晚,有人来找过本座。” 路明非愣了一下。 “谁?” 分身说:“一个老人。白发,黑眼睛。自称校长。”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路明非。 那是一张id卡,卡塞尔学院的教职工卡,上面贴着大天狗分身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他也戴着那半张银色面具——写着“后勤部·特别顾问”。 “他说,”分身的声音依旧平静,“属下可以凭此卡进出学院任何后勤区域。食材,从食堂取用即可。若有特殊需要,可向他本人申请。” 路明非看着那张id卡,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叫路鸣泽的小男孩说过的话。 “哥哥,你在那边安心待着,一点小麻烦我会帮你解决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笑了笑,把id卡还给分身。 “行,那你收着吧。” 分身微微欠身,把id卡收回怀里。 芬格尔的床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被子猛地掀开,芬格尔的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在使劲嗅了。 “什么味道?”他迷迷糊糊地问,声音沙哑,“这是……这是正经早餐的味道?” 他眯着眼睛,顺着香味爬过来,像一只循着气味的猎犬。 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不知道哪个乐队的标志,已经洗得发白了。 然后他看见桌上那盘早餐。 又看见焕然一新的寝室。 又看见蹲在桌边、眼巴巴望着那碗小号米饭的酱油。 又看见站在窗边、戴着银色面具的大天狗分身。 芬格尔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盘早餐、那盆绿植,还有那只黑乎乎的小东西,还有那张神秘的面具。 好几秒后,他才合上嘴,又张开。 “这……这是……” 路明非看着他。 “早饭。顺便,寝室也被收拾了。还有,酱油也上桌了。” 芬格尔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复杂,像是把四年的酸甜苦辣都叹了出来。 “师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我留级四年了。四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盘早餐上。 “四年了,我第一次吃上正经早餐。而且——”他看着酱油,“这小东西都比我混得好。” 酱油抬起头,冲他眨眨眼,然后继续盯着那碗米饭。 芬格尔转头看向墙角的大天狗分身。 那个分身依然一动不动,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就是那么看着你,你就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威压——不是针对谁的,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芬格尔冲他拱了拱手,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大天狗先生二号,谢了。” 分身看着他,微微颔首。 芬格尔又看了看桌上的三碗米饭,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您不吃吗?” 分身摇摇头。 “本座是分身。只要本体有供给,本座无需进食。” 芬格尔愣了一下。 “分身还有这好处?不用吃饭?” 分身没有回答,就像一座精美的雕塑。 路明非下床走到桌边,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他嚼着鱼,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酱油也小心翼翼地爬上椅子,抱起那个小碗,小口小口地扒饭。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芬格尔凑过来,拿起另外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 然后他嚼着嚼着,眼眶也有点红。 “师弟,”他含糊地说,嘴里还塞着鱼。 “我以前一直以为,食堂的猪肘子就是人间美味了。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那是因为猪肘子免费吧......” “此话差矣,猪肘子可是我们德国的名菜......” 芬格尔在一边激情讲解德国菜系的历史,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吃自己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和一只小妖——身上,暖洋洋的。 —— 吃完早饭,芬格尔心满意足地躺回自己的床上,拍着肚子,一脸餍足。 酱油也缩回影子里,偶尔发出满足的吧唧嘴的声音。 路明非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草坪绿得发亮,有几个学生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书盖在脸上。 喷泉边有几只鸽子在喝水,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远处能看见城堡的尖顶,灰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唐。 他走回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点大。屏幕亮起来,qq自动登录。 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有老唐的:“明明?这几天怎么没上线?”“在吗?”“你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有诺诺的:“路明非?那天的事我没记仇,你别躲着我。”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头像在闪。 路明非点开老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明,我到美国了。你在哪儿?啥时候出来见个面?” 明明。 老唐一直这么叫他。从网上认识那天起,就这么叫。 刚开始他觉得有点肉麻,后来习惯了,再后来觉得挺亲切的。 他们打过视频,老唐那张脸他看着眼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点憨,一副熊猫脸。 不过老唐人挺逗,说话好玩,是个不错的网友。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我在学校,刚安顿好。你在美国哪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可能不在线。 他又点开诺诺的对话框。 那两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也回了一条:“没躲。刚有点事。”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 芬格尔在旁边探过头来,好奇的样子像是一只傻狍子。 “师弟,跟谁聊天呢?”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一个网友。” 芬格尔眨眨眼,八卦的火焰熊熊燃起。 “网友?男的女的?” 路明非懒得理他。 芬格尔嘿嘿笑着。 “师弟,我跟你说,网恋有风险,见面需谨慎。你看我这么帅,这么多年都没网恋成功过,就是因为……” 路明非打断他。 “男的。打过视频,我认识他脸。” 芬格尔愣了一下。 “哦,男的啊。” 他沉默了两秒,又补充道:“男的也有风险。”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芬格尔理直气壮。 “我很正经啊!我是为你好!” 路明非没理他,走到窗边。 —— 中午的时候,路明非正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敲门声。 芬格尔一个激灵坐起来,迅速把电脑屏幕切换到论文页面。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生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路明非同学?我是学生会的人。恺撒会长让我给您送这个。” 他双手递上一个信封。 路明非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请柬。 黑色的卡纸,烫金的字,上面写着—— “谨定于今晚七时,于安珀馆举办晚会,恭请路明非同学光临。恺撒·加图索。” 路明非愣住了。 “晚会?” 那男生点点头。 “是的。恺撒会长说,请您务必到场。”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请柬。 “嚯,恺撒的晚会。”他吹了声口哨,“师弟,你要发达了。” 路明非看着他。 “什么意思?” 芬格尔嘿嘿一笑。 “恺撒的晚会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他那个人,骄傲得很,能被他请的,都是学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顿了顿。 “他这是想拉拢你。” 路明非没说话。 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蹭顿好的。对了——”他压低声音,“你穿什么去?”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 “……这个?” 芬格尔扶额。 “师弟,你认真的?那是晚会,不是食堂。你穿这个去,连门都进不去。” 路明非挠挠头,感觉自己有点像一个废人。 “那怎么办?” 芬格尔叹了口气,从上铺爬下来,打开自己的衣柜。 那柜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翻了半天,从最里面拽出一套西装。 黑色的,料子看起来还行,叠得整整齐齐。 “借你。”他说,“我私房钱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还有私房钱?” 芬格尔瞪他一眼。 “废话,留级四年不用花钱啊?我攒了好久的。”他顿了顿,有点心疼地摸了摸那套西装,“记得还我,别弄脏了。” 路明非接过西装,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 两人同时回头。 大天狗的分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路明非身后。 银色的面具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那双眼睛透过面具,淡淡地看着那套西装。 “粗劣的布料,拙劣的剪裁。龙君不能穿这个。” 芬格尔愣了一下。 “粗……粗劣?我这可是花了两百美元买的!” 分身没有理他,只是看向路明非。 “龙君,属下为您准备了衣物。” 路明非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分身没有回答,只是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包袱。 那包袱是用深蓝色的绸布包着的,看起来很旧,但料子很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套黑色的礼服。 不是西装,是另一种风格——立领,盘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 料子摸起来又轻又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一看就很贵。阳光落在上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隐隐流动。 芬格尔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太帅了吧!?这……这是什么?” 分身没有理他,只是把礼服捧到路明非面前。 “龙君,请更衣。” —— 十分钟后。 路明非站在镜子前。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礼服,立领托起下颌的线条,盘扣从喉结下方一路延伸到腰际,收束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 路明非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愣住,没有“这真的是我吗”那种常见的反应。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下袖口的位置。 理所当然。 就像这本就该是他穿的衣服。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平时懒得收拾罢了。 “卧槽。”芬格尔在旁边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师弟,你这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路明非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故意摆出来的挺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 肩膀微微打开,脊背笔直,下颌微收,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那光在里面微微流转,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给人一种藐视的感觉。 而他的气质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深沉,而是真正的、见过世面的那种——好像眼前这一切,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芬格尔忽然想起一个词。 王霸之气。 虽然这个词用在路明非身上有点扯,但此刻的他,确实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师弟,”芬格尔的声音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你……你以前就这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芬格尔浑身一僵。 “什么样?”他漫不经心的说。 “就……这样。”芬格尔比划了一下,“站在这儿,不说话,就让人想跪。”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吧。” 他转身,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随意,但每一个细节都很到位。不是那种刻意练习过的优雅,而是那种做过无数次、已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旁边的大天狗分身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满意。 “龙君本就如此。只是平日不在意罢了。”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 “那……那您平时为什么那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那样是哪样?” “就……懒洋洋的,有点丧,说话没正形……” 路明非笑了笑,先前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瞬间融化。 “因为那样舒服。”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那线条比他平时看起来要凌厉得多,让人想起刀锋,或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而且,”路明非说,语气很淡,“那种场合,不需要。” 芬格尔没再问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太了解这个师弟。 —— 傍晚六点五十分。 路明非站在安珀馆门口。 整栋建筑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大厅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芒透过无数个切面折射出去,在夜空中洒下一片璀璨的光雨。 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地毯两边摆满了白色的玫瑰,花瓣上洒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路明非就那么站着。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手足无措,没有那种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的局促感。 他只是微微抬着头,看着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晚风吹起他的衣摆,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流动。 他的身后,是陆续走进大门的人群。那些穿着华服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有一点点探究——这个穿着古怪黑色礼服的亚洲男生是谁?怎么从来没注意过? 路明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愣着干嘛?进去啊。” 芬格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芬格尔也换了身衣服——就是那套被他嫌弃过的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竟然也有点人模狗样的意思。 他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路明非,忽然愣了一下。 “师弟,你刚才那个气质……” “怎么了?” “没什么。”芬格尔摇摇头,“就是觉得,你站在这儿,跟站在宿舍里,完全是两个人。”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大门。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不是端着的派头,是更深的东西——傲慢。 这座灯火辉煌的殿堂,这些屏息注视的人群,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有人迎面走来,他连眼睛都没转,那人便自己侧身让开了。 不是被逼的,是本能——就像羚羊遇见狮子的下意识动作是逃跑,还没看清是什么,身体已经让了。 让完那人才愣住,回头看,只看见一个黑色礼服的背影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侍者端着香槟杯几乎撞上他的肩。 他没停,连余光都没给。 侍者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猛地收住脚,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开——那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他就是让开了。 像走在路上忽然感觉到背后有车灯,身体比脑子先动。 路明非走过人群,像走过一片他看过无数次的领地。 那些好奇的、试探的、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的目光,和那边世界无数双跪在他面前、崇拜而又狂热的眼睛比起来,太轻了。 轻得像灰尘,不值得伸手去拂。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 让完那人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让。 但他已经让了。 就像水流遇见礁石,自然而然地绕开。 路明非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水晶吊灯,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大厅尽头的落地窗上。 窗外的夜色很沉,月光很淡,映着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路明非就那么走过去。 像走过高天原的云海,走过富士山巅的积雪,走过那座他亲手建起来的城。那些地方比这里大一万倍,那些目光比这里重一万倍。 他都走过来了。 而这个大厅,又算得了什么? 第47章 零的邀舞 大厅里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足足有四五米长,上面挂着几百上千颗水晶。 灯光从那些水晶里穿过,在墙壁上、地板上、人们身上洒下无数细碎的光斑,整个大厅像是泡在光海里。 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夜色中的草坪,月光洒在上面,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窗边摆着一排长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堆满了食物。 烤牛肉切成厚片,肉汁还在往下滴;焗龙虾壳红肉白,黄油在上面滋滋作响;各色甜点摆成了金字塔的形状,巧克力酱淋在上面,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靠在窗边聊天,有的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行,有的站在角落里观察着别人。 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亮了。 “师弟,你加油,师兄去给你打气助威。” 他朝餐桌走去,步伐坚定,目光炯炯。 路明非站在原地。 他扫了一眼整个大厅。 目光平静,姿态从容。和周围那些四处张望、努力融入的人完全不同。 路明非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肩背挺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 几个女生在不远处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过来。 “那是谁?” “不知道……亚洲人,没见过。” “那衣服好好看,是什么牌子的?” “他气质好好,一点都不像新生。” 路明非听见了,但没有在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朝他走来。 金发,蓝眼,长相英俊得像是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领结,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颗发光的星星。 恺撒·加图索。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停下。 两人的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大厅里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恺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那是审视,是打量,是一个骄傲的人第一次认真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路明非的眼睛很平静,平静的如同平时的海洋,谁也不知道这份平静下,下面藏着什么、 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藏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恺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有一点点遇到同类的意外。 “路明非,”他说,伸出手,“欢迎。”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 “谢谢。” 两只手握在一起。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的氛围——就像是两个王,在某个陌生的领地,第一次遇见对方。 恺撒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衣服不错。”他说,“哪买的?” 路明非想了想。 “别人送的。” 恺撒笑了,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看向大厅里的人群。 “今晚这场晚会,主要是为了给诺诺庆生。”他说。 “但还有另一件事。” 凯撒抬起手。 只是那么轻轻一抬,整个大厅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看向这边。 灯光似乎也暗了一些,所有的光都聚在恺撒身上。 他站在那里,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国王。 “各位,”他朗声说,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今晚除了给诺诺庆生,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他顿了顿,转向路明非。 “路明非,自由一日的冠军,s级新生——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学生会。”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路明非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点复杂的意味——像是在说,这小子凭什么? 路明非站在那里。 被几百双眼睛同时注视着。 路明非依然站得很直。 眉眼间没有任何慌乱,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甚至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睛,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恺撒笑着看他。 “不用现在回答。我给你一首舞曲的时间考虑。” 他打了个响指。 乐队奏起音乐。 那是一首慢节奏的华尔兹,旋律悠扬,带着一点忧伤的味道。 人群中,一个金发女孩走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晚礼服,裙子很长,拖在地上,走路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天鹅。那张脸冷得像冰,没有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好看。 零。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伸出手。 “跳舞吗?”她问。 路明非看着她。 “我不会。” 零点点头。 “我带你。” 她的手悬在那里,等着。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很白,很细,骨节分明。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他也被无数人注视着。 那时候他站在高台上,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跪着,叫他万妖之王,叫他救世主。 和现在相比,这不算什么。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零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音乐声中,零带着他滑进舞池。 她的舞步精准得像是机器。每一步都在节拍上,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路明非完全不会跳,但被她带着,竟然也能跟上节奏。 他的目光越过零的肩膀,看着大厅里的那些人。 他们都在看他。 眼神各异。 路明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紧张,不兴奋,不怯场。 他只是跟着零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移动。 一曲终了。 零放开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路明非身上。 恺撒站在舞池中央,笑着看他。 “路明非,时间到了。你的答案呢?”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抱歉,我暂时不想加入任何社团。” 大厅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暗自冷笑——这小子,不识抬举。 但路明非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恺撒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 果然是我认同的对手。 “行。”他说,语气很淡,“不强求。” 他转身,走向诺诺,牵起她的手,继续晚会。 人群渐渐恢复热闹,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小插曲。 路明非站在舞池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月光下的草坪上,站着一个人。 楚子航。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脸上没有表情。 两人的目光对上。 楚子航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远处的树林。 路明非想了想,跟了出去。 —— 月光洒在草坪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草地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远处安珀馆的灯光透过树林照过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楚子航站在一棵橡树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你来了。”他说。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步子不快不慢,身姿很直,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拖沓感。 月光落在他的礼服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隐隐流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你怎么不进去?”路明非问。 楚子航摇摇头。 “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又像是在看一个值得研究的东西。 “刚才恺撒的邀请,你拒绝了。” 路明非点点头。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 “我想邀请你加入狮心会。”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 楚子航继续说:“我知道你刚拒绝了他,所以我的邀请,你也可以拒绝。但我想当面跟你说。”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像是深潭的水,看不出波澜。 “你的实力,大家都看到了。狮心会需要你这样的人。” 路明非想了想。 “为什么不当面说?在晚会里,当着所有人的面。” 楚子航说:“因为那样太像公开抢人。”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喜欢那样。”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路明非沉默了。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是安珀馆里的晚会还在继续。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说:“抱歉,我暂时不想加入任何社团。” 楚子航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有空的话,随时可以找我。”他说,没有回头,“不是社团的事,就是喝咖啡。” 然后他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月光很亮,风很轻。 他忽然想起刚才的晚会,想起恺撒张扬的邀请,想起楚子航安静的邀约。 两个人,两种方式。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让他整个人显得柔和了一些。 然后他转身,走回安珀馆的方向。 ...... 以下内容不计入字数: 女主投票截止在第一卷完结,只会统计第一章的投票,请不要把你们的票数乱投在其他地方了哦 第48章 守夜人论坛炸了 从安珀馆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月亮升到了正中,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月光洒在草坪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远处的城堡在月光下像一座古老的雕塑,静静地立在那里。 路明非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月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脚步很慢,很随意。 和刚才在晚会里的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路明非。 肩膀微微塌着,步子有点拖,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普普通通,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他笑了笑。 “还是这样舒服。”他嘟囔了一句。 继续往前走。 —— 纽约。 曼哈顿的夜色在脚下铺开,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帝国大厦的尖顶亮着彩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城市的脉搏。 哈德逊河蜿蜒穿过城市,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像是无数颗星星落进了河里。 远处,自由女神像举着火把,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火把顶端的那一点光,像是指引着什么。 风很大,吹得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大天狗站在一栋摩天楼的顶层,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上戴着和分身一样的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月光落在那面具上,反射出幽冷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来自远古的雕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 酒德麻衣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 “风景不错吧?”她问。 大天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座城市,看着那些高楼,那些灯光,那些在夜色中流动的车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里的人,”他说,“很多。” 酒德麻衣笑了。 “废话,纽约嘛,人不多才怪。” 她转过身,看向黑暗中另一个身影。 “薯片,出来吧。” 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帽子上印着卡通图案。 手里抱着一袋薯片,嘴里还叼着一片。 月光落在她脸上,是一张绝美的脸庞,漂亮的脸蛋上薄施脂粉,丰满的身材在睡衣的下都遮掩不住。 “大天狗阁下?”苏恩曦含糊地说,嘴里还嚼着薯片,“幸会。” 大天狗看着她。 那双银色的眼睛透过面具,淡淡地注视着她。 没有情绪,但就是那么看着你,你就能感觉到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不是针对谁的,而是那种活了几百年的古老存在特有的气息。 “你就是那个出钱的?” 苏恩曦点点头,又咬了一片薯片。 “对,我管钱。情报网我也有份。” 她嚼着薯片说,“你需要什么——钱,人,情报,我这边都有。” 她顿了顿,咽下嘴里的薯片。 “我老板吩咐了,全力配合。” 酒德麻衣在旁边补充:“我负责出人。下面那些跑腿的,打探消息的,动手的,都归我管。”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远方,看向那些灯火通明的高楼。 “那本座做什么?” 苏恩曦笑了。 她指了指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扩大优势。” 她拍了拍手上的薯片渣。 “你有妖术,有幻术,有那些我们不会的东西。” “我们铺路,你把路变宽。我们出钱出人,你让钱和人发挥最大的作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天狗身上。 “用你们那边的话怎么说来着……天狗一族,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大天狗看着她。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本座明白了。” 苏恩曦点点头,又咬了一片薯片。 酒德麻衣站在楼顶边缘,俯瞰着这座不夜城。 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在月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大天狗阁下,”她说,没有回头,“龙君在这边的路,就从这里开始。” 大天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正在等待被发现的秘密。 风从楼顶吹过,卷起他的白发和衣袂。 月光落在他的银色面具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大天狗的目光越飘越远,直至落在一个他熟悉的地方。 日本。 —— 卡塞尔学院,宿舍。 夜已经深了。 路明非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那个分身还站在墙角,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银白色的光,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像是融进了月光里。 芬格尔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食物的残渣,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手搭在肚子上,肚子大得像是怀孕了一样,一看就是吃爽了。 桌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 路明非走过去,端起水杯。 水是温的,刚好可以喝。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躺回床上。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缩回去之前,小声说了一句:“老大,你今天好帅。”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条裂纹还在天花板上,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他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路明非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路明非是被芬格尔的尖叫声吵醒的。 “师弟!师弟!出成绩了!出成绩了!” 那声音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尖锐刺耳,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见芬格尔正趴在他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卡塞尔学院的教务系统页面。 “什么成绩?”他迷迷糊糊地问。 “3e考试!你的3e考试成绩!”芬格尔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师弟,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多少?”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 “一百分!” 路明非愣了一下。 “满分多少?” “一百!” 芬格尔盯着他,眼睛瞪得老大。 “师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这一届新生里血统最纯正的!意味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意味着守夜者论坛现在已经炸了。” 路明非挠挠头,走到桌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守夜者论坛——这个由副校长弗拉梅尔亲手搭建的校内论坛,是卡塞尔学院最热闹的地方。从教授到学生,从执行部到后勤,所有人都在这里潜水冒泡,八卦吃瓜。此刻首页飘红一片,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hot】震惊!s级新生3e考试成绩98分,打破学院三十年记录! 【hot】理性讨论:路明非的血统纯度到底有多高? 【hot】有人看了他画的图吗?诺玛分析不出来是什么龙文 【new】狮心会会长楚子航:他不是我能评价的人 【new】学生会主席恺撒: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新闻部是在中国震惊部进修了吗。” 看着熟悉的标题,路明非吐槽了一句,点开最后一个帖子。 发帖人是“狄克推多”,恺撒的论坛id。 狄克推多: 刚拿到成绩单。100分,s级评定。 我在卡塞尔三年,没见过这种事。诺玛分析不出他的龙文,古德里安教授说那是一段全新的龙文。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学生会随时欢迎你,路明非。 这个邀请永久有效。 下面跟帖已经翻了三页。 红发魔女:@狄克推多 你这是公开发邀请?楚子航那边估计要急了。 村雨:…… 狄克推多 回复 村雨:你只会发省略号吗? 村雨 回复 狄克推多:不是。 狄克推多 回复 村雨:那你倒是说句话。 村雨:他不是我能评价的人。 狄克推多:???你这评价不就出来了吗? 吃瓜不吐籽:会长这话信息量好大…… 今天也在吃瓜:s级恐怖如斯,连楚子航都自愧不如? 酱油路过:@今天也在吃瓜 人家说的是“不是我能评价”,不是“不如”,阅读理解零分。 路明非往下滑了滑,看到几个教授的id也冒了出来。 风纪委员: 讨论可以,不要人身攻击。另外提醒各位,守夜人论坛不是法外之地,发言请注意风纪。 ——曼施坦因教授留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吃瓜不吐籽:教授您这是巡逻来了? 风纪委员:恰好路过。 红发魔女:@风纪委员 教授,您不是说今晚有财政会议吗? 风纪委员:……散了。 今天也在吃瓜:哈哈哈哈教授被抓包了 想要成为终生教授: 各位同学,我是古德里安教授。 路明非是我的学生,他的成绩是真实的,虽然他对言灵·皇帝没有共鸣,但他的血统绝对是真实的s级! 这是科学的奇迹!是教育的胜利! 另外,路明非同学如果你在看这个帖子,导师为你感到骄傲! 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下面跟帖: 狄克推多:古德里安教授,您这段话发错地方了,应该在“学术讨论区”。 想要成为终生教授:啊?是吗?可是这里讨论的就是路明非啊…… 村雨:…… 风纪委员:@想要成为终生教授 你又来了。上次发错区还是三年前。 想要成为终生教授:@风纪委员 那次是意外!这次也是意外! 格陵兰阴影: 看了他的龙文图案。不在任何已知记录中。 建议执行部重点关注。 ——施耐德 这个id一出,楼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回复: 吃瓜不吐籽:施耐德教授都出来了…… 今天也在吃瓜:执行部重点关注……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狄克推多:@格陵兰阴影 教授,您这是看上他了? 格陵兰阴影:看上了。但他太危险。 村雨:…… 狄克推多:@村雨 你能不能换个表情? 剑桥折刀: 茶已经喝过了。 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大家继续。 整个帖子瞬间炸了。 红发魔女:???校长??? 吃瓜不吐籽:校长亲自下场??? 今天也在吃瓜:茶已经喝过了是什么意思???校长请喝茶??? 酱油路过:卧槽卧槽卧槽 狄克推多:@剑桥折刀 校长,您这话说得我更好奇了。 村雨:…… 狄克推多 回复 村雨:我求你换个表情!!! 守夜人: 钟楼信号不太好。爬了半天才上来。 听说有个s级新生考了100分? 嗯,不错。 不过想让他加入社团的,先排队。 对了,谁再发广告贴我就封谁,除非来找我私聊。 路明非看着那个“守夜人”的id,愣了一下。 副校长?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起来。 “副校长亲自下场了。师弟,你面子真大。” 路明非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滑,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有人在3e考试里看见什么了吗?”,里面有不少新生在分享自己灵视时看到的画面。 有人看见了火焰,有人看见了冰雪,有人看见了巨大的龙影。 路明非没有回复。 他想起那天自己看见的东西。 那个小男孩。 还有那些古老得像是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文字。 他退出来,准备关掉网页,忽然看见一个新帖子。 发帖人“龙君”,id等级lv.1,注册时间刚刚。 龙君:哦。 就这么一个字。 路明非愣了一下。 龙君? 这id谁注册的? 他看向墙角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 分身微微欠身。 “属下今早注册的。”他说,“龙君在守夜者论坛,应当有这个id。” 路明非沉默了,心想这也太夸张了吧。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地笑出声。 “师弟,你这管家太贴心了。连论坛id都给你注册好了。不过‘龙君’这名字——你不觉得有点中二吗?” 路明非没理他。 他看着那个帖子,下面已经有人回复了。 红发魔女:???这谁? 狄克推多:这个id……有点意思。 村雨:…… 吃瓜不吐籽:@龙君 lv.1新手?这么高冷? 今天也在吃瓜:等等,该不会是那个s级本人吧? 守夜人:@龙君 这id不错,比“剑桥折刀”有品味。 路明非看着副校长的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了想,还是克制住了吐槽的欲望。 路明非关掉网页,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清风拂过,天气正好。 第49章 我在灵视里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上午的阳光很好。 路明非走在去校长办公室的路上,草坪上有学生在晒太阳,喷泉边有鸽子在喝水。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他一眼。 不是以前好奇的目光,而是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探究——这就是那个考了一百分分的s级? 路明非没在意。 他的步伐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周围围观的人只觉得自己只是一眨眼,路明非就不见了,引得他们一阵惊奇,感叹不愧是s级,甚至还有一个黑人大声喊起了“chinese kongfu”! 说实在则的,这黑哥其实还真说的大差不差,但路明非用的不是“chinses kongfu”,他在那边没学,而是用的着名的忍者家族,服部一族(服部半藏)的潜行法。 以隐匿和突袭为主的潜行法,鬼半藏,由服部一族的先祖服部半藏所创作。 根据服部一族记载的历史,服部半藏用这套步法杀死了数千人,最终被恶魂反噬,导致惨死。 鬼半藏既是这套潜行法的名字,也是服部半藏在战场上杀出来的赫赫凶名。 用杀人技来躲人,当然轻轻松松。 很快,路明非便来到了校长室门口。 路明非推开校长室的门,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书卷气。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堆满书的架子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推开门。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 “来了?”他没有回头,“坐。”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下的姿态很自然,没有那种在校长面前的拘谨,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从容。 就是普普通通地坐下,靠在沙发背上,等着对方开口。 桌上放着一个骨瓷茶壶,两个瓷杯,一碟方糖,一小壶牛奶。 茶壶里飘出浓郁的茶香,混着窗外的阳光,让人莫名地放松。 昂热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张脸虽然布满皱纹,但眉眼间的凌厉依然清晰可见。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路明非面前。 “斯里兰卡的锡兰红茶,”他说,“uva地区8月采摘的,很浓厚。加奶么?” 路明非摇摇头。 “谢了,我不懂喝茶。” 昂热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你的3e考试成绩出来了,”他说,“一百分。” 路明非点点头。 “嗯,听说了。” 昂热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就这个反应?” 路明非想了想。 “不然呢?要高兴得跳起来?” 昂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他摇摇头,放下茶杯,“路明非,你知不知道,一百分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他身上。 “意味着你的血统纯度极高,高到足以引起校董会的注意。意味着你会被无数人盯着,被无数人研究,被无数人想要拉拢或者除掉。”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的普通人了。” 路明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有点涩,后味很醇。 “我知道。”他说。 昂热看着他。 “你知道?” 路明非点点头。 “从来的那天就知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上。茶壶里的热气慢慢上升,扭曲,消失在光线里。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路明非,你的父母都是s级。” 路明非的手指微微一顿。 “按道理来讲,”昂热继续说,“你的血统应该极不稳定,就像一个炸药一样,一点就炸。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怪物,总归不会是个普通人。” 他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但出乎意料的是,你前十几年就和普通人一样,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等了一会儿。 “而且,”他说,“虽然你体内蕴含着极高纯度的龙血,却无法与‘皇帝’产生共鸣。这在理论上是说不通的。” 路明非看着他。 “所以呢?” 昂热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所以——你身上有某种东西,让你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的事。 那个小男孩。 那个穿着黑色小西装、脸色苍白、眼睛是金色的小男孩。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道金色的光从远处流过。 那些光像是活的一样,在他身边旋转,缠绕,最后凝聚成一个个古老的文字。 小男孩看着他,笑了。 “哥哥,”他说,“你来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校长,”他说,“那天在3e考试里,我在灵视里看见了一个人。” 昂热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人?” 路明非看着他。 “一个小男孩。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小西装。眼睛是金色的。” 昂热的手握紧了茶杯。 “他说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是我弟弟。”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昂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极了——有震惊,有恍然,有某种“原来如此”的了悟。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放下。 “你信吗?”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 “但他给我的感觉,”他说,“很熟悉。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昂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路明非,”他说,“你知道吗,我活了这么多年,杀过龙王,也见过无数混血种。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 路明非没说话。 昂热放下茶杯,站起来。 “去吧,”他说,“好好上课。”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校长,”他说,“谢谢你的茶。”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 “不客气。”他说。 路明非推开门,走了出去。 —— 门在身后关上。 昂热站在窗边,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穿过草坪,走向宿舍楼。 那个少年走路的姿态很稳,很直。 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一样,和平时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个人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看够了?”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昂热没有回头。 弗拉梅尔从书架后面的阴影里晃悠出来,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毛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和办公室里那个正经的副校长判若两人。 “你这茶喝得够久的,”弗拉梅尔走到窗边,靠在墙上,“我都睡了一觉了。” 昂热没理他。 弗拉梅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见了路明非远去的背影。 “就那个孩子?” “嗯。” 弗拉梅尔嘬了嘬雪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龙血浓度高得离谱,但对‘皇帝’没反应,”他说,“有意思。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 昂热转过头看他。 “你从哪儿偷听的?” “偷听?”弗拉梅尔一脸冤枉,“我这叫合理路过。你的办公室,我的钟楼,共用一堵墙,这能怪我?” 昂热没说话。 弗拉梅尔灌了一口威士忌,咂咂嘴。 “不过说真的,那孩子身上有点东西。”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那些炼金设备,平时稳得很,今天早上莫名其妙全亮了一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有什么东西路过,蹭了一下。” 昂热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弗拉梅尔耸耸肩。 “不知道。”他笑得很欠揍。 “我就是个看钟楼的,懂什么?不过——”他指了指窗外那个已经快看不见的背影,“那孩子身上,有故事。”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见了一个小男孩,”他说,“叫他哥哥。” 弗拉梅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吹了声口哨。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这让我想起了某本古籍上记载的内容,上面是王座之上坐着两个人,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论坛上那个‘龙君’的id,是他自己注册的?” 昂热摇摇头。 “不知道。” 弗拉梅尔笑了。 “那id不错,”他说,“比‘剑桥折刀’有品味。” 他晃悠着走到门口,顺手从昂热的酒柜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往怀里一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干过几百回。 昂热的眼角跳了一下。 “放下。” 弗拉梅尔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别这么小气,你的酒窖里还有一柜子呢。这瓶就当是今天的茶水费了。” 说完他一闪身就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还能听见他哼着小调远去的脚步声。 昂热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 “老东西……”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昂热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但还是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那个少年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校长室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50章 叶胜和酒德亚纪失联 纽约。 某个不起眼的街区,一间狭小的公寓里。 罗纳德.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彩色的光投进屋里。 桌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页面——猎人网站。 他刚刚看到一单新活。 地点在三峡水库附近,具体坐标等通知。 报酬不错,够他跑一趟的。 罗纳德.唐还没接。 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了一下。 去完这一趟,就能去找明明了。 他想起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想起那张视频里见过的脸,想起那些一起打游戏吹水的夜晚。 他笑了笑,点下了“接受任务”。 然后他打开和明明的聊天窗口,敲下一行字。 “明明,过阵子我应该就能过去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发完之后,他关掉窗口。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 彩色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会给他带来什么。 他只知道,他答应了。 答应了,就要去。 —— 卡塞尔学院,宿舍。 夜已经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银白缓缓蔓延,从窗边爬到桌脚,从桌脚爬到床边,最后停在路明非的枕头旁边,像一汪安静的水。 芬格尔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那声音起起伏伏,有时高有时低,像一艘老旧的船在风浪里航行。 他的被子卷成一团,一条腿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墙角的大天狗分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银色的光泽,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他像是融进了这夜色里,又像是这夜色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酱油缩在影子里,偶尔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婴儿的呼吸。 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它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又像是在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昂热说的话。 那个小男孩说的话。 “哥哥。” 那声音还在耳边,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他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神啊。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光,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他翻了个身。 月光随着他的动作流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窗外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像是流星。 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道光划过天际,短暂地照亮了一片云,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出现过。 路明非看着那片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月光还落在他脸上,很轻,很凉。 像是一个无声的吻。 —— 消息是在第二天傍晚传来的。 那时候路明非正躺在床上发呆,芬格尔蹲在电脑前刷守夜者论坛,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银色的面具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光芒沿着面具的边缘流动,像是一圈燃烧的轮廓。 酱油缩在影子里睡午觉,偶尔发出小小的呼噜声,像一只吃饱了的猫,黑色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安静。 然后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防空警报,而是从诺玛系统里传出来的一级紧急通知。 红色的标题在每个人的电脑屏幕上闪烁,伴随着低沉的蜂鸣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紧急通知】全体执行部专员注意:“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 重复:“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 芬格尔的泡面从手里滑落,汤洒了一桌,油渍在键盘上蔓延开来。 “卧槽。”他说。 路明非坐起来,看着那个红色的通知框。 失联——这个词在卡塞尔的词典里从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尤其是用在执行部身上。尤其是用在“青铜计划”身上。 “叶胜和亚纪。”芬格尔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上周去的三峡。水下青铜城。” 路明非想起那两个人。 瘦瘦高高的叶胜,笑起来有点腼腆,面试之前故意装坏人,把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黑恶组织的成员找上门了。 虽然卡塞尔和黑恶组织好像也没多大的区别。 那个日本女孩亚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芬格尔摇摇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更多的信息。 诺玛的页面不断刷新,每一条新消息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严肃得像另一个人。 “他们下潜之后,通讯中断了。最后一次传回来的画面是——青铜。巨大的青铜门。然后……”他顿住了,喉咙动了动。 “然后什么?” 芬格尔抬起头,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们看见了什么东西。亚纪说了一句话——‘它在看着我们’——然后信号就断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升起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流淌。 他忽然想起老唐。 那个在网上聊了很久的兄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点憨。 前几天说接了个任务要去某个水库。三峡水库。 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吧? “师弟,”芬格尔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说,他们还活着吗?”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远处,城堡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有几只鸟从天空飞过,剪影般掠过那片蓝。 —— 校长办公室。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没有端茶。 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延伸到房间的另一头,像是一道黑色的刀痕。 弗拉梅尔破天荒地穿着正经的副校长服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另一个人。 他的头发难得梳整齐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手里还拎着那瓶威士忌,暴露了他的本性。 施耐德靠在墙边,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青铜计划’。”昂热开口,声音低沉。 “叶胜和亚纪,是我们执行部这一代最强的组合。” “曾经是。”施耐德冷冷地说,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冷。 昂热转过身。 “你还相信他们活着?”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呼吸机嘶嘶地响着,一下,一下。 “我不相信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着。”他说。 “但我相信,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需要支援。如果他们已经死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需要有人把他们的尸体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弗拉梅尔叹了口气,灌了一口威士忌。 “问题是,派谁去?” 昂热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橙红,草坪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喷泉边经过。 他们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水底,有两个和他们一样年轻的人,正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新生。”施耐德忽然说。 昂热转过头。 “路明非。” 弗拉梅尔愣了一下,手里的威士忌差点洒出来。 “你疯了?”他瞪大眼睛,“他是个新生!入学还不到两个月!你让他去执行这种级别的任务?” 施耐德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没有波澜,但很深。 “副校长,您应该知道,路明非仅凭一己之力拿下了自由一日的冠军。”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人,放倒了整个学生会和狮心会。这可不是一个新生该有的战力。” 弗拉梅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昂热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光芒沿着他的轮廓流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然后他说:“让他自己决定。” 第51章 紧急营救 消息传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那银白缓缓流淌,像是水,又像是光,静静地漫过每一个角落。 路明非看着诺玛发来的任务通知。 “ss级任务:三峡水下青铜城救援。任务代号:青铜救援。” “任务成员:路明非(自愿)。其他成员待定。” “任务等级:ss。任务性质:救援/探索。任务风险:极高。”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ss级?师弟,你知道ss级任务是什么概念吗?”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就是那种去了可能回不来的!就是那种写遗书都不一定够时间写的!就是那种——” 芬格尔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疯了?” 路明非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任务通知,看着那几个字——“救援/探索”。 他想起叶胜面试之前装神弄鬼的模样。 他想起亚纪笑起来的模样,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很亮。 他想起老唐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明,过阵子我应该就能过去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路明非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接了。” 芬格尔愣了几秒。 然后他一拍桌子,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把酱油吓得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那我也去!” 路明非看着他。 “你去干嘛?” 芬格尔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此刻难得认真起来。 “保护你啊!你是我师弟,我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小,变得很低,低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而且……格陵兰那次,我没能救他们。这次,我不想再看着别人死。”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落在芬格尔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深的痛,藏了很久,平时用嬉皮笑脸盖着,现在被掀开了一角。 “行。”路明非说,“但你得问校长同不同意。” 芬格尔嘿嘿一笑,那笑容有点勉强,但还是笑出来了。 “放心,我有办法。我现在可是你的狗腿子,狗腿子跟着主人,天经地义。” —— 第二天早上,任务小组的名单出来了。 组长:恺撒·加图索(学生会主席,a级,言灵·镰鼬) 副组长:楚子航(狮心会会长,a级,言灵·保密) 成员:路明非(s级,言灵·天御)、陈墨瞳(a级,言灵·未知)、零(a级,言灵·未知)、芬格尔(f级,言灵·青铜御座) 诺诺看着那份名单,目光落在芬格尔的言灵备注上,愣了一下。 “青铜御座?”她抬起头,看向芬格尔,那双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的言灵居然是青铜御座?那可是顶级的言灵,身体强化型的巅峰!” “据说全力使用时全身皮肤会变成青铜色,防御力高得离谱,普通刀剑根本砍不进去!” 芬格尔挺起胸,一脸得意。 “那当然,你以为我f级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靠脸吗?” 诺诺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鄙夷。 “有这么强的言灵,你居然用来——吃泡面?打游戏?躺平留级四年?” 芬格尔的脸垮了。 “喂喂喂,话不能这么说,我这也是战略储备……” “战略储备?”诺诺翻了个白眼。 “你是打算用青铜御座防御泡面过期吗?还是说图书馆占座的时候怕被人打?” 芬格尔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路明非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零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面无表情,像一尊冰雕。 阳光落在她身上,那头淡金色的长发泛着冷冷的光,让人想起冬天的雪。 恺撒站在窗边,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作战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时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而不是要去执行一个ss级任务。 “路明非,”他开口,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又见面了。”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恺撒忽然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懒洋洋地半眯着,像没睡醒的样子——此刻完全睁开了。 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那光在里面微微流转,竟有一种深不见底深沉。 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藏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这次不是喝茶。”路明非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第一次执行ss级任务的局促感和紧张感。 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恺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张扬而自信,像是没什么能难得住他。 “对,这次是拼命。” 楚子航站在另一边,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那双眼睛——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看着路明非,很静,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言灵适合水下吗?”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应该可以。重力控制,在水里应该也有用。” 楚子航点点头,不再问了。 施耐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 “‘青铜计划·续’,今晚八点出发。摩尼亚赫号会在三峡水库接应你们。叶胜和亚纪的下潜坐标已经发到你们的终端。记住——” 他顿了顿。 “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 出发前,路明非回到宿舍。 大天狗的分身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白发泛着银白色的光,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 他像是融进了这夜色里,又像是这夜色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属下不能随行。”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分身,离开太远会消失。” 分身沉默了一秒。 “龙君大人,”他说,那双银色的眼睛透过面具看着路明非,那目光很静,很深,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活着回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是分身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放心。”他笑了笑,“我命硬。”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老大,你要小心……小的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有点凉,有点软。 “乖乖待着。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三峡那边据说有特产,什么刀鱼之类的,到时候给你带一条。” 酱油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路明非转身,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那个分身还站在那里,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这边。 “大天狗,”他说,“如果我回不来——” “龙君会回来的。”分身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怀疑,“属下相信着这个事实。” “一直都相信。”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那就回来。”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像是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第52章 我不怕死,但我怕别人死 八点整,一架黑色的直升机从卡塞尔学院的停机坪起飞。 螺旋桨的声音震耳欲聋,卷起的气流把草坪上的草吹得东倒西歪。 月光照在机身上,那黑色的金属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只巨大的夜鸟,振翅飞向南方。 值得一提的是,酱油原本也想跟着来的,但路明非以“你太弱了”拒绝了酱油,导致酱油又泪眼汪汪的。 后来没办法,酱油只好答应路明非乖乖看家,说他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强 ,会帮上路明非的忙的。 路明非当时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路明非坐在窗边,看着脚下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那些灯光是卡塞尔学院,是宿舍楼,是城堡,是图书馆,是他生活了不到两个月的地方。 现在它们在脚下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被云层吞没。 芬格尔坐在他旁边,已经打起了呼噜。 他歪着脑袋,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芬格尔的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抽搐,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诺诺靠在恺撒肩上,闭着眼睛假寐。 她的红发散落下来,在恺撒的白色作战服上铺成一片火焰般的颜色。 恺撒坐得很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低头看她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光。 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一尊冰雕。 她看着窗外,面无表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夜色和云层,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楚子航看着窗外,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云层和月光。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恺撒忽然开口。 “路明非。” 路明非转过头。 “嗯?” 恺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怕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月光从舷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年轻的、线条逐渐变得清晰的侧脸。 他微微垂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被他压了回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恺撒。 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兴奋的亮,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水洗过的清澈。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 “怕。”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当然怕。” 恺撒愣了一下。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在云层上流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像是随时会消失。 “我不怕死。”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死就死了,眼睛一闭的事。但——” 他顿了顿。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淡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嘴角的弧度消失了,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很深的、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表情。 “我怕别人死在我面前。” 机舱里安静极了。 连发动机的轰鸣声仿佛都远去了。 恺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路明非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无尽的云海。 “我见过太多了。”他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人挡在我前面,有人被拖走,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自己放弃。他们就那么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路明非顿了顿。 “后来我能做点什么了,但还是有人会死。救了这个,那个就没了。救了那个,这个又没了。永远救不完。” 他转过头,看向恺撒。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既不是泪,也不是软弱,而是很深的、像是看透一切的了然。 “所以你说我怕不怕?”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怕。怕得要死。但我怕的不是死,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 恺撒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路明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于尊重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这次,”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嗯。”他说。 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淡,但确实存在。 零依然看着窗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诺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路明非,又闭上了。 芬格尔还在打呼噜。 窗外,云层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是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远处,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那是月亮的光芒,穿透云层,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天空。 —— 与此同时,三峡水库附近。 秭归县城,一间临江的酒店。 老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是长江的夜景,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远处能看见三峡大坝的轮廓,灰色的混凝土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他住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猎人网站的页面。 任务信息还在那里。 “三峡水库,具体坐标待通知。” 他还没下水。 他在等。 等那个雇主发来最后的坐标,等那艘来接他的船,等那扇传说中的青铜门。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明明还是没回消息。 “这家伙,”他嘟囔了一句,“最近干嘛呢?” 他想起那张视频里见过的脸。 那个叫明明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眼睛有点懒洋洋的,说话总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打游戏的时候特别认真。 他们约好了要见面的。 等这单干完,就能去了。 他笑了笑,把手机扔在一边。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江面下,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也静静地躺着。 门上的古老纹路在黑暗中微微流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着什么人。 —— 水很冷。 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潜水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最后扎进心里。 叶胜已经在水下待了五十二分钟,氧气余量还能支撑二十分钟左右。 他抬起头,透过潜水镜看向上方——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亚纪在他旁边,比他慢半个身位。她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轻而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即使在这种地方,她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不急不躁,一步一步。 “能看到底部吗?”亚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点点杂音。 叶胜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向下方的深渊。 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水中悬浮的尘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灰烬。 它们缓缓旋转,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看到了。”他说。 在那束光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黑沉沉的,静静地躺在水底。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青铜城。 他们这次任务的目标。 “曼斯教授,‘青铜计划’小组已抵达目标上方。”叶胜向水面报告。 耳机里传来曼斯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收到。保持通讯,注意安全。塞尔玛正在监控你们的生命体征。” 叶胜回头看了一眼亚纪。 她的脸被潜水镜遮住大半,只能看见抿紧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害怕吗?”他问。 亚纪摇摇头。 “你在的时候,不怕。”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水下看不见,但他知道亚纪能感觉到。 “走吧。”他说,“一起去看看这座城。” ---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叶胜和亚纪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体温、氧气余量、下潜深度。一切正常。 “深度六十七米。”塞尔玛的声音从声纳舱传来。 “他们已经抵达青铜城上方。声纳显示,下方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物,体积……无法估算。” 曼斯咬着雪茄,没有点燃。这是他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雪茄的尾部已经被他咬得变形,渗出一丝烟草的苦味。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脸上带着常年漂在海上的风霜,眼睛很锐利。 “教授,”大副开口,“水下太安静了。这不对劲。” 曼斯点点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安静——暴风雨前的安静,死亡前的安静。 “让预备组待命。”他说,“随时准备下潜救援。”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她是个二十多岁的拉丁女孩。 浅橄榄色的皮肤、深色卷发、棕色眼睛,此刻嘴唇抿得发白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 叶胜和亚纪缓缓下落,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实地。 那是青铜。巨大的青铜板块,拼接成地面,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淤泥。 淤泥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黏腻的触感透过潜水服传来。 叶胜站稳身体,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东西。 那是城门。 巨大的青铜城门,静静地矗立在水底,不知道多少年了。 门的高度至少有十层楼,宽度足够让一辆卡车通过。 表面覆盖着一层青绿色的铜锈,但那锈迹并不均匀,有些地方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是某种沉睡的眼睛。 门上刻满了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文字——龙文。 密密麻麻,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底,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个故事的记载。 它们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像是在呼吸。 叶胜盯着那些文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文字,好像在呼唤他。 “就是它。”亚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和诺玛给的资料一模一样。” 叶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些流动的纹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叶胜?”亚纪的声音又响起,“你怎么了?” 叶胜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找入口。曼斯教授说,‘钥匙’的血液可以开门。” 亚纪点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密封的容器。 里面装着一小管鲜红的血液——那是“钥匙”的血。 那个沉睡的婴儿,他的血液中流淌着龙族的基因。 血液在容器里微微晃动,在头灯的光束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小心翼翼地将血液涂抹在城门上。 一瞬间,那些龙文亮了起来。 这种光并不强烈,而是一种淡淡的、幽绿色的光,从文字的线条里透出来,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青铜上游动。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照亮了整个水底。 周围的水域都被映成了幽幽的绿色,像是一片沉没的星空。 然后,城门开了。 不是轰然洞开,而是无声地、缓缓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门后是一条甬道,两侧站着无数蛇面人身的青铜雕像,它们手持长剑,面目狰狞,静静地守卫着这座沉睡的城。 那些雕像的眼睛是银色的,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叶胜的心猛地收紧。 “进去。”他说,“快。” 两人游进甬道。 身后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那声音在水里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第53章 卵与金属匣子 青铜城内。 叶胜和亚纪浮出水面,摘下氧气面罩。 有空气。 虽然稀薄,虽然带着一股古老的、金属的气息,但确实有空气。 叶胜大口呼吸着,感觉肺部的灼烧感慢慢消退。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混着青铜的锈蚀气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焚香过后残留的余韵。 “这怎么可能?”亚纪环顾四周,“水下六十七米,怎么会有空气?” 叶胜摇摇头。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座城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他打开头灯,照亮周围。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头顶是拱形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只能隐约看见穹顶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天象图。 脚下是光滑的青铜地板,铺着几何形状的图案,那些图案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龙文,那些文字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空气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亚纪的声音在颤抖,“青铜城内部?” 叶胜没有说话。 他看向前方。 那里有一条甬道,通向更深处。 甬道两侧站着无数蛇面人身的青铜雕像,和入口处的一样。 它们手持长剑,面目狰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些雕像的眼睛是银色的,随着他们的移动,那些眼睛似乎在转动,像是在注视着他们。 “走。”叶胜说,“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 他们穿过甬道,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座大殿。穹顶更高,空间更大,四周的墙壁上全是龙文。 大殿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贡台,用青铜铸成,上面摆放着什么东西。 叶胜走过去,脚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又像是这座城在回应他的存在。 贡台上放着一个青铜罐。 罐子不大,长度不超过一米五,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墙上的龙文不同,更加精致,更加古老,像是某种禁忌的咒语。 罐身上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态。 那些纹路从罐底一直延伸到罐顶,形成一幅诡异的图案,像是一条巨龙盘绕着一个沉睡的人。 叶胜盯着那个罐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里面有东西。 沉睡的东西。 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只是睡着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睡的气息,像是冬天里蛰伏的动物,呼吸缓慢而悠长。 “这就是任务目标。”亚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诺玛说的‘卵’……应该就是这个。” 叶胜点点头。 他绕着贡台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个青铜罐。 罐身上没有明显的开口,完全密封,像是从铸造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再打开。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在呼吸。 “想办法带走。”他说,“任务要求是取样。” 亚纪皱眉。 “这东西……能带走吗?” 叶胜也不知道。但任务就是任务。 他试着伸手触碰那个青铜罐。指尖刚触到罐身,一股冰凉的感觉传来——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触碰到了时间本身。 那种凉意顺着手臂蔓延上来,让他浑身一颤。 “怎么了?”亚纪紧张地问。 叶胜摇摇头。 “没事。就是……很凉。”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那个青铜罐,用力往上抬。 很重。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但那罐子动了——它离开了贡台,被叶胜抱在怀里。 “帮我。”他说。 亚纪过来帮忙,两人一起把那个青铜罐抬下来,放在地上。罐子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 叶胜从腰间解下一根绳索,开始往罐子上绑。那绳索是特制的,能承受几百公斤的重量。 他一边绑一边说:“等下我们把它拖出去,浮力应该能帮上忙……”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那些雕像,不是那些龙文,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是这座城本身,在注视着他们。 “叶胜?”亚纪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感觉到了吗?” 叶胜点点头。 “感觉到了。”他说,“但我们没时间了。氧气还剩多少?” 亚纪看了一眼仪表。 “一小时十分钟。” 叶胜的手更快了。 绳索绑好之后,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大殿的另一侧。那里还有一扇门。 “去看看。”他说。 亚纪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 他们推开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一张青铜床,一张青铜桌,一把青铜椅。像是某个人的寝宫。 床铺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下面,隐约能看出丝绸的痕迹。 墙上刻着一些图案——不是龙文,而是壁画,画着一个人形,周围环绕着火焰。 桌上放着一个长形的金属匣子。 叶胜走过去,拿起那个匣子。 很重。入手沉甸甸的,像是里面装满了金属。 匣子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摸上去有一种冰凉的触感,那种凉不是金属的凉,而是另一种更深的凉,像是能冻住时间。 他摸索着匣子上方,找到一条凹槽。 “咔”的一声轻响,机件滑出,整个匣子呈扇面散开。 一把把刀剑出现在他眼前。 七把。 每一把都造型古朴,刀刃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它们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寒芒,虽然不知道沉睡了多久,但依然锋利得让人心悸。 那种锋芒不是普通的锋芒,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每一把刀剑里都藏着一头沉睡的凶兽。 叶胜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认识这些刀剑的来历,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很珍贵,可能比那个青铜罐可能还要珍贵。 它们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古老存在,像是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遗物。 他伸手想拔出一把试试,但手指刚触到剑柄,一股刺痛从指尖传来。 像是被电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拒绝了。 他猛地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拒绝的感觉如此真实。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 算了,带回去再说。 他把那个金属匣子重新合拢,也用绳索绑起来。现在他身上背着两个东西。 一个青铜罐,一个金属匣子,沉得他直不起腰。 “走吧。”他说,“我们该回去了。” --- 他们回到大殿,拖着那两个沉重的物件走向来时的方向。 但就在这时,整个大殿忽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叶胜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 亚纪的脸色变了。 “门。”她说,“入口的门——” 他们扔下东西,冲向甬道,跑向城门的方向。 但已经晚了。 那扇城门不知何时已经合拢,和周围的青铜墙壁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叶胜拼命地摸索着,敲打着,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像是这座城在嘲笑他们。 “不……”亚纪的声音在颤抖,“不……” 叶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通讯。”他说,“试试通讯。” 亚纪按下通讯器,但耳机里只有一片死寂。 “曼斯教授?曼斯教授?”她一遍遍地呼叫,但没有回应。 通讯断了。 叶胜的心沉到了谷底。 ---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盯着屏幕。 屏幕上一片雪花。 “通讯中断。”塞尔玛的声音从声纳舱传来,带着颤抖,“完全丢失信号。” 曼斯沉默了几秒。 “下潜深度?” “六十七米。他们已经进入青铜城内部。” 曼斯的手握紧了船舷。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时刻——信号丢失,人没了,最后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什么也剩不下。 “再等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如果没有信号,向学院求援。” 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甲板上的人都不敢说话,只能听见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大副站在曼斯身边,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江面,像是希望能从那里看见什么。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曼斯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水手们围在甲板上,沉默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但那银白之下,是无尽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三分钟过去了。 屏幕依然是雪花。 曼斯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握着船舷,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某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疲惫。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每一次都一样——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绝望。 他睁开眼,看向那片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很美。但那美下面,藏着吞噬一切的黑。 “发报。”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青铜计划’任务组失联,请求支援。” 塞尔玛点点头,手指颤抖着按下发送键。 曼斯依然看着那片江面。 雪茄从他嘴里滑落,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那里。他没有去捡。 第54章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青铜城内。 叶胜和亚纪靠坐在大殿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青铜墙壁。 他们把那两个物件拖到了身边——那个青铜罐,那个金属匣子。任务目标就在身边,但他们出不去了。 四周很安静。只有那些龙文还在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那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流动,变幻着形状,像是无数条光蛇在墙上游走。 “我们出不去了。”亚纪轻声说。 叶胜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亚纪的手很凉,即使隔着潜水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 “怕吗?”他问。 亚纪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但你在的时候,就没那么怕。” 叶胜笑了。 那笑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很真实。 “亚纪,”他说,“有些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亚纪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星星,又像是两汪深潭,倒映着周围那些流动的绿光。 “我喜欢你。”叶胜说,“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那时候你站在人群里,穿一件白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我就在想,这个女孩,我要认识她。” 亚纪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后来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经历那么多事。”叶胜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这种闷葫芦,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傻瓜。”亚纪打断他。 叶胜愣住了。 亚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不是泪,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藏了很久的星光终于透了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次我回头,你都在。每次我害怕,你都在。每次我需要帮助,你第一个出现。” 她顿了顿。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一直跟着你出任务?” 叶胜说不出话。 亚纪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带着潜水服里那股淡淡的汗味,但此刻闻起来,却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我也喜欢你。”她说。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但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以后出任务会尴尬。怕……” 她没说完。 叶胜抱紧了她。 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说话。 周围的龙文静静地亮着,像是古老的见证者。那光芒流动着,变幻着,像是在记录这一刻,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胜忽然开口。 “亚纪。” “嗯?” “如果这是最后几个小时,”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亚纪点点头。 “我也是。” 他们就这样靠着,抱在一起,没有说话。 角落里,那个青铜罐静静地躺着。罐身上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流动,像是在做着漫长的梦。 旁边,那个金属匣子也静静地躺着。 匣子里,七把刀剑静静地等待着。 ---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看着刚刚收到的回复。 “学院已派出救援小队。”塞尔玛说,“成员:恺撒·加图索、楚子航、路明非、陈墨瞳、零、芬格尔。预计五小时后到达。” 曼斯沉默了几秒。 “五小时。”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漆黑的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那银白缓缓流淌,像是无数条银色的蛇在游动,又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水下,那座青铜城依然静静地躺着。 城里,叶胜和亚纪依然活着,靠在一起,等待救援。他们的呼吸缓慢而悠长,在这座沉睡的城里,他们是唯一的活物。 城中央,那个青铜罐里的东西依然在沉睡。 不知道还要睡多久。 不知道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而在叶胜的身边,那个金属匣子沉甸甸地躺着。 匣子里,七把刀剑静静地沉睡着。 它们在黑暗中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沉睡的凶兽在梦境里翻了个身。 那些刀刃上的纹路偶尔会亮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但那确实存在。 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它们真正的主人。 --- 万米高空中,飞机穿过云层。 月光从舷窗外照进来,在机舱里铺成一片银白。 那银白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漫过座椅,漫过人们沉睡的脸,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他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那片无尽的夜空。 夜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缀着无数颗星星。 那些星星很亮,很近,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云层在下方缓缓流动,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一片无尽的雪原。 那云层很厚,很白,偶尔有风穿过,卷起一小片云雾,像是海面上的浪花。 路明非的眼睛倒映着那些星光,很深,很静。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懒洋洋地半眯着,像没睡醒的样子,但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流转着窗外那些银白的光芒,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深邃。 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很沉,很重,但藏得很深。 芬格尔的呼噜声还在继续,此起彼伏,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他歪着脑袋,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月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他的手还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抽搐,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诺诺靠在恺撒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红发散落下来,在恺撒的白色作战服上铺成一片火焰般的颜色。 月光落在那些发丝上,像是给火焰镀上了一层银边。 恺撒坐得很直,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低头看她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光,像是冬夜里的一盏灯。 零依然坐在角落里,像一尊冰雕。 她看着窗外,面无表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云层和月光。 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是透明的,像是随时会融化在这月光里。 零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楚子航看着窗外,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映着云层和月光。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画,一幅沉默的、带着淡淡悲伤的画。 路明非忽然想起叶胜和亚纪。 他们现在在哪儿? 还活着吗?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人的脸——瘦瘦高高的叶胜,笑起来有点腼腆;亚纪,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很亮。 他们此刻应该在水下,在那座沉睡的青铜城里,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月亮。 机舱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芬格尔的呼噜声。 那轰鸣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把这些人送往南方,送往那座沉睡的城。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 照着万米高空的飞机,也照着水下的青铜城。 照着那对被困在城里的恋人,他们靠在一起,呼吸缓慢而悠长。 照着那个沉睡的青铜罐,罐子里的东西还在做着漫长的梦。 照着叶胜身边的金属匣子——匣子里,七把刀剑静静地躺着,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刀刃上的纹路亮起又熄灭。 像是在等待。 等待着它们真正的主人。 那个此刻正坐在飞机里,看着窗外月光的人。 ——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深蓝色的天幕,银白色的云层,偶尔掠过的一两颗星星。 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把机舱里的所有人都送进了梦乡。 芬格尔的呼噜声还在继续。诺诺靠在恺撒肩上,睡得很沉。 零依然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那姿势还是笔直的。 楚子航靠在窗边,头微微偏向一侧。 路明非没有睡。 他就那么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夜空,看着那些星星一颗颗地掠过。 “睡不着?”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路明非转过头,看见恺撒正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机舱里显得格外亮。 诺诺还靠在他肩上睡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微微侧过头。 “嗯。”路明非点点头,“你不也没睡。” 恺撒笑了笑。 “我习惯了。出任务的时候,我一般睡不太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明非脸上。 “之前在飞机上,你说的那些话——怕别人死在你面前,见过太多了。那些……是真的?”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说。 恺撒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没有平时的张扬和骄傲,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既然这样,”路明非顿了顿,“那我就讲讲吧。”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落在云层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第55章 那只是个童话故事而已 路明非开始讲述一个黑暗又充满希望的故事。 在故事里,那是一个黑暗又绝望的世界,有恶鬼,有阴阳师,有妖怪,有凡人,有龙族,有神明。 整个世界秩序崩坏,天灾频繁,百鬼夜行。 神明们高高在上,嘲弄众生。 他讲得很轻,就好像怕伤到故事里的那些无辜的小妖怪一样。 他讲得很重,就好像恨不得将故事里的那些恶人们碎尸万段。 恺撒渐渐地听入迷了,慢慢沉浸在这个荒诞却又意外真实的世界里。 神明的傲慢,凡人的祈求,天灾的无情,无数生命的逝去。小妖的团结,大妖的臣服,人类的追随,生命被他所拯救。 再后来,神明们不再高高在上,妖怪们不再躲藏,凡人们不必担惊受怕,阴阳师们不必操劳半生,龙族不再自我封闭,文明得以重建。 “最后,他们跪在我面前,想让我登基。” 路明非忽然停住了。 已经沉浸故事里的恺撒下意识问道。 “然后呢?” “然后?”路明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然后我就醒了,听着婶婶的训斥,出去帮她买酱油。”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恺撒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分辨这个故事里有多少真实,又有多少荒诞。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路明非,”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路明非没说话。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个小雪女。” 是零。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路明非,里面有一种认真的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从笼子里抱出来的那个,最小的那只。”她说,“她后来怎么样了?” 路明非看着她。 “活得好好的。”他说,“每次见我都勾手指,让我别忘了回去。” 零点了点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 然后就不说话了。 另一边,楚子航也醒了。 他没有看路明非,而是看着窗外。 但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微微闪动。 “那个小男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从饿鬼道带出来的那个。后来呢?” 路明非看着他。 “长大了。”他说,“在龙渊,烛龙亲自教他。眼睛里有金色了。”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 “很好。”他说。 然后也没有然后了。 恺撒看看零,又看看楚子航,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笑。 “你们两个,”他说,“什么时候对童话故事这么认真了?” 零没理他。 楚子航也没理他。 芬格尔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嘟囔了一句:“讲完了?我错过了什么?” 恺撒看了他一眼。 “错过了登基大典。” 芬格尔挠挠头。 “哦,那没事,反正大天狗给我讲过一遍了。”他打了个哈欠,“师弟这故事,听两遍还挺带劲的。” “大天狗?”恺撒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那个人什么来头?这名字一听就是代号吧——天狗,日本神话里那个?” 路明非想了想。 “算是吧。” 恺撒挑了挑眉,然后一脸神气地靠在椅背上。 “没关系,我能理解。”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宽容。 “管家嘛,取个帅气的外号不算什么。我家管家要是愿意,我也可以叫他‘天狗’。”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你家管家要是知道大天狗是什么来头,估计得吓得当场辞职。 芬格尔在旁边噗地笑出声,也不知道是笑恺撒还是笑别的什么。 机舱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诺诺依然靠在恺撒肩上,呼吸均匀,像是睡得很沉。 但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更慢、更均匀——那是侧写的前兆,像一片羽毛缓缓落入深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她没有睁眼,没有说话,没有征求同意。 只是悄悄地、偷偷地,想要进入那个世界。 想要看见那些画面——那些雪女,那些镰鼬,那些小妖,那些用身体挡住黑雾的弱小身影,那座建在云海上的高天原。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正在靠近,正在触碰那片世界的边缘—— “各位,‘摩尼亚赫号’即将到达。准备降落。” 驾驶员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 诺诺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再试一次—— 但那些画面已经散了。 像雾气一样,散了。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懊恼,有遗憾,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没有人看她。 芬格尔在伸懒腰。恺撒在整理衣服,脸上还带着那副“管家嘛,我懂”的神气表情。 零看着窗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云层。楚子航也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 路明非靠在窗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云层。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差一点就看见了那个世界。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 直升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近,越来越厚,最后吞没了整个机身。 诺诺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片涌来的白色,一个人生着闷气。 没有人发现。 月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白。 然后白色忽然消散,眼前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江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银带,蜿蜒着伸向远方看不见的黑夜里。 江面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月光照在上面,把雾气染成半透明的银纱,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静静地横亘在江面上,灰白色的混凝土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水域。 摩尼亚赫号就停在不远处。 那艘黑色的科考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身上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成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仰着头看着正在降落的直升机。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动,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那些波纹在月光下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夜风吹过江面,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直升机缓缓下降,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在江面上吹出一片片涟漪。 路明非透过舷窗,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水下,就是那座沉睡的青铜城。 水下,就是叶胜和亚纪。 第56章 真正的龙 水很冷。 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潜水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最后扎进心里。 叶胜已经在水下待了五十二分钟,氧气余量还能支撑二十分钟左右。 他抬起头,透过潜水镜看向上方——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亚纪在他旁边,比他慢半个身位。 她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轻而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即使在这种地方,她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不急不躁,一步一步。 “能看到底部吗?”亚纪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点点杂音。 叶胜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照向下方的深渊。 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水中悬浮的尘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灰烬。 它们缓缓旋转,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看到了。”他说。 在那束光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轮廓。黑沉沉的,静静地躺在水底。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青铜城。 他们这次任务的目标。 “曼斯教授,‘青铜计划’小组已抵达目标上方。”叶胜向水面报告。 耳机里传来曼斯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收到。保持通讯,注意安全。塞尔玛正在监控你们的生命体征。” 叶胜回头看了一眼亚纪。她的脸被潜水镜遮住大半,只能看见抿紧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害怕吗?”他问。 亚纪摇摇头。 “你在的时候,不怕。” 叶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水下看不见,但他知道亚纪能感觉到。 “走吧。”他说,“一起去看看这座城。” --- 摩尼亚赫号上,曼斯死死盯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叶胜和亚纪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体温、氧气余量、下潜深度。一切正常。 “深度六十七米。”塞尔玛的声音从声纳舱传来。 “他们已经抵达青铜城上方。声纳显示,下方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结构物,体积……无法估算。” 曼斯咬着雪茄,没有点燃。这是他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雪茄的尾部已经被他咬得变形,渗出一丝烟草的苦味。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脸上带着常年漂在海上的风霜,眼睛很锐利。 “教授,”大副开口,“水下太安静了。这不对劲。” 曼斯点点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安静——暴风雨前的安静,死亡前的安静。 “让预备组待命。”他说,“随时准备下潜救援。” 塞尔玛从声纳舱探出头,脸色苍白。她是个二十多岁的拉丁女孩。 浅橄榄色的皮肤、深色卷发、棕色眼睛,此刻嘴唇抿得发白。 水手们围在甲板上,沉默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 直升机稳稳降落在摩尼亚赫号的停机坪上。 螺旋桨缓缓减速,轰鸣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叶片划过空气的轻微呼啸。 夜风吹过甲板,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混着船身油漆和燃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路明非第一个跳下机舱。 甲板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身黑色作战服的曼斯教授。 他咬着那根从未点燃的雪茄,眉头紧锁,眼窝深陷,像是这几天都没合过眼。 旁边是大副,那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手里攥着对讲机,指节泛白。 再往后是塞尔玛,那个拉丁女孩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发紧,看见他们下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恺撒·加图索,楚子航,路明非,陈墨瞳,零,芬格尔。” 曼斯扫了一眼名单,声音沙哑,“六个。学院还真舍得。” 恺撒走上前,伸出手。 “曼斯教授,好久不见。” 曼斯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后面的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你现在可和当时在芝加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路明非点点头。 “叶胜和亚纪就拜托你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笑着说。 “放心交给我吧,我会把他们带回来的。” 曼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走吧,进去说。” --- 摩尼亚赫号的主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十来把椅子,墙上的显示屏正播放着声纳扫描的图像。 众人落座,塞尔玛关上门,会议室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 曼斯站在显示屏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 “叶胜和亚纪已经失联超过五个小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他们下潜到青铜城之后,通讯就断了。最后一次传回来的画面是——他们找到了入口,进去了。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 “下潜深度六十七米。氧气理论上还能支撑两小时。现在,五个小时过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芬格尔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恺撒开口:“所以现在的计划是?” 曼斯看着他。 “学院的意思是,派人下去。找到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这不是强制任务。你们都是学生,不是执行部专员。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 曼斯等了三秒。 “好。”他说,“那现在安排下潜任务。” 大副走上前,在显示屏上调出一张三维图像——那是声纳扫描出的青铜城轮廓。 巨大的青铜建筑群静静地躺在水底,像一座沉睡的古城。 “这是青铜城的外围结构。”大副指着图像。 “根据叶胜他们传回来的数据,入口在这里。需要以血为引,唤醒守卫入口的‘活灵’,才能打开通道。” 曼斯接过话头:“下潜深度六十七米,水下能见度极低,水温接近零度。青铜城内部有空气,但成分不明,不建议摘下氧气面罩。另外——” 他看向路明非和零。 “青铜城内部存在某种生物电流,会影响血统不达标的混血种,产生幻觉甚至行动力减弱。” ”根据叶胜他们的经历,只有a级以上的血统才能抵御这种影响。” 他的意思很明显。 路明非是s级,零是a级。其他人—— “我留下。”恺撒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恺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是组长,得留在上面统筹。”他说,“而且——水下不是我的主场。” 诺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楚子航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芬格尔举起手,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我有种感觉。”他说,“下面……有东西。很不好惹的那种。但我说不准是什么。” 曼斯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所以,下潜任务由你们两个执行。”他看向路明非和零,“有问题吗?” 路明非摇摇头。 零也摇摇头,面无表情。 “好。”曼斯说,“现在对表。二十分钟后,你们下水。” --- 二十分钟很快。 路明非换上潜水服,坐在船舷边,检查氧气瓶的阀门。 潜水服很紧,勒得人不太舒服,但据说能在零度的水里保温四个小时。 零坐在他旁边,同样一身黑色潜水服,金色的长发被束起来塞进潜水帽里。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个细节都检查得一丝不苟。 没有人说话。 芬格尔凑过来,蹲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师弟,小心。”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有种感觉,那下面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麻烦。” 路明非看着他。 “什么感觉?” 芬格尔挠挠头。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觉得不对劲。你下去之后,别硬来。” 路明非点点头。 远处,恺撒和楚子航站在船舷边,看着漆黑的江面。 诺诺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曼斯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型金属箱。 “这是‘钥匙’的血。”他把箱子递给路明非,“活灵认血,用它开门。记住,只能用在活灵上,别乱洒。” 路明非接过箱子,绑在腰间。 曼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活着回来。”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 “走了。” 他和零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翻身,跃入江中。 --- 水很冷。 那种冷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潜水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皮肤,扎进骨头。 路明非打开头灯,光束切开黑暗,只能照出前方几米的距离。 零在他旁边,比他慢半个身位。她的呼吸声通过通讯器传来,轻而均匀,没有任何慌乱。 两人缓缓下潜。 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静。头灯的光束里只有飘浮的细小颗粒,像是水中悬浮的尘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灰烬。 它们缓缓旋转,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深度计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五十米,六十米。 六十五米。 六十七米。 脚下终于触碰到了实地。 那是青铜。巨大的青铜板块,拼接成地面,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淤泥。 路明非站稳身体,打开强光手电。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 那是一座巨大的青铜人脸。 它镶嵌在岩壁上,足有三层楼高。 青铜铸就的面容栩栩如生,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紧抿,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表情。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像是在沉睡。 “活灵。”零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用血唤醒它。” 路明非从腰间取出那个金属箱,打开。一小管鲜红的血液在里面晃动,那是“钥匙”的血——那个沉睡的婴儿,他的血液中流淌着龙族的基因。 他游到青铜人脸面前,将血液倒在它的嘴唇上。 血液顺着青铜的纹理渗进去,像是被吸收了一样。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青铜的眼球缓缓转动,金色的光芒从瞳孔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水域。 那张脸活了过来,嘴唇翕动,发出低沉的声音——那是龙文,古老而威严,震得江水都在颤抖。 入口在青铜人脸下方打开,一道幽深的甬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路明非正准备进去,忽然——通讯器里传来零的声音。 “有人!” 她的声音变得紧张。 路明非顺着她头灯的光束看过去。 从那幽深的甬道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朝他们游来。 很慢,很艰难,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紧。 他加速游过去。 近了,更近了。 头灯的光照亮了那两个人的脸—— 叶胜。 亚纪。 叶胜的肩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在水里飘散,染红了一片。 他身后背着一个沉重的金属匣子——那匣子长约一米六,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即使在水底也能看出它的不凡。 七宗罪,那上面的古老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沉睡的凶兽在梦中翻身。 亚纪的潜水服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她已经昏过去了,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的双手还死死地抱着一个东西—— 那个青铜罐。 骨殖瓶。 即使昏迷了,她也没有松手。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的身后——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那幽深的甬道里涌出来。 那东西的轮廓在头灯光束中一闪而过——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幽暗的水底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两盏燃烧的灯。 它的身体粗壮如巨蟒,却又长着锋利的爪子和狰狞的头颅。 每一片鳞片都张合着,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是龙。 真正的龙。 第57章 带他们走 那条龙正在追他们。 路明非只愣了一秒。 然后他动了。 他迎着叶胜和亚纪游过去,一手抓住一个。 零已经默契地游过来,准备接应。 但就在这时,那头龙猛地加速。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江水被它的身躯撕裂,发出低沉的轰鸣。 它张开嘴,满口利齿在灯光下泛着森然的白。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它口中涌出,周围的江水疯狂地朝它涌去。 路明非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往后拖。 他低头看了一眼——叶胜和亚纪身上的氧气瓶正在剧烈晃动,连接处的管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然后,断了。 两个氧气瓶同时脱落,被那股吸力卷走,消失在龙的嘴里。 叶胜的脸色变得惨白。亚纪依然昏迷,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即使在昏迷中也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没有氧气,他们撑不过三分钟。 叶胜的嘴唇动了动,隔着水,隔着面罩,但路明非看懂了那口型—— “带他们走。” 路明非没有犹豫,他闭上眼睛发动自己的第一个言灵。 言灵·天御。 没有龙文,没有吟唱。在这六十七米深的水底,没有人能念出任何一个音节。 但那力量依然从他身体里涌出,像是本能,像是呼吸。 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零、叶胜和亚纪。 他们身上的重力骤然减轻——不是加重,而是减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他们开始加速上浮,快得惊人,快得那头龙根本来不及反应。 叶胜瞪大了眼睛,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了,他解开绑在身上的箱子,用力推向了路明非。 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情绪。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神。是紧张,是急迫,是一点点的……担忧?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水淹没了她的声音。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又很短。 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路明非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张越来越近的、满是利齿的大嘴。 --- 水面上,零的身影破开江面。 她拖着叶胜和亚纪,拼命往船舷游。 叶胜的肩伤还在流血,血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在江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亚纪依然昏迷,但她的双手还死死地抱着那个青铜罐,抱得指节发白。 甲板上的人已经看到了他们。曼斯在大吼,水手们在扔绳索,急救人员在奔跑。 灯光在江面上晃动,照出一片混乱的剪影。 零把叶胜和亚纪交给接应的人,然后猛地抓住船舷,抬起头。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平时的冰冷。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路明非——”她说,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在下面!他的氧气瓶被破坏了!” 曼斯的脸色变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零——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像冰雕一样冷淡的零——此刻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抖。 她的手紧紧抓着船舷,指节泛白,像是要用尽全力才能站稳。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江面上的灯光,像是冰层下燃烧的火。 “必须下去救他!”她说,“现在!马上!” 甲板上安静了一秒。 曼斯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大脑在飞速运转。 路明非——s级新生,自由一日的冠军,昂热亲自点名要保的人。 那个老疯子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他打算要用核弹把所有龙族都送上天,从来没对任何人上过心。 但他对这个路明非,不一样。 如果路明非死在这里…… 曼斯不敢往下想。 “准备第二组下潜!”他转身冲大副大吼,声音都劈了,“快!” 恺撒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曼斯的胳膊。 “让我去。”他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张扬,只有一种沉沉的认真。 楚子航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潜水装备。 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像是在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 诺诺从舱里跑出来,脸上满是震惊。 她的目光扫过江面,扫过零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芬格尔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船舷的手,指节发白。 “师弟……”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他妈可别死啊……” --- 江面下,黑暗里。 路明非漂浮在水中。 他的氧气瓶确实坏了,呼吸管里只剩下最后一点空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最后一口氧气被他吸进肺里,带着金属的气息,然后面罩里安静了。 没有气了。 他本该慌张的。 但他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需要氧气。 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他就已经不是纯粹的“人”了。 大妖王,龙君,高天原的主人——这些东西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只是平时他懒得去想。 现在他该想起来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头虎视眈眈的龙。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燃烧着,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它的鳞片张合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带起汹涌的暗流。 那鳞片不是普通的青黑色,而是像烧了太久的青铜,泛着暗哑的光。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它那双本该纯金色的尊贵竖瞳变得浑浊不堪,让本该耀眼的金色都变暗了。 路明非在那个世界见过龙。 烛龙的真身展开时能遮住半边天,龙渊里沉睡的那些古老存在,每一个都比眼前这东西强。 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些傲慢到骨子里的古龙会对他俯首称臣。 后来他懂了。 光凭人格魅力可征服不了龙族。 那些东西活了几千年,骨子里刻着的只有两样东西—— 权与力。 至高的权力,与绝对的暴力。 你比它们强,强到它们无法反抗,它们才会低下头。你拥有它们无法企及的力量,它们才会承认你是王。 在那个世界,他是万妖之王。 在那个世界,烛龙率整个龙族军团跪在他面前,喊他龙君。 眼前这个,也就是个大号的看门狗。 他把叶胜塞给他的七宗罪背在身上。 金属的匣子沉甸甸的,压着他的后背。 那里面有七把刀,每一把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感应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不是吸氧,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路明非看着那头龙,缓缓抬起手。 来吧。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咱们慢慢玩。 黑暗中,那头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他扑来。 (ps:第37章的各种妖怪图片已添加,欢迎去看) 第58章 七宗罪与众生相 时间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慢,是真正的慢. 那头龙张开的巨口停在了三米之外,利齿间的寒光凝固成一条条静止的线。 江水的流动变得像黏稠的蜜,连那头龙怒吼时震起的波纹都悬停在空中,一圈一圈,像是被冻住的年轮。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走神。 但他确实走神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剑匣上。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时,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七宗罪。 不是谁告诉他的,也不是他从资料里看到的。 就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叫路明非一样,他知道这匣子叫七宗罪,知道里面装着七把为屠龙而生的武器。 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又很熟悉。 就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握住众生相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 那是在整合了现世所有势力之后的事了。 大妖们臣服了,神明们低头了,阴阳师们归顺了,人类也开始学着和妖怪共处。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不再有厮杀,不再有恐惧,不再有人半夜被恶鬼拖走。 但路明非没有停下来。 他开始学习。 源氏的养心法,安培家的阴阳术,宫本家的剑术……那些家族活了几百年上千年,藏着太多太多东西。 以前大家忙着打架,没空交流;现在不打架了,路明非就一家一家登门,一家一家求学。 说是求学,其实就是蹭课。 他蹭课的方式很简单——往人家道场里一坐,说“我想学学你们的本事”,然后等着。 没有人敢拒绝。 他是龙君。 于是那些家族的族长们亲自出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一招一式地教。 他学了很多。 源氏的老头教他如何静心,如何在绝境中保持呼吸的平稳。 那些呼吸法门看似简单,实则是千锤百炼的秘传,能让人的心神在生死一线间依然澄澈如水。 安培家的阴阳师教他如何将咒力凝聚成线,如何用最小的力量撬动最大的规则。 那些咒文精妙繁复,每一个音节都有讲究,每一道手势都不能出错。 但学得最多的,是各个家族的剑术和刀法。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里,灵力控制和刀剑术是两条不同的路。 能完美驾驭灵力的人,走咒法路线,事半功倍。但这样的人太少,大多数人只能选另一条路。 把刀术剑术练到极致,再将灵力附着其上,以技御力。 而路明非呢? 他两样都想学。 “龙君,”宫本家的老剑豪有一次问他。 “您为什么要学这么多?以您的血统,光凭灵力就够用了。” 路明非想了想,说:“天赋这么好,不多学点岂不是浪费?” 老剑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说得对,说得对。”他笑得满脸褶子。 “天赋好就是要多学,学到吐,吐完接着学。” 于是路明非真的开始学到吐。 他把各门各派的刀术剑术都学了个遍。 宫本家的剑术,讲究“一剑破万法”。不管对面来的是什么,一刀斩过去,干净利落。 路明非练了三个月,把道场里的木人桩全劈成了柴火。 老剑豪站在旁边,一边心疼一边点头:“劈得好,劈得好,明天我再让人做新的。” 柳生家的刀法,讲究“无刀取”。空手夺白刃,听着玄乎,其实就是判断对手出刀的时机,在那一瞬间抢进去。 路明非练了半年,终于能在老剑豪手里撑过三招。 老剑豪说他天赋异禀,他说不是天赋,是挨打挨多了,长记性。 冢原家的剑术,讲究“一之太刀”。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次斩击里,一刀定胜负。 路明非练了一年,终于能斩出那一刀。斩完之后,整个道场的墙都塌了半边。 他站在废墟里,看着手里完好无损的木刀,心想这玩意儿还挺费建材的。 他从最基础的素振开始,到那些只有家主才能学的秘传剑型,一招一式,反反复复。 学得越多,他越发现,这些东西不是孤立的。 源氏的养心法让他在挥剑时更专注,安培家的咒术让他在斩击时能调动更多灵力,而那些刀术剑术本身,又反过来让他对灵力的掌控更加精细。 博采众长,融会贯通。 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学了多少种剑法。 几十种?上百种?反正那些老头老太太们,一个比一个能教,一个比一个能讲。 有时候他坐在道场里,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剑豪们轮流上阵,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 这要是放在以前,自己一个废柴高中生,哪有机会让这么多大佬亲自教? 但现在他是龙君。 他是万妖之王。 他值得这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他握着那把剑的时候,感觉剑就是他,他就是剑。 那时候他想起宫本家老剑豪的话。 “人剑合一之后,就不用剑了。” 他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懂了。 --- 那把剑是在击退邪神之后才真正诞生的。 邪神死后,三界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和平。 神明们从高天原走下来,大妖们从各自的领地聚拢过来,龙族从深渊里浮上来,阴阳师们放下了符咒,神官们收起了法器,那些小妖和凡人们挤在一起 他们仰着头,看着站在废墟上的那个少年。 他们想送他一件礼物。 一件配得上他的礼物。 锻造持续了整整三年。 神明的神力被抽离出来,化作锻造的火种。 那些活了千万年的古老存在,亲手把自己的力量投入熔炉,烧成最纯粹的光。 大妖们献上了自己的素材。 大天狗拔下了一根羽毛,那羽毛里有他千年的风骨;酒吞拿出了一壶珍藏的酒,酒里酿着他所有的豪情;玉藻前献上了一缕尾巴上的绒毛,绒毛里藏着她所有的幻术。 其他大妖们也都来了,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扔进炉火里。 小妖和凡人们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他们有愿力。那些最低级的小妖,连化形都做不到,但它们每天晚上挤在一起,对着炉火许愿。 那些被路明非救过的凡人,跪在神社里,一遍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愿力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真的存在,慢慢汇聚成光,落进炉里。 龙族的逆鳞被献了出来。 烛龙亲自拔下自己的逆鳞,那片鳞片泛着幽深的光,里面有龙族千年的骄傲和臣服。 其他龙族也跟着献上自己的逆鳞,一片一片,扔进炉火,烧成金红色的液体。 阴阳师们注入灵力。 那些曾经弱小的阴阳师,如今已经成了各大家族的支柱。 他们围坐在炉火旁,日日夜夜念诵咒文,把灵力一点一点渡进去。 晴明坐在最前面,白发苍苍,但眼睛依然明亮。 神官们献上祈愿。 老神官带着所有的神官,跪在神社里,日日夜夜祈祷。 他们的声音苍老而虔诚,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从未停歇。 人妖神三族最顶尖的锻造大师们围在炉火旁,日夜不休。他们吵过,打过,争过。 但最后都沉默下来,只是盯着炉火,盯着那块渐渐成型的铁胚。 三年后,炉火熄了。 一把剑静静地躺在炉底。 剑身修长,线条流畅,通体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有时是白,有时是金,有时又像是透明的。剑刃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最简单的线条。 但那线条里藏着神明的神力、大妖的素材、小妖的愿力、龙族的逆鳞、阴阳师的灵力、神官的祈愿。 它太锋利了,锋利到不需要任何装饰。 锻造大师们把剑捧到路明非面前,跪成一圈。 “龙君,”为首的老锻造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请您为这把剑赐名。” 路明非愣了一下。 “赐名?你们起一个不就完了?” 老锻造师摇头。 “这是三界共同的心血,只有您配给它名字。” 路明非挠挠头。 “那就叫‘剑’呗,反正它就是剑。” 老锻造师的脸黑了。 “龙君,您这是在敷衍我们。” “没有没有,我是认真的。剑就是剑,简单好记。” 老锻造师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其他锻造师说。 “兄弟们,龙君不给剑取名,咱们今天就跪死在这儿吧。” 其他锻造师齐刷刷点头。 路明非:“……” 他看了看那些老头——最小的也活了三四百年,头发胡子白成一片,跪在地上,一脸视死如归。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剑。 剑身里,那些神明的神力、大妖的素材、小妖的愿力、龙族的逆鳞、阴阳师的灵力、神官的祈愿,都在微微发光,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叹了口气。 “行行行,取名取名。” 他想了想,说:“叫‘众生相’吧。” 老锻造师抬起头。 “众生相?” “嗯。”路明非看着手里的剑。 “这里面有所有人的心意,所有人的力量。不是我一个人的剑,是众生的剑。众生百态,万相纷呈,就叫众生相。” 老锻造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伏下身,额头贴地。 “众生相……好名字,好名字啊。” 其他锻造师也跟着伏下身。 “谢龙君赐名!” 路明非被他们这阵仗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行了行了,起来吧,跪着怪累的。” --- 后来他用众生相做了很多事。 斩过恶鬼,劈过妖魔,挡过天灾。 剑身每一次出鞘,都能感受到里面那些力量的呼应。 神明的威严、大妖的桀骜、小妖的虔诚、龙族的骄傲、阴阳师的智慧、神官的慈悲。 它们汇成一股,顺着剑势倾泻而出,无坚不摧。 直到那一天。 地狱道和修罗道的化身试图降临现世。 那是在和平降临后的第五年。 路明非正在高天原的云阁里晒太阳,忽然感觉到两股极其古老的气息从世界深处涌出,正在试图撕开现世的边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天边有两道裂缝正在扩大——一道漆黑如墨,一道赤红如血。 地狱道和修罗道。 六道轮回中的两道,原本各有各的职能。 地狱道收容恶魂,修罗道承载争斗。 但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们和黄泉一样,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 黄泉想要独立,脱离伊邪那美的掌控。 地狱道和修罗道也想。 它们不甘心只做轮回的一部分。 它们想要更多,想要吞噬现世,想要成为独立的世界。 但路明非没有让它们踏进现世一步。 他一个人去了。 站在那两道正在撕裂的裂缝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大天狗、酒吞、玉藻前、烛龙、天照、月读、须佐之男……所有人都来了,站在他身后,等着他下令。 “退后。”他说。 大天狗皱起眉头。 “龙君,我们可以——” “你们打不了。”路明非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它们是六道轮回的化身,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你们是这个世界的生灵,天生被它们克制。进去就是送死。” 酒吞往前一步。 “那你呢?你就不怕?” 路明非想了想。 “我?”他笑了笑,“我不一样。我来自世界之外。” 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了裂缝。 没有人能跟进去。 那两道裂缝在他身后合拢,把所有人挡在了外面。 ---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没有人知道那一战的具体经过。 只知道那七天里,天一直是黑的,大地一直在颤抖,江水倒流,山崩地裂。 高天原里的所有人都在跪着祈祷,用尽一切力量把愿力送向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七天七夜之后,天亮了。 裂缝重新打开,路明非从里面走出来。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两道化身的。 他的手里握着众生相,剑身上布满了裂纹,但依然没有断。 身后,那两道化身的残骸在虚空中扭曲、挣扎、哀嚎。 地狱道的黑影缩成一团,无数张脸在里面哭泣、求饶。 修罗道的巨人已经碎了,六条手臂断成十几截,三张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它们想要逃,想要缩回自己的世界。 但路明非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转过身,抬起手。掌心亮起两道淡淡的印记。 就像当初收服饿鬼道时一样,他把地狱道和修罗道的控制权也收进了自己手里。 “回去。”他说,“回到你们该在的地方。乖乖听话,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两道化身的残骸剧烈颤抖着,发出不甘的嘶吼。 但它们反抗不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它们根本无法抗拒。 它们被硬生生塞回了六道轮回里。 从那以后,地狱道和修罗道再也没敢闹事。 它们乖乖地待在原地,该收魂收魂,该承载承载,老实得像是两条看门狗。 天道就是高天原,没有变化。人间道是现世,现世已被自己镇压,也没问题。 饿鬼道没有灵智,只有吞噬的本能,被路明非掌握了控制权。 而现在处理掉了修罗道和地狱道,只剩下还没出现的畜生道了。 路明非心里稍微放松了点,他看向此战的大功臣——众生相。 但众生相也到了极限。 路明非回到高天原,把剑举起来看了看。 剑身上的裂纹已经布满了每一寸,只要再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他没有再用它。 他把剑带回了云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想试试。 这把剑汇集了三界的心血,承载了众生的愿力,又有神明、大妖、龙族的力量。 他想看看,如果一直供奉着,它会不会慢慢诞生灵智——像那些古老的器物一样,变成一把有灵性的剑。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三年过去了。 众生相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它没有诞生灵智。 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它的跟脚太强大了。 那些力量太多、太杂、太庞大,反而让任何灵智都无法在其中诞生。 就像一座宫殿里住着几百个主人,谁也成不了真正的主人。 路明非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 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用过剑。 不是不想用,是用不了。 众生相还在,但已经不能用了。 他也不想再用别的剑。 他开始专注于肉体,专注于法术,专注于妖术和神术。 这些东西不需要承载,只需要引导。 他的力量可以直接涌出来,不需要中间的那一层介质。 他也学会了用拳头,用脚,用任何能用得上的东西。 但剑,他放下了。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有一天能遇到一把和他同源的剑…… 算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时间恢复正常。 那头龙的巨口还在三米之外,正朝他扑来。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暴怒和杀意,利齿间的水流被撕裂成一道道白线,带着足以碾碎钢铁的巨力。 它的鳞片张合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在江水中掀起暗流,把周围的淤泥搅得翻涌起来。 三米。 两米。 一米。 路明非看着手里的七宗罪。 这匣子里有七把武器。 六把刀剑,还有一把短刀——每一把都在颤动,像是在催促他,像是在渴望他。 它们和他同源。 来自同一个世界,流淌着同一种力量。 虽然质量远远不及众生相——人家那把是三界顶尖,这把顶多算是精品。 但它们至少不会一触即碎。 至少,可以用。 他很久没有用剑了。 不知道手感还在不在。 他单手托着剑匣,另一只手按在匣面上,感受着里面那些刀剑的脉动。 它们很兴奋,像是在说——选我,选我。 刀身震颤的频率透过金属传进他的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沉睡的凶兽终于闻到了主人的气息。 他笑了笑。 得,这下真成选妃了。 他的手指划过匣面,感受着每一把武器的回应。 傲慢的那把苏格兰克雷默长剑,剑身修长,震颤得最剧烈,像是迫不及待要出来展现自己。 暴怒的那把八面汉剑,沉稳而厚重,每一次震颤都像心跳。 贪婪的那把亚特坎长刀,刀刃弯曲如蛇,在匣子里扭动着,像是有生命。 那头龙的巨口已经到了眼前。 利齿间的寒光照亮了路明非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咱们慢慢玩。 他按在匣面上的手指轻轻一弹。 匣子打开了。 第59章 诺顿的侍卫,参孙 匣子打开了。 七把武器静静地躺在里面,刀刃上的纹路在幽暗的水底泛着淡淡的光。 那一瞬间,路明非感觉到了某种奇异的呼应——像是沉睡多年的老友终于等到了重逢,像是走失的猎犬终于闻到了主人的气息。 它们认得他。 或者说,它们认得他身上的那种力量。 同源的力量。 那头龙的巨口已经到了眼前。利齿间的寒光照亮了路明非的脸。 带着腥臭的水流扑面而来,那股吸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吸进那张深渊般的嘴里。 路明非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其中的一把。 暴怒。 那把八面汉剑在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震颤着,像是在欢呼,像是在咆哮。 那些刻在剑刃上的古老纹路一瞬间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穿透江水,照亮了周围几十米的黑暗。 剑柄上的触感冰凉而坚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沉睡的凶兽终于等到了主人。 路明非握紧它,感觉那股力量顺着剑身涌入他的手臂,和他的血脉共鸣。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曾经以为,他再也不会握剑了。 众生相断掉之后,路明非试过用别的剑,但那些剑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像玩具,像木棍,根本无法承载他的力量。 他只能放下剑,用拳头,用法术,用那些不需要承载的东西。 但这把剑不一样。 它沉甸甸的,很稳,很实在。它愿意承载他,也承受得起他。 路明非忽然想起宫本家那个老剑豪的话。 “人剑合一之后,就不用剑了。” 当时他没听懂。 后来他懂了。 真正的好剑,不是让你去驾驭它,而是它来承载你。 你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握住它,它就会带着你走。 就像现在。 他挥剑。 很简单的一剑。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复杂的技巧。 就是最基础的、最直接的、从宫本家那个老剑豪教他的第一课就开始练的——素振。 但这一剑,比他过去练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剑刃划过江水,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那道弧光所过之处,江水被撕裂,暗流被斩断,连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那头龙的巨口在距离路明非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 是它不得不停。 那道金色的弧光斩进了它的嘴里,从它的上颚切入,从它的后脑穿出。 它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被那一剑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鲜血在江水里炸开,浓稠得像墨汁,瞬间污染了周围的一切。 那头龙的身体剧烈抽搐着,尾巴疯狂摆动,掀起一阵阵暗流。 它的眼睛里的光芒在急速消退,从金色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死灰。 它没有挣扎太久。 几秒钟后,它的身体软了下去,开始缓缓下沉。 那双曾经燃烧着暴怒金色的浑浊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路明非看着它,没有动。 他只是漂浮在那里,看着那具庞大的尸体沉入更深的黑暗。 鲜血还在扩散,但令人诧异的是,他的血液不是红色的,而是浑浊的黑红。 路明非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他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 那是烛龙,龙族第七军团的军团长,真身展开时能遮住半边天。 那时候他还不够强,烛龙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没有出手,只是在观望。 后来邪神入侵,烛龙带着整个龙族军团跪在他面前,喊他龙君。 后来那个从饿鬼道带出来的小男孩被送去龙渊,烛龙亲自教导他,看着他眼中的金色一天天变浓。 后来他离开的时候,烛龙站在深渊边缘,久久不动。 龙。 眼前这个也是龙。 龙王的侍从,守门者,沉睡之城的卫士。 它们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使命,自己的骄傲。 虽然不是龙王,但依然是龙。 只是现在,它死了。 死在他手里。 路明非收回目光,把剑收回剑匣。 该上去了。 他转身往上游,言灵·天御再次发动,减轻重力,让他的速度更快。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他像一道箭矢般冲向水面。 --- 游了大约二十米,头灯的光束里忽然出现了两个模糊的影子。 正在下潜。 速度很快。 路明非眯起眼睛,调整头灯的角度,光束照亮了那两个人的脸—— 诺诺。 楚子航。 他们穿着潜水服,头灯明亮,正急速下潜。 看见路明非的瞬间,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诺诺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显——你杀了它? 路明非点点头,又指了指上面,意思是先上去再说。 诺诺瞪大眼睛,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在几十米水下,没有氧气,你杀了一条龙? 路明非没时间解释,只是又指了指上面。 楚子航也游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伤口后,点了点头。 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三个人并排向上游去,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三道交叉的白线。 上浮的速度很快,深度计上的数字飞快地跳动: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他们终于破开水面,摘下氧气面罩,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摩尼亚赫号就在不远处,船上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成一圈圈朦胧的光。 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影,正在朝他们挥手。 路明非看清了那些人: 曼斯教授咬着那根永不着火的雪茄,大副拿着对讲机,几个水手站在船舷边,还有一头金发的恺撒,正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自信微笑。 塞尔玛也站在船舷边,金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手里还拎着急救箱,准备随时救援。 “哟,咱们的英雄回来了。”恺撒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点调侃。 路明非、诺诺、楚子航一起游向船舷,抓住绳梯往上爬。 --- 甲板上,恺撒第一个迎上来,上下打量着路明非。 “听说你在下面遇到点麻烦?”他挑了挑眉,“不过看你这样子,麻烦好像不大?” 诺诺摘掉潜水帽,甩了甩湿透的红发,瞪了恺撒一眼。 “他在水下六十七米,没有氧气,杀了一条龙。”她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叫麻烦不大?” 恺撒的眉毛扬得更高了。 “哦?”他看向路明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说说,怎么杀的?” 路明非把腰间的剑匣解下来放在甲板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就……挥了一剑。” “一剑?”恺撒重复了一遍。 “嗯,一剑。” 甲板上安静了一秒。 曼斯的手僵在半空。大副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那几个水手张大了嘴,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一剑”是什么意思。 恺撒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看来我那晚的邀请,你还真没吹牛。” 路明非心想:我什么时候吹过牛?不过算了,你高兴就好。 曼斯回过神来,快步走过来,盯着路明非。 “那条龙长什么样?” “青黑色鳞片,金色竖瞳,体长大概十几米。”路明非回忆道。 曼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船舱方向——零正站在舱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刚才零把叶胜和亚纪带上船的时候,描述过水下那头追杀他们的龙。 “不对。”曼斯喃喃道,脸色变得苍白。 “零他们说的那条龙,是纯黑色的,体长有二三十米。不是这条。”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路明非的眼神也变了。 恺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曼斯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 塞尔玛正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急救箱,离水面最近。 她站在船尾的栏杆旁,月光照在她金发上,镀了一层银边。而路明非他们刚从绳梯上来,在甲板的另一侧,离塞尔玛至少有十五米的距离。 “塞尔玛——!” 曼斯的声音撕破了夜空。 但他的吼声还没来得及传到塞尔玛耳中,水面就裂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浪花。 只有一道纯黑色的残影从水下刺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得月光都追不上它的轨迹。 那是一根尾巴。 纯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没有一丝反光,像是从深渊里探出的噩梦。 每一片鳞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它从塞尔玛身后的水面下刺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怒,贯穿了她的腹部。 从后腰刺入,从前腹透出。 鲜血喷涌而出,在月光下绽放成一朵妖异的红花。 塞尔玛低下头,看着那根贯穿自己身体的尾巴。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像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急救箱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甲板上。里面的纱布、绷带、针管滚了一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根尾巴悬在半空,没有立刻甩动。 它在等什么? 甲板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双眼睛。 水面下,一双纯金色的竖瞳缓缓浮上来。 那双眼睛看向甲板上那些惊恐的人——曼斯,大副,水手们,诺诺,楚子航,恺撒。 那目光里满是戏谑,像是猫看着爪下无处可逃的老鼠。 看向曼斯时,是轻蔑;看向诺诺时,是玩味;看向楚子航时,是冷漠;看向恺撒时,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评估这个金发人类够不够资格当它的玩具。 但当它转向路明非时,那光芒变了。 变得慎重。 变得警惕。 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它在看他。 就像在审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变数。 然后,那根尾巴猛地一甩。 塞尔玛的身体被甩向船舱门口,砸在门框上,又弹进去,消失在船舱的黑暗里。 鲜血溅在舱门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曼斯冲过去,但只来得及看见船舱里那具倒在地上的身影。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舱门的方向,瞳孔正在放大。 “不——!” 他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但回应他的只有江水的低语。 然后水面裂开了更大的口子。 一个纯黑色的头颅从江面下缓缓升起。 比刚才那条龙大了整整一倍。 鳞片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没有一丝反光,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深渊。 它的鼻孔喷出两道白色的蒸汽,在冰冷的江面上散开。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只盯着一个人。 路明非。 甲板上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呼吸。 恺撒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面对这种东西,贸然动手只会送死。 楚子航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头龙,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多年前,那个雨夜,高架桥上,奥丁的八足骏马踏着雷电向他奔来的记忆。 同样的无力感,同样的被碾压的绝望。 诺诺的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龙,像是在用侧写感知它的情绪。 她感觉到了——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待。 曼斯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二代种……古籍上记载的……诺顿的侍从,青铜与火之王最忠实的奴仆……”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名字。 “参孙!” 月光下,参孙的头颅缓缓转动,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看向曼斯时,是轻蔑;看向诺诺时,是戏谑;看向楚子航时,是冷漠;看向恺撒时,是一种傲慢的打量,像是在说“你这样的货色也配站在这里?” 最后,它重新看向路明非。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只有慎重。 真正的慎重。 像是面对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 然后,参孙缓缓下沉。 水面重归平静。 月光依然静静地照着。 第60章 我下去打打鱼,马上就回 船舱里,塞尔玛倒在血泊中,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腹部被贯穿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曼斯跪在她身边,徒劳地用手按压着伤口,但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渗出。 “救她……”曼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谁能救她……” 路明非走进船舱,在他身边蹲下。 他看着塞尔玛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在那个世界,他也曾这样看着很多人死去。 后来他学会了“不要死”。 他伸出手,按在塞尔玛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整个船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古老、肃穆、不可抗拒。 那不是言灵,不是法术,而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像是世界的规则本身在回应他的意志。 他在向世界下达他的命令,而世界遵从了他的旨意。 曼斯的呼吸停住了。 站在舱门口的诺诺瞪大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恺撒的手从武器上滑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楚子航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但这次,他感觉到的不是绝望,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有某个更加古老的存在,正在俯瞰着这一切。 “不要死。”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空气里,刻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他的眼睛充斥着至高无上的金色,宛如世间最为尊贵的君王。 那声音里没有祈求,没有命令,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宣告一个结局。 塞尔玛腹部的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缓慢地,而是肉眼可见地——血肉蠕动生长,皮肤重新闭合,鲜血停止流淌。 那些破碎的脏器在重塑,那些断裂的血管在连接,那些撕裂的肌肉在复原。 就连破损的衣服都恢复的完好如初,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然后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涣散和空洞,而是重新聚焦的光。 她看着路明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曼斯跪在旁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 路明非收回手,站起来。 那股无形的威压消失了,船舱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正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们见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活过来了。”路明非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不过得休养一阵子。别让她乱动。” 说完,路明非转身往外走。 诺诺站在舱门口,张了张嘴。 “路明非,你——” 路明非没有让她说完。 他从甲板上拿起那把剑——暴怒,握在手里。 剑身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流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走向船舷。 恺撒皱起眉头。 “你要干什么?” 路明非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下面还有一头,留着有点碍眼。”他说,“我去把它宰了。” “你疯了?”恺撒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那是一头二代种!比刚才那条不知道几代种的家伙强几倍!你一个人——” “你们去就是送菜。”路明非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现在太弱了,根本处理不了这个级别的玩意儿。而且船上没有重火力,乱开枪的话会把警察引来的。” 恺撒的手僵住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个骄傲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去面对危险,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比任何羞辱都更难承受。 凯撒又想起了以前那个无力的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的离去。 他的手指慢慢从路明非肩上滑落。 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担心啥?”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听起来有点欠揍。 “我又不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了。你们在这等着,看我下去给你们打打鱼。回头烤龙肉吃,听说那玩意儿大补。” 恺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打鱼?”他说,“你管那叫打鱼?” “差不多。”路明非耸耸肩,“个头大点的鱼而已。” 楚子航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路明非身上,那双戴着黑色美瞳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面对奥丁时的无力,想起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而现在,有一个人要去做他做不到的事。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活着回来。”他说,声音很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诺诺忽然开口。 “你和故事里一样。”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总喜欢一个人挡在最前面。” 路明非想了想。 “习惯就好。”他说,“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们给我加油打气嘛。精神支持也是很重要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很美。 但江面下潜藏着致命的危机。 “走了。”他说。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江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 月光依然静静地照着。 甲板上的人愣愣地看着那片水面,久久没有人说话。 良久,恺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打鱼……”他喃喃道,“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诺诺知道答案。 他就是故事里的那个人。 那个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 江面下,黑暗里。 路明非握着剑,向着更深的地方游去。 他感觉得到参孙的位置。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在等着他。 他笑了笑,却笑的有些无奈。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第61章 去做那些他自己不认为是救世主的救世主行为 江水比想象中更冷。 路明非往下潜了大概二十米,周围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头灯的光束切开一小片黑暗,照出那些飘浮的细小颗粒。 它们缓缓旋转,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 是真的烦。 不是那种“啊好麻烦不想干”的烦,是那种“明明可以一巴掌拍死却要小心翼翼装孙子”的烦。 参孙在等他。 路明非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在下方某处,一动不动,像两颗燃烧的太阳。 那气息比刚才那条强了不止一倍,纯黑色的鳞片,二三十米的体长,二代种——放在这个世界,已经是能屠城的级别了。 可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慌。 他大概估算过,这个世界除了传说中的黑王,其他龙王他应该都打得过。 不是吹牛,是那个世界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自信。 烛龙那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龙他都见过,参孙算个啥? 就算是白王来了,路明非觉得自己爆爆种应该也能在重伤的情况下解决掉。 至于眼前这头? 如果是在那个世界,一成力就够了。 龙化状态下的一成力。 问题是,他不能龙化。 那玩意儿一出来,第二天他就得上卡塞尔学院的屠龙令榜首。 到时候自己立马会从s级的身份被打成试图潜伏进人类内部的龙王,直接被剥夺人籍——虽然自己严格来讲确实不是人就对了。 但别人不知道啊。 到时候好不容易来的大学生活就泡汤了。 芬格尔的呼噜声听不到了,酱油的早饭吃不到了,大天狗分身的管家服务享受不到了,守夜人论坛也刷不了了。 他好不容易才过上这种不用操心的日子,每天就是吃吃喝喝躺平发呆,多好。 想想就亏。 所以为了美好的大学生活,他得想个办法。 既能搞定参孙,又不会暴露太多。 既不能太夸张,也不能显得太无能。 路明非叹了口气,气泡从嘴角飘上去,消失在黑暗里。 烦。 真他妈烦。 但烦归烦,他还是往下游了。 因为路明非知道,如果他不下去,参孙会上来。 到时候上面那些人。 曼斯、恺撒、楚子航、诺诺、芬格尔、零——他们没有一个能挡住参孙。 这个世界的混血种们,被龙类天然克制。 他们冲上去就是送死,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所以他得去。 他总得去。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想法,也不是什么救世主的情结。 路明非只是习惯了。 在那个世界,路明非也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在饿鬼道里逃命,后来救了几个小妖,后来救了几个难民,后来救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大妖找上门,后来神明低头,后来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喊他龙君。 但他从头到尾只想当条懒狗。 可看着那些小妖在黑暗里发抖,他点了灯。 看着那些难民饿得皮包骨头,他分了饭团。 看着那些凡人跪在地上求雨,他化龙翻云。 看着那些神明浑身是血地倒在废墟里,他冲上去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没想过当什么救世主。 只是看着那些生灵涂炭的样子,他心里难受。 难受了,就想做点什么。 做了,就停不下来了。 路明非不知道的是,那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个世界的生灵眼里,是神迹,是救赎,是不可承受的恩情。 他们跪在他面前,喊他龙君,喊他神明,喊他万妖之王。 路明非只知道,那天登基大典上,所有人都在欢呼。 他站在高台上,心里想的是:这衣服好重,能不能脱了? 现在他回来了这个世界,成了卡塞尔学院的普通学生。 他想过普通的日子,吃芬格尔的泡面,听大天狗分身的管家服务,在守夜者论坛上潜水看热闹。 他不想再当光了。 太累。 但如果需要的话,路明非还是会动起身子,把责任扛在肩上,把生命挡在身后。 这跟伟大无关。 只是那个世界的习惯,像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改不掉。 路明非看着那些混血种们恐惧的眼睛,就知道自己得下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太清楚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了——在那个世界,他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他不想再见一次。 所以他去了。 路明非总是会去的。 去做那些他自己不认为是救世主的救世主行为。 就像现在。 路明非继续往下潜,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下方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 参孙。 那头纯黑色的二代种静静地悬浮在水中,鳞片没有一丝反光,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噩梦。 它没有动,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盯着这个敢一个人下来的渺小人类。 路明非在它面前停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它对视。 他忽然不想拔剑了。 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冲参孙招了招手。 参孙的眼睛眯了起来,它不明白这个人类在做什么。 但它不需要明白,它只需要杀了他。 它猛地扑了过去。 然后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那个人类一只手按在它的脑袋上,就那么轻飘飘地按着,但它整个身体都被压制住了,动弹不得。 它挣扎,怒吼,用尽全力想要挣脱,但那只看似普通的手纹丝不动。 “别挣扎了。”路明非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条不听话的狗说话。 “三成力而已,没用力打你。” 参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它是龙。 它是二代种。 它活了上千年。 但在这个人类面前,它就像一条刚出生的幼崽,毫无反抗之力。 路明非松开手,退后几步。 “我不想杀你。”他说,“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上面那些人,你别动。” 参孙盯着他,没有说话。 它不明白。 这个人类明明可以杀了它,为什么不动手? 就在这时,路明非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处礁石后面。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正死死抓着礁石,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老唐。 老唐现在很懵。 他接了这个任务,说是来水下取点东西。 雇主给了坐标,他下潜,然后——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画面。 一头龙。 真正的龙。 比电影里那些大十倍,纯黑色的鳞片,金色的眼睛,光是脑袋就有卡车那么大。 它正在和另一个人打架,不,是被另一个人按着打。 那个人一只手就把龙按住了。 一只手。 老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嘴张不开。 他只能死死抓着礁石,看着那头龙和那个怪物一样的人类。 然后那个人类转过头来。 头灯的光束照亮了他的脸。 老唐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明明。 那个在网上聊了好几年、一起打过无数游戏、约好了要见面的兄弟。 明明? 老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是那头龙。 参孙。 那双仅剩的金色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但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另一种东西—— 老唐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认识,像是激动,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它认出了他。 参孙的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是龙的咆哮,更像是一只忠诚的狗终于找到了主人。 它小心翼翼地游向老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尾巴轻轻环绕在他周围,把他托起来,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唐更懵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头龙,它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江水传来的,而是在他脑海里响起的。 “哥哥……”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孩子在做梦时的呓语。 “哥哥……我好冷……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唐的头剧烈地疼起来。他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 无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火焰,青铜,龙文,还有一张模糊的、和他很像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带着孩子气的稚嫩,正对着他笑。 “不……”他喃喃道,“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参孙用脑袋轻轻蹭着他,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催促。 路明非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也愣住了。 老唐? 这家伙怎么在这? 第62章 老唐:你他妈还是个穿越者!? 参孙这态度…… 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路明非闭上眼睛。 真实的权柄在他体内流动,只是一瞬间,权柄便将他想知道的所有信息告诉了他。 老唐,诺顿,青铜与火之王。 龙王都是双生子,诺顿和康斯坦丁。 参孙是诺顿的侍从,它认出了自己的主人。 所以老唐就是诺顿。 那个在网上跟他打游戏、叫他“明明”、说要来找他吃大餐的老唐,就是青铜与火之王。 路明非睁开眼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了看老唐,又看了看参孙,又看了看参孙身后那座沉睡的青铜城。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座城里,还有一个人。 诺顿的弟弟。 康斯坦丁。 老唐的弟弟。 而那个装着康斯坦丁骨殖的青铜罐…… 在摩尼亚赫号上。 被叶胜和亚纪拼死带回来的那个。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水面方向。 “卧槽。”他脱口而出。 老唐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明……明明?这到底……” 路明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没法说话。 他们还在水下,全靠氧气面罩和手势交流。 这他妈怎么解释? 路明非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起手。 言灵·天御。 周围十米范围内的江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气泡壁上的水流还在疯狂涌动,但气泡内部,是干燥的空气。 老唐瞪大眼睛,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你你——”他指着路明非,手指都在抖。 “别你你你了。”路明非摘下氧气面罩,深吸一口气,“听我说。” 老唐也摘下氧气面罩,大口喘气,然后死死盯着路明非。 “明明……这到底怎么回事?那头龙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脑子里为什么有个小孩在喊我哥哥?还有你——”他指着路明非,“你他妈是人吗?” 路明非挠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他说。 “简单来说吧,你是龙,我是……比龙还麻烦的东西。那头龙认识你,因为你以前是它主人。你脑子里那个小孩,应该是你弟弟。” 老唐的嘴张成了o型,双眼中满是震惊。 “我弟弟?” “嗯。”路明非点点头。 “亲弟弟。你俩都是龙王,四大君主中的青铜与火之王。你现在就在这里。” “至于你弟弟现在……嗯……”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些颇为艰难的开口。 “老唐,你弟弟好像出事了。”路明非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有点欠揍的无奈。 “简单来说,我家学校派人把你家老宅给抄了,顺带把你弟的骨灰盒打包带走了...有可能是睡袋。” “那个罐子现在就在我们船上,估计过几天就要被送去实验室开箱测评了。你懂我意思吧?” 老唐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哥……我好冷……” 老唐的脸色顿时变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起来。 —— 江水在气泡壁外疯狂涌动。 那些浑浊的水流像无数条发狂的巨蟒,一圈一圈地缠绕着这个由言灵撑起的空间,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偶尔有碎石被水流卷起,狠狠砸在气泡壁上,激起一圈涟漪,然后被弹开,消失在黑暗里。 这幅场景看起来就不像是现实世界的模样,让别人看见了估计会误以为是某部新的大片被泄露了。 气泡内部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路明非站在气泡中央,一只手抬着,维持着这个直径十米的空间。 他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点懒散——肩膀微微塌着,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完全没有那种正在施展高危言灵的紧张感。 就像这玩意儿根本不费劲似的。 老唐站在他旁边,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 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气泡外那头巨大的黑龙,又看看路明非,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缺氧的鱼。 那头龙——参孙——正飘在气泡外面,紧贴着气泡壁。 它那二三十米长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脑袋凑在气泡边上,两只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唐。 那眼神…… 老唐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捕食者看猎物的眼神,也不是野兽看人类的陌生。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像是认识,像是等待,像是—— 像是他在网上等明明回复消息时的那种感觉。 老唐被自己这个比喻吓了一跳。 “明……明明……”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这到底……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 路明非看着他。 “你想先听哪个版本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慵懒的欠揍感,“简单版还是详细版?” 老唐愣了一下。 “什……什么?” “简单版,”路明非说,掰着手指头数。 “你是龙王,青铜与火那一系的。那头龙是你以前的部下,认识你。” “你弟弟康斯坦丁的骨殖被人挖出来了,现在在我们学校那条船上,准备带回实验室解剖研究。你弟弟刚才喊你,是因为他想你了。” 老唐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哥......我好......我好想你......” “详细版,”路明非继续说。 “可能要讲很久。包括你们兄弟俩当年怎么沉睡的,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转世成了人,你弟弟还保持着骨殖形态——这些我都不知道,得靠你自己想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老唐那张苍白的脸。 “你想先听哪个?” 老唐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普通,和以前一样。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打游戏磨出来的。就是一双普通人的手。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那双金色眼睛里的等待,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都是真的。 “我……我他妈是龙王?”老唐的声音高了八度。 “明明,你开什么玩笑?我连只鸡都不敢杀!我在美国混了那么多年,当猎人都不敢接杀人的任务,顶多盗盗墓,挖挖古董!你现在告诉我我是龙王?” 路明非看着他。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老唐看看他,又看看气泡外那头巨大的黑龙。 那头黑龙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深情款款地盯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唐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靠……”他喃喃道,“我靠我靠我靠……” 路明非伸手扶了他一把。 “站稳。” 老唐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脸祈求的看向路明非。 “明明,”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你告诉我,你不是人,对不对?你肯定也不是人,对不对?你到底是什么?外星人?神仙?还是跟我一样的什么玩意儿?” 路明非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挠挠头,“有点复杂,不过简单说,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老唐盯着他。 “什么意思?” 路明非叹了口气。 “行吧。我十六岁那年从叔叔家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那边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我在饿鬼道混了几年,一把西瓜刀从头砍到尾,硬生生砍出一片天。” “最后收了一堆大妖当小弟,被他们硬推上万妖之王的鸟位。结果在登基那天眼前一黑,又回来了。” 老唐愣住了。 他的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像两个鸡蛋。 “你……你他妈是还是个穿越者?!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剧情?! ”他的声音破了音。 “还成了万妖之王?!!” 路明非点点头。 “嗯。” 老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 “卧槽!”他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肩膀。 “那你见过真的妖怪对不对?雪女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像传说里那么漂亮?还有狐妖!九尾狐!是不是真的特别好看?!” 路明非:“……” 路明非忽然觉得,如果龙都是老唐这副模样的话,估计都得变成保护动物了。 “还有天狗!有没有天狗!长得帅不帅?酒吞童子!那个是不是真的天天喝酒?还有——” “停!”路明非捂住他的嘴。 “你他妈能不能正经点?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老唐被他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但眼睛里还是闪着兴奋的光。 路明非松开手,翻了个白眼。 “雪女是挺漂亮的,”他说,“但你别想了。人家现在是我部下。” 老唐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那能不能——” “不能。” 老唐的表情垮了下来。 但他很快又兴奋起来。 “那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没有——” “老唐。”路明非打断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弟弟还在罐子里呢。” “再不想办法就要被解剖了,别又把话题聊歪了。” 老唐愣住了。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 “哥哥……我好冷……”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弟弟……”他喃喃道,“他真的……” 路明非点点头。 “真的,比珍珠还真。” 老唐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刚才还在比划雪女多漂亮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脑海里,破损的记忆不断闪烁,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记忆里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那种气质绝对不是他。 过了很久,老唐才抬起头。 “明明,”他说,声音沙哑,“我能见他吗?” 路明非看着他。 “能。” 第63章 差点被水淹死的龙王 老唐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行,”他说,“我弟弟的事,我得管。那头龙……” 他看了一眼气泡外的参孙。 那头巨大的黑龙正可怜巴巴地贴在气泡壁上,金色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不进来,但它不敢动,就那么趴着,像一只等待主人摸头的巨型金毛。 老唐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自己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宠物,是一只哈士奇。现在好了,直接升级到龙了。 “它怎么办?”他问路明非。 路明非看了一眼参孙。 “它认识你,”他说,“你让它跟着就行。不过这么大个儿,不能直接上去。我把它弄小点。” 他抬起手。 真实的权柄在体内流动,那感觉就像调动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心脏流向四肢。 他轻声说,仿佛在向世界下达命令—— “小。” 参孙的身体开始缩小。 那二三十米长的巨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一点一点地收缩。 鳞片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在江水回荡,像是落石滚过铁板。 老唐瞪大眼睛,看着那头龙从卡车那么大,缩成一辆轿车那么大,又缩成一只成年金毛那么大。 最后,一头巴掌大的小黑龙飘在气泡外面,两只金色眼睛还是那么大,呆呆地看着他。 老唐:“……” 路明非收回手,脸色白了白。 “有点累。”他嘟囔了一句。 老唐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这东西不费劲吗?”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按住不费劲,捏小了费劲。你以为这是什么?变魔术?这可是很有技术含量的好吧。” 老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头巴掌大的小黑龙。 小黑龙——参孙——轻轻游进气泡,落在老唐的肩膀上,盘成一圈。 它用脑袋蹭了蹭老唐的脸,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老唐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肩膀上落了一团温热的东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明明,”他轻声说,“它怎么睡着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 “累了吧。等了你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老唐沉默了。 他看着肩膀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它起伏的身体,看着它闭着的眼睛。 那个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 “哥哥……我好冷……” 他的拳头握紧了。 —— 路明非看着老唐的表情,忽然有点不忍心。 他知道那种感觉。 在那个世界,他也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那些被他救下的小妖,那些终于等到光的小东西,它们看着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 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行了,”他说,“先上去再说。你那肩膀又不能放一辈子。” 老唐愣了一下,看着肩膀上那条睡得正香的小黑龙。 “它……不会掉下来吧?” 路明非想了想。 “应该不会。你小心点就行。” 他收回手。 气泡瞬间消失,江水轰然涌来。 但那股力量还没碰到他们,就被另一层屏障挡住了——不是言灵,是权柄,是路明非身体里那股更古老的东西。 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江水隔开,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水面。 “走吧。”路明非说。 他率先向上游去。 老唐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他游得很慢,动作笨拙,时不时呛一口水。但他死死护着肩膀上的那条小龙,不让它被水冲到。 那条小龙睡得很沉,一点反应都没有。 —— 摩尼亚赫号。 甲板上灯火通明。 曼斯·龙德施泰特站在船头,嘴里叼着那根从不离手的雪茄,看着黑沉沉的水面。 烟雾从他嘴边升起,被江风吹散,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身后,叶胜和酒德亚纪站在船舷边,小声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他们从水下带回来的那个青铜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船舱里。 更后面,恺撒靠在船舱门口,双手抱胸,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站着楚子航,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零站在稍远处,一言不发,淡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 诺诺坐在船舷上,红发被风吹起,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时不时朝水面瞥一眼。 叶胜的声音很轻:“亚纪,你说那里面……真的是龙王的茧吗?” 酒德亚纪摇摇头。 “不知道。但能让参孙守着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曼斯转过身,看着他们。 “别聊了,休息去吧。明天一早返航。” 叶胜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水响。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江面上,两个人影正在往船边游。 其中一个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水里散步,溅起的水花很小。另一个动作明显慌乱,手脚并用,一看就不常游泳。 曼斯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恺撒站直了身体,眯起眼睛。 楚子航的手握紧了刀柄。 零的目光变得锐利。诺诺从船舷上跳下来,小刀在指尖转了个圈。 等那两个人游近了,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曼斯愣住了。 前面那个懒洋洋的——路明非。 后面那个手忙脚乱的——圆脸,小眼睛,下巴上有点胡茬,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亚裔青年,一双像熊猫一样的眼睛莫名有些喜感。 此刻他正大口喘气,一只手拼命划水,另一只手死死护着肩膀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路明非?”曼斯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路明非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刚洗完澡出来。 “游过来的。”他说。 曼斯:“……” 他又看了看后面那个还在水里扑腾的。 “这位是?” 路明非也回头看了一眼。 老唐正挂在船舷上,大口喘气。他游得实在太差了,刚才那段距离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朋友。”路明非说,“老唐。” 曼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注意到老唐的肩膀上,盘着一条小小的黑龙。那龙的眼睛闭着,正在睡觉,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黑光。 曼斯的手握紧了武器。 “路明非,”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什么?” 路明非看了一眼参孙,又看了看曼斯。 “说来话长。”他说,语气里有些无奈,“能先进去再说吗?我朋友快不行了。” 老唐挂在船舷上,虚弱地举起手。 “救……救我……” 第64章 我会把他和他的弟弟一起钉死在这里 五分钟后。 船舱里,老唐裹着一条毯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不是冷,是吓的。 刚才爬上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 这辈子没游过这么长的距离,还是在夜里,在江里,旁边还有一头刚被捏小的龙。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 那条小黑龙还盘在那里,睡得正香。 它完全不受外界干扰,闭着眼睛,身体微微起伏,偶尔发出一点小小的呼噜声。 老唐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明,”他抬起头,“它有名字吗?” 路明非坐在旁边,正在拧衣服上的水。 “参孙。”他说,“你取的。” 老唐愣住了。 “我取的?” 路明非点点头。 “你以前取的。我不太清楚什么意思,但应该是个名字。” 老唐沉默了。 他看着肩膀上的小龙,看着它熟睡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着它,给它取名,看着它长大,看着它守护自己。 叶胜和酒德亚纪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看。 叶胜的目光落在老唐肩膀上的小黑龙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曼斯站在路明非面前,双手抱胸,脸色严肃得可怕。 他的身后,恺撒、楚子航、零、诺诺也跟了进来,站在不同位置,目光都落在老唐身上。 “路明非,”曼斯的声音很沉,“我需要一个解释。” 路明非拧完衣服,抬起头。 “你想听哪个版本的?” 曼斯愣了一下。 “什么?” “简单版还是详细版?” 曼斯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 “完整的。” 路明非想了想。 “行吧。”他说,“我朋友老唐,真名诺顿,青铜与火之王。你们带回来的那个青铜罐里,是他弟弟康斯坦丁的骨殖瓶。” “准确地说,是他弟弟的茧。参孙是他们的部下,等了他几千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话音落下,船舱里一片死寂。 然后—— 哗啦一声,曼斯拔出了腰间的枪,枪口直指老唐。 叶胜和酒德亚纪下意识后退,手按上了武器。 楚子航的村雨已经出鞘三寸,寒光刺眼。 恺撒从腰间抽出了狄克推多,猎刀的锋刃在灯光下闪烁。 零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诺诺的小刀抵在指尖,随时可以甩出去。 所有的武器,都指着老唐。 老唐愣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卧槽……”他喃喃道,“你们……你们干嘛……” 曼斯的声音冷得像冰。 “路明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龙王,是龙类!是混血种几千年来的死敌!” “我们船上还有普通船员,还有学生,我必须为他们的安全负责!如果他真的是龙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路明非站起来,挡在老唐面前。 “他是我带来的。”他说,语气很平静,“我来负责。如果他真的是龙王,那么我会把他和他的弟弟一起钉死在这里。” 老唐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鸡蛋还大。 “什……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明明!你刚才还说我是你朋友!你刚才还帮我捏小龙!” “现在就要把我钉死?!还连我弟弟一起?!我弟弟还在罐子里!他什么都没做!他还是个孩子!不对——他还是个茧!” 他裹着毯子往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肩膀上的小黑龙被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迷糊的“呜”。 “你冷静点。”路明非头也不回。 “我冷静个屁!”老唐的声音继续拔高,“你说钉死我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哪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船舱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这么一闹,忽然变得有点诡异。 叶胜的嘴角抽了抽。酒德亚纪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诺诺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就连零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 恺撒轻咳了一声。 楚子航面无表情,但刀已经收回了一半。 唯独曼斯没有动。 他的枪口依然指着老唐,但他的目光,却落在路明非身上。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就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钉死一头龙王,这样的承诺仿佛对他来说只是最平常不过的陈述。 曼斯在卡塞尔待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混血种,执行过无数任务,亲手面对过龙类。 他见过骄傲的人,见过勇敢的人,见过不怕死的人。 但他很少见到这种人。 这种平静到让人害怕的人。 他不知道路明非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那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那是真正见过生死、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沉默了很久。 曼斯的手指,缓缓从扳机上移开。 他放下枪。 “路明非,”他说,声音很疲惫,“记住你说的话。” 路明非点点头。 “记住。” 曼斯看了看老唐,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那条还在睡觉的小黑龙,然后转身。 “都出去。”他说,“路明非,你留下。老唐,你也留下。其他人——去甲板上守着,有什么事马上通知我。” 恺撒耸耸肩,把狄克推多收回腰间,转身走了出去。 楚子航看了老唐一眼,也跟了出去。 零一言不发地消失在门口。 诺诺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都没说。 叶胜和酒德亚纪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船舱里只剩下曼斯、路明非和老唐三个人。 老唐裹着毯子,缩在角落,一脸惊魂未定。 曼斯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真的是龙王?” 老唐使劲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是想找我弟弟……” 曼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那个罐子,”他说,没有回头,“在船舱最里面。想去就自己去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船舱里安静下来。 老唐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他答应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明非,“就这么答应了?” 路明非点点头。 “嗯。”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明明,你刚才说钉死我的时候,是认真的吗?” 路明非看着他。 “你觉得呢?” 老唐缩了缩脖子。 “……我觉得你在吓我。”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带你去看你弟弟。” —— 船舱深处。 一个小小的舱室里,那个青铜罐静静地躺在桌上。 它大约半人高,表面布满青绿色的铜锈,锈迹之下,隐隐能看出一些古老的花纹。 那是龙文,是最初的文字,是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符号。 老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罐子,看着那些花纹,看着那上面隐约可见的痕迹。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哥……我好冷……你什么时候回来……” 老唐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个罐子上。 冰凉的。 那些花纹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康斯坦丁……”他轻声说,“是你吗?”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罐子里,在看着他。 那条小黑龙盘在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看着那个罐子,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老唐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火焰。 青铜。 两个人。 一个是他,一个是另一个人——比他小,比他瘦,总是躲在他身后。在一座孤独的王座上,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哥哥……” “我在。” “哥哥,我怕……” “不怕,我在。”“吃了我吧,哥哥......”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老唐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罐子。 “康斯坦丁,”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回来了。” 罐子里,那些古老的花纹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淡得像深海里浮游生物发出的荧光,幽幽的,忽明忽暗。 但它确实在亮——不是错觉,是罐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那些青铜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从罐身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每经过一处,那些沉睡千年的文字就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空气,穿透了铁壁,穿透了江水,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寂静的夜里颤了又颤。 老唐的手还按在罐子上。他的指尖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振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才跳一次。 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强一点点,稳一点点。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但新的又涌出来了,怎么也擦不干净。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什么破罐子,还带催泪的。”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唐的背影,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身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那只按在罐子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地方使,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使。 路明非没有走过去。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老唐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解释,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和那个罐子待一会儿。 就像在那个世界,大天狗站在云阁的窗前,看着富士山的方向,一站就是一整夜。 酒吞坐在角落里,抱着酒壶,一滴一滴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数日子。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扇打不开的门。 现在老唐也在等。等一个在罐子里沉睡了几千年的弟弟,等一段他完全不记得的过去。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这双手能做的事,远比这个世界能理解的要多。 老唐在罐子前站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从软变麻,又从麻变回没有感觉。 久到那条小黑龙在他肩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干脆盘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继续睡。 久到舱壁上那盏灯的灯泡闪了好几下,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走。 他终于收回手。 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手指在罐身上停了一瞬,才彻底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路明非。 那张圆圆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头也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迷茫的、不知所措的、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缓过神的样子。 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很淡,但确实存在。 像是确定了什么。 “明明,”他说,声音还哑着,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这个罐子……我能带走吗?” 路明非看着他。 “你想带到哪儿去?” 老唐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他住在那间狭小的公寓里,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这个罐子半人高,搬进去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 而且他还要继续当猎人,还要接任务,还要赚钱,总不能背着个青铜罐到处跑。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不想把它留在这里。那些人——”他朝甲板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他们看我弟弟的眼神,像是看一件值钱的古董。” 他顿了顿。 “我不想让他被人研究。”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先放船上,回去之后我想办法。” 老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 “明明,谢谢你。” 路明非摆摆手。 “别煽情了。走吧,出去透透气。这舱里闷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老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 罐子上的花纹已经暗下去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沉睡的孩子。 “等我。”他轻声说,“我会来接你的。” 然后他转身,跟着路明非走了出去。 —— 甲板上,夜风很凉。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白。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老唐靠在船舷上,裹着那条毯子,看着江面发呆。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呼噜。 路明非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也看着江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恺撒和楚子航站在船头,低声说着什么。 诺诺靠在舱壁上,手里还转着那把小刀,但转得很慢,一圈要停好久。 零一个人站在船尾,背对着所有人,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芬格尔蹲在甲板角落,泡面已经吃完了,正抱着空桶发呆。 他看见路明非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老唐,把话咽了回去。 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水汽和山林的气息。 老唐忽然开口。 “明明。” “嗯?” “你说,我真的是龙王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他说。 老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那些事。不记得什么青铜城,不记得什么龙王,不记得什么弟弟。但刚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刚才我把手放在那个罐子上的时候,我觉得……我觉得那里面的人,我认识。” 他吸了吸鼻子。 “不是那种‘我知道他’的认识。是那种……他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手和脚,你不需要认识它们,它们就是你的。”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老唐脸上,照出那张圆脸上的泪痕,照出那双红肿的眼睛,照出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那就是真的。”路明非说。 老唐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想了想。 “因为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江面。 “在那个世界,我也见过很多不记得自己过去的人。妖怪,人类,神明——都有。” “他们有的选择去找回来,有的选择不去。但不管选哪个,那种‘觉得认识’的感觉,从来没有骗过人。” 老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得去找回来。”他说,“不是为了当什么龙王,是为了……”他顿了顿,“为了他。” 他朝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等我。” 路明非没说话。 他只是拍了拍老唐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但很稳。 江面上,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像是流星。 又像是别的什么。 ...... (以下字数不计入正文) ps:给点五星好评吧读者老爷们,求求了,本书都快三十多万字了还没出评分 作者菌有点慌啊 第65章 伪龙 摩尼亚赫号在江面上缓缓行驶,引擎的低沉轰鸣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船舱里,老唐裹着那条毯子,靠着墙壁坐着,眼睛半闭半睁,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打盹。 这时,小黑龙参孙突然抬起脑袋,一脸严肃。 “龙君...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和主上的对话,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事?” “您在水下遇见的第一条龙,根本就不是龙!” “不是龙?”路明非有些疑惑了,龙不是龙? “没错,您有所不知,龙族之间的尊卑是十分严格的,初代种号令次代种,我这样的次代种号令三代种。” “您杀死的第一条龙,从体型上来看无疑是一条三代种。但是,我却没办法号令他!” 路明非心中一惊,他刚刚居然忽略了这个问题。 龙族之间的血统等级是十分森严的,他居然忽略了那条龙敢袭击携带着康斯坦丁的叶胜和酒德亚纪。 那条龙难道不怕误伤到还是茧的康斯坦丁吗? “而且那家伙来到青铜城的目的也很可疑,直奔另一位殿下的沉睡之地去了,甚至敢袭击携带着另外一位殿下的人类!” “那家伙根本就不是龙,没有血统尊卑,没有言灵,甚至连神智都没有,他就是一条披着龙皮的野兽,一条伪龙!” “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连主上的炼金术都没办法做到的!” 参孙说的很严肃,而事实也确实很严肃。 如果参孙没有说错的话,有个人,或者什么组织,在制造类似龙族的生物兵器。 路明非坐在原地,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江面上,月光在水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片,随着船身的晃动明明灭灭。 路明非的思绪逐渐飘向远方,就在他打算使用权柄时。 就在这时,桌上的卫星电话忽然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沉默。 老唐猛地睁开眼睛。 路明非看了那电话一眼,没有动。 电话响了四五声,他才伸出手,拿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昂热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冷意。 “路明非,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了以前那种温和的语气。 昂热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张力,仿佛随时会断,又仿佛永远不会断。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江水。 “校长,你想听什么?” “全部。”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始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他说他在水下遇见了老唐,说老唐被参孙认了出来,说参孙是诺顿的侍从,说老唐就是诺顿,说那个青铜罐里躺着的是康斯坦丁。 路明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像摆一副扑克牌。 他没有提水下那些披着龙皮的东西。 那些事不需要现在说,也不是昂热需要立刻知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老唐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久到小黑龙又从尾巴里探出了脑袋,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一片云后面移出来,又在另一片云后面藏进去。 昂热终于开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龙王。是混血种几千年来最大的敌人。卡塞尔学院存在的意义就是屠龙。” 路明非点了点头,虽然昂热看不见。 “我知道。” “你知道?”昂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那是他很少流露的情绪。 “你带着一个龙王上了我的船,告诉我他失忆了,他无害,他只想找他弟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 “把他请到学院里喝茶?还是给他安排一间宿舍,让他和芬格尔做室友?”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着昂热的声音,听出了那层冷意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一百三十多年的仇恨,失去一切的仇恨,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校长,”他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曼斯教授那边应该已经把报告发给你了。” “参孙的战斗力评估,水下青铜城的规模,还有那个罐子的分析数据。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老唐现在的状态和传说中青铜与火之王的差距有多大。” 昂热没有说话。 路明非继续说:“他没有记忆,没有力量,没有龙类该有的任何特征。” “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网上打了几年游戏、为了赚路费去猎人网站接任务的普通人。他连游泳都不会。” “那不代表他以后也不会。”昂热的声音沉了下去。 “龙王的力量不会消失,只会沉睡。你比我清楚这一点。”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们真的恢复了记忆,要伤害人类的话,我就把他们都杀死在这里,神魂俱灭。” 他的语气果决,又轻松惬意,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窗外,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 “校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一天,一个龙王站在你面前,他没有攻击你,没有攻击任何人,他只是想找回他的弟弟——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更加沉默了。 “杀了他?”路明非继续说,“还是听听他怎么说?” 昂热没有回答。 路明非等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卡塞尔存在的意义。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但老唐不是那个毁掉你一切的人。他只是一个失忆的、找不到方向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普通人。” 昂热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路明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是在另一个世界学的。那边的人不听道理就动手,我懒得打,就学会了说。” 昂热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都以为他挂了。 “他想怎么处理?”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路明非看了老唐一眼。 老唐正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的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想留在卡塞尔。”路明非说。 昂热没有立刻反对。 “以什么身份?” “学生。一个普通的学生。不公开身份,不影响学院正常运作,不接触核心机密。你们可以监控他,研究他,评估他的危险性。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你们也来得及反应。” 昂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在帮一个龙王申请入学?” “我在帮一个朋友找条活路。”路明非说,“顺便帮学院解决一个潜在的威胁。他留在外面,你们永远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力量什么时候觉醒。留在学院里,你们什么都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路明非,”昂热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自己。年轻的时候。”昂热顿了顿,“我也曾经相信,有些敌人可以变成朋友。” 路明非没有说话。 “后来我发现,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足够了解他们。”昂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一次不一样。”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 “他可以留在卡塞尔。”昂热终于说。 “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他不能离开学院范围。第二,他的身份只有我和几位教授知道,对外保密。” “第三,那个罐子——他的弟弟康斯坦丁由学院保管,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他可以定期去看,但不能带走。” 路明非看了一眼老唐。 “你听到了?” 老唐使劲点头。 “第一个条件,不能离开学院范围——你愿意吗?” 老唐张了张嘴。 “我……我本来就没什么地方去。在学院里待着也行,有吃有住……还能打游戏……” 路明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个条件,身份保密——能做到吗?” 老唐又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能!我谁都不说!我就当个普通学生,每天上课下课,绝对不惹事!” 路明非转向电话。 “第三个呢?罐子由学院保管,他可以定期去看。” 老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能不能……不要把他放在太远的地方?他怕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昂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可以。” 老唐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谢谢。”他小声说。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又对着电话说:“校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昂热沉默了几秒。 “把电话给曼斯。” 路明非站起来,走出船舱。 甲板上,曼斯正靠在船舷边,嘴里叼着那根雪茄,烟头在夜风中明灭。 他看着路明非走过来,伸手接过电话,转身走到船尾,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被风带回来——“明白”“是”“我会处理”。 路明非没有跟过去。他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那轮月亮的倒影。 老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他旁边,裹着那条毯子,像个从战场上下来的难民。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个世界。 “明明,”老唐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我可以留在你们学校的事,还有...如果我们要伤害人类的话,你...” 路明非看着江面。 “校长说了可以,那就是可以,而且我说的也是实话。当然到时候我会先想办法把你打回来的。”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谢谢你。”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面,看着月光在水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片。 远处,曼斯挂断电话,朝他们走过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没有了敌意,也没有了审视,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 “校长说,返航后直接送你们回学院。”他看了老唐一眼,“你也去。” 老唐愣了一下。 “我……我也去?” “你不想去?” 老唐的嘴咧开了。 “想去想去想去!我早就想去明明那个学校看看了!听说有猪肘子吃?” 曼斯沉默了一秒。 “食堂的猪肘子是免费的。” 老唐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免费的?那不得不品鉴一番了!”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宿舍里见到芬格尔的时候。 那个邋遢的师兄也是这副表情——听说有免费猪肘子,眼睛亮得能当手电筒用。 他忽然有点想笑。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往船舱走。 老唐跟在后面,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明明。” “嗯?” “你说的那些话……在另一个世界学的。那边真的有那么多人不听道理?” 路明非的脚步停了一下。 “很多。”他说,“但后来他们听了。” “为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因为他们打不过我。”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在月光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行吧,”他说,“那我也打不过你。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听。” 路明非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甲板上,月光静静地照着。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没有人注意到,在远处的一片礁石上,有一个黑影。 它站在那里,轮廓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本身抹去了一部分。 月光落在它身上,没有反射,没有阴影,像是光本身也在躲避它。 它站在那里,却不像是在那里——那种违和感像一根刺,扎在夜色的皮肤里,让人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 它看着那艘船慢慢驶远。 它的嘴角慢慢裂开了。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野兽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足,像猎手在暗处调整弓弦时的期待。 声音从那张裂开的嘴里发出来。 不像男人,不像女人,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声音,但模仿得不到家,露出了底下野兽的喉咙。 “龙君大人……”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被江水吞没,被月光掩盖。 “希望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份礼物。”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像是被被这个世界推出去的——就好像是这个世界本身也在排斥它,不肯承认它的存在。 它站在那里,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融入。 然后它消失了。 礁石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但礁石下方的水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双金色的眼睛在水面下亮起来,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 它们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粗壮的身躯,狰狞的头颅,覆盖着鳞片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但他们没有言灵,没有血统,不受任何血统压制。 它们只是披着龙皮的野兽。 它们朝着那艘船的方向,缓缓游去。 第66章 放开干吧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纹,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沉进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 又是那个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际,只有无尽的白。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普普通通,什么也没有。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风,又不像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哥哥。”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路鸣泽站在不远处。 小恶魔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双手抄在口袋里,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今天不太一样。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狡黠和玩味,而是多了一种很沉的东西。 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压得他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你来了。”路明非说。 路鸣泽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路明非面前停下,仰着头看他。 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哥哥,有些东西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感觉到了吗?”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感觉到了。 从参孙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从他意识到“伪龙”这种东西,他就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路明非试过使用权柄得知答案,但权柄告诉他的信息却很模糊。 “野兽,世界,灾祸,异类。” 只有这八个字。 “我知道。”路明非说。 路鸣泽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恶作剧的意味,而是更加的认真。 “那就好。”他说,“哥哥,放开手干吧。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担心暴露。我会帮你藏好的。” 路明非看着他。 “你能藏住?” 路鸣泽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哥哥,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吗?”他伸出手,点在路明非的胸口上,指尖很凉。 “我说能藏住,就能藏住。不管你在那边做了什么。” “变成奥特曼也好,发射光线也好,把那些东西撕成碎片也好——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知道。包括那些躲在暗处偷看的眼睛。” 他的手指收回去,退后一步。 “去吧。有人在等你。” 路明非还想问什么,但眼前的虚空开始碎裂。 白茫茫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吞没了一切。 路鸣泽的身影在光里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看着他。 “哥哥,小心点,他们虽然很弱,但他们身后的东西很危险。” 声音消散了。光消散了。虚空消散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老唐还在对面缩着,裹着毯子,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小黑龙盘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像一条黑色的围巾。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刚才那个梦从来没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不是。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水下。 很多,很近。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三峡大坝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很美。 但水下有东西。 路明非看见了。 十几双金色的眼睛在水面下亮起来,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 它们的轮廓在水下若隐若现,粗壮的身躯,狰狞的头颅,覆盖着鳞片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它们正朝着船的方向游来,不快不慢,像是一群被放出来的猎犬。 路明非的手按上了窗框。 “来了。”他轻声说。 下一秒,警报响了。 不是防空警报,而是从诺玛系统里传出来的紧急通知——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闪烁,伴随着低沉的蜂鸣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全体注意。水下发现不明生物,数量十二,正在接近。重复,水下发现不明生物,数量十二,正在接近。” 船舱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唐被警报声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毯子缠了一身,小黑龙被他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落回他头上,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 芬格尔从隔壁舱室冲进来,手里还抱着那桶泡面,汤汁洒了一路。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上甲板。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曼斯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对讲机,脸色铁青。 他的雪茄掉在地上,烟头在甲板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大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嘴唇在发抖。 恺撒已经拔出了狄克推多,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水面,像是在数那些金色眼睛的数量。 楚子航站在他旁边,村雨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诺诺的小刀在指尖转着,一圈,一圈,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面。 零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短刀,面无表情,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芬格尔手里拿着一把炼金砍刀,正严阵以待的看着金光闪闪的水面。 水手们拿着鱼枪和信号枪,挤在船舷边,脸上全是恐惧。 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有人紧紧握着武器,指节发白。 路明非走到船舷边,看着水下那些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 “曼斯教授。” 曼斯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某种很深的疲惫。 “你能处理吗?”他问,声音沙哑。 路明非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那些金色眼睛,数了数。 十二只。 都比参孙弱得多,但数量多。 它们没有言灵,因为没有血统,所以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压制,连基本的理智都没有,只是一群披着龙皮的野兽。 但在那一边的世界里,他连邪神都杀过,连世界意志都砍过。 就连烛龙那样的傲慢古龙都得跪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这些披着龙皮的伪物,也配让他犹豫? “给校长打电话。”他说。 曼斯愣了一下。 “什么?” “打电话给校长,问他能不能把中国这边的舆论方面压住。” “不管我等会儿做了什么,不要让外面知道。我可不想上了明天的新闻头条,标题写‘长江水域惊现不明生物,神秘少年持剑屠龙’,然后一举成名。” 曼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盯着路明非,过了几秒后。 “你确定?”他问。 路明非点点头。 “确定。” 曼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校长。”曼斯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群正在逼近的怪物。 “路明非让我问您,不管他等会儿做了什么,您能不能控制住中国这边的舆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昂热的声音响起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同时还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告诉他,没问题。虽然秘党的势力主要集中在欧洲,但干扰一下中国的舆论还是做得到的。” “现在,我宣布路明非替换凯撒,担任本次的行动的总指挥,你们都要听从他的安排。” 曼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电话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电话,对着那头说了一句:“谢了,校长。” “别死了。”昂热说,“你欠我好几顿茶了。” 电话挂断。 路明非把电话还给曼斯,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的所有人。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平静的眼睛。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是平静。 那种如同水一般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的中心,四周狂风怒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各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晚的事,希望你们不要往外说,一句都不要。不管你们看见了什么,不管你们觉得有多离谱——都烂在肚子里。” 没有人说话。 水手们面面相觑,恺撒挑了挑眉,楚子航面无表情,诺诺停下了转刀的手指,芬格尔放松下来。 “这是我作为总指挥下达的第一个命令。”路明非说。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像一个王在对他的人民说话。 芬格尔第一个开口。 “明白。” 然后是恺撒。他把狄克推多插回腰间,双手抱胸,靠在船舷上,嘴角带着一丝笑。 “行。听你的,指挥官。”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村雨收回鞘中,微微点了点头。 诺诺把刀收起来,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收起了短刀。 曼斯把对讲机放下,冲路明非点了点头。 路明非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漆黑的江面。 他把七宗罪从背上解下来,放在甲板上。 那个金属匣子沉甸甸的,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抚过匣面上那些古老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 他打开匣子。 七把武器静静地躺在里面,刀刃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暴怒,傲慢,妒忌,懒惰,贪婪,暴食,色欲。 它们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第67章 我立于天权之上 路明非伸出手,握住了暴怒的剑柄。 剑身的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光芒从剑柄涌向剑尖,从剑尖涌向他的手臂,从手臂涌遍全身。 金色的光在他身上流动,不是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流淌,而是灼热的、像岩浆一样的奔涌。 他站起来。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握着剑,月光落在他肩上,金色的光在他身上流转。 不是平时那个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路明非。 而是另一个——更沉、更稳、更危险的。 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被万妖朝拜、被神明敬仰、被所有人称为“龙君”的人。 路明非走到船舷边,看着水下那些越来越近的金色眼睛。 十二双。 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在水下像十二盏鬼火,忽明忽暗。 它们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到能看见它们狰狞的头颅从水面下浮出来,近到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腐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 风从远处吹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不能让人安心呢。”路明非轻声说,好似在念诵一篇经文。 他握紧了剑。 然后路明非纵身一跃,跳进了江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月光依然静静地照着。 江水之下,金色的光芒没有熄灭。 路明非没有浮上来。他沉下去了——主动地、像一把刀一样扎进那群伪龙中间。 冰冷的水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头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江水里划出一道白色的线,照出那些狰狞的轮廓。 光束里飘浮着细小的颗粒,像是被搅起的淤泥,又像是某种生物腐烂后留下的碎屑。 十二双金色的眼睛同时转向他。 浑浊的、没有温度的金色,像是十二盏被诅咒的灯。 他没有等它们扑过来。 白色的鳞片从他手背浮现。 不是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涌动,把鳞片从骨头里推出来。 那感觉不疼,是凉的,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血管里。 鳞片很薄,很密,每一片都紧贴着皮肤,边缘微微翘起,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白光。 那光不是金属的反光,更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从内部透出来的那种冷白色的光。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不是伪龙这种浑浊的、被污染的金色,而是纯粹的、像熔化的黄金一样的金色。 竖瞳从瞳孔中央竖起,像两把收拢的刀锋,君王的气质不怒自威。 半龙化在一瞬间完成。 伪龙们开始咆哮,虽然他们连神智都没有,但对于危险警惕的本能还是有的。 “说起来,路鸣泽给我的言灵我还没完全使用过呢,今天就拿你们试试吧。” 路明非张开嘴,开始念诵。 不是人类的语言。 那声音低沉、沙哑,在江水中震荡,像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压在周围的水体上,压在那十二头伪龙的身上。 “hephaestus——” 第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 江水开始颤抖。 不是剧烈地晃,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推了一下,整片水域都跟着震了一瞬。 锻造者。 在古老的传说中,赫淮斯托斯是诸神的铁匠,他用火焰和金属铸造了神明的武器和宫殿。 但在这个音节里,它的意思是“铸造规则的人”,锻造世界的秩序。 “apollyon——” 第二个音节。 江底的淤泥翻涌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那些伪龙的眼睛同时闪了一下,浑浊的金色里闪过一丝不安,气息变得更加混乱狂暴起来。 毁灭者。 启示录中无底坑的使者。 但这个音节的意思是“终结不该存在之物”,抹去那些被错误地创造出来的东西。 “din——” 第三个音节。 江水开始旋转,以路明非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漩涡。 那十二头伪龙被水流裹挟,身不由己地向中心靠拢。 他们嘶吼着,反抗着,想要摆脱水流的裹挟,却无能为力。 审判。 不是人类的审判,是世界的审判。 是万物运行之初就写进规则里的、对一切僭越者的裁决。 “rax——” 第四个音节。 漩涡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些伪龙的身体开始被水流拉扯,鳞片被掀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 黑色的不明液体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血。 公正。 宇宙的公正,是你种下什么就收获什么,是你做了什么就要承受什么。 “tis——” 第五个音节。 那十二头伪龙被水流拖到了同一个位置,挤在一起,像被塞进笼子的野兽。 它们互相撕咬,互相踩踏,鳞片和血肉在水里翻飞。 时间。 不是人类的时间,是世界的刻度。 是万物从诞生到消亡的必然,是没有东西可以逃脱的河流。 江水在颤抖。 那些音节不是一个一个念出来的,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像锁链一样扣合。 每一个音节都嵌进前一个音节的缝隙里,形成一条完整的、闭合的环。 路明非站在漩涡的中心,站在那个环的中央,江水在他脚下旋转,白色的鳞片在他身上蔓延,金色的眼睛倒映着那十二头伪龙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念出了最后三个音节。 “raidho。 raidho。 raidho——” 三遍。 车乘。 轮行。 车轮碾过骨头的声响在水下回荡。 不是比喻,是真的听见了——那声音从江底传来,从岩石的缝隙里传来,从这条河流千万年的记忆里传来。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推着一辆沉重的战车,车轮压过碎石,压过枯骨,压过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响到那些伪龙开始挣扎,开始嘶吼,开始用头颅撞击江底。 三遍。 在古北欧的符文体系中,三是最有力量的数字。 念一遍是宣告,念两遍是确认,念三遍是不可更改的判决。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江水灌进他的肺里,但他不需要呼吸。 白色的鳞片已经覆盖了他的大半身体,从脖颈到胸口,从胸口到腰际,从腰际到双腿。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金色的、灼热的、不可直视的光。 他念出了最后一个词。 “wunjo——” 喜悦。 但此刻这个词从路明非嘴里念出来,没有任何喜悦的意思。 它是一种宣告——宣告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将被抹去,宣告这场屠杀即将结束。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江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绝对的威压。 然后,他念出了翻译。 那声音不是龙文,是人类能听懂的语言。 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岩石的重量,带着火焰的温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 “我立于天权之上,统御之诏不容违逆——天御。” 江水猛地一沉。 方圆百米内的水面瞬间凹下去一个巨大的弧形,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上方按下。 那弧形的边缘是陡峭的,像一口被砸扁的铁锅,锅底是那十二头伪龙。 它们被压在水底,动弹不得,身体紧贴着江底的淤泥和碎石。 鳞片在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黑色的液体从它们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挤出来,不是流血,是被榨干。 路明非的身体开始上升。 不是游上去,是飞上去。 天御在他身上施加了一个反向重力场,把他自己变成了炮弹。 路明非冲出水面的时候,江水在他脚下炸开,白色的水花溅起几米高,在月光下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月光和剑光,像一场短暂的、绚烂的烟花。 他在空中停住了。 悬浮在江面上空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江水在他脚下很远的地方,夜风在他耳边呼啸,月光在他头顶倾泻。 白色的鳞片从衣领爬上他的脖颈,从袖口爬上他的手背,从衣摆爬上他的腰际,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件由冰雪铸成的铠甲。 金色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太阳,瞳孔里的竖瞳在夜风中微微收缩,倒映着江面上那十二个正在挣扎的黑色身影。 暴怒的剑身上,金色纹路与他身上的鳞片呼应,一明一灭,像是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他低头看着江面。 那十二头伪龙正在从那片被重力碾碎的水域中挣扎着爬出来。 有的浮在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嘴里喷出的水雾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有的半沉半浮,身体被重力压得变了形,鳞片翻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正在缓慢愈合的皮肤 不愧是模仿龙族制造的生物兵器,正常的次代种在这股漩涡的撕扯和重力的压迫下都改死去了。 但这伪龙却只是重伤,没有死去,生命力之顽强可见一斑。 路明非没有给它们机会。 他握着暴怒,从空中俯冲下去。 他不是在战斗,是在收割。 第68章 再不睡觉可要发育不良的 第一头伪龙被他从头顶贯穿,剑刃从头颅刺入,从下颌穿出。 金色的剑光在伪龙的体内炸开,像一团被点燃的火焰。 那头伪龙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金色的眼睛熄灭了。 他拔出剑,转身。 第二头伪龙的头颅飞了起来,断颈处喷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像原油,像沥青,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那味道在夜风中散开,混着江水的水腥味,混着月光的气息,混着暴怒剑身上灼热的光芒。 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进江里,溅起一朵黑色的水花。 第三头伪龙从侧面扑来。 路明非没有躲。 他侧身,暴怒从下往上撩起,剑刃切开它的下颌,切开它的舌,切开它的上颚,从两眼之间穿出。 剑尖上的金色光芒在它的头颅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第四头,第五头,第六头。 金色的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每一道弧线都像一轮弯月,月刃是剑锋,月光是剑芒。 那些弧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金色的网,把那些伪龙罩在网里,无处可逃。 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伪龙的惨叫和黑色的液体喷溅。 那咆哮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它们体内那些断裂的黑色脉络里发出的,像金属摩擦玻璃,像指甲刮过黑板,像什么东西在绝望地呼喊。 第七头。 它试图潜入水底,藏进淤泥里。 路明非没有追,他只是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那片水域。 那头伪龙的身体被从水底拉了出来,直接被拉向路明非。 它挣扎着,咆哮着,四肢在空中乱抓,但那股力量不可抗拒。 暴怒的剑尖迎上了它的胸膛,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 第八头,第九头,第十头。 路明非的身影在夜空中穿梭,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每一次出现都带走一头伪龙的生命,每一次消失都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 那些残影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才消散,像是被刻进了夜色里。 第十一头。 它比前面十头都大,体型是它们的两倍,鳞片更厚,颜色更深。 它没有扑向路明非,它在跑,它在逃。 它转身往江底深处游去,速度快得惊人。 路明非没有追。 他悬浮在空中,看着那头伪龙远去的身影。 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它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那片水域。 “raidho。” 一个字。 那头伪龙的身体在水下猛地停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它挣扎着,翻滚着,但那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它,把它往中心压,往一个点压,往虚无压。 它的身体开始缩小。 不是变形,是压缩。 鳞片被压进皮肤,皮肤被压进肌肉,肌肉被压进骨骼,骨骼被压碎,碎成粉末,粉末被压成颗粒,颗粒被压成虚无。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那片水域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二头。 它是最小的一头,体长只有几米,蜷缩在江底的岩石后面,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本该没有神智的兵器产生了害怕的情绪,他试图逃避,但暴君不会赐予他仁慈。 它的身体在发抖。 路明非落下来,站在水面上,走到那块岩石旁边。 暴怒的剑尖抵住那头伪龙的额头。 金色的剑光照亮了它那张扭曲的脸,照亮了那双浑浊的、正在死去的眼睛。 他没有犹豫,剑尖刺入。 第十二头伪龙沉入了江底。 路明非站在水面上,浑身湿透,暴怒的剑尖低垂,黑色的液体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江水里,晕开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他的身上全是黑色的液体,有的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硬壳,贴在鳞片上。 有的还是湿的,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剑身上,被暴怒的金色纹路蒸发,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雾,在夜风中飘散。 白色的鳞片开始褪去。 从后颈开始,向下蔓延,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手背上还残留着几片白色的纹路,像是被刻进了皮肤里,怎么也褪不掉。 金色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黑色,竖瞳缩回,变回了人类的瞳孔。 那过程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瞳孔的形状在改变,从竖着的裂缝一点一点地闭合,最后变成圆形的黑点。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照亮了他手背上残留的白色纹路,照亮了剑身上正在暗淡的金色余晖。 他转身,朝船的方向走去。 不是游回去,是走回去——每一步踩在水面上,天御在他脚下托着他,像踩在平地上。 他走到船舷边,伸手抓住绳梯,爬了上来。 暴怒在他手中,剑身的金色纹路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余晖。 那余晖在他的手心里微弱地亮着,像是在跟他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熄灭了。 他站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 路明非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乱,就好像刚刚不是杀死了十二条伪龙,而是在散步一样。 他看了所有人一眼。 “结束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被江水吞没,被月光掩盖,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唐趴在船舷上,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江面上那些正在下沉的黑色影子。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盯着路明非,一动不动。 芬格尔手里的炼金砍刀掉在了甲板上,哐当一声。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恺撒把狄克推多插回腰间,双手抱胸,靠在船舷上。 他看着那片被鲜血染黑的江水,嘴角带着一丝笑,但那笑容不是平时的张扬和自信,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深不见底的静。 楚子航把村雨收回鞘中。 他没有说话。 楚子航只是看着江面上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他的手握着刀柄,握了很久,指节泛白,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诺诺的小刀停在指尖,不再转了。 她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一丝狡黠和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东西。 零收起了短刀。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转身,面朝江水,月光落在她淡金色的头发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曼斯把对讲机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雪茄还在地上,已经灭了,烟头被江水浸湿,裂开了,但他没有去捡。 路明非把暴怒插回七宗罪的匣子里。 剑身和匣壁摩擦的声音很轻,很沉,像是有人合上了一本厚重的书。 他关上匣盖,扣好锁扣,把七宗罪背到背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照亮了他手背上残留的白色纹路,照亮了他眼睛里正在消退的金色余晖。 “都那么严肃干嘛,都回去睡觉,不然可要影响发育的。”路明非笑道。 然后他朝船舱走去。 脚步声在甲板上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老唐第一个跟了上去。他裹着毯子,小黑龙盘在他肩上,一摇一摆地跟在路明非身后。 芬格尔第二个,他捡起地上的炼金砍刀,插回腰间的皮带里,看了一眼江面,然后转身走了。 恺撒是第三个,他从船舷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朝船舱走去。 楚子航跟在后面,没有声音,只有脚步踩在铁板上的声响。 诺诺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被鲜血染黑的江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把刀收进口袋里,走向船舱。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月光洒在江面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那片被黑色的液体染黑的水域已经开始被江水稀释,黑色的纹路在水面上慢慢扩散,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水墨画。 那些伪龙的尸体已经沉到了江底,看不见了。 她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甲板上空无一人。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低沉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空荡荡的甲板,照着船舷上被黑色液体溅到的污渍,照着绳梯上还在往下滴的水珠。 船往东走,往卡塞尔的方向。 往一个全新的、谁也不知道会怎样的明天。 第69章 返回学校 船在江面上又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座港口。 中国东海岸的某个码头。江水在这里汇入大海,咸腥的海风取代了江水的气息。 码头上灯火通明,集装箱吊车在暮色中像一头头巨大的钢铁怪兽。 曼斯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那架正在降落的灰色运输机。 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流线型的轮廓和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一看就知道不是民用机。 “学院安排的。”他对走过来的恺撒说,“直接飞芝加哥。” 恺撒点点头。 他靠在船舷上,看着那架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 夕阳在他背后沉入海面,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诺诺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海风吹起她的红发,在暮色中像一面即将熄灭的旗帜。 她顺着恺撒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了一路了。”她说。 恺撒没有否认。 他想起路明非跳进江里之前说的那句话——“真是的,为什么总是不能让人安心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豪情壮志,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事情烦到了的无奈。 好像跳进江里屠龙这件事,和去食堂打饭一样,只是一件必须做的事。 “他太平静了。”恺撒说,“平静得让人害怕。” 诺诺没有接话。 她想起路明非站在甲板上时的样子——浑身湿透,手上缠着纱布,说“结束了”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力量,是孤独。 那种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肯说的孤独。 恺撒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朝舷梯走去。“走吧。” 楚子航站在船尾,没有急着下船。他把村雨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头,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刀身。 刀刃上没有血迹,那些黑色的液体早在江水里就被冲干净了,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擦。 他想起路明非念诵龙文时的样子。 那些音节他大部分不认识,但他听出了“raidho”。 那是他的言灵里也有的音节。 他在无数个夜晚念过这个音节,每一次念诵,他都觉得自己的火焰在燃烧。 但路明非念诵的方式不一样。路明非念“raidho”的时候,像是在颁布法律——说了就是说了,不可更改,不可抗拒。 楚子航把村雨收回鞘中,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架正在等待的运输机,然后走下舷梯。 零没有多想什么,路明非的异常,老板早就告诉了她大部分,但就算是有心理准备的她,在看到路明非如此强悍的战斗力也被震惊到了。 芬格尔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作为这个世界最早知道路明非真相的...混血种?他对于路明非能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 或者说一个能随意复活逝者的伟大存在,现在愿意在大学里陪他们过家家反而是他们的荣幸。 运输机在夜空中飞行了将近十个小时。 虽然是一架运输机,但财大气粗的卡塞尔学院对其进行了堪称奢靡的改造。 舱壁覆着深灰色的吸音绒面,摸上去像某种温热的皮肤。座椅是整张牛皮包裹的,坐垫厚实得整个人能陷进去,扶手宽大到可以同时放下两杯咖啡。 每个座位旁都有一个胡桃木的小桌板,打开时无声无息,合上时严丝合缝。 阅读灯的黄铜灯座被擦得发亮,光线可以无级调节,从昏黄到暖白,旋钮的手感像在调一台老式收音机。 地板铺着暗纹羊毛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连芬格尔掉在地上的泡面叉子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舷窗的遮光板是电动的,升降时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像某种精密的仪器。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木头混合的气息,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但它就在那里,让人觉得安稳。 进行大刀阔斧改造后的运输机,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老旧模样了,反而像是一处奢侈的空中赌场。 老唐坐在这样的座椅里,整个人陷了进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看看舷窗,看看头顶的阅读灯,看看扶手上那个调节座椅角度的金属按键,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飞机……也太夸张了吧。”他小声说。 芬格尔从对面探过身子,压低声音,一脸过来人的表情。 “卡塞尔嘛,有钱。你还没去学院呢,到了以后更夸张。图书馆的椅子比这还舒服,据说是校长从意大利订的,一把椅子够普通人吃两年饭。”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座椅调成了半躺的角度,闭着眼睛。“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扯到吃上?” “人是铁饭是钢。”芬格尔理直气壮,把座椅也调成了半躺,两只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师弟,你那个管家——大天狗先生二号——他要是开个餐馆,我天天去捧场。” “呵呵,你这副穷酸样可不像是能吃得起的样子。”路明非无情嘲讽。 “我那是穷吗?这叫投资你知道吗!只需要一段时间,我就能连本带利...” 芬格尔涨红了脸,一边辩解着自己不是穷是投资,一边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很富有,空气中充满着快活的气息。 时间很快就到了第二天晚上。 老唐早就睡着了,脑袋歪在路明非肩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小黑龙从背包里钻出来,盘在老唐的头顶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芬格尔也睡着了,呼噜声比发动机还响。 路明非没有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夜空。 星星很亮,很近,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他想起权柄说的那八个字——“野兽,世界,灾祸,异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在他心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会来。 恺撒靠着舷窗,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 路明非在水下的那些金色光芒,那些龙文,那种碾压一切的力量——那不是言灵,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言灵。 但他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而且,答案也许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人在那一刻跳进了江里,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诺诺也没有睡。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的没有言灵,但侧写能力极为强大,能感知到很多东西。 但路明非站在甲板上的时候,她的侧写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空白,是太满了,满到她的感知被挡在外面。 她想起在直升机上,她试图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看见了雪,看见了笼子,看见了一个很小的女孩,还有一双手。 那双手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 她没能看见那个人的脸,但她记住了那双手。 现在她知道了,那双手是路明非的。 楚子航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村雨。 他靠着舷窗,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想起路明非念诵龙文时的样子,那些音节在江水中震荡,像从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那种力量不是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是从外面来的,从世界的规则里来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他知道,那种力量绝对不属于混血种。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亮。芝加哥的凌晨很冷,风从跑道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路明非走出舱门,打了个哆嗦。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下舷梯。 老唐跟在后面,抱着背包,小黑龙从他领口探出脑袋,被冷风吹得又缩了回去。 芬格尔作为大块头,他扛着七宗罪,走在最后,嘴里开始嘟囔。 “这个点食堂开门了吗?我饿了。” “你在船上不是刚吃过?”路明非头也不回。 “那都好几个小时前的事了!而且大天狗先生二号做的烤鱼太好吃了,我吃得太快,没尝出味道,得用食堂的猪肘子补回来。”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吃东西是为了尝味道还是为了活命?” “当然是尝味道。活命靠泡面就够了。” 老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黑龙从背包里钻出来,跳到老唐肩上,歪着脑袋看芬格尔。 芬格尔被它看得有点发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递过去。 小黑龙凑过去闻了闻,扭头飞回了老唐肩上,一脸嫌弃。 “它不吃?”芬格尔愣住了。 “它好像只吃烤鱼。”老唐说。 芬格尔沉默了三秒,然后一脸心痛地捂住胸口。 “一条只吃烤鱼的龙……师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大天狗先生二号以后要做更多烤鱼了。” “我可能就没得吃了!” 路明非没理他,朝那辆黑色大巴走去。 大巴驶进卡塞尔学院的时候,天刚亮。 晨雾还没散,草坪上挂着露珠,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 喷泉还在工作,水声哗哗的。 一切和路明非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下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刚出炉的面包香。 芬格尔从车上跳下来,鼻子使劲嗅了嗅。 “食堂开门了!师弟,我先去了,你们慢慢来!” 他朝食堂的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座位底下抽出七宗罪,扛在肩上,又跑了。 路明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走吧,”他对老唐说,“暂时先带你去我们宿舍安置一下。” 他往宿舍楼走去。 老唐跟在后面,抱着背包,四处张望。 小黑龙从他领口探出脑袋,也四处张望,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老唐问。 “嗯。” “也太……太……” “太破了?”路明非帮他补充。 “太像电影里的了。”老唐说。 路明非笑了笑,“习惯就好。”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爬上三楼。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昏暗,狭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 他走到303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第70章 芬格尔:我就不信三个人打不过一个人 大天狗听见门响,转过头,银色的眼睛看向路明非。 “龙君大人,早餐已经备好了。”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走进房间。 桌上放着托盘,托盘上有三碗米饭,几碟小菜,一条烤鱼,还有一锅味增汤。 米饭冒着热气,烤鱼的皮烤得焦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三碗?”路明非看了一眼。 分身微微欠身,“属下的职责。” 路明非没再说什么,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老唐站在门口,抱着背包,不知道该往哪走。 “进来吧,把门关上。”路明非说。 老唐挪进来,把背包放在空床上。 小黑龙从他领口飞出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着那盘烤鱼,尾巴一甩一甩的。 老唐一巴掌拍过去,被它躲开了。 “别闹,这是人家的。” 小黑龙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飞到窗台上蹲着,眼睛还是盯着烤鱼。 路明非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吃了吗?” 老唐摇摇头。 “那就过来吃。” 老唐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那桌菜,咽了口唾沫。 “那……我不客气了。”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 鱼肉进嘴的瞬间,老唐的眼睛瞪大了,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又嚼,又夹。 小黑龙从窗台上飞过来,落在他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老唐被蹭得烦了,夹了一小块鱼放在桌上,小黑龙立刻扑过去,叼起来飞到窗台上,吃得摇头晃脑。 “好吃吗?”路明非问。 老唐嘴里塞满了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话没说完,门被一脚踢开了。 芬格尔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饮料瓶,哗啦哗啦响。 他看见桌上的菜,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个灯泡。 “我就知道!大天狗先生二号!我爱您!” 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到桌边,抓起一双筷子就开始往嘴里扒饭。 路明非看着他。 “你不是去食堂了吗?” “食堂没开门!我在门口蹲了老半天,一个人都没有!”芬格尔嘴里塞满了饭,说话含糊不清。 “后来想起来今天是周末,食堂八点半才开!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想起大天狗先生二号肯定会做饭,就跑回来了!” 他说着,又夹了一块烤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芬格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师弟,我跟你说,就冲这烤鱼,我能再留级四年。”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能当饭吃吗?”芬格尔理直气壮,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得嘎嘣脆。 老唐在旁边看着芬格尔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那是路明非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放松。 小黑龙从窗台上飞回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老唐这次没有拍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黑龙眯起眼睛,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芬格尔看见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哟,这小东西还挺粘人。老唐,它叫什么?” 老唐愣了一下,“……参孙。” “参孙?”芬格尔挠挠头,“这名字听着像外国龙啊。你取的?” 老唐摇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明明说,是我以前取的。” 芬格尔也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正在喝味增汤,头都没抬。 芬格尔识趣地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又开口了。 “老唐,你以后就住这张床?”他指了指老唐坐的那张床。 老唐点点头。 “应该是,虽然还没确定,但明明说应该是这里。” “那咱俩就是室友了。”芬格尔伸出手。 “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学院八年级学生,f级,言灵青铜御座,特长是吃泡面和熬夜打游戏。以后请多关照。” 老唐握住他的手。 “老唐……诺顿。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级,言灵也不知道有没有,特长是……打游戏?” 芬格尔的眼睛又亮了。 “你也打游戏?什么游戏?” “星际争霸。” 芬格尔一拍大腿。 “卧槽!师弟,你听见没有?老唐也打星际!以后咱们可以开黑了!你一个人虐我和诺诺太没意思了,现在我俩二打一,公平!” 路明非放下碗,看着芬格尔那张兴奋得快要开花的脸,又看了看老唐那双终于不再茫然的眼睛。 “二打一?你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芬格尔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叹了口气,灌了一口可乐。 “行吧,你厉害。那咱们打电脑总行了吧?合作模式,三个人打电脑,这总公平了吧?” “电脑也会觉得不公平。”路明非说。 芬格尔彻底无语了,转头看向老唐。 “老唐,你管管他。你可是他兄弟。” 老唐举起双手,“我打不过他,明明用红点就能把我吊起来打。” 小黑龙在窗台上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芬格尔看着这一人一龙一妖怪,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继续扒饭。 “行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打不过,明天打。明天打不过,后天打。我就不信了,三个人打不过一个。” 路明非端起碗,继续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黑龙蹲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看着屋里的三个人,尾巴一甩一甩的。 它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老唐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它立刻飞过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芬格尔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师弟,你说咱们这宿舍,现在算是几个人?” 路明非想了想,“两个半。” “两个半?”芬格尔愣了一下,“哪两个半?” “你算一个,老唐算一个,那条龙算半个。” 小黑龙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芬格尔哈哈大笑。 “听见没?它说它算一个!” 路明非看了小黑龙一眼。 小黑龙立刻缩到老唐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芬格尔笑得更厉害了。 “师弟,它怕你!” “它应该怕。”路明非说。 老唐摸了摸小黑龙的头,小黑龙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芬格尔又夹了一块烤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 “师弟,你说那些东西——水下的那些——还会再来吗?”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城堡的尖顶上,把灰色的石墙染成了金色,塔楼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动。 “会。”他说。 芬格尔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继续吃饭,吃得比刚才更快了。 老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继续吃饭。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下来,落在桌上,用爪子扒拉老唐的筷子。 老唐没有赶它,夹了一块鱼放在它面前。 小黑龙叼起来,飞到窗台上,又吃得摇头晃脑。 路明非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吵吵闹闹的,热热腾腾的,像一家人。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的城堡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塔楼的旗帜在风中轻轻飘动。 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散步,喷泉边有鸽子在喝水。一切都很正常。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蓝蓝的天。云很白,风很轻。 身后,芬格尔又在跟老唐吹牛,说自己当年在星际争霸里怎么怎么厉害。 老唐不信,芬格尔急了,要当场开电脑证明。 小黑龙在窗台上叫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 路明非笑了笑。 就这样吧。 该来的总会来,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吃饭,睡觉,上课,打游戏。 和芬格尔斗嘴,和老唐开黑,看小黑龙偷吃烤鱼。 这样的日子,路明非挺喜欢的。 ....... (求一下龙族的同人图和官图,最好是路明非和绘梨衣的,其他的也行,求求了) 第71章 有人在僭越黑王的权柄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斑。 路明非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页面。 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今年的新生特别猛”,点进去,第一楼就在说他。 “那个s级就不说了,自由一日一个人放倒了全校,你们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吗?我听说他用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言灵,连诺玛都分析不出来。” 下面跟帖翻了两页,有人说是领域压制,有人说是精神攻击。 但没有一个人猜对,目前热度最高的就是序列91号的“王权”,可以施加重力,但很快就被专业教授驳回了。 理由是王权只能向下施加重力,但路明非的表现明显不止,所以他的言灵绝对不可能是王权,反而可能是王权的上位。 自由一日后,路明非的言灵名字只有少数人知道,青铜行动的大部分情报也是保密的,只有参与人员与血统评级不是。 虽然校长给参与人员都批了三天的假期,但学校里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计划已经完成了。 路明非关掉网页,把手机扔在床上。 老唐坐在对面床上,抱着背包,小黑龙盘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一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明明,”他开口,“那个罐子……什么时候能去看?” “明天。”路明非说,“校长说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带你去。” 老唐点点头,低下头摸了摸小黑龙的头。 芬格尔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摞得比他脑袋还高。 他把书扔在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教材,四年攒下来的。你拿去看吧,反正我也不看。”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落在书堆上,歪着脑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脊。 芬格尔看着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递过去。 小黑龙凑过去闻了闻,扭头飞回了老唐肩上。 “它不吃?”芬格尔愣住了。 “它好像只吃肉。”老唐说。 芬格尔沉默了三秒,一脸心痛。“一条只吃肉的龙……师弟,大天狗先生二号以后要做更多烤鱼了。” 路明非没理他。 老唐笑了一声,小黑龙也跟着叫了一声。 芬格尔瞪了它一眼,小黑龙缩到老唐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这龙胆子也太小了。”芬格尔说。 “它还小。”老唐说,伸手摸了摸小黑龙的头,眼里说不出来的慈祥和宠溺。 小黑龙眯起眼睛,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路明非一阵无语,几千几万岁的小宝宝? 校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那些银丝几乎要融进光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棵半朽的树。 他拿起听筒。 “校长。”电话那头传来曼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我们在水下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袭击。。” 昂热的手指微微收紧,青筋微微凸起,“说下去。” “足足十二头龙,目测至少都是四代种起步,我以为我们都回不来了,我连遗属都想好了。” 曼斯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呼吸,他的语气里满是庆幸与惊异。 “这次多亏了路明非,他不仅把叶胜和酒德亚纪都带回来了,还凭借一己之力把这些龙杀光了。” “而且学院的新闻部干的挺不错的,至少我没看见中国的报纸和舆论上出现了相关的新闻。” “那当然,他们都是很棒的小伙子。” 昂热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早有预料。 “还有一件事。”曼斯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塞尔玛遇到了袭击受了重伤,腹部被开了一个比碗口还大的洞,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但路明非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说了句‘不要死’,她就活过来了。” “他那副模样我头一次见,就像是...下达命令的君王。” 昂热没有说话。 “校长,”曼斯的声音变得严肃,诉说着路明非现在的处境。 “这种能力如果被校董会知道,他们不会放过那个孩子。” “那群唯利是图的疯子会把他关进实验室,抽他的血,切他的肉,研究他的能力来源。他们会把路明非当成工具,而不是人。” 昂热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了。”他说,“你们放心,我会保着他的,谁敢伸手,我就把谁的爪子剁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校长,我先去看一下叶胜和亚纪,这两个臭崽子居然不知不觉搞到一起了,这次差点一起把命丢掉,我必须好好教训他们...” 曼斯挂断了电话,虽然他说的话很严厉,但他的语气是带着笑意的。 钟楼的顶层,副校长办公室。 说它是办公室,不如说它是一个被废弃的阁楼。 木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非洲部落的面具,中国京剧的脸谱,还有一张泛黄的飞虎队海报。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留声机,唱针搁在一张黑胶唱片上,唱片已经很久没有转过了。 窗台上摆着一排酒瓶,空的,各种牌子,各种颜色,在阳光下像一排被遗忘的士兵。 弗拉梅尔坐在摇椅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牛仔裤的膝盖上破了两个洞,脚上是一双褪了色的牛仔靴。 他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没有倒进杯子里,直接对着瓶口喝,颇有西部牛仔的豪放,就是体型相差太多了。 昂热推门进来的时候,弗拉梅尔正把酒瓶放在桌上,拿起一份实验报告。 “曼斯来电话了。”昂热说。 弗拉梅尔抬起头,“说什么?” “他们在水下遇见袭击了,足足十二头龙,最低都是四代种。”昂热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路明非救了他们,一个人把那些龙杀干净了,就像天神下凡一样。” 弗拉梅尔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份实验报告推到昂热面前。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红色的标注线把几个数字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异常”两个字。 “这是什么?你知道我不是技术人员,看不懂。” “那些家伙根本不是龙族。”弗拉梅尔说,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从报告下面拿出一支试管,举到光线下。 试管里的液体是浑浊的暗红色,浓稠得像凝固的沥青,在阳光里泛着诡异的荧光。 “这管血,是从其中一头怪物体内提取的。”弗拉梅尔说。 “成分分析显示,它们是用某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做出来的。既不是炼金术,也不是言灵,不是已知的任何技术。” 昂热接过试管,看了很久。 “所以它们是什么?” “不知道。”弗拉梅尔摇摇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们不是龙族。没有龙族血统,没有言灵,不受血脉压制,却有着强横的肉体。它们是被人造出来的兵器。” 弗拉梅尔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把它们称为‘伪龙’。” 昂热把试管放回桌上,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 “你说这些东西还会卷土重来吗?” “当然会,虽然不知道背后的人想要做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挑衅黑王的权威,僭越黑王的权柄。” “他想成为新的皇帝。” 气氛顿时变得沉默起来。 直到弗拉梅尔又灌了一口威士忌,这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昂热没有回答。 “曼斯还说了什么?”弗拉梅尔问。 昂热转过身,看着他。 “他说,路明非有一种能力。能让濒死的人活过来。塞尔玛心脏停了几秒,他一句‘不要死’,人就活了。” 弗拉梅尔的手停了一下。 “这种能力,如果被校董会知道……” “我知道。”昂热打断他,大步坐在弗拉梅尔的真皮沙发上, “你应该知道这样的力量在屠龙的战场上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我们能减少不知道多少伤亡。” 昂热举起一杯伏特加,一饮而尽。 弗拉梅尔没有再说。他靠在椅背上,摇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你打算保护他?”弗拉梅尔问。 昂热看着他。 “他是我的学生。”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他。” 弗拉梅尔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张老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菊花。 “你变了。” “没有。” “你以前不会这样护着一个学生的。”弗拉梅尔说,“你以前只会利用他们。” 昂热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阳光。 “也许,”他说,“也许我只是太老了,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弗拉梅尔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昂热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你从来都不是。” 昂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阳光。 第72章 这样的人,要么是威胁,要么是工具 意大利,加图索家族庄园。 弗罗斯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卡塞尔学院传来的行动报告。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完了最后一行字,把报告放下。 “帕西。” 站在门边的年轻人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 “族老。” 弗罗斯特把报告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帕西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阅读一份普通的文件。 “他们在水下遭受了十二头龙的袭击。在这之前,行动成员塞尔玛受了重伤,几乎濒死。” “路明非救了所有人,并且展现了某种……治愈能力。” 帕西合上报告,抬起头,“族老,需要处理吗?” 弗罗斯特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玫瑰花在阳光下开得正艳,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像一片燃烧的云。 “先不要轻举妄动。”他说,“准备一下,召开校董会会议。我要亲自询问昂热。” 帕西微微颔首。 “明白。” 弗罗斯特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那个路明非是什么人?” 帕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 “报告里的信息太少,无法判断。”帕西说。 “但他能一个人杀死十二头龙,还能让濒死的人活过来。这样的人,要么是威胁,要么是工具。” 弗罗斯特看了他一眼。 “或者是武器。”他说。 帕西没有说话。 “去准备吧。”弗罗斯特摆摆手。 帕西转身走出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弗罗斯特独自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玫瑰花海。 “昂热,”他轻声说,“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傍晚的时候,路明非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昂热的声音。 “路明非,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挂断了。 路明非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老唐看着他。“怎么了?” “校长找我。” 芬格尔从手机后面探出脑袋。“校长找你?你又犯事了?” 路明非没理他,穿上外套,走出门。 校长办公室在城堡的五楼。 (办公室不是校长室) 路明非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书卷气,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堆满书的架子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推开门。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那光芒沿着他的轮廓流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来了?”他没有回头,“坐。”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下的姿态很自然,靠在沙发背上,等着对方开口。 桌上放着一个骨瓷茶壶,两个瓷杯,一碟方糖,一小壶牛奶。 茶壶里飘出浓郁的茶香,混着窗外的阳光,让人莫名地放松。 昂热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张脸虽然布满皱纹,但眉眼间的凌厉依然清晰可见。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路明非面前。 “斯里兰卡的锡兰红茶,uva地区8月采摘的,很浓厚。” 路明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有点涩,后味很醇。 “曼斯来电话了。”昂热说。 路明非放下茶杯。“他说什么?” “他说你救了他们。一个人,杀了十二头龙。”昂热看着他。 “他还说你有一种能力。能让濒死的人活过来。塞尔玛的心脏停了几秒,你一句‘不要死’,她就活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 昂热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种能力,不要轻易使用。” 路明非看着他。 “校董会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关注你了。”昂热说。 “如果他们知道你有这种能力,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起来,关进实验室,研究你的能力来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说,“但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 昂热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堡的尖顶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的,挂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老唐呢?”路明非问。 “安排在你们那栋宿舍楼,304,就住在你们隔壁。诺诺和苏茜搬走了,她们空出来的。”昂热顿了顿。 “他的身份只有我和几位教授知道,对外保密。那个罐子放在地下室,也就是冰窖里,诺玛二十四小时监控。必须你带他去看。” 路明非点点头,“谢谢,不过我以为老唐要和我们住一个寝室的。” 昂热摆了摆手。 “你不用谢我。我答应让他留下来,不是因为相信他,是因为相信你。” “你们寝室人已经够多了,就让他和他的小宠物住隔壁去吧,反正随时都可以串门。”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星星。 “校长,”他忽然开口,“那些怪物,还会再来。” 昂热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校长,谢谢你的茶。” 昂热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不客气。” 路明非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昂热站在窗边,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穿过草坪,走向宿舍楼。 那个少年走路的姿态很稳,很直,和平时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个人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 “校长。”电话那头传来诺玛的声音。 “加图索家族发来通知,要求召开校董会会议。弗罗斯特·加图索将亲自出席,询问水下袭击的具体情况。”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三天后。”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塔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被遗忘的星星。 “弗罗斯特,”他轻声说,“你也坐不住了。” 意大利,加图索家族庄园。 帕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行动报告,又看了一遍。 “会议安排好了。”帕西说。 弗罗斯特点点头,“昂热那边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他只是说‘知道了’。” 弗罗斯特放下报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庄园的路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太冷静了。”弗罗斯特说,“冷静得不正常。” 帕西没有说话。 “那个路明非,”弗罗斯特转过身,“查一下他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已经在查了。”帕西说。 “但卡塞尔学院那边,很多资料被加密了。昂热设置了权限,连我都看不到。” 弗罗斯特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夜风吹过,玫瑰花海在黑暗中轻轻摇晃,像一片无声的浪潮。 帕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续查。”弗罗斯特说。 “是。” 卡塞尔学院,303宿舍。 夜深了。 芬格尔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他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月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老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小黑龙蜷缩在他枕头边,尾巴绕着他的手腕,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他还没睡着。 路明非也没睡着。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老唐。”他轻声说。 “嗯?” “你的寝室安排好了,就在我们隔壁,你和参孙住那边。” “安顿好了后,我明天带你去趟地下室。”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罐子里……真的是我弟弟?” 路明非没有回答。 “我什么都不记得。”老唐说,声音很轻。 “但每次看到那个罐子,我心里就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喊我。” 路明非看着他。 “也许是吧。”他说。 老唐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伸手摸了摸小黑龙的头。 小黑龙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手指,尾巴缠得更紧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像是流星。 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73章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守夜者论坛的服务器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崩溃了一次。 不是被黑客攻击,不是系统故障,是人太多了。 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论坛创立以来的最高纪录,服务器扛不住,直接宕机了五分钟。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重启,一边骂娘一边往机房里搬备用服务器。 这一切的起因,是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亲自发的一个帖子。 帖子发在“学院公告”版块,标题只有四个字——“青铜计划”。 正文也很简短: “水下目标已清除。全体行动人员平安归来。感谢每一位参与者的付出。卡塞尔学院万岁。” 落款:希尔伯特·让·昂热。 没有细节,没有伤亡报告,没有作战经过。就这短短几行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沸油里。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就破了百。 “校长亲自发帖?这是什么待遇?” “水下目标?什么水下目标?有没有知情人士透露一下?” “青铜计划……听这名字就觉得很厉害。” “全体平安归来?也就是说没人牺牲?这在我们学院的历史上不多见吧?” “楼上新来的?不是不多见,是很少见。” “有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求内幕!求爆料!” “同求!我用两箱泡面换内幕!” “两箱泡面也太廉价了吧,我出三箱!” “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我出五箱!” 内幕当然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参与行动的人员还在休假,手机要么关机要么没人接。 少数几个接了电话的,也只是含糊地说“确实发生了点事”“挺危险的”“多亏了有人帮忙”,然后就挂了。 越是含糊,猜测就越离谱。 有人说是发现了龙王遗迹,有人说是找到了传说中的炼金武器,有人说是和另一个神秘组织干了一架。 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次行动和路明非有关,因为“那个s级新生最近神神秘秘的,肯定在搞什么大事情”。 这个猜测很快就被顶上了热评第一。 但没有人能证实,也没有人能反驳。 卡塞尔学院附属医院,vip病房。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来的花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咖啡香——大概是护士站的咖啡机煮的。 叶胜坐在病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很长,没有断。 酒德亚纪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 她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你削苹果的技术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她问。 叶胜没抬头。“住院这几天练的。” “你每天削几个?” “看你吃几个。” 酒德亚纪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好看。 叶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甜吗?”酒德亚纪问。 “甜。”叶胜说,“你尝一口?” 她把苹果递到他嘴边。叶胜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是挺甜的。”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酒德亚纪低下头,继续吃苹果,耳根有点红。 叶胜看着窗外,假装在看风景,但嘴角压不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胜。”酒德亚纪忽然开口。 “嗯?” “水下那个时候……你怕不怕?” 叶胜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我怕回不来。” 酒德亚纪看着他。 “但我更怕你回不来。”叶胜说,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只能活一个,我希望是你。” 酒德亚纪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说,“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 叶胜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还没落下来的眼泪。 “那就不说了。”他说。 酒德亚纪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门被推开了。 塞尔玛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袋橘子。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看什么都觉得美好的光,但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太对——左脚不敢用力,每一步都轻轻点一下地面,像在踩地雷。 “哟,”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叶胜和酒德亚纪握在一起的手,“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酒德亚纪的脸一下子红了,但没有松手。 叶胜倒是镇定,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你脚怎么了?” 塞尔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不太敢用力的左脚,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脚崴了。”她说。 “怎么崴的?” 塞尔玛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路明非在水下杀那些龙的时候,动静太大了。水流激荡,我站在那个平台的边缘,没站稳,一个浪打过来——就崴了。”。”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他一个人杀光了所有龙?” 当时他和酒德亚纪早就陷入了昏迷,具体情况还是后来从其他人口中问的。 “对。”塞尔玛说,“十二头,一头接一头,像是切菜一样。我们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虽然可能也帮不上忙。” “他在水底下的动静老大了,我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酒德亚纪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很轻,但在午后的阳光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明亮了一些。 叶胜也笑了,但笑得比较克制。 “你还笑?”塞尔玛瞪了他们一眼,“我这是工伤!工伤!回去得找曼斯教授报销医药费!” “崴脚算什么工伤?”叶胜说。 “怎么不算?我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崴的!是因为路明非太猛了才崴的!这不算工伤算什么?”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塞尔玛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她坐下的动作很小心,每一下都皱着眉,但精神头很好。 “路明非那副样子,”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可怕,是……说不出来的感觉。他当时站在那里的气质,好吓人。” 她顿了顿。 “十二头龙,他一个人全杀了。你们谁见过这种场面?”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见过。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 酒德亚纪轻声说:“他救了我们的命,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对。”塞尔玛说,“所以这份人情,得记着。” 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 “靠,买到酸的了。” 酒德亚纪笑了。 叶胜看着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递给了塞尔玛。 塞尔玛愣了一下,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这个甜。”她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曼斯拎着一袋水果,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事实上也差不多。 “教授。”叶胜站起来。 曼斯摆摆手,“坐着坐着,别跟我来这套。”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酒德亚纪,又看了一眼塞尔玛。 “你们三个凑一块儿了?护士没来赶人?” “护士不敢。”塞尔玛说,“我跟她说我是来找人聊天的,她就走了。” 曼斯沉默了一秒。 “你拿什么跟她说的?” “态度。”塞尔玛理直气壮。 曼斯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路明非那小子,你们怎么看?”他忽然问。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很强。” “只是强?”曼斯看着他。 “不只是强。”叶胜说,“他还有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就像是一位领袖一样。” 曼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 “校长说他是个宝。”曼斯说,“我一开始不太信,现在我信了。” 塞尔玛咬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十二头龙,一个人,全杀了。我们连插手的份都没有。” 曼斯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校长安排他那个朋友——老唐——住在他们宿舍隔壁。”他说。 “老唐是谁?”塞尔玛问。 “路明非在水下救的那个人。”曼斯说,“就是他拼命要保的那个人。” 塞尔玛点点头,没有追问。 酒德亚纪轻声说:“他为了朋友,能做到这个程度。” 曼斯看了她一眼。“所以他值得交。”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传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曼斯把剩下的橘子几口吃完,站起来。 “行了,你们好好养伤。我走了。” “教授。”叶胜叫住他。 曼斯回过头。 “谢谢。” 曼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我是你们的教授,带你们出去,就得把你们安全带回来。这是应该的。” 他摆摆手,走出门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一时间,学院图书馆。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翻了一页书,然后手停了一下。 楚子航拿出手机,点开守夜者论坛。 昂热的帖子挂在首页最上面,回复已经破万了。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全是猜测、震惊和哀嚎期末考。 他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安珀馆。 恺撒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老大,”帕西诺从旁边走过来,“需要我去解释一下吗?” 恺撒摇摇头。“不用。” “可是……” “校长既然说了保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恺撒喝了一口咖啡,“而且,能活着回来就是好事。细节不重要。” 帕西诺点点头,退到一边。 恺撒继续看着手机,回想起当时路明非一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样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路明非,”他轻声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74章 哥哥,我来找你了 食堂里,午餐时间。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题全是青铜计划。 有的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临现场;有的人故作深沉,分析得头头是道;还有的人埋头吃饭,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我跟你们说,这次行动绝对是学院历史上最牛的一次!”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 “看校长亲自发帖就知道了!以前哪次行动校长亲自发过贴?” “有道理……那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肯定是大场面!十二头龙!路明非一个人全杀了!” “真的假的?你从哪听说的?” “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是行动组的,他亲口说的!” “你那朋友的朋友靠谱吗?” “当然靠谱!他从来不骗我!”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了。“你那朋友的朋友上次还说食堂要改成自助餐,结果呢?” “那是情报有误……” “你哪次情报没误?” 食堂里响起一阵笑声。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拉面。 他没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看一眼手机。 他的id在论坛上很出名——“理论物理学家”,以专业分析和数据说话着称。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几分钟后,一篇长帖出现在论坛上。 标题是:“关于青铜计划,基于现有公开信息的理性分析” 正文很长,从行动代号“青铜”推测可能与青铜与火之王有关,从“水下目标”推测地点可能是某个水下遗迹,从“全体平安”推测行动中有强大的战力支援。 最后得出结论:这次行动的成功,离不开某个关键人物的参与。至于这个关键人物是谁,他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回复就破了千。 “大佬终于出手了!” “这才是真正的分析,比那些瞎猜的强多了。” “所以路明非真的一个人杀了十二头龙?” “楼上,理性分析不是这么用的。大佬说的是‘关键人物’,没说是‘唯一人物’。” “但意思差不多吧?” “差很多。” “反正就是很牛就对了。” “路明非……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人家是s级,不正常才正常。” “你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哲学系毕业的吧?” “不,体育系的。” “难怪。” 303宿舍。 芬格尔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论坛那个“理性分析”的帖子。 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师弟,这个‘理论物理学家’是哪个专业的?分析得头头是道。” 路明非没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老唐坐在对面床上,抱着背包,小黑龙盘在他肩上。 他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一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明明,”他开口,“那个罐子……什么时候能去看?” “现在。”路明非转过身,“走,我带你去。” 老唐愣了一下。“现在?不是说明天吗?” “早点看完,早点安心。”路明非穿上外套,“而且你从昨晚就在问了。” 老唐讪讪地笑了笑,站起来,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去,歪着脑袋看了看路明非,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促。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头。“你们去哪?” “冰窖。”路明非说。 芬格尔眨眨眼,“那个罐子?” “嗯。” 芬格尔沉默了一秒,“行吧,你们去吧。我帮你们看着宿舍。” 路明非点点头,带着老唐走出门。 冰窖在图书馆的地下。 不是地下室那种简陋的地窖,而是一个被精心改造过的巨大空间。 厚重的金属门需要指纹和虹膜以及声音三重验证才能打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缓缓苏醒。 路明非和老唐没有乘坐电梯,而是沿着旋转楼梯直转而下。 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那些粗糙的石壁。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在面前凝结。 “明明,”老唐忽然开口,“你说我该怎么面对他,虽然你说他是我弟弟,但我现在脑海里都只有一点零星的碎片。” 路明非没有回头,“这种事只能顺从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唐没有再问。 与此同时,冰窖深处。 那个被石英玻璃腔包裹的青铜罐静静地悬浮在强磁力场中。 它并非真的是铜的,而是由某种未知的炼金材料铸成,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瓶身内部缓缓流动。 四周没有金属——因为火焰和金属都是唤醒青铜与火之王的重要力量,封印他的东西绝对不能是金属的。 一切都很安静。 然后,冰窖最深处的黑暗开始动了。 不是光线变化,不是影子拉长——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不存在的地方挤进这个世界。 那道黑暗从虚空中渗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团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硬塞了进来。 空气在它周围变得凝滞,光线在它周围变得黯淡,就连时间都好像被拉长了。 壁灯的光落在它身上,没有反射,没有阴影,像是光本身也在躲避它。 它在被拒绝。 被这个世界,被这片空间,被每一寸空气、每一道光、每一粒尘埃拒绝。每一次存在都在被这个世界的规则碾碎。 但它还是来了。 它走到骨殖瓶旁边。 那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举了起来。 指甲漆黑,指尖尖锐,像是野兽的利爪,在冷光灯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它轻轻地放在了青铜罐的表面。 不是触碰,是渗透。 那只手穿过了石英玻璃腔,穿过了青铜罐的壁,进入了罐体内部。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连罐体表面都没有产生一丝裂纹。 但有什么东西从那只利爪的指尖渗了出来。 漆黑的液体,混着猩红的纹路,像是某种被压缩了千万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它们从指尖涌出,穿过炼金材料铸成的罐壁,注入罐体深处。 那些漆黑的、猩红的液体在罐体内蔓延,像一条蛇,缓缓游向蜷缩在深处的那个身影。 它们缠绕着那个沉睡的身躯,渗透进它的皮肤,融进它的血液,沉入它的骨髓。 那道模糊的影子收回了手。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青铜罐。 声音从那团模糊的轮廓里传出来,不像男人,不像女人,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声音,但模仿得不到家,露出了底下野兽的喉咙。 “数十万年的野性,”那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散,带着戏谑的味道,“希望龙君大人会喜欢这份礼物,一头野兽一般的君王。”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是被这个世界推出去的。它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融入。 最后一丝黑暗被挤出这个世界的时候,冰窖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指示灯正常跳动,温度正常,磁场正常。 但罐体深处的那个身影,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 路明非推开了冰窖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睛。 老唐站在他身后,抱着背包,小黑龙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低低的叫。 那叫声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路明非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他迈步走进去。冰窖很大,很安静。 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 路明非走到石英玻璃墙前面,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被强磁力场悬空托起的青铜罐,沉默了一会儿。 罐体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内部的液体循环发出低沉的汩汩声,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老唐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罐子。 他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零星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 “吃了我吧,哥哥。” 老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青铜罐,他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罐子的外壳,看到罐体深处那个蜷缩的、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小黑龙从他怀里飞出来,落在石英玻璃腔上,用小小的爪子扒拉着玻璃,发出一声又一声细细的叫声。 那声音很轻,像婴儿的哭声,在安静的冰窖里回荡。 老唐伸出手,放在玻璃上。 他的手在发抖。 “弟弟……”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哥哥来了。” 罐体里的液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仪器上的指示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不是故障,不是异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但指示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路明非看着那些跳动的指示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什么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切都很正常——指示灯正常跳动,液体正常循环,仪器正常运转。 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没有告诉老唐。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 “走吧,”他说,“先上去。以后还能来看。” 老唐点点头,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小黑龙飞回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他们转身,往外走。 身后,罐体深处的那个身影,又动了一下。 仪器上的指示灯跳动得更快了。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青铜罐。 一切都很安静。指示灯正常跳动,液体正常循环,仪器正常运转。 和刚才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冰窖里恢复了永恒的安静。 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以及不断传出的,无法被听见的嘶吼声。 “哥哥,我来找你了。” 第75章 再回东京 路明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的早餐香,也不是芬格尔的泡面味,而是大天狗分身做的那种、带着淡淡高汤和米香的早饭。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脸,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 他睁开眼,看见分身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托盘。 今天的早饭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是烤鱼、味增汤、腌萝卜、白米饭。 前天是玉子烧、茶碗蒸、凉拌菠菜、白米饭。 大前天是盐烤三文鱼、豆腐味增汤、渍物、白米饭。 大天狗分身每天换着花样做,从不重复。 路明非有时候想,这家伙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本日本料理大全。 今天的托盘上放着一碗茶泡饭,热气腾腾的,米饭粒粒分明,上面铺着细碎的紫菜和芝麻,一撮芥末点在碗边,淡绿色的茶汤缓缓渗入米粒之间,散发出煎茶的清香和柴鱼高汤的鲜味。 旁边是一碟厚蛋烧,金黄色的蛋卷切成厚片,截面层次分明,每一层都薄如蝉翼。 还有一小碟酱菜,萝卜干和黄瓜片,脆生生的,颜色鲜亮。 路明非坐起来,接过托盘,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厚蛋烧放进嘴里,蛋香浓郁,微微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口感柔软得像在吃云朵。 他嚼着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淡,很浅,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影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没有那双探出来又缩回去的大眼睛,没有那句小心翼翼的“龙君大人”。 路明非放下筷子。 “酱油呢?” 分身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属下让它去修炼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修炼?” “它太弱了。”分身说,“跟在龙君大人身边,帮不上忙,还会成为累赘。”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大天狗说的是实话。酱油连化形都做不到,只能缩在影子里。 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抖。就连救援行动,路明非担心酱油受伤都没有带着它。 “你给它安排了什么?” “一本妖法。”分身说,“基础的。从凝聚妖力开始,慢慢来。” 路明非点点头。 他原本打算用自己的妖力灌输——那是大妖们最常用的办法,把自己的妖力渡给手下,强行提升实力。 又快又省事,大天狗、酒吞、玉藻前都是这么被带起来的,他们也都是这么带手下的。 他正准备开口,分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龙君大人的妖力太强了。”分身说。 “酱油那种级别的小妖,连化形都做不到,承受不住的。强行灌输妖力,它会像气球一样被撑爆的。”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酱油第一次从影子里探出脑袋的样子——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小动物。 它一个人...一个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 后来它不再抖了,开始叫他“龙君大人”,开始在他脚边打呼噜,开始偷偷听芬格尔电脑里的歌,开始偶尔从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这个世界。 它很弱。 弱到连恶鬼都打不过。 但它很忠心。 忠心到愿意为他去死。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片蓝蓝的天,沉默了很久。 “那它得练多久?” “看它的天赋。”分身说,“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 路明非又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酱油第一次吃油条的时候,那句“龙君大人!这个好吃!”语气里全是惊喜,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每次掰一小块油条不动声色地扔到桌子底下,影子里就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然后一句小小的“好吃”。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又好像就在昨天。 “行吧。”路明非说,声音很轻,“让它练,这也是对它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茶泡饭。 但茶泡饭的味道,好像淡了一点。 老唐推门进来的时候,路明非刚吃完早饭。 老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小黑龙盘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但还是很茫然——像一个人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和谁说话。 “明明,”他在床边坐下,“你那个管家做饭真好吃。比我以前吃的好一万倍。”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吃什么?” “泡面。有时候加个蛋,就算改善伙食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那你确实过得很惨。” 老唐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真实。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路明非的床头柜上,歪着脑袋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有好奇,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路明非看着它,它看着路明非。 过了几秒,小黑龙叫了一声,飞回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老唐。”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想不想我带你去另一个世界看看。” 老唐愣了一下。 “另一个世界?”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地方。东京。高天原。”路明非顿了顿,“妖怪们住的地方。” 老唐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我……我真的能去?” “能。”路明非说,“你想去吗?” 老唐使劲点头。点得太用力了,差点把小黑龙从他肩上甩下去。 小黑龙叫了一声,用尾巴缠住他的脖子,稳住了自己。 “想去想去想去!”老唐说,“我早就想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了!有妖怪?有神明?有富士山?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日本呢!” “你说的都有。” 老唐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头,“去哪去哪?我也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思索一会后摇了摇头。 “你去不了。” “为什么?”芬格尔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凭什么老唐能去我不能去?我在这宿舍住了八年,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有个出去的机会——” “两个寝室的人同时消失,不好交代。还有你之所以不出去是怕被要账吧?” 芬格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那……那你们快去快回。”他缩回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记得给我带特产。我要那种……那种妖怪酿的酒,神话故事里都说特别好喝。” 路明非点了点头。 老唐站起来,抱着背包,小黑龙盘在他肩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个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孩子。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走吧。”路明非说。 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那种粗暴的撕裂,而是一种优雅的、缓慢的开启,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开了一道帷幕。 裂缝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门的另一边,是东京,是高天原。 是路明非的另外一个家。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宿舍。 芬格尔又从被子里探出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卧槽……” 路明非没理他,迈步走进了门里。 老唐跟在后面,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脖子。 不过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一缕黑烟也跟着飘了进去,无论是作为龙王的老唐还是取回权柄的路明非,两人都没有察觉。 就好像这缕黑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另一边,高天原。 阳光从云阁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窗外飘来的草木气息——松针的味道,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积雪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冽。 但今天的云阁,和往常不太一样。 门的两侧,站着四个鬼族。 他们比普通人类高出一个头,皮肤是深灰色的,像是被岁月和硝烟熏过的铁。 额头上有两只弯曲的角,黑亮黑亮的,角尖锋利得能刺穿钢板。 眼睛是深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燃烧的炭火,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正在打开的门。 他们穿着黑色的甲胄,不是那种华丽的、装饰性的铠甲,而是真正的战甲。 上面有刀痕,有剑痕,有被火焰烧过的焦黑。 每一道痕迹都诉说着一个故事,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死里逃生。 他们站在门的两侧,一动不动,像四尊雕塑。 但他们的呼吸在加快。 当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时候,最左边那个鬼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二个鬼族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第三个鬼族的嘴唇在发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激动。 第四个鬼族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被命令的,不是被强迫的。 是身体自己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告诉他——他们的王回来了。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语气却满是兴奋,“龙君大人回来了!” 第一个鬼族猛地转身,朝云阁外面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与他那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一样。 “去禀报玉藻前和酒吞大人!龙君大人回来了!” 第二个鬼族也跟着冲了出去。 第三个鬼族还站在那里,盯着那扇越来越亮的门,嘴唇颤抖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四个鬼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肩膀微微颤抖。 路明非走出门的时候,金色的光芒在他身后缓缓消散。 他站在云阁的窗前,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是无尽的白色海洋。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第76章 夸张的时间流速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闻到了窗外飘来的草木香,闻到了家的味道。 老唐跟在他身后,走出门,站在云阁的木板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响亮的叫声。 老唐看着远处那座富士山,看着脚下那片云海,看着周围那些古老的建筑,嘴唇动了动,终于憋出一句话。 “跟我在杂志上看的日本挺像的……但比杂志上的好看多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从杂志上看过富士山?” “旅游杂志。超市收银台旁边那种。”老唐说。 “一块钱一本,我买过好几期。有一期专门介绍日本的,封面就是富士山。”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那你现在看到真的了。” 老唐点点头,眼睛还是瞪得很大,“比杂志上好看。真的。” 小黑龙飞回他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叫。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路明非说,“带你看看。” 他迈步往前走,老唐跟在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 刚走出云阁,路明非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木地板在震动,回廊在震动,连空气都在震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身影已经从回廊尽头冲了出来。 付丧神。 那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和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几百岁的老人。 和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小腿。 他跑到路明非面前,猛地停下来,喘着粗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颤抖着,“您回来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个身影已经冲了过来。 雪女们。 她们穿着白色的和服,皮肤白得透明,头发也是白的。 最小的那只小雪女跑在最前面,脚上的木屐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跑得太快了,差点摔一跤。 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继续往前冲。 “龙君大人!”她的声音像风中的雪,又轻又脆,“龙君大人回来了!” 她冲到路明非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全是光。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雪女紧紧地抱住路明非腰肢,不肯松手。 身后,其他雪女们也跑了过来,围成一圈,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围的气温都瞬间降了下来,甚至有丁点雪花飘落下来。 一旁的老唐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三个身影从空中落下来。 镰鼬风切。 它那只缺了一半的耳朵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但它的眼神很亮。 它落在路明非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然后蹲在那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龙君大人,”它的声音闷闷的,“您可算回来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说话,第四个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猫又。 她从回廊的柱子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两只猫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高高翘起。 她跑到路明非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然后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 “龙君大人,您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去云阁门口等着。” 路明非看着她,摸摸猫又毛茸茸的脑袋,“等什么?” “等您回来。”猫又一边享受着路明非抚摸一边说,“每天都去,一天没落下。”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身影接连出现。 河童从水池里爬上来,头上的碟子里的水洒了一路,他顾不上擦,一路小跑过来,嘴里喊着“龙君大人龙君大人”,声音又急又亮。 “走路慢点,别把天狗们打扫干净的地搞湿了。”路明非笑骂道。 络新妇从树上爬下来,八条腿收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站在人群外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路明非,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姑获鸟从空中落下来,翅膀收拢,站在他面前。 身后跟着那几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她们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最小的那只姑获鸟歪着脑袋,机灵的飞到了路明非的头顶坐下,还挺符合路明非的鸡窝脑袋的。 毛倡妓从人群后面走出来,长发披散着,第一次没有遮住脸。 她站在路明非面前,低着头,声音很轻。 “龙君大人,您回来了,距离您上次回来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幽灵飘在空中,那个年轻女子的幽灵站在最前面,半透明的身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眼眶红红的。 “龙君大人,我每天都在唱歌。等您回来听。” 还有那些小妖们。 它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像一片烂树叶,有的像鹅卵石,还有的像一棵长着眼睛的风滚草。 它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挤在最前面,脸都变形了,还在喊。 “龙君大人!龙君大人!龙君大人!” 它喊了三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 路明非被围得水泄不通。 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左边是人,右边是人。 妖怪们围在他的身边,小妖们挤在他脚下,将他挤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都在说话。 “龙君大人,您瘦了。” “龙君大人,那边吃得不好吗?” “龙君大人,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龙君大人,您别走了好不好?” “龙君大人,我们好想您。” 声音此起彼伏,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又哭又笑。 它们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双方世界的时间流速比之前还要夸张了,路明非只在龙族世界待了一两周,这边却足足过去了小半年。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插不上嘴。 老唐站在他身后,被这阵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路明非肩上,和镰鼬挤在一起,歪着脑袋看那些妖怪们。 “明明……”老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行了行了,都让开。龙君刚回来,你们就不让他喘口气?” 那声音很慵懒,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好笑。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玉藻前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那尾巴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每一次摆动都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龙君,”她走到路明非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怎么变得这么挫了?在那边没打扮?大天狗没帮你?” 路明非身上的衣服确实不太像样。 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松了,下摆皱巴巴的塞在牛仔裤里,那牛仔裤洗得发白,膝盖的地方磨出了毛边,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头发乱蓬蓬的,几缕刘海翘起来,像是刚睡醒没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随便捡了一身衣服穿上。 但衣服却是干净的,头发是清爽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味。 不过就是乱,乱得理直气壮,乱得理所当然。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伸手摸了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平时都在寝室里,不出门。”他说,“大天狗分身只管做饭打扫,不管打扮。我自己也懒得弄。” “他的本体跑到外面去了,说是要帮我组建势力,现在还了无音讯呢。” 玉藻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不轻也不重。 “算了,”她说,“反正底子在那,怎么穿都行。” 她收回手,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妖怪们。 “你们先散了吧。龙君刚回来,让他歇一会儿。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妖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动。 “不走?”玉藻前挑了挑眉,“那我带龙君走了啊。” 她转身,抓住路明非的手就要带着他迈步往前走。 妖怪们这才慢慢散开。 付丧神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雪女们一步三回头,小雪女还冲路明非挥了挥手。 镰鼬风切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他。猫又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跑开了。 河童一步一回头,头上的碟子里的水又洒了一地。络新妇转身走了,八条腿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姑获鸟带着孩子们飞走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毛倡妓低着头,转身走进人群里。幽灵飘在空中,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散。 那些小妖们还挤在一起,不肯走。 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仰着头,眼睛里全是泪。 “龙君大人,您别走了好不好?” 路明非看着它,沉默了一秒。 “晚上还回来看你们。”他说。 小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它使劲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晃掉了。 “那我们等您!” 它转身,带着那群小妖们跑开了。脚步声噼里啪啦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云阁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玉藻前站在他面前,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走吧,”她说,“带你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她转身往前走,路明非跟在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小黑龙从路明非肩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老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声问:“明明,刚才那个……九条尾巴的……也是妖怪?” “别告诉我这你没看出来。”路明非说,“她就是玉藻前,狐狸精。” 老唐的嘴又张大了,“狐……狐狸精?传说中的那个玉藻前?” “嗯哼。” 老唐沉默了。他看着玉藻前那九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尾巴,又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 “明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谁,“你到底在这边是什么人啊?”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三个长长的影子。 第77章 玉藻前的念叨 玉藻前走在前面,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毛茸茸的,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在敲一首古老的曲子。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三个人穿过回廊,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清澈的流水,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唐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但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冲着水面叫了一声,水里的东西立刻散了,游得无影无踪。 “龙君,”玉藻前头也不回地开口,“你带来的那两个,是什么来路?” 路明非知道她问的是老唐和参孙。 “老唐是朋友。”他说,“参孙是他的……侍从?应该算是吧。” 玉藻前回过头,看了老唐一眼。 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目光在老唐身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他肩上的小黑龙。 老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路明非身后缩了缩。 小黑龙倒是没缩,反而挺起胸,冲玉藻前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底气。 玉藻前挑了挑眉,收回目光。 “那个小东西倒是有点意思,个头不大,脾气不小。”她说,“而且还不怕我。” “它胆子大。”路明非说。 “不是胆子大。”玉藻前摇摇头,“是它知道我不会动它。因为它知道你是龙君,所以它觉得全世界都不会动它。”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你说得好像它是仗势欺人的那种。” “它本来就是。”玉藻前笑了,“跟着龙君的,哪个不是?”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酱油缩在他影子里,看见大天狗都不躲,看见昂热也不怕,看见谁都敢探出脑袋悄悄看一眼。 不是因为它胆子大,是因为它觉得老大在,什么都不用怕。 “行吧。”他说,“你说是就是。” 玉藻前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那个老唐呢?”玉藻前问,“他是普通人?” “算是吧。”路明非说,“以前是普通人,现在……也不算太普通。” “他身上有龙族的气息。”玉藻前说,“很淡,但确实有。那个小东西身上的气息更浓。” 路明非没有瞒她。 “参孙是龙族。老唐是它的主人。” 玉藻前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龙王?”她问。 “嗯。” 玉藻前沉默了几步。 “您带了一个不知名的龙王来高天原?” “失忆的。”路明非说,“什么都不记得,连游泳都游不好。” 玉藻前又沉默了几步,然后她叹了口气。 “龙君,您这个人……”她摇摇头,“算了,您高兴就好。” 路明非没接话。 他知道玉藻前不会反对,也不会质问。 她只是会说“您高兴就好”。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他高兴就行。 老唐在后面小声问:“明明,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路明非说。 老唐愣了一下,“我?说我什么?” “说你连游泳都不好。” 老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起当时自己作为龙王差点被淹死,嘴又闭上了。 穿过竹林,眼前的风景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宽阔的平台,铺着平整的石板,四周种着几棵巨大的樱花树。 樱花已经过了花期,枝叶茂密,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 平台边缘是一道低矮的石栏,石栏外面就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山腰处有几缕薄云缠绕着,像是少女腰间的丝带。 老唐走到石栏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发白,赶紧退回来。 “这……这有多高?” “不知道。”路明非说,“没人量过。” 老唐不敢再往下看,转身看着那几棵樱花树,转移注意力。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樱花树的枝头,歪着脑袋看远处的富士山,叫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玉藻前走到石栏边,倚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风吹起她的长发,和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龙君,”她忽然开口,“您还记得您第一次来遇见我们的时候吗?”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记得。大天狗拦在门口,问我是什么人。我说路明非。他拔刀就砍。” 玉藻前笑了。 “他那时候可傲气了。天狗一族的族长,妖中贵族,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结果三招就被您打趴下了。” “他当时跪在地上,刀落在一旁,抬头看您的那个表情——”玉藻前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有趣的画面。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路明非挠挠头,“他后来不是挺服气的吗?” “服气归服气,傲气归傲气。”玉藻前说。 “他现在对别人还是那副臭脸,只有对您的时候才会低头。您知道为什么吗?” 路明非想了想,“因为我比他强?” “不只是强。”玉藻前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莫名东西,“因为您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他强。” 路明非愣住了。 “您打败了他,但没有羞辱他,没有命令他,甚至没有要求他臣服。您只是把他拉起来,说‘以后多指教’。”玉藻前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片落叶。 “对他来说,那是几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平等。” “以前的那些人类一个比一个傲气,打心底看不起我们这些妖怪。” “但,您却愿意给予他尊重,这是让大天狗足以献上生命尊重。”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那些缠绕在山腰的薄云,看了很久。 “你呢?”他忽然问。 玉藻前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用幻术困了我七天七夜。”路明非说,“你后来为什么服了?” 玉藻前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路明非。 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不是因为您强。”她说。 “那是因为什么?” 玉藻前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因为您看我的眼神。”她终于说,“和别人不一样。” 路明非想了想,“哪里不一样?” 玉藻前没有直接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路明非肩上的一片樱花瓣。 那动作很慢,很轻,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您知道吗,”她说。 “我活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人类看见我,要么害怕,要么贪婪。妖怪看见我,要么敬畏,要么嫉妒。神明看见我,要么不屑,要么审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玉藻前“噗嗤”笑了一下。 “我是说,您看我的时候,没有把我当成‘玉藻前’。没有当成传说中的九尾狐,没有当成妖界的大人物,没有当成需要提防或者讨好的对象。您就是……在看一个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或者说,在看一只狐狸。” 路明非挠挠头。“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玉藻前说,“您看谁都是这样。看大天狗是这样,看酒吞是这样,看付丧神他们是这样,看小妖也是这样。在您眼里,我们不是‘妖怪’,不是‘神明’,不是‘龙族’。我们就是……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所以我们都跟着您。不只是因为您强,是因为您让我们明白了什么叫做尊重,什么...叫做生命。” 路明非沉默了,他从未想过玉藻前他们会想这么多。 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着那些缠绕在山腰的薄云,看了很久。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我就是觉得,大家都是活着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是感激?但好像又不止。 “您知道吗,”她说,“您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她。“那我像什么?” 玉藻前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像一个……让人想留在身边的人。”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路明非的肩上,落在玉藻前的发间。 路明非伸手拍掉肩上的叶子,没注意到玉藻前看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无奈,又像是“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龙君,”玉藻前忽然换了个语气,轻松了一些,“您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两个世界。”玉藻前说,“您总不能一直两边跑吧?那边有那边的事,这边有这边的事。总有一天,您得选一个。” 路明非想了想,“为什么非得选?” “因为您只有一个。” “但我可以两边都待。”路明非说,“门开着呢,想回来就回来,想过去就过去。” “用某部影视作品的话,我全都要!” 路明非开着玩笑说。 玉藻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您真的觉得可以?”她问。 “为什么不可以?” 玉藻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狐狸眼一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能无奈一笑。 “您的野心还真大呢。”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您说得对,可以。” 路明非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没想明白是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玉藻前说,“就是觉得,您这个人,有时候迟钝得让人生气。”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迟钝?” “嗯。” “哪里迟钝?我反应速度很快的好吧,打星际一个人开两个号都没问题。” 玉藻前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那笑容很轻,很好看,但带着一点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 “走吧,”她转身,“带你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路明非挠挠头,跟上去。 老唐在后面,小声问小黑龙:“我似乎猜到玉藻前在想什么了,但明明好像没听懂,你觉得呢?”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明明好像没听懂。” 玉藻前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后面,老唐跟在路明非后面。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三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樱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第78章 布豪,我的酒窖! 玉藻前忽然想起什么,从和服的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parchment,羊皮纸。 边缘有些破损,颜色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用一根深红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结打得很讲究,一看就是用心过的。 “龙君,”她把卷轴递过来,“这个给您。” 路明非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欧洲那边进贡的。”玉藻前说,“说是刚挖出来的秘术。” 路明非愣了一下,“进贡?” “对。”玉藻前点点头。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欧洲那边的几个势力派人来过。他们想和您建立联系,带了不少东西。这个卷轴就是其中之一。” 路明非挑起眉。 “我又不是皇帝,收什么贡品?” 玉藻前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慵懒,但在风中格外清晰。 “龙君,您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眼中,和皇帝没多大区别。甚至比大部分皇帝更称职。”她顿了顿。 “您治理这个世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您做的事,比那些在位几百年的皇帝都多。您平衡了人妖之间的关系,调解了神明的矛盾,平息了天灾,击退了邪神。您救了无数人的命,也救了无数妖怪的命。” “在他们眼里,您不是皇帝,是比皇帝更高的存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得了吧,”他摆摆手,“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也只是做了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玉藻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温柔,又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所以我才喜欢这样的您啊。”她的声音如同蚊子翁鸣,几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 “没什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但这个卷轴,您还是收着吧。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路明非低下头,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羊皮纸上的字迹很旧,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不是英文,不是拉丁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 路明非看不太懂,但权柄在他身体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些文字的意思就浮现在他脑海里。 “英灵召唤。”他念出来。 老唐顿时来了兴趣,把头凑了过来,“什么?英灵召唤?” 路明非把卷轴递给他看,权柄让老唐也能读懂羊皮纸的意思。 老唐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 “这不是型月吗?”他脱口而出,“fate?圣杯战争?英灵召唤?” “你看过?”路明非挑眉,“你不是猎人吗,咋还看这些。” “当然看过啊,我跟你讲,当时我可是追更了好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网吧通宵的时候,一边打星际一边看,看得我热血沸腾。saber是真帅,凛也好看,红a那个无限剑制——”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还能记住名字?” “那当然!”老唐挺起胸,“虽然剧情忘得差不多了,但角色名字我还是记得的!saber,远坂凛,间桐樱,伊莉雅,吉尔伽美什——对了,金闪闪那个家伙,王之财宝,帅炸了!” 路明非打断他,“行了行了,不是那个。” 老唐愣了一下,“不是?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路明非把卷轴递回去。 老唐接过来,仔细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失望。 “这什么啊……”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失望。 “还要圣遗物?还有持续时间?召唤出来的还不是本体?这也太弱了吧?型月那个可是能召唤出英灵本体的,而且没有时间限制,除非魔力不够……” 路明非把卷轴拿回来,“那是动画片,别拿现实和动画比。” 老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是在拿动画片和现实比较,又闭上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行吧,你说得对。”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探出脑袋,歪着头看卷轴,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想看”。 老唐伸手把它的脑袋按回去,“你看不懂。” 小黑龙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满。 路明非没理他们,继续往下看。 虽然也是英灵召唤,但不是型月那种。 这个英灵召唤,也需要圣遗物,也需要媒介,也需要仪式。 但它召唤出来的不是英灵的本体,而是一个投影。 有生前的记忆和自我意识,但能力只有一部分。 而且有持续时间,时间到了,投影就会消散。 持续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召唤者的力量和圣遗物的契合度。 力量越强,契合度越高,持续时间越长。 路明非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昂热。 想起那个总是穿着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暗银色胸针的老人。 想起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红茶,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那些银丝几乎要融进光里。 他想起昂热说过的话——“为了消灭龙族,我可以做任何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昂热对龙族有那么深的仇恨。 但他用权柄感知过,那些记忆碎片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火焰,惨叫,鲜血,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冷漠,高傲,看着人类如同蝼蚁。 昂热的朋友,昂热的同胞,昂热的一切,都在那一夜被毁灭。 路明非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但他知道,昂热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一百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 他想过直接复活他们。 权柄告诉他,他可以做到。 完美无瑕的复活,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带着完整的记忆,带着完整的情感,带着完整的一切。就像塞尔玛那次一样,一句“不要死”,人就活了。 但那是对刚死的人,或者死去不久的人。 对死去上百年的人,不一样。 那些人已经走了太久了,而且他们的灵魂化为了龙王的养料,记忆已经散成了碎片,连“活着”这个概念都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被龙王位格杀死的他们更加难以复活。 要让他们回来,需要的不是一句“不要死”,而是从虚空中把他们的存在重新编织出来。 那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需要路鸣泽掌握的那部分权柄。 路明非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 他不知道路鸣泽在哪里,那个小男孩总是神出鬼没,想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不想出现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能感知到路鸣泽的状态——很差,非常差。 不止是受伤,不止是虚弱,有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点一点地,缓慢但持续的,再也回不来的。 他不知道路鸣泽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状态这么差。 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向路鸣泽索要那部分权柄,去复活那些死去上百年的人,路鸣泽当然会直接给他,但他的状态会变得更差。 甚至可能……彻底消失。 路明非睁开眼睛,把卷轴卷起来。 “龙君?”玉藻前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路明非说,“我在想,这个英灵召唤,也许能用得上。” “用得上?”玉藻前挑了挑眉,“您想召唤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在想昂热。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昂热再见到他的朋友们——哪怕只是投影,哪怕只有几分钟——他会不会愿意? 不是复活,是召唤。 不是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而是从历史的长河中捞出一个倒影。 有记忆,有意识,有情感,但只有一部分。 时间到了就会消散,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也不会对路鸣泽造成任何负担。 那是昂热能接受的。那是路明非现在能做到的。 “校长有几个朋友,”路明非说,“死了很久了。”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您想帮他把那些人召唤出来?” “不是帮他。”路明非摇摇头,“是让他自己决定。我把方法告诉他,他用不用,是他自己的事。” 玉藻前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她说,“您知道吗,您有时候真的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她。“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还在学着怎么对别人好的人。”玉藻前的声音很轻。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是那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但又很想帮忙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玉藻前继续说。 “您以前只会打架,只会救人,只会说‘活着就好’。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不知道怎么表达关心,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知道您在乎他们。” “现在您还是不会。”她笑了,“但您在学。” 路明非挠挠头,“你说得好像我是个社交障碍患者。” 玉藻前歪着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顽皮的笑,“您不是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不太会说话。 在龙族世界,芬格尔说他“说话跟放屁一样”,诺诺说他“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楚子航说他“不像s级”。没有一个人说他“很会说话”。 “行吧,”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老唐在后面听着,一脸茫然。 他小声问小黑龙:“你听懂了吗?”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确实,我也没听懂。” 路明非把卷轴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玉藻前,”他问,“酒吞去哪了?” 玉藻前正在看远处的富士山,听见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她想起酒吞上次来找她的时候,是几天前。 他难得没有喝酒,拎着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站在她的院子门口。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高天原染成了橙红色。 酒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玉藻前,”他说,“我要走了。” 她当时正在院子里喝茶,听见这话,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去哪?” 酒吞摇摇头,“不知道。但我要去找个能让我好受点的地方,我在那里等龙君回来。” “他不在的话,我那坛三百多年的佳酿喝起来都是苦的。” 玉藻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认识酒吞几百年了,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酒吞童子,站在夕阳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人。 “不用管我,”酒吞转身,摆摆手,“我会找个地方等龙君大人回来的。” 然后他就走了。 玉藻前当时没有追。 她以为酒吞只是喝多了,出去散散心。 那个家伙以前也经常这样,喝醉了就到处乱跑,有时候跑到山里去,有时候跑到河边去,有时候跑到人类的城镇去。 但过几天就会回来,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进云阁,说“龙君,我回来了”。 但这一次,几天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出现。 她回过神来,看着路明非。 “不知道。”她说,“上次见他,是几天前。他说他想找个舒服的地方等您回来。” 路明非皱起眉头,“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玉藻前摇摇头,“他说不用管他。”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的酒窖。 那是他刚来高天原不久的时候建的。 那段时间他特别喜欢喝酒——不是嗜酒,是喜欢那种微醺的感觉。 在龙族世界他是个寄人篱下的高中生,没人管他,也没人在乎他。在这个世界,他是龙君,所有人都仰望着他,需要他,依赖他。 有时候压力太大了,太累了,他就一个人去酒窖里喝几杯。 大天狗给他准备了最好的酒具,酒吞给他搬来了最好的酒,玉藻前给他布置了最舒服的座位。 妖怪们、神明们、人类们,知道龙君喜欢喝酒,就把自己珍藏的好酒送过来。 酒窖里的酒越来越多,从高天原本地的清酒,到人类世界的茅台、五粮液、威士忌、白兰地,什么都有。 后来他慢慢戒掉了。 不是不喝了,是没那么需要了。 但偶尔还是会去喝几杯,坐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一个人发呆。 酒窖里的酒,大部分是别人送的礼物,一小部分是他自己收集的人类世界的精品。 酒吞知道那个酒窖的位置,他俩作为酒友,曾喝上过几次。 ...... 路明非想到这里,忽然脸色骤变。 “布豪!”他喊了一声,“我知道他在哪了!” 玉藻前看着他。“哪?” “那个酒窖!”路明非转身就要往回跑。 “他肯定在那!他说他要找个舒服点的地方!他说要找个地方等我回来,这个酒鬼什么地方会让他觉得舒服?——那不就是那个酒窖吗!” 玉藻前愣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了。 酒窖的位置极少人知道,恰好酒吞就是那极少人之一。 “他说要找个舒服点的地方,”玉藻前喃喃地说,“还有什么能比酒窖更让那个醉鬼舒服。” 路明非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 “龙君!”玉藻前喊他,“您去哪?” “去酒窖!”路明非头也不回。 “那个家伙,肯定把我的酒喝光了!我那些酒啊——大天狗送的清果酒,伊邪那美亲手酿的樱花酒,还有那几瓶人类世界的百年女儿红,我都没舍得喝!他要是给我全干完了,我跟他没完!” 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酒吞上次喝醉的时候,抱着酒坛子说“这是给龙君留的,谁都不许动”。 那个家伙,嘴上说着不许动,自己喝得比谁都多。 老唐站在后面,看着路明非跑远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他问玉藻前,“明明他怎么了?” 玉藻前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狐狸眼里带着笑意。 “他去救他的酒了。”她说。 老唐愣了一下,“酒?什么酒?” “您跟上来就知道了。”玉藻前转身,迈步往前走。 老唐抱着小黑龙,赶紧跟上去。 路明非跑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嘟囔:“我的酒……我的酒啊……酒吞你这个混蛋,你要是敢动我那瓶路易十三,我饶不了你……” 老唐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倒是很悠闲。 “明明!”老唐喊,“你跑慢点!我跟不上了!” 路明非没理他,跑得更快了。 老唐叹了口气,对肩上的小黑龙说:“你说明明这是怎么了?几瓶酒而已,至于吗?” 小黑龙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老唐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不至于。” 玉藻前走在他旁边,听见这话,笑了。 “龙君那些酒,”她说,“可不是普通的酒。有几坛是神明亲手酿的,有几瓶是人类世界都找不到的珍品。酒吞要是真给他喝光了,他能记一辈子。” 老唐想了想,忽然说:“那酒吞到底喝了没有?” 玉藻前想了想,“应该……喝了?” 老唐沉默了一秒,“那明明这趟,怕是来不及了。” 玉藻前笑得更厉害了。 远处,路明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只有他的声音还飘在风中。 “酒吞!你给我等着!” 第79章 喝多的傻子 酒窖在半山腰。 不是那种随便挖个洞的地窖,而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头房子。 外墙是青灰色的石砖,缝隙里长着青苔,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瓦缝间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在风中摇曳。 门口立着两盏石灯笼,里面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傍晚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路明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石灯笼前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酒吞……你这个混蛋……”他断断续续地说,“你要是敢……敢动我那坛……” 老唐跟在后面,抱着小黑龙,脸色发白,扶着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明明……你跑得……也太快了……我当年在网吧通宵都没这么累……” 玉藻前倒是气定神闲地走过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脸上带着笑,连呼吸都没乱。 她站在路明非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龙君,您确定他在这里?” “确定。”路明非直起身,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 酒窖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在面前凝结。 空气里有淡淡的酒香,混着木头的味道和石头的潮湿气息。 四壁都是石头的,地面铺着青石板,墙边立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酒坛子。 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陶的瓷的,什么都有。 路明非一眼就看见了酒吞。 那个家伙躺在酒窖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墙,身边滚着好几个空酒坛子。 他的和服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头发散了一地,脸上红得发紫,嘴里还叼着一个酒壶的壶嘴,正呼呼大睡。 鼾声如雷,在石室里回荡。 路明非的目光从酒吞身上移到他身边那个空酒坛上。 那是一个白瓷坛子,釉色温润如玉,坛身上绘着几枝樱花。 坛口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一滴都不剩,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酒香。 路明非的脸色变了。 “我的……樱花酿……” 那是伊邪那美亲手送给他的。 她把这坛酒递给他时说:“龙君,这坛酒我酿了三百年,现在送给你。” 用的是高天原最好的樱花,酿了三百年才开坛。 路明非舍不得喝,一直放在酒窖最里面,想着等哪天特别的日子再开。 现在它空了。 “酒吞!!!”路明非冲过去,一把揪住酒吞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喝了我的樱花酿!!!” 酒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路明非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好吧,现在喝多了确实是傻子。 “龙君……您回来了……”他的舌头打结,含混不清,“我……我做梦……梦见您回来了……” “你不是做梦!”路明非摇他。 “你喝了我的酒!三百年的樱花酿!伊邪那美送的!我都没舍得喝!” “你知道我存了多久吗?我存了——好吧也没多久,但那是三百年的酒啊!三百年!你一顿就给喝没了!” 酒吞眨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空坛子,又抬头看着路明非。 “那个……那个是您的?”他挠挠头,“我以为……以为是我自己存的呢。” “给你自己存的?你来这也来过十几年了,哪坛酒是你的你不知道?” “我……我喝多了……” “你哪天不喝多?” 玉藻前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龙君,消消气。酒吞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喝醉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哪还记得哪坛酒是谁的。” 老唐也凑过来,抱着小黑龙,一脸同情地看着路明非。 “明明,算了算了,酒都喝了,总不能让他吐出来吧?” “而且你想想,三百年陈酿,被他喝了是浪费,但你要是打他一顿,万一打坏了,以后谁陪你喝酒?” 路明非瞪了老唐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吐不出来?” 老唐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那……那也太恶心了吧?而且吐出来的还能喝吗?” “不能喝我也要让他吐!”路明非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傻了,自己先泄了气。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酒吞的衣领。 酒吞摔回地上,脑袋磕在石板上,闷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路明非蹲下来,看着那个空酒坛子,沉默了很久。 “三百年,”他说,“我存了那么久,就等着哪天……” 他没说下去。 玉藻前蹲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龙君,您要是喜欢,我让伊邪那美再酿一坛。” 路明非摇摇头。 “不一样的。那坛是她亲手酿的,送我的时候说‘现在送给你’。你再让她酿,那就是‘再给你一坛’,不是同一坛了。” “就算外貌和味道都一样,也不是以前那坛了。” 玉藻前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以后更得好好活着了。”她说,“不然她知道了,该多伤心。”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死了连酒都喝不上,活着至少还能喝两口。” 他站起来,踢了踢酒吞的腿。 “起来。” 酒吞没动。 “起来!”他又踢了一下。 酒吞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路明非。 “龙君……您别踢了……我头疼……您再踢我就要吐了……” “你吐一个试试?我正好缺个花肥。” 酒吞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墙,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脸红得发紫,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龙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您回来了。” 路明非看着他。“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这酒窖就该改名叫酒吞的酒窖了。” “我等了您好久。”酒吞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 “每天喝酒,每天都醉。醉了就想您,想您什么时候回来。醒了又喝,喝了又醉。”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坛樱花酿,”酒吞低下头。 “我不是故意喝的。我喝醉了,看见那坛酒,想着……想着龙君在的时候,我们一起喝过的那些酒。然后就开了。” 他顿了顿。 “喝着喝着,就喝完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喝了就喝了。反正你也喝了,我也不能让你吐出来——虽然我刚才确实想让你吐。” 酒吞抬起头,看着他。 “龙君……” “别说了。”路明非转身,走到酒架前,挑了几坛还没开封的酒,抱在怀里。 “走,去山顶喝。反正已经少了一坛了,也不怕再少几坛。” 酒吞的眼睛亮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住身体。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你这副样子,还能喝?” “能!”酒吞咧嘴笑了,“龙君回来了,我就能喝!刚才那坛是替您喝的,现在这坛是陪您喝的!”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找借口。” 老唐抱着小黑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插嘴:“明明,你们这酒局,我能参加吗?” “你去。”路明非说,“反正你也没事。” 老唐笑了,“行!我虽然不会喝酒,但我可以看你们喝!”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来看戏的?” “我是来感受气氛的!” “不能喝和小孩坐一桌去!” 几个人走出酒窖,沿着山路往上走。 第80章 能遇见您,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路明非抱着酒坛子走在前面,玉藻前扶着酒吞跟在后面,老唐抱着小黑龙走在最后。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色,叫了一声。 “明明,”老唐问,“这个酒窖怎么建在半山腰?不怕热吗?” “不会。”路明非说。 “旁边就是雪女们的住所。雪女们住的地方常年低温,连带着这附近的温度都比别处低。酒窖建在这里,不用冰窖也能保持低温。” 老唐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刚才在云阁门口看见那些雪女,那个小雪女还一直抱着你不肯松手,冻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里原来是她们住的地方,难怪这么冷。” “你倒是记得清楚。”路明非说。 “那当然,”老唐说。 “那个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想忘都忘不了。而且她抱你的时候,我离你三步远,都觉得像是进了冷库。你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你是不是体质特殊?”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是习惯了。” “被冻习惯了?” “习惯了被她们抱。” 老唐沉默了一秒,然后竖起大拇指,“行,你厉害。”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比之前那个观景台更高,视野更好。 这里没有樱花树,只有几块巨大的岩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 石缝间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平台边缘是一道天然的石栏,石栏外面就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富士山静静地立着,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路明非把酒坛子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盘腿坐下。 玉藻前扶着现在还迷迷糊糊的酒吞在他旁边坐下,老唐抱着小黑龙坐在对面。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草木的香味,混着远处积雪的清冽。 路明非打开一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递给酒吞。 酒吞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立刻喝。 路明非放下酒碗,看着酒吞。 “酒吞,我一直想问,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碗里的酒。 月光落在酒液上,泛着粼粼的光。 “因为您做了我们一直想做、却从来不敢做的事。”他说。 “我们这些大妖——大天狗、我、玉藻前——活了上千年,见过这个世界最好的样子,也见过最坏的样子。我们早就麻木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恍然。 “不是不想改变,是不敢,没那个勇气。” “改变意味着冒险,意味着得罪人,意味着可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们习惯了躲在自己的地盘里,喝自己的酒,管自己的事。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您来了。您一个从外面闯进来的小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您打上门来,把我揍趴下,然后说‘我想改变这个世界,要不要一起’。” “我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改变世界?你以为你是谁?” 酒吞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但后来我明白了。您不是有病,您是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勇气。” “您不怕困难,不怕危险,不怕失败。您觉得对的事,就去做。您觉得这个世界太糟糕,需要改正,就去改。” “您有着难以想象的勇气与意志,而这份勇气,便是您最吸引我们的地方。” “您打大天狗,打他是因为他挡路。您打我,是因为您需要更多的部下。” “您打完之后没有羞辱我们,没有命令我们,只是把我们拉起来,说‘一起干’。” “这是尊重。”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不想改变这个世界。我是没有那个勇气,是您让我拥有了勇气。”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说实话,”他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厉害,整天就知道喝酒打架抢地盘,浪费人才。与其让你们互相打,不如让你们一起打别人。” 酒吞愣了一下,“就……就这?” “就这。”路明非说,“不然呢?你以为我想了多少大道理?” 玉藻前在旁边笑出了声。“龙君,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这么感人的话说得这么……务实?” “务实不好吗?”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你们要听感人的,我可以现编。‘啊,命运让我们相遇,星辰指引我们前行’——这种?” 老唐在后面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歪着头看路明非,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继续说”。 酒吞叹了口气。“龙君,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路明非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厉害,我也想干大事,那就一起干。多简单的事,被你们说得跟什么似的。” 玉藻前摇摇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龙君,您知道吗,您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无奈。” “无奈什么?” “无奈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跟喝了迷魂汤似的。酒吞喝了我的樱花酿,你们也喝了?” 老唐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明明,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真的是让人想吐槽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就把嘴闭上,喝酒。” 酒喝了几轮,话越来越多。 酒吞从怀里掏出那个从不离手的酒壶,晃了晃,发现空了,又放下。 玉藻前把自己碗里的酒倒了一半给他。 “龙君,”酒吞忽然说,“您知道吗,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日本这边可不太平。” 路明非看着他,“怎么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酒吞摆摆手。 “就是那些恶鬼又开始搞事了。没有您在,它们以为有机会了,到处乱窜。” “茨木童子带着天狗们镇压了一批,晴明带着阴阳师们清理了一批,但总是源源不断的。” 路明非皱了皱眉,“晴明?他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酒吞笑了,“您走了之后他就复出了。他说,龙君不在,他得替您看着。”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老头,一把年纪也不怕把骨头累散架了。” 玉藻前接话:“不过还好,您之前定下的规矩还在。妖怪们和人类们互相帮助,恶鬼闹不起来。而且,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之后,我们还能腾出手去帮其他国家。” 路明非愣了一下。“帮其他国家?” “对。”玉藻前点点头,“欧洲那边灵气复苏虽然更晚,但比我们这边更乱。” “他们那边没有您这样的人,没有能统合各个势力的人,所以一直打来打去的。后来他们听说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了,就派人来请教。” “请教什么?” “请教怎么治理。”玉藻前笑了。 “他们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妖怪和人类和平共处,怎么让神明愿意出手帮忙,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糟糕。” 路明非挠挠头,“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把您做的事告诉他们了。”酒吞说。 “告诉他们您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他们听了之后,回去试了试。虽然没您做得那么好,但至少比之前强多了。恶鬼少了很多,死的人也少了很多。” 玉藻前看着路明非,那双狐狸眼的媚眼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龙君,您知道吗,您不只是救了日本。您救的是整个世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没那么夸张。”他说。 “一点也不夸张。”酒吞说。 “您不在的时候,欧洲那边的人来了好几批,都是来感谢的。他们说,如果不是您在日本这边做出来的成果,他们那边不知道还要乱多久。” 老唐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明明,你……你救了整个世界?”他顿了顿,语气十分浮夸。 “那你是不是该有个称号?‘救世主’?‘世界之王’?‘活圣人’?”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动漫看多了?” “我本来就是动漫看多了啊!”老唐理直气壮。 路明非摆摆手,不以为意。 “得了吧,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他们能安定下来,是他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您总是这样。”玉藻前笑了,“做了那么多,却觉得什么都不算。” 路明非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酒液已经不那么辛辣了,喉咙习惯了,胃也习惯了。 “因为真的不算什么。”他说,声音有点迷糊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酒吞看着他,忽然笑了。 “龙君,您知道吗,您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不像一个王。” 路明非看着他,“那我像什么?” 酒吞想了想。 “像一个……想让人追随的人。”他说,“不是因为您强,是因为您让人觉得,跟着您走,准不会错。” 路明非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玉藻前在旁边轻声说:“他说得对。” 路明非看看酒吞,又看看玉藻前,又看看老唐。 老唐抱着小黑龙,使劲点头。 “明明,我觉得他们说得对。虽然我跟着你不是因为想改变世界——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靠谱,跟着能混口饭吃。”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倒是实在。” “那当然,”老唐说。 “我又不是什么大妖,我就是个失忆的龙王。我哪有什么远大理想?能吃饱就行。” 酒吞听了,哈哈大笑,“这话我爱听!来,干一杯!哪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吃饱就行!” 小黑龙也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暖。 “行吧,”他说,“你们说是就是。” 他举起酒碗。 “来,喝酒。” 酒吞举起碗,玉藻前举起碗,老唐也举起碗。 小黑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落在路明非肩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四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 山顶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酒吞的和服猎猎作响。 玉藻前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九条尾巴轻轻摇晃。 老唐缩在岩石后面,避开风,小黑龙趴在他怀里,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路明非坐在最边缘的石栏上,脚悬在外面,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月光落在山巅的积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龙君,”酒吞坐在他旁边,已经醒了大半,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清明了。 “您在想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富士山,看了很久。 “在想,”他终于开口,“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能做多少。” 酒吞愣了一下。 “如果没有大天狗,没有你,没有玉藻前,没有那些妖怪们,没有晴明他们,没有那些神官们——我一个人,能做多少?” 他顿了顿。 “我想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玉藻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龙君,您错了。”她说。 “是我们没有您,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互相需要,缺了谁都不行。” “您是我们的领袖,我们是您的追随者,二者缺一不可。”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带着复杂的情绪。 “您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也需要您的带领。”玉藻前说,“不是谁比谁重要,是我们在一起,才重要。”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释怀的笑了。 “你说得对。”路明非笑道,“我们在一起,才重要。” 他举起酒碗。 “来,再喝一杯。” 酒吞举起碗,玉藻前举起碗,老唐从岩石后面探出头,也举起碗。 四只碗又碰在一起。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石板上投下四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云海缓缓流动,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路明非喝得有点迷糊了。 他靠在石栏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 他揉了揉眼睛,月亮又变回了一个。 “龙君,您醉了。”玉藻前说。 “没醉。”路明非摆摆手,“我就是有点困。而且月亮太多了,数不过来。” “那回去睡吧。” “不回去。”路明非说,“就在这里睡。风景好。而且走回去太远了,我懒得走。” 玉藻前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衣服上带着丝丝暖意,还有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樱花,又像是檀香。 路明非裹着那件外衣,缩了缩身子。 “玉藻前。” “嗯?” “谢谢你。” 玉藻前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们一直在我身边。”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轻。 “谢谢你们纵容我的任性。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早就……算了,不说了。” 玉藻前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龙君,是您先纵容我们的。”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酒吞看着他,笑了。 “睡着了?” “睡着了。”玉藻前说。 “那我们也睡?”酒吞打了个哈欠,“我这把老骨头,好久没在山顶过夜了。” “你睡吧,我守着。” 酒吞点点头,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老唐抱着小黑龙,缩在岩石后面,也睡着了。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玉藻前坐在路明非旁边,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月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风吹过,云海缓缓流动。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她低下头,看着路明非的睡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 玉藻前摸了摸路明非的脸,指尖在他的鼻尖划过。 “龙君大人,”她轻声说,“您知道吗,能遇见您,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裹紧了那件外衣。 玉藻前笑了笑,也靠在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像是有人在看着这边。 也许真的有。 也许只是月光照在云层上的反光。 谁知道呢。 第81章 新来的厨师 路明非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从被窝里被人掀了被子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天已经亮了,云海在脚下翻涌,被晨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远处富士山的轮廓从雾气中透出来,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缩了缩身子,发现身上还披着玉藻前的外衣。 那件白色的和服外衣已经被夜露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肩膀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靠,”他揉着脖子,“在山顶睡一觉比打一架还累。” 旁边传来一声闷哼。 酒吞翻了个身,脑袋磕在石板上,闷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睡。 他的和服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胸口还印着几个酒坛子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散了一地,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这家伙,在哪都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老唐缩在岩石后面,抱着小黑龙,蜷成一团。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两只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吐出一小团火苗,烧掉老唐一撮头发。 老唐在梦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小黑龙的尾巴跟着甩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老唐头上那几根被烧焦的头发,沉默了一秒。 这家伙醒了以后大概会发现自己的发型又换了。 玉藻前不在。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头四处看了看。 山顶上只有他们三个,玉藻前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什么都看不见。 “醒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玉藻前从山路那边走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小木桶。 她的长发披散着,和服整整齐齐地穿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完全不像是在山顶过了一夜的人。 “你去哪了?”路明非问。 “去打了点水。”玉藻前晃了晃手里的木桶,“你们这一身酒气,不洗洗怎么吃饭?” 路明非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一股浓烈的酒味混着汗味,熏得他自己都有点头晕。 “行吧,”他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 “您先。我怕您把水弄脏了。” 路明非:“……” 他蹲下来,用木桶里的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洗完后人清醒了不少。 他又洗了洗脖子和手臂,然后把木桶递给玉藻前。 玉藻前接过木桶,用手指沾了点水,轻轻擦了擦脸。 那动作很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违和——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九尾狐,在山顶用木桶里的水洗脸,旁边还躺着两个醉鬼和一条龙。 “看什么?”玉藻前头也不抬。 “没什么。”路明非移开目光,“就是觉得,你洗脸的样子,挺有活力的。” 玉藻前的手停了一下。 “您这是在夸我?”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算是吧。”路明非说,“我很少夸人。” “那我很荣幸。”玉藻前把木桶放在一边,站起来,“我去叫他们。” 她走到酒吞旁边,踢了踢他的腿。“起来。” 酒吞没动。 “起来!”她又踢了一下。 酒吞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玉藻前。 “再睡会儿……” “龙君都醒了,你还睡?”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玉藻前的下巴。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路明非站在不远处,咧嘴笑了。 “龙君,早!” “早。”路明非说,“你昨晚睡得挺香?” “香!”酒吞说,“在山顶睡觉就是香!风吹着,云在脚下飘着,跟在天上似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你昨晚喝成那样,把你扔悬崖下面你也不知道。” 酒吞挠挠头,笑了。 “那也是您扔的,我认。” 路明非懒得理他,转身去叫老唐。 老唐缩在岩石后面,还在睡。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尾巴一甩一甩的。 路明非蹲下来,拍了拍老唐的脸。 “老唐,起来了。” 老唐没反应。 “老唐!”他又拍了拍。 老唐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小黑龙被他带了一下,从怀里滚出来,摔在地上,猛地睁开眼睛,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尖又亮,在山谷间回荡。 老唐被这一声吓得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路明非看着他。“没事。起床了。” 老唐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小黑龙不见了。 他慌了,四处张望,看见小黑龙蹲在路明非肩上,正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睡得太死了”。 老唐松了口气,瘫回岩石上。 “明明,你下次叫我能不能温柔点?我还以为地震了。” “我叫了你三遍。”路明非说,“你都没反应。” “那你可以摇我啊。” “我摇了。” “你没用力。” “我用力的。” “那你力气太小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你是不是欠揍?” 老唐嘿嘿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有酒渍,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伸手摸了摸脑袋,摸到什么东西,忽然愣住了。 “我的头发怎么少了一撮?” 路明非看了小黑龙一眼。 小黑龙把脑袋缩到路明非脖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脸无辜。 老唐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小黑龙。 “你干的?”他问。 小黑龙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心虚。 老唐叹了口气。 “行吧,你烧的,我认。” 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路明非走在前面,玉藻前走在他旁边,酒吞和老唐跟在后面。 小黑龙趴在老唐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龙君,”玉藻前忽然开口,“您饿不饿?” 路明非摸了摸肚子,“有点。” “那去吃饭吧。”玉藻前说,“高天原来了个新厨子,做饭很好吃。” 路明非愣了一下,“新厨子?高天原还有厨子?” “嗯。一个灶神。”玉藻前说,“她说在人类世界待腻了,想来高天原试试。大天狗不在,我就替她做主了。” 路明非想了想。 “灶神?就是那种蹲在厨房里的神仙?” “对。”玉藻前点点头。 “她很擅长做饭。以前在人类世界的时候,给好几家老字号餐馆当过厨师。后来那些餐馆倒闭了,她就流浪了。听说高天原缺人,就来了。”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说她给餐馆当过厨师,然后餐馆倒闭了?”他顿了顿,“这算是她的问题还是餐馆的问题?” 玉藻前想了想,“应该是餐馆的问题。她做的饭我吃过,很好吃。”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是因为她太能吃,把餐馆吃垮了?” 据路明非所知,一般这种灶神都会在后厨偷东西吃的,该不会那些餐馆是被她吃垮的吧? 玉藻前笑了。 “您去了就知道了。” 第82章 大天狗那边有点缺人 高天原的厨房在一座独立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种着几棵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根白萝卜,脆生生的,看起来十分不错。 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一股香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竹叶的清香,让人闻了就饿。 路明非推开门,走进去。 厨房里很宽敞,灶台是石头砌的,上面架着好几口锅。 灶台旁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各种食材——蔬菜、肉类、调味料,整整齐齐地码着。 墙上挂着几把菜刀,刀身锃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 灶台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动作很快,很稳,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位置,萝卜片薄得能透光。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路明非,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龙君大人,您回来了。” 路明非看着她。“你是灶神?” “是。”她微微欠身,“我叫灶子。以前在人类世界待过,后来听说高天原缺人,就来了。” 路明非点点头,“你做饭好吃吗?” 灶子笑了笑,“您吃了就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切菜。 刀起刀落,萝卜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案板上,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 没多久,饭菜就端上来了。 灶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有烤鱼,有炖肉,有汤,有饭,还有几碟小菜。 烤鱼的外皮烤得焦黄,鱼肉白嫩,冒着热气。 炖肉的汤汁浓稠,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 汤是清汤,里面飘着几片青菜叶,但汤底是用大骨熬的,闻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老唐第一个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肉怎么这么香?”他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什么肉?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酒吞夹了一块肉,嚼了嚼,随口说:“哦,这是天狗的肉。” 老唐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变成了惊恐。 他瞪大眼睛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酒吞,又看了看碗里的肉。 “天……天狗的肉?”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们……吃天狗的肉?吃伙伴的肉?”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肉的问题,而是酒吞。 他看了酒吞一眼,发现酒吞正埋头吃肉,完全没注意到老唐的表情。 “酒吞这家伙,故意不跟老唐说清楚,吓他玩呢。”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吐槽。 玉藻前忍不住笑了。 “别听他胡说。”她说,“这是合成肉。利用细胞培养技术培育出来的,不是真的妖怪肉。” 老唐愣住了。 “合成肉?我又穿越了?咋跑到科幻世界去了。” “不是穿越,是我们这里最新的技术。”玉藻前夹起一块河童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日本这边安定下来之后,那些阴阳师和妖怪们一起去协助研究。” “科技发展得很快,而其中最发达的,就是生物技术了。现在的生物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克隆断肢和利用细胞培养合成肉了。” “现在的科技仪器基本上都是将阴阳术和法阵结合起来制造出来的,性能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又夹了一块天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很多妖怪的肉都有特殊功效,比如天狗的肉能增强体力,雪女的肉能让人耐寒,河童的肉能让人在水下待更久。” “这些合成肉虽然效果差了许多,但还是有的,而且味道和口感几乎没有变化。也不用杀妖怪,大家都高兴。” 老唐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把碗里的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恢复了那种享受的表情。 “吓死我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们真的吃妖怪。” 酒吞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以前吃啊。” 老唐的筷子又停住了。 “以前吃,”酒吞说,“当时那个时候谁还管什么同类的,不吃就会被吃,不吃就会饿死。” “妖吃人,人吃妖,妖吃妖,人吃人。” “直到龙君大人用绝对的暴力,才终结了这荒诞的时代。” 老唐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明明,你在这边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路明非头也不抬。“很多。吃饭,别说话。” 灶子做的饭确实好吃。 路明非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半条鱼。 酒吞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大半条鱼。 老唐吃了四碗饭,喝了两碗汤,又吃了整整一条鱼——小黑龙在他旁边急得直叫,他才分了几块鱼肉给那小东西。 玉藻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龙君,”她忽然开口,“您知道吗,灶子说,她想在厨房里供一个神龛。” 路明非愣了一下。 “供谁?” “供您。”玉藻前笑了,“她说,龙君大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厨房里也应该供着您。做饭的时候拜一拜,饭菜会更好吃。”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这是迷信。” “也许。”玉藻前说,“但她做的饭确实好吃。”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也无所谓。 “行吧,她想供就供。反正我也不少块肉。” 与此同时,东京。 城市的边缘,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群。 那里是日本科技研发的核心地区,聚集了全日本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 这里有最先进的实验室,最精密的仪器,最严格的安保系统。 但这一切,对某个存在来说,形同虚设。 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门。 它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暗,在光线中微微颤动。 它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和任何警报。 红外线感应器没有反应。运动传感器没有反应。声音探测器没有反应。 摄像头里,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它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它走进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墙上的白板写满了公式和图表,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实验报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气息。 它站在一台超级计算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 “人类,”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明明如此弱小,却能创造出这么有趣的东西。” 它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 生物芯片技术,神经接口,基因编辑,细胞培养,生物克隆——每一个领域都有突破性的进展。 些技术的背后,是妖怪们的帮助,是那些奇能异士的智慧,是一个安定下来的世界才能孕育出的成果。 它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优盘。 优盘很小,很薄,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它把优盘插入超级计算机的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显示数据正在传输。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异象。 进度条一点一点地推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那道模糊的影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进度条。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那能叫脸的话。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像是某种冰冷的、计算着一切的光芒。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格。 窗口消失,屏幕上恢复了之前的数据滚动。 它拔出优盘,把它收进怀里。 它转身,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依然空空荡荡,什么设备都没有发现他。 它走出那栋建筑,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落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没有反射,没有阴影。 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它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富士山。 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快了,”它轻声说,“很快,我就能成为两个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我的兄弟姐妹们啊,到时候我会好好享用你们的...” 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这个世界的光线、声音和空气里。 然后它就不见了。 高天原,院子里。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让人昏昏欲睡。 路明非靠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竹子发呆。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酒吞。”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大天狗一个人在那边,好像有点忙不过来。” 酒吞看着他,顿时了然,“您想再带几个人过去?” 路明非点点头。 “我在想,带谁去。” 酒吞拍了拍胸脯,“那我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只会喝酒。那边没有你喜欢的酒,人类的酒都淡的很。” “那我带酒去!”酒吞理直气壮。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是去帮忙的,不是去开酒馆的。” 酒吞挠挠头。 “我可以让茨木童子帮我打理这边的事。他办事比我靠谱多了。” 玉藻前在旁边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酒吞。 “你还好意思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无奈。 “你是鬼族的首领,结果什么事都扔给茨木童子。我在这高天原待了这么久,就没见你管过一天事。” “茨木童子又是帮你带族人,又是帮你跑腿,又是帮你擦屁股——你这个首领当得可真轻松。” 酒吞哈哈大笑,一点都没有被戳穿的尴尬。 “茨木童子帮我打理,那就是我在打理!”他大手一挥,气质豪放。 “我们是最好的伙伴,他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不对,我的也是他的!反正分那么清楚干嘛?” 玉藻前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路明非看着酒吞那张厚脸皮,又看了看玉藻前那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吧,”他说,“那你就跟我过去。茨木童子留下给玉藻前打下手,这边的事也能转开。” 酒吞咧嘴笑了。 “成!我这就去叫他。” 路明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先回去一趟。”他说。 玉藻前看着他,“现在?” “嗯。”路明非点点头。 “我得先去找大天狗商量一下,把门开在哪。不然一大群人突然出现在学院里,不好解释。普通的学生还好说,要是被校长撞见了,我总不能说‘这些都是我带来的亲戚’吧?” 酒吞想了想,“您可以说他们是您的保镖。” 路明非白了他一眼,“你见过带一群妖魔鬼怪当保镖的学生?” 酒吞又想了想,“那您可以说他们是您的远房亲戚。” “更离谱了。”路明非说,“我一个中国高中生,哪来这么多日本亲戚?而且这根本就是两个物种好吧。” 玉藻前笑了笑。 “您说得对,确实需要先安排一下。大天狗在那边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哪里合适。您先去和他商量,我们在这边等着。等您安排好了,再回来接我们。” 酒吞也点点头。 “行,那我先去叫茨木童子,让他把这边的事交接一下。等您回来,我随时可以走。”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这次倒是爽快。” “那当然,”酒吞说,“我等您回来等了那么久,现在能跟着您过去,当然爽快。” 路明非懒得理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门的另一边,是卡塞尔学院。 是303宿舍。是芬格尔那个邋遢师兄的泡面味。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老唐,走。”路明非说。 老唐抱着小黑龙,从石凳上站起来。 “来了来了。” 他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冲酒吞和玉藻前挥了挥手。 “回头见啊!” 酒吞冲他挥了挥酒壶。玉藻前微微颔首。 路明非迈步走进门里,老唐跟在后面。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丝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和远处厨房里灶子切菜的声音。 酒吞站在院门口,拎着酒壶,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龙君,”他轻声说,“快点回来。” 玉藻前站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他走了。”她说。 “嗯。”酒吞说。 “你不跟着去?” “他说要先安排。等他安排好了,就回来接我们。”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 酒吞笑了,“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他转身,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我去找茨木童子。让他把事儿交接一下。顺便喝两杯。” 玉藻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就知道喝。” 酒吞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喝酒不耽误办事!”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石板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再见。 第83章 他不懂爱 金色的门在路明非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和远处厨房里灶子切菜的声音。 酒吞站在院门口,拎着酒壶,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龙君,”他轻声说,“快点回来。” 玉藻前站在他旁边,九条尾巴在阳光下轻轻摇晃,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已经消失的门的位置,没有移开。风吹过,她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你看够了没有?”酒吞看了她一眼。 玉藻前没有回答。 酒吞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等等。”玉藻前忽然开口。 酒吞停下脚步,“怎么了?” 玉藻前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那片竹林上。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里有一个人影,不,两个人影。 若隐若现,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透出来的。 “出来吧。”玉藻前说,“两位大神躲在那里看了半天了,不累吗?” 竹影晃动了一下。 伊邪那岐从竹影中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伊邪那美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长发披散在肩上。 “不是躲。”伊邪那岐说,“是你们聊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我们。”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位大神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了。”伊邪那美轻声说,目光落在玉藻前身上,“从龙君离开的时候就在了。” 玉藻前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双狐狸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 “您二位应该看出来了什么吧?”她问。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对视了一眼。 伊邪那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风吹过花瓣的声音。 “果然瞒不过你。”伊邪那岐说,“龙君现在的状态并不算好。” “龙君他……掌握饿鬼道,不是没有代价的。”伊邪那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饿鬼道是什么地方?是贪欲的深渊,是永不满足的饥渴。他以自己的意志掌控了饿鬼道,把饿鬼门收入掌心,让那道吞噬一切的门为他所用。但代价呢?” “代价是什么?” 她顿了顿。 “以前我还不清楚,但这次我看出来了。代价就是龙君最珍视的东西。” “爱,与被爱。” “那是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但现在他感受不到了。他感受不到别人对他的爱,也没办法爱上别人。” 酒吞愣住了。 “所以龙君才那么迟钝?”他脱口而出,“对玉藻前的那些暗示一点反应都没有?” 玉藻前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九条尾巴在身后垂落着,像九条瀑布。 伊邪那美点点头。 “并不是不想回应,而是感受不到。” “他用来感受爱的情感,被饿鬼道的力量压制住了。他能感知到危险,能感知到恶意,能感知到一切对他的威胁。” “但那些温柔的东西,那些细微的、需要用心去体会的东西——他感受不到。” “这就说得通了。”酒吞喃喃地说。 “龙君总是对那些小妖们那么温柔,对小雪女那么耐心,对那些普通人那么体贴……他一直都在对别人好,但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一直都觉得,这是自己该做的,根本没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伊邪那美看着他。 “你说得对。他对别人好,是本能。但他感受不到别人对他的好,也是本能。” “所以他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永远觉得别人对他好是因为其他原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爱他。” “他是一个很缺爱的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富士山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无尽的白色海洋。 玉藻前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石板,看了很久。 “那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邪那岐开口了。 “而且在来之前,我们又去请教了高御产巢日神。” 酒吞愣了一下,惊呼起来。 “高御产巢日神?那位别天神之一?宇宙秩序的制定者?” “对。”伊邪那岐点点头,“那位大神虽然早已隐居,不问世事,但这次,祂为了龙君提供了两次预言。” “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上一次这位大神提供的预言,还是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 “命定巫女?那是啥?”酒吞一脸好奇。 “那是另外一件事了,有空你们可以去问问天照他们,现在我们先讲这件事。” 伊邪那美接话:“高御产巢日神说,现在的龙君,还不算是一个完整的神。” 酒吞皱起眉头。 “不是完整的神?那还缺什么?神社有了,神名有了,权职有了,神官和信徒都有。该有的都有了,怎么还不是完整的神?” 伊邪那岐看着他。 “你说得都对。神社有了——大大小小的龙神神社遍布各地,香火鼎盛。神名有了——白夜龙神,高天之君,每一个名字都是万民所呼。权职有了——行云布雨,驱邪镇灾,庇护一方。” “这些都是神明该有的权柄。神官和信徒都有了——人类敬他,妖怪畏他,神明重他。” 他顿了顿。 “但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酒吞问。 “巫女。”伊邪那美说,“负责沟通神明的巫女。神与人的纽带。传达神意的桥梁。” 酒吞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玉藻前。 玉藻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她身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妖怪没办法成为神明的巫女,这是亘古以来的规矩。 “巫女……”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伊邪那美说。 “神与人的纽带。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担任的。她需要有足够的灵性,足够的神性,以及足够的……纯洁。她要能感受到神的心,能传达神的话,能让神与凡世之间有一条通路。” “龙君现在感受不到爱,但巫女可以先替他感受。她可以把那些温柔的东西,那些细微的、需要用心去体会的东西,带到龙君身边。” “当龙君成为一个完整的神,他就可以摆脱饿鬼道的压制,重新感受到那些……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玉藻前的九条尾巴重新轻轻摇晃起来,慢悠悠的,像是在思考什么。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那双狐狸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决心,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 酒吞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早就想好了,对吧?”他问。 玉藻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片已经消失的门的方向,看着那个少年离开的地方,看了很久。 “高御产巢日神大人还说了什么?”她问。 伊邪那岐摇摇头。“没有了。他说,龙君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点指引,一点帮助。剩下的,要看他自己。” 伊邪那美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玉藻前看着她。 “高御产巢日神之前说过,那位巫女的命运是十分悲剧的,但龙君会改变这种命运。” 玉藻前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会来吗?” 伊邪那美点点头。“会。这是宇宙的秩序,是命中注定的。” 玉藻前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富士山,静默无声。 第84章 哥哥,我来吃掉你了! 路明非踩上303宿舍的地板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不是腿软,是踩习惯了云阁的木板地,突然踩到水泥地板,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就好像你刚从一艘船上下来,站在陆地上还觉得地在晃。 老唐跟在他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小黑龙,也是一脸恍惚。 “明明,”他说,“我怎么觉得……这宿舍变小了?” “不是你变小了。”路明非说,“是高天原太大了。你习惯了大的地方,回到小的地方就觉得挤。” “有道理。”老唐点点头,把怀里的衣服拿出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在床上。 小黑龙从他怀里飞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外面的风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小东西身上,黑色的鳞片泛着幽幽的光。 它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回来了”的满足。 芬格尔从被子里探出头。 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爬出来的。 他眯着眼睛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了老唐一眼,又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猛地坐起来。 “师弟!”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一天一夜啊!我在这宿舍里一个人待了一天一夜!”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都不敢出去!我怕我一出去,你就回来了,然后没人给我开门!” 路明非看着他。 “所以你在宿舍里待了一天一夜?” “对!”芬格尔理直气壮,“我连泡面都是泡好了端回来吃的!我就怕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如果不在的话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芬格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缺氧的鱼。 “我……我忘了。”他小声说。 老唐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黑龙也从窗台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肩上,歪着脑袋看芬格尔,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可真行”。 芬格尔瞪了它一眼。 “笑什么笑?你一个小龙,懂什么孤独?” 小黑龙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满。 孤独?血之哀懂不懂。 芬格尔没理它,转向路明非,眼睛里闪着光。 “师弟,你们去那边……有没有给我带特产?”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坛酒,扔给他。 芬格尔接住那坛酒,捧在手里,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一坛白瓷坛子,釉色温润,坛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但坛口封着红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什么?”芬格尔的声音在发抖,隐约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酒。”路明非说,“高天原的特产。妖怪们酿的,三百年陈酿。” 芬格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三……三百年?”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师弟,你……你确定?这不是你在超市买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要就还我。” “要要要要要!”芬格尔把酒坛子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吗,又亲又闻。 “师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师弟!不,你就是我的亲爹!不,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能当饭吃?”芬格尔理直气壮。 “能当酒喝?这可是三百年的酒!三百年!我活了这么多年,连三十年的好酒都没喝过!” 他抱着酒坛子,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我得找个地方把它供起来……不行,太显眼了……那我藏起来?藏哪呢……床底下?不行,太潮了……柜子里?不行,太挤了……”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了,”他说,“你慢慢想。我要去找大天狗商量点事。” 芬格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打扰我思考。” 路明非懒得理他,转身走出门。 老唐抱着小黑龙跟在后面。 “明明,”老唐小声问,“你给芬格尔那坛酒,真的是三百年的?” “嗯。” “那你……不心疼?” 路明非摇摇头。 “不心疼。”他说,“但答应了的事,得做到。” 老唐点点头,没有追问。 大天狗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他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龙君。”大天狗微微欠身。 “嗯。”路明非说,“我回来了。” “属下看见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大天狗,我问你个事。” “龙君请说。” “你一个人在这边,忙得过来吗?”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忙得过来。” 路明非瞪了他一眼。 “说实话。” 大天狗又沉默了一秒。 “忙不过来。”他说。 “属下一个人,分身乏术。有些事情需要人跑腿,有些事情需要人盯着,有些事情需要人出面。属下一个妖,做不了那么多。” 路明非点点头。 “我打算给你找点帮手。”他说,“酒吞和他的族人们。” “茨木童子他们在高天原等着,我得找个地方把他们安顿下来。” 大天狗想了想。 “龙君,学院里不方便。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不好解释。而且他们身上妖气太重,瞒不过那些混血种的感知。” 路明非挠挠头,“那怎么办?” 大天狗说:“属下本体会在芝加哥找一个隐蔽的地方。龙君找个时间请个假出去,属下派人去接。把酒吞他们安顿在那里,再慢慢安排。”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的本体?他不是在外面忙吗?” “再忙也要回来接人。”大天狗说,“酒吞他们来了,不能没人管。属下本体会安排好一切,龙君只需要请个假,走出学院,剩下的交给属下。” 路明非想了想。 “请假出去……怎么说?总不能说我要去接亲戚吧?”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龙君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去买东西,去散心,去见朋友。相信曼施坦因教授不会为难您的。” 路明非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找个时间请假出去。到时候怎么联系你?” “属下本体会在芝加哥火车站附近等。”大天狗说,“龙君到了,自然会看见。” 路明非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我先回去跟酒吞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准备。” 大天狗微微欠身,“属下遵命。” 路明非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大天狗。” “在。” “谢谢。” 大天狗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一个人在这边撑着。”路明非说,“辛苦了。”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路明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走廊上,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大天狗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龙君,”他轻声说,“您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冰窖深处。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仪器嗡嗡的声音,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 那个被石英玻璃腔包裹的青铜罐静静地悬浮在强磁力场中。 罐体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内部的液体循环发出低沉的汩汩声,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仪器上的指示灯正常跳动。温度正常,磁场正常,一切正常。 然后,罐体深处的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不是手指,是整个身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那团蜷缩的、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在淡蓝色的液体中缓缓舒展开来。 仪器上的指示灯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看的让人心惊胆战。 指示灯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连仪器都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红光一闪一闪的,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刺眼。 罐体开始剧烈摇晃。 石英玻璃腔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上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 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后是爆裂声。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的声音。 石英玻璃腔碎了。 碎片飞溅到四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淡蓝色的液体从罐体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浓烟从罐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烟,而是一种黑色的、带着火星的、像是从地狱深处冒出来的烟。 根本不像是现实世界的产物。 然后,火光亮了起来。 那道火光从罐体深处升起,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冰窖。 墙壁上的仪器被映成了暗红色,地上的液体在高温下蒸发,发出嘶嘶的声响。 烟雾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他全身冒着火焰,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金色的橘红。 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他的头发,他的每一寸身体。 但那些火焰不像是要烧死他,更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的眼睛是猩红色的。 不是龙族的那种金色,不是神明的那种银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没有温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猩红色。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原始的、吞噬一切的本能。 他站在那里,火焰在他身上跳动。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 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像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兴奋,像猎手在暗处瞄准目标时的期待。 声音从那团火焰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 “哥哥……我来......吃掉你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冲上了天花板。 警报声顿时响彻了整个校园。 第85章 龙族入侵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路明非刚走到楼梯口。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铃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红色的警报灯一闪一闪的,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血红色。 路明非停下脚步。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不是因为声音太吵,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从脚下传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一股灼热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燃烧。 那种感觉十分不妙。 “龙君。”大天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急促。 路明非回过头,看见大天狗正快步走过来。 他的白发在红色的警报灯下变成了暗红色,银色的眼睛里映着闪烁的红光。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发白。 “你感觉到了?”路明非问。 “是。”大天狗说,“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出来了。很强。而且……它很痛苦。”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 权柄在他身体里微微颤动,像是在警告他什么。 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青铜罐,裂纹,火焰,还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痛苦,有贪欲,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应该是,眷恋?路明非不知道是不是,但他觉得应该是。 他睁开眼睛,转身就往宿舍走。 脚步很快,快得大天狗都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廊里的学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还在打哈欠。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些闪烁的警报灯。 “怎么了?着火了吗?” “不知道,好像是冰窖那边出问题了。” “冰窖?冰窖里有什么?” “听说有个罐子,,青铜计划带回来的,里面似乎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啥玩意?刚挖出来的龙血木乃伊?” 路明非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他就像一阵风一样,略过了这些人。 路明非推开303宿舍的门。 芬格尔正抱着那坛酒蹲在床边,一脸惊恐。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小黑龙趴在他头上,歪着脑袋看着门外的红光,叫了一声。 “师弟!”芬格尔看见路明非,像看见了救星。 “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响警报了?是不是着火了?我的酒怎么办?我的三百年的酒——” “闭嘴。”路明非呵斥道。 “哦”,芬格尔立刻闭上了嘴。 老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的背影很直,很僵硬。 小黑龙从芬格尔头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肩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老唐没有动。 “老唐。”路明非说。 老唐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的东西。 “明明,”他说,“我感觉到他了。” 路明非看着他。“谁?” “我的弟弟。”老唐说,“他醒了。我能感觉的到,他在叫我。” “但他的状态很不对劲,直觉告诉我,这根本不是康斯坦丁,更像是...一只野兽?”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有人在喊“疏散”,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不要慌”。 但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跟着警报声跑,跟着人群跑,跟着指挥跑。 作为一所军事化的学校,服从命令一直都是卡塞尔的优良传统。 广播忽然响了。 诺玛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平静,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警告,卡塞尔学院遭遇龙族入侵。所有学生立即返回宿舍,关好门窗,不要外出。” “执行部已接管校园安保,请勿恐慌。重复,所有学生立即返回宿舍,关好门窗,不要外出。” “这次的敌人十分危险,请各位学员注意安全,不要外出。” 路明非听着那广播,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内容不对,是语气不对。 诺玛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往回走。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皱着眉头,有人一脸无所谓地打着哈欠。 他们没有恐慌,因为他们不知道冰窖里有什么。 他们只是服从命令,就像之前服从自由一日的疏散命令一样。 但路明非知道。 他知道冰窖里有什么,他知道那个罐子里装着什么,他知道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意味着什么。 他看了大天狗一眼。 大天狗微微点头,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红色警报灯染红的夜空。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路明非走到老唐身边,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天。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那声音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跑步。 路明非转过头,看见古德里安教授从楼梯口跑上来。 他的西装歪歪扭扭的,领带飘在肩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到路明非,眼前一亮。 “路明非!”他跑到路明非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你……你没事吧?” 路明非看着他。 “教授,我没事。出什么事了?” 古德里安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东西。 “冰窖……冰窖里的东西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施耐德教授已经派人过去了。校长让我来看看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校长知道我会做什么?”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校长说,如果那个东西醒了,你一定会去。”他顿了顿,“他说让你小心。还说……学院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路明非看着古德里安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校长那个老头,嘴上说着“如果需要”,实际上是在说“你看着办”。 他从来不直接命令路明非做什么,但他永远知道路明非会做什么。 “教授,”路明非说,“帮我跟校长说一声谢谢。” 古德里安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路明非,”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天,看了很久。 “老唐。”他说。 “嗯。” “你在这等着,哪里都不要去。” 老唐看着他,“明明,你要去?” “去。”路明非说,“那是你弟弟,而且他现在状态很不对劲。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老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路明非的性格就像是一头倔驴,一旦认准了,怎么也拉不回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老唐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小黑龙的头。 小黑龙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小心”。 路明非转身往外走,大天狗跟在他后面。 “大天狗。” “在。” “你留下看着老唐,别让他乱跑,我怕他做傻事。”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 “龙君,属下——” “这是命令。”路明非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大天狗没有再说话。 他停下脚步,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银色的眼睛在红色的警报灯下闪着光,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部分学生都回了宿舍,关上了门。 偶尔有几扇门开着一条缝,有人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路明非走过,又把门关上了。 路明非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 红色的警报灯一闪一闪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跟着他走。 莫名的孤独。 他走得很慢,很稳。 不像是去打架,不像是去救人,像是在散步。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间很暗,只有红色的警报灯在闪,那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延伸,像是通往深渊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下走。 第86章 他在等你回来 与此同时,执行部。 施耐德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看着上面跳动的数据。 他的脸上戴着呼吸面罩,氧气瓶的管子从面罩上垂下来,连在身后的小车上。 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上闪烁的红光,一眨不眨。 “冰窖的温度在上升。”旁边的专员说,“已经突破了安全阈值。现在是一千二百摄氏度,还在继续上升。” “能确认目标身份吗?”施耐德问。 专员调出了另一组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地跳动,像是一颗狂乱的心脏。 “诺玛确认了。”专员的声音在发抖,“是四大君主之一的青铜与火之王。能量特征与学院档案中的记录吻合。” 施耐德的眼睛微微眯起。 青铜与火之王。 初代种。 那个在沉睡了几千年的龙王,现在在卡塞尔学院的冰窖里苏醒了。 “炼金矩阵呢?”他问。 “已经激活。冰窖四壁的炼金矩阵正在运转,目前……暂时困住了目标。” 施耐德点了点头。 冰窖不是普通的地下室,那是一个巨大的炼金领域,四壁刻满了炼金矩阵,地面铺着炼金符文,天花板嵌着炼金结界。 那些矩阵和符文是几百年来无数炼金师的心血,每一道刻痕都蕴含着强大的炼金力量。 (卡塞尔没有几百年历史不代表炼金矩阵没有) 它们能压制龙类的力量,能困住龙类的行动,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学院。 但施耐德知道,那些矩阵困不了太久。 冰窖里关着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龙类。 那是初代种,是龙王,是世间最为尊贵的存在之一。 “炼金矩阵能撑多久?”他问。 专员摇了摇头。 “无法精确计算。诺玛说,根据能量消耗速度估算,大概……十五分钟。如果目标继续暴走,可能更短。” 十五分钟。 施耐德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执行部到冰窖,最快的专员也要跑十分钟。 加上准备时间,十五分钟勉强够。 但一般的专员过去完全就是送菜,根本没用。 虽然这话很难听,但这就是残酷的事实。 “调配诺玛5%的空闲资源待命。”施耐德下令,“随时准备支援。” “是。” 施耐德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夜空。 冰窖的方向,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燃烧。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路明非,”他轻声说,“你会去吧?” 没有人回答。 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昂热走进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胸针。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茶还冒着热气。 “校长。”施耐德微微欠身。 昂热点了点头,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口茶。 “青铜与火之王。”他说,声音很平静,“四大君主之一。” “是。”施耐德说,“炼金矩阵还能撑十五分钟。之后……” “之后他会冲出来。”昂热接过话,“然后整个学院都会变成一片火海。” “再然后,他的火焰会点燃整个芝加哥。” 施耐德没有说话。 昂热转过身,看着他。 “你觉得呢?”他问。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顿了顿,“路明非会阻止他。” 昂热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自信。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那孩子,从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给我们惊喜。”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夜空。 “放心吧,”他说,“那孩子会阻止这一切的。” 话音未落,整栋楼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轻微的晃动,而是一种从地基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撞击的震动。 墙壁上的裂缝在那一瞬间又多了几条,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施耐德扶住桌子,稳住身体,防止自己被轮椅带着跑。 昂热站在窗边,纹丝不动,手里的红茶一滴都没洒。 警报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刺耳了。 红色的警报灯闪烁的频率快了一倍,像是在催促什么。 诺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静中带着一丝紧迫。 “警告,炼金矩阵能量下降速度超出预期,当前剩余能量百分之四十二。” “预计还能维持……六分钟。重复,炼金矩阵预计还能维持五分钟。如果目标继续以当前强度冲击,时间将进一步缩短。” 施耐德的脸色变了。 五分钟。 五分钟能干什么?正常人从宿舍走到教室都不太够。 “怎么回事?”他问。 “目标的攻击强度在持续增加。”诺玛说。 “炼金矩阵的损耗速度比预估快了百分之六十,冰窖四壁的炼金刻痕已经开始崩裂,地面符文有百分之三十已经失效。” 屏幕上,冰窖的实时画面出现了。 那些曾经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炼金墙,此刻已经暗淡了大半。 墙上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越来越大。 地面上的符文有的已经彻底熄灭,有的还在闪烁,但亮度越来越弱。 这些价值无法估量的古董正在被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暴力摧毁。 画面的中央,那团火还在燃烧。 它站在牢笼的最深处,全身的火焰比刚才更旺了。 那些火焰已经不是单纯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种刺眼的白金色。 它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石板已经融化成岩浆,缓缓向四周流淌。 炼金墙在它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昂热看着那个画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路明非进去了吗?”他问。 诺玛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在读取数据。 “路明非已进入冰窖。目前正在向目标所在位置移动。” 昂热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施耐德。 “让所有人都撤出来。”他说,“冰窖里的人,除了路明非,全部撤。” 施耐德愣了一下。 “校长——” “炼金矩阵挡不住他了。”昂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再有人留在里面,只会碍事。” 施耐德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所有人撤离冰窖。”他对着通讯器下令,“立刻。这是校长的命令。” 通讯器那头传来几声迟疑的回应,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昂热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夜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普通的日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他说,“把我们的屠龙宝刀给我们的英雄送过去,英雄怎么能不配宝刀呢?” 施耐德愣了一下。 他看了昂热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诺玛,”他说,“听到了吗?” “听到了。”诺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正在调配人员。预计十分钟内送达冰窖入口。” 昂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路明非,”他轻声说,“交给你了。” 冰窖深处。 路明非站在那片黑暗里,看着那团跳动的火光。 他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 每一次震动,都让地面微微颤抖。 那些震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么。 但节奏比刚才更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 他往前走,脚下的石板是滚烫的,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着那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门。 那些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被什么东西撞变了形。 墙壁上有焦黑的痕迹,地面有融化的痕迹,天花板上挂着凝结的金属液滴。 然后,他看见了那团火。 它站在冰窖的最深处,被一道道炼金墙包围着。 那些炼金墙散发着暗金色的光,但它们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有几面墙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崩裂,炼金符文在裂缝处剧烈地闪烁,然后一片一片地暗了下去。 那团火比刚才更大了。 它身上的火焰不再是单纯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种刺眼的白金色,甚至正在朝着无色转变。 白金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狂暴的火元素在其中涌动。 它脚下的石板已经完全融化了,变成了一片沸腾的岩浆。 岩浆向四周流淌,所到之处,炼金符文被烧毁,炼金墙被烧穿。 它站在那里,像一轮从地下升起的小太阳。 路明非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那团火也看着他。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火焰中闪烁,像是两颗燃烧的星星。 它们看着路明非,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很复杂。 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团火说话了,声音沙哑,低沉,“你是……谁?”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 “路明非。”他说。 那团火沉默了一会儿。 “路明非……”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你的身上……有他的气息……” “谁?”路明非问。 “哥哥……”那团火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的哥哥……他在哪里?”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宿舍。”他说,“等你回来。” 那团火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宿舍……”它又重复了一遍,“宿舍……是什么地方?”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看着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他知道,那不是老唐要找的弟弟。 那不是那个蜷缩在罐子里的小小的、安静的、沉睡的身影。 那是别的东西。 是被人唤醒的、被污染了的、宛若野兽一样的东西。 但它还在找。 它还在找它的哥哥。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些正在碎裂的炼金墙,看着那个被困在牢笼里的、疯狂的、悲伤的身影。 “老唐,”他轻声说,“你弟弟……醒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焰在燃烧,只有炼金墙在碎裂,只有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第87章 被污染的康斯坦丁 冰窖里的温度已经高得不像话了。 路明非站在那团火面前,隔着最后几道炼金墙,能感觉到热浪一波一波地扑在脸上。 那热度不是普通火焰的那种灼烧感,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要把人从内到外烤干的热。 他的头发开始卷曲,皮肤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炼金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那些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几口气。 康斯坦丁站在墙后,全身的火焰已经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金色,只有偶尔跳动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丝橘红。 他的脚下是一片沸腾的岩浆,岩浆里翻涌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股灼热的气息。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火焰中闪烁,死死地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也看着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时间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渐停滞的感觉,而是一种突兀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停顿。 火焰不再跳动,岩浆不再翻涌,炼金墙上的裂缝不再蔓延。 整个冰窖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路明非没有惊讶,他甚至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 “来了。” 路鸣泽从他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小男孩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康斯坦丁的火焰,像是两颗在燃烧的星星。 他走到路明非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那团静止的火。 “哥哥,”他说,“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习惯了。”路明非说,“每次出大事你都冒出来。” 路鸣泽笑了。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路明非看着他。 “有多大?” “有三四层楼那么大。” 路鸣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歪着头看了看那团静止的火,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签子,上面串着一块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也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干嘛?” “烤肉啊。”路鸣泽理直气壮,“这可是龙王的火焰,几千年难得一遇。用这个烤出来的肉,说不定别有一番风味。” 他把铁签子伸进康斯坦丁的火焰里。 “滋啦——” 肉块瞬间变成了焦炭,然后化成了灰,然后连灰都没了。 铁签子从火焰里抽出来的时候,上面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像是从来就没串过东西。 路鸣泽看着那根光溜溜的铁签子,沉默了一秒。 “没了。”他说。 路明非看着他。 “嗯。” “连灰都没了。” “嗯。” 路鸣泽把铁签子收进口袋,叹了口气。 “龙王级别的火焰,果然不适合烤肉。温度太高了,什么都留不住。” 路明非觉得他这话里有话,但没接茬。 “哥哥,”路鸣泽忽然换了个语气,指了指那团火。 “四大君主之一的青铜与火之王,你见过他的——在那个罐子里。” “当时的他只是个茧,但现在他被人唤醒了,但唤醒的方式不对。有什么东西污染了他。” “什么东西?” “愤怒,嗜血,贪婪。所有那些负面的、属于野兽的东西。”路鸣泽的声音很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个人想要一个只知道破坏的武器,而不是一个正常的龙王。”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是谁?” 路鸣泽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平时无所不知的小魔鬼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你不知道?” “不知道。”路鸣泽重复了一遍。 “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但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很小心,很谨慎,把自己藏得很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路明非皱起眉头。 “连你都不知道?” “连我都不知道。”路鸣泽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哥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我知道的,也有很多东西是我不知道的。这个幕后的人,就是我不知道的那部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怎么办?就让这坨火球在这烧着?” 路鸣泽看着那团静止的火,看着那双静止的猩红色眼睛。 “哥哥,”他忽然说,“我有一个提议。” “说。” “与其花时间去清除他体内的污染,不如直接杀死他,再复活。” 路明非愣了一下。 “杀死他再复活,你没开玩笑?老唐听见会哭死的。” “当然没有。”路鸣泽说。 “这是目前最轻松最快捷的方式了,既省时又省力。” 他顿了顿。 “与其去想办法处理那种不明白的危险污染,——不如直接杀了他,让他的灵魂和身体分离,然后把污染留在身体里,再让灵魂化茧转生。” 路明非看着他。 “你确定这样可行?” “理论上可行。”路鸣泽说,“与其去面对未知的危险,不如先把一切危险抹杀在摇篮里。” “反正四大君主都死多少次了,再死一次也无妨。”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污染已经渗入灵魂了呢?” 路鸣泽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那就麻烦了。”他说。 “那样的话,康斯坦丁就彻底没救了,哪怕再次复活,污染也会伴随他的灵魂复生。虽然肯定有祛除的方法,但所消耗的人力物力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了。” 他看着路明非。 “所以哥哥,你要快。” 路明非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路鸣泽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担忧,还带着自信。 “哥哥,”他忽然说,“不必怕他,我们是至尊,是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存在。逆臣的子嗣对于我们来说,不过是蝼蚁罢了。” “但你要小心那种污染,那种污染不属于这个世界,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对我们起效。” 路明非看着他。 路鸣泽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去吧哥哥。”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的。”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了,”路鸣泽的声音越来越轻,“哥哥,大天狗的本体拉起来的势力已经不小了,你放心叫人过来吧,我会让人帮你处理好身份的。” 路明非刚想问些什么,路鸣泽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时间恢复了流动。 火焰重新跳动,岩浆重新翻涌,炼金墙上的裂缝继续蔓延。 一切都回到了路鸣泽出现之前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炼金墙碎了。 整面墙同时爆裂,碎片飞溅到四周,有的扎进墙壁里,有的落进岩浆里,有的从路明非耳边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康斯坦丁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岩浆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 他全身的火焰在跳动,白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冰窖,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 路明非站在那里,没有退,直视着面前这个温度堪比太阳表面的怪物。 康斯坦丁在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盯着路明非。 它们在火焰中闪烁,像是两颗被烧红的铁球。 那里面有愤怒,有痛苦,有贪欲,有饥饿,有疯狂——所有那些负面的、能把一个人撕碎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睛里翻涌。 但在最深处,在那些翻涌的、沸腾的、疯狂的东西下面,有一丝别的什么。 很淡,很轻,像是暴风雨中心的一块小岛。 那是无尽的悲伤。 路明非看见了。 康斯坦丁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井底的深处传来。 “你的身上……有哥哥的气味。” 路明非没有说话。 康斯坦丁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那些负面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饥饿和贪婪的情绪尤为突出。 悲伤被压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你见过他。”他说,“你和他在一起。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路明非看着他。 “我见过他。他现在很好。” 康斯坦丁的嘴角慢慢裂开。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原始的、更野蛮的东西。 像野兽看见猎物时的兴奋,像饥饿的人看见食物时的渴望。 “那我先吃掉你,”他说,“再去吃掉他。” 路明非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吃不了我。”他说,“你也吃不了他。” 康斯坦丁的火焰猛地一涨。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情绪,“你一个人类,凭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康斯坦丁的身体猛地后退了三步。 他脚下的岩浆被那股力量推开,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康斯坦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道沟壑,又抬头看着路明非,全身抖得厉害。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愤怒和疯狂翻涌得更厉害了,但在这两种情绪下面,有一丝别的东西——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他的声音变得不确定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得像是站在自家阳台上看风景。 他的衣服还是皱巴巴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上还有被火焰熏黑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证明的从容。 康斯坦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狰狞,有疯狂,还有一丝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自嘲。 “我明白了。”他说,“你很厉害,比我厉害的多。但你不敢出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你怕。你怕打坏这里,怕伤到上面那些人,怕把我打死了你没办法跟我哥哥交代。” 康斯坦丁又迈了一步。 “所以你得收着力。你不敢使用全力,你得让着我。” 他的火焰重新亮了起来,比刚才更亮,更刺眼。 康斯坦丁的脸上露出狰狞而又嗜血的笑容。 “那我就把你让着我的这份力,用到你撑不住为止。” 他猛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康斯坦丁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他的拳头带着白金色的火焰,像一颗带火的流星砸向路明非的面门。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整个冰窖都在他的气势下颤抖。 路明非侧身躲过。 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击中身后的墙壁,炸开一个巨大的坑洞。 碎石飞溅,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整个冰窖都在震动。 但路明非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眉头甚至都没皱一下。 康斯坦丁的第二击来了。 这一次不是拳头,是一道白金色的火焰柱,从掌心喷出,直径足有半米宽。 那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所到之处,空气被点燃,石板被融化,连光线都开始扭曲。 路明非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道火焰柱在他面前拐了个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击中天花板,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碎石和灰尘从头顶落下,落在路明非的肩上、头发上。 他依旧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康斯坦丁的眼睛瞪大了。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疯狂,“你连躲都不用躲?” “什么意思,你在看不起我!?” 他的语气愈加疯狂,伴随他情绪的剧烈起伏,身上的火焰燃的更甚。 路明非看着他,语气虽然平静,却毋庸置疑。 “我说了,你吃不了我。” 康斯坦丁的火焰猛地炸开。 他的火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白金色的火焰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从康斯坦丁的身体里喷涌而出,覆盖了整个冰窖。 路明非抬起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他周围,将那些火焰全部挡在外面。 火焰舔舐着屏障,发出嘶嘶的声响,但屏障纹丝不动。 康斯坦丁站在火焰中央,看着路明非,嘴角慢慢裂开。 “你很强。”他说,“真的很强,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强。但你不敢杀我,你不敢伤我,你甚至连用力打我都不敢。” “你怕一下子打死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焰在他身上跳动,白金色的光芒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巨大的怪兽。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会好好吃掉你的!” 他冲了上来。 第88章 诺顿:我要是敢占据身体应该会被他打死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压制。 不是路明非压制康斯坦丁,是康斯坦丁压着路明非打。 康斯坦丁的每一拳都带着白金色的火焰,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量大得惊人,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 康斯坦丁不在乎冰窖会不会塌,不在乎学院会不会被毁,不在乎周围的一切。 他只想杀,只想破坏,只想把路明非撕碎。 路明非只能躲,只能挡,只能收着力气。 他的每一次格挡都精确到毫厘,刚好挡住康斯坦丁的攻击,刚好不伤到他,刚好不把冰窖震塌。 他的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刚好让康斯坦丁的拳头从他身边擦过,刚好不被打中,刚好不给康斯坦丁任何可乘之机。 但康斯坦丁不在乎。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狠,越打越疯狂。 他的火焰从白金色变成了无色,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燃烧。 他的拳头砸在路明非的手臂上,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他的胸口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冰窖震动,每一次震动都让墙壁上的裂缝多出几条。 但路明非毫发无伤。 他依旧保持防御的姿态,就像一个沙包一样任由康斯坦丁发泄,康斯坦丁拼尽全力的攻击,也仅仅只能把路明非身上的衣服抓烂。 路明非的皮肤依旧白皙,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康斯坦丁见此愈加癫狂。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去死?为什么你把你乖乖让我吃掉?为什么你要阻止我吃掉哥哥?” 康斯坦丁的攻势愈加凶狠,一颗颗火球也轮流砸到了路明非的身上。 但奇特的是,火球刚准备接触到路明非,就瞬间消失了,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战斗从冰窖深处打到了冰窖外面。 康斯坦丁的火焰太猛了,炼金墙挡不住他,路明非也不方便拦住他。 他们一边打一边移动,从地下三层打到地下二层,从地下二层打到地下一层,从地下一层打到了地面上。 所到之处,墙壁被烧穿,地板被踩碎,天花板被震裂。 警报声一直在响,刺耳的红色警报灯一直在闪,整个学院都在震动。 在长时间的攻势下,路明非也感到有些难受,毕竟他现在还是人类的躯体...或者说混血种的躯体,承受能力自然有限。 在卡塞尔学院内,路明非是绝不会龙化的,现在这种状态战斗力并不算强,但...用言灵没问题。 下一刻,古老玄奥的文字从他的口中吐出,伟大的意志笼罩了这片区域,威严接踵而至。 四十倍重力瞬间压在了康斯坦丁的身上,他的身体停顿了一下,随后居然在重力的影响下缓缓动了起来。 “不可思议,七龙珠里第一次重力训练也才二十倍呢,四十倍的情况下你居然还能动。”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一幕啧啧称奇,但...他手往下一压。 “八十倍。” 瞬间翻倍的重力直接将康斯坦丁压在了地上,他挣扎的想要站起身,但也只不过是徒劳。 “我...我要杀了!我要把你的灵魂做成活灵囚禁一万年!” “哟,还能说话?” “一百倍。” 一百倍的重力将康斯坦丁碾压的不成样子,他的全身上下都开始渗出鲜血,两双尊贵的黄金瞳凸出来,就像青蛙一样,既滑稽又狼狈。 他努力的想要张开口,但百倍重力完全将他压制的死死的,连开口都做不到。 康斯坦丁只能用他那双如同青蛙一样滑稽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眼里全是怨毒。 路明非随手现实化出一瓶冰可乐,咕咚咕咚的喝起来。 “热死我了,这温度怕是有五六十度了吧?人都要熟了。” 路明非一边吐槽,一边控制着重力仅仅只保持在一个小圆内,节省体力。 “还好这家伙没啥脑子,居然让我把龙文念完了,不然不龙化的话还真难处理。” 看着向自己俯首的康斯坦丁,路明非打了个哈欠,准备就这么拖着。 但下一刻,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出现在了路明非面前,闪的他眼睛生疼。 “卧槽,谁他妈扔的闪?” 就这么松懈的一瞬间,康斯坦丁瞬间摆脱了重力的束缚,他的背后迅速生出龙翼,直接打爆头顶的岩层飞了出去。 “等等,你给我回来,怎么还玩阴的,玩不起是吧?” 路明非有点急,虽然不能龙化,但使用言灵飞行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康斯坦丁的身影刚消失,路明非紧随其后。 在他们刚刚战斗的地方,路鸣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他摸了摸地上被康斯坦丁压出来了坑洞,无奈的叹了口气。 “哥哥,你大意了啊,还好我让老东西把七宗罪送过来了,不然还真没啥好办法收场了。” 路鸣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303宿舍。 震动从脚下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撞击。 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桌上的杯子在晃动,连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老唐站在窗边,手扶着窗台,稳住自己。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紧紧缠着他的脖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窗外那片被红光染红的天。 “明明……”老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担忧。 他知道路明非去做什么了。 他知道路明非是去面对那个从罐子里跑出来的东西——那个他称之为“弟弟”的东西。 他应该在那里。 他应该站在路明非旁边,和他一起面对。 那是他的弟弟,不是路明非的。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太弱了。 他连游泳都游不好,连打架都不会,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去了只会添乱,只会成为路明非的累赘,路明非还得分心保护他。 老唐握紧了拳头。 又是一声震动,比刚才更响,更近。 小黑龙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安。 “没事的。”老唐伸手摸了摸小黑龙的头,“明明会没事的。” 小黑龙蹭了蹭他的手,但尾巴缠得更紧了。 然后,第三次震动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震动更加剧烈,整栋大楼都摇晃起来,看起来要塌了一样。 老唐扶着窗台,稳住自己。 窗外,一个太阳从地下升至天上,一个身影紧随其后。 “明明...”老唐轻声说着,语气里满是担忧。 忽然,他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 那疼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是有人拿一把刀从他的太阳穴扎进去。 他的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小黑龙尖叫了一声,从他肩上飞起来,用小小的身体撑住他的脸。 但小黑龙太小了,撑不住老唐,他想要变大需要经过路明非同意,但此时的路明非可没那个时间。 老唐的身体还是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老唐!”芬格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又模糊,像是在水底听到的。 老唐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他的意识在飞速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能感觉到小黑龙在他脸上蹭,能感觉到芬格尔在摇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回应不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了。 老唐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宿舍,不是学院,不是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空,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那白色不是光的白色,而是空的白色,像是这个空间里什么都没有,连颜色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看起来很淡,像是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 “我在哪?”他喃喃地说。 “意识空间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唐转过身。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圆脸,熊猫眼,看起来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 但他穿的衣服不一样。 老唐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那个人穿着一件古老的、华丽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两人的气质也截然不同,老唐如果说老唐是一种混混的感觉,那么他就是让天下人恐惧的暴君。 第一眼,老唐就知道他是谁了。 诺顿,伟大的青铜与火之王,尊贵的初代种。 “你来了。”诺顿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胸腔里滚过一圈才吐出来的。 老唐看着他,没有说话。 “康斯坦丁……他被人唤醒了,他很难受...他需要我。” 诺顿缓缓说道,他打断了打算说些什么的老唐。 “我把身体的主导权给你。”诺顿说,“我还会将知识与记忆共享给你。” 老唐愣住了。 “为什么?” 诺顿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愤怒,不甘,无奈,还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疲惫。 “因为你有个好朋友。”他说。 老唐愣了一下。 “明明?” “路明非。”诺顿说,“虽然我不清楚他是谁,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要是敢占据身体应该会被他打死。” 老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顿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愤怒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认命了的疲惫。 “龙族崇尚力量。强者为尊,弱者臣服。” “你的朋友很强。”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打不过他。” 老唐沉默了。 “所以你愿意把身体主导权让给我?” 老唐很有自知之明,如果诺顿的人格想要强行接管身体的话,自己是绝对拼不过他的。 “对。”诺顿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照顾好康斯坦丁。” 老唐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记得康斯坦丁,不记得他是谁,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更不记得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有丁点模糊的记忆在我脑海里。” 诺顿看着他。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他说,声音低沉。 “我会让你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记得他第一次叫你哥哥的声音,记得他怕黑,记得他最喜欢的颜色,记得我们分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老唐的眼泪流了下来,悲伤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诺顿沉默了很久。 “我会一直沉睡下去。”他说。 “我把自己封进你的意识深处,在你需要我到时候,我就会出来。” 他看着老唐,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别想多了。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康斯坦丁。他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 “保护好他,是我们作为哥哥的职责。” 老唐点了点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你会醒来的”那种安慰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诺顿,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的愤怒、不甘和无奈。 “我会照顾好他的。”老唐说。 诺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最好做到。”他说。 他伸出手,按在老唐的额头上。 白茫茫的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流动。 画面,声音,气味,感觉——无数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老唐的脑海。 他看见了火焰,看见了青铜之城,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蜷缩在罐子里的身影,看见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金色眼睛。 “哥哥……”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孩子在叫他。 老唐闭上了眼睛。 冰窖外。 路明非和康斯坦丁在空中追逐,康斯坦丁不断在空中飞行,试图逃脱路明非的追捕。 他的模样极为狼狈,原本尊贵的龙鳞碎的不成样子,那双高贵的黄金瞳变得极为暗淡,好像马上就要熄灭。 但康斯坦丁身上的伤势正在极速恢复,照这个速度,不出几分钟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两人在空中你追我赶,全校的师生都在目睹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放弃吧,你追不上我的,我会先吃掉你,再吃掉哥哥,最后点燃这个世界。” 康斯坦丁嘲讽着路明非。 但路明非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再次念诵起龙文。 康斯坦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第89章 康斯坦丁之死 康斯坦丁的身影冲出冰窖的那一刻,整个卡塞尔学院的夜空都被点亮了。 不是那种渐变的、缓慢的亮,而是一种突兀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个太阳的亮。 白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上喷涌而出,把方圆数百米的云层都烧穿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和火焰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草坪上的草被烤得卷曲,树叶开始冒烟,连远处的玻璃窗都在微微发烫。 路明非从冰窖的裂缝里飞出来的时候,被那光芒刺得眯了眯眼。 “哟呵,”路明非眉头一挑,“跑得还挺快。” 他没有用龙翼,没有用任何花哨的东西,就是飞。 天御的力量让他摆脱了重力,让路明非能够自由的翱翔天际。 康斯坦丁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但路明非没有急,也没有慌。 他只是保持着一个合适的速度跟着,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个影子,即甩不掉,又逃不开。 地面上,学生们从宿舍的窗户里探出头。 他们先看见了那团火——不是一团普通的火,而是一团有生命的、有翅膀的、在空中疯狂逃窜的火。 它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火焰尾巴,在夜空中像一道燃烧的疤痕。 他们看到了,有人在追逐这颗流星。 “那是谁!敢追着龙打?” “不知道,卡塞尔里什么时候有这等猛男了?” 没有人能回答上这个问题,但下一刻,康斯坦丁替他们回答了。 一颗火球在卡塞尔学院的上空爆开,好似一颗燃烧的太阳。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团火后面的那个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回来前玉藻前专门为他精心打理了头发,还换上了一身合身的正装,高定的牛皮鞋在火光下泛着光。 “路明非?”有人认出了他,“那是路明非!” “路明非怎么会飞?” “蠢货,他的言灵是控制重力,让自己飞起来不很正常吗。” “那个东西是什么?龙吗?” “你聋吗,没听到诺玛说是那是青铜与火之王吗?” “龙王?路明非一个人在追龙王打?还把龙王打着跑?”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道暗色的身影追着那团白金色的火,看着他在空中转弯、加速、悬停,看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看着路明非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散步。 “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人喃喃地说。 空气一片寂静,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夜空中。 康斯坦丁拼命扇动龙翼。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空气在他身后炸开一圈圈白色的音爆云。 康斯坦丁飞过图书馆上空,飞过教堂尖顶,飞过那片被烧毁的草坪。 他不敢停下。 路明非跟在他身后,叹了口气。 “我说你跑什么跑?”他的声音不大,但康斯坦丁听得清清楚楚,“我又不会吃了你,最多也就帮你解脱一下。” 康斯坦丁没有回头,他的龙翼拍得更快了。 路明非又叹了口气。 “行吧,你跑你的,我追我的。反正我也没事干,就当遛弯了。” 路明非开始控制速度,就这么紧紧的跟在康斯坦丁的后面,时不时打个哈欠。 他像一个遛弯的老大爷,跟在一条撒欢的狗后面。 康斯坦丁扭头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区区一个人类竟然敢如此戏弄自己? 但康斯坦丁还是从心的加快了速度,想要与路明非拉开距离。 路明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八十倍。” 重力场瞬间覆盖了康斯坦丁的全身。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龙翼的拍击频率骤然下降,速度从音速降到了普通鸟类的水准。 他咬着牙,拼命扇动翅膀,试图挣脱那股无形的力量。 但重力不跟你讲道理,它只是压着,一直压着,像一座看不见的山。 “既然一百倍没办法完全压制你,那一百二十倍呢?” 比刚刚更加恐怖的重力碾压而来,康斯坦丁的龙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的身体开始下降,从几百米的高空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这还是他拼命反抗的结果。 如果不反抗的话,康斯坦丁可能会在一瞬间被碾压进校长心爱的草坪上。 他转过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路明非飞到他面前,悬停在空中。 “服了没有?”他问。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在快要掉在地面之前,他又动了。 他的火焰猛地一涨,白金色的光芒变得更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他从体内挤出了最后一点力量,龙翼猛地一拍,整个人像一颗流星一样朝地面冲去,试图离开路明非的言灵范围。 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啧。” 下一秒,他出现在康斯坦丁的下方。 一只白皙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康斯坦丁的脖子,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把康斯坦丁的身体托住了,不让他乱跑。 虽然没有龙化的身体无法制服康斯坦丁,但将重力加持在自己身上用来抓住他还是没问题的。 康斯坦丁挣扎着,龙翼疯狂拍打,火焰从鳞片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但路明非纹丝不动,宛若泰山。 “我说了,你跑不掉的。”路明非冷漠的说,如同君王的宣告。 地面上,草坪边缘。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从阴影里跑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男人的制服上印着执行部的标志,脸上全是汗。 他跑到草坪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愣住了。 那两道身影一上一下,一暗一明,在月光下对峙。 那道暗色的身影稳稳地悬在空中,而那道白金色的身却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拼命挣扎却挣不脱。 他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把木盒放在草地上,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夜空大喊:“路明非!校长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英雄怎么能不配宝刀呢!” 然后他跑了。 跑得飞快,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没命了,执行部专员不害怕死亡,但绝不会犯蠢送死。 木盒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月光照在它上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一棵半朽的世界树——卡塞尔学院的校徽。 世界上最强的炼金武器就放在这么一个普通的木盒里。 夜空中。 路明非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低下头,看见那个木盒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老头,”他嘟囔着,“还挺会挑时候。” 他松开手,把康斯坦丁扔在地上。 康斯坦丁的身体重重的砸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一百二十倍的重力压制着他的全身,使他连喘气都极为费劲。 路明非落在他旁边,弯腰捡起那个木盒,打开它。 七柄刀剑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扫了一眼,权柄在告诉他,拿起那把处决康斯坦丁的刀——一把长达两米的巨剑,上面有着黑色的纹理,剑锷上有着黑色的龙头。 贪婪。 以贪婪之名处决一直想要吞噬老唐的康斯坦丁最合适不过了。 路明非握紧刀柄,转身走向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的龙翼在背后张开,火焰从鳞片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他的眼睛里满是疯狂,满是怨毒,满是贪欲。 那些负面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的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不,这哪是什么高贵的龙王,这就是一头野兽,一头贪婪怨毒的野兽。 路明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有什么遗言吗?”他问。 康斯坦丁抬起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以及一丝狡黠。 “你杀不了我的……”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我是青铜与火之王,是伟大的君主……我是不死的……”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举起刀。 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衣角。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刽子手,又像一个解脱者。 路明非忽然想起日本文化中辅助剖腹自杀的介错人,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像呢? 路明非不知道,他在东京待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剖腹自杀,总统和他说现在是温暖有人情味的社会,死刑犯都是丢去实验室的,也算废物利用了。 这当时可震惊了路明非好一段时间,,心想这算哪门子的温暖社会,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康斯坦丁的眼球在眼眶里咕噜咕噜的转动,似是在想活命的方法。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朋友的弟弟,你要是敢杀了我,哥哥会和你绝交的,他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康斯坦丁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试图通过这番话语让路明非停下来。 路明非果然停下来了,康斯坦丁的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和狰狞。 “呵呵,果然是肮脏的混血种,居然这么容易就心软了。等着吧,等我吃掉了哥哥,我会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好好把玩的!” 路明非看着低着头的康斯坦丁,突然说话了。 “你说的没错,我要是把你杀了,老唐确实会很伤心,诺顿也确实会来找我拼命的。” “但前提是,我杀掉的是康斯坦丁,而不是你这个占据他身体的怪物!” 康斯坦丁还没反应过来,路明非的刀就已经落了下去。 干净利落。 一刀枭首。 康斯坦丁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处没有喷出鲜血,而是涌出一股暗红色的、带着火星的液体,像是熔岩,又像是被污染的血。 那些液体溅在草地上,草地立刻燃烧起来。 他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龙翼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 鳞片失去了光泽,从边缘开始变灰、变脆,像被烧焦的纸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 火焰熄灭了。 所有的火焰都熄灭了。 那颗头颅的眼睛还睁着,猩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在完全失去光泽之前,那双眼睛看着夜空,看着那轮月亮,看着那个方向——宿舍楼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哥哥。 “哥哥...” 康斯坦丁的头颅轻声说,随后缓缓的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路明非把刀上的液体甩掉,收刀入鞘。 “忘了告诉你,我其实还会读心。”他轻声说。 第90章 校董会的老东西要找你麻烦了 与此同时,303宿舍。 芬格尔趴在窗台上,看着夜空中的那场追逐。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小黑龙趴在他头上,两只眼睛也瞪得溜圆。 “师弟……他……”芬格尔的声音在发抖,“他在追龙王?一个人?” 小黑龙叫了一声,随后狠狠的咬了一口芬格尔 “卧槽,你要我干什么...你说那是你的另外一个老大?”芬格尔的声音拔高了,“那他妈不就是龙王吗?” 小黑龙用尾巴拍了拍他的脑袋。 “卧槽,我师弟在追着龙王打,他牛大发了。” “嘿嘿,不知道新闻部那群家伙有没有拍到什么好照片,到时候一卖...” “别把我头发,照片卖了请你吃烤鱼!” 小黑龙用小爪从芬格尔的脑门上抓下来一小撮头发,示意芬格尔克制点,它的眼底却满是担忧。 参孙知道自己另外一个主子的状态非常不对劲,自己又打不过他,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主子的朋友有办法了。 就在这时,芬格尔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唐。 老唐还没醒,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还在。 这一缕微弱的呼吸足以确定他只是昏过去了,而不是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小黑龙从他头上飞起来,落在老唐胸口,用脑袋蹭他的脸。 “老唐!”芬格尔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拍他的脸,“你弟弟在外面!师弟在追他!你醒醒啊!” 老唐没有反应。 芬格尔急了,更加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脸。 “老唐!你弟弟快被师弟打死了!你再不醒,连收尸都赶不上了!” 老唐的睫毛动了一下。 芬格尔看见了,又喊了一声:“你弟弟在外面!马上就要死了!” 老唐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唐从宿舍楼里冲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路明非的刀落下去。 那道刀光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 他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然后康斯坦丁的头颅从脖颈上分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 身体无力地倒了下去,像一袋被丢弃的货物。 老唐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跑了起来。 跑得很快,快到鞋子掉了都不知道。 他穿过草坪,穿过碎石,穿过那些被烧焦的草地。 他跑到康斯坦丁身边,跪下来,看着那颗已经失去光泽的头颅,和那双已经失去颜色的眼睛。 “康斯坦丁……”他的声音在发抖,“康斯坦丁……” 他伸出手,想要把头颅抱起来,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根本抱不住。 康斯坦丁死亡后尸体所散发的气息也极为恐怖,周围的植被全都死光了。 芬格尔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见老唐跪在地上,看见康斯坦丁的尸体躺在草地上,看见那颗头颅和身体分离,看见路明非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柄刀。 “师弟……”他喘着气说,“你……你把他……” “杀了,不赶紧解决掉,整个芝加哥都得一起上天。”路明非说。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看老唐,又看看康斯坦丁的尸体,又看看路明非。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放声大哭。 “老唐!老唐你弟弟咋没了呢!你以后一个人可咋办啊!我都为你伤心啊,呜呜呜...” 小黑龙落在他头上,用尾巴拍他的脸,像是叫他别哭了。 但芬格尔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嗯,十分精湛的演技,看不出任何破绽。 路明非在一旁点点头,内心给出了一个十分高的评价。 老唐没有理他。 他只是抱着康斯坦丁的头颅,把脸贴在冰冷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路明非蹲下来,把刀放在一边。 “老唐。”他说。 老唐没有抬头。 “他会活过来的。”路明非说,“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就是先处理掉康斯坦丁暴走后带来的问题。” “我杀掉他的时间很及时,他的灵魂没有被污染,那些污染被我留在了他的尸体——龙骨十字里面。” “只需要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可以复活康斯坦丁了。” 老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但还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 那是信任。 “要多久?”他问。 路明非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具体要看学校那边的反应,而且康斯坦丁就算复活了,失去了大部分权柄的他也会很虚弱,到时候还需要你照顾。” “不过权柄我随时都可以拿回来,现在先放在龙骨十字里让校董会的那些校董们闭嘴吧,毕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给出点什么可说不过去。”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康斯坦丁的脸,轻声说:“好。我等你。” 芬格尔已经停下他那浮夸但真实的演技了,正一脸期待的站在旁边。 路明非站起来,把刀收回木盒。 “走吧,这具尸体就放在这,学校会处理的”他说,“我们先回寝室。” 执行部。 施耐德站在屏幕前,看着草坪上的画面。 他的呼吸声很急促,但铁灰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目标已死亡。”诺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确认死亡。” “已派遣专员对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进行回收。”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转过身。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红茶。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 “校长,”施耐德说,“路明非一个人杀了龙王。” 昂热喝了一口茶。“我知道。” “校董会那边……” “我来处理。”昂热打断他。 “一条彻底死掉的龙王,我想暂时可以喂饱我们那些早就想分一杯羹的校董们了。” 施耐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向窗外那轮月亮,沉默了很久。 “校长,”他忽然说,“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昂热笑了。 那笑容很淡,又很骄傲。 “一个会为了保护朋友拼命的普通学生,一个天生的屠龙领袖,我们的秘密武器。” 施耐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您说得对。” 303宿舍。 老唐有些浑浑噩噩的在一张床上坐下,虽然自己的寝室在隔壁,但现在这些细节已经不重要了。 参孙舔了舔老唐的手,似是在安慰他。 “我没事,明明既然说了,那么他就一定会做到的。” 老唐回过神来,搓了搓参孙的小脑袋。 “我只是在接受以前的知识和记忆而已,没啥大碍。” 芬格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桶全是灰的泡面。 “全球限量的顶级泡面,再搭配上师弟送我的三百年精酿,今天晚上我就要喝个痛快!” 路明非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芬格尔的傻样笑出了声。 随后他看向老唐。 “我会复活康斯坦丁的。”他说,“我保证。” 老唐点了点头。 “我知道明明,我相信你,你不用再安慰我了。” 见老唐似乎真没什么大碍,路明非转身走出宿舍。 月光照在走廊上,银白一片。 他拎着木盒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看够了没有?”他问。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路鸣泽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哥哥,你刚才那一下真帅啊!”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少废话,又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来告诉哥哥你,校董会马上开始了,校董们可能会对你发难哦。” “毕竟你这次简直就是天降猛男啊,一个人追着龙王打,以那些老顽固的性格,未来你怕是有的忙了。” 路明非沉默一瞬。“那你有办法吗?” “当然有!”小魔鬼骄傲的挺起胸膛,袖口的银色扣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放心交给我吧哥哥,我会让我的人帮你把那些老东西都挡住的!” 路明非又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谢...” 路鸣泽摆摆手。“这都是小事哥哥,最忙的还是你这里,这段时间可别被人下套阴了。”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睡。这么矮了还不睡觉,以后真的会长不高的。” “好的哥哥,你也要注意身体哦,别肾虚了呢...” 路明非懒得理会路鸣泽发癫,他转过身,朝着楼下走去。 路鸣泽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哥哥,”他轻声说,“你又要忙了。” 没有人回答。 月光照在走廊上,照出路鸣泽孤零零的影子,孤单一人 第91章 守夜人论坛又炸了 守夜人论坛的服务器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崩溃了一次。 既不是被黑客攻击,也不是系统故障,而是单纯是因为人太多了。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路明非的3e考试。 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了论坛创立以来的最高纪录,服务器扛不住,直接宕机了五分钟。 (上个记录也是路明非创立的) 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重启,一边骂娘一边像上次那样往机房里搬备用服务器。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一段视频。 画质不算太好,明显是手机拍的,从宿舍窗户往外怼。 画面抖得厉害,但能看清夜空中有两道身影——一道白金色的火,一道暗色的人影。 那道白金色的火在拼命逃,那道暗色的人影在追,暗色的人影始终保持着合适的速度,紧紧跟在白金色火焰后面。 视频只有十几秒,但足够震撼。 视频的标题很简单,叫“s级追杀龙王”。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回复就破了千。 “卧槽卧槽卧槽!那是路明非?!” “他在追什么?那团火是什么东西?” “诺玛说是龙王。青铜与火之王。” “路明非在追龙王?一个人?” “你们看清楚,他不是在追,他是在飞啊! “草,真的是在飞,他真的还是人类吗?” “这是什么操作?我咋从来没见过呢?” “路明非到底是什么人啊!!!” 视频之后,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这个账号和刚刚那个不一样,不是匿名账号,而是一个头像是红玫瑰,id叫做“路明非后援会会长”的账号。 这张照片比视频更清晰,像是从某个角度偷拍的。 画面里,路明非悬停在空中,一只手掐着康斯坦丁的脖子,康斯坦丁的龙翼疯狂拍打,火焰四射,但路明非纹丝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正装衬得像是某种古老的战袍。 “这张帅!存了!” “卧槽,这可是龙王啊!就这么像抓鸡一样抓着了?。” “康斯坦丁:偶遇卡塞尔学院s级,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楼上你够了哈哈哈哈!” 帖子还在疯涨的时候,一个id叫“败狗师兄”的账号发了一张图。 图里,路明非一只脚踩在康斯坦丁的脑袋上,手里拎着那柄巨剑,表情冷酷,背景是燃烧的草坪和满月。 构图精美,光影讲究,堪称大片。 配文:“独家!高清!想要原图的私我,价格好商量!” 评论区瞬间沦陷。 “我靠!芬格尔!你从哪搞到的?!” “这也太帅了吧!我要我要!” “多少钱?开个价!” “芬格尔你就不怕被路明非打死吗?” “怕什么,他又不知道。要的私我,先到先得!” 论坛上的讨论已经不只是“热烈”了,而是变成了一场狂欢。 有人开始逐帧分析那段视频。 一个id叫“理论物理学家”的用户发了一篇长帖,标题是“关于路明非飞行速度与重力操控的粗略估算”。 正文从视频中康斯坦丁的加速度推导出路明非的速度下限,又从路明非的速度下限推导出他的重力操控范围,最后得出结论:路明非的言灵至少是序列号90以上,甚至更高。 帖子下面跟了一堆膜拜的回复。 “大佬终于出手了!” “虽然我看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序列号90以上?那不是高危言灵吗?” “王权才91,路明非这个比王权还猛?” “你们忘了自由一日吗?他当时用的就是重力操控,连楚子航都被压趴了。” “那不一样,自由一日的重力是向下压的,他飞起来需要的是反重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应用。” “所以他的言灵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零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段视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但那双眼睛,在书页的上方,微微眯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zero:他的言灵叫天御,是王权的上位言灵,序列未知。” 评论区又炸了。 “零居然发言了?!” “她从来不说话的,今天怎么回事?” “天御?没听过这个言灵。” “序列号未知?范围未知?上限未知?那她怎么知道名字的?” “王权的上位?那岂不是快接近序列一百了?” “零是a级,她认识路明非?他们什么关系?” “楼上别问了,零不会回答的。” 零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安珀馆。 恺撒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着手机屏幕,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在想什么。 帕西诺站在他旁边。 “老大,”帕西诺说,“论坛上的那些照片和视频,要不要处理一下?” 恺撒喝了一口咖啡,眉头一挑。“为什么要处理?” “路明非现在是全校关注的焦点。您不觉得……” “觉得什么?”恺撒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杀了龙王,这是事实。焦点就该在他身上。” “英雄就应该享受属于英雄的欢呼。” 帕西诺沉默了。 恺撒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聊天,激烈的讨论着路明非昨天晚上的战绩。 “我输给过他。”恺撒说,“在自由一日上。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言灵特殊,有点实力。” “现在看来,他并不只是有点实力。” 凯撒顿了顿。 “他很强,足以让我当做宿敌对待,我原本以为我的宿敌是楚子航,现在看来,楚子航还不够格。” 帕西诺没有说话。 恺撒转过身,拿起手机,在论坛上打了一行字。 “狄克推多:干得漂亮路明非,希望有空能和你切磋切磋。” 评论区又炸了。 “恺撒发言了!” “切磋?他上次在自由一日被打趴了,还想打?” “你们没听出来吗?恺撒这是在承认自己输了,但不服气。” “这才是恺撒,输了也不怂。” 帕西诺看着恺撒的背影,欲言又止。 恺撒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咖啡杯,继续喝。 图书馆,另一个角落。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他翻了一页书,然后手停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点开守夜者论坛。 那段视频他看了三遍,那张照片他看了两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翻了一页,又停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村雨:很强,希望有机会切磋。” 评论区再次沸腾。 “楚子航也来了!” “切磋?他要和路明非打架?” “不是打架,是切磋。楚子航这个人说话一向很认真,他说切磋就是真的想切磋。” “路明非一个人杀了龙王,楚子航还敢切磋?不怕被打趴下吗?” “你不懂楚子航。他从来不怕比他强的人。” 楚子航关掉手机,继续看书。 食堂里。 诺诺端着咖啡杯,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照在她的红头发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苏茜坐在她对面,也看着手机。 “诺诺,”苏茜说,“你那个小弟,挺厉害的。” 诺诺喝了一口咖啡。 “他是我小弟?” “你不是说等他来了你罩他吗?”苏茜笑了,“现在看起来,是他罩你还差不多。” 诺诺翻了个白眼。 “那次是我大意了。再来一次,我肯定打得过他。” 苏茜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 “不确定。”她说。 两个人都笑了。 诺诺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nono:小弟,请我吃饭。” 评论区又炸了。 “诺诺叫路明非小弟?” “他们什么关系?” “自由一日路明非一拳打晕了诺诺,诺诺没记仇?” “不,她记仇了。她这是在记账。” “请吃饭?这算什么仇?” “你不懂女人,女人心海底针。” 诺诺关掉手机,继续喝咖啡。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奇兰在新生联谊会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看到论坛上的视频了吗?路明非一个人追着龙王打!我们新生联谊会出了这样一个猛人,以后在学院里谁还敢小看我们?” 群里立刻炸了。 “路明非什么时候加入新生联谊会了?他不是没答应吗?” “没答应但他也没拒绝啊!而且他是新生,我们也是新生,这不就是自己人吗?” “你这逻辑……好像也对。” “什么对不对的,关键是路明非以后就是我们新生联谊会的招牌了!” “他本人同意了吗?”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只要别人以为他是我们的人,那就是我们的人。” “你这逻辑……好像也对。” “蹭热度会不会被打啊?” “路明非没那么小气吧?” 奇兰满意地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在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 “奇兰:路明非同学,新生联谊会永远欢迎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评论区有人回复。 “奇兰又在拉人了。” “他拉路明非?拉得动吗?” “拉不拉得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拉了。” “你们不觉得奇兰很有毅力吗?” “有毅力有什么用,路明非根本不鸟他。” 奇兰看着那些回复,笑了笑,没有生气。 他知道自己拉不动路明非,但拉不动也要拉。 万一呢? 芬格尔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的私信列表已经炸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看都看不过来。 “师兄,多少钱?” “五十块一张,打包五百。” “太贵了吧!” “爱买不买,后面排队的人多了去了。” 他正美滋滋地数着私信,忽然感觉背后有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他缓缓转过头。 路明非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老唐站在路明非旁边,怀里抱着小黑龙,也是一脸无语。 “师弟……”芬格尔的笑容僵住了,“你听我解释——” 路明非没听。 三秒钟后,宿舍里传来一阵惨叫声。 “啊——别打脸!别打脸!我靠老唐你也打我!你怎么下手也这么狠!” “我打的就是你。”老唐说。 “分钱!分钱!我分你们一半!不,七成!” 路明非停手了。 “八成。”他说。 芬格尔捂着被揍肿的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师弟,你这也太狠了吧……” “九成。” “成交成交成交!”芬格尔连忙点头,“八成,就八成,不能再少了!” 路明非拍了拍手,转身坐到床上。 “照片删了。” “删了删了,都删了。”芬格尔当着他们的面把手机里的原图删了个干净,但私信里的那些交易记录,他没删。 路明非看见了,没有理会。 芬格尔嘿嘿笑着,凑过来。 “师弟,你那一脚的照片我p的帅不帅?要不要我帮你多p几张?免费的。”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还想挨打?我不打你老唐也要打你。” 芬格尔立刻缩了回去。 老唐坐在自己床上,抱着小黑龙,看着路明非和芬格尔闹。 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小黑龙趴在他怀里,用脑袋蹭他的手,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第92章 校董反应 钟楼顶层,副校长办公室。 弗拉梅尔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瓶口,看着面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守夜人论坛的页面,那个id叫“败狗师兄”的帖子还挂在最上面。 论坛是他建的,这个论坛的名字也是来自他的外号——守夜人。 几十年了,他在上面发过的帖子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在潜水。 当然,学校的游泳比赛除外。 学生们早就习惯了他是个“不存在”的管理员,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说“副校长好像有个账号,但从没见过他说话”。 但今天,他决定说两句。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守夜人:照片拍得不错。下次拍清楚点,脸都看不清。” 评论区又炸了。 “副校长居然冒泡了?!” “他不是从来不在论坛说话的吗?!” “新生吧?副校长每年都会在游泳比赛时发帖的。” “他什么时候注册的?我怎么不知道?” “人家就是论坛创始人,学弟不知道吗?”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说的‘脸都看不清’——他是在嫌弃照片质量?” “副校长你也想要照片?” 弗拉梅尔关掉手机,灌了一口威士忌,没有再理会吵吵闹闹的论坛。 校长办公室。 昂热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大兴安岭的红茶。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看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点开守夜者论坛。 那些帖子、那些回复、那些照片和视频,他都看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他打了一行字。 “剑桥折刀:照片和视频都删了。太丑了,配不上卡塞尔学院的形象,诺玛那里有卫星拍的,到时候换成高清的。” 评论区瞬间炸了。 “校长?!” “校长亲自发帖?!” “校长说换成高清,这是在力捧路明非?” “等等,校长这是变相承认了路明非的功绩?” “那肯定啊,校长都亲自发帖了,青铜与火之王肯定死了!” “我们居然真的杀死了龙王,我提议成立一个节日纪念今天!纪念路明非!” “附议!” “附议!” ...... 昂热关掉手机,喝了一口红茶。 凉掉的红茶带有一种茶叶独特的苦涩味,但昂热还是咽了下去,面不改色。 “诺玛。”他说。 “在。”扬声器里传来诺玛的声音。 “上传高清版的照片和图片,别让那些掉档次的照片影响我们英雄的形象。” “这样真的好吗。”诺玛顿了顿,“这会不会对路明非带来不好的影响,根据我的后台数据,论坛今天的浏览量翻了几倍,ip地址全都是伪造的。” “昨天晚上的那场战斗整个芝加哥都看到了,我们雇佣的新闻专家正在胡说八道,试图把民众的注意力移开。” 诺玛一边说着,她的声音也切换成了新闻联播的标准播音腔。 “……昨夜出现在芝加哥上空的亮光,经天文台确认,是一颗小行星碎片进入大气层产生的火流星现象。该碎片已在距离地面三千米处完全解体,未造成任何影响。” 画面切换到一位西装革履的发言人。 “网传的‘空中人影’系手机拍摄时光线折射产生的光学幻觉。请市民不要轻信不实传言,目前城市秩序一切正常。” 画面又切到一位白发苍苍的气象学家。 “火流星解体后的颗粒物与水汽结合,形成了罕见的夜光云。红色天空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预计两日内消散。” 最后是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学专家。 “这是典型的集体歇斯底里症状。在突发事件中,人群容易出现集体性的视觉幻觉和情绪传染。” 画面切回主播。 “本报提醒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良好的网络环境。” 诺玛关掉了新闻。 “以上是今天上午各电视台循环播放的内容。”她说,“我们的专家团队连夜编了六套不同的说辞,目前民众的讨论热度已经开始下降。” 昂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很严重的事。” “说。” “冰窖的入侵者,我没办法拍下他的任何影视资料,哪怕是最先进的激光相机都不行。” “但是...” 诺玛顿了一下,然后投射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冰窖里行走,哪怕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安保系统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虽然我操控的电子设备没办法拍到他,但我‘看见’他了。” 昂热有些惊讶,即惊讶于诺玛的智能性,又惊讶于黑影的神秘。 “他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他到底是龙族,还是混血种?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不确定。它的存在形式不在我的数据库内。任何已知的物质模型与他的数据模型都没办法起反应,就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监控。”他说,“有任何发现,立刻报告。” “明白。” 昂热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双眼睛,在阳光的阴影里,微微眯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论坛的热度还在持续攀升,但有一件事,大部分学生都没有注意到。 守夜人论坛虽然是卡塞尔学院的内部论坛,但它从来不是封闭的。 秘党的长老们、欧洲各大家族的情报官、北美混血种组织的联络员、甚至一些和卡塞尔有合作和没合作关系的外部势力,都有账号。 但他们基本上都不发言,而是默默“潜水”。 秘党本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办公桌前,他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白色鳞片,屏幕上是那段路明非追着康斯坦丁打的视频。 他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电话。 “查一下这个路明非的背景,越快越好。” 随后,老人靠在椅子上,眼睛微微眯起,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加图索家族庄园,弗罗斯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那张路明非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照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帕西。”他说。 “在。” “把这个路明非的资料调出来。我要看。” “是。” 洛朗庄园。 伊丽莎白.洛朗端着凉茶,嘴角上扬。 “昂热校长,您捡到宝了。” 某个教堂,老僧侣拨着念珠,低声说:“这个世界,又要不太平了。” 高廷根庄园,少女校董皱眉看着屏幕,浅灰色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最后悠悠的叹了口气。 “时代要变了。” 汉斯站在窗前,叼着没点燃的雪茄,看着芝加哥的方向,他挑起了一抹兴趣。 “昂热,你这么高调,是想把他培养成你的接班人吗?看来你也老了呀。” 第93章 被污染的贤者之石 “以上就是诺玛昨天‘看’到的画面。” 昂热站在会议桌的主位前,面前的投影屏幕上定格着一张模糊的画面。 画面上是冰窖走廊的监控录像,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在画面的正中央,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影。 这既不是光线阴影,也不是摄像头故障,而是一种不该存在于任何物理成像规则中的东西。 它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不停地消散和重组,每一次成像都被它“躲”了过去,只留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盯着那团暗影,没有人说话。 “注意,不是拍到,是‘看’到。” 昂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古德里安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 “校长,‘拍到’和‘看到’有什么区别?” “拍到,是诺玛操控的电子设备记录下来的影像。”昂热说。 “看到,是她自己的意识捕捉到的存在。诺玛不是普通的人工智能,她的核心人格是由弗拉梅尔制造的。她的意识层级比任何电子设备都高。那些设备拍不到的东西,她可以像人一样‘看’到。” 弗拉梅尔靠在椅背上,灌了一口威士忌,接过话。 “诺玛的智能性是我参与设计的。她的意识基底来自于eva——炼金术的集大成之作。常规设备依赖物理成像,依赖光线反射、电磁波捕捉。” “但如果那个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设备就拍不到它。但诺玛能‘看到’,因为她的意识已经超越了设备的物理限制。” “可能那个黑影也没想到人工智能会这么‘智能’吧。” 施耐德咳嗽了几声,铁灰色的眼睛盯着那团暗影。 “所以,有一个我们拍不到、但它确实存在的东西,昨晚进了冰窖?” “不止进了。”昂热说,“诺玛‘看到’它走到了康斯坦丁的骨殖瓶旁边动了手脚。” “它做了什么?”曼施坦因问。 “诺玛不知道。她的视野被设备限制了,没办法看到正面。” “那它到底是什么?龙类吗?”古德里安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有人在不知不觉中入侵了冰窖——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弗拉梅尔放下威士忌,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实验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先别说这些了,你们看看这个。康斯坦丁的尸体回收后,我按照标准流程做了龙骨检测。结果在这里。” 他翻开报告的第一页。 “龙翼完全收拢,鳞片从边缘开始剥落,光泽彻底消失。脖颈处的伤口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初步分析是不知名的污染物质。” “我还从尸体里检测出了火焰的权柄——换句话说,康斯坦丁真的死了,就连权柄都被保存在龙骨十字里。” 他翻到第二页。 “我做了三次独立检测。第一次用炼金矩阵感应权柄残留,第二次用诺玛分析能量特征,第三次用最原始的办法——烧。我把康斯坦丁的一片鳞片丢进了炼金炉。” “如果他没死透,哪怕只剩一丝生机,哪怕是青铜与火之王,在炼金火焰与高温下也会产生反应。但结果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烧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翻到第三页,弗拉梅尔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最重要的证据在这里。我尝试从康斯坦丁的龙骨中提炼贤者之石——你们都知道,只有彻底死亡的龙王,其龙骨才能被用来提炼贤者之石。” “初代种的灵魂与权柄被封存在龙骨十字里,当死亡真正不可逆时,权柄才会留在尸体里。如果龙王只是假死、只是休眠、只是准备结茧重生,那龙骨就是‘空’的,什么都提炼不出来。” 他从报告下面拿出那支密封的试管,举到光线下。 试管里是一小块不规则的晶体,大约指甲盖大小。 它不是透明的,不是那种纯净的、像红宝石一样透亮的红色,而是一种浑浊的、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暗红色。 像凝固了很久的血,颜色发黑,发暗。 晶体内部有细微的黑色丝线,像头发丝一样细,像血管一样蔓延,从中心向边缘扩散。 在灯光下,那些丝线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泽。 既不是金属的光泽,也不是宝石的光泽,而是一种更像……腐烂的光泽。 “贤者之石确实提炼出来了,但是颜色不对劲。” 曼施坦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正常应该是鲜红色,像红宝石一样透亮。” “对。”弗拉梅尔把试管放回桌上。 “正常的贤者之石,精神元素的凝结,纯净、明亮、不含杂质。我从康斯坦丁的龙骨里确实提炼出了这枚贤者之石。” “这说明他的死亡是不可逆的,这是好事。但这一块颜色暗淡,里面有黑色丝线。我在学院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贤者之石。我跟诺玛的数据库对了三遍,还翻了翻家传的古籍,没有任何记录能对上。” “就算提炼贤者之石有火焰的权柄,那也只会是纯净的赤红,而不是现在这种颜色。” “那个黑影对龙王动了手脚?”曼施坦因说,这很自然而然的就能想到。 “可能是。”弗拉梅尔点了点头。 “康斯坦丁是被不正常手段唤醒的,他的体内有着一种无法识别的物质,根据我的实验,这种物质会让生物变得疯狂、暴虐、却有具有理智。” “而且变化后的生物还会继承以前的性格和习惯,明明行为逻辑完全不同,但习惯和记忆保留下来了,就好像被...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被夺舍了!” “这种物质会扩散吗?”曼施坦因问。 弗拉梅尔摇了摇头。 “目前不清楚,我把做实验的小白鼠用炼金火焰烧的干干净净,还是使用了大量的水银和泵进行清洗,目前还没发现问题。 昂热看着那支试管,看了很久。 “贤者之石的事情,暂时对外保密。我会将这件事上报校董会,看看那些贪婪的鬣狗会不会失去理智,遇到带毒的猎物也吃下去。” “明白。”弗拉梅尔把试管收回报告下面。 “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封存好了吗?”昂热看向施耐德。 “封存好了。”施耐德说,“放在冰窖最深处,独立炼金矩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 昂热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校工部的肌肉壮汉们正在对建筑进行维修,清理被烧坏的草丛。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聊天,兴奋的讨论着路明非的事情。 一切都那么和谐,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相信大家都看过论坛了。”昂热突然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看过了。”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 “不止论坛,还有新闻。我们的专家团队干得不错,民众的讨论热度已经降下来了。芝加哥那边基本稳住了,没有引起大规模恐慌。” “秘党那边呢?”古德里安问。 “秘党那边不用管。”昂热说,“他们不是傻子,看得懂我的意思。” 曼施坦因沉默了一会儿。 “校长,您那个帖子……是发给秘党看的?” “不全是。”昂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发给所有人看的。秘党、北美混血种、还有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人或组织。我在告诉他们,卡塞尔出现了一位能够杀死龙王的s级。” 古德里安挠了挠头。 “那他们会不会盯上路明非啊?比如下毒或者暗杀什么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昂热身上。 昂热放下茶杯,看着古德里安。 “他们已经盯上了。” 古德里安的脸色顿时变了。 “从视频发出去的那一刻起,从路明非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照片出现在论坛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昂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秘党会查他,校董会会查他,各大家族会查他。他们会翻他的档案,查他的背景,分析他的能力。” “他们会想知道路明非是什么人,为什么拥有这样的力量。他们会想知道他能不能为他们所用,如果不能,路明非会不会成为威胁。” “那怎么办?”古德里安的声音有点急,“路明非他只是个学生,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 “只是太强了。”曼施坦因接过话,“太强,本身就是一种错。在那些人眼里,不可控的力量就是威胁。” 古德里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 施耐德咳嗽了几声,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沙哑,就像破烂的风箱。 “校长,执行部这边要不要加强对路明非的保护?” “不用。”昂热说,“路明非现在是全校的焦点,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敢动他。而且,他也不需要保护。” 施耐德愣了一下。 “而且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伤到他?确定不是他保护我们?”昂热看了他一眼。 施耐德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那段视频,想起路明非悬停在空中、一只手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画面。 那个画面直到现在都深深的震撼着他,如果在格陵兰执行任务时,路明非也在的话...... 施耐德的思绪不自觉的飘向了以前的时光。 “校长,您打算怎么处理?”曼施坦因问。 “不处理。”昂热说。 “就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就行了,马上就要召开校董会议了,到时候我亲自和他们面谈。” “不需要派遣人手保护他,相信我们的s级吧。” “可是路明非他……”古德里安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昂热打断他。 “路明非是s级,几十年来的第一个s级。有着正面杀死龙王的战力,相信他,就是我们目前最应该做的。” 弗拉梅尔灌了一口威士忌,咂咂嘴。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昂热说。 “从收他进学院的那天起,我就在赌。赌他是我们要等的人,赌他不会让我们失望,赌他不会变成我们害怕的样子。” “直到目前为止,我的运气还不错,没赌输。” 弗拉梅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瓶没开封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又倒了一杯。 昂热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看了很久。 “这件事到此为止。康斯坦丁的死亡已经确认。龙骨十字封存,贤者之石封存。” “那个黑影的事,让诺玛继续盯着。路明非的事,我来处理。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是。”施耐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古德里安也跟着点头。 曼施坦因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弗拉梅尔把实验报告收起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看了一眼那支试管,目光在那些黑色丝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么,散会。”昂热宣布道。 第94章 新生联谊会挂名 路明非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芬格尔那个家伙半夜还在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他好几次想把他从床上踹下去,但忍住了。 这么大块头掉在地上的动静绝对很大,路明非觉得还是不吵到其他人比较好。 他沿着小路往食堂走。 路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还在上课,校长专门给他批了假。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混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 路明非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这么一直走啊走。 刚走到食堂门口,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差点撞到他。 “路明非学长!”那人喊。 路明非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生。 他穿着校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 “你是?”路明非问。 “我叫张宇,大一新生!我是你的粉丝!”男生的声音在发抖。 “学长,你昨天晚上的视频我看了!你太帅了!简直就是神话中的屠龙英雄!可以帮我签个名吗,路明非学长!” 他把笔记本和笔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那张涨红的脸,愣了两秒。 “我不是明星,而且我也不是你的学长,我们是同级生。”他说。 “你是!”张宇激动的说。 “你是我们新生的偶像!你知道论坛上现在有多少人在讨论你吗?你的后援会都成立了好几个了!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有一个还是我建的!” 路明非更加沉默了。 后援会?他什么时候有后援会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卖周边圈钱了? “签名。”张宇又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就签一个。求你了。” 路明非接过笔记本和笔,翻了翻。 笔记本里夹着好几张照片,都是论坛上那些图——他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他踩着康斯坦丁脑袋的,他悬停在空中的。 照片的边角有些模糊,明显是打印出来的,但打印质量还不错。 他看了一眼那些照片,然后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像小学生写的。 张宇接过笔记本,看着那个签名,视若珍宝。 “谢谢学长!”他说,“我会好好珍藏的!” 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学长,食堂今天有鱼翅特供,去晚了就没了!” 然后他跑了。 跑得飞快,像怕被人追上。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笑了笑,走进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 大部分学生都还在上课,只有几个没课的在吃饭。 路明非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托盘上放着两个猪肘子、一份鱼翅、一份土豆泥、一份沙拉和一杯可乐。 鱼翅是今天特供,他刚才听张宇说了,特意拿来尝尝。 他刚坐下,一个人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奇兰。 那个印度裔的男生,新生联谊会的主席。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他的手里也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只有一份沙拉和一杯水。 “路明非同学!”奇兰说,“好巧啊,你也来吃饭?”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在说废话。 食堂就这一个,不在这吃在哪吃? “嗯。”他说。 奇兰没有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说:“路明非同学,我昨天在论坛上发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没有。” “就是那个‘新生联谊会永远欢迎你’的帖子。”奇兰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新生联谊会虽然不如学生会和狮心会有影响力,但我们人数最多!团结起来就是力量!而且,我们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领袖人物!” 路明非咬了一口猪肘子,嚼了嚼。 嗯,有点柴。 “我只是个新生。”他说。 “新生没关系!有我们支持你!”奇兰拍了拍胸脯,“只要你愿意加入,主席的位置就是你的!我可以退位让贤!”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 奇兰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你是路明非啊!你一个人杀了龙王!你当主席,我们新生联谊会就能支棱起来,成为卡塞尔的第三大社团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我对此不感兴趣。” 奇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继续吃猪肘子,时不时喝口可乐。 奇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那份沙拉一口都没动。 “路明非同学,”奇兰又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新生联谊会太小了?” “不是。”路明非说。 “那是为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想起了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当老大时的忙碌,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他们连哄带骗的推上“王位”的。 “因为我懒。当主席要管事,我不想管事。” 奇兰沉默了。他看着路明非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草率了。 “那……那你有空的时候,来我们联谊会坐坐总行吧?不用当主席,就当个……荣誉会员。挂个名就行。”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挂名?” “对,挂名!什么都不用干,就挂个名!”奇兰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偶尔来露个面就行!一年一次也行!” 路明非想了想。 “说白了就是蹭热度吧?挂名没问题,但我不管事。” “不管不管,绝对不管!”奇兰笑得合不拢嘴,“你放心,有什么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挂个名就行!” 路明非点了点头,继续吃猪肘子。 尝了两口鱼翅,觉得这玩意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改天带给猫又尝尝,她应该挺喜欢的。 奇兰坐在路明非对面,看着他吃,自己那份沙拉还是没动。 他一直在笑,笑得像个开心的傻子。 路明非吃完饭,端着托盘走向回收处。 路过一个餐桌的时候,几个人忽然站了起来。 “路明非学长!”一个女生喊。 路明非停下脚步。 那几个人都是大一新生,路明非在3e考试的时候见过他们,他还有点印象。 三男两女,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其中一个女生手里拿着手机,壁纸是他掐着康斯坦丁脖子的照片。 “学长,我们能和你合个影吗?”女生问。 路明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几个人,觉得这不是什么麻烦事。 “行。”他说。 几个人围过来,女生举起手机,咔嚓一声。 照片里,路明非站在中间,面无表情。 几个人围在他周围,笑得很灿烂。 “谢谢学长!”女生说,“学长你真人比照片上帅!” “谢谢夸奖。” 路明非道声谢,转身去收拾餐盘了。 身后传来那几个人的议论声。 “他好酷啊!” “你们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吗?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就是强者的气场吗?” “太帅了!我要拿来当壁纸!” 路明非把托盘放好,走出食堂。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依旧休假。 路明非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芬格尔趴在桌上,正在修图,这可是他最近主要的经济来源,决不能懈怠。 老唐坐在窗边,抱着小黑龙,看着窗外。 “师弟,”芬格尔头也不回地说,“你说那些教授在开什么会?” “不知道。”路明非说。 “会不会是在讨论你?” “有可能。” 芬格尔回过头,眼睛里闪着光。 “你说他们会不会给你发奖金?”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掉钱眼里了?” “废话,没钱怎么活?”芬格尔理直气壮,“再说了,你杀了龙王,学院不得表示表示?” 路明非懒得理他。 老唐忽然开口了。 “明明。” “嗯?” “谢谢。” 路明非看着他。 “谢谢你救了康斯坦丁。”老唐说。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应该的,我们是朋友嘛。” 老唐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慨。 “是啊,我们是朋友。” 他低下头,摸了摸小黑龙的头。 小黑龙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发出小小的呼噜声,就像小狗一样。 窗外,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食堂不知道还会有啥特供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95章 青铜与火之歌 芬格尔和老唐背对背坐着,互相用手蒙住对方的眼睛。 两人的姿势别扭得像在玩什么奇怪的信任游戏。 “路明非,你好了没有啊?”芬格尔的声音发颤,眼睛被蒙住让他格外不安。 今天早上,路明非突然说要复活康斯坦丁。 老唐当场愣住,芬格尔手里的泡面桶差点扣在地上。 “急什么。”路明非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点不耐烦,“睁眼吧。” 芬格尔和老唐同时放下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保温杯。 两人盯着桌上那个保温杯,沉默了五秒。 “……”芬格尔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这是康斯坦丁?一个保温杯?”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什么保温杯,在里面呢。” 两人往里面看去,只见保温杯里面静静的竖着一个鸡蛋。 鸡蛋? “卧槽,康斯坦丁咋变成这样了?”芬格尔眼睛都瞪大了,一脸不可置信。 “这不看老唐每天都一脸愁容嘛,我想的是让他兄弟两早日团聚,就把这件事提前提上进程了。” “那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老唐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在保温杯上方悬着。 路明非叹了口气。 “时间紧任务重,龙王级别要完全复活要的时间还是太多了。就先当鸡蛋孵着吧,孵出来后就长得快了。” 芬格尔凑近那颗蛋,左看右看,伸手摸了摸。 “温的。”他缩回手,一脸不可思议,“这真的是龙王?师弟你确定不是从食堂后厨偷的鸡蛋吗?” 路明非懒得理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 “先这样放着吧,等它自己出来。” 老唐把保温杯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一个婴儿。 小黑龙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凑近闻了闻,低下头叫了一声,像是在向里面的君王朝见。 “它认识。”老唐说,“它知道里面是康斯坦丁。” 芬格尔蹲在床边,盯着保温杯看了半天。 “那它吃什么?牛奶?还是得喂虫子?” 路明非拿起一颗苹果咬了一口。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万一它饿死了怎么办?这可是龙王,再小也是龙王。饿死了算谁的?” “你也知道是龙王啊?你觉得龙王会饿死?”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傍晚,芬格尔一个人溜出了宿舍。 他没像以往一样去超市,而是悄悄地来到了冰窖。 走廊很长,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惨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他走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把手按在识别器上。 绿灯亮了,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几块巨大的屏幕嵌在墙上,数据流飞快地滚动。 芬格尔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来了?”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很轻,像风。 “来了。”芬格尔说。 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真的把康斯坦丁弄活了。虽然现在是颗蛋,但真的活了。” “我知道,我从你们寝室的电脑听到了。” 芬格尔笑了一下。 “也是,我咋把这件事忘了,我就说那小子靠谱吧?你还不信。”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eva反问道。 “不然呢?”芬格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路明非能复活死人。康斯坦丁活了,虽然是个蛋,但真正活过来是迟早的事。” eva沉默了一会儿,她听懂了芬格尔的话外音。 “芬格尔。” “嗯?”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芬格尔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把一切处理好,再你们见面的。” 他顿了顿。“而且,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虽然活在这个破地方,整天对着屏幕,但至少还能跟我说话。” eva没有回答。 芬格尔站直身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 “芬格尔。” “嗯?” “注意安全。” 芬格尔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我会把他们都带回来的,相信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路明非的假期结束了。 古德里安教授的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路明非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最后一排,在角落里坐下。 旁边的座位空着——原本坐在那里的人犹豫了一下,端着笔记本挪到了别处。 路明非没在意。他翻开课本,放空大脑,盯着第一行字发呆。 古德里安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止不住地喜悦。 “今天我们讲龙族权柄的转移与继承机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 “在此之前,我想先恭喜一下我们学院的一位同学。他完成了建院以来最伟大的壮举。”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有人回头看向路明非,目光里满是狂热,有人小声喊“路明非牛逼”。 路明非低着头,思绪游离,假装在看书。 古德里安抬手示意安静。 “好了,上课。” 他打开投影,开始讲起龙王的复苏方式,其中就包括如何确定龙王是否真正死亡。 “康斯坦丁的权柄目前封存在冰窖的龙骨十字中。这是混血种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杀死龙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这对我们的研究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路明非抬起头,正好对上古德里安的目光。 古德里安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讲课。 但那股兴奋劲却怎么也掩盖不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路明非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 但他还没出门,就被人堵住了。 “路明非同学,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路明非同学,你的言灵真的是天御吗?” “零说那是王权的上位言灵,这是真的吗?” 路明非被堵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一下”,但声音被人群的喧嚣淹没了。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黑发。 楚子航。 他拉着他穿过走廊,拐进一条无人的楼梯间,松开了手。 “谢了,师兄。”路明非说。 “没事。”楚子航靠在墙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习惯就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师兄你也被堵过?”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线条冷硬。 “你杀了龙王,这是事实。混血种会铭记你的。”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教科书上会有你的名字,说不定还会有以你命名的节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很无聊。”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是无聊,但这是你应得的,你是英雄。” 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校长让我告诉你,过段时间让我和你一起去迎接新生,我们负责中国的地区。” 路明非愣住了。 迎接新生?他? 路明非还想问点什么,但楚子航没有解释。他推开门,很快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就被外面的喧嚣淹没了。 路明非回到宿舍的时候,老唐正抱着保温杯坐在窗边。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一甩一甩的。 芬格尔趴在桌上修图,看见路明非进来,头也不抬地说:“师弟,你的照片又卖爆了。今天又进账五百。” 路明非没理他,走到老唐旁边坐下。 “它动了吗?”他问。 老唐摇摇头。 “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康斯坦丁的状态,它在里面……很舒服”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老唐愣了一下。 “它不是叫康斯坦丁吗?” “那是以前的名字。现在它重生了,你可以给它取个新的。” 老唐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保温杯里那颗蛋,看着蛋壳上微微泛着的温润的光。 “就叫康斯坦丁吧。”他说,“它本来就是康斯坦丁。不管重生多少次,都是康斯坦丁。从我们被创造出来时,他就叫这个名字,我也不想改。” 路明非点点头,他伸手,把康斯坦丁拿起来,揣进兜里。 “我带他出去转转,有利于他吸收元素快点孵化。” 就在路明非快要离开时,芬格尔忽然开口了。 “师弟,你说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告诉了老唐和芬格尔) 路明非没有回答。 “它溜进了冰窖,对康斯坦丁动了手脚,然后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谁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谁都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你不觉得很瘆人吗?” 路明非转过身,一脸无语。 “瘆人又怎样?它又没来找你。” 芬格尔被噎住了。 “它要是来找你,你怎么办?”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两拳打不死算我输。”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路明非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夜深了。 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城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蛋,捧在手心里。 蛋还是温的,微微发烫,不愧是青铜与火之王。 “你哥哥在等你。”他轻声说,“快点出来吧。” 蛋没有回应。 但他觉得,里面的那个小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月光如水,洒在图书馆的石阶上。 他独自坐着,掌心里那颗蛋微微发烫,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钟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古老的叹息。 他站起身,把蛋收进口袋。 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树林的气息和远处积雪的清冽。 身后的窗户里,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起了万家灯火。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很轻的像叶子,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白白的,照着空荡荡的台阶,照着远处沉睡的城堡,照着这个刚刚在暗处经历过一场风暴、却又归于平静的世界。 路灯下,路明非的影子很长,很淡,像是随时会融化在月光里。 整片天地,似乎就只有路明非一个人了。 但他的背影,却在月光下愈发坚挺,既孤独,又像一柄从未被岁月折断的剑。 孤独、古老、而又锋锐。 (第一卷,青铜与火,完) 第96章 炎热的夏日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两周还裹着外套在校园里瑟瑟发抖,这周空调就开了,而且开得跟不要钱似的。 路明非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黏糊糊的,像有人往脸上拍了一块热水泡过的湿毛巾。 草坪上的草被晒得发蔫,喷泉的水雾在阳光下蒸腾,远处的城堡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快要融化的油画。 路明非眯着眼睛,把手搭在额前挡阳光。 他穿着一件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牛仔裤膝盖磨出了毛边,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实际上也确实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旧货市场刚出来的,和周围那些穿着考究的卡塞尔学生格格不入。 “师弟!”芬格尔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一边跑一边舔,汁水滴了一路,“等等我!这天气太热了,我要融化了!”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沙滩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里面线条明显的腹肌。 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夏威夷度假回来。 “你穿成这样,教授没把你轰出去?”路明非问。 “轰了。”芬格尔理直气壮。 “古德里安教授说我的着装影响课堂纪律。我说我这是行为艺术,表达对夏天的不满。他说你再不满也不能穿着裤衩来上课。我说我没穿裤衩,我穿的是沙滩裤。”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然后呢?” “然后我就滚了。反正那节课我也听不懂,而且校长之前还给我补了分的,就是我帮你宣传那件事。”芬格尔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 “师弟,你说这天气是不是有病?前几天还十几度,一下子就三十多度了。这学校的空调还坏了,我在宿舍躺了一上午,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解冻的猪肉。” 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芬格尔跟上来,把冰棍递到他面前。 “吃不?” 路明非看了那根被舔得不成样子的冰棍一眼。“不了。” “嫌弃我?”芬格尔一脸受伤,“师弟,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我的泡面汤都喝。” “那是因为那时候刚来,没找到食堂。”路明非说,“现在不一样了。” 芬格尔叹了口气,三口两口把冰棍吃完,把木棍随手一扔。 “师弟,你说老唐一个人在宿舍孵蛋,会不会出事?”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 “没问题,,,吧?” “难说哦,你说康斯坦丁需要吸收火元素,他还专门用开水泡着的,一直盯着,生怕出什么问题。” “你说老唐这样会不会出问题啊?” 路明非想了想。 “不会。他又不是母鸡。” “可那也不是鸡蛋啊。”芬格尔说,“那是龙王,龙王啊!万一出点啥意外还得了?” “孵出来再说,那蛋壳比金属还硬,能出啥问题?” “师弟,你心真大。”芬格尔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屠龙英雄,气度就是不一样。”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别叫我屠龙英雄?感觉我像是从什么三流页游里跑出来的一样。” “那叫什么?屠龙勇士?屠龙骑士?屠龙者?” “闭嘴。” “好嘞。”芬格尔乖乖闭嘴,但只闭了三秒,“师弟,食堂今天有冰镇西瓜,还是免费的,你看到消息了吗?”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芬格尔得意洋洋。 “新闻部是干什么的?就是收集情报的。食堂几点开门,哪个窗口今天有什么菜,哪个教授今天心情不好,我都知道,就连校长和副校长的花边新闻我都能给你找出来。” “那你知不知道今天数学课讲了什么?” 芬格尔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不在我的情报范围内。” 路明非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宿舍里,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半冷不热的,聊胜于无。 老唐坐在床边,抱着保温杯,姿势和芬格尔出门时一模一样。 小黑龙趴在他肩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眼睛半闭着,像是快睡着了。 保温杯的盖子拧得紧紧的,保证里面的温度不流失。 路明非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唐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茫然。 “还没动静?”路明非问。 老唐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能听见康斯坦丁的呼噜声。” 芬格尔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保温杯上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抬起头,一脸失望,“师弟,你是不是搞错了?这真的不是一颗普通的鸡蛋?” “你见过保温杯里孵鸡蛋的?还是用开水?正常鸡蛋早熟了。”路明非反问。 芬格尔想了想。 “没见过,但也没见过保温杯里孵龙王的。” 路明非懒得理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空调吹出来的风打在他脸上,凉的,但带着一股霉味,这是因为太久没开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这空调什么时候坏的?”他问。 “上周。”芬格尔说,“报修了,说是下周才能来修。下周修好,夏天都过去了。” “你这话太夸张了点。” “没办法啊,大天狗先生最近去忙了,但我估计就算他在也修不好空调,这玩意和他的体系不通吧?”芬格尔往床上一躺,肚皮朝天,“师弟,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放暑假?” “应该快了,到时候我还要去和师兄接新生。” 路明非看了一眼老唐。 老唐还在盯着保温杯,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小黑龙打了个哈欠,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又缠上去。 “老唐,”路明非说,“你吃饭了没?” 老唐愣了一下。 “忘了。” 芬格尔从床上弹起来。 “忘了?你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吃饭?” “真忘了。”老唐重复了一遍,肚子顿时响起了“咕咕”声。 芬格尔不知该从何吐槽。 他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老唐,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食堂给你们打饭。你们俩,一个孵蛋,一个发呆,大天狗先生不在,我倒是成保姆了。”他穿上拖鞋,拿起饭卡,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师弟,西瓜要不要?” “要。” “老唐呢?” 老唐摇了摇头。 “不用。” 芬格尔走了。 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参孙轻微的喘息声。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看了一会,忽然开口:“老唐。” “嗯?” “你说,康斯坦丁孵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是康斯坦丁。” 路明非点了点头。“我估计是等比例缩小的样子。”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 夏天还很长。 过了一会,芬格尔拎着三个饭盒回来。满头大汗,衬衫湿了一大片,人字拖上沾着不知道从哪踩到的泥。 “食堂人太多了。”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全是抢西瓜的。我挤了半天,只抢到三块。一人一块,咱们一人一块。” 路明非打开饭盒,里面是一块被压得变了形的西瓜,汁水泡着米饭,看起来惨不忍睹。 “你就不能分开放?”他问。 “分开放?分开放得两个饭盒。”芬格尔理直气壮,“我拿得动吗?” 路明非叹了口气,用筷子把西瓜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 西瓜已经不凉了,温温的,甜得发腻。 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 “有点恶心。” 老唐没有吃。 他还在抱着保温杯,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像一样。 “老唐,吃饭。”路明非说。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不吃,康斯坦丁孵出来也没人照顾。”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放下保温杯,接过饭盒。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小黑龙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他吃。 他夹了一块肉,递给小黑龙。小黑龙叼着肉,飞到窗台上,慢慢地嚼。 体型变小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 芬格尔一边吃一边说:“师弟,你听说了吗?学院要来一批新生,大都是你的粉丝哦。” 路明非嚼着西瓜,把籽也嚼碎吞了下去。 “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芬格尔眼睛发光,“到时候你往那一站,他们排队要签名,你一张就算只卖十块钱,一天下来——” “你掉钱眼里了。”路明非打断他。 “掉钱眼里怎么了?掉钱眼里是好事。”芬格尔说,“多少人想掉还掉不进去呢。” 路明非懒得理他。他吃完西瓜,把饭盒盖上,往床上一躺。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还是半冷不热的。 路明非有点受不了了,他的指尖亮起一点蓝光,一丝丝冷气很快传遍了整个寝室。 “老唐。” “嗯?” “你说,它会在夏天结束之前孵出来吗?” 老唐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觉得快了,夏天的炎热有助于他的孵化。” 路明非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毒辣的照射着大地,让人望而生畏。 夏天还很漫长。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来临。 第97章 白夜集团 几天前,路明非站在芝加哥街头,对着手机上的地址找了半天。 大天狗发来的定位在市中心,他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又走了十分钟路,最后站在一栋大厦前面。 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没什么装饰,门口没有挂牌,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嵌在门柱上。 白夜集团。 字体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路明非想起那张名片,也是白底黑字,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想大天狗这人审美倒是挺统一的——从衣服到名片到大厦,全是这个调调。 也不知道是极简主义还是懒得设计。 路明非推门进去。 大厅很安静。 黑色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看见路明非进来,站起来微微躬身。 “龙君先生,大天狗先生在顶楼等您。”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 龙君先生。 这个称呼从一个大洋彼岸的美国姑娘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发音标准,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他忽然觉得脚趾有点痒,想在地板上抠出个坑来把自己埋了。 “额,其实叫我路明非先生就好。”他说。 “好的,龙君大人。”前台微笑着回答,语气恭敬,表情真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摇摇头,心想这称呼大概是改不过来了。 大天狗招人的时候估计就是这么培训的——“见到一个穿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的,叫他龙君大人就对了”。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器。 他把手指按上去,识别器亮了一下,电梯开始上升。速度很快,能感觉到气压在变化,耳膜微微发胀。 透过玻璃幕墙,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脚下铺展开来,密歇根湖灰蓝色的水面在远处闪着细碎的光,几艘帆船缩成白色的点,慢慢移动。 刚才大天狗给他发了消息,说他在楼顶等着他。 顶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湖,湖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大天狗站在窗前,白衣白发,银色的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听见电梯声,转过身,微微躬身。 “龙君。” 路明非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这地方不错,比你之前住的公寓强。” 大天狗没有接话。路明非也没再说话,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指尖划过的地方亮起一道金色的缝。那缝慢慢扩大,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檀香,混着竹叶的清苦,还有远处积雪的清冽。 这是独属于高天原的气息。 门,打开了。 门那边是云阁的回廊,能看见竹帘在风里轻轻晃动,能看见远处的富士山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一群小妖挤在门边探头探脑,看见他的身影,发出一阵骚动。 “龙君大人!” “是龙君大人!” “龙君大人回来了!” 它们挤来挤去,但谁也没有跨过来,都保持着距离,只是仰着头,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望着他。 路明非心想这阵仗怎么跟追星似的,就差举灯牌了。 第一个跨过来的是酒吞。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 领口敞着,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头发乱得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酒。 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壶口的釉面已经被摸得发亮,壶身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暗色的陶胎。 他跨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那条腿明明迈过了“门槛”,脚后跟却勾在门框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酒壶差点脱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门槛”,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见路明非。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咧嘴笑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露出两排白牙。 “龙君!”他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落地窗嗡嗡作响,“这地方咋这么小?跟咱高天原比差远了!” 路明非看着他。几个月不见,这家伙好像又壮了一圈,肩膀更宽了,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和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 “又喝多了?”路明非问。 “没有!”酒吞拍了拍胸脯,那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面鼓,“就喝了两壶三缸,清醒得很!” 路明非心想清醒的人不会拍胸脯说自己清醒。他朝门那边看了一眼,回廊上空荡荡的,只有那群小妖还挤在那里。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甲胄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十几二十个鬼族从回廊尽头拐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甲胄,有的盔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深红色的眼睛;有的角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有的腰间别着双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黑。 他们三三两两地从门里跨过来,有几个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站稳,回头瞪了那道“门槛”一眼;有几个挤在一起,肩膀撞上肩膀,互相推搡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们跨过门之后都安静下来,站成一排,仰着头看着路明非。 那些深红色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狂热、崇拜、以及尊敬。 “就这几个?”路明非问,“你族人不是挺多的吗?” 酒吞摆了摆手。 “他们还在准备东西,一会儿就来。我先过来探探路,省得一群人挤在一起把大天狗的办公室给拆了。”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茨木那小子已经去找玉藻前配合工作了,你是不知道,最近那些新归附的小妖们闹腾得很,天天吵着要建什么属于妖怪的龙君庙,没人盯着能把高天原的瓦都给掀了。” “茨木临走的时候跟我唠叨了半天,什么‘别给龙君添乱’‘少喝酒多干活’——啧,比我还能念叨,明明我才是首领。” 他把酒壶举到嘴边,发现空了。 晃了晃,确认真的空了,有些懊恼地把壶塞回腰间。 他看着路明非,看着路明非身上并无什么伤痕,他咧嘴笑了。 大天狗把前段时间路明非大战龙王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原本当时他们就想过来了,可惜的是当时路明非还在忙,就没能过来。 看着完好无损的路明非,酒吞咧嘴笑了,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气大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 “龙君大人,你前段时间的战绩大天狗都和我说了,真是太帅了!”他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我酒吞童子在这边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的活!” 路明非心想十个你这样的,大天狗的酒窖怕是撑不过一周。 他看着酒吞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那里面有兴奋,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读懂了的东西:是终于能站在龙君身边的满足感。 像一条狗,终于见到了离乡的主人。 “走吧,”路明非说,“带你去看看你的楼层。” 酒吞咧嘴笑了。他跟在路明非身后走进电梯,又掏出那个空酒壶晃了晃,叹了口气。 “真想喝酒啊。”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 “不过龙君,你这边有没有酒?我存的那些全被玉藻前没收了,说我来这边不能带太多酒,影响工作。她一只臭狐狸懂什么?我们鬼族,就是要喝酒才能更好地干活!”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一幅早有预料的模样。 “大天狗有酒窖。” 酒吞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惊人,比刚才看见路明非的时候还亮。 “当真?” “当真。” “多少年的?” “不知道,最低也是百年起步吧,作为妖怪贵族的天狗们应该不屑于喝低于百年份的酒。” 酒吞一把抓住路明非的手腕,满脸严肃。 “龙君,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大哥。”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之前,这次是认真的!为了这个异世界的酒窖,我酒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路明非心想你上次为了喝他那瓶从北海道挖出来的精酿也是这么说的,连词都没换。 电梯停了。 门打开,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钉着铜牌,刻着鬼族的文字。 酒吞推开门探头进去看了看。 “嚯,看起来还蛮不错的嘛!”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打开水龙头试了试热水。 结果没调温度的开水烫得他缩了一下手,然后酒吞又去洗手间看了看,把马桶盖掀起来又放下,最后回到门口,蹲下来研究指纹门锁,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虽然另外一个世界的科技很发达,但不出门的酒吞童子基本上没见过这些,现在自然感到非常好奇。 他把手指按上去好几次,看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得出结论:“这玩意儿能录我的指纹不?我要把我那层的酒柜锁上。” “话说鬼族的指纹能被收录不?不能的话是不是还要调一批科学家过来?” 路明非靠在走廊墙上,看着他折腾,懒得理他。 大天狗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白衣白发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微微躬身。 “龙君,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属下会把分身收回去,这段时间没办法照顾龙君了。” 路明非点点头。 “我知道了,麻烦你照顾酒吞了。” 大天狗直起身,银色的面具下,那双眼睛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 “龙君大人,请保重。”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别太累。别把酒吞惯坏了,那家伙给点阳光就灿烂,该打就打,反正他皮糙肉厚的,打不死。” 大天狗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他转身走向酒吞,酒吞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个指纹锁,看见大天狗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路明非挥了挥手。 “龙君,改天一起喝酒!等我把大天狗的酒窖啥酒最好喝摸清楚了就来找你!” 路明非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心想大天狗的酒窖怕是要遭殃了。 不过也好,反正那些酒他,大天狗也喝不完,让酒吞帮忙消耗一点,也算物尽其用。 他转身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酒吞搭着大天狗的肩膀往走廊深处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大天狗,你这边的酒窖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呗,就看看,不喝!” 路明非嗤笑一声,信你才有鬼。 电梯开始下降。 透过玻璃幕墙,他看见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脚下缓缓升起,密歇根湖还是那么灰蓝,帆船还是那么慢。 他靠在电梯壁上,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个调子。不知名的小调,很久以前在东京世界学的,一首曲子。 一首很老的曲子。 第98章 登基的祭品 酒吞还蹲在门口研究那个指纹锁。按一下,绿灯亮了;再按一下,绿灯又亮了。他玩了几次,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玩意儿挺有意思。比我们那边的灵纹锁方便,灵纹锁还得灌灵力,这个手指头一按就行。” “但也不够安全,来个技术好点的随便打开。”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走廊中央的大天狗。 白衣白发,面具下的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对了,你叫我来,总不是光让我研究门锁的吧?” 大天狗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你的化形术练得怎么样了?” 酒吞愣了一下,挠挠头。 “化形术?还行吧,变个普通人没问题。就是角收不太住。”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两侧。 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仔细看能发现皮肤下有两个极淡的凸起,“你看,我已经很努力了,但这两玩意儿特别倔,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玉藻前说是喝太多酒了,妖力暴走导致的。” (鬼族有喝酒变强的设定) 大天狗看了他一眼。 “去买顶帽子盖着,别引起骚动。” 酒吞想了想,点点头。 “行,明天去买一顶。不过说真的,这边规矩也太多了吧?在东京的时候谁管你长什么样,角爱露就露,没人会多看一眼。这边倒好,出个门还得学化形,戴帽子,搞得跟做贼似的。” 酒吞忍不住吐槽道。 “这个世界和我们之前待的不一样。”大天狗说,“这里除了普通人,就是人与龙的混血种了,普通人对超凡力量一无所知。而在混血种的认知体系里,世界上只有人类和龙族两大类。” (混血种要么认为自己是人类,要么是龙类,不存在第三大类) “妖怪、神明、灵力、妖术,这些概念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存在。如果你露出角,他们会把你当成血统失控的混血种或者龙类。如果你用妖术,他们会当成某种言灵。” “哦,言灵就是龙类的力量,通过语言来撬动世界的规则,所以叫言灵。” 他顿了顿。 “龙君在这里的身份是s级混血种。我们如果暴露了,会给他带来麻烦。”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 “行吧。高深的化形术、足够大帽子、少用妖力,还有啥要求吗?” “少喝酒这条你做不到,就不用加上了。”大天狗语气没什么起伏。 “其他没了。鬼族们要先把化形术练到精通才能外出,我会处理好他们的日常需求的。” “那第二件呢?” 大天狗从怀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酒吞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地图,很熟悉的地方,他们的老家——日本。 第二页是简报,密密麻麻的日期和坐标。他看了几秒就把文件夹合上了——这种东西他看不进去。 大天狗也没打算让他看完。他手里多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酒吞。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侧脸站在雨里,没有打伞。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浸透了黑色风衣的领口,他却好像毫无察觉,只是看着某个方向。那张脸颇有阴柔之美,英俊之中透着些柔气,白净的皮肤有着大理石般的质感,眉宇挺拔。 但他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只是隔着屏幕看一张静态的照片,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令人敬畏的东西,像是被蝎子蜇了一口。 旁边标注着:源稚生,蛇岐八家少主,天照命。 “源稚生,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蛇岐八家的少主,言灵为序列91号的‘王权’。他是继承皇血的超级混血种,整个蛇岐八家都围着他转。”大天狗顿了顿,继续说。 “蛇岐八家分内外两层——内三家是源家、橘家和上杉家,外五家是犬山、风魔、龙马、樱井和宫本。八位家主各自执政,再选出一位大家长统领全局。” “虽然现任大家长是橘政宗,但实权已经在逐步向源稚生转移。整个日本都是蛇岐八家的地盘,从政界到商界到地下世界,他们说了算。” 酒吞听到“天照命”三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天照命?这不是个男的吗?天照大神是女的吧?我在高天原见过她好几次,每次都是女的啊。这称号还能借过来用的?” “准确地说,是‘天照命’,不是‘天照’。日本混血种用这个称号来称呼继承皇血的人,意思是‘背负天照之命、让每个人看见阳光的人’。和高天原那位天照大神不是一回事。” 大天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但敢用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即他就是行走在地上的人间之神。” “行走在地上的神?”酒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们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神吧? 大天狗没有理会,他滑动屏幕,展示出了另一张照片。 一群人挤在昏暗的房间里,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鬼面面具。 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在摆弄手里的匕首。姿态很随意,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疯狂、嗜血以及狂热。 旁边标注:猛鬼众。 “猛鬼众,蛇岐八家的死对头。一群从蛇岐八家叛逃的高危混血种组成的暴力团体,行事猖狂,不择手段。蛇岐八家视他们为叛逆,他们视蛇岐八家为仇寇,两边打了十几年,没有任何讲和的余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两股势力,实际上被同一个人操控。” 酒吞皱起眉头,他的本能告诉他这里面有着大阴谋。“同一个人?” “赫尔佐格。”大天狗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以及极为明显的嘲讽。 “荣格·冯·赫尔佐格。一个德国生物学家,活了八十多年。二战期间为第三帝国效力,后来被苏联俘虏,参与了北极黑天鹅港的龙类研究计划。黑天鹅港废弃之后,他偷渡到日本,给自己伪造了两个身份。”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身份,橘政宗。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源稚生的老师,蛇岐八家最受尊敬的老人。他用这个身份掌控了日本混血种的正统势力。”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身份,王将。猛鬼众的领袖。他戴着一副公卿铁面,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用这个身份操控那些血统不稳定的‘鬼’们。” “他用这两个身份在台面上互相对抗了十几年,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每一场冲突、每一次仇杀、每一条人命,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酒吞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人,他想干什么?” “他想成为新的白王。”大天狗说,“蛇岐八家的血统都来源于白王,而不是黑王尼德霍格,关于蛇岐八家和黑白王的具体情报自己去看,你房间里的电脑里有,我这边就不细说了。” “那位白色的皇帝虽然死了,但它的力量和位格还在。赫尔佐格花了十几年时间,在日本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唯一的目的就是窃取白王的位格和权柄。”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不在乎毁掉多少东西。只要他成功了,这个世界就会多一个僭越者——一个用别人的血脉、别人的牺牲、别人的尸骨堆出来的伪神。” “嚯,龙君大人那么热爱生命,知道了这么亵渎生命的人不得把他剁成臊子?” “确实,但这些事还暂时不能告诉龙君大人,这是一个惊喜。” 大天狗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这些情报是路鸣泽传来的,你应该知道他是谁,如果你没有因为喝多了忘掉资料的话。” 酒吞抬起眼睛。 “路鸣泽?龙君的弟弟?” “对。”大天狗说,“他一直在暗中帮龙君。上次在高天原我们也见过他的人,那个女人就是他的部下。” “白夜集团之所以能发展到这么大,也得多亏了他部下的帮助,就在前几天,他交给了我这份情报,我们在日本的根基还比较薄弱,没有发展起来。” “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去的,既然你来了,那么日本那边就交给你了。”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点点头。 “所以我去日本就三件事。第一,先去探查情报。第二,再铺设据点。第三——”他顿了顿,“把那个叫赫尔佐格的家伙盯死。” “盯死他,但不需要你动手。”大天狗说,“他的血,已经被预定为龙君登基大典的祭品,龙君大人会亲手干掉他,用他的血洗刷蒙尘的王座。” “嚯,我已经开始期待了,话说龙君大人知道我们的安排不?不会误会我们,直接给我们劈死吧?” 酒吞调笑道。 大天狗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明天开始,你带着鬼族练化形术,练到角能收放自如为止,训练场在地下三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酒吞额头上那两个极淡的凸起,“尤其是你。在日本活动,化形术是基本功。别到时候因为角收不住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写‘大阪街头惊现传说中的鬼族’,那样的话我们会变得极为被动。” 酒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 “你居然会开玩笑?大天狗,我还以为你从出生就没笑过。” 大天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地下三层见。” 酒吞靠在墙上,看着他白衣白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平板屏幕上源稚生那张雨中侧脸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天照命。”他念了一遍这个称号,笑了一声,“行,改天见识见识。看看这个世界的‘天照’和我们那边那个,到底哪个更亮。”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洗手台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因为刚才试热水的时候忘关了。酒吞走过去拧紧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两侧那两个极淡的凸起,伸手摸了摸,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就多练练化形术了。” 他把文件夹扔在床上,从腰间掏出那个空酒壶晃了晃,叹了口气。 “真想喝酒啊。” 窗外,芝加哥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一片橙红。密歇根湖在远处沉默着,灰蓝色的水面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第99章 离校归乡 假期开始那天,古德里安教授站在讲台上,用了一刻钟讲注意事项。 从离校手续到宿舍水电,从返校日期到社会实践报告,ppt做了三十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路明非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的眼皮偶尔会动一下。 那是在心里默默数数。 古德里安教授是个好人,就是话太多了。 一个校园卡能讲五分钟,从保管姿势讲到补办流程,从补办流程讲到饮食健康,从饮食健康又延伸到他年轻时候因为吃太多泡面导致胃溃疡的亲身经历。 ppt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古德里安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手表。 “以上就是假期注意事项的全部内容。本来还准备了几条补充说明,回头发到大家邮箱里,记得查收。祝大家假期愉快。” 课堂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足以见得学生们被古德里安教授困扰了多久,路明非跟着拍了两下,站起来,把根本没翻开过的笔记本塞进包里,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热浪扑在脸上。草坪晒得发蔫,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远处的城堡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路明非眯着眼睛,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推开303的门,空调的凉意扑在脸上。 芬格尔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东西,但从这个角度来看,芬格尔比行李箱壮多了。 几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两条沙滩裤,一双人字拖,还有一大包没拆封的泡面。行李箱明显已经到了极限,他正用膝盖压着箱子试图强行合上。 “你们假期去哪儿?”路明非问。 芬格尔头也不抬,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膝盖上,使出吃奶得劲儿扣扳机。 “回德国老家。我妈说我要是不回去,她就把我小时候穿裙子的照片发到守夜人论坛上。你不知道那老太太有多狠,她说到做到。” 箱子终于发出一声咔哒,合上了。芬格尔松了口气,似乎是在为箱子没有爆开而感到庆幸。 “总之我得回去一趟。再说了,我也想吃我老妈做的烤猪肘子了。食堂那些美国佬做猪肘子,皮不脆肉不嫩,连酸菜都放得不对——你敢信他们居然往酸菜里加糖?加糖!你能想象吗?” “还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一大罐白糖!” 老唐从窗边抬起头,一脸茫然。“酸菜加糖怎么了?甜的和酸咸的不是挺搭的嘛。” 芬格尔猛地转过头,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 “老唐,你也是个龙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甜的和咸的怎么能搭?...好吧,中国菜确实可以,但对于德国菜来说那就是邪道!在中世纪得吊起来烧死的!” 老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只是说甜的和咸的可以搭,又没说要往猪肘子里加糖。” “那也不行!酸菜必须是酸的,这是底线!”芬格尔挥舞着一只袜子,情绪激动得像是要上战场。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他们俩就酸菜的酸碱度展开激烈辩论,笑了一下,转头问老唐:“你呢?假期去哪儿?” 老唐摇摇头,语气里有点落寞。 “我就在这儿待着,我感觉康斯坦丁好像要孵出来了,我要留着照顾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杯。那颗蛋安安静静地待在杯底,蛋壳上微微泛着温润的光,隐约能看到几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表面流转。参孙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保温杯旁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杯壁,发出一声呜咽声。 路明非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几包零食放在老唐桌上,又把自己那张饭卡也压在零食下面。 “这些留给你。食堂放假期间只开两个窗口,去晚了就只有沙拉和干面包。” 老唐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助啊。” 路明非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就几件t恤,两件外套,一条备用牛仔裤。他把衣服卷起来塞进背包里,动作很快,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芬格尔终于把那只袜子塞进行李箱侧袋,站直身体,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对了师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假期结束之后,我可能还要再回家一趟,时间会比较长。如果到时候你联系不上我,不用担心,我会主动联系你。” 路明非看了他几秒。芬格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一看就让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路明非没有追问,只是说:“行。有事打我电话。” “那当然。”芬格尔咧嘴笑了,背上那个破旧的背包,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走了。酸菜加糖就是邪道!等我从家里带点正宗德国酸菜给你们尝尝!”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老唐抱着保温杯,小声嘟囔了一句“酸菜加糖其实也挺好吃的”,小黑龙用尾巴拍了他一下。 嗯...看来老唐在美国待久了,都被美国人的饮食习惯同化了,路明非心想。 路明非随手拉上背包拉链,环顾了一圈宿舍。 墙角那个大天狗分身曾经站着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盆绿植,嫩油油的。芬格尔那边还是乱得一如既往,泡面桶堆成小山。老唐那边倒是干净,除了那几包零食就是保温杯和小黑龙。他背起包,走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了。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枫树下。黑色长裤,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安静,正看着他。 楚子航。 “准备好了?”楚子航问。 路明非拍了拍背包。“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草坪,走向校门口的停车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楚子航拉开后座门,路明非把背包扔进去,然后坐进副驾驶。引擎发动,车子驶出校门,拐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师兄,你是怎么来的?” “飞机,我提前买了票。” “那我们怎么回去?” “飞机,我也帮你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看你没动静,就帮你买了。”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楚子航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大概从来不觉得帮人买机票是什么需要特别说明的事。 机场不远,四十分钟的车程。 安检、登机,一切都很顺利。飞机平飞之后,楚子航靠在过道的椅背上闭目养神。路明非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云海,忽然想起几天前的事。 第100章 梅涅克.卡塞尔 那天下午没有课。他正在宿舍里躺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昂热校长”。 “路明非,”昂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红茶已经泡好了。” 路明非挂了电话,穿上拖鞋,走出宿舍。校长办公室在城堡五楼,他沿着木质的旋转楼梯往上走,敲了敲门。 “进来。” 昂热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边。他转过身,示意路明非坐下,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既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那种眼光更像是隔着一条很长的走廊,在看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过了很久,昂热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路明非,你打算怎么解决龙类与人的问题。”他顿了顿,“前几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你口中无害的康斯坦丁,差点毁了整个学院,乃至于整个芝加哥。” 路明非放下茶杯。“他是被人操控的,有人在他苏醒之前污染了他的茧,我相信以学校的实力足以察觉到。” “我知道,学院确实在那一天拍到了未知的存在。”昂热说。 “但这改变不了什么。被污染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吞噬——吞噬你,吞噬他哥哥,吞噬一切能吞噬的东西。污染只是推了他一把,推的方向是他自己。互相吞噬是龙类的本能,这是刻在他们血脉里的东西,不是污染灌输给他的。” “这足以证明龙类的劣根性,它们根本无可救药!”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昂热。 “校长,你这么恨龙族,是不是因为死去的挚友——梅涅克·卡塞尔?” 昂热的手指停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树叶。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昂热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黑板。 “算了,这不重要,我就暂且当做是你调查出来的吧,你既然知道梅涅克,那么你一定知道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夏之哀悼,初代狮心会几乎全灭,仅留您一人幸存,凶手是天空与风之王,李雾月。” “路明非,我开始有些惊讶了,你居然能调查出这么多东西。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么就应该明白,龙类的本性是残暴的,他们以兄弟姐妹为食物,吞噬他们的血与肉。” “而天空与风之王更是杀死了我所有的伙伴,对我来说,这是血海深仇,是无法和解的仇恨!” 昂热的声音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李雾月一口一口的嚼碎吞入腹中。 “您错了昂热校长,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其实...龙类的本性,是爱与孤独。” 路明非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听到了魔鬼的笑声。但那笑声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在哭泣悲鸣。 “呵呵,爱与孤独?路明非,你这番话放在中世纪,我估计你会成为第一位被吊起来烧死的男性‘女巫’。” 昂热的声音带着嘲讽,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害怕。 对,害怕。 昂热在害怕那个夜晚,害怕那个夜晚的悲剧再次重现,虽然路鸣泽的保障让他能够让他试着接受路明非的行为,但前几天的那个身影,还是让他陷入了失去一切的回忆中。 昂热在害怕,害怕再次失去一切,害怕自己的死去,害怕自己死了,就没人记得梅涅克他们了,就没人能为他们复仇了。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在将龙族送入墓碑之前不能死。 “路明非,说起来我们还是有些缘分的,你的祖父路山彦,就是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之一。” 路明非并不感到惊讶,先前在使用“真实”权柄探查昂热的过往时,他就已经了解了大部分情报,包括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们。可惜当他打算探查幕后黑手时,有人通过命运的力量帮助幕后黑手掩盖了踪迹。 这并不是路明非太弱了,而是现在的他,虽然取回了所有的权柄,但还缺少了两样同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既“白色皇帝”的位格,以及“高天之君”的记忆。 路明非现在虽然取回了权柄,提升了自己的位格,但是执掌神权的“白色皇帝”的位置,却被二代白王所占据着。 路鸣泽的虚幻权柄,亦或者原本属于自己的位格以及记忆,这二者只要能活的其一,路明非就能够轻而易举的复活被高位格杀死的生灵们。 但眼下的情况,这二者都没有,只能另辟蹊跷了。 “如果我能让你再见他们一面呢。”路明非说突然说道。 “什么?”原本在发泄自己情绪的昂热突然愣住了,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 路明非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羊皮纸边缘有些破损,颜色发黄,用一根深红色的丝带系着。 “这是一门来自欧洲的秘术,叫英灵召唤。我从一个朋友那里拿到的。它不能真的复活一个人,但它能从历史中打捞一个人的灵魂投影,让他短暂地回到这个世界上。” 路明非自然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莫名。 沉默半晌,昂热开口了,“你说的...是真的?这种事连龙王都做不到...” 昂热拿起那张羊皮纸,上面写着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有点像古拉丁文,但又不是。他的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怀疑,以及不易察觉的一丝丝期盼。 他的思绪飘到很久以前,想起了自己那些逝去的同伴。 “梅涅克·卡塞尔、路山彦、“酋长”布伦丹、“猛虎”贾迈勒、“掘墓人”甘贝特、 “银翼”夏洛、“铁十字”马耶克...” 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他一生的挚友与伙伴们。 “当然是真的,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试试,仪式和所需要的材料我都能解决,但召唤的媒介就需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卷羊皮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折刀。 刀柄是深色的胡桃木,被磨得发亮——不是抛光的亮,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用了一辈子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温润的暗光。 这把刀他从不离身,无论什么场合都随身携带着,却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它的来历。他把折刀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将刀放在了路明非的面前。 “就用这个吧,这把折刀是用梅涅克的短刀打造的,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够代表他,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把折刀更合适了。” 路明非看着这把从不离身的折刀,点了点头。 “退后。” 路明非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金光,在地板上铺开,形成一个圆。纹路从圆的边缘向内延伸,交织成复杂的图案。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龙文。 龙文是世界的文字,蕴含着号令世界的力量,所以哪怕是另外一个世界体系的法阵,也能通过龙文催动。 那些音节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空气在微微震颤。仪式阵越来越亮,淡金色的纹路像被点燃了一样,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而放在阵中央的那把折刀,刀身上的胡桃木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呼唤。当最后一声音节落下,仪式阵中央的光点开始聚拢,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线条利落,骨相极佳,眉眼间带着莱茵河畔贵族特有的冷峻与优雅。右眼上架着一枚茶色的圆片眼镜,镜片后透出的目光并不凌厉,反而有几分慵懒的温和,仿佛这风雨交加的夜晚不过是寻常光景。 昂热的茶杯从指尖滑落。骨瓷杯子砸在桌面上,茶汤洒了一桌。 “梅涅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有人捏住了他的喉咙。 “我不是和李雾月那个杂种同归于尽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梅涅克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体,又看了看眼前泪眼花花的老头。梅涅克仔细眯起眼睛,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昂热!?你咋变得这么老了?” 昂热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慢,很沉,像是花了一百多年才走到这里。 他伸出那只苍老的右手,轻轻地碰到了梅涅克的衣角,精致丝绸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手指上。 这是真实的触感,这不是幻觉。 “梅涅克,我好想你。” 梅涅克此时也已经接收完脑海中出现的信息了,他笑了一下。 但他的眼中,带着泪花。 “没想到后辈们这么厉害啊,这种方法都能发明出来,改天把其他人也叫出来,咱们好好聚一聚。” “好,过段时间我们一起聚一聚,到时候看我安排。”昂热擦掉眼角的泪珠,笑道。 路明非站在仪式阵的边缘,轻声说。 “这是我第一次绘制法阵,还不太熟练,他只能在这里待几分钟。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说吧。” 他转身走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路明非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下子也算是解决掉昂热校长的心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开了。昂热走出来,他的眼睛依旧红着,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他走到路明非面前,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握着那把折刀。 “谢谢你,路明非”昂热的声音沙哑,“下次我会准备好其他人的圣遗物,到时候就要麻烦你了。” “这都是小事校长,那...” “只要你能掌握住一切,以后你的一切行为我都不过问,甚至还能帮你打掩护,但我也有一个决不能改的底线。” “您说。” “其他的龙类龙王我不管,但李雾月那个杂碎,必须死!” 路明非点点头,“当然,昂热校长,这种龙王已经不是正常的龙王了,必须重拳出击。” “而且昂热校长,我还有一份礼物送给你,虽然不是幕后黑手,但也是不可或缺之人的,既然抓不到幕后黑手,就先去收点利息吧。” 路明非说完,他的口袋飞出一张纸条,在言灵的操控下飞入了昂热的胸口口袋里。 “谢谢你,路明非。”昂热郑重道谢,他顿了顿,“而且你说得对,有些东西,需要亲眼看过才能判断。” 嗯...看来梅涅克和昂热说了些什么,不然昂热校长的态度转变也不会这么大,路明非心想。 “嗯,未来,就交给你了,你比我强,比我更聪明,更加具有领导力,用不了多久,我会把这个位置交给你的。” “等等,昂热校长,我还...”路明非一惊,他话还没说完,昂热就只剩个背影了。 “靠,时间零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路明非嘀咕一句,注视着昂热的离开。 他靠着墙,看着昂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身影此刻看起来好像矮了一些——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某种重量终于卸下了一点点。 他变得轻松了。 时间回到现在,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滨海的灯光在黑暗中铺展开来,一串一串的。 路明非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座城市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路明非知道,什么都变了。 “师兄。”他忽然开口。 楚子航睁开眼睛。“嗯。”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很想见但也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你会对他说什么?”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会问他过得好不好。” 路明非想了想,点点头。这个答案很楚子航。 “你呢?”楚子航问,“你会说什么?” 路明非看着窗外。云层在脚下缓缓流动,太阳已经开始偏西。 “大概什么都不说吧。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飞机继续往东飞,往滨海的方向。 夜色渐深,那串散落在黑暗中的项链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家。 第101章 偷听的楚子航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飞机还有半个小时才落地。楚子航在旁边翻着一本书,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很有节奏。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或者戴着耳机看电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但可以写草稿。 他打开和苏晓樯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到滨海,航班号ca1234,大概六点左右落地。 打完他看了一遍,觉得好像太正式了,又加了一句“你来不来都行”,然后觉得这句更奇怪,于是就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加,就发了航班号和落地时间。 消息旁边转着一个小圈,等着有信号的时候自动发出去。 他退出聊天框,看到老唐发了几条消息。还是关于那颗蛋的。 今天蛋壳上多了一道裂纹,参孙急得绕着保温杯飞了好几圈。芬格尔说等它孵出来要给它办满月酒,老唐说他才满月,芬格尔说康斯坦丁转世也算满月。 路明非笑了一下,回了一条“让他别折腾了”,然后关掉屏幕。 飞机开始下降。 舷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滨海的轮廓从灰蓝色里浮出来——先是海岸线,然后是港口那些集装箱吊车,然后是市区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 路明非靠着舷窗往下看,觉得这座城市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请各位旅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降落。”广播里传来空姐标准的播音腔。 楚子航在旁边睁开眼睛。他扫了一眼窗外,然后开始整理随身物品——把书合上放进背包侧袋,把耳机线绕好收进小盒,把座椅靠背调直。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套演练过无数次的战术流程。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芬格尔说过楚子航在宿舍里连牙膏都从底部往上挤,绝不允许任何人从中间乱捏。芬格尔说这话时表情像在描述某种反人类罪行,但路明非觉得这挺符合他对楚子航的认知。 “师兄,你每次下飞机都这样?” “哪样?”楚子航把背包两侧的带子各紧了一格。 “就……把每样东西都放回固定的位置,连耳机线的绕法都一样。” “东西不放回固定的位置,下次用的时候会找不到。”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路明非说,“但我每次都是把所有东西往包里一塞,翻一翻总能翻出来。” “那是运气。” “我运气一直挺好。” 楚子航没有再反驳。 飞机平稳落地,乘客们纷纷站起来往过道里挤。 路明非没有急着起身,芬格尔教过他一招,说下飞机不用抢,反正行李转盘那儿也得等。 但他想起芬格尔说完这句话就拖着行李箱从机舱门一路狂奔到海关,为了比所有人早五分钟排上队。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信芬格尔的“不急”理论。 等过道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路明非才站起来,把背包从行李架里拽出来。楚子航已经背好了包,站在过道里等他。 两人穿过登机桥,走进航站楼。 到达口外面站着一排接机的人。有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的,有抱着花束的,有焦急地往出口张望的。路明非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掠过,在队伍最末尾停住了。 苏晓樯站在一根立柱旁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路明非还没开口喊她,楚子航已经走到了他旁边。 苏晓樯抬起头,正好看见他们俩。 她的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秒,又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秒,瞳孔微微放大。 这个反应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把手机收进口袋,朝他们走了过来。 但路明非还是看到了那一瞬间的震惊。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想过的问题——苏晓樯认识楚子航。 或者说,仕兰中学没有人不认识楚子航。 楚子航是那种你不需要认识他、但你一定知道他的存在的人。 “此獠当诛榜”的永久榜首——每周五放学,校门口都会被外校的女生堵得水泄不通,只为了看他背着网球包走出来。苏晓樯是仕兰三大校花之一,她当然认识他。 但她显然不知道路明非和楚子航是校友,更没想到他们会同机回国。 “好久不见。”路明非说。 苏晓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变样,看来那边确实不养人。”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落在楚子航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用什么称呼。 在仕兰,所有学生见了楚子航都叫“楚师兄”或者“学长”,但苏晓樯从来没有跟楚子航说过话,她不知道该不该叫。 而且此刻她脑子里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路明非为什么会和楚子航一起走出来? “你好。”楚子航说。语调平淡,表情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你……你好。”苏晓樯也回了一句,然后迅速地、几乎是本能地,把目光重新转向路明非。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解释一下。 “我跟师兄在同一个学校,”路明非说,“他带我回来接新生。” “师兄?”苏晓樯捕捉到了这个词,“你叫他师兄?你跟他同一所学校?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你也没问。” 苏晓樯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楚子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来接新生的车还没到,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拖起行李箱。 “我叫的车还没来。先走走,边走边说。” “既然有人接你,你就和她先走吧,我一个人回去。” 路明非点点头,“没问题师兄。” 三个人沿着航站楼的走廊往外走。 路明非和苏晓樯并肩走在前面,楚子航落后半步,拖着行李箱,脚步不紧不慢。 苏晓樯还在消化刚才那个信息。她的目光在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跟楚子航混这么熟的?” “打了一架。”路明非说。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你?跟楚子航打架?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路明非不假思索的说:“他没赢。” 楚子航在后面拖着行李箱,听到这句话,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背包侧袋里那瓶没拧紧的矿泉水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苏晓樯没回话。 她往前走了大概两分钟,察觉到身后的楚子航没有辩解的打算,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说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 苏晓樯又沉默了。 她握着挎包的带子,目光看着前方。 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大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运转——楚子航和路明非、打架,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路明非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自由一日、三峡、康斯坦丁。这些事最好还是别让苏晓樯知道,虽然她已经推开了超凡的大门,但对于那些混血种来说,她还是太弱了。 “有些事,”他最后说,“比较复杂。”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莫名的情绪。苏晓樯这个人最厉害的一点,就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放过。 “复杂,”她重复了一遍,“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楚子航在心里想,这两个人确实很熟。能让苏晓樯停止追问,不是因为她不好奇,是因为她信任路明非的判断。这种信任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 他想起自由一日那天,路明非一拳打晕诺诺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但现在对苏晓樯说“比较复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克制。这两种态度之间的差值,大概就是苏晓樯在这个人心里的位置。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问父亲的去向时,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出差了”“很快回来”“这次项目比较长”。后来她不再问了。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知道问不出答案。他母亲的眼神在那些年里慢慢从期待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平静的麻木。而苏晓樯刚才的眼神完全不同。 她说“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确认。确认了这件事不值得追问,确认了路明非有自己的理由,所以放手。 这是被好好保护过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不止是因为路明非保护了她,是因为有人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给了她足够的底气,让她不需要通过追问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苏晓樯顿了顿,又问:“你在那边有女朋友了没?” 楚子航拧上矿泉水瓶盖,把瓶子放回背包侧袋。他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苏晓樯问完这句话好几秒,瓶盖才完全拧紧。 路明非被这个转折搞得愣了一下。“没有。” 苏晓樯点点头,目光依然看着前面的路。 “那挺好的,专心学习。”她的语气很随意,但楚子航注意到她握挎包带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你呢?追你的人不是挺多的吗,没找一个?” “没空。”苏晓樯说,“忙着练你走之前教我的那些东西。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练一个小时,放学回家再练一个小时,比复习功课还认真。”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抱怨,“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了,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个多月,但假期也有任务,具体的休息时间应该只有两三周。” 楚子航在心里想,能让路明非在离开前特意留东西给她,苏晓樯在路明非心中的地位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两三周。”苏晓樯点了点头,“也行,够我请你吃好几顿饭了。明天晚上有空没?给你接个风。” “有空。”路明非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机场送我的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跟你好好吃顿饭。” 苏晓樯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步幅比刚才小了一点。 “你这话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好像你是去上战场似的。” 路明非想了想,岔开了话题,“其实差不多。” “呵呵,你们学校的大学实习难道是在中东抢石油?” “那是强盗行径,我们是正经大学,不做这些。” 两人拌着嘴,好像亲密无间的青梅竹马,楚子航的嘴角微微翘起。 楚子航想,这两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回应对方,默契十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楚子航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青梅竹马,但他觉得这两人挺像的。 至于为什么楚子航一个执行部的专员开始办起新闻部的活了,楚子航表示,他现在就是在执行自己身为执行部专员的任务,照看好路明非。 而且路明非在学校里有那么多追求者,考虑到他的血统过于强大,不如就找个没有血统的普通人作为妻子,而苏晓樯貌似就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楚子航心里暗自想到。 第102章 回家 车子停在停车场,是一辆白色的宝马,宝马里没有苏晓樯家里的佣人,也就是说,是苏晓樯自己开车过来的。 路明非看了一眼楚子航,“师兄,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楚子航摇摇头,“我家里人开车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路明非点点头,“行,那我买就先走了。” “嗯,注意安全。” 苏晓樯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路明非把背包扔在后座,坐进副驾驶。引擎发动,空调的冷风涌出来,吹得后视镜上挂的那个平安符一晃一晃的。 路明非注意到那个平安符很旧了。红色的丝线褪成了淡粉色,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铃铛。他记得苏晓樯以前没有挂这个东西。 “这平安福都这么老了,你不换一个?” 苏晓樯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挂挡,把车倒出停车位。 “以前挂的,习惯了就没换。”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路明非没有再问。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机场高速。苏晓樯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没有放歌,也没有开导航——她对这条路太熟了。 “你这个假期除了接新生的其他任务是啥?” “不知道。”路明非想了想,“学校还没安排,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任务挺多的。” “这么忙?那你注意安全。”苏晓樯说。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机场高速两侧的行道树,远处那片烂尾楼,再往前是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加油站,红色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条路他以前骑自行车走过无数次,每次放学回家都要经过那个加油站,有时候会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一瓶可乐,站在门口喝完再走。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停在婶婶家楼下。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有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味道,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饼香。 “明天晚上,”苏晓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请你吃饭,你电话没换吧?” “没换。” “那我到时候打给你,别又睡着了不接我电话。”她挂挡,踩油门,白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路明非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站了好一会儿。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几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远处有小孩在喊什么,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快点”“等我”。 大概是在追跑在前面的同伴吧。 他背起包,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熟悉的水泥楼梯上。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他进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手里那个瘪瘪的背包上。 “回来了?”她的语气很平淡,“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拿到什么奖学金?” 没等他回答,她又接着说,“你叔的工厂最近效益不好,家里开销紧得很。你在那边读书,学费是学校出的吧?住宿呢?别又跟你爸妈似的,一分钱不往家里寄。” 路明非站在玄关换鞋,说了一句“学费和住宿都是学校包的”。 婶婶哼了一声,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 “那就好。别又让家里贴钱。你弟下学期的补习班又要交费了,一科两千,三门就是六千。你要是能省就省点,别大手大脚的。”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地打在地板上。 叔叔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架着老花镜。 他听见动静,把眼镜摘下来看了一眼路明非,偷偷看了一眼婶婶,小声说。 “别在意你婶婶说的话,她就是一时嘴快,其实我们都是爱你的...”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对着他说话的男人,又看了看刚刚宛若泼妇的婶婶。 路鸣泽窝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了句“路明非你回来了”,手指还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 还是那个小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叫他路明非。 他的出国并没有改变什么,婶婶家里一切都是老样子。 路明非有时候甚至会想,这里真的是自己的“家”吗? 他看了叔叔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说“我回房间了”。 路明非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推开门,一切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前文把路鸣泽路明非住一起的设定忘记了,这里就当私设吧) 书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参考书还扣在那里,压在笔筒下面的草稿纸还是那张,连婶婶走之前插在窗台上驱蚊的艾草都还挂着,已经完全干透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滨海的夜景从窗外铺展开来——远处路灯排成一串,近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窗,更远的地方有一条高架路,车灯在夜色里流动成一条光带。 那条高架路是去市中心的,以前他经常骑自行车从下面经过,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些尾灯拖着红色的尾巴划过。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老唐发来一张照片——保温杯的特写。 蛋壳上的裂纹比走之前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在暖黄的光下看着更明显了。下面是一条消息:“今天晚上拍到的。我觉得快了。”后面跟了一个期待的表情。 路明非正要回消息,楚子航的信息弹了出来。 “新生面试的时间定在两周后的上午九点,地点我等会发给你。面试名单已确认,共十六人。名单和资料发你邮箱了。其中有一个叫夏弥的女生,报名表上填的言灵一项是空白,有可能是还没觉醒。不过她的血统评级显示为a。面试当天早点到,我想先讨论一下她的评估策略。” 夏弥? 路明非看着这个名字,莫名感觉有点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随后他想起来了——仕兰中学以前就有个叫夏弥的学生,还是拉拉队长。 “好家伙,世界这么小的吗?”路明非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小小的一个仕兰中学居然没有着三位最低都是a级的混血种,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他给楚子航回了条“收到,过几天见”,然后给老唐发消息,说有个新生叫夏弥,血统评级a但言灵还没觉醒,会有这种情况吗。 老唐回得很快:“有这种可能,血统等级很容易测出来,但言灵的觉醒往往需要一个引子。所以就会出现,明明血统觉醒了,但却没有言灵的情况。” 过了一会,老唐又发来一条信息。 “明明,你说我要不要给康斯坦丁再换个保温杯啊?这保温杯太小了,会不会伤到他啊?” 路明非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老唐为了孵这颗蛋买了专用保温杯、有保温层的背包、暖宝宝。一个失忆的龙王,在亚马逊上研究哪款保温杯保温效果最好。 这个世界果然已经疯了。 路明非随便回了两句,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 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外面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想起婶婶说的那句“别又跟你爸妈似的,一分钱不往家里寄”。想起叔叔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想起路鸣泽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屏幕的眼睛。 想起老唐抱着保温杯坐在窗边的样子。想起芬格尔挥舞着袜子说“酸菜加糖是邪道”。想起楚子航背包两侧各紧了一格的带子。想起昂热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手里握着那把折刀,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 想起苏晓樯说“你走之后我每天都练你教的那些东西”,语气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抱怨。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得找个时间搬出去了。”路明非心想。 明天苏晓樯要请他吃饭、两周后要去准备新生面试,没有觉醒言灵的a级混血种... 路明非闭上眼睛,决定先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那串散落在黑暗中的项链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而此刻他躺在自己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上,听着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在月亮沉默的注视下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103章 家中日常 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你当这是你自己家啊?” 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两道门,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炸开。路明非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已经回来了。 不是卡塞尔,不是高天原,是婶婶家。 那个充满市井气息的“家”。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枕头太硬了,睡得脖子疼。 窗外的阳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跳舞。 路明非下床,穿上拖鞋,推开门。 婶婶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吃饭了。吃完把碗洗了,厨房也收拾一下。” 路明非“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下巴上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和那天在卡塞尔被全校围观的“屠龙英雄”判若两人。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清醒了不少。 “要是那些人看到屠龙英雄居然在被一个普通人训斥,指不定多震惊呢。”路明非在心中自嘲道。 餐桌上的早饭和以前一模一样。 稀饭,馒头,咸菜,以及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剩菜。 稀饭熬得稠了,筷子一挑能挑起一团。馒头蒸得过了,表皮有点硬,掰开的时候会掉渣。咸菜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筷子。剩菜被蒸的软烂,随便一挑就断了。 婶婶的手艺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刚好卡在勉强能咽下去的分界线。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盯着文字慢慢移动的眼睛。路鸣泽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婶婶已经端着自己的碗坐到沙发上,一边喝稀饭一边看电视剧,声音外放得很大。一个苦情戏女主角正在哭诉命苦,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路明非坐在餐桌边,端起碗。 他想起大天狗分身做的早饭——茶泡饭的汤底要用煎茶和柴鱼高汤调和,米粒要煮到每一颗都分明但不能太硬。 婶婶的稀饭和那相比,差得太远了。 但路明非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有皱眉,没有叹气。 饿鬼道的那段时间,让他养成了不浪费任何粮食的习惯——当然,前提得是能入口的东西,如果是一些连入口都难以做到的东西话,路明非会毫不犹豫的人掉。 比如老唐炒的菜,路明非这辈子都没想到西红柿炒鸡蛋里面会有巧克力。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还是老样子,明明很想照顾路明非,但迫于婶婶的“威严”,只能就这么看着。 吃完早饭,路明非把碗收了,拧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冲在手上,凉的,让他想起高天原厨房里那口井——灶子做饭从来不用自来水,说自来水有味道,做出来的菜不好吃。 嗯...从妖怪那远超常人的味觉来看,能喝出自来水的怪味确实很正常。 “洗快点,别浪费水,你知道现在水费有多贵吗?”婶婶训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路明非加快了速度。 洗完碗,他把碗筷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电视机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播某地的拆迁纠纷。叔叔已经放下报纸,戴着老花镜看新闻,表情严肃得像在参与什么重大决策。 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离路鸣泽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路鸣泽头都没抬,手机里传来不知名的登录音乐。 “玩什么?”路明非随口问了一句。 “问这些干嘛?你这种只会打星际的土包子又不懂。” 路明非确实不玩。 他玩的最多的就是星际争霸,他的手速和思路让人叹为观止,有一次一个言灵是“刹那”的学长想和他比拼一下星际,虽然在校园内不能使用言灵,但作为身体强化类型言灵的持有者,他的体质天生超过其他混血种。 比如神经反应、比如手速、比如思路。 但那天,路明非只用红点就把这位想要从某些方面打败他从而“出名”的学长吊起来打了,整个过程堪称碾压,连最拿手的虫族都没有掏出来。 伴随着神族的三颗原子弹落在学长的大本营,学长只能无奈的举旗投降,打出“gg”。 老唐笑的肚子疼,想当初他也是被路明非用这种近乎羞辱碾压的打法拿下三连胜,直到第四把才有所好转。 可惜第五把被路明非用他最擅长的虫族打爆了,整局游戏不超过十五分钟。 路明非平时也觉得自己是个老古董,只喜欢打星际,其他游戏对他来说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在美国那边,真没玩其他游戏?”路鸣泽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 “那干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如实回答。 “上课,吃饭,睡觉。” 没提屠龙,没提龙王,没提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的火焰和从头顶飞过的“怪鸟”。 路鸣泽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无聊”。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这道裂缝从他小时候就在这里,十几年了,没人修过。他小时候曾经在那张裂缝里找过各种形状——恐龙、飞机、一张模糊的人脸。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什么也看不出来。 “路明非。”婶婶忽然开口。 “嗯?” “你在那边,有没有打过工?” 路明非愣了一下。 “没有。学校包吃住,不用打工。” 实际上不止这些,芬格尔的“分红”,大天狗做生意打过来的钱,还有作为优秀学生的奖学金。 他的s级身份卡还能够在校园里享受八折的折扣,热情的粉丝也经常会请他吃饭。 特别是凯撒那个贵公子,为了拉拢路明非真是把各种乱七八糟的、路明非听都没听过的餐厅喊来了。 可惜路明非的嘴被大天狗养刁了,平时吃饭体现不出来,但一遇到这种所谓的“高档食品”,路明非就总是会跟大天狗他们做的饭比,大部分都便宜老唐和芬格尔了。 所以,路明非真不要缺钱花,他的卡里还有着不少钱,都是大天狗打过来的,具体多少就不知道了。 “那零花钱呢?你爸妈有没有给你寄钱?”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没有。” 婶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她的判断没有错——这孩子还是那个没人管的拖油瓶。 “那你平时花什么?” “学校有奖学金。” 婶婶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 路明非想了想。“够用。” 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也没有说其他的收入。多年的相处路明非早就明白了婶婶的性格,要是他如实说的话,婶婶会先是不可置信,然后以长辈的名义拿走大部分甚至所有的钱。 以前叔叔试图说服婶婶将钱交给路明非自己支配,但太过于懦弱的叔叔根本说不过婶婶,再加上他也是获利者,久而久之也沉默了。 “够用就行。”婶婶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像是某种被控制好的温度,“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的。你弟下学期的补习班又要交费了,一科两千,三门就是六千。你要是能省就省点,别跟家里要钱。” “钱多的话就往家里寄点,你看你弟弟都瘦了。” 路明非看了看又胖了一圈的路鸣泽,他默默点了点头。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路鸣泽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路明非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卡塞尔的教务系统需要翻墙才能登录,他花了几分钟才连上去,然后打开邮箱。 新生名单已经发过来了,总共十六个人,来自全国各地。照片,名字,血统评级,言灵备注。 他往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夏弥。 照片是一张证件照,规规矩矩的蓝底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眼睛很亮,透过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光,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底下有水流在动。 漂亮的像妖精一样。 仕兰中学。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想起来了。 夏弥,比他低一届。他升上高二的时候,她刚进校门。仕兰中学这种地方,漂亮女生从来不会默默无闻,转学来的第一天就有人在校门口蹲点。 他路过人群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记住了这个名字,但没有更多。那时候他连自己都活不明白,哪有心思关注别人。 路明非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关掉网页。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中午十一点半,老地方见。” 老地方,仕兰中学门口那条街上的老式农家乐,据说用的食材全都是现杀的,以前他从来没去过,因为太贵了,虽然叫农家乐,但里面的装修和价格跟农家乐完全不搭边。 与其说是农家乐,倒不如说是一家披着农家乐皮的高档餐厅。 他回了一个“好”。 第104章 羡慕嫉妒的路鸣泽 下午四点,路明非换了身衣服出门。 临走前冲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这件衬衫是他临走前芬格尔塞进行李箱的,说“万一有重要场合呢”。白色的,料子很软,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挽到小臂。 路鸣泽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游戏的登陆音乐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路明非从走廊出来的时候,路鸣泽头都没抬。 当路明非换好鞋,说了句“我出去吃饭”,路鸣泽的手指忽然停了。他抬起头,那根棒棒糖从嘴角滑了一下,差点掉出来。 “去哪?” “吃饭。” “跟谁?” “苏晓樯。” 路鸣泽的手彻底停住了。 手机屏幕上,他的角色被对面一套连招带走,出现一个大大的“you die”。 路鸣泽没有去管。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棒棒糖的棍子上沾着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有点恶心。 “苏晓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不对劲,“哪个苏晓樯?” “你说呢。”路明非正在系鞋带,头都没抬。 路鸣泽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双总是眯着的、被屏幕蓝光熏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他的嘴张着,棒棒糖悬在半空中,糖渍顺着棍子往下淌,滴在他校服裤子上,他浑然不觉。 “小天女苏晓樯?”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仕兰中学的小天女?她请你吃饭?” “嗯。” “为什么?” “为什么需要原因,就不能因为她想吗。” 路鸣泽的嘴张得更大了。 他上下打量着路明非,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全新不知名的英文品牌牛仔裤,与之前完全不一样。 “她怎么会请你吃饭?”路鸣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们很熟吗?” “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多了去了,她怎么不请别人?” 路明非停下系鞋带的动作,抬起头看了路鸣泽一眼。 路鸣泽的脸上除了震惊,还多了一层别的东西——羡慕,以及毫不掩饰的嫉妒。 “你跟她很熟?”路鸣泽又问了一遍,棒棒糖在他手里转了两圈,语气里还是不可置信。 “还行,去美国的前几天还和她一起吃了烧烤的。” 路鸣泽把那根棒棒糖重新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下,像是在咬路明非,嘎嘣一声,糖碎了。 他嚼着碎糖,目光还在路明非身上打转。 “你们去哪里吃?” “学校旁边,那家老式农家乐,她说她请客。”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那家农家乐他去过一次,当时他过生日,婶婶大出血的带着他和叔叔一起去吃了一顿,一顿就吃了他们半个月的生活费。 至于路明非?他根本不知道婶婶一家去哪里了,家里也没有饭,又累又饿的他只能躲在被窝里睡觉。 路鸣泽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暗的角色复活倒计时,三、二、一——他没有点复活,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路明非。”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在美国那边变厉害了?” 路明非系好鞋带,站起来。 他看着路鸣泽那张写满不甘的小胖脸——这个表弟从小就不服他,这种不服最开始是来自于婶婶对于乔薇尼的敌视,然后遗传到了路鸣泽的身上。 在这个家里,路鸣泽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他是那个被顺带养着的。 “也许吧。”路明非说。 路鸣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捡起手机,复活了自己的角色,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动。 “几点回来?”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闷闷的调子,像是刚才的震惊和嫉妒都被他塞回了喉咙里。 “八点以前。” 路明非推开门,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路鸣泽在屋里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语气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路鸣泽发现妈妈多给了自己一颗糖时,他就是这样嘀咕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路明非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阳光落在身上。 苏晓樯的车停在楼下。 白色宝马,擦得很干净,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上车。” 路明非坐进副驾驶。 车里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仪表盘上挂着一个旧旧的平安符,红色的丝线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苏晓樯发动车子,倒出车位。路明非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楼上的路鸣泽注视着路明非走上了苏晓樯的车,他死死的捏紧了拳头,嫉妒的火焰愈加猛烈。 “你表弟一个人在家?”苏晓樯在车上随口问了一句。 “嗯。” “你叔叔婶婶呢?” “他们出去忙了。” “就把你们两个丢家里?” “严格来说是把我丢家里照顾路鸣泽,但路鸣泽似乎不需要照顾,他只需要玩游戏就够了。” 苏晓樯“噗嗤”的笑了。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苏晓樯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 路明非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加油站、烂尾楼、菜市场。这些东西一点都没变,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路鸣泽的那句“你是不是在美国那边变厉害了”还在他耳边。 他确实变厉害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自己了。 厉害到可以一个人杀死龙王,厉害到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厉害到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 但这些事,他没法对路鸣泽说,也没办法对其他人说。说了也不会信,信了就有大麻烦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被龙族和人类知道,自己估计会被两个势力共同追杀,看看他里面到底是什么做的。 路鸣泽在乎的是苏晓樯为什么会请路明非吃饭,而不是请他。 就像小时候在意那颗多出来的糖。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的冷风打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你弟刚才什么表情?”苏晓樯忽然问。 路明非睁开眼,想了想。“像看见鬼了。” 苏晓樯笑出了声。“有这么夸张吗?” “有。” “那下次我去你家,再逗逗他。”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心想,下次你去我家,路鸣泽大概会把手机放下,笑的跟菊花一样上来献殷勤,问她要不要喝茶,婶婶和叔叔也回来嘘寒问暖。 然后苏晓樯会笑着说不用,路鸣泽会坚持去倒一杯,端着杯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路鸣泽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家还没这么有钱。自己家里经常照顾他们,路鸣泽穿他穿小的衣服,玩他玩腻的玩具。 后来叔叔的工厂起来了,再加上自己那对神人父母寄过来的抚养费,一切都变了。 路鸣泽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电脑,自己的零花钱。但路明非还是那个住杂物间改造的房间、穿旧衣服、没有零花钱的拖油瓶。 路鸣泽开始看不起他,那种不经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让以前的路明非感到自卑。 直到今天。 苏晓樯这个名字从路明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路鸣泽的眼神变了,开始变得震惊和嫉妒。 路明非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小到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从美国飞回来,小到一个名字就能让你表弟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小到你和一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几顿饭,从此就再也分不开了。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苏晓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没什么。”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仕兰中学的围墙在巷口露出来,灰色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 “到了。”苏晓樯说。 路明非看着那个巷口,想起路鸣泽小时候也在这条街上走过。 当时的路鸣泽也不像现在这样,他只是个跟在路明非身后的跟屁虫,他们每天都一起去上学。 后来他再也不跟了。 因为他有了自己的路。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混着巷子里那家奶茶店飘出来的甜腻气息。 “走吧,”苏晓樯说,“我饿了。” 她锁好车,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以前的路明非和路鸣泽一样。 只是这次,小胖子变成了小天女。 那个小胖子现在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从他走出这个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第105章 老巷子的餐厅 老地方不远,从仕兰中学门口那条巷子拐进去,走两百米就到了。 路明非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那时候他兜里揣着婶婶给的早饭钱,刚够买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而这家店门口停的车,最差也是凯美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口袋里的几枚硬币碰在一起,叮当响,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现在是晚高峰刚过的时段,巷子里人不多。路灯还没亮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 店铺的招牌次第亮起来,奶茶店的白光,面馆的黄光,这家餐厅的招牌用的是一种很淡的暖金色,嵌在灰色的砖墙上,写着“verdant”。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觉得眼熟。恺撒有一次提过这个名字,说他去芝加哥出任务的时候在“verdant”吃过一顿饭,虽然比不上他平时吃的餐厅,但胜在新鲜。 路明非当时没在意,因为他正在和芬格尔抢最后一块烤鱼。恺撒说话的时候,芬格尔趁他分神,把鱼尾巴夹走了。等路明非回过神来,盘子里只剩一根鱼刺。 他记不住牛排的熟度,但记住了这个名字。那天晚上芬格尔吃了三碗米饭,撑得躺在沙发上打嗝,说“有钱人吃饭就是讲究,一盘菜够我吃一周”。 芬格尔这个人,什么都能和吃扯上关系。他留级四年,把食堂每个窗口的菜都吃出了门道,连副校长请客他都能蹭进去。 苏晓樯停好车,走过来。 她换了一双平底鞋,从后备箱拿出来的,白色的,和她的连衣裙刚好搭。路明非注意到她换鞋的时候,后跟有一小块红印,应该是刚才穿高跟鞋磨的。 “看什么?”苏晓樯问。 “没什么。” 路明非抬起手指,一点绿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飞出,没入苏晓樯的脚后跟,那一块红印很快就消失了。 感受着脚后跟刺痛的消失,苏晓樯忍不住说:“这么厉害?那是不是还能缓解腰酸腿疼啥的?” “确实可以。你灵力的熟练度掌握得差不多了,过几天我争取把你教会。” “那我可真得谢谢您了,以后要是腰疼我自己就能治。”苏晓樯翻了个白眼,走到餐厅门口。 她推开玻璃门,门有点重,推了两下才推开。路明非在后面伸手撑了一下。 前台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发,修剪得很短。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 “叔叔。”苏晓樯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走过来拍了拍苏晓樯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晓樯来啦?你看你都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 “有好好吃饭,而且我哪里瘦了,我还感觉我变胖了呢!”苏晓樯抱怨道。 男人笑了,目光从苏晓樯身上移开,落在路明非身上。他在路明非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一秒,语气里带着调侃:“男朋友?” 苏晓樯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涌,怎么压也压不住。她瞪了男人一眼,声音拔高了半度:“不是!是同学!” 男人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笑没收住。 “好好好,同学,同学。”他看着路明非,目光里多了一点打量。 路明非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淡然。男人看了他一眼,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他盯着路明非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地找这张脸。 “你……”他的声音变得不确定了,“你……” 苏晓樯察觉到了。“叔叔?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看着路明非,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惊讶变成震惊。他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去。那半步走得很自然,退回去的时候却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您……您是不是前段时间在芝加哥……”他的声音有点抖。 路明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认出来面前这个男人了。 那天晚上,恺撒包了整层餐厅,说要给他屠龙成功庆祝。路明非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今天这件差不多。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恺撒在对面说着什么,他在看窗外的夜景。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 恺撒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排场。他说接风就不能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得包场,得清静。 路明非说不用这么麻烦,恺撒说不麻烦,只是刷脸的事。他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刷脸,后来才知道,是刷加图索家族的脸。 “当时我和生意伙伴在隔壁那家餐厅吃饭。”男人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颗炸弹,“然后有人来说,整层楼被包了,请我们离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苏晓樯看着他,又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全是困惑。 “我走的时候从走廊过,看见那家餐厅门口站了好几个人,穿西装的,像保镖。我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个金色头发,很年轻,穿着白西装,像电影里的贵族一样。另一个……” 他看着路明非。路明非没有躲。 “另一个就是您。穿白衬衫,和今天这件差不多。” 苏晓樯转过头,盯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路明非。”她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他说的是真的?” 路明非没有否认,也没必要否认。 “嗯,当时刚和芬格尔聊完天,准备睡觉的,凯撒把我拉过去的。” 苏晓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换上的白色帆布鞋,看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思绪万千。 “叔叔。”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得有点刻意,“我们能先进去吗?站在门口说话累不累?”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对对对,进去说。你们订的包厢,我一直给你们留着呢。” 他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路明非点了一下头,走进去了。动作很轻,但男人扶着门的手又绷紧了一点。 苏晓樯跟在后面。她经过舅舅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别这样,他是同学”。男人也小声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路明非听见了。 “你同学来头不小。” 苏晓樯没有接话。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不大,能坐十个人,圆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很干净。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巷子口,仕兰中学的围墙在暮色里只剩一道灰色的长影。 墙角放着一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 路明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晓樯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把椅子。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晓樯端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路明非,一杯自己端着。 她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路明非。”她开口了。 “嗯。” “刚才我叔叔说的那些,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没必要,又不是什么大事。” 苏晓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路明非在机场说的话——“你也没问”。 这个人回答问题的方式从来没变过,不是故意不说,是真的觉得你没问就不需要说。 呆呆的,有感觉又气人。 “那个金头发的是谁?” “恺撒·加图索,学生会主席,比我高两届。” “他很有钱?” “很有钱,他家里是意大利的传承贵族,在全世界都有企业。” “有多有钱?他的零花钱有你多吗?”苏晓樯问道,她不相信在国外混的风生水起的路明非没钱。 路明非想了想。 加图索家族有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他的卡里有大天狗打过来的钱,具体多少他也没查过。 大天狗说是“一点零花钱”,但大天狗对“一点”的定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不过和恺撒比,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差一些的。恺撒那种人,花钱从来不看价格,请客包一整层,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好说。”他最后说。 苏晓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笑。 “路明非,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路明非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很多,也可以是说很少。” 苏晓樯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门被推开了。 叔叔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碟小菜——腌萝卜、花生米、凉拌木耳、海带丝。 他把菜一碟一碟地放在桌上,放得很轻。放完之后他站在桌边,看了看苏晓樯,又看了看路明非。 “要不要给你们加点茶?” 苏晓樯看了路明非一眼。 “不用,”路明非说,“谢谢。” 叔叔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瞬。 路明非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 花生米很脆,盐放得刚好,新鲜的油脂让人食欲大动。 “你叔叔炸花生米的手艺不错。”他说。 苏晓樯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碟花生米,看了一会儿,也夹了一颗。 但她却嚼得很慢,嚼完慢慢咽下去了。 “路明非。” “嗯。” “你说的那个恺撒,他为什么请你吃饭?” 路明非知道苏晓樯在问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恺撒请他吃饭不是因为看得起他,是因为在自由一日上输给了他。一个骄傲的人输给了另一个人,要么把那当成敌人,要么把那当成朋友。恺撒选了后者。 他请路明非吃饭的时候很热情,点了很多东西,说是“接风”,但路明非知道,虽然确实存在这方面的原因,但主要的原因,还是拉拢自己。 凯撒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但并不愚蠢,他很擅长将敌人变成朋友,他的副手帕西诺就是这么来的。 “他想拉拢我,”路明非说,“所以对我很热情。” 苏晓樯愣了一下。“拉拢你?你一个学生,他拉拢你干什么?” “因为我在学校打赢了他,凯撒是一个有大气的人,不在意这些,他希望能接替他成为新的学生会主席。” 苏晓樯沉默了。她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仕兰中学的围墙已经看不太清了,天色暗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打赢了他?” “嗯。” “你以前在仕兰,体育课跑八百米都能晕过去。你怎么打赢他的?” 路明非想了想。 “那边不太一样,不是跑步那种比赛。”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你那个朋友,叫芬格尔的,又是谁?” 路明非想到芬格尔那张永远写满了“蹭饭”两个字的脸,笑了一下。 “室友。留级了四年,天天吃泡面,蹭我的烤鱼。他倒卖我的照片赚了不少钱,分了我一半。” 苏晓樯愣了一下。“倒卖你的照片?” “嗯。我在学校打了场架,被人拍下来了。他拿去卖,一张五十。” “你打的是什么架?” 路明非想了一下怎么描述才不至于太夸张,随口撒了个不算谎言的谎。 “全校混战,我一个人把所有人放倒了。”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路明非,你现在吹牛都不打草稿了。” 路明非没有辩解,就这样混过去挺好的。 叔叔又推门进来了,端着大托盘,上面放着几道热菜。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菜心,还有一锅炖汤。他把菜一碟一碟地摆上桌,摆得很快。放完之后他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路明非面前。 “那个……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路明非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苏建国”三个字,头衔是“verdant滨海店总经理”。他把名片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谢谢。” 叔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敢笑。他转身出去了。 苏晓樯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在外面做生意做久了,见人先看身价。”她顿了顿,“不过他对我是真的好。小时候我爸妈忙,都是他带我。”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想起婶婶以前说他爸妈忙,没空管他。直到现在路明非都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忙还是根本不想管,这两种说法虽然听起来差不多,但实际意思完全不一样。 苏晓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路明非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路明非咬了一口排骨。糖醋的味道刚好,不酸不甜,排骨炖得够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苏晓樯点的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酸菜鱼、清炒时蔬。 他以前在仕兰的时候,食堂里的糖醋排骨做得一般,但他每次都点,因为别的更贵,糖醋排骨是食堂唯一还算凑合的便宜肉菜。 苏晓樯从来没在食堂吃过饭,她能知道这件事,估计是去学校食堂问了吧。 吃了一会儿,苏晓樯忽然放下筷子。 “路明非。” “嗯?” “你在那边,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路明非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苏晓樯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直勾勾的注视着他。 第106章 你想家吗 在卡塞尔里,没有人会欺负他。 不是他不好欺负,而是没人敢。自由一日之后,全校都知道他是个怪物,而康斯坦丁之死,则是将他们对于怪物的恐惧变成崇拜与追捧。 怪物不会被欺负,只会被围观。 苏晓樯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了一会儿,她又问:“你在那边想家吗?” 路明非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家吗?想哪个家?婶婶家不算家,卡塞尔也不算家,高天原那边...勉强算是吧。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地方才算“在家里”。但这个话没法对苏晓樯说。 “还行。”他说。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了。 吃完饭,桌上的菜还剩下不少。路明非看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清蒸鲈鱼,心想如果是芬格尔在,这条鱼肯定不会剩下。芬格尔吃饭从来不剩,贪吃的他连鱼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 苏晓樯去前台结账。路明非走过去想付,苏晓樯把他推开了。 “说了我请。”她说,语气不容商量。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舅舅。舅舅接过卡的时候看了路明非一眼,刷完卡把卡还回去,小声说了一句“慢走”。 苏晓樯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车钥匙。她换回了那双高跟鞋,走路的姿势比穿平底鞋的时候更直。 “走吧,送你回去。”她说。 路明非上了车。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夜晚的滨海比白天安静得多,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车里的光线明明灭灭。 苏晓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她开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路明非。”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切成明暗两半,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认真。 “不一定全说,但别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她顿了顿,“今天要不是我舅舅认出了你,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不提?”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他说,“能说的我都会说的。” 苏晓樯笑了,笑的很甜美,她没有再回话。而是用力踩下油门,车速顿时变快了许多。 车子在婶婶家楼下停住。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间的晚风吹过他的脸颊,带走了夏天的热气。 “路明非。”苏晓樯喊住他。 他回过头。 “明天中午,还是这个时间,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苏晓樯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脸颊也有点红,但在夜色的掩盖下不太明显。 “好。”他说。 他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宝马倒出车位,拐上主路,尾灯在街道拐角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路明非转身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叔叔已经不在客厅了。路鸣泽还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婶婶问。 “嗯。” 很奇怪,今天的婶婶没有追问,要是换做以前,早就拉着路明非问东问西的了。 路明非没有在意,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白衬衫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衬衫上沾了一点餐厅的味道,淡淡的油烟混着苏晓樯身上的香水味。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 那辆白色宝马已经开走了,地面上只剩几片落叶,贴在柏油路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唐发来的消息。 “明明,蛋壳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参孙趴在保温杯旁边睡着了,尾巴还缠着杯盖。”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保温杯的特写,蛋壳上的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比白天更密了。 路明非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应该快出来了,到时候你注意点。”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掉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床脚,薄薄的一层。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了。 ps:来点免费的五星好评,求你们啦! 第107章 电影前 路明非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屏幕亮着,楚子航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这个人起床的钟点和他的剑术一样精准,不差一分,不晚一秒。 “面试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地点还是四季酒店。名单已确认,共十六人。” 路明非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他按掉屏幕,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旧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不知道该往哪飞的小虫。 他没再睡着。 又躺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婶婶的嗓门隔着两道门传过来。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别以为放假了就能在家偷懒了!” 和以前一模一样,连音调都没变。 路明非从床上坐起来,套上衣服,推开门。 婶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握着锅铲。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t恤上停了一秒,没有评价。 “洗脸刷牙,吃饭了。水龙头拧紧点,别滴水,最近水费老贵了。”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角还挂着眼屎,下巴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想起自己站在高台上,穿着那件绣满八百万神佛名字的黑色礼服,底下的欢呼声震得耳朵疼。都是过去的事了。 洗完脸出来,餐桌上的早饭和往常一样。 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盘昨天剩的炒青菜。稀饭熬得稠了,筷子一挑能挑起一团。馒头的皮有点硬,掰开会掉渣。咸菜切得粗细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得像筷子。 嗯,和以前一模一样。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盯着文字慢慢移动的眼睛。路鸣泽窝在旁边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明一暗。 婶婶已经端着自己的碗坐到电视机前,一边喝稀饭一边看早间新闻。本地频道正在播一则“全市十大杰出青年”的候选名单,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在镜头前说着什么。 路明非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碗。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那张报纸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路鸣泽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客厅里的空气被电视机的声音填满。主持人语速很快,背景音乐很激昂,加在一起就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路明非喝了一口稀饭。 米粒被熬得过烂了,在舌尖上塌成一团。他忽然想起大天狗分身做的茶泡饭。汤底要用煎茶和柴鱼高汤调和,米粒要煮到每一颗都分明,但不能太硬。 那些早晨在卡塞尔的宿舍里,芬格尔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活像一只待投喂的大型犬。 稀饭的味道把他拉回现实,不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婶婶的厨艺和他的身份一样,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咀嚼人生百味。 路鸣泽的手机里传来连串的游戏音效,击杀提示、技能冷却、胜利号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操作一套接一套,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路鸣泽忽然抬起头,那双总是眯着的、被屏幕蓝光熏得有点发红的眼睛,正盯着路明非看。 “你前几天和苏晓樯出去吃饭了?”他问。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叔叔的报纸停了一下。 婶婶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在路明非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去。 路明非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 “嗯。” 路鸣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游戏里的角色站在原地,被小怪打了好几下,血条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去哪吃的?” “学校旁边,那家农家乐。” 路鸣泽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手继续操作,角色开始移动了,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就你们俩?” “嗯,就我俩。” 路鸣泽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victory”,金光闪闪的。他没有点下一局的按钮,而是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有点烫,他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婶婶忽然开口了。 “你跟苏晓樯很熟?” “同班同学。”路明非说。 “同班同学请你去那么贵的店吃饭?”婶婶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既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更像是盘算。 路明非想了想。 “她家有钱。” 婶婶的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那倒是。”她说,语气平淡,像是确认了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 路鸣泽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稀饭搅得更稠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小胖子的脸上挂着一种他很熟悉的表情——毫不掩饰的嫉妒与轻视。 眼睛往下看,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肥嘟嘟的,像一只被抢了食物的仓鼠。 路明非放下碗,顺口说。 “过几天我要和楚子航一起去面试新生。” 婶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头夹着一根咸菜,悬在碗和嘴之间,像一座断掉的桥。 叔叔的报纸哗啦一声合上了,动作太快,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路鸣泽的头猛地抬起来。 “楚子航?”婶婶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目光钉在路明非脸上,“哪个楚子航?” “仕兰中学那个,我们在同一所大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叔叔摘下老花镜,眼镜腿上沾着一小块报纸的油墨。他看着路明非,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婶婶把筷子放下了,那根咸菜掉在桌上。 “你是说那个楚子航?校长每次大会都拿出来讲的那个?年级第一?” 路明非点点头。 婶婶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可置信。 “一个学校的,他比我高两届,是我的学长。” 婶婶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的目光更仔细了,带着一种计量和权衡的味道。 路鸣泽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攥得很紧,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嫉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如果说苏晓樯的请客让他羡慕,那么楚子航这三个字则让他彻底意识到一件事:他和路明非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那个只能看他背影、穿他剩下的衣服、住杂物间改造的房间的路明非,现在和一个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人同校。 (二创私设,请勿在意) 叔叔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就是调和气氛。 “你们一起去面试新生?明非厉害啊,真给我们老路家长脸!” “嗯。他负责面试,我协助他。” 叔叔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把报纸摊开。但他的目光没再看报纸,而是盯着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消化一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事实。 婶婶还想再问什么,但路明非已经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 他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玻璃窗外,阳光已经爬上了对面楼的屋顶。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了两遍,碗口转了三次。 洗完碗,他擦了擦手,走回自己房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路鸣泽抬头又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角色又死了,灰暗的倒计时在一闪一闪,但他没有点复活。 至于路鸣泽的心里在想什么,路明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路明非关上门,坐在床边。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参考书上。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时光泡软了。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条消息。 “晚上几点?” 过了十几秒,苏晓樯回了一个时间。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你想看什么电影?” 路明非想了很久,打了一个字。 “你定。” 发完之后又觉得好像太敷衍了,补了一个表情,一个圆圆的笑脸,和他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完全不搭。 苏晓樯发来一张电影海报。 海报上的男女主角穿着校服,坐在天台上,背景是橙红色的夕阳。片名写着:《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路明非看着这个片名,想起自己在仕兰中学的那些年。他没追过谁,也没被人追过,只有过一个根本不可能的暗恋。 他只是一个躲在角落里、放学后骑着破自行车穿过整座城市回家的透明人,不过他听说过这部电影,班里的女生讨论了很久,苏晓樯和陈雯雯在课间因为这部电影的结局争执过。 具体争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记得苏晓樯说“结局太虐了不行”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像一颗刚熟透的苹果。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快点”、“等我”。 大概是在追跑在前面的同伴吧。 第108章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夏天的天黑得晚。七点半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抹暗红,像没擦干净的血迹。 路明非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他的指尖弹出一抹火光,将衬衫的褶皱熨平了。 走出房间,婶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了一眼他的衣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又出去?” “嗯。” 婶婶的目光收了回去,落在电视屏幕上。 “别太晚。”她说,声音很平淡,像一个例行公事的提醒。 叔叔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看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被婶婶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路鸣泽这回没打游戏了,他抱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漫画书看着,但已经有段时间没翻页了。 心不在焉。 路明非换好鞋,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味道,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饼香。 苏晓樯的车停在楼下。还是那辆白色宝马,擦得很干净,车漆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披着,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颇有一番女侠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走。” 路明非坐进副驾驶。车里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仪表盘上那个旧旧的平安符还在,红色的丝线褪成了淡粉色,下面的小铃铛偶尔轻轻响一声。 苏晓樯发动车子,倒出车位。 路明非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细的尾巴。 “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苏晓樯忽然问。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不知道。” 苏晓樯从方向盘旁边摸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纸袋是白色的,很厚实,上面印着一行英文。路明非打开一看,是一件t恤,深灰色的,料子很软,摸起来很舒服。他从袋子里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你到了美国之后那边的天气和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这件的厚度应该刚好合适。”苏晓樯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语气里却隐藏着掩盖不住的紧张。 路明非看着那件t恤,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 苏晓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猜的。”她的脸颊不自然的绯红,但 路明非把它叠好放回纸袋,放在脚边。 “谢谢。” 苏晓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短促,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路明非看着窗外。 那座加油站、那片烂尾楼、那家开了一二十年的杂货店,一样一样地从窗外滑过去。 这些东西一点都没变,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就好像。 “今天怎么没包场?”路明非忽然问。 苏晓樯愣了一下。“什么?” “按你的性格,请我看电影不应该包场吗?就咱们两个,整个影厅空荡荡的,随便坐哪。” 苏晓樯盯着前面的路,表情很认真,但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你以为我不想包?”她顿了顿,“这部片子最近太火了,票不好抢。我刷了好几天才刷到两张,还是边边角角的位置。”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你没找你舅舅帮忙?” “我舅舅是做餐饮的,又不是做影院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而且包场就没意思了。” “为什么没意思?” 苏晓樯没有回答,她用力踩了一下油门,车速顿时快了一点。 路明非识趣地没有再问。 影院在市中心,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苏晓樯在停车场停好车,两人一起走进商场。 电梯里挤满了人,苏晓樯被挤到了角落里,路明非站在她旁边,伸手挡了一下别人挤过来的背包。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影厅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他们的位置在第七排靠左,虽然不是最中间,但视野还行。 苏晓樯坐下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挺会抢的”,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些比她手更快的人。 灯光暗下来。 银幕上先放了几条广告,声音很响。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画面在眼前闪过。苏晓樯坐在他旁边,抱着那桶爆米花,手指在里面拨来拨去,但一直没往嘴里送。 电影开始了。 故事发生在一所台湾的中学,一个成绩很差、整天不学无术的男生,喜欢上了班里最优秀的女生。他们打赌,他们斗嘴,他们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他们在毕业的时候分开。 路明非看着银幕上的那些画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片段。 仕兰中学,以前的自己。 银幕上,柯景腾和沈佳宜在放学的路上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像是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苏晓樯的呼吸声很轻,近在咫尺。 银幕上的男生和女生在海边散步。浪花涌上来,打湿了他们的脚。女生笑着跑开,男生在后面追。背景音乐响起来,钢琴的音符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路明非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苏晓樯把爆米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从随意变成了认真,腰背挺得比刚才直了,头微微侧着,脸朝着银幕的方向。他不知道她是在看电影,还是在想什么别的。 电影后半段,柯景腾办了一场格斗赛,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沈佳宜冲到场边,骂他幼稚。男生梗着脖子说:“我就是幼稚,才会喜欢你这么久。” 影厅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有人在交头接耳。 苏晓樯没有笑。 她的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没有声音,但很有节奏。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银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灯光的效果还是别的什么。 “你哭鼻子了?”路明非小声问。 苏晓樯瞪了他一眼。“你看错了,散光。” 结局的时候,沈佳宜嫁了人,新郎不是柯景腾。 男生们起哄要亲新娘,新郎说怎么亲新娘就怎么亲我。柯景腾冲上去,把新郎按在桌子上亲了。全场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银幕上的沈佳宜笑着笑着就哭了。 影厅里的灯亮起来。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没动,等前面的人先走。 苏晓樯也没动,低着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 她忽然开口。 “路明非。”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她的侧脸。 银幕上的字幕已经滚完了,画面暗下去,影厅里只剩出口那几盏灯,昏昏黄黄的。 “以前有,但现在没了。”他说,路明非心里其实有点奇怪,他高中期间暗恋陈雯雯的事情应该人尽皆知的,苏晓樯问这个干嘛? 苏晓樯低下头,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吧。”声音很轻。 他们走出影厅。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苏晓樯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路明非没有加快脚步,但也没有放慢,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下了电梯,走出商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混着路边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 苏晓樯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电影好看吗?”她问。 “还行,就是结局有点虐。”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苏晓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我也觉得。”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他们走回停车场。 苏晓樯拉开车门,路明非坐进副驾驶,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夜已经深了,街上车很少,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细的尾巴。 苏晓樯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路明非。” “嗯。” “你说的大概有,那个人是谁?”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都知道吗,但现在不喜欢了。” 苏晓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车子在婶婶家楼下停住。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路明非。”苏晓樯喊他。 他回过头。 苏晓樯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明天见。”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明天见。” 他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宝马倒出车位,尾灯在街道拐角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路明非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和叔叔都不在客厅了,电视关着,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路鸣泽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打游戏。 他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闷。 “嗯。” 路明非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拿出那件t恤,在灯光下展开。 深灰色的,料子很软,胸前没有任何图案,只有几个英文字母。他对着那件t恤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放进衣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静静的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银幕上的柯景腾和沈佳宜,飞机起飞的轰鸣,空姐推着餐车在过道里走,车轮碾过地毯,没有声音。 楚子航在旁边翻书,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很有节奏。 苏晓樯站在机场到达口,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 婶婶的盘算,叔叔的沉默,路鸣泽攥紧筷子的手指。 苏晓樯的耳朵尖变红,她靠在车门上等他的样子。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09章 练习 夏天的滨海,热得像蒸笼。 路明非本来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教苏晓樯法术,比如商场,比如电影院,比如谁家装了中央空调的客厅。 但苏晓樯说那些地方人太多,不合适。 她选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座小公园,四面环树,中间一个水塘,几棵老柳树垂着绿丝绦,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热还是热的,但比城里凉快一点。 “你确定在这里学?”路明非环顾四周。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老头坐在树荫下钓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蝉鸣声很大,吵得人脑仁疼,空气里混着水塘的腥气和草木的青涩。 苏晓樯从车里拎出一个野餐篮,铺开一张防潮垫,又从篮子里拿出几瓶矿泉水,摆得整整齐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里多好,没人打扰。”她在防潮垫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站着不累?”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来。 防潮垫是新的,还带着塑料的味道,压在草地上,草叶从边缘探出来,绿油油的。 “上次教的你还记得多少?”他问。 苏晓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指尖亮起一小团微弱的光。 那光芒很淡,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但她坚持了好几秒,光芒才慢慢散去。 她睁开眼,表情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期待,像个小学生交完试卷等老师打分。 “不错。”路明非说,“比上次稳多了,光也更亮了,看来你这段时间没偷懒。” 苏晓樯哼了一声。 “那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路明非懒得接这个茬。 “今天教你新的。”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点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出,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晕开。 那光芒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缓缓凝聚成一朵花的形状。花瓣一共有五瓣,每一瓣都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柔和的微光,在阳光下却依然清晰可见。 苏晓樯看愣了。 “这是最简单的形态变化。”路明非说,“灵力凝聚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按照你的意愿改变形状。你要用意念引导它。” 他用手指轻轻一弹,那朵花在空中旋转着飞向苏晓樯,在她面前散开,化作细碎的光点,像一蓬金色的碎屑,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 苏晓樯伸手接住几个光点,光点落在她掌心里,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好漂亮。”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你平时用这个干吗?泡妞?” 路明非无语道。 “想什么呢,用来打架的。”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 她学着路明非的样子,把手伸出来,闭上眼。 灵力从她指尖渗出,也是金色的,但比路明非的淡很多。那团光在她掌心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怎么也不成形。 “慢慢来。”路明非说,“不急。” 苏晓樯试了几次,光团要么散得太快,要么凝成一团乱麻,别说花了,连个圆都弄不成。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密。 “这东西也太难了。”她嘟囔着。 “你以为仙女那么好当的?”路明非说。 苏晓樯瞪他一眼,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又把灵力收回去,重新来。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路明非教她用指尖勾勒形状,教她把灵力分成几缕分别汇聚成角,动作越细微越好,分得越散越容易成型。 苏晓樯刚开始手忙脚乱的,后来慢慢稳住了。 苏晓樯坐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喘了口气。 远处那个钓鱼的老头还是一动不动,旁边多了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冒着白色的热气。 “对了。”苏晓樯忽然说,语气很随意。 “过几天有个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 “同学聚会?” “就咱们班那几个。”苏晓樯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陈雯雯组织的,你也认识,赵孟华他们应该都会去。地址在一家日料店,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 她顿了顿。 “你去不去?”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仕兰中学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想起陈雯雯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室门口,风吹起她的长发。 想起赵孟华的笑声,和那些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苏晓樯问“你去不去”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忐忑。 “去吧。”他说。 苏晓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几点?” 苏晓樯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晚上七点。” 路明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几天,够他做好心理建设了。苏晓樯把手机收回去,重新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小团光。 “那就这样说定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时候我去接你。” 路明非点了点头。 苏晓樯低下头继续练形态变化。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那团光在掌心慢慢拉长,变成一片细长的叶子形状。虽然还很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但已经有了叶子的轮廓。 “你看。”苏晓樯举起来给他看,眼睛里全是光。 路明非看着那片歪歪扭扭的光叶子,心想这大概是他见过最丑的法术形态了。 但苏晓樯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打击她。 “还行。”他说。 苏晓樯把那片叶子收了回去,重新凝聚灵力,往更精致的方向练。 路明非没有再教,只是偶尔看她一眼,指导两句方向。苏晓樯练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只是随手擦一把,又继续。 远处那个钓鱼的老头收竿了,提着空桶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保温杯挂在桶沿上晃来晃去。 阳光慢慢偏西,照在水塘上,水面铺了一层碎金。 苏晓樯终于成功凝出一朵花,虽然只有三瓣,而且有一瓣比另外两瓣大了整整一圈,看起来有点滑稽。 “成了!”苏晓樯喊了一声,把那朵花举到他面前。 路明非移开遮在眼睛上面的手。 “不错。” 苏晓樯把那朵花放在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那朵花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 “这个能保持多久?”她问。 “看你灵力的强度,你现在的话,大概一两分钟。” 苏晓樯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合在掌心里,再张开的时候,花已经散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金光,在指尖缠绕了几圈,慢慢消散。 “够了。”她轻声说。 她把东西收了,防潮垫叠好塞进后备箱,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像做了很多次。 “走吧,送你回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路明非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个公园里,水塘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和柳树都倒映在里面。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窗外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 “那你穿什么?”苏晓樯忽然问,眼睛没看他。 “什么穿什么?” “同学聚会呢。”苏晓樯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别又穿那件皱巴巴的t恤去。”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今天这件还挺新的,是他自己从淘宝买的,不是什么大牌子,但料子还行。 “穿你送我那件。”话一出口,路明非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说都说了,也懒得改口。 苏晓樯没接话,车子拐了个弯,路明非瞥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又在咬嘴唇了,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表情看不太清。 路灯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滑过,一道又一道,像是在追赶什么。 同学聚会那天,路明非穿上了苏晓樯送的那件深灰色t恤。 料子确实软,穿上很服帖,肩膀的线条刚好贴合,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心想苏晓樯买衣服的眼光确实比她本人好。 苏晓樯准点出现在楼下。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天女”突然变得有点端庄。 路明非坐进副驾驶,闻到了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之前那一种,更淡、更清甜,像是栀子花的味道。 “你换香水了?”他顺口问了一句。 苏晓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 “嗯。” 车子驶出巷子,往城东开。苏晓樯一句话也没说,路明非也不说话。 第110章 同学聚会 聚会的地点在一家日料店,开在学校旁边那条街上。 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原木色的推拉门,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门口停的车比路明非想象的多,有一辆奥迪、两辆奔驰,还有一辆保时捷卡宴,车漆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苏晓樯在门口停好车。 “走吧。”她说。 路明非跟在她身后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雯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头发披着,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先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苏晓樯身上,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赵孟华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上有一圈细细的钻,在灯光下闪得很低调。 他看见路明非,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称不上是笑。 “路明非?”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去美国读书了?” 路明非点点头。 “哪个学校?”赵孟华问,语气很随意。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卡塞尔学院。” 赵孟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他旁边的人接过了话头。 “哈,名字都没听过的野鸡学校?”一个路明非叫不上名字的男生在一旁嘲讽。 路明非没来得及回答,苏晓樯已经拉了拉他的袖子,拉着他坐下了。 陈雯雯坐在斜对面,两人隔了几个位置。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深灰色t恤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徐岩岩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诶,路明非,你在美国那边打工吗?听说那边的留学生都端盘子。” 赵孟华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边生活费不便宜吧?”徐淼淼附和道。 路明非还没开口,苏晓樯先说了:“他学校的奖学金挺高的。” 徐岩岩眉头一挑,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服务员端菜上来,有人开始敬酒。 赵孟华第一个站起来,举着杯子说了一串场面话。 “大家同学一场。” “以后常联系。” “祝大家前程似锦”,一句接一句,像是背了很多遍。 路明非没跟着敬酒,低头吃海草沙拉。 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这海草是不是过期的?怎么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又腥又涩。 他没吭声,把那碟海草推到一边,改吃毛豆。 苏晓樯吃得很慢。 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水。她坐在路明非旁边,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听别人说话,目光偶尔扫过路明非,又很快移开。 吃到一半,有人开始聊毕业后的去向。 谁考上了公务员,谁进了国企,谁家里给买了房。 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喊服务员买单。 赵孟华先开口了。 “我来吧。” 他伸出手,钱包已经拿在手里了,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地显出一种从容。 路明非没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有一个银色的logo,以及一行特别小的英文。 “baiye group”,白夜集团。 卡面很薄,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却又不失大气。 “不用,我来。”路明非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赵孟华的手停在半空中。 徐岩岩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比赵孟华更直接,眼睛瞪大了半圈。 “黑卡?”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 徐淼淼也凑过来了。 他的筷子掉了都没捡,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嘴微微张着。 陈雯雯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复杂。 服务员接过卡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赵孟华把钱包收回口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已经僵住了,像是一个被定格的表情,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挂着。 路明非没有看他。 他正在喝最后一口汤,味增汤的味道比海草沙拉强多了。 服务员恭恭敬敬的把卡送回来的时候,他接过来收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淘宝买了一件几十块钱的衣服。 苏晓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路明非正准备站起来,苏晓樯也准备拿包—— 日料店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比平时响得更久,像是在提醒什么人来了。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很高,比店里所有人都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移动的松树。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一种和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的清冷。 楚子航。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在人群中找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 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路明非抬起头。 “师兄?” 楚子航走过来,站在桌边。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杯盘狼藉,没说什么。 目光从赵孟华身上扫过,停了一瞬,赵孟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有任务。”楚子航说,“需要你带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任务?不是放假了吗?” 楚子航看着他。 “学校安排的,资料需要你亲自去取。而你是队长,你带队。”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都放假了还有任务。”他嘟囔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学校真给我当驴使啊。” 楚子航的嘴角动了一下。 “谁让你是‘王牌’呢。”楚子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收好。 苏晓樯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路明非慢了半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吧。”路明非说,“走。”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路明非跟在他后面,苏晓樯跟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 “路明非。”她喊了一声。 路明非回过头。 苏晓樯站在风铃下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浅蓝色连衣裙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口红,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注意安全。”她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 “明天见。” 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串。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把身上那股日料店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楚子航走在前面,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路明非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 店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筷子悬在半空中,茶杯端在嘴边忘了放下,目光都盯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木门。 徐岩岩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干。 “楚子航学长是...路明非的小弟?” 徐淼淼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擦了擦,又放下了。 “王牌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很干涩,像是被卡住了一样。 赵孟华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握着那张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信用卡。他的目光盯着门口那串还在微微晃动的风铃,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雯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得很慢。 这时,徐淼淼又小声说了一句。 “他刚才刷的那张卡……” 众人更加沉默了。 赵孟华把信用卡收进钱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他没有说“下次我请”,也没有说“那就不客气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徐岩岩和徐淼淼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陈雯雯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看着门口那串风铃,想起路明非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楚子航说“你是队长,你带队”时的语气。 那个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不是在征求路明非的意见,也不是在通知路明非,他的语气像是对一个早就确认过的人说一句确认过无数次的话。 她想起很久以前,仕兰中学的走廊上,她从路明非身边走过。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像一阵风从她旁边刮过去,连招呼都没打。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不想打招呼。 后来她才明白,当时的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可惜一切都晚了。 陈雯雯把杯子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拿起包,慢慢走出了包厢。 黑色的轿车在路上安静地行驶。 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细的尾巴。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面试取消了。”楚子航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取消了?” “嗯。”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面试改在芝加哥。到时候我们和夏弥直接在那里见面。昂热校长让我们直接去芝加哥汇合,准备后续的工作。” “为什么?” “不知道。”楚子航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疑虑,但不是很强烈,“也许是那边的准备工作还没到位,也许有别的安排。问题不大。” 路明非点了点头。 问题不大,这四个字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真的很像是问题不大的意思。 车子拐上一条更暗的路,两边的路灯间距变大了,光与光之间隔着一大段黑暗。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婶婶出门前叫我带瓶酱油回去。” 楚子航点了点头。 “我联系校工部,让那边的人直接送到你家。” 路明非本来想说不用的,但又觉得没必要推辞。 “行。” 车子转了个弯,驶入一条更窄的街道。路明非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是在追赶什么。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师兄。” “嗯。” “你说他们知道了我是王牌,会不会以后都不敢跟我说话了?”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厢染成一片暗红。 “他们敢不敢跟你说话,”楚子航说,“和你是不是王牌,没有关系。” 绿灯亮了。 车子驶过路口,驶入更深的夜色里。 路明非看着窗外,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走,光与光之间的黑暗越来越长。 他想起苏晓樯说的“明天见”,想起她站在风铃下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的样子。 明天见。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11章 ?这么嚣张? 夜已经深了。 黑色的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尾巴。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空调的冷气被冲散了大半。 “今晚住哪儿?”他问。 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酒店。离火车站近,明天一早去取资料。”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的梧桐树长了很多年,枝叶在半空中交握,把路灯的光剪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酒店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门面不大,灯光昏黄。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花还没开,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楚子航停好车,两人走进大堂。 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她看了一眼楚子航,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 “两间房。”楚子航说,把身份证递过去。 服务员没多问,办完手续把房卡递过来。 电梯里很安静。路明非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楚子航站得笔直,他靠在角落里,歪着头,像一棵歪脖子树挨着一棵松树。 “明天几点?”他问。 “七点,那个时候火车站人少,方便交接。” 路明非没有反驳。 七点这个时间从楚子航嘴里说出来,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有点硬,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空调已经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路明非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休息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明天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重不轻,三下。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谁?” “我。” 楚子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路明非走过去开门。楚子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没睡?”路明非问。 “跟你说一下明天的任务。”楚子航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姿很直,腰背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隙,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会议。 路明非坐回床上,盘着腿。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头柜,像两个时代的人。 “明天去火车站,接一个专员。代号007,真名叫雷蒙德。”楚子航翻开文件夹。 “他手里有一份重要资料,关于日本蛇岐八家的。昂热校长说资料很重要,安全起见,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取。” 路明非挠了挠头。 “007?这代号也太高调了吧?”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 “资料的内容,昂热校长没有细说。他只说,这份资料和你以后的任务有关。”他合上文件夹。 “明天接到雷蒙德,拿了资料,我们直接回酒店。你今晚早点睡。” 路明非点了点头。 “行。” 楚子航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你那边,”他头也不回地说,“婶婶家,还住得惯?”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明白楚子航问这个干嘛。 “还行吧,就那样。” 楚子航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人。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蜿蜒到灯座旁边,和婶婶家那条差不多,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路明非被手机的闹钟吵醒。 屏幕显示六点半。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洗漱的声音——楚子航大概已经起了。这个人起床的钟点和他的剑术一样精准,不差一分,不晚一秒。 路明非爬起来,洗漱,换好衣服。 出门的时候,楚子航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汽,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早。”路明非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两人在酒店餐厅吃了早饭。 自助餐,东西不多,但够吃。 路明非拿了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一小碟咸菜。楚子航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全麦面包,坐在他对面,喝得很慢。 服务员过来收隔壁桌的盘子,目光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路明非,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不像同事,不像朋友,也不像兄弟。 “那个雷蒙德,”路明非咬了一口鸡蛋,“长什么样?”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 “没见过,他说他会找我们。” “就这?” “就这。”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心想这任务描述得可真够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一个比一个模糊。 两人吃完早饭,退了房,开车去火车站。 火车站很旧。 灰白色的水泥墙面被岁月熏成了暗黄色,墙角长着青苔,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候车厅的顶棚很高,钢架结构裸露在外面,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阳光从顶棚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光影。 站台上人不多,毕竟滨海市也不是什么大城市。 几个拎着行李的旅客在等车,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扫地板,扫帚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睡。 楚子航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五。 “还有一刻钟。” 两人靠在站台的柱子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明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火车准点进站。 铁轨传来沉闷的震动,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 火车头从弯道那边露出来,车灯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多余。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车门打开,旅客们拎着行李走下来。 有的人拖着箱子,有的人背着包,有的人抱着孩子。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队伍的末尾,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人。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带缠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穿过来,落在楚子航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向路明非,也停了一秒。 他走过来,在楚子航面前停下。 “楚子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磨过的。 楚子航点了点头。 年轻人把风衣领子放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没笑。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和楚子航那副雕像似的五官不同,他的好看里带着一点病态的意味。 “雷蒙德,执行部专员,代号007。”他伸出手。 楚子航和他握了一下。 “狮心会会长,执行部专员,楚子航。” 雷蒙德转向路明非,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路明非?”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听说过。”雷蒙德的嘴角又动了动,那个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王牌嘛。”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 楚子航面无表情。 “东西呢?”楚子航问。 雷蒙德把公文包从手腕上解下来,递给他。 “都在里面。昂热校长说,让你们两个亲自带回去,不要经手别人。” 楚子航接过公文包,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沓文件,厚厚的,用牛皮纸信封封着,封口处盖着红色的蜡印。蜡印上压着一个纹章,是一棵半朽的世界树,卡塞尔学院的校徽。 他没翻看,合上包,把包带缠在手腕上。 “辛苦了。”楚子航说。 雷蒙德摇了摇头。 “应该的。” 他转过身,正准备说什么——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把。 但路明非感觉到了,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骨头一路往上,最后在胸口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敲了一下。 楚子航的手按住了柱子。 雷蒙德的表情变了。 第二下震动来得更快、更猛。 站台的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从柱子脚下一直延伸到铁轨旁边。 那缝隙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向前爬,边沿的碎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顶棚上的钢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拧它们。玻璃窗哗啦啦地响,有几块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旅客们尖叫起来。 有人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有人往外跑,行李箱扔在身后,轮子还在转。 有人抱着孩子躲在柱子后面,那个孩子已经吓哭了,哭声尖得能划破玻璃。 那个扫地的工人扔了扫帚,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肩膀在发抖。那对老夫妻被惊醒了,老太太抓着老头的手臂,手指陷进他的袖子里。 “地震了,快逃!”有人喊。 站台的裂缝越来越大。铁轨扭曲了,枕木翘起来,碎石从顶棚上簌簌往下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白灰。 雷蒙德把公文包塞进楚子航手里,手在发抖,声音却稳住了。 “你们快走!带着资料走!这里我来处理——” 楚子航没有动。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些摇摇欲坠的钢架,看了看地上那些蹲着发抖的旅客,看了看那个抱着孩子、脸色煞白的女人。 那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声音,大概是吓傻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然后他看向楚子航。 “师兄,”他说,“你说学校能善后吗?”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钢架,看了一眼裂开的地面,看了一眼那些昏过去的普通人。 不,还没有昏过去,他们还在尖叫,还在跑,还在抖。 楚子航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小心点,别受伤了。” 第112章 路明非想要搬家 路明非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等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赶紧逃吗?”雷蒙德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注视着二人之间的交谈。 路明非闭上眼睛。 庄重森严的文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那些音节低沉、沙哑,不像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生物从深渊里发出的沉吟。 它们在站台的空旷空间里回荡,撞在钢架上,撞在水泥墙上,撞在玻璃窗上,每一次反射都让声音更深、更沉。空气在微微震颤,地上的碎石在震动中轻轻跳动,像是听懂了什么。 他念得很慢,很稳。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片正在碎裂的空间里。 领域从以他为中心,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所到之处,一切震动都停止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把整个世界定格在这一刻。 顶棚上那些摇摇欲坠的钢架不动了。铁轨不再扭曲。碎石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坠落的状态,纹丝不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就停在路明非头顶两米的地方,停在那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 灰尘凝固在光柱里,像无数微小的星星,停在那里不动了,像是时间本身都停了。 他停止了整片火车站的重力,让其处于一种类似于时间停止的状态。 同时,一抹难以察觉的黑光扫过在场的普通人,只有楚子航和雷蒙德看见了。 妖法.生人回避 这是江户时期百鬼夜行时,领头鬼怪所使用的法术,用于驱逐平民百姓的妖法。 下一刻,那些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孩子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扫地的工人趴在地上,手里的扫帚滚出去老远。那对老夫妻歪在长椅上,老头的报纸从手里滑落,悬在半空中,页角微微翘着,也不动了。 雷蒙德握紧了公文包,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着血丝,目光从那片凝固的碎石移到那些倒下的人身上,又从那些人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 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楚子航却意外的很平静,他把手里的包递给雷蒙德。 “帮我拿一下。” 雷蒙德接过包,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接住了。 楚子航弯下腰,把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柱子旁边拖到站台的角落,靠在墙上。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把孩子从女人怀里轻轻抱出来,放在她旁边,用女人的裙子角盖住了孩子的肚子。 一个接一个。 他把那个扔了行李箱跑出去几步就倒下的男人拖回来。把那个躲在售票亭后面的女孩抱出来。把那个趴在铁轨旁边、半个身子悬在站台边缘的年轻人拽回来。 他搬人的时候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缝隙之间,从来没有踩空过,像一台被精确调校过的机器。 雷蒙德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跟随着楚子航的身影,在站台上快速移动,又从楚子航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此时正百无聊赖的看着手机,就好像刚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事一样。 楚子航把最后一个旅客搬到安全区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火车站这边发生了地震,”他顿了一下,“无人伤亡,任务交接完成,需要进行善后工作。”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楚子航“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路明非身边。 “好了。” 路明非点点头。 伴随着言灵的取消,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碎石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重新飘起来,在光柱里乱飞,像一群被惊扰的飞虫。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除了那些昏睡的人和那条裂开的地面。 路明非靠在柱子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累死了。”他嘟囔着,“这活儿比打架还累。” 雷蒙德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公文包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到楚子航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你……你刚才……”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雷蒙德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被他松开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垂下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语气试图恢复平淡,但尾音还是往上翘了一点,“我只是在想,昂热校长怎么没告诉我,王牌是这种意思。” 楚子航从他手里接过公文包,把包带往手腕上多缠了一圈。 “现在你知道了。” 路明非从柱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膝盖那里磨出了毛边,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 “走吧,”他说,“等会儿记者来了就走不了了。” 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往站台外面走。 路明非跟在他后面,经过雷蒙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走?” “走。”雷蒙德跟了上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他没有低头看路,目光一直盯在路明非背上。 三人走出站台。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刚才那片碎裂的空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明非眯着眼睛,伸手挡了一下阳光。 站台外的人早就跑光了,远处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警笛声。 “师兄,车停哪儿?” “前面。”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 楚子航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路明非拉开后座的门,坐了上去。 雷蒙德并没有跟上,他有自己的安排。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火车站。 那座旧旧的建筑还站在那里,顶棚上的钢架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只有他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片空间差点变成一堆废墟。 也只有他知道,那些睡着的人醒来后,会发现那些碎石、那条裂缝,但不会记得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会去找解释,会去编理由,最后所有人都会相信那个理由。 毕竟,人是一种很会骗自己的动物。 “救援什么时候到?”路明非问。 楚子航看了一眼手表。 “二十分钟。” “那刚才那些昏倒的人呢?” “会进行记忆消除的。”楚子航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他们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他说,“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清静点的房子?” 楚子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要搬家?” “嗯。”路明非说,“不想在婶婶家住了。”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厢染成一片暗红。 路明非看着窗外,一家五金店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堆着几袋水泥,落满了灰,大概从去年就堆在那里了。 “怎么回事?”楚子航问。 语气很平淡,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 但路明非注意到,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怎么回事”,好像他早就知道路明非会搬,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路明非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硌着太阳穴。 “就……”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有没有那种亲戚?就是你住在他家,他给你饭吃,给你地方睡,但你总觉得欠他们的。他们对你也不差,但也不怎么好。就是那种——你活着就行,别添麻烦,别碍事。”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握着方向盘,等着红灯变绿。 “我婶婶那人吧,”路明非说,“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也不能算是坏人吧。她会给我做饭,会叫我起床,会关心我的身体。但她也会在哪里碎碎念,说弟弟补习班要交钱了,说她一个人操持这个家有多不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她不是对着我说的,就是对着空气说,但那些话最后都会落在我身上。” “而且遇到问题她总是向着外人,从不向着我。” “我叔叔人好,但他不敢说话。他在这个家里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管事,想管也管不了。他每天都是重复自己的任务,日复一日。” “我走了那么久再回来,他看见我的时候眼里是高兴的,但他只敢用眼神给我打招呼,然后就低下头看报纸了。” “路鸣泽就更不用说了。小时候他还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电脑、自己的零花钱,我还在住那间杂物间改的卧室,他看不起我。” “他觉得我就是个透明人,就该住在那间小屋子里,穿那些旧衣服,用那些别人不要的东西,而他则是享受着灯光下的灿烂。” “虽然我是寄宿在他们家里的,但我觉得我也不欠他们的,我爸妈每个月都会寄一笔很丰厚的钱过来。凭借这笔钱,叔叔他们家里面过的比以前好多了,婶婶能买想要的包包,叔叔买了车子和表,路鸣泽能买零食和玩具,但他们...” 车里的空调还在吹,冷风从出风口出来,打在手臂上,凉飕飕的。 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有时候想,我在那边是王牌,在这边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附属品...或者说寄生虫。你说奇怪不奇怪?”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方向盘上弹一下,表示他并没有走神。 绿灯亮了。车子驶过路口,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楚子航的半边脸照得透亮。 路明非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楚子航这个人,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不会打断你,不会敷衍你,也不会说那些“一切都会好的”之类的废话。 他就是听着。 但这种听着本身,就已经让人舒服了。 “所以你想搬出去。”楚子航说。 “嗯。”路明非说,“反正假期还有段时间,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住。也不用多大,能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行。重要的是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就行了。” “没有碎碎念,没有别人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滨海这边清静的房子我不熟。”他说,“不过可以让校工部帮忙找。” “不用那么麻烦,”路明非说,“我就问问你知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 楚子航没有再说话。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 路明非以为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正准备掏出手机看看老唐有没有发消息。楚子航忽然开口了。 “你怎么不去麻烦苏晓樯?” 路明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楚子航说,眼睛还是看着前面的路,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但路明非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挠了挠头。 “那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路明非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他想说“她是女生”但又觉得这个理由太蠢了,想说“找她帮忙怪怪的”又觉得这个理由更蠢。 楚子航还在等,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沉默,他沉默的时候你总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否则空气会越来越重,压得你喘不过气。 “她……她又不是我保姆。”路明非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楚子航没有追问。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是在别人脸上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路明非无比确认,楚子航就是在笑。 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上当了。 楚子航不是随便问问,他就是在等这个。 “师兄。”他说。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路明非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红灯又亮了,车子停下来。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我家那些破事,跟她说?说了她也帮不上忙,但会跟着难受。不跟她说?她又会说我有事瞒着她。” 楚子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有接话。 “而且,”路明非的声音小了一点,“我跟她说那些,感觉就像在诉苦。我不喜欢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给其他人,这些我一个人承受就好了。” 楚子航把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从多层变成了独栋,有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楚子航说,“算诉苦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不算吧。就是跟你说说。” “那跟她说不就行了。” 路明非张口结舌。 他发现楚子航的逻辑简单得可怕——你觉得是诉苦的事,跟他说了就不是诉苦,为什么跟苏晓樯说就成了诉苦? 他挠了挠头,头发被他挠得更乱了。 “那不一样。”他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楚子航没有继续追问。 车子在一个安静的街角停下来。对面是一排两层的小楼,白色的墙,蓝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月季。 路明非看着那些房子,心想如果有一天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就好了。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它是自己的,不用看谁的眼色,不用听谁的念叨,不用觉得自己欠谁的。 “师兄。”他说。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楚子航没说话。他把车子重新发动,拐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主路的车流。 第113章 校工部 车子在婶婶家楼下停住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明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楚子航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房子的事,等校工部那边回复,我回去顺便问问我妈。”他说。 “行,麻烦你了师兄。” “有事打电话。” 路明非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才缓缓驶出巷子,尾灯在拐角闪了两下,消失在夜色里。 路明非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婶婶家的窗帘还是那幅旧窗帘,浅绿色的,洗得发白。 偶尔有人影从窗前晃过,看身形应该是婶婶。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换了好几个台也没停下来。听见门响,她头也没回。 “又出去一整天,家里的事一点都不帮忙,而且我让你带的酱油呢?” 路明非换了鞋,愣住了。 “酱油?” “怎么,读个外国大学就了不起了,把长辈的话都忘了?”婶婶的话语咄咄逼人,但路明非却没有反驳辩解,因为这次确实是他理亏。 “不应该啊,师兄不是吩咐了校工部的人帮忙送酱油过来吗,难道是出事了?” 路明非一边低着头,一边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而婶婶则是像个泼妇一样说个不停。 就在这时,婶婶突然开口问。 “什么时候走?” “什么?” “你不是要回去上学吗?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还早。” 婶婶没再问了。 叔叔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挡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路明非进来,他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看了看,又缩回去了。那张报纸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路鸣泽窝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明一暗。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天色太晚了,婶婶也懒得再唠叨,吩咐一句“明天记得去买酱油”,就回房间睡觉了。 路明非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掏出手机,看到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今天去哪了?没见你人影。” 路明非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有事。” 苏晓樯秒回,她没有追问,只是发了一个“早点休息”。 路明非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婶婶的嗓门喊醒的。 “路明非!几点了还不起床!饭都凉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套上衣服,推开门。 婶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握着锅铲。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皱巴巴的t恤上停了一下。 “洗脸刷牙,吃饭了。水龙头拧紧点,别滴水。”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洗完脸出来,餐桌上的早饭和往常一样,一样的枯燥,一样的无聊。 叔叔坐在对面看报纸。路鸣泽依旧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着真让人担心他的身体,婶婶端着碗坐到电视机前,一边喝稀饭一边看早间新闻。 路明非在餐桌边坐下,端起碗。 客厅里的空气被电视机的声音填满,主持人语速很快,背景音乐很激昂。 路明非喝了一口稀饭。 “你什么时候走?”婶婶又问了一遍,眼睛没离开电视。 “时间还早,要晚点走。” “早点走也好,”婶婶说,“你在这里住着,你弟都没地方学习了。他那补习班的作业多得很,每天做到半夜。” 路明非没有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重不轻,三下。 敲门的声音很有节奏,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像是训练过的。 婶婶放下碗,站起来。 “谁啊?” 没人应。 她又问了一遍。 “谁?” 门外还是没人应。 婶婶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外面……外面好多人。”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叔叔放下了报纸,路鸣泽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 门又被敲了三下。 这回重了一些,门板在震动。 婶婶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壮汉站在门口,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快要撑破门框。 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下巴。手臂上纹着看不懂的图案,肌肉把短袖撑得鼓鼓囊囊。 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都是差不多的体格,差不多的黑色短袖,差不多的墨镜。清一色的寸头,站在楼道里,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婶婶的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她往后退了两步,鞋跟在实木地板上磕了一下。 叔叔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你们是谁?” 路鸣泽已经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缩在角落里,手机还握在手里。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你们要干什么?”婶婶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我……我要报警了!” 没有人回答她。 为首那个壮汉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它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从婶婶身上移到叔叔身上,从叔叔身上移到路鸣泽身上,最后落在餐桌边那个还在喝稀饭的人身上。 路明非放下了碗。 壮汉微微躬身。 “路明非先生。”他开口,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恭敬——和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完全不搭。 “校工部,奉命前来。楚子航特派员让我们来帮您搬家。” 第114章 暴怒的婶婶 路明非叹了口气,因为他认出来了。 这帮人他见过,见得还不少。 卡塞尔学院的走廊里,在自由一日的战场上,在每一次需要“善后”的时候。 他们是校工部的人,前海豹突击队队员,退役后不知怎么就被学院招揽了,做起了校工的工作。 平时他们在校园里修水管、换灯泡、剪草坪,但路明非知道,这些人真正的手艺不是维修。 “你认识他们?”婶婶转过头,声音还是那么高,但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惊讶,而是愤怒。 路明非站起来。 “学校的……工友。” 婶婶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从恐惧到惊讶,从惊讶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愤怒。 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 “路明非!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带这些人来我家干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 婶婶没让他说话。 “你什么时候叫的人?你要搬家?你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路明非正要开口,为首那个壮汉已经微微鞠躬。 “抱歉,打扰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恭敬,“我们的车还在楼下等着,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他说完,一挥手。 身后的壮汉们鱼贯而入。 他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着军靴,走在婶婶每周末精心擦拭的实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婶婶看着那些脚印,一口气没接上来。 “你们...你们给我把鞋脱了!” 没有人理她。 一个壮汉将一瓶酱油塞到婶婶的手里,然后一脸歉意的看着路明非。 “抱歉路明非先生,我们昨天晚上才从佛山那边赶过来,我们在那边度假来着,没能完成您的吩咐...但不要紧,我把东西带来了!” 看着壮汉那副郑重的表情,路明非还以为这是什么不得了的神圣任务呢。 而其他的壮汉们则是径直走向路明非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走在最前面那个壮汉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才推开门。 房间里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台灯。 墙角堆着两个纸箱,是路明非的“宝贝”。 一些盗版漫画,和一些光碟。 壮汉们走进去,开始搬东西。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很轻。 一个人把纸箱抱起来,另一个人把衣柜里的衣服往外拿,叠都没叠就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袋。 看似塞得很乱,但其实很整齐,像是做过无数次。 第三个人蹲在书桌前面,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几支笔,一个旧钱包,几张皱巴巴的纸条,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照片。 他把照片举起来看了一眼,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来,是一张毕业照。 仕兰中学那一届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旁边是苏晓樯,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很好看。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 壮汉们继续搬。 床上的被褥被卷起来,塞进另一个行李袋。 床头柜上的台灯被拔了插头,用泡沫纸裹了一层,放进纸箱里。书桌上的书被摞成一摞,用绳子捆了,拎起来就走。 叔叔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这些人搬东西,嘴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壮汉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又从路明非身上移回壮汉身上,嘴唇动了好几次。 “明非,”他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要搬走啊?”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叔叔。 那个男人站在餐桌旁边,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但那张报纸已经握不住了,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的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嗯。”路明非说。 叔叔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到那些壮汉身上,又从壮汉移到门口那些纸箱上。 他看着一个壮汉把路明非那把旧椅子扛在肩上走了出去,那把椅子是杂物间里的,他坐了十几年,椅背上的漆都磨掉了。 “那……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叔叔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婶婶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路鸣泽从角落里探出头来,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了,目光从那些壮汉身上一一扫过去。 每扫过一个,瞳孔就放大一点。他的手机掉在地上了,屏幕朝下,传出尖锐的游戏音效。 他看见一个壮汉把路明非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装进了包里——那台电脑是路明非自己攒钱买的二手货,外壳上还有一道裂缝。 路鸣泽知道那台电脑,因为路明非从来不让他碰,说里面存了很重要的东西。 路鸣泽又缩了回去。 婶婶还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些壮汉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把路明非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走。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挤出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路明非看着她。 “昨天。” “昨天?你昨天就决定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路明非没有回答。 婶婶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那些壮汉身上。 她看见一个人背着行李袋下楼,又看见另一个人扛着纸箱跟上去。她的目光追着那些背影,看了很久。 “你就这么走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尖了。 路明非看着她。 “婶婶。”他说,“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然后他鞠了一躬,很认真、很尊重。 婶婶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最后一个壮汉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路明非那个黑色的行李箱。 拉杆被擦得锃亮,不知道是谁擦的——大概是某个校工部的人,用他那双提过枪的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路明非先生,”壮汉说,“都搬完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婶婶站在门口,叔叔站在餐桌旁边,路鸣泽缩在角落里。 三个人,三种表情——愤怒、沉默、嫉妒。 他没有再看。 路明非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壮汉们跟在他后面。 楼下停着五辆黑色的suv。 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光,一字排开,把整条巷子堵了大半。 路明非看了一眼,心想这排场也太大了。 “五辆?”他问。 “一辆载人,一辆载货,三辆备用。”为首那个壮汉跟在他身后,表情很认真,“楚子航特派员说,要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搬家能有什么万一?” 壮汉想了想。 “比如路上有人想劫你。” 路明非一脸黑线,而壮汉却是一脸认真。 “行吧。”路明非放弃了争辩,校工部的人啥都好,就是有些刻板。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中间那辆suv的后座门,坐了进去。 座椅是皮质的,很软,空调已经开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壮汉们把最后的行李装上了车,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坏了什么东西。 车子发动。 路明非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栋老居民楼。 三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他看见一个人的影子站在窗边——是婶婶,还是叔叔,他看不清。 第115章 靠谱的楚子航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 “路明非先生。”副驾驶上的壮汉回过头来,“楚子航特派员已经在那边等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师兄也在?”他问。 “在。他说他要亲自验收。” 路明非愣了一下。 “验收什么?” 壮汉转过头,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您的新居里,每一颗螺丝、每一片瓷砖、每一个插头,都需要他签字确认。”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校工部的规定。”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就不能正常点吗?”他嘟囔着。 壮汉没有接这个话茬,把注意力转回了前方的路。 五辆黑色的suv排成一列,在马路上稳稳当当地开着。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那些车,忽然觉得这阵仗不像是搬家,倒像是押送什么重要人物。 也许在楚子航眼里,他就是那个重要人物。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从多层变成了独栋。 路边种着梧桐树,枝叶在半空中交握,把阳光剪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路明非认出这条路。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幻想过搬出去住,高一时还立下过“誓言”——长大以后一定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屋。 为了这个,他看了好多地方,最终看上了这里。 环境优美清静,离市区不算远,走一会儿就能到,偷看到公寓内部的环境也不错。 但现实却给了路明非一次狠狠的打击,直到毕业他都没能从婶婶家里搬出去,俗话说说的好,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囊中羞涩的他根本无力负担租金。 直到现在,路明非似乎终于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了。 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楼不高,六层,外墙刷过不久,但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灰色。 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结了果,果子不大,青青的,还没红。 路明非推开车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楚子航站在楼下。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路明非·新居验收”几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他看见路明非下车,点了点头。 “到了?” “到了。” 楚子航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贴着几张照片——马桶座圈的特写、水龙头的特写、窗户锁扣的特写。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打了勾,签了日期和缩写“c.z.h”。 “所有设施都已验收。”楚子航说,“就差你本人签字了。”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师兄。” “嗯。” “你到底是来帮我搬家的,还是来检查工作的?” 楚子航则是一脸淡然。 “都是。” 路明非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文件夹,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和旁边楚子航那些工整的记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楚子航看了一眼签名,合上文件夹。 “欢迎入住。”他说。 路明非抬起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他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里面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个属于自己清静的地方。 壮汉们已经行动起来。 两个人搬着纸箱上了楼,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像是怕吵到其他居民。 一个人在楼下守着,另一个人在检查车辆,配合默契,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路明非拎起行李箱,走上楼梯。 楚子航跟在他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得通明。 路明非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五楼到了。 门开着。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她看见路明非,老脸笑的跟菊花一样。 “好久不见啊小伙子,这里是你租的?” “嗯,我租的,麻烦你了婆婆。”路明非说。 “不打紧...不打紧,慢慢看吧小伙子,老家伙我就先走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说,她的语气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的离开了这里。 路明非走进房间,屋里阳光很好。 卧室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叫不出名字,但开得很好,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快要拖到地板了。 空气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生活的气息。 壮汉们把纸箱放在墙角,动作很轻。 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路明非。 “楚子航特派员让我转交的。合同在里面,您签好之后放在屋里就行,老太太会收的。” 路明非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壮汉们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路明非和楚子航。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小广场上那几个老头还在下棋,旁边围着几个人在看。 远处能看见仕兰中学的教学楼,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师兄。”他说。 “嗯。” “谢谢。” 楚子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路明非。 “有事打电话,别怕麻烦。”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一个人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搬家了,新地方环境还不错,终于不用忍受婶婶的碎碎念了。” 过了一会儿,苏晓樯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立刻又发了一条:“地址发我。” 路明非笑了一下,把地址发了过去。 他放下手机,走到墙角,拆开一个纸箱。 里面是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大概那些壮汉顺手帮他叠了。 他把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里。 衣柜是房东的,木头的,有点旧,但很干净,散发着一股木头的清香。 一个纸箱里是书,有漫画书,也有他小学时买的“探索未解之谜”。 最后一个纸箱里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路明非收”。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楚子航写的,字迹工整。 “密码是你的生日,卡里的钱够你用一段时间,黑卡少拿出来,免得引起麻烦。房子签了一年,租金已付,需要什么联系校工部或我。” 看着这段话,路明非顿时笑了,“师兄还真是贴心啊,房租都交好了。” 路明非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收进了抽屉。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路明非坐在床边,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又从床头爬到墙上。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晓樯发来的消息:“明天去看你。带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人来了就行。”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别带鱼,最近吃婶婶的西湖醋鱼都要吃吐了。” 苏晓樯发了一串问号。 路明非没有再理会。他靠在床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蓝变橙,从橙变红,最后沉入一片深紫。 没有婶婶的念叨,没有路鸣泽大吵大闹的游戏声音,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平和。 街灯亮了。 楼下的棋局散了,老头们拎着马扎各自回家。远处仕兰中学的教学楼亮起了几盏灯,大概是晚自习。 路明非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窗户关上了,免得蚊子飞进来。 今天是搬出来的第一天。 也是路明非获得新生活的第一天。 第116章 勤奋的路明非 路明非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婶婶的嗓门,就是阳光。 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那条裂缝。窗帘是淡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没有婶婶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没有路鸣泽手机里传出来的游戏音效。 安静得像在几百米的水底。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地方。 不是婶婶家的杂物间,不是卡塞尔的宿舍,就是自己的,属于自己的房间。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个朝南的窗户。 窗外有爬山虎,楼下有石榴树,阳台的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没有人会突然推开门喊他起床,没有人在客厅里把电视机音量开得震天响。 自由就是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起床之后,路明非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是校工部那帮壮汉搬上来的。 路明非走到墙角,蹲下来,拆开第一个纸箱。 里面是书。 有几本仕兰中学的课本,翻得卷了边。 几本漫画,《龙珠》《灌篮高手》,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还有那本《探索未解之谜》,小学的时候在新华书店买的,他以前翻了很多遍。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摞在书桌上。 课本放在最下面,漫画放在上面,《探索未解之谜》单独立在旁边,用两个笔筒夹住。 书桌靠窗,阳光照在书脊上,那些褪色的封面突然有了光泽。 他把毕业照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在台灯旁边。 苏晓樯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笑得很好看。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半张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 路明非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第二个纸箱里是衣服。 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 都是婶婶给他买的,有些是路鸣泽不喜欢的,有些是廉价的路边摊,不贵,但质量还不错,而且还能穿。 他把衣服拿出来抖了抖,将上面的的灰尘抖掉,然后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 衣柜是房东的,木头的,有点旧,但很干净,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挂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衣柜门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下巴冒出几根青色的胡茬。 他走进卫生间,刮了胡子。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 路明非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觉得顺眼多了。 第三个纸箱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个旧钱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公交卡和一张超市会员卡,大天狗给的黑卡被路明非随身带着,上面还有这两道预警的小法术,防止丢失。 还有几支笔,有的已经写不出字了,但笔壳还能留着。 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塑料小恐龙,这是路明非七岁时候的生日礼物,他妈妈送给他的,路明非一直留到现在。 他把钱包和笔塞进抽屉里,钥匙扣挂在书桌旁边的挂钩上,塑料小恐龙一晃一晃的。 纸箱都拆完了,地上落了一层灰,还有几个塑料袋和泡沫纸。 路明非去阳台拿了拖把和扫帚。 拖把是昨天自己从超市买的,还没拆封。 他把包装撕开,把拖把杆拧紧,扫帚也是新的,塑料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路明非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口罩,戴上。 在婶婶家里,他干活最多了,婶婶经常指示他干这干那的,无论是扫地拖地,还是擦窗子,路明非都干过。 以前路明非干的很不情愿,但今天他干得很认真。 路明非弯着腰,从墙角开始,一帚一帚地扫。灰尘被聚拢在一起,头发丝被卷成一小团。然后一用力,将这些东西扫进簸箕。 扫完地,他开始拖地。 拖把在水桶里泡湿,拧干,拧了又拧。 水桶里的水变黑了,他倒掉,换了一桶干净的,又拖了一遍。 地上的水渍用干抹布擦掉,一块一块地擦,趴在地上,膝盖压着抹布,往前推。地板被擦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影子。 将其他的地方都打扫好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直起腰,看着这个被自己收拾过的房间。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服服帖帖。 台灯旁边放着那张毕业照,挂钩上挂着那只塑料小恐龙。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草莓和蓝莓汁,橱柜里有一套白瓷碗碟,灶台上放着一瓶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他的脚边。 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木头的清香,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个房子活了。 忙活了大半天,路明非直起腰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七点整。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的脸——头发有点乱,但比早上整齐多了;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茬;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楚子航买的速冻水饺还在,是搬家那天带来的,他一直没吃。 路明非拿出一袋,撕开包装,往锅里加水。 水烧开要几分钟,他靠在灶台边等着。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然后越来越多,从锅底翻涌上来—— 门铃响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顿时想起了什么。 他关了火,擦干手,走过去拉开门。 苏晓樯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新的白色帆布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提着一个纸袋。 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大概是爬楼梯热的。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从那件洗过的、没怎么皱的t恤上扫过,又在干净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身后的房间——书桌上码整齐的书,地板上擦亮的光,阳台上挂着的拖把和扫帚。 “你今天收拾屋子了?”她问,语气里有一点意外,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路明非一向很懒。 路明非侧身让她进来。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门口。 粉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有两只兔子耳朵。 嗯...很符合她小天女的外号。 苏晓樯走进客厅,像主人家一样巡视了一圈,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厨房的锅里。 “你在煮饺子?”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水。 “正要煮,你就来了。” 苏晓樯把那袋水饺放回冰箱冷冻层,从塑料袋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一把青菜。 “少吃这种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给你做新鲜的。” 路明非想说水都烧开了,但看着苏晓樯已经把围裙挂上了——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等等,这围裙是哪来的?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难道是苏晓樯自己带的? 但很明显,苏晓樯解释围裙的来历。 “你出去等着,我来做。”她说。 但路明非没有出去。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晓樯忙活。 她把西红柿切成小块,鸡蛋打散,葱切成葱花。 她的刀工很好,切得很细,每一刀下去都干脆利落,看起来像是练过。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盛出来。 再倒油,炒西红柿,加水,水开了之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 香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清香。路明非的肚子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 苏晓樯没回头,但她的嘴角在路明非的视野盲区翘了一下。 面煮好了。 两碗,一人一碗。 路明非端到餐桌上——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书桌,他把书摞到一边,腾出地方放碗。 苏晓樯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路明非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苏晓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路明非吹了吹面条,又吃了一口。 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十分劲道,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完美融入了面条里。 “好吃。”他说。 苏晓樯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苏晓樯忽然问:“你今天一个人忙了一天?” “嗯。”路明非嚼着面,“拆箱子,收拾东西,打扫卫生。” “你还会打扫卫生?” “以前在婶婶家经常干。” 苏晓樯抬起头,看着狼吞虎咽的路明非,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个大男孩。 “你那拖把拧干了吗?”她突然问。 “拧干了。” “地板上的水渍擦了吗?” “擦了。” 苏晓樯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面,没有再问。 吃完面,苏晓樯把碗收了,在水槽里洗了。 路明非站在旁边,想帮忙,却被她推开了。 “你洗碗?我怕你把碗摔了。” “我有那么不靠谱吗?” 苏晓樯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路明非放弃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晓樯把碗碟洗干净,放进橱柜里。 苏晓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楼下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气氛有一点尴尬。 安静了一会儿。苏晓樯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包。 “我走了。” 路明非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苏晓樯换了鞋,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 “拖鞋就放这儿,”她说,“下次来穿。” 路明非看着那双拖鞋,兔耳朵竖着,粉色的,和他的画风完全不搭。 “好。”他说。 苏晓樯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 他走回客厅,低头看了一眼地垫上那双拖鞋。 粉色的,毛茸茸的,兔子耳朵竖得笔直。他不由自主的蹲下来,把两只拖鞋摆得更整齐了一点。 夜里,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老唐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在说那颗蛋的事,语气止不住的兴奋。 路明非一条一条地看完,回了一个“好”。 楚子航没有发消息来。 苏晓樯的头像亮着,对话框里空空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聊天记录。 路明非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第117章 你说你有什么用! 门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正在吃午饭。速冻水饺,煮了十几个,蘸料是醋加一点点酱油。 味道还行,比他第一次煮的那锅糊面强多了。 他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楚子航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 头发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左手提着一个超市的大塑料袋,右手拎着一个纸袋,与他那副“冷艳”的气质完全不符。 路明非愣了一下。 “师兄?你怎么来了?” “有事。”楚子航说,“顺便看看你。” 路明非侧身让他进来。 楚子航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一次性拖鞋,叠得整整齐齐,和新的没什么两样。 他把塑料袋和纸袋放在茶几上,直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书桌,衣柜,窗台,地板。 上次来的时候刚收拾完,这次来还是一样的整齐。墙角没有堆杂物,书桌上没有落灰,阳台上的拖把和扫帚排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保持得不错。”楚子航说。 路明非挠挠头。 “闲着也是闲着。” 他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白瓷杯,倒了一杯水,端给楚子航。 “你买了什么?”路明非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 楚子航在沙发上坐下,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洗衣液、洗洁精、一卷保鲜袋、一包厨房纸巾。 还有两桶泡面,海鲜味的,和路明非以前在宿舍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上次看你厨房里没有洗洁精,”楚子航说,“洗衣液也快用完了吧?”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他搬进来之后一直用清水洗碗,洗得不太干净,碗底总有一层油膜。洗衣液也快见底了,上次洗衣服的时候倒了好几下才倒出一点。 “还有这个。”楚子航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路明非。 是一套刀具。 三把,一把切菜的,一把切水果的,一把多功能的。 刀身是银色的,手柄是黑色的,看起来很锋利。 路明非看着那套刀,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东西。 “师兄,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给我补货的?” 楚子航没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路明非。 “我来跟你说一下火车站那件事。” 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地震?” “嗯。”楚子航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回去之后,把情况跟学院汇报了。古德里安教授调了那天的地震数据,还有周边几个监测站的数据。” 路明非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一件事。”楚子航顿了一下,“滨海那天根本没有地震。周边三个监测站的数据都是平的,震源波形不存在。” “学院里所有的地质学教授一并得出结论,那天的滨海市根本就不可能地震。” 路明非的脑子转了一下。 “意思是...那场地震是人为的?” “有人制造了地震。”楚子航的眼睛看着路明非,“目标不是火车站,是我们。准确地说,是我们手里的资料。”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白的,干干净净的。 他想起那天火车站里扭曲的铁轨、裂开的地面、从顶棚上簌簌往下落的碎石。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墙角发抖的工人。 如果不是他在场,那些人可能就死了。 死了,多么轻飘飘又沉重的词语,路明非讨厌它。 “有人在抢那份资料。”路明非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 “古德里安教授说,制造这种规模的地震效应,需要非常强大的言灵,至少混血种是做不到的。”楚子航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路明非依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不是混血种,那就是龙类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问: “能查到是谁吗?”说完,路明非瞬间感觉自己似乎说了一句废话。 果不其然,楚子航摇了摇头。 “没有,监控没有拍到可疑的人,火车站周边所有的摄像头在那段时间都出现了短暂的信号干扰,什么都看不清。”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真实的权柄开始随着他的意志涌动,古老的力量开始探索事情的真相...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 一团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 它挡在那里,将真相掩盖在了其中。 路明非感受着这团恶心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你说你有什么用啊,大事没有用,小事用不上!” 权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馈了一道信息。 “有极高权柄的存在帮助幕后黑手掩盖了线索,但不会持续很久,只需要一段时间,这层封印就会自己消失。” 路明非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等一会吧。”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楚子航看着他的脸,微微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很差。”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团黑色的东西还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像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墨渍。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楚子航没有问。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杯壁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水印。 “假期结束前前两周出发能提前返校。”他说,“芝加哥那边,夏弥会在在那等着。昂热校长安排我们在那里汇合,之后的事情到了再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给我发消息就行。” “嗯,我到时候来接你。” “行。” 楚子航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石榴树还在,昨天的那只橘猫不在,大概去别的地方晒太阳了。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那份资料,”他头也不回地说,“是关于日本蛇岐八家的。昂热校长说,你迟早要去那边,提前了解一下没坏处。” 路明非看着他。 “我们不是去芝加哥吗?” “先去芝加哥面试,以后去不去日本,看情况。”楚子航转过身,“昂热校长没把话说死。但资料让我们看,说明他已经有那个打算了。”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昂热站在办公室窗边,手里端着红茶,说“为了消灭龙族,我可以做任何事”时的样子。 那个老头的打算,从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他让楚子航去取资料,让路明非看,让夏弥直接去芝加哥面试,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早就在棋盘上摆好了棋子,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只等着他们自己走过去。 只不过路明非不知道的是,他眼中“运筹帷幄”的棋手,此时正在为怎么处理污秽的贤者之石而头疼呢。 “行。”路明非说,“到时候再说。” 楚子航点了点头。 他走到茶几边,把那堆东西整理了一下,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那我先走了。”他说。 路明非送他到门口。 楚子航换了鞋,把一次性拖鞋放回鞋柜——叠好,和新的没什么两样。 路明非张着嘴,想说师兄没必要这么节俭,但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地垫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 兔子耳朵竖着,和他的灰色拖鞋摆在一起,对比鲜明。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关上门,走回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洗衣液,洗洁精,保鲜袋,厨房纸巾,两桶泡面,一套刀具。 楚子航这个人,永远把什么都想得比别人周到。 连洗衣液都要亲自送过来,大概在他眼里,什么东西都应该有准备,不能等到用完了才想起来买。 他拿起那套刀具,拆开包装。 三把刀,银色的刀身,黑色的手柄。他拿起那把切菜的,在灯光下看了看,刀刃闪着冷光。很锋利。 他把刀放回去,把盒子收进厨房的橱柜里,和那套白瓷碗碟挨在一起。 苏晓樯的碗碟,楚子航的刀。 这个厨房里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排碗碟,看着那把刀,看着灶台上那瓶还没用完的醋。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苏晓樯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走?”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还没跟她说要提前返校的事,她怎么知道的? “开学前两周,时间比较紧,有空的话可以明天来找我,我要开始正式教你东西了。” 苏晓樯发了一个“哦”。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明天我会来的。”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苏晓樯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那团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又浮现出来。它从画面边缘涌过来,像污泥一样挡在他的视野面前,但路明非能够很清晰的感知到,污泥在缓缓消失。 估计等污泥完全消失,路明非就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那么好,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切都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开始靠近了。 那团墨汁一样的黑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它在看着他们,在等着他们。 也许从火车站那天起,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第118章 酒吞现状 大阪的夜,比东京更黏,空气都是黏着的。 不是温度,是空气里那股混着烧烤烟气和河风的味道,像一层薄油糊在皮肤上。 酒吞童子站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顶层,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那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猎猎作响。 楼下是一条窄巷,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正把一个人从车里拖出来。 那人挣扎了两下,被一拳砸在小腹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被拖进了楼里。 酒吞看了两眼,把窗户关上了。 “老大,”一个鬼族从门外探进头来,额角两根短角用帽子压着,但还是能看出凸起的形状,“食尸鬼那边的人到了。” “让他们等着。”酒吞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鬼族缩回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酒吞靠在窗台上,看着对面楼那排闪烁的霓虹灯。 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幅模糊的油画。 他想起了高天原,想起那些挤在回廊上偷喝他酒的小妖们。 那时候他每天喝醉了就往回廊上一躺,谁也不理。龙君来了之后,他也躺,但龙君有时候会过来坐一会儿,不说话,就是坐着。 他喝他的,龙君发龙君的呆。 现在他在这里。 大阪,异世界,一个没有龙君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重了一些,带着点急。 “进来。” 那个鬼族又探进头来。 “老大,他们说不等了,再不来他们就走了。” 酒吞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窗台上摁灭了,留下一道黑色的焦痕。 “走?走哪儿去?整个大阪还有人敢收他们?” 他站起来,扯了扯衬衫下摆,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鬼族,一左一右,腰背挺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角。 酒吞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坐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他抬起头,看见酒吞,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酒吞先生,”他站起来,鞠了一躬,“我们食尸鬼,愿意归顺。” 酒吞走到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一个年轻人正瞪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服。 “叫什么?”酒吞问。 “山田。”那个疤脸男人说,“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酒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翘了一下,“名字不错。但你们那个组织名字太他妈难听了。食尸鬼,搞得跟恐怖片似的。” 山田一郎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酒吞先生的意思是?” “改名字。”酒吞靠在椅背上,“从今天起,你们是白夜集团大阪分部的人。至于具体叫什么,再说。” 他说完,扫了一眼那个瞪他的年轻人。 “你,不服?” 那年轻人咬着嘴唇,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长的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把头低了下去。 酒吞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不服就对了。服的人没出息。但你先憋着,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我,你再把不服亮出来。”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酒吞没再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大天狗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完事回电话。” 他站起来,对山田一郎说。 “剩下的手续,你跟我手下办,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又灌进来。他拨了回去。 “大天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大天狗的声音传过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酒吞,你在大阪玩嗨了?把任务都忘了?” 酒吞嘿嘿笑了一声。 “没有没有,正事都办着呢,就是路上看见一帮人不顺眼,顺手收了。” “不顺眼?” “一个叫食尸鬼的黑道组织,不仅名字难听,干的事太脏了。” “贩毒,拐卖人口,放高利贷,我看他们不爽好几天了,今天正好有空,就带人把他们老窝端了。” 大天狗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酒吞听得清清楚楚。 “你把人家老窝端了,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归顺了啊。”酒吞说,“白夜集团要在大阪扎根,总得有人干活吧?这些人虽然脏,但地盘、人脉、路子都是现成的。洗一洗,能用。”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洗一洗,”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觉得你洗得干净?” “洗不干净就换人。”酒吞的语气变得冷了一些。 “我又不是什么善人。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了。我酒吞童子活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刚好体验一下黑道的传统。” “什么传统?” “在东京湾浇水泥桩。” “...” 大天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那边的情况,说说。” 酒吞靠在窗台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黑白两道都已经铺开了。白道这边,我以白夜集团的名义注册了几个公司,什么类型都有,主力是一个安保公司。手续都办齐了,税也交了,表面上看是正经生意。”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黑道这边,我们收编了七八个小组织,加上今天的食尸鬼,算是九个了。地盘从道顿堀延伸到难波,再往南还在打,但进度比较慢。” “慢在哪里?”大天狗问。 酒吞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这边的黑道破规矩多,老一辈的讲究什么‘仁义’‘道义’,年轻一辈的又想往上爬,谁也不服谁。我们这些外来的,想插进去没那么容易。”他抱怨道。 “哪像我们妖怪,谁拳头大谁说话,哪有这么多文绉绉的规矩。” “这很正常,就算是我们那边的黑道,也是讲究仁义和道义的,这是黑道的立身根本。” 就在这时,酒吞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这些黑道背后还有人。” “蛇岐八家?” “应该是。”酒吞把烟叼回嘴里。 “大阪这边的黑道,表面上各自为政,但到了某个层面,都听一个人的,具体是谁查不出来,但肯定是蛇岐八家的人。” 大天狗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要查了。”他说,“到了那个层面,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酒吞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大天狗的声音更低了,“到了一定程度的黑道社团,是需要去找蛇岐八家报备的,别把规矩忘了。” “现在你的程度应该还算是小打小闹,所以没管你。” 酒吞的手指在窗台上弹了一下。 “报备?怎么报?我们白夜集团又不是他们的下属。” “你不用是他们的下属。”大天狗说,“规矩是蛇岐八家定的。你在大阪混黑道,占了他们的地盘,你就得让他们知道。这不是请示,是通知。” “真霸道啊...通知完了呢?” “不知道。”大天狗说,“但应该会让你登记入册,接受管理的,为了能够顺利发展,不要抗拒。” 酒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灭在窗台上,和上次那道焦痕并排在一起。 “行。我记下了。” “还有,”大天狗的语气缓了一些,语气莫名,“龙君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在滨海,有人照顾。” 酒吞愣了一下。 “有人照顾?谁?” “一个女同学。” 酒吞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女同学?大天狗,你是说龙君有女朋友了?” “我没说。”大天狗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我只是说那是个同学罢了。” “行行行,只是同学,只是同学。”酒吞还在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那我放心了。龙君有人照顾,我这边也放心了。” “虽然龙君大人不需要我们照顾,但不能侍奉在他的身边,真是令人不安啊...” 大天狗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那边,人手够吗?” “有点不太够够。”酒吞说,“你找个时间让龙君把玉藻前也喊过来吧,她的幻术对付这些普通人挺好用的。” “...你想留茨木一个人累死他吗?”大天狗的声音幽幽传来。 “哈哈。”酒吞只是尬笑两声,没有接话。 “算了,懒得理你,我汇报给龙君的。” 说完,大天狗把电话挂了。 酒吞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夜景。 大阪的夜比他刚来的时候亮了很多,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灯真的多了。 他想起大天狗说的那句话——“蛇岐八家”。 他在高天原见过天照大神,那个断过手臂又长回来的女人,站在云端,神光笼罩。 现在这个世界里有一群人,用着“天照命”“月读命”“须佐之男命”的称号,以为自己是什么人间之神。 他笑了一下。 行走在地上的神? 他们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神。 他转过身,走回那间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个瞪他的年轻人还在瞪他,但眼神却不复以往了。 酒吞走到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看了一眼山田一郎。 “从今天起,你们的组织改名叫‘白夜组’。你是组长,但上面有人。明白?” 山田一郎低着头。 “明白。” “事已至此,散会!” “是,酒吞先生!” 周围的人朝着他鞠躬,酒吞摆摆手,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古老的钟声 第119章 路明非的私人授课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阳光,而是清脆的铃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铃又响了一下,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呆,然后坐起来。 他的头发高高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揉了揉眼睛,踩着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苏晓樯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从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上扫过,又在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还没起?” “起了。”路明非说,声音还有点哑,打了个哈欠,“刚起。” 苏晓樯没再说什么,侧身走进来。 她把保温袋和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兔耳朵竖着,穿上之后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像是在确认这双鞋还是她的。 路明非关上门,靠在墙边,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来这么早?” “早?”苏晓樯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了,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这个点已经在教室了。” “那是以前。”路明非说,“现在放假。” 苏晓樯没理他。 她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 一个装着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另一个装着煎饺,金黄色的,皮薄馅大,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两双筷子、两个小碟子、一包榨菜。 路明非看着那桌东西,愣了一下。 “你做的?” “不然呢?外卖能送保温盒?”苏晓樯把筷子递给他,“去洗脸刷牙,回来吃。” 路明非接过筷子,走进卫生间。 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头发还是翘着,用冷水按了两下,勉强压下去了。 洗完脸出来,苏晓樯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盘着腿,毛绒拖鞋脱在一边。她端着那碗小米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碗粥。 小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煎饺还热着,皮煎得焦脆,咬一口,里面的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路明非吹了吹,又咬了一口。 “好吃。” 苏晓樯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一下。 吃完早饭,苏晓樯把碗筷收了,装进保温袋里。路明非想帮忙,被她推开了。 “你洗碗?我怕你把碗摔了。”苏晓樯的话语里满是嫌弃。 路明非只好无奈的放弃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晓樯把碗碟收好,把茶几擦干净,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可以开始了吧?”苏晓樯转过身,看着他。 路明非点了点头,带她去了阳台。 阳台上有一个小圆桌,两把椅子,是房东留下的,他把椅子上的灰擦了擦,让苏晓樯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上次教你的形态变化,练得怎么样了?”路明非问。 苏晓樯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指尖亮起一小团光。 那光芒比上次更亮了,也更稳,在她掌心里微微跳动。 她睁开眼,那团光慢慢凝聚,变成一只小鸟的形状,虽然还有点模糊,边缘不够清晰,但已经能看出是什么了。 “不错。”路明非说,“比我想的好。” 苏晓樯把那只小鸟收了回去。 “那今天学什么?” “今天学两个新的。”路明非在她对面坐下,“第一个,把灵力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可以攻击远处的目标,我称之为飞弹术。” 苏晓樯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好。” “先别急着好。”路明非说,“这个比形态变化难。形态变化是把灵力散开,变成形状;这个是把灵力压缩,集中到一点。”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小,像一颗米粒,但亮得刺眼。 他轻轻一弹,那道光芒从指尖飞出,击中了对面墙上的一只飞虫。 飞虫被击中的一瞬间化作了一缕细烟,墙上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路明非敲敲手指,黑点顿时不见了。 苏晓樯看愣了。 “这么厉害?” “威力可以控制。”路明非说,“刚开始你不用追求杀伤力,能射出去就行。灵力压得越紧,就射得越远,威力越大。” 苏晓樯学着他的样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 她闭上眼睛,灵力从指尖渗出,也是一团金色的光,但比路明非的淡很多,而且散散的,不成形。 “压紧。”路明非说,“想象你手里有一团棉花,你要把它捏成一颗珠子。” 苏晓樯皱着眉头,手指微微用力。 那团光在她指尖跳动了几下,慢慢变小了一点,但还是散散的,像一个没捏紧的雪球。 “不够。”路明非说,“再紧。” 苏晓樯咬了咬牙,额头上的汗珠又冒出来了。那团光又小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凝聚成一颗完整的珠子。 “行了。”路明非说,“先试试,能射出去就行。” 苏晓樯睁开眼,瞄准对面墙上那只停着的蚊子。 和路明非刚才打的是同一只吗? 不对,那只已经变成烟了。 她弹了一下手指,那团光从指尖飞出去,飞了不到半米就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漫天飞舞。 “再来。”路明非说。 苏晓樯又试了一次。这次飞了一米多,但方向偏了,打在了旁边的花盆上,花盆晃了一下,没碎,也没有留下痕迹。 “方向偏了。”路明非说,“瞄准的时候不要只看目标,要看你和目标之间的那条线。灵力飞出去的时候,你的意念要一直跟着它。” 苏晓樯点了点头,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那团光飞了两米多,击中了阳台的栏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中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中了,但威力太小。”路明非说,“打在身上跟被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不过方向对了,下一步就是加威力。” 苏晓樯哼了一声。 “你当初第一次射的时候,威力很大?” 路明非想了想,他第一次用这个法术的时候,直接打穿了一只恶鬼的脑袋,但说出来怕是有点打击苏晓樯,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不算大。”他说。 苏晓樯看了他一眼,没信,但也没追问。 她继续练,一次接一次。灵力飞得越来越远,准头也越来越好。 打到第十几次的时候,那团光击中了对面墙上的一块砖,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凹痕。 路明非又敲敲手指,黑色的凹痕也消失了。 “行了。”路明非说,“今天先练到这儿,再练下去灵力耗尽了。” 苏晓樯收了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指尖。 “第二个呢?不是说两个吗?”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你不累?” “不累。”苏晓樯说,但她的脸色已经有点白了,额头的汗珠比刚才更多。 “第二个是环身盾。把灵力包裹在自己身上,形成一层保护。这个比攻击更难,消耗也更大。” 他伸出手,一层淡金色的光从他皮肤表面浮现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他的手臂上、手背上。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钥匙,用尖端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下。 钥匙划过的地方,那层光闪了一下,手臂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能挡住刀?”苏晓樯问。 “当然可以。”路明非说,“灵力越强,护盾越厚,而且在足够的灵力支撑下,挡住步枪的扫射都不成问题。” 苏晓樯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睛,灵力从身体里涌出来,包裹在手臂上。 可是那层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而且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 “集中。”路明非说,“不要想着覆盖全身,先覆盖一个部位。手臂,或者胸口,一个地方做好了,再做其他地方。” 苏晓樯把灵力集中到右手手臂上。 那层光比刚才厚了一点,但还是不均匀,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还行。”路明非说,“保持住。等你能维持十分钟不散,就算入门了。” 苏晓樯咬着牙,维持着那层光。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十分钟过后。 “可以了。”路明非说,“收了吧。” 苏晓樯收了灵力,手臂垂下来,甩了甩。 “累死了。”她说,语气和路明非平时说“累死了”一模一样,就好像一个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什么?”苏晓樯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路明非说,“你今天练得不错,回去之后每天练,别断,我有空给你送点补药过去。” “虽然这两件严格来说也不算是真正的法术,只能算是灵力的一种高级运用。但学会它们,就已经是迈出了学习法术的第一步了。” 苏晓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保温袋,把东西装好。 “我走了。”她说。 路明非送她到门口。 苏晓樯换了鞋,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垫上。 “拖鞋就放这儿,”她说,“下次来穿。” “好。”路明非说。 苏晓樯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路明非关上门,走回阳台。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石榴树。那只橘猫又蹲在树底下,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着。 阳光照在它背上,橘色的毛泛着金边。 他在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 那光在他掌心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一个简单的笑脸。 第120章 万妖众 东京郊外的山中,瓢泼大雨打在神社的屋顶上,屋檐上飞落的雨水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园中的百年樱树下着哀艳的樱雪。 身穿黑衣的男人们腰插白鞘的短刀,从烧焦的鸟居下经过。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走过洒满樱花的石阶,在本殿前朱红色的石壁下停步,深鞠躬三次,而后散开为两队夹道。 紧接着踏入神社的是打着纸伞的七人。 他们都穿着正式的和服,男人们穿黑纹付羽织,女人们穿黑留袖,足下是白袜和木屐。目视前方,步伐极其稳重。他们穿过那座烧焦的鸟居时,先前引道的男人们深鞠躬,一言不发,场面肃穆得像是一场葬礼。 打着纸伞的七人也在那面朱红色的石壁前深鞠躬。 为首的银发老人点燃三支线香插在石壁前,看着香烟弥散在雨幕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迷惑啊。” 这七个人进入本殿之后,大队人马才涌入了神社。 这些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肩并着肩,虽然拥挤但秩序井然。 没有人抢道也没有人拖后,所有人都在石壁前深鞠躬,然后把手中的伞放在本殿前。最后黑伞密密麻麻地一大片便如云集的乌鸦。 而此刻神社前后近百辆车封锁了道路,荷枪实弹或者扛着长刀的男人们站在阴影中,没有人敢再接近这座朱红色的建筑哪怕半步。 这是座非常古典的神社,但经过细致的翻修,没有任何破落的感觉。 唯独没有修的就是那座被烧焦的鸟居,还有就是朱红色的石壁,仍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甚至没有雇人来清洗,石壁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渗进了石缝里。 本殿地上铺着榻榻米,并未供奉神龛或者佛像,内壁一圈都是浮世绘,精心巧绘笔意淋漓,画一场妖魔神鬼的战争。 云气喷薄,火焰飞舞,鬼物的眼睛映着烛火莹然生辉,居然是用磷质的颜料绘制的。 几百个黑衣男女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他们都清楚自己在这个庞大组织中的地位,没人跪错位置。 橘政宗坐在主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些白发泛着银光,像是染了一层霜。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更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老狼。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是黑色的陶器,粗粝的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本殿内密密麻麻的人影。 “开始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本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源稚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的坐姿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是有什么重量压在上面。 他的面前放着两把刀。 一把黑色漆鞘,上面没有纹饰,只在刀镡处嵌着一枚小小的菊花纹章。刀柄缠着深棕色的丝线,被握得发亮。 童子切。 另一把刀鞘是深红色的,漆面磨得发暗,刀镡上刻着一只蜘蛛的纹样。 蜘蛛切。 源稚生的手搭在童子切的刀鞘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镡的边缘,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动作。 “首先感到抱歉的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上杉家主身体不适,无法参加会议,还请各位见谅。” 橘政宗鞠了一躬表示歉意,而一旁的源稚生则是赶忙将他扶起。 “好了,接下来,就该讨论一下问题了。” “橘政宗开口,从身旁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万妖众,一个突然崛起的新生势力,最近一个月在大阪、神户、京都同时扩张,甚至有着向更外围扩展的趋势。” “目前已确认他们收编了至少十五个黑道组织,有大有小,他们的地盘从道顿堀延伸到难波,还在往南推进。” 他把文件递给身旁的人,一张一张地传下去。 几张照片在人群中传递——夜间拍摄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一群穿黑西装的人从一辆黑色面包车里下来。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叼着烟,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这个人自称‘酒吞童子’。”橘政宗说。 本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源稚生,准确地说,投向源稚生手边那两把刀。 童子切安纲,天下五剑之一,传说中源赖光用它斩杀了大江山上的鬼王酒吞童子。 而另一把,蜘蛛切,又名狮子王,与童子切一同在那次传说中亮相。 一千多年过去了,这两把刀还在这里,锋利如初。 而一个以“酒吞童子”为代号的人,正在大阪扩张地盘。 源稚生的手从童子切上移开了。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 照片拍得不清楚,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却让人印象深刻。 十分嚣张。 “酒吞童子,”源稚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还真敢叫。” “不只他一个。”橘政宗又递过来一张照片。这张拍得更模糊,像是从一个很远的距离偷拍的。 画面里是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站在一栋高楼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镜头。 他的身形修长,一头白发,看不清脸。 “这个人的自称‘大天狗’。目前没有拍到正面,不知道具体情报。但从行动轨迹来看,他应该是万妖众的幕后策划者。酒吞童子负责执行,他负责布局。” 本殿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大天狗,又是神话传说里的名字,日本神话的三大妖之一。 “那会不会还有玉藻前?”有人说,但没人回应。 坐在橘政宗左手边的是樱井七海。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振袖,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支素银的发簪。 她今年四十多岁,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淡。 “万妖众,酒吞童子,大天狗。”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之前完全没有痕迹。” “查不到。”橘政宗说,“他们的核心成员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去,没有档案,没有指纹记录,除了‘酒吞童子’,其他人都带着帽子和面具。” “是混血种?”风魔小太郎开口了。 他跪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橘政宗还深。他是风魔家的家主,统管着日本混血种的情报网络。他说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他们的行动方式不像混血种...或者说本土混血种。”橘政宗翻开另一页文件。 “本土的黑道们做事有规矩,有底线,有可以预测的逻辑,但万妖众没有。他们收编黑道组织的方式很简单——把老大抓来,愿意顺从的就收编,不愿意的就直接解决掉,然后把剩下的人吸纳进来。” 樱井七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干净利落,但太粗暴了。” “粗暴但有效。”犬山贺开口了。 他坐在源稚生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 他是犬山家的家主,也是蛇岐八家家主里年纪比较大的一位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笔直。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犬山。”橘政宗喊了一声。 犬山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里透着一丝精光,像是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好刀。 “万妖众在大阪扩张,”他说,“犬山家在大阪的生意受到了一定影响。但他们只动黑道,不动白道,所以影响的范围暂时不大。” “暂时。”源稚生重复了这两个字。 “迟早的事,他们很有野心。”犬山贺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风魔小太郎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推了推老花镜。 “根据线人传回来的情报,”他说,语速很慢,“万妖众的首领不止酒吞童子和大天狗。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从未露过面的人物,被称为‘龙君’。” 本殿里又安静了。 龙君。 这个名字比酒吞童子和大天狗更让人不安,并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有什么威慑力,而是因为它太模糊了。 酒吞童子和大天狗至少还露过面,有照片,有行动轨迹,可以被追踪,被分析。 但“龙君”什么都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他就像一个幽灵,悬在万妖众的头顶。 “龙君?”樱井七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个代号?” “不知道。”风魔小太郎说,“线人只听到下面的人这么称呼他。没有人见过他,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是万妖众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用来增加神秘感。” “但也有可能是真的。”源稚生说。 龙马家的家主龙马弦一郎开口了。 他坐在长桌的中段,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身材魁梧,国字脸,眉毛很浓。他说话的声音很沉,像是在敲鼓。 “如果他们真的有一个叫‘龙君’的首领,那这个人一定比酒吞童子和大天狗更危险。一个能驾驭这两个怪物的人,绝不简单。” 宫本家的家主宫本志雄点了点头。 他坐在龙马弦一郎旁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是八位家主里最年轻的一个。 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不像黑道领袖,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问题是,我们现在连他们的底细都摸不清,他们是谁?他们的成员是从哪里来的?那个‘龙君’到底是人是鬼?”他推了推眼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没办法下手。” “亦或者,他们是猛鬼众抛出来的烟雾弹。” 橘政宗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现在不能急。”他说,“先摸清他们的底细。风魔家继续追查情报,源稚生那边做好准备。一旦出现不可控的行为,直接处理掉。” 源稚生的手从童子切上移开,搭在了蜘蛛切上。 深红色的刀鞘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把刀和童子切一样古老,一样锋利,一样饮过妖王的血。 “我知道。”他说。 橘政宗站起来,拉了拉羽织的衣襟,目光扫过本殿内密密麻麻的人影。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家继续搜集情报,有新的进展随时汇报。” 他顿了顿。 “散会。” 几百个黑衣男女站起来,鱼贯而出。和服的衣摆在地板上轻轻拖动,木屐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里的线香味还没有散,混着老木头和人的体温,在本殿里慢慢沉淀。 源稚生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把童子切和蜘蛛切拿在手里,一黑一红,两把刀并排贴着腰侧。 他走到本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内壁上那幅浮世绘。 妖魔神鬼的战争,云气喷薄,火焰飞舞。鬼物的眼睛映着烛火,莹然生辉。 他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瓢泼大雨打在神社的屋顶上,屋檐上飞落的雨水划出漂亮的抛物线。 园中的百年樱树被风雨吹打,樱雪纷飞,落在石阶上,落在那面被烧焦的鸟居上,落在那片渗着血迹的石壁上。 他走下石阶,脚步很稳。身后,黑伞密密麻麻地一大片,像云集的乌鸦,跟着他缓缓移动。 远处,东京的灯火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第121章 我找到她了 大阪的夜,还是那个味道。烧烤烟气混着河风,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酒吞童子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对面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人在跑,脚步声很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像一串没头没尾的鼓点。 他没动,靠在墙上,把那根烟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灰弹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 跑出来的人看见他,猛地刹住脚步。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酒吞,又看了一眼酒吞身后那七八个穿黑西装的鬼族,脸色白了。 “酒吞先生,”那人喘着气,“我们愿意归顺。” 酒吞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他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嘴角咧开。 “愿意归顺你跑什么?” 那人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算了。”酒吞直起身,扯了扯衬衫下摆,“愿意就行。手续有人跟你办。”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身后传来几个鬼族走进巷子的脚步声,和那个男人被围住时发出的短促的惊呼。 巷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 酒吞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粉色的,蓝色的,紫色的,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幅模糊的油画。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打火机。 打火机摁了两下才打着。 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凑近烟头,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把打火机扔回口袋,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被夜风撕碎,什么都没留下。 车门被拉开了。 一个鬼族探进头来,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额头的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新伤,血已经止住了,干涸的血迹贴在皮肤上,黑红黑红的。 “老大,收拾完了。”他说,“人愿意归顺,手续在办了。” 酒吞嗯了一声。 “赔偿呢?” “在算了,砸了两家店,伤了一个路人,已经送医院了,钱从账上走。” “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是流氓混蛋,混黑道也是要讲信用的。” “知道。” 酒吞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 “去蛇岐八家报备的手续也要准备好,别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我们什么都说不出。” 那个鬼族愣了一下。 “真要去报备?” “规矩。”酒吞说,“大天狗说的。他不说我也得去,混黑道有混黑道的规矩,不是拳头大就能一直横着走。” 鬼族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酒吞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 车顶是灰色的绒布,被烟熏得有点发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大天狗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他接起来。 “喂。” “大阪那边怎么样了?”大天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还行,又收了一支,这几天第三支了。” “报备的手续呢?” “在准备了。”酒吞把烟叼回嘴里,“你那边呢?” “老样子。”大天狗说,“处理文件,看报表,偶尔出去见几个人。” 酒吞笑了一声。 “你现在过得跟个上班族似的。” “比你天天打架强。” 酒吞又笑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声音。 “对了。”大天狗忽然说,“我好像找到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了。” 酒吞的手指停了一下,烟从嘴角滑了出来,他伸手接住,重新叼好。 “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从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变成了激动。 “我说,我找到命定巫女了。”大天狗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酒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坐直了身体。车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在哪?”他的声音压低了,“我的小崽子们都快把东京翻遍了,都没找到符合目标的,你那边怎么找到的?” “说来也巧。”大天狗说,语气十分怪异,“我今天出门处理文件,在路上看到了一个人,她完全符合目标描述。” “我的妖法看见了她纯净的心灵,身上的巫女服和火红色的头发更是印证了这个猜想。” 酒吞的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 听筒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大天狗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很慢,像是怕酒吞听不清。 “蛇岐八家的人。” 酒吞的眼睛眯了一下。 蛇岐八家。 又是蛇岐八家,大阪这边的黑道背后有他们,万妖众要报备也是找他们。 现在,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也在他们手里。 “知道具体身份了吗?”酒吞问。 “知道。”大天狗说,“她离开的时候,周围的人对她的称呼是——上杉家主。” 酒吞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车厢里弥漫开,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让烟散出去。 “上杉家的家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杉绘梨衣。”大天狗说出了全名。 酒吞沉默了一会儿。 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是能够帮助龙君取回记忆、稳固权柄的存在。 他们在东京找了好久,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 现在,人被蛇岐八家藏起来了。 不,不是藏起来。 她就是蛇岐八家的人,上杉家的家主。 酒吞把烟头摁灭在车窗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大天狗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只有沉默,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先不急。”他说,“找到人了就好办,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龙君大人那边还有他的事要办,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去接她。” 酒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烟头从车窗扔出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火星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灭了。 “行。”他说,“听你的。” “你那边的事抓紧。报备完了,该登记的登记,该交的税交,别让人挑出毛病。” “知道了。” 大天狗挂了电话。 酒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头像,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大阪的夜还是那个味道。 他想起上杉绘梨衣这个名字。 上杉家的家主,蛇岐八家的人,龙君大人的命定巫女。 这些身份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他闭上眼睛。 “老大。”车门被敲了一下,那个鬼族又探进头来,“手续办好了,人也带走了。” 酒吞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走吧。回去。”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光晕在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尾巴,酒吞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点慢慢远去。 大天狗说,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行,那就等。 他活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122章 楚子航求学 地下室的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盏白炽灯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铁锈的味道,混着墙角那台老式除湿机嗡嗡的响声。 这里是楚子航家里的一处产业,一处还没装修的地下室。 路明非侧身避开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细微的破风声。他后退半步,手腕一翻,手中的木刀压住楚子航的刀背,顺着刀身滑下去,在即将触及手指的位置停住。 “太快了。”路明非说,“出刀的时候不要只想着快,要留三分力。不然这一刀被挡住,你收不回来,胸口就是破绽。” 楚子航收了刀,站在那里,他的呼吸很稳,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小臂上那几道旧伤疤。手里的木刀是刚才从墙上取下来的,刀柄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再来。”他说。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想起几天前的事。 几天前。 路明非正坐在阳台上,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晓樯坐在他对面,手肘撑在小圆桌上,掌心托着一小团淡金色的光。那光芒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萤火虫,但她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在一起。 “集中意念。”路明非说,“醒神术不是往外放灵力,是往内收,你要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把它凝聚起来,像拧毛巾一样,把多余的水分挤掉。” 苏晓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团光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不再忽明忽暗,而是发出一种柔和的、持续的光。 “感觉到了。”她说,声音很轻,怕惊散了那团光。 “保持住。等你能维持一刻钟不散,就算入门了。” 苏晓樯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正要收回目光—— 门开了。 不是门铃响,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楚子航站在门口。 左手提着一个纸袋,右手握着钥匙——那把他给楚子航的备用钥匙,搬家那天就给了,说“你随时可以来”。 但楚子航从来没在没打招呼的时候来过。 楚子航看着路明非,然后他的目光移向苏晓樯,移向她掌心里那团淡金色的光。 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哦豁,这下不好解释了。”路明非心想。 苏晓樯睁开眼,看见楚子航,也愣了一下。那团光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散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气氛有点微妙。 路明非挠挠头,站起来。 “师兄,你怎么来了?” 楚子航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今天你生日。”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明非又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日期是对的,但他自己都忘了。 婶婶家从来不过生日,他在卡塞尔的时候也从来没提过,但楚子航记得。 “估计是把身份证上的号码记住了。吧”路明非心想。 前段时间,路明非和楚子航一起回来时,路明非曾经把身份证给过他,估计楚子航就是在那个时候记住的。 “路过蛋糕店,”楚子航说,“顺手买的。”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上面印着一家蛋糕店的logo,路明非知道这家店,不在“顺路”的方向上。 但他没有拆穿。 苏晓樯站起来,把那本旧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她看了一眼楚子航,又看了一眼路明非,表情有点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路明非,你还没跟我说过,你师兄知道你……这些?”她指了指自己刚才掌心里那团光消失的地方。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我和他讲过那个故事。” 半真半假吧,楚子航只听过故事,不知道具体情节,路明非在心里碎碎念。 苏晓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看了看楚子航,楚子航点了点头,于是苏晓樯便不再追问。 “行。”苏晓樯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拿起沙发上的包,换了鞋,走到门口。 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生日快乐,路明非。”她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说道。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路明非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看着楚子航。 “师兄。” “嗯。”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路明非问。 楚子航在沙发上坐下,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蛋糕盒。 白色的盒子,系着淡蓝色的丝带,他把丝带解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蛋糕,奶油是白色的,上面摆着几颗草莓。 “你自己决定。”楚子航说,“说不说是你的事。” 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个蛋糕,草莓很红,奶油很白,蜡烛插在正中间,只有一根,数字形状的“1”。 “你不问我那些东西是什么?”路明非指了指阳台上那本笔记本。 楚子航想了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说,“你不想说,我不问,但我也大概猜得到,你上次讲的故事不是故事,而是事实。”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不是不想说,”路明非说,“是说来话长。” 楚子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着了,火苗在烛芯上跳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发出橙黄色的光。 “许个愿吧。”楚子航说。 路明非看着那根蜡烛,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过生日,婶婶从来不买蛋糕,有一次叔叔偷偷买了一个,被婶婶念叨了好几天,说什么“小孩子的生日有什么可过的,买点水果应付一下得了”,后来叔叔再也不买了。 他闭上眼睛,许了个愿,然后把蜡烛吹灭了。 烟雾从烛芯上升起来,在灯光下飘了一会儿,散了,像一朵白色的花。 楚子航从纸袋里又拿出两把木刀。 刀身是深褐色的,没有开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想学刀法。”楚子航说,“你教我。” 路明非接过一把木刀,掂了掂分量。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我记得你刀法挺好的啊。” “你的刀法比我的好。”楚子航说,“我看过你在自由一日上的动作。那不是言灵,是纯粹的刀法,我的刀法基本上是自学的,没有经过系统性的学习,在某些场景下不够看。” 楚子航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路明非都觉得不可思议。 “行。”路明非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让苏晓樯知道言灵和龙族的事,她现在只是以为有叫做灵力的超凡能力,不能将她拖入龙族的世界里。”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把她拖进来?” “嗯。” “好。” 于是就有了地下室里的这一幕。 楚子航握着木刀,站在路明非对面,额头上沁着薄汗。 苏晓樯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本,掌心托着一小团淡金色的光。她偶尔抬起头看他们一眼,主要是看路明非,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练。 路明非把木刀横在身前,刀身与胸口平齐。 “再来。” 楚子航没有犹豫。他向前跨出一步,木刀从下往上撩,角度很刁。 路明非侧身让过,刀锋擦着他的衣领过去,他没有反击,只是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楚子航的手腕。 “这一刀太用力了。”路明非说,“你把它当成了真刀,但它只是一块木头。你要控制力道,不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 楚子航活动了一下被敲的手腕,点了点头。 “再来。”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楚子航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学刀法认真,搬家认真,连买蛋糕都认真。 “出刀的时候,手腕要放松。”路明非说,“你看,像这样。” 他握着木刀,手腕轻轻一转,刀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动作丝滑,没有阻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刀,让它在空气里游走。 楚子航学着他的样子,手腕一转,刀尖画了一个圆。 有点僵硬,但已经有那个意思了。 “不错。”路明非说,“再来。” 楚子航又画了一个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流畅,手腕的动作也更放松了。 “你是不是在刀术上有天赋?”路明非问。 楚子航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的刀术都是自学的,唯一的老师就是少年宫的武学老师。” 路明非心想,自学都能学到这种程度,要是让宫本剑圣他们来教还得了,怕不是能把一栋楼劈了。 苏晓樯从角落里抬起头。 “路明非,我这团光怎么又散了?” 路明非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掌心里那点残余的金色。 “你意念太急了,醒神术柔性法术,要温和,而不是使劲往外挤。他就像滑溜溜的鱼,你越想抓住它,它跑得越快。” 苏晓樯皱了皱眉,闭上眼睛,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那团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慢慢的,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在她掌心里聚成一团,稳定地亮着。 “行了。”路明非说,“保持住。” 苏晓樯点了点头,闭着眼睛,没有再说话。 路明非走回楚子航对面,拿起木刀。 “再来。” 楚子航出刀。 这一次,他收了三分力,刀锋更快了,但更稳。路明非侧身让过,用刀背挡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楚子航没有收刀,顺势横斩,路明非后退一步,刀锋擦着他的衣襟过去。 “这一刀不错。”路明非说,“再来。” 地下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苏晓樯坐在角落里,掌心里那团淡金色的光越来越稳。 楚子航握着木刀,一刀一刀地练,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精准。 路明非站在他对面,偶尔格挡,偶尔指导。 角落里的那个蛋糕还没吃完,草莓在奶油上放着,有点蔫了,蜡烛已经拔掉了。 当时路明非想着反正他一个人没意思,不如大家一起分了,剩下的放冰箱,当零食够吃好几天了。 第123章 准备返校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路明非还没来得及享受假期,快得路明非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的私人空间,日历就翻到了返校前最后一周。 苏晓樯学会了三个法术。 第一个是醒神术,她现在已经能维持小半个时辰不散了,效果是提神醒脑,破除幻觉。 第二个是灵火咒,能够凭空点燃具有灼烧精神的火焰并操控,情绪越丰富杀伤性越强。 第三个是烟盾,通过灵力产生出大量具有混淆方向能力的烟雾,这些烟雾还能够环绕在苏晓樯的身边保护她,只要还有烟雾,那么盾就不会被打破。 “差不多够了。”路明非说,“一般的成年人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就算遇到什么意外,保证不受重伤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苏晓樯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说的是实话。”路明非把木刀从墙上取下来,“众所周知,法师都是脆皮,法术这玩意学的再多,也改变不了你是脆皮的本质,除非去学一些非主流的法术。” “但那些法术往往都会把人变成肌肉壮汉的,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去试试。” 苏晓樯想象着自己一身肌肉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算了算了,那样子太丑了,现在就挺好的。” 楚子航站在他对面,已经在活动手腕了。 这半个月,他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把路明非教的东西一点不剩地吸了进去,就连路明非都忍不住感叹,楚子航真是天生的刀圣,要是被宫本剑圣他们看到不得抢着收徒啊,这进步速度简直快得不讲道理。 路明非有时候觉得,不是他在教楚子航,是楚子航在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以前的技能。 “再来。”楚子航说。 路明非横刀在身前,刀身与胸口平齐。 两人同时动了。 木刀在空中交击,发出一声闷响,不像金属碰撞那么清脆,但力量感一点不少。 路明非后退半步,刀锋一转,从侧面劈过去。楚子航侧身让过,手腕一翻,用刀背架住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这一刀架得不错,角度刚好,力道刚好,连收力的时机都刚好。 “你以前真的没进行系统性的学习?”路明非问。 “没有,我唯一的教学老师就是少年宫的兴趣班老师。” “那你天赋也太好了。” 楚子航没有接话。 他收了刀,站在那里,呼吸很稳,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领口湿了一圈。 虽然是被称为“超a”级别的混血种,但在这种压制自己的情况下剧烈运动,还是很累的。 路明非想起半个月前,楚子航第一次握木刀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动作很硬,每一刀都像是要把木头劈开,输出全靠力气,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刀变得柔软了,不是没力气,是把力气藏起来,用在合适的地方了。 最后一次对练,两人打了七八个回合。路明非没有放水——当然也没有尽全力——但楚子航已经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了。 十招,半个月前他连三招都撑不过。 路明非把木刀靠在墙上,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路明非将身体控制在一个强壮但不夸张的素质情况,与楚子航的切磋可以说是纯粹的刀术对决,没有使用任何其他的力量。 “行了。”他说,“今天的量够了。” 楚子航收了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做每一件事一样。 “下周就要返校了。”他说,“你注意时间,别到时候赶不上飞机。” 路明非点了点头。 “知道了。” 楚子航把木刀放回墙上,整整齐齐地和其他的摆在一起。他又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然后拿起放在角落里的外套,抖了抖,穿上。 这半个月,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间的关系变了很多。 以前他们说话,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客气,是说不上来的那种距离,但现在那层东西好像没了。 楚子航会在练完之后问他“晚上吃什么”,路明非会说“不知道,你请”,楚子航会掏出手机点外卖,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吃,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关系融洽。 路明非觉得,这可能就是朋友吧。 “那我先走了。”楚子航说。 “嗯。” 楚子航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生日那天的蛋糕,冰箱里那块还在吗?” 路明非想了想。 “好像还有一块。” “扔了吧,放太久了,肯定不能吃了。” “行,最近老是把它忘记,我回去就扔了。” 楚子航转过身,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地下室安静下来。 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把路明非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靠墙站着,盯着那排木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苏晓樯站在角落里。 她没走。 她现在没练法术,而是一直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抱着膝盖,安静得像一团影子,路明非差点忘了她还在。 “你还没走?”他问。 苏晓樯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帆布鞋的鞋头有一点脏,大概是昨天踩到了什么。 “路明非。”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你又要走了。”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她知道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里待不长久。 他有他的学校,他的任务,他的世界。 她只是没想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有踏出第一步。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学校要求提前返校。”他耸耸肩,无奈说,“我和师兄还要去芝加哥接新生,校长那个老不死的好像还要给我发任务,没办法。” 苏晓樯低着头,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 笑了。 那笑容很大,比她平时笑的时候都要大,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 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那好吧。”她说,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到时候注意安全,我有空去国外找你,你可要来欢迎我哦。” “那必须的,到时候我把我的朋友们都介绍给你,我估计芬格尔和你应该挺聊得来的。” “是吗?那就谢谢你啦。”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背上包,走到楼梯口。 突然,她停下来,回过头。 “路明非。” “嗯。” “你说的那个任务,危险吗?”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但对于我来说应该不算危险。” 苏晓樯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她转过身,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门开了又关,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地下室里。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里,把那把木刀从墙上取下来。 刀柄被磨得发亮,这段时间,他和楚子航用它练了很久。 他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粗糙的,木头的纹理。 他把木刀放回去,整整齐齐地和其他的摆在一起。 然后走上楼梯。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树下那只橘猫又蹲在那里,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着。 路明非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冰箱里还有一块蛋糕。 楚子航说扔了,他想了想,还是没扔。 放了不知道多久的蛋糕,奶油已经硬了,草莓也干了。 但他还是把它拿出来,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酸。 特别酸,一点甜味都要没了。 可能是草莓坏了,路明非心想。 第124章 夏弥 出发那天,路明非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光,像有人把墨水兑进了水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顺便填了一下假期的行为表格。 大天狗给的黑卡揣在口袋里,卡面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下床,走进卫生间。 凉水冲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下巴光溜溜的——昨天刮过了。 走出卫生间,他换了衣服。 深灰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 背上包,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服服帖帖。 挂钩上那只塑料小恐龙一晃一晃的,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 阳台上拖把和扫帚排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地垫上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摆在那里,兔耳朵还竖着。 平时的日常卫生不用在意,楚子航提前安排了人在路明非不在的时候打扫卫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那棵石榴树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那只橘猫还没来,石榴树下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贴在地上。 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 楚子航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的t恤。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路明非,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门。 路明非正要走过去—— “路明非。” 他回过头。 苏晓樯站在单元门口。 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 “路上吃。” 路明非接过来,往里看了一眼。 是两个饭团,还热着,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 “你几点起的?”他问。 苏晓樯没有回答,就这么看着路明非的脸。 “到了发消息。” “嗯。” 路明非拉开车门,坐进去,楚子航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出巷子。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晓樯还站在单元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巷口的石榴树晃了一下,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树下,眯着眼睛。 路明非把饭团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走,光晕在车窗上拖出细长的尾巴。 “苏晓樯?”楚子航头也没回。 “嗯。” “她送你的?”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话说师兄,你咋不让家里人送你去机场?” “他们都没空,家里的佣人要照顾我妈,如果开车去的话还还要让人把车开回去,所以我干脆打车去机场。” “这样啊...” ...... 机场的人比想象的多。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向不同的柜台、不同的登机口、不同的目的地。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但毫无感情。 楚子航去办登机牌,路明非站在旁边等着。 他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饭团,剥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米饭还是温的,里面包着肉松和黄瓜,口感很丰富,还有一些鱼子。 楚子航拿着两张登机牌走回来,递给他一张。 “走吧。” 安检排队的人很多。路明非站在队伍里,把剩下的半个饭团吃了,保鲜膜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过了安检,两人找到登机口,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路明非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过了安检了。” 苏晓樯秒回:“嗯。饭团吃了?” “吃了。” “好吃吗?”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好吃。” 苏晓樯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到了跟我说。” 路明非把手机揣进口袋。 飞机落地的时候,芝加哥正是下午。 (有时差)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 路明非背着包,跟着楚子航走出到达口。外面的人很多,举着牌子的司机,抱着孩子的父母,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楚子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夏弥还没到,她的航班晚点了。” “那我们在哪等?” “酒店。校长订好了,先去办入住。” 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黑人老头,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芝加哥。 高楼,车流,广告牌,一切都和滨海不一样。 这座城市的节奏比滨海市快多了,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红绿灯变换的速度也快,像有人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按。 “其他新生呢?”路明非问。 楚子航看着手机。 “有人接,不用我们管,校长说我们只负责夏弥就行。” 路明非点了点头。 酒店离机场不远,算是正常水平的酒店,门口种着两棵棕榈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楚子航办好了入住,把房卡递给路明非一张。 “先上去放东西,然后下来等。” “夏弥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她说到了联系我们。” “她有我们的联系方式?” “负责她的导师应该会给吧。” 路明非上楼把背包扔在床上,洗了把脸。 楚子航已经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了,手里翻着那本没看完的书。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大堂里的人不多。 一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笑一声。 一对老夫妻坐在角落里,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拿着一份报纸,眼睛闭着。前台的服务员在敲键盘,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 路明非等得有点无聊,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装饰性的木条。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二十几根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子航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说了一句“好”,挂了。 “到了?”路明非睁开眼。 “到了,就在门口。” 路明非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车门开了,先出来一只白色的帆布鞋,然后是另一只。 一个女孩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背上背着一个浅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她关上车门,转过身,结果被路沿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纸袋从手里飞出去,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呀,我的东西!” 女孩惊呼一声,赶忙蹲下来捡东西,她的动作很快,但有点手忙脚乱,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他弯下腰,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几包味道奇奇怪怪的薯片,一瓶水,一个充电宝,还有一本书。 书掉在地上翻开了,他合上之前瞥了一眼封面——《龙族谱系学入门》。 他把书递给她。 女孩抬起头。 一张很白的脸,五官精致,眼睛很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谢谢。”她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她接过书,塞进纸袋里,站起来。 路明非这才看清她的身高——比他矮一点,但也不算矮。 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露出的小腿又细又直。帆布鞋是白色的,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 “路明非。”他伸出手。 女孩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夏弥。”她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指节很细。 楚子航从大堂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夏弥。 夏弥的眼睛顿时亮了。 “进去吧。” 夏弥点了点头,拎着纸袋,背着包走进酒店,路明非跟在她后面。 大堂里,那对老夫妻还在。前台的服务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楚子航走到前台,拿了第三张房卡,递给夏弥。 “你的房间在路明非隔壁。” “好,谢谢师兄。” 夏弥接过房卡道谢,声音甜美,路明非觉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夏弥见到师兄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你们等很久了?” “还好。”路明非说。 “我航班晚点了,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真是的,浪费我时间。” 夏弥忍不住抱怨道。 路明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那些零食和书,大概是在机场打发时间买的。 只不过路明非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吃巧克力芥末味的薯片。 “吃饭了没?”他问。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一路上风风火火的,连饭都没吃。” “酒店对面有家餐厅,看着还行。” 夏弥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点了点头。 “走吧,行李放好就下来。” 夏弥拎着纸袋,背着包走向电梯,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路明非,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路明非师兄。” “嗯。” “你比照片上看着高诶。”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还有我照片?” 夏弥没回答,笑了一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朝他们摆了摆手,像是在告别。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3,然后停住。 “她什么时候有我的照片?”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 “自由一日和康斯坦丁死亡的时候有人拍了照,芬格尔卖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照片多少钱?” “一张五十,打包五百。” 路明非想起芬格尔说过他的照片特别受欢迎,都卖到其他地区去了,当时他以为芬格尔开玩笑,结果居然是真的。 他的照片被卖到了世界各地,连一个还没见过面的学妹都买了。 “师兄。”他说。 “嗯。” “芬格尔卖照片的钱,分了我一半。” 楚子航合上书,站起来。 “那你挺赚的,芬格尔的抠门可是出了名的,新闻部的工资都拖了好几年了。”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是挺赚的。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手里有他的照片。 他想起自由一日那天,他站在大厅中央,子弹在周围悬浮。有人拍了照,把这一幕传到网上,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电梯门开了。 夏弥走出来,换了一双平底鞋,纸袋不见了,只背着那个浅色的双肩包。 她走过来,站在路明非和楚子航面前。 “走吧,饿死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把书收进包里,站起身来。 三人走出酒店。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路明非眯着眼睛,伸手挡了一下。街对面的餐厅招牌是红色的,写着“café chicago”,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晒得有点蔫。 夏弥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脑后的马尾辫——不对,她没扎马尾,头发披着,发尾在肩上轻轻晃动。 “师兄。”路明非小声说。 “嗯。” “师妹是不是有点太活泼了?” 楚子航没回答。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也是。 一个敢一个人飞到芝加哥见两个陌生男人的女生,怎么可能不活泼,她应该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不会害怕的人。 餐厅不大,靠窗的位置空着。 夏弥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路明非坐在她对面,楚子航坐在她旁边。 路明非觉得两人似乎坐的有点近,不过他没在意。 “你吃什么?”夏弥问。 “随便。” 夏弥看了他一眼。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样?随便随便,点菜的时候又这个不吃那个不吃。”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他是真的不挑食,但夏弥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菜单了,他也只好把嘴闭上。 她点了一份意大利面,一份沙拉,一杯橙汁,楚子航要了一杯黑咖啡,一份沙拉,路明非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瓶不认识的汽水。 等餐的时候,夏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们是专门来接我的?”她问。 “嗯。”楚子航说,“校长安排的,顺便开展入学培训。”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学校连学生的放假时间也要压榨吗?我是不是遇到黑心学校了。” 夏弥忍不住吐槽道,路明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路明非注意到了,夏弥的视线似乎不是看,而是一种打量,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三明治端上来的时候,路明非咬了一口。 有点干,但味道还行。 夏弥吃意大利面吃得很慢,用叉子卷面条,一卷一卷的,很认真。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 吃完饭,三人走出餐厅,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 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 “明天干嘛?”夏弥问。 楚子航看了看手机。 “明天早上,校长要见你。” “在哪儿?” “就在这儿。” 夏弥点了点头。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白色的连衣裙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腰。 “那今天没事了?” “没事了。” “那我回去睡觉了,忙了一天困死了。”夏弥转过身,朝酒店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路明非。” “嗯。” “你的刀法是在哪里学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学过刀法?” “芬格尔卖的录像里看到的。” 路明非沉默了,觉得必须找个时间拷打一番芬格尔,让他收敛点了。 芬格尔这个家伙,到底卖了多少东西出去,连自己私下练刀的录像都有。 “以前跟几个老师学的。”他说。 “这样啊,有机会介绍给我认识认识,看着真帅啊,我也想学!” 夏弥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路明非和楚子航。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师兄。” “嗯。” “芬格尔还录了像?” 楚子航想了想。 “好像是,我看到过视频,他也分你一半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 芬格尔没跟他说过录像的事,那个家伙大概把录像的钱自己全吞了。 算了,以后再找他算账。 夕阳落在酒店的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 路明非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开了,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上。 路明非伸手按了楼层,前往自己的房间休息。 第125章 赫尔佐格的惊喜 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只有操作台上几盏冷光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试管和培养皿上,反射出冷冷的微光。 培养皿里漂浮着不知名的残肢和可怖的不明生物,有些甚至还在抽搐。 橘政宗...不,在这里,应该叫他赫尔佐格。 此时他正在做实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小臂。 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握着滴管的时候稳得像一台机器,一滴淡蓝色的液体从管口落下,滴进培养皿里,在透明的培养基上晕开。 赫尔佐格放下滴管,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小,意外的有些秀气,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身后的空气忽然冷了一下。 赫尔佐格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那是一种被捕食者的预警。 “谁?”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 冷光灯的光在操作台上跳了一下,赫尔佐格慢慢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不,那根本不能说是人,而是一团恶意的集合体。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黑影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赫尔佐格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该来这里。”他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不像他自己的。 他的一只手按在桌子底下,那里有一个紧急报警装置。 黑影没有回答。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u盘,没有任何标识,它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是什么东西?”赫尔佐格的声音还在抖,但他努力稳住了。 “好东西,你会喜欢的。”黑影说,它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分不清男女。 赫尔佐格盯着那个u盘,盯着那双眼睛,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 黑影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赫尔佐格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听起来不像质问,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发出的声音。 黑影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门口的阴影里。 “不如看看吧。”黑影说,然后他的身体宛如液体一般融入到了黑暗中。 地下室安静了。 赫尔佐格站在原地,手还攥着操作台的边缘,指节还是白的。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 虽然他还是很恐惧,但是贪婪占据了他的理智。 u盘的外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他慢慢走回操作台前,把u盘插进旁边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文件名是一串串数字和字母,看不出是什么。 他点开一个。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复杂的结构图,线条交错,层层叠叠,像一座没有重力的建筑。 赫尔佐格的眼睛盯着那张图,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开始变得更加沉重,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又点开一个。 然后是下一个。 操作台上的冷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狂热之情充斥着他的头颅。 看着那些不可思议的生物科技,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赫尔佐格滚动鼠标,一幅又一幅的图纸在屏幕上闪过。 第126章 怎么还是我!? 路明非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咚咚咚的三下,刚刚好的敲门声。 他像咸鱼一样把自己翻了个面,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酒店的,有一股陌生的洗涤剂味道,和他家里那瓶洗衣液不一样,更加刺鼻。 路明非缩在被窝里,试图在拖延几秒,但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明显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他的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睡眼惺忪。 路明非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去开门,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把颜色染成一片暗红。 夏弥站在门口。 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她看见路明非那副刚睡醒的样子,目光在那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一秒。 “早。” 路明非看着她手里的托盘,打了个哈欠。 “早,你几点起的?” “七点,酒店早餐还不错,给你带了一份。赶紧拿着,挺沉的。” 路明非接过托盘。咖啡是热的,纸袋里是一个可颂面包,还冒着热气。他闻了一下,黄油的味道很浓。 “师兄呢?” “在楼下,他六点就起了,已经在餐厅看完半本书了。” 路明非没说话,楚子航这个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在卡塞尔还是在芝加哥,不管是在自己家还是酒店,他永远都是把事情安排得像一张精确到秒的机械表,应该零件也不能出错。 “你快点洗漱,下来吃早饭,师兄说校长快到了。”夏弥说完转过身走了,马尾辫在路明非面前甩了一下。 路明非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走进卫生间,凉水冲在脸上,刺激着他的神经。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下巴光溜溜的——昨天刮过了。 他用冷水把头发按了两下,勉强压下去了,换好衣服后走出了房间。 大堂里人不多。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书的页角照得发亮。 他的坐姿很直,和沙发靠背之间隔着一道缝隙。 夏弥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橙汁,正低头看手机。 她换了一种坐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和刚才在楼上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橙汁是橘黄色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路明非走过去,在夏弥旁边坐下,把可颂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酥皮掉了一桌子,碎屑落在深灰色的桌布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弥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你刚才在楼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催我和催命一样。” “快了又不是已经到了,你急什么?” 路明非没接话,把可颂吃完。最后一口有点干,噎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有点苦,他皱了一下眉,,这咖啡一点糖没加。咖啡的苦味在舌头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开。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纸张哗啦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校长八点半到。”他说。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二十,还有十分钟。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玻璃面板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八点半整。 酒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和楚子航那辆差不多,但更长、更宽。 车门开了,先出来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 一个老人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胸口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石头,神采奕奕。 希尔伯特·让·昂热,传奇屠龙者,卡塞尔学校的校长, 他站在酒店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幕墙。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把墨镜摘下来,别在胸前的口袋里,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子航第一个站起来,紧接着路明非也站了起来,而夏弥最后一个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理了理衣领。 她的椅子在地毯上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昂热走过来,那双昂贵的真皮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夏弥脸上。 “夏弥同学。”他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欢迎加入卡塞尔学校。” 夏弥握住昂热的手。 “校长好。” 昂热松开手,转向楚子航。 “楚子航,辛苦了。” “应该的。” 昂热又转向路明非,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路明非同学,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一个人搬家到外面挺不错的。” “还行?”昂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 “你这个‘还行’,大概比大多数人的‘很好’都要精彩。” 路明非不知道怎么接,就没接。 昂热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上去吧,这家酒店有会议室,就在二楼。” 会议室不大。 长桌能坐十个人,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正中间放着一个玻璃水壶,水壶里泡着柠檬片,柠檬片在透明的开水里浮浮沉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壶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昂热坐在主位。楚子航坐在他右手边,夏弥坐在他对面,路明非坐在夏弥旁边。 椅子是皮质的,坐上去有点硬,路明非挪了一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昂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份表格,打印的,白纸黑字。上面贴着一张夏弥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夏弥同学,你的资料我看过了。仕兰中学,血统a级,言灵尚未觉醒。”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对言灵了解多少?” “不多。”夏弥说。 “面试的时候老师讲过一些,但都是理论。但什么序列号,什么高危分类,听得云里雾里的,讲的比物理还难。” 夏弥忍不住吐槽道,路明非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昂热没有在意。 “言灵的觉醒,有时候需要契机。有的人在紧张的时候觉醒,有的人在愤怒的时候觉醒,有的人在生死关头觉醒,但大部分人都是在进行灵视的时候觉醒。” “这里不方便,我们尚不清楚你的言灵是什么,为了防止言灵在觉醒时出现意外,正式的流程在学校再进行。” 夏弥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她的手指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绒布,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所以你的任务,不是急着觉醒言灵。”昂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而是尽快熟悉学院的环境,适应混血种的生活。楚子航和路明非会带你。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们。” 夏弥点了点头。“知道了,校长。” 昂热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挪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拉了拉西装的下摆,把那个皱褶抚平。 “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楚子航,具体安排你跟她讲。” 楚子航站起来。 “好。” 昂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推开。 他回过头。 “路明非同学。” 路明非抬起头。 “过几天有个任务,需要你陪我走一趟。” “芝加哥这边还有任务!?还必须是我?” “嗯,非你莫属。” 说完。昂热不给路明非反应的时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和进来时一样。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壶柠檬水上,水壶里的柠檬片还在浮沉。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夏弥指尖点桌面的细碎声响。 “路师兄,你又要出差啊?” “唉,”路明非叹了一口气,“这哪是出差,这是把我当驴使呢。” “哈哈。”夏弥忍不住发出轻笑。 楚子航把文件夹收起来,放进包里的侧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很清脆。 “接下来的安排:上午我带你去学院参观,下午办理入学手续,路明非就在这待命。” 路明非点了点头。 夏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动作很大,手臂举过头顶,t恤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腰。 她的手指在空中张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卡塞尔学院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期待,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准备好了要拆开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但又怕里面的东西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芬格尔那个家伙把学院吹得天花乱坠的,说什么‘世界上最适合混血种的学校’。我问他食堂怎么样,他说食堂的猪肘子是德国大厨做的,外酥里嫩,配上酸菜和土豆泥,绝了。” “你还认识芬格尔?”路明非有些意外。 “师兄你忘啦,我可是找他买过你的照片呢。” “哦,也是。”路明非这才想起来芬格尔那个混蛋通过卖他的照片赚的盆满钵满。 “走吧,可以先去车站候车了。”楚子航说。 第127章 工人罢工了 楚子航和夏弥走后,路明非一个人回了房间。 酒店房间不大,床单是白的,叠得棱角分明。 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嗡嗡地响,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路明非把鞋脱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居然感觉有点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那股陌生的洗涤剂味道,刺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 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见到那个师妹了?” “见到了。” “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挺活泼的。” 苏晓樯发了一个笑脸,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昂热说的话,夏弥的脸,楚子航翻书的声音,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睁开眼,坐起来,走到窗边。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展开来,密歇根湖灰蓝色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几艘白色的帆船缩成小小的点,慢吞吞地移动。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镜头前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缺氧的鱼。 路明非看了几秒,把电视关了。 他又躺回去。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开始数天花板上那些装饰性的木条。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二十几根的时候,他放弃了。 然后开始数窗帘上的褶皱。 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都差不多宽,叠在一起,像手风琴的风箱。 困意渐渐袭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不是敲门声,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时发出的闷响。 路明非睁开眼,看见楚子航站在门口,而夏弥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浅色的双肩包,马尾辫有点歪了,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们怎么这么回来了?火车又晚点了?” 夏弥走进来,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倒在床上,忍不住开始抱怨。 “别提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布。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楚子航。 楚子航关上门,走到窗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铁路工人罢工了,铁路协会和工人保障协会闹得很凶。” “啥玩意?罢工了?” “嗯。”楚子航转过身,“铁道都被愤怒的工人拆了,想修好至少要一个星期。”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一个星期,这么久?那返校怎么办?” “等。”楚子航说,“或者换别的路线。” 夏弥从床上翻过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别的路线我也问过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调子,“坐大巴的路线也有问题,飞机光是走流程就要半个月,目前就火车最方便。”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 “所以——”夏弥从床上坐起来,马尾辫甩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我们先在芝加哥玩几天!”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突然变得兴奋的脸,又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他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路明非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师兄也同意了?”以防万一,路明非还是问了一下。 楚子航点了点头。 “与其在酒店干等,不如出去走走,刚好在附近逛逛。” 夏弥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 她的动作很快,蹲在地上翻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充电宝、零食、那本《龙族谱系学入门》、一个化妆包、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外套。 她把外套抖开,穿上,又把充电宝塞进口袋。 “明天去哪?”她问。 楚子航想了想。 “千禧公园、密歇根湖、芝加哥艺术博物馆,你想去哪?” “都想!我最想去游乐园,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游乐园呢!”夏弥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路明非靠在床头,看着夏弥那副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苏晓樯。 她也是这样,决定了什么事就风风火火的,一点缓冲都不给。 “路师兄,你去不去?”夏弥转过头看着他。 路明非想了想。 “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弥顿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七点,楼下大堂集合。不许迟到!” “七点?”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昂热走后的第二天下午,因为夏弥和楚子航不在,他睡了一个懒觉。 “七点已经很晚了,要不是考虑你,我就定六点了。” 路明非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在滨海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就躺在那里看着光斑从床尾爬到床头。 现在那些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夏弥把包收拾好,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那我先回房间了,下午我要睡一觉,补补精神,今天起太早了,现在我的眼皮都在打架。”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师兄。” “嗯。” “你的木刀带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虽然之前闲聊时提到过,但他没想到夏弥会问这个。 “带了,在箱子里,木刀还是很容易过安检的。” “明天带上呗,我想看你练刀。”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 “行。”他说。 夏弥笑得很灿烂,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房间安静下来。 路明非坐在床上,楚子航站在窗边。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空调嗡嗡地响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窗帘微微飘动。 “师兄。”路明非开口。 “嗯。” “你觉得铁路工人罢工这种事,真的只是巧合?”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远处密歇根湖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们都只能等。”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想起昂热说的那个任务。 “过几天有个任务,需要你陪我走一趟。”昂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明非知道,这个老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说的。 “昂热校长说的那个任务,”路明非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楚子航摇了摇头。 “校长没跟我说。” 路明非没有再问。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那我先回房间了。”楚子航说。 “嗯。”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九点,别迟到。” “知道了。”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冷风还是那个温度。 他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返校推迟了,要在芝加哥待几天。” 过了几秒,苏晓樯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怎么回事?”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铁路工人罢工。铁道被拆了。” 苏晓樯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是一条:“那你小心点,国外那边好像挺乱的。” “没事,师兄也在。” 苏晓樯没有再回。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盯着那条金线看了一会儿,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明天七点就要起床,现在还是补补觉吧。 他想起夏弥说“我想看看”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挡住阳光。 先睡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128章 游乐园(已改) 第二天六点半,“咚咚咚”的敲门声把路明非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敲门声跟阎王的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活泼吗?” 路明非坐直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的说。 他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打开了门。 夏弥就站在门口。 今天的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换了双黑色的小皮鞋,头发随意的搭在肩膀上。 她的手里依旧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看见路明非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夏弥笑着说。 “早上好二师兄!”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 “先不提前面那个槽点满满的称呼,你几点起的?” “六点,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和加了糖的黑咖啡哦!” 路明非接过托盘。 咖啡是热的,纸袋里是一个鸡蛋肉排三明治,甚至还冒着热气。他闻了一下,黄油的味道很浓。 “师兄呢?” “在楼下。他六点就起了,已经在餐厅看完半本书了。还说你如果再不下来,他就要上来叫你了。” 路明非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想这辈子怕是看不见楚子航赖床的样子了。 “洗漱完赶紧下来吃早饭,这只是让你先垫垫肚子的,校长说今天带我们去游乐园玩。” “校长?” “校长说他也被困在芝加哥了。” “他不是有专机吗?” “听他说最近管得严,而且校长说就这点距离没必要坐。” “...好吧,他是校长,听他的。” 夏弥刚说完就一溜烟的跑了,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风风火火的。 路明非关上门,把托盘放在桌上。 走进卫生间,凉水冲在脸上,刺激着他的神经。 大堂里人不多。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本翻开的书。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书的页角照得发亮。 夏弥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橙汁,正低头看手机。 她换了一个坐姿,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和刚才在楼上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路明非走过去,在夏弥旁边坐下,把三明治从纸袋里拿出来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弥头也没抬。 “你刚才在楼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快了又不是已经到了,你急什么?” “...行。” 路明非没接话,把三明治吃完。最后一口有点干,噎了一下,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次的咖啡比昨天甜多了,看来夏弥是加了不少糖进去,总算喝的下去了。 楚子航翻了一页书。 “校长八点到。” 路明非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看会书吧。 八点整,昂热准时出现在大堂。 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银光。胸口没有插那支惯常的红玫瑰,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茶色的太阳镜,别在口袋里,颇有一番风流气息。 他走过来,目光从三个人身上扫过。 “早上好,孩子们。”他的语气轻快得像一个准备去春游的高中生。 “校长好。”夏弥站起来,声音甜美。 昂热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 “夏弥同学,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床睡起来挺舒服的。” “那就好,打起精神孩子们,今天我们去六旗游乐园。”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六旗?” “嗯,北美最大的游乐园之一。明非,你不是对于过几天要去出任务感到不满吗?今天就带你去玩玩。” 路明非张了张嘴。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微微摇了摇头。 他又看了一眼夏弥,夏弥正在偷笑。 “我没——”路明非想辩解。 “走吧。”昂热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昨天那辆,更长,更宽,坐下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 司机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人,戴着白手套站在车旁,见几人出来,他拉开了车门。 昂热坐进副驾驶。夏弥坐进后座,楚子航坐在她旁边,路明非坐在楚子航旁边。 就算这样,车子上还有着富裕的空间,让路明非情不自禁的感叹资本主义的腐败。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主路的车流。 芝加哥的早晨并不安静,马路上到处都是游行示众的人群,他们高高举起手里的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把属于我们的薪水还给我们!” 路明非不得不感叹,美国人的工人协会还真是敬业啊! “校长,”夏弥忽然开口,“六旗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 “过山车。”昂热头也没回。 “中庭之蛇,全世界速度最快的过山车,比新泽西六旗的京达卡还快。高度一百五十米,速度最高两百五十公里。” 夏弥的眼睛亮了一下。 “听起来很刺激。” “确实刺激。”昂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直想来试试,可我这么个老人又没有子女,自己来坐过山车会很可笑吧?你们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 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昂热一眼,老头的嘴角带着笑。 “校长,”路明非开口,“您这身子骨,过山车受得了吗?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心脏扛不住——” “放心,”昂热打断他,“我屠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路明非闭嘴了。 夏弥笑了一声,楚子航面无表情。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市区。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个巨大的钢铁结构若隐若现。铁黑色的钢轨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那就是‘中庭之蛇’,世界上最长的过山车。”昂热说。 夏弥趴在车窗上,仰着头看。 “好高啊!” 路明非也看了一眼。确实高。 游乐园门口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热狗的味道,混着欢快的背景音乐。 昂热去买票。四个人站在门口等。夏弥踮着脚尖往里面看,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路师兄,”她忽然转过头,“你坐过过山车吗?” “坐过。” “怕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路明非说,“又不会死。” 夏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子航。 “师兄你呢?”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没坐过。” 夏弥笑了。 “那今天正好试试。” 进了游乐园,夏弥走在最前面。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一个卖气球的小丑从她身边经过,她停下来看了两秒;一个孩子在吃,她笑了一下;一个旋转木马在转,音乐叮叮当当的,她站着听了半首歌的时间。 “夏弥同学,”昂热在后面喊,“你不去吃点什么吗?” 夏弥回过头,看见路边有一个冰激凌摊。她跑过去,趴在冰柜上看了几秒。 “一份薄荷味的,一份加草莓酱的。”昂热走过来,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拍在冰柜上。 “不用找了。” 几分钟后,昂热吃着他的薄荷味冰激凌,夏弥挽着他的胳膊,吃着那份加草莓酱的。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老一少,像一对祖孙。 路明非和楚子航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我还以为校长都是那种古板的老头,居然会吃薄荷味的冰激凌?薄荷味很潮诶!是他们新推的。” 夏弥舔着嘴唇,眯眯眼笑,一蹦一跳。 “其实我比较喜欢柠檬味的,但是人年纪大了,常常遗憾在自己所剩下不多的人生里新鲜事太少,所以要选最潮的尝一尝。”昂热微笑。 “哇哦,校长你好潮诶!” 路明非在后面听着,拿肩膀拱了楚子航一下。 “师兄,校长还是个潮老头诶。”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很正常,校长经常会参加各种高端舞会,他非常受那些上了年纪的贵妇欢迎。” “哇哦,你说校长会找个老伴吗?” “...” 楚子航没有接话。 路明非看着前面夏弥挽着昂热胳膊的背影,摇了摇头。 中庭之蛇。 铁黑色的钢轨如同一条拧转身体的巨蛇,陡峭地升入大约五十层楼的空中,猛地折返而下。湛蓝的天空被切割成几大块。 一列过山车带着游客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正攀到最高点,速度在上升中几乎耗尽,过山车正以低速缓慢地滑过顶点,而前方等待它的,是悬崖般的直坠。 夏弥激动地蹦了起来,手指着空中。 “我们去坐那个!” 路明非看了昂热一眼。 “校长,您真要去?这玩意儿的失重感可不是开玩笑的。您那副老胳膊老腿——” “年轻人,”昂热打断他,目光灼灼,“我屠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路明非又被噎住了,心想活得久了不起啊,让大天狗他们过来不吓死你! 夏弥已经跑向了排队的长龙。昂热跟了上去。路明非和楚子航站在原地。 “师兄,”路明非说,“你去不去?” 楚子航看着那座钢铁巨兽,沉默了两秒。 “去。” “师兄,可是你脸在抽诶。” “那是你的错觉。”楚子航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师兄,其实你没必要嘴硬的,说出来没啥。” 楚子航还没说话,夏弥的声音就传来了。 “快点快点!”队尾夏弥蹦起来向他们招手。 “来了来了。”路明非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排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 路明非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过山车一趟一趟地出发,一趟一趟地回来。 每次出发的时候,乘客们的表情都是兴奋的;每次回来的时候,乘客们的表情都是扭曲的。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脸色苍白,有人腿软得站不稳。 “路师兄,”夏弥回过头,“你紧张吗?” “不紧张。”路明非说。 “那你刚才怎么劝校长别去?” “我是为他好,一百三十多岁的人了,万一心脏扛不住——” “我听见了,混血种的听力很好的。”昂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放心,死不了。” 路明非无奈的叹了口气。 终于轮到他们了。 四个人并排坐进第一排——夏弥坐在最左边,昂热在她旁边,路明非在昂热旁边,楚子航在最右边。 工作人员走过来,把安全锁扣紧。 “请注意把头靠在头枕上,”工作人员用英语说,“以防加速度过大拧伤您的颈椎。” 路明非靠在头枕上,双手搭在安全锁上,姿态放松。 他偏头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脸色苍白,平视前方,抓着安全锁的指节泛白。 没想到楚子航也有这样的一面,路明非感到很新奇。 “师兄,”路明非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还好。” “可是你的脸很白诶。” 楚子航没有回答。 夏弥正兴奋地跟昂热低语,昂热爽朗地大笑。 过山车等候在加速隧道里,四面八方一片漆黑,沿着加速铁轨是两排危险的红灯在闪烁。 工作人员迅速撤入黑暗中。警报声响起,红灯的闪烁速度忽然间快了十倍。 红灯忽然全部熄灭。 警报声停止。 一秒钟死寂。 然后—— 过山车弹射出去。 数倍于体重的巨大力量把路明非死死压在靠背上,迎面而来的风压大到可以把眼镜掀掉。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光明迅速扩大。过山车离开了加速隧道,速度达到了极限。两百五十公里每小时。 路明非听见夏弥在喊“好快——”,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昂热在笑,那笑声低沉浑厚。 楚子航则是静默无声。 过山车攀上天梯一样近乎垂直的上升轨道,湛蓝的天空在眼前旋转。 路明非靠在头枕上,看着云在视野里打转。 风压很大,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偏头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脸色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明非想说点什么,但风太大,张不开嘴,刚张开点。 然后过山车猛地折返,俯冲而下。 尖叫声此起彼伏。 路明非没叫,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失重感把五脏六腑往上提。 风在耳边呼啸,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他的脸猛吹。 他想,这玩意儿确实刺激,但和东京那些大妖的利爪比起来,差远了。 过山车终于慢下来了。缓缓滑进终点站台。 安全锁打开了。 路明非活动了一下脖子,从座位上跳下来,有点僵硬。 他伸手拉了夏弥一把,她的手很凉,握着他的手腕,力气不大。 “还好吗?”他问。 “好刺激!”夏弥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再来一次!” 路明非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脸色还是白的,他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一下,拢了半天没拢回去。 “师兄,”路明非说,“你还好吗?” “还好。”楚子航的声音有点飘。 “其实我最喜欢的游玩项目是‘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我觉得那个项目挺不错的。” “...师兄,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爱好。”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 昂热走下来,整了整衣领。 头发被吹乱了,花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但那副从容的样子还在,他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长呼一口气。 “刺激。”他说。 “校长,您心脏没事吧?”路明非问。 昂热瞥了路明非一眼。 “我说了,死不了,身子骨硬朗着呢。” 从过山车下来,夏弥又拉着昂热去玩了旋转木马。 昂热骑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夏弥骑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叮叮当当的音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就像一对爷孙。 路明非和楚子航站在旁边看。 “师兄,”路明非说,“你觉得校长今天开心吗?” “开心。”楚子航说。 “你觉得他是自己想玩过山车,还是真的想带夏弥来?” 楚子航想了想。 “我觉得都有。” 路明非点了点头。 旋转木马停了,夏弥从马上跳下来,跑过来对着路明非说。 “路师兄,你去玩吗?” “不玩了。” “为什么?” “我看着就行。” 夏弥没有勉强。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的刺眼,她眯了眯眼,试图驱散那股不适感。 她将原本散着的头发扎成马尾,让头发不散乱。 “路师兄,”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谁会最想你?” 路明非想了想。 “大概没人会想我。” “你骗人。”夏弥说,“楚师兄会想,芬格尔会想,还有那个苏晓樯也会想。”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苏晓樯?” “芬格尔说的,他说你在滨海有个青梅竹马,长得很漂亮。”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芬格尔这混蛋到底卖了多少东西出去?他又是怎么搞到的? “路师兄,”夏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这个人,嘴上说随便,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她马尾辫甩了一下。 “走吧,校长说还要玩那个。” 她指了指远处的海盗船。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在海盗船顶端尖叫的人群。 “师兄,”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那个咱们不去了吧?校长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个。” “我听见了。”昂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年轻人,你是怕自己受不了吧?” “我还不至于怕海盗船。” ......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游乐园门口的长椅上等车。 夏弥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比她的脸还大。 她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糖丝粘在嘴角,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校长,”她说,“今天谢谢你。” 昂热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副太阳镜,在指间转了转。 “不用谢我。应该谢明非和楚子航。是他们陪你来的。” 夏弥转过头看着路明非和楚子航。 “谢谢大师兄,谢谢二师兄。”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二师兄”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在叫猪八戒。 “二师兄,你脸上有糖。”夏弥说。 路明非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骗你的。”夏弥笑得很开心。 路明非懒得接话。 不一会儿,车子来了。 四人上车,驶出停车场。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车厢染成一片橘红色。 夏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马尾辫垂在肩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睡着了。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外。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密歇根湖的水面被染成了一片橘红。 “路明非。”楚子航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开心吗?” 路明非想了想。 “还行。就是老家伙太能折腾了。” 楚子航嘴角抽搐了一下。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昂热将夏弥叫醒,她揉了揉眼睛。 “到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到了。” 四人陆续下车。 昂热整了整衣领,走进大堂,夏弥跟在他后面,路明非和楚子航走在最后。 电梯门口,夏弥忽然回过头。 “路师兄。” “嗯?” “明天去哪?” 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楚子航想了想。 “去艺术博物馆看看吧,回头我和校长说一声。” 夏弥兴奋的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希望艺术博物馆能有些好玩的。” 她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前,夏弥朝他们摆了摆手。 “晚安,师兄们。” 电梯门关上。 路明非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3,然后停住。 “走吧。”楚子航说。 两人上了五楼。 路明非打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嗡嗡地响。 他脱下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哪了?” “游乐园。” “好玩吗?” “还行,校长差点把心脏病玩出来。” 苏晓樯发了一个问号。 路明非想了想,又发了几个字:“开玩笑的。” 苏晓樯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第129章 没有艺术细胞的一行人 第二天,路明非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楚子航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咖啡。 书翻到三分之一处,咖啡杯见底,杯壁上留着一个浅浅的水印。 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浅灰色衬衫的袖口照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今天路明非选择放点巧克力,他感觉喝起来还不错。 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夏弥从楼梯口走过来。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小皮鞋。头发没扎,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二师兄,你今天终于不赖床了?” “我又不是每天都赖床。” “昨天你就赖了。” 路明非懒得理他。 八点半,昂热准时出现,就像一只每天早上准时打鸣的公鸡。 深蓝色的西装,浅灰色的衬衫,胸口别着一副黑色墨镜,颇有几分特工007的味道。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三个人。 “走吧,今天去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逛逛。” “校长,博物馆有什么好玩的?”夏弥问。 “去感受一下文学沉淀的气息吧,毕竟作为大学生可要德智体美劳全面看发展的。” “那不是中国的教育体系吗?” “美国这边也一样。”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了,今天又换了一辆车,一辆白金相间的布加迪威龙。 “走吧,这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车,说起来今天还是第一次开呢。” “校长的朋友还真多啊。”路明非感叹了一句,随后跟着夏弥和楚子航他们挤进了车。 在车上过了一会,路明非开口问。 “校长,罢工还没结束?”路明非问。 “没有。工会和政府还在谈。”昂热头也没回。 “那我们要在芝加哥待多久?” “看情况,铁路不修好,你们就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行吧,就当旅游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夏弥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路师兄,你看那个楼,好高。”她指着远处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 “那是威利斯大厦。”楚子航说。 “师兄,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抢答?”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好。” 夏弥笑了一声。 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在市中心。 古典风格的建筑,巨大的石柱,门口两尊青铜狮子。阳光落在石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昂热去买票,四个人站在门口等,夏弥蹲下来摸了一下铜狮子的爪子,像是在摸一只小狗。 “这个狮子好大。” “这是芝加哥的标志之一。”楚子航说。 夏弥看了他一眼。“师兄,你又抢答了。” 楚子航沉默了。 夏弥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 博物馆里很安静。大理石地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混着旧纸张和颜料的味道。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夏弥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她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面停下来。 “这幅画好大。” “这是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场景。”楚子航说。 “我知道,门口的介绍牌上写了。” 夏弥转过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这样出来玩很没意思诶。”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憋出来一句。 “抱歉。” 夏弥忍不住扶额叹息。 路明非跟在后面,走得慢悠悠的。 他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路师兄,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夏弥回过头。 路明非看了一眼。是一幅抽象画,蓝色的色块,红色的线条,黄色的斑点。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又没有艺术细胞,看不懂,但我觉得还挺好看,所以说还行。” 夏弥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人,什么都还行。” 走到一个展厅,夏弥忽然停下来。 展厅不大,四面墙上挂着几幅画。正中间是一幅梵高的自画像,蓝绿色的背景,橙红色的胡子,眼神锐利。 夏弥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路师兄,你说他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不知道。” “我觉得他很孤独。”夏弥说,“这种眼神,只有孤独的人才有。”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 路明非盯着梵高的自画像,那双空洞的眼神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也许吧。”他说。 夏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穿过几个展厅,来到一个很大的房间。 墙上挂满了莫奈的画,都是睡莲。不同的光线,不同的季节,不同的角度。夏弥在一幅淡紫色的睡莲前面停下来。 “这幅好看。”她说。 “嗯。” “路师兄,你会画画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会打架,我打架还挺厉害的。”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展厅里有点响,旁边一个正在看画的老太太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夏弥赶紧捂住嘴,但她的肩膀还在抖。 逛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昂热说去咖啡厅休息。 四个人在博物馆的咖啡厅坐下,点了四杯咖啡。昂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明天开始,我要和明非去办点事。”他说,“楚子航,你带着夏弥继续逛。芝加哥还有些地方值得去看看。” 楚子航点了点头。 “校长,您去办什么事?”夏弥问。 “一点小事。”昂热微笑,“你们玩你们的。” 路明非看了昂热一眼,他没有问昂热具体情况。 “那后天呢?”夏弥问。 “后天看情况。” 夏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再问。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还是很好,暖洋洋的。四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昂热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变成淡淡的青色。 “你们自己逛,我先走了。”昂热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消失在车流里。 三个人站在博物馆门口,夏弥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看了一会儿。 “路师兄,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你说。” 夏弥想了想。 “昨天我看地图,上面说附近有一个公园,走路只要十分钟。我在攻略上看到了。” “那就去公园吧,闲着也是闲着。” 公园不远。 草坪很大,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野餐,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打瞌睡,老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睛闭着。阳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夏弥在草坪上坐下来,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草地上。 “好软哦,和国内扎脚的草地完全不一样。”她说。 路明非在她旁边坐下。 楚子航站在一旁,没有坐。 “师兄,你不坐?”夏弥问。 “站着就好。” 夏弥没有勉强。 她仰着头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筝在天上晃晃悠悠的。 “路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如果我哥也能来这里看看,该多好。”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会有机会的。” “真的?” “嗯。” 夏弥没有再接话。 她低下头,把手指插进草地里,拔了几根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 “二师兄。”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哪里摸不着头脑了?” “就是——你明明什么都没说,但让人觉得什么事都能做到。” 路明非心想确实如此,可惜自己在这边要低调。 他看着远处的湖面,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夕阳开始往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回到酒店,夏弥在三楼下了电梯,路明非和楚子航上了五楼。 走廊里很安静。 路明非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房卡。 “师兄。”他说。 “嗯。” “你觉得校长会找我去干啥?” “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我也这么觉得。” 路明非点了点头,打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嗡嗡地响。 他脱下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密歇根湖的水面从橘红变成深蓝。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明天他要去和昂热要去办事,楚子航带着夏弥去玩... 等等,那他们岂不成二人世界了? 路明非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他早就看出夏弥对楚子航有意思了。 师兄是比较被动的性格,希望夏弥的主动攻势能够早日拿下吧。 他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了翻。 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哪了?” “艺术博物馆,然后去了一个公园。” “好玩吗?” “还行,可惜艺术品我看不懂。” 苏晓樯发了一个黄豆笑脸。 路明非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公园的草地光脚踩上去很舒服。” 苏晓樯发了一个问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我觉得还好吧,我先休息了,明天要跟着校长去出任务。” “好,话说你们学校是找不到人了吗?咋感觉天天喊你出任务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我比较优秀吧。” “...你就吹吧你。” “哈哈。” 路明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耳边还有夏弥的声音。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翻了个身。 其实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毕竟自己现在还算失忆状态呢。 第130章 拍卖会(已改) 早晨的阳光透过白色纱质窗帘照进屋里。 路明非睁开眼,屋里很安静。他偏头看了一眼——楚子航的床空着,床单平平整整。 看来是知道今天自己没空,提前带着夏弥走了。 “没义气。”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然后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没有新消息。 ·楚子航没留言,夏弥也没留言。 这两个人就这么把他扔在酒店里,自己跑出去了。 他想了想,觉得夏弥大概真的对楚子航有意思,而楚子航那个闷葫芦估计也不会拒绝——一个漂亮活泼的师妹拉着你说“师兄陪我去游乐园”,你能说不去? 路明非觉得自己要是楚子航,他也去。但问题是他不是楚子航,他是被丢下的那一个。 他叹了口气,下床去洗漱。 门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正在穿鞋。 他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地上放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旁边还有一只淡黄色的信封。他蹲下来把托盘端进屋,拆开信封。 dear ricardo: 这是一封任务邮件。请在收到后立刻下楼,酒店门口有一辆黑色玛莎拉蒂轿车等你,车牌号‘cas001’。任务细节车里的人会告诉你。 你忠诚的,诺玛 信尾印着紫色的世界树徽章。 他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纸袋里的可丽饼咬了一口。甜味很浓,还是热的。 他一边吃一边换衣服,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玛莎拉蒂。 修长的机舱盖弧线凌厉,车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车门自动弹开,路明非弯腰钻了进去。 昂热坐在驾驶座上。深色西装,浅色衬衫,没打领带。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那副茶色太阳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天窗开着,风从头顶灌进来。 “校长。”路明非说。 “早。”昂热看了他一眼,“吃过了?” “吃了一个可丽饼。” “那够了,路上别吃东西,衣服会皱。”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t恤——皱巴巴的,昨晚睡觉压的。他伸手扯了扯,没用。 “走吧。”昂热发动车子。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芝加哥。 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耳朵里塞着耳机。 “校长,我们去哪?”路明非问。 “索斯比拍卖行,今天有一场定向拍卖会。”昂热说,“你陪我一起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 “拍卖会?我去干嘛?我又不懂那些瓶瓶罐罐。” “不需要你懂。”昂热看了他一眼,“我需要你出现在那里。”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 “混血种的世界里,认识你的人还太少。”昂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是学院几十年来唯一的s级。自由一日之后,有人听说过你的名字,康斯坦丁之后,有人开始注意你,但听说过和认识是两回事。”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今天参加拍卖会的人,来自北美、欧洲、亚洲。他们当中有执行部的退役专员,有各大混血种家族的代表,有和学院合作了几十年的古董商。” 昂热转过头看着他,“他们需要知道,卡塞尔学院有一个s级。他们需要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是他们的领袖。”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用这么夸张,但看着昂热那双认真的眼神他还是闭上了嘴。 “你不用说话。”昂热转回去,绿灯亮了,车子驶过路口,“你只需要出现在那里。穿得体面一点,站得直一点。让那些人看见你,看见你的样子,记住你的脸。”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昂热顿了顿,“但你身上那件t恤不行。”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有点歪,袖口磨出了毛边。 “后座有一套西装。”昂热说,“换上。” 路明非转过头,后座上挂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用透明防尘袋罩着,旁边放着一双黑色的皮鞋和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我不会打领带。”路明非说。 昂热看了他一眼。 “到了拍卖行门口,我帮你打。” 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边。 路明非在后座换上这身昂热专门定制的顶级西装,全身都是不认识的因为牌子货,路明非虽然不认识,但那身衣服的质感很容易就能感受出来它的高级。 ...... 现在一辆加长的林肯轿车平稳地行进在宽阔的北密歇根大道上,两侧是帝国主义风格的巨型建筑,那些石刻或者金属的铭牌记录着这些建筑在美国历史上的重要地位,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约翰汉考克中心、at&t企业中心、怡安中心。 而不远处,美国第一高楼西尔斯大厦仿佛一支刺向天空的宽厚重剑。 几十年前,一个生在乡下的美国小伙子站在芝加哥大街上,看着满街西装笔挺头油闪亮和上披皮草下露小腿的摩登女郎,也会在心里说,哦耶!饿可算是到大城市咧! “把邀请函拿好了,上面有学校给你取得英文名。”昂热一边开车一边说。 路明非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请柬,请柬上的名字是“ricardom.lu”。 “李嘉图.m.路?真奇怪。”路明非忍不住嘟囔一句。 “我倒是觉得挺合适的。”昂热笑着说。 “对了,今天除了介绍你的存在,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路明非挑眉问。 “尽可能的帮我收购年份久远的古董。” “古董?校长你要那玩意干什么?学校里不是一大堆吗?” 路明非有些好奇的问。 “这个嘛...说起来,我买古董的主要缘故还是因为你呢。”昂热忍不住感叹。 “我?” “对,我发现古董可以作为用来维持英灵存在的‘燃料’,越古老的古董效果越好。” 路明非愣住了,英灵召唤还有这个设定?他都不知道。 “这是什么鬼设定,这不纯纯烧钱吗。”路明非忍不住吐槽。 “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学校里的所有古董都是登记好的,我作为校长肯定不能私自拿来用,不然董事会那边问起来不好解释,所以只能出来采购点‘燃料’咯。” “好在我作为校长,小金库还是有不少存货的。” 昂热耸耸肩,有点无奈。 他倒不是怕校董会,而是单纯觉得麻烦,特别是弗罗斯特那个老古董,要是被他知道自己拿古董去“烧”,指不定得给自己上什么眼药。 “明白了,尽可能采购高价值的古董,对吧?” “嗯,最好富有历史含义的,我发现这种古董烧的更久。” 昂热将一张黑卡递给路明非。 “这里面有三千万美元,不知道够不够用,如果遇到合适的古董先尽可能拍下,结束后我会给你补上的。” “好的校长,但是你为啥不自己去买?”路明非又发现一个问题。 “拍卖其实是一个心理游戏,对于市场流通比较多的藏品,最终成交价往往是起拍价加上一个溢价,但溢价总有限,不会很大。然而对于市场面很少出现的东西,心里就会变得特别重要,因为无从估计它的价值。” “艺术品的价格,在于有多少人愿意买它,购价的人多,价格会水涨船高,如果竞购的人有很好的信用和品味,跟进的人会更多。而你可以说我是个游民的收藏家,我代表学院参加过几百场拍卖会,是所有拍卖行的金牌客户。” “等会下车我们也要分开,不然会被注意到是一伙的。” “所以如果你举牌,就说明这东西值钱?”路明非满脸“我懂了”的神情。 “是的,所以我只会假拍,真正出手还得靠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 ...... “这老头就把我扔这了?”路明非开着车忍不住抱怨着,就在刚刚昂热自己下车了,他亲眼看着昂热挽着一位贵妇人的手离开了。 “唉,凡事还得靠自己。”路明非长叹一口气,将车停在了拍卖会的门口。 路明非眼前的是一栋巨大的方形建筑,足有二十米高,被铁丝网围了起来,刷成土黄色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高处一排大型排风扇在缓缓转动。 这是一栋由歌剧院改成的拍卖行,看起来即贵气,又优雅。 路明非将车停在路边,缓步走上前,一位带着白手套的侍者迎了过来。 路明非觉得这侍者服饰有点搞笑,白色的燕尾服,白手套,戴着银色的袖口,帽檐上织绣着金丝边,白夹克的口袋里还拉出一条金色的怀表链,复古而隆重,礼节繁复冗长。 “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侍者恭敬的问。 第131章 龙王的情报 路明非把邀请函递过去。侍者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后双手递回来,态度恭敬。 “请进,ricardo先生。” 路明非把邀请函塞回口袋,推开门。走廊不长,尽头又是一扇门。他走过去,推开,大厅的光涌出来。 穹顶很高,水晶吊灯从上面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穿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礼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路明非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里走。 “往里走,靠左边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耳麦里传来昂热的声音。 路明非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硬,腰背自然就挺直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玩手机。 拍卖师上了台。 她穿着一身黑色礼服,头发盘得很高,英语带点口音。她介绍了拍卖规则,然后第一件拍品端了上来。 “清乾隆斗彩宝相花卉纹葵式三足盘。起拍价二十万美元。” 路明非没有动。 台下有人举牌,价格慢慢往上爬,最后被前排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以四十二万美元拍走。 “第二件你不用管,第三件也不用管。”昂热说。 路明非坐着,看着那些人举牌、加价。 一件明代青花碗拍了九十多万,一幅字画拍了将近两百万。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数字往上跳,心里没什么感觉。三千万是很多钱,但不是他的钱,他只是在帮昂热花。 “第五件,你可以试试。”昂热说,“一个青铜香炉,明代的。起拍价八万。让你熟悉一下举牌。” 路明非等了两秒。 举牌,九万。 有人跟,十万。 路明非又举,十二万。 那边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跟。 成功拿下了。 “第一次举牌,手抖了吗?”昂热问。 “没有,比我想象的要轻松。” 后面的拍品一件比一件贵。 铜鎏金佛像、青花梅瓶、青铜鼎。 路明非又拍了几件,都是昂热指挥的,他发现自己举牌越来越果断,不琢磨“值不值”,只看昂热有没有发指令。 “接下来这件,”拍卖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清乾隆洋彩锦上添花万寿如意葫芦瓶。” 工作人员端上托盘,红布掀开。 一个葫芦形的瓶子,彩绘繁复,金碧辉煌。 灯光照在釉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件瓷器是当时制瓷工艺的极致,内务府制造的皇家用品,1900年庚子战争后流出中国,流传历史非常清晰。与此相类似的一件产品,几个月前在香港拍出了1730万美元的价格。”拍卖师扫视全场,“起拍价900万美元。现在请出价。” 路明非愣了一下。 九百万。 起拍价就九百万,他口袋里那张黑卡里存着三千万,但那是用来买一堆东西的,不是用来砸一件的,而且昂热没让他动。 vip席那边开始出价。 一千万,一千一百万,一千三百万。 价格跳得很快,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泡,里面的空气正在拼命往外挤。 路明非看着那些人举牌、加价,心里没什么感觉。 那些人穿的西装比他的贵,喝的香槟比他的好,身边的女伴比他见过的所有女生都漂亮。 但有些人举牌的时候,手也会抖。 路明非敏锐的视觉看见了。 那个穿白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牌的时候手指在牌子上敲了两下,像是怕自己后悔。 一千八百万,两千万,两千三百万。 在这些人眼中,钱好像就是个数字罢了。 昂热举了一次牌,两千三百五十万。 路明非从耳麦里听见他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旁边的人说的。 老头坐在vip席上,翘着腿,端着一杯香槟,正和一个穿黑色礼服的少妇窃窃私语。 那少妇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很白,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昂热凑过去说了句什么,那少妇抿嘴轻笑,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路明非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辣眼睛,一个老头在泡一个比他小接近一百岁的女人。 价格到了两千五百万。 昂热没有再举牌,路明非不知道他是在抬价还是真的想要那个瓶子,但他知道老头现在的心思大概不在瓶子上。 “两千六百万。”前排有人举牌。 “两千七百万。” “两千八百万。” “两千八百五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越来越高。 “两千八百五十万一次!” 路明非看了一眼昂热的方向,老头还在跟那个少妇说话,没有举牌的意思。 “两千八百五十万两次!” 路明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 他没有举牌,两千万买一个瓶子,感觉没必要。 “两千八百五十万三次!成交!”拍卖师落槌。 vip席那边有人站起来鼓掌。 路明非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座位上起身,旁边的人纷纷向他道贺。 那老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胸口别着一枚白玉的平安扣。 他举牌的时候手很稳,放下的时候也很稳。 两千八百五十万美元,买一个瓶子,路明非心想,这人的钱大概不是自己挣的,是祖上传下来的。 但他转念一想,祖上传下来的也是钱,不花留着干嘛。 “第十六件。”拍卖师的声音又响起来,“南阳独山玉毗卢遮那佛垂手大玉海。” 工作人员端上托盘,红布掀开。 一尊玉佛,不大,但雕工精细。 玉质温润,灯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昂热举了牌。 他的动作不大,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随手一挥。 但路明非从耳麦里听见了——昂热在跟那个少妇说“这件东西不错”。 那少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是挺好看的”。 昂热又举牌,这次加了一百万,那少妇抿嘴笑了,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昂热嘴角翘了一下,继续举牌。 路明非不知道昂热是真的想要那尊玉佛,还是在那个少妇面前装样子。 但他知道三千万是昂热的钱,不是他的。 老头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他管不着,玉佛最后被昂热以一千两百万拍下。 老头举牌的时候很淡定,放下的时候也很淡定,好像花一千两百万买块石头跟买杯咖啡差不多。 看来校董会挺有钱的,路明非心想。 拍卖会还在继续。 一件又一件拍品端上来,被人拍走又端下去。 路明非又拍了几件——一个铜镜,一对瓷瓶,一块古玉。 昂热指挥了两次,剩下的让他自己判断,他发现自己判断得还行,至少没有买到假货。 台上的灯光忽然变了。 几盏射灯同时转向拍卖台的正中央,把那个空荡荡的展台照得雪亮。 台下安静了一瞬。 这种光效,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压轴。 真正的压轴。 主持人没有立刻开口。 她站在那束光里,扫了一眼台下,嘴角的笑意收了收。 路明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拍卖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她终于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很多,“接下来是本场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按照惯例,压轴拍品不会出现在目录上,也不会提前公布。” 她顿了顿,“但我需要提醒各位,这件拍品的性质比较特殊。它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份情报。” 台下有人皱眉,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低语。路明非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主持人抬起手,示意安静。 “这份信息的来源,我们经过了多方核实,可信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她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内容是关于——一位龙王的下落!” 第132章 三个亿 大厅彻底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那种安静。 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住了裤腿的布料。 “龙王的情报!”主持人提高了声音,“作为本次拍卖的终结!” 路明非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的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响。 昂热说话了,语气凝重。 “拍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路明非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不惜一切代价。 这四个字从昂热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老头不是会冲动的人,他活了一百三十多年,见过的场面比路明非吃过的饭还多。 他说“不惜一切代价”,那就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举牌了。 起拍价五百万,有人喊六百万,有人喊七百万,有人喊八百万。 价格跳得很快,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水泡,里面的空气正在拼命往外挤。 路明非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手里捏着那个17号的牌子,没有举。 他等着。 一千万,一千两百万,一千五百万,两千万。 价格还在往上跳,但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次举牌之间都隔着几秒钟的沉默,有人在犹豫,有人在盘算,有人在摸自己的口袋。 这次突如其来是情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都没带够足够稳稳拍下情报的资金,在场已经有人在联系家族了。 两千五百万。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牌,路明非认出了他——波士顿混血种家族的代理人。 他的动作很干脆,手一抬就放下,好像两千五百万只是一个数字。 两千六百万,旁边一个女人跟着举牌。 “加。”昂热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来。 路明非举起牌。 “两千七百万。”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那个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又举牌。 “两千八百万。” 路明非又举牌。 “两千九百万。” 中年男人犹豫了片刻,举牌。 “三千万。” 路明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一下。 三千万。 昂热给他的卡里就是三千万,他看了一眼昂热的方向——老头坐在vip席上,手里端着香槟,表情不变。 “加,完事找董事会报销。”昂热的声音很低。 路明非举起牌。 “三千二百万。” 在场顿时鸦雀无声了,就在路明非松了一口气时,一个冰冷的女声传来了。 “五千万。” 来自一间豪华包厢,包厢号为88号。 全场静默。 “继续加,龙王的情报必须拿下!”昂热的声音带着断绝的气质。 “八千万。” 路明非再次举牌,既然昂热说了不惜一切代价,那么自己就“豪掷千金”一会了。 “一个亿。” 88号顾客并没有犹豫,直接报出来一个夸张的数字,在场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间。 一个亿。 虽然在场的各位所拥有的资产绝对不止一个亿那么点,但一个亿的现金流,在场的众人似乎除了卡塞尔,再没有其他人能做到了。 有些人已经开始放弃了,一个亿的现金流就像一堵高墙,让他们只能仰望。 “他疯了吗!?居然为了一条情报花这么多钱,知道了龙王的情报又能怎样?难不成他还想杀死龙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在场的其他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我要求验资,我怀疑17号和88号根本没有足够的资产,他们只是在哄抬物价!” 路明非不是吓大的。他直接举起牌子,继续加价。 “三个亿。” 全场死寂。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从右边传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这也是个疯子!居然为了一条情报花这么多钱!知道了龙王的情报又能怎样?难不成他还想杀死龙王!” 这话说得刻薄,但说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坎里。 “验资!”有人站起来,声音洪亮,“我要求验资!我怀疑17号和88号根本没有足够的资产,他们只是在哄抬物价!”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油桶。 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附和,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在查什么。 拍卖台上的主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侧幕的方向。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后台小跑出来。 浅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额头上全是汗。 他一路小跑到拍卖台前,拿起话筒,先鞠了一躬,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鹅。 “各位贵宾,各位贵宾请安静。根据拍卖行的规定,当出价超过一定额度时,拍卖行有权要求买家提供资金证明。这不是针对任何人,是为了保证拍卖的公正性。请17号先生和88号包厢的贵宾配合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路明非。 他坐在那里,手还握着牌子。 路明非看着那个矮胖的经理朝自己走来,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经理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双手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ricardo先生,请在这里输入您的账户信息。我们只需要确认您账户内的资金不低于您当前的出价——三亿美元。” 三亿。 路明非接过平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看了一眼昂热的方向,老头坐在vip席上,手里还端着香槟。 “17号,你到底行不行啊?”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笑,“不行就别占着位置。” 路明非没有理他。他在平板上输入了卡塞尔学院那张卡的账户信息。 屏幕上转了几圈,弹出一行红字——“账户余额:30,000,000美元。可用额度:30,000,000美元。不足以为当前出价提供担保。” 经理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终于松了一口气。 “17号先生,您的账户余额为三千万美元,不足以支持您三亿的出价。按照规定,您需要补足差额,或者撤销出价。” “我早说了!”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暗红色西装,领带夹在灯光下闪得刺眼,“这种人就是来搅局的!拍卖行怎么能让这种人进来?” 周围有人笑了,有人摇头,有人在交头接耳。路明非听见身后有人说“卡塞尔学院的”,语气里带着嘲弄。 “撤销出价吧,年轻人。”那个秃顶男人坐下了,翘着二郎腿,“这不是你该玩的地方。” 路明非没动。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红字,三千万。 昂热给他的就这么多,他卡里还有别的钱吗? “明非。”耳麦里昂热的声音很轻,“算了。” 算了?路明非愣了一下。 昂热从来没有说过算了,他就是个狂热的疯子,从不退后,但现在居然说“算了”? 真是稀奇。 但路明非可不会退后。 毕竟, 他也是个疯子。 路明非的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张卡。 不是学院的黑色那张,是另一张,大天狗给的黑卡——“白夜集团”。 他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但大天狗说“够用”,但大天狗对“够用”的定义和他不一样。 路明非选择相信大天狗。 他把那张卡从口袋里抽出来,平放在平板上。 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下角有一个银色的logo,以及一行特别小的英文——“baiye group”。 白夜集团。 “用这张。”路明非把平板递给经理。 经理接过平板,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他输入了账户信息,屏幕上转了几圈。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出现刺眼的红色,同时弹出一行字—— “账户验证通过,白夜集团担保的至尊黑卡。” “信用额度:无上限。” 经理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平板递回路明非手里,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只有路明非能听见。 “ricardo先生,您的验证已通过。”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见了经理的反应。 那个秃顶男人从座位上探出头来,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困惑。 “怎么回事?他通过了?” “这不可能!没有人会将三亿美元的现金带在身上!” 经理转过身,对着话筒,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稳。 “各位贵宾,17号先生已通过资金验证,出价有效。拍卖继续。” “哦对了,如果有人出价比我高,那么我就比他再高一个亿,直到他出不起为止。” “如果有能力,那就来试试吧。” 路明非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语气平淡,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傲慢。 全场寂静。 那个秃顶男人缩回了座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路明非把平板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把那张黑卡塞回口袋。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17号先生出价三亿美元。88号包厢,请问您是否继续加价?” 所有人都在等。 包厢暗红色的丝绒帘子下,端坐着身披金色伊斯兰刺绣长袍的少女,戴着白手套的手中握着“88”号牌。 金色的面纱把她的整张脸都遮住了,暴露在外的只是那双边角带一缕绯红的曼妙眼睛,还有高高梳起的发髻,漆黑的长发间扎着明媚的红绳。 她将手中的牌子扔在了地上,转身就走。 “88号放弃出价。”主持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三亿美元一次。” 没有人说话。 “三亿美元两次。” 路明非双手合十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无悲无喜。 “三亿美元三次,成交。恭喜17号先生!” 小木槌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大厅里的灯亮了起来。 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还在低声交谈,但没有人再看他。 路明非知道那种感觉——在东京的时候,那些小妖们也是这样的。 不敢看,又想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外走。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年轻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转过头。 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者正看着他,手里还握着枚白玉平安扣。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卡塞尔学院,果然名不虚传。” 老人点点头,认可了路明非的气魄,作为中国最大混血家族之一,林家的大家长,他认可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后辈。 “要是你是我们家族的一员该多好啊。”唐装老者发出一声叹息。 第133章 林辅国 林辅国的话还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猩红色地毯上,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踩着拍子。 路明非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种走路方式,他在学院里见过太多次了。昂热走路从来不看地,双手永远抄在口袋里,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溜达。 “林老。” 昂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儿懒洋洋的笑意。 路明非侧过身。昂热已经走到了跟前,手里还端着杯香槟,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侍者托盘上顺来的。 他的西装扣子没系,衬衫领口松着,看上去不像刚参加完一场几个亿的拍卖会,倒像是刚从酒吧里出来。 林辅国转过身,看见昂热,那双亮眼睛眯了一下。 “昂热。”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又像是不太想跟这个老熟人打招呼。 “多少年没见了。”昂热站定了,低头看着林辅国,嘴角挂着笑,“您老身子骨还这么硬朗。” “托你的福。”林辅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跟当年一个德行。” “您这话说的,我当年什么德行?” “正经不起来。”林辅国说。 昂热笑了笑,没接这个茬,他的目光从林辅国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然后又移回去。 “我刚才远远听见,您好像在夸我这学生?” 林辅国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回昂热。 “你的学生?”他问。 “得意门生。”昂热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 那种得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一个老匠人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一件作品,“怎么样,还行吧?” 林辅国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不错。”他说,“你这辈子收了那么多学生,这个算是最好的一个。” “那是。”昂热一点也不谦虚。 路明非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校长,”他举起手,像是在课堂上提问,“严格来说,我的导师是古德里安教授。” 昂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这小子拆我台? 林辅国转过头看着他,眉毛挑了一下。 “古德里安?”他想了想,“就是那个你们从精神病院找出来的秃头?” “对。”路明非说,“个子不高,说话比较快,喜欢喝健怡可乐。” 林辅国“哦”了一声,没说别的,但不说的比说了还让人难受。 那声“哦”里包含的意思大概是“那种人怎么教得出这种学生”。 昂热咳嗽了一声。 “导师是导师,学生是学生。”他摆摆手,把路明非的话像赶苍蝇一样赶开,“古德里安带的是你的学籍,你人是我带的。” “您也没怎么带过我。”路明非小声嘀咕。 昂热假装没听见。 林辅国看着这一老一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个笑里有那么点感叹,也有那么点羡慕。 “算了,”他摇摇头,“人家的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那句“可惜你不是我们林家的人”一模一样。 昂热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说正事。”他看着林辅国,“您今天亲自来,不只是为了买个瓶子吧?” “当然不是。”林辅国说,“我有事找你谈。” “现在?” “现在。”林辅国顿了顿,“不过看样子,你先把你那位老朋友那边的事处理完再说。他等着你呢。” 昂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辅国转过身,又看了路明非一眼。 “ricardo,”他叫了这个名字,舌尖在那个意大利语的尾音上卷了一下,“下次见面,别再花三个亿买情报了。情报这东西,有时候不值这个价。” “那得看是什么情报,其他人拿到情报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一样。”路明非说。 林辅国愣了一下,突然想起眼前这个男孩可是混血种史上第一个真正杀死龙王的人,他笑了。 “有道理,期待能听到你再斩一条龙王的信息。”他说。 他转身走了。 背着手,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不慢,那件藏青色的唐装在猩红色的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昂热目送他走远,然后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你刚才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没有。”路明非老实地摇头,“他就问我是不是新生,我说是。然后他说可惜我不是林家的人。” “他说可惜?”昂热的眉毛动了一下。 “嗯。” 昂热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得意还是警惕。 “这老狐狸。”他说。 昂热不禁有些感慨,林辅国就算一把年纪了,也要试图为自己青黄不接的家族拉拢人才,可惜还是自己手快,昂热美滋滋的想。 至于昂热为什么用尊称称呼林辅国,原因很简单——林辅国今年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而且身体状态还算不错,至少不像加图索家族的那几个老东西要待在价值几十亿美元的保养仓里苟延残喘。 “神秘的东方炼金术。”昂热小声嘀咕了一句。 第134章 新的龙族? 昂热拍了拍路明非的肩。 “走吧,东西拿到了,跟我去见几个人。” “什么人?” “一些不太讨人喜欢的人。”昂热说,“但必须见,毕竟你可是我选择的下一任秘党领袖,下一任卡塞尔校长。” “我还没同意呢。” “没事,先认识认识再说。” 路明非跟着他穿过走廊。 两个拍卖行的保安推着一辆手推车跟在他们后面,车上放着两个铁片包边的黑色硬壳箱。 箱子不大,但两个保安推得很小心,仿佛里面装的是炸药。 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复制品油画——梵高的星空,莫奈的睡莲,鲁本斯的狩猎。 猩红色的墙壁,猩红色的地毯,猩红色的天花板,走在里面,像走在某种大型动物的食道里。 昂热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雪茄重新点上了。 “等会儿进去,你先别说话。”他说,“站在旁边就行。” “站在旁边就行?”路明非说。 “你今天话有点多。” “可能是花了三亿,比较兴奋。” 昂热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包厢里的姑娘,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路明非说,“披着件金色袍子,脸上蒙着纱,走的时候还顺手把牌子扔了。” “你觉得她是谁?” 路明非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她加价的时候挺吓人的,好像钱不是钱一样。” “对。”昂热说,“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一定要注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走廊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厚重的橡木门,镶着黄铜把手。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戴着耳麦,面无表情。 昂热在门前停下来,把手里的雪茄掐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 “明非。”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昂热会说这个。 “三亿是校长您让拍的。”他说。 “三亿是我让拍的,但出钱的是你,那张黑卡是白夜集团的吧?啧啧,那可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高科技生物公司啊,据说连用大豆培养合成肉都能做到,真是不可思议。”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吐槽两句大天狗,但想了想还是合上了。 “回去再说。”昂热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了。”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灯光昏黄。十三把高背牛皮椅摆成一个半圆,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人。 都是年轻男人,穿着跟昂热差不多的深色西装和白色衬衫,口袋里插着不同的鲜花。他们手里端着酒杯,像是在等一场晚宴的开胃菜。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袖口的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拐杖头是一只银色的鹰头。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林辅国那种亮,是另一种,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平、冷、看不见底。 宛若寒霜。 昂热走进去。 “汉高。”他叫了一声。 那个叫汉高的老人慢慢抬起头,看着昂热。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拉扯嘴角做出微笑,但是失败了。 面对这个老混蛋,他实在笑不出来。 “昂热。”他说,“多少年了。” “上次见面是一九四一年,珍珠港。”昂热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打火机重新点燃雪茄,“你那时候的身份是美军上校。我们的谈判刚进行到一半,空袭警报就响了。” “对。”汉高缓缓点头,“如果不是你的时间零多撑了几秒,咱俩都得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我记得那颗炸弹就挂在舰桥上面,你把时间拖慢的时候,它停在空中跟挂在窗外的圣诞装饰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回忆一场差点要了自己命的空袭,倒像是在说昨天晚上的天气不好。 昂热没接这个话。他扫了一圈那十三把椅子上的年轻人,喷出一口烟。 “这么多年轻人。你们中有多少可以代表家族?” 一个肤色白皙、金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带结打得很紧,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人——站姿笔挺,下巴微抬,说话前先整理袖口。 “差不多了。”他说,“我是雅各布·亚当斯,亚当斯家族的长子,今天代表北美十二个混血种家族。”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昂热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但压着一股劲儿。 一股你们秘党别太嚣张的劲儿。 路明非皱着眉,他感受到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感觉,这让他很不舒服。 昂热点了点头,没站起来,也没伸手。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你们想谈什么。” 雅各布看了汉高一眼。汉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把话语权交给了他。 “昂热先生,”雅各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昂热的椅子前面,居高临下,“我们查到,卡塞尔学院最近成功杀死了四大君主之一,伟大的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 昂热没说话。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混血种真正杀死了四大君主,而且成功回收了权柄。” 雅各布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恭维,但那个恭维像是外交辞令,说得太标准了,反而让人觉得后面藏着别的东西,“恭喜你们。” “说重点。”昂热弹了弹雪茄灰,语气漫不经心。 雅各布的眉心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重点就是——你们的力量让我们很感兴趣。我们十二个家族商议了很久,觉得是时候跟秘党重新谈谈合作的事了。” “合作。”昂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口香糖。 “对,合作。”雅各布恢复了那种华尔街式的自信语调。 “昂热先生,混血种在这个世界上的处境,您比我更清楚。几千年来我们一直隐藏自己的存在,不敢让人类知道,为什么?因为龙族的阴影还在。一旦我们暴露,龙族会先找上我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昂热问“怎么不一样了”。 昂热没问,不给他面子。 雅各布只好自己接着说下去。 “现在你们已经证明了,四大君主是可以被杀死的。你们有计划,有力量,有成果。龙族的历史可以被终结,这是几千年来所有混血种共同的愿望。一旦这个阴影消失,我们就不必再隐藏了。” “到那个时候,世界就是我们混血种的世界。”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高了几分,眼睛也更亮了。 “我们比人类更优秀,本就该是世界的统治者。这几千年来我们躲在暗处,谨小慎微地活着,而人类在阳光底下占了所有的位置。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用最有力的一句话来收尾。 “我们将共同成为新的龙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酒杯里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十三把椅子上的年轻人们都盯着昂热,等待他的反应。 昂热没动。 他端着酒杯,歪着头,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句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也不是那种讽刺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笑。 他刚要开口,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路明非忽然出声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路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站在昂热身后,那十三个年轻人居然完全忽略了他这么一个人,直到路明非主动走出来,这种感觉才消失。 雅各布皱起眉头。 “你是什么人?” “路明非。”他把名字报出来,眼睛里燃着火焰,“卡塞尔学院的新生。” 雅各布的表情变了一下。 拍卖会上的17号,三亿美元的疯子。 但除了这两条信息,还有个令在场所有人都脊背一凉的称呼,或者说外号。 “弑杀龙王之刃” 很中二,但混血种都吃这套。 (ps:据说混血种都是中二病) “路先生。”雅各布的语调没有之前那么随意了,带着尊敬,以及凝重“你有什么想说的?” 路明非走到房间正中央,在昂热旁边站定。 他看了雅各布一眼,然后扫了一圈那十三把椅子。 他没有昂热那种一百三十年混出来的气场。 但说不上为什么,那几个年轻人被他的目光扫到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往后靠了靠。 像是在面对一位君王。 “你们刚才说,混血种比人类更优秀。”路明非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以应该统治世界。” 雅各布点了点头,“这是事实。我们的体能、智力、寿命——” “那你们为什么躲了几千年?”路明非毫不留情的拆穿了这套美化自己的说辞。 雅各布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如果你们真的这么优秀,为什么几千年都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路明非继续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为什么你们需要等秘党在前面冲锋陷阵,把龙王一个接一个地杀掉,然后你们出来说‘轮到我们了’?” 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们不是躲在后面,我们有自己的战略——” “什么战略?”路明非打断他,“在拍卖会上抬价?” 那个年轻人的脸涨红了。 “路先生,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措辞挺好的。”路明非说,“你们想要分享战利品,可以。但你们付出了什么代价?在这里动动嘴皮子的代价?” 没人回答。 路明非等了两秒,点了点头。 “懂了。”他说,“你们想白嫖。” 雅各布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作为贵族的他头一次听见如此低俗的词语。 “我们追求的是长远合作,不是计较一时得失——” “合作个屁。” 路明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雅各布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路明非说,汉高在旁边默默看着,不发一言。路明非走到雅各布面前,跟昂热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雅各布的身高不矮,在普通人类里算高的,可路明非比他还高了小半个头。 “你刚才说,你们想成为‘新的龙族’?” 雅各布梗着脖子没说话。 路明非把手里的那个红点按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秘党太激进,说杀红眼的人没法谈合作。”他说,“但如果没有这群杀红眼的人在前面蹚了血路,你们现在还能安安心心地坐在纽约的写字楼里数钱?” “等秘党把龙王杀完了,你们跳出来说,‘现在该我们统治世界了’?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合作?你们只是想把秘党当枪使,等枪管打废了,再一脚踢开。” 雅各布的脸上的冷汗缓缓流下,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那你们呢?”他说,“你们又是什么?你们也是混血种,你们将来也要站在人类的头顶——” “不是我们要站在人类头顶,是你们想站在全世界的头顶。为了将来有一天可以和秘党分庭抗礼的那一天,你们可以等,可以用几百年去布局,去勾结,去渗透。你们觉得自己是猎人,了不起。” “可以踩着他人的牺牲上位,了不起。” 路明非手里的红点忽然往上一挑,划过雅各布的眉骨。 雅各布猛地闭了眼,烟头的热量划过额头,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可你们知道猎人最怕什么吗?” 雅各布没说话。 路明非转过身,背对着他。 “猎人最怕的,是发现自己其实也是猎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十二个还坐着的年轻人,“你们觉得自己比人类高级,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当统治者。可你们想过没有,在龙族眼里,你们跟人类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是虫子。你们以为躲了几千年不出头,龙族就忘了你们也是混血种?忘不掉的。在它们眼里,你们就是群长不大的侏儒,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着它们吃人,还庆幸自己被养在棚子里。” 他顿了顿,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们连成为龙族的资格都没有,还想当新的龙族?”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雅各布的脸上全是血,一条细细的红线横贯他的面颊。 站在脸边缓缓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围坐在椅子上的其他十一个年轻人也都怔住了,有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有人下意识地把腿收了回来,还有一个眼睛里的金色一闪一闪的,拼命压着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恐惧。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个叫汉高的老人用手帕捂着嘴,缓了缓。 “昂热,”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你这学生比你还疯。” 昂热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还带点骄傲。 第135章 有些生气的路明非 汉高的话音刚落,雅各布就动了。 他将一把炼金左轮掏了出来。 动作很快,快到坐在他旁边的艾略特只看见一道残影。雅各布的右手从西装内侧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枪口抬起,对准路明非的后脑勺。 “你他妈以为你是——” 他没来得及开枪。 路明非转过身的动作不像是在躲子弹,像是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很自然地回头看一眼,然后他伸出右手,抓住了枪管。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像是在书架上取一本翻过的旧书。 但雅各布就是躲不开,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握住枪管,自己的手指还僵在扳机上,像是被冻住了。 然后枪管开始变形,金属哀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格外刺耳,枪管被捏成了一团废铁。 雅各布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曾经是枪的东西,瞳孔猛地收缩。 “这家伙还是人类...还是混血种吗?” 路明非松开手,那团废铁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看雅各布,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十二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刚才你们说到哪儿了?” 他顿了顿。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说想当新的龙族。” 他往前走了一步。 坐在第一把椅子上的艾略特下意识地把腿往后缩了缩,皮鞋在地毯上刮出一道印子。 “行,就当你们有这个本事。就当他妈的你们真能把龙族杀干净。” 路明非说,“然后呢?站在人类头顶上,当你们的‘新龙族’?” 他的视线从艾略特脸上移开,扫过诺亚,扫过菲利普,扫过剩下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 “你们觉得龙族是什么?会飞会喷火的大蜥蜴?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着窗外纽约的天际线。 “龙族真正的可怕之处,是它们不在乎。不在乎人命,不在乎你们混血种的命,不在乎这个星球上任何一条命的死活。在它们眼里,人和蚂蚁没有区别。” 他收回手。 “而不是像你们一样在这里对着同胞阴阳怪气。” 诺亚·弗林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旁边的人踩了他一脚,他闭上了。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他,“想说就说。” 诺亚的脸涨红了。 他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站在房间中央脸上还挂着血的雅各布,然后咽了口唾沫,“我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想给混血种争取应得的地位——” “应得的地位。”路明非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不重,但诺亚把剩下的话全吞了回去。 “你们应得什么?应得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等别人去拼命?应得死了人之后跳出来分蛋糕?” “我们也有牺牲——” “谁牺牲了?”路明非问,“你?你爹?你爷爷?你哪个叔伯兄弟死在死侍嘴里了?哪个家族成员在屠龙战场上断过一根手指头?还是你全家都死光了?” 路明非很少这么生气,他的性子早就在另一个世界磨得差不多了,平时懒洋洋的,基本上不会生气。 但今天路明非是真的生气了,原因无他,这些想要成为新龙族的混血种,让他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试图成为新神的人类。 他们虐杀同族,将妖怪的血与骨吞入腹中,将先辈的遗物腐败一空。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与那些恶鬼别无他至的怪物。 这也是路明非这么生气的主要原因,这些家伙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令人恶心。 角落里传来凳子腿轻磕地板的声音。 汉高拄着拐杖站起来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用那双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看着路明非,“年轻人,你说得对。我们这些人,确实没在最前面流过血。”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 “但你也要明白一件事。混血种在暗处躲了上千年,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没有希望。”汉高说,“康斯坦丁的死,给了我们希望。” “所以你们今天来了。” “所以今天我们来了。” 路明非看着他。汉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房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路明非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淡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点无奈的笑。 “行,想要希望是吧。” 他抬起右手。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随手拂去肩膀上的灰尘。 雅各布最先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然后往下压。他的膝盖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艾略特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板上。诺亚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毯边缘,指节发白。菲利普侧倒在椅子旁边,脸上的肌肉被压力挤得扭曲。 十三个家族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趴下去。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们的声带被死死的压迫着,发不出声。 那股压力均匀而不可抗拒,像是把整座楼房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们身上。汉高拄着拐杖硬撑了三秒,然后拐杖啪地滑出去,他单膝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昂热还坐着,压力似乎精准地绕过了他那把椅子。 “这是我言灵的百分之十。” 路明非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被压缩得近乎固态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砸在耳膜上。 “连百分之十都扛不住,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比人类优秀?连站都站不起来,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当世界的统治者?” 艾略特的脸贴在地毯上,鼻孔里全是地毯纤维的味道。 他想抬头看,但脖子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他的眼珠拼命往上翻,只能看见路明非的鞋尖。他忽然想起拍卖会上的17号牌,想起那个轻描淡写举牌的动作——三亿,就像是买了一杯咖啡。 “你们连我今天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放出来的东西都扛不住,还想当新龙族?”路明非说。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愤怒。“这就跟蚂蚁说等大象死了草原就是我们的了一样,最大的问题不是痴心妄想,是你们连大象有多大都看不见。” 有人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分不清是从谁喉咙里挤出来的。 路明非站在房间正中央,手掌向下压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半明半暗,金色的眼瞳像是在燃烧。 然后他收回了手。 压力消失的时间和出现一样突然。空气涌回来,肺重新撑开,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 接踵而至的是一阵密集的咳嗽声和干呕声。雅各布双手撑着地板大口喘气,额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点子。 艾略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诺亚趴在原地抽泣,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菲利普的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眯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只有汉高还勉强维持着体面。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用手帕擦了擦膝盖上的灰尘,弯腰去捡那根鹰头拐杖。手指碰到拐杖的时候,还在发抖。 昂热还在抽烟,或者说,他又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地往上飘。 路明非看着地上趴着的这群人,沉默了片刻。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是失踪了,我一直都是住在我叔叔婶婶家里的。” 他忽然开始说话,语气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高中的时候我暗恋一个女孩,没敢表白。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胆小又懦弱,什么都不敢。” 艾略特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他,忘了喘气。 “后来我经历了一些事情,获得了成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不认识的工具。 “你们在拍卖会上举牌的时候,我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家族会议上商量怎么分蛋糕的时候,我的同学差点在太平间里排队。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说你们想当新的统治者——” 他扫了一圈地上的人。 “你们连我经历过的事的百分之一都承受不了,还想站在所有人类头上?” 汉高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没有去端桌上的酒杯。 路明非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昂热椅子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校长,烟抽够了没?走了。” 昂热站起来,把第三根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还没爬起来的人,又看了一眼路明非,嘴角那个笑意还没褪干净。 路过汉高身边的时候,昂热停下来,“老东西,电话联系。” 汉高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路明非的背影,然后缓缓点了下头。 像是在 昂热跟在路明非身后走出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走廊还是很长。 猩红色的墙壁,猩红色的地毯,猩红色的天花板。两个人走在里面,像是在某种大型动物的食道里逆流而上。 走了大概十几步,昂热忽然开口:“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路明非想了想,“百分之十,没说谎。” 昂热沉默了片刻。 “那你全开是什么效果?” 路明非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昂热也没追问,只是重新点了一根雪茄,叼在嘴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 两个保安还推着那辆手推车等在走廊尽头,手推车上放着那两个铁片包边的黑色硬壳箱。他们看见路明非和昂热走过来,连忙挺直了腰板。 路明非路过的时候拍了拍其中一个保安的肩膀,“辛苦了。” 那个保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路明非已经走远了。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沉。 “明非。”昂热说。 “嗯?” “以后这种场合,不用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路明非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 “我知道。”他说,“不过这也不算底牌,而且那群人不是来谈合作的,他们是来试探的。如果不给他们一个足够大的威胁,下次他们来的时候带的就不是拍卖牌了。” 电梯继续往下沉,沉默了大概十层楼的时间。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路明非睁开眼睛问,“跟我们合作,还是——” “没有区别。”昂热说,吐出一口烟,“你亮的是牌,他们看到的是天花板。墙太高的时候,聪明人不会撞上去,会绕路。” 他顿了顿。 “但绕路的聪明人,比撞墙的蠢货麻烦十倍。” 电梯到了。 门打开,拍卖行一楼的大厅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在吊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去,推着那辆手推车往侧门走。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引擎已经发动了。 路明非钻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睛,昂热坐在他旁边,没有点新的雪茄,只是把打火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 车子驶出拍卖行的地下通道,汇入芝加哥夜晚的车流。 街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明暗交替地打在路明非脸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上面只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夏弥。 “楚师兄说在芝加哥找到一家店的深盘披萨还可以,有空带你去尝尝。”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纽约的霓虹灯依旧在夜里燃烧。 那些光穿过车窗,落在他身上,又被他背后的阴影吞没。 第136章 夏弥和楚子航的游乐园之旅 楚子航的生物钟在早上六点准时把他叫醒。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这里是芝加哥的酒店,不是卡塞尔的宿舍。现在时间还早,路明非应该还没起床。 他坐起来,用五分钟完成洗漱、穿衣、整理随身物品。 浅灰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应该不会下雨。 六点半,他下楼到餐厅,点了一杯黑咖啡,翻开随身带的那本书。 书页已经翻到后半本了,折角的地方留下他反复阅读的痕迹。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停留了几秒,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七点整,夏弥从楼梯口走下来。 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衬衫当外套,没系扣子。 下面是牛仔短裤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看见楚子航,招了招手,步伐轻快地走过来。 “师兄早!”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清脆,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又是你最早。” “习惯了。”楚子航合上书,“吃什么?” “随便,跟你一样就行。” 楚子航去取餐台拿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个可颂,放在夏弥面前。夏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整张脸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好苦!”她吐了吐舌头,“师兄你怎么喝得下去这种东西?” “习惯了。”楚子航又说了一遍。 夏弥跑去加了糖和奶,回来后捧着杯子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然后拿起可颂,撕成小块往嘴里送。酥皮掉了一桌,她用手掌扫了扫,碎屑落在托盘里。 “路师兄呢?”她嘴里嚼着可颂,声音有点含糊。 “校长有任务,他要去和校长出任务。” “哦,”夏弥把可颂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那今天就我们俩?” “嗯。” 夏弥低下头继续吃可颂,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吃完早饭,两人走出酒店。 门童拉开玻璃门,晨风灌进来,带着芝加哥特有的凉意。 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些,游行的队伍还堵在主干道上,喊口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而持久。 “今天去哪?”夏弥站在酒店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楚子航。 “你想去哪?” “游乐园!”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前天刚去过。” “那次是跟校长和路师兄一起去的,不一样。”夏弥说这话时理直气壮,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而且上次校长在,我不太敢玩太刺激的——虽然他心脏挺好的,但万一呢?” 楚子航没有反驳。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路线,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六旗游乐园的工作日人不多。 上次来的时候排队排了一个小时,这次门口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游客。 夏弥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马尾辫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她今天没有挽任何人的胳膊,双手自由地垂在身侧,偶尔指着远处的游乐设施回过头来喊“师兄你看那个”。 经过旋转木马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上次她拉着昂热坐了三圈,这次没有上去的意思。 “不坐了?”楚子航问。 “今天不坐,”夏弥说,“那个要人多才好玩。” 她径直走向“中庭之蛇”。 那座铁黑色的钢铁巨兽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轨道的最高点刺入云层,仿佛一根通往天空的梯子。 “上次坐在校长旁边,我不敢叫太大声,怕他以为我心脏不好。”夏弥站在入口处仰头看着轨道,眼睛亮晶晶的,“这次可以随便喊。” 排队的人不多,只等了十分钟就轮到他们。夏弥走在前面,直接选了第一排的中间两个位置。楚子航在她旁边坐下,把安全锁拉下来扣紧。 “师兄,”夏弥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促狭的笑,“上次你下来的时候脸好白。” “那是你的错觉。” “我没有错觉,我记性很好的。”夏弥眨了眨眼,“你今天要是再嘴硬,下去以后我要给你拍照发给路师兄。” 楚子航没有回答,只是把安全锁又检查了一遍。 过山车弹射出去的瞬间,夏弥的尖叫声和其他人一起炸开。 但她的喊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兴奋。风把她的马尾辫扯散了一截,几缕头发从皮筋里跑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张开手臂,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楚子航没有叫,也没有闭眼,只是脸还是像上次一样白。 他看着前方不断翻转的天空和轨道,感受着重力把他压在座椅上又提起来。 风吹得他的眼睛有点干,但他没有眨。过山车攀到最高点时暂停了一秒,整个芝加哥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湖面在远处闪着碎光。然后俯冲而下。 下来的时候,夏弥的头发彻底散开了。 她用手腕上的皮筋重新扎了一下,动作熟练,三两下就弄好了。她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挂着笑。 “师兄,你刚才闭眼了吗?” “没有。” “真的?”夏弥凑近了一点,盯着他的眼睛看,“我好像看到你眨眼了。” “那是风太大了。” “行吧行吧。”夏弥笑着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懒得追究”的宽容。 他们又去玩了海盗船。 夏弥坐在最靠外的位置,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垂直于地面,马尾辫倒挂在空中。她眯着眼睛,风把她的刘海往后吹,露出光洁的额头。 “师兄,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的摩天轮,“我们等会儿去坐那个。” 楚子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摩天轮不大,银白色的支架在阳光下反着光,缓慢地转动着。 从海盗船上下来,夏弥去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是薄荷味的,一个是草莓味的。 她把草莓味的递给楚子航。 “我不吃太甜的,美国这边的冰淇淋都是重口的。” “上次校长买的薄荷味你也说不吃,后来不是也尝了一口吗?”夏弥歪着头看他,“师兄,你是不是只有在校长面前才听话?”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小口。 草莓味很浓,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齁。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夏弥看着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月牙,嘴角会翘起来,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在过山车上展开手臂的女孩,变成了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摩天轮的队伍排了二十分钟。 轮到他们的时候,夏弥先钻进轿厢,楚子航跟在她后面。 门关上,缆车缓缓上升。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脚下慢慢铺展开来,密歇根湖灰蓝色的水面越来越宽阔。 夏弥靠在窗边往下看。 她的手指点在玻璃上,指尖跟着地面上一个移动的小点——那个小点是一个正在跑的孩子,从上面看下去只有指甲盖大。 她看了几秒,收回手,转过身对着楚子航。 “师兄,你平时除了上课和执行任务,还做什么?” 楚子航想了想。 “练习刀术。看书。偶尔和路明非对练。” “你不无聊吗?” “还好。” “师兄,”夏弥凑近了一点,双手放在膝盖上,“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还好’‘还行’‘习惯了’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不想聊这个’?” 楚子航没有回答。 轿厢在最高点停了一下,整个芝加哥都在脚下,阳光穿过薄云洒下来,把湖面照成一片碎金,璀璨夺目。 “不过没关系,”夏弥靠回窗边,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你不说我也不问。反正我话多,我可以一直说。” “嗯。” “你就‘嗯’?” “好。” 夏弥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笑没褪下去。她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竖起食指。 “师兄,下次过山车,我要坐最后一排。听说最后一排最刺激。” “嗯。” “还有鬼屋我也想去,但我一个人怕黑,你得进去。” “嗯。” “还有那个——” “夏弥。” “嗯?”夏弥停下来,看着他。 “你在紧张。”楚子航说,“你紧张的时候说话会变快,手指会揪着裤腿,就像现在对这样。” 夏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在揪裤腿。 她松开手,讪讪地笑了一下,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了。 但她的脸颊比刚才红了一点。 从摩天轮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游乐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了班的人带着孩子涌进来,到处是笑声和喧闹声。 夏弥站在游乐园门口的路牌下,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师兄,明天去哪?” “明天再说。” “那就水族馆吧。”夏弥说,“我很久没去过水族馆了,以前小时候我哥带我去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去过。”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夏弥笑了,她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的真挚。 回酒店的路上,夏弥靠在出租车后座,把她那双修长的长腿伸的笔直,伸了个懒腰,然后打了个哈欠。 “今天玩得开心吗?”楚子航问。 “开心!”夏弥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过山车比上次坐的时候更刺激,海盗船吹的风也比坐车的时候舒服。而且——”她睁开一只眼,侧头看着楚子航,“师兄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有吗?” “有。”夏弥重新闭上眼睛,“你说‘嗯’的时候,有时候拖得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长的表示你在想事情,短的表示你只是单纯的不想说话。从海盗船下来的时候你的那个‘嗯’拖得特别长,我觉得你在想‘这个学妹真能折腾’。”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 “只是有点累。” “师兄你又说谎了。”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是真觉得有点累,夏弥太活泼了,他有点应付不过来。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夏弥下了车,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她的头发又散开了,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楚子航。 “师兄,明天水族馆,你到时候可别迟到。” “不会。” “还有,记得带钱。我要买纪念品,上次在游乐园忘了买了。” “嗯。” 夏弥笑了。她转过身,马尾辫甩了一下,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 楚子航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一楼跳到三楼。 然后他走向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书。 窗外,芝加哥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第137章 约会三大圣地 水族馆在密歇根湖畔,从酒店开车过去不堵的话只要一刻钟。 楚子航查过地图,芝加哥有两个大水族馆,一个是谢德水族馆,在博物馆校区那边,游客多,门票贵;另一个是林肯公园动物园里的,规模小一些,但人少。 他选了后者。 八点四十五,两人走出酒店。 今天芝加哥的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湖面上方,像谁随手贴上去的装饰画。湖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水草味。 夏弥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一口气,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开衫从肩膀滑下来一截,她又拉回去。 楚子航叫的出租车已经等在路边。 他拉开后座门,夏弥先钻进去,他跟着坐进来。 司机是个白人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问清目的地后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湖滨大道的车流。 “师兄,你猜水族馆里有没有鲨鱼?”夏弥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湖景。 “应该有。” “那鲸鱼呢?” “水族馆养不了鲸鱼,太大了。” “哦。”她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又转过头来,“那企鹅呢?” “有。” “你怎么知道?” “官网写了。”楚子航面不改色。 夏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来。“师兄,你昨天查官网查了多久?” “几分钟。” “几分钟就记住了所有展区?” “重点的部分。” 夏弥没有追问“重点的部分”是什么。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嘴角还挂着那个没褪干净的笑,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画的圈很圆,一个叠一个,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从楚子航的角度看过去,那些圈正好套住了远处湖面上的帆船。 车子在林肯公园动物园门口停下。 穿过动物园的南门,水族馆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门口立着两尊海马铜像,绿色的铜锈爬满了海马的尾巴。 售票处没什么人,楚子航买了两张票,夏弥趁他掏钱的时候凑到旁边的导览图前研究了一会儿,等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规划好了路线。 “先去珊瑚礁区,那里有尼莫。然后去淡水区看水獭,网上说那两只水獭特别爱表演。然后是海洋馆的大水箱,十点半有喂食表演。最后去企鹅馆。”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看着楚子航,“好不好?” “好。” 珊瑚礁区的灯光偏暗,水箱被设计成海底断崖的形状,珊瑚从岩壁上层层叠叠地长出来,橙色、紫色、粉色的珊瑚虫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无数只微小的手指在抓挠海水。 一群蓝黄相间的热带鱼从路明非眼前游过,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橙白相间的小丑鱼,躲在海葵的触手里,探出半个脑袋。 夏弥趴在玻璃前面,鼻尖离玻璃只有几厘米,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小丑鱼从海葵里游出来,正好穿过那个笑脸的眼睛位置,她就咯咯地笑,声音很轻。 “师兄你看,它好笨。游来游去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出去转一圈又回来了。” “那是它的领地,小丑鱼不离开海葵。” “我知道,但就是觉得它很笨。”夏弥转过身,背靠着玻璃,“住在一朵花里,每天在花瓣中间钻来钻去,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 楚子航没有接话。 水箱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那条小丑鱼又游回海葵里,尾巴一甩,消失在紫色的触手丛中。 淡水区比珊瑚礁区亮堂一些。水獭池前围了几个人,两只北美水獭正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前爪搭在肚皮上,懒洋洋地打转。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夏弥找了个缝隙挤进去,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课题。 过了一会儿,她退出来,走回楚子航身边,压低声音说:“它在午睡。” “水獭每天要睡十五个小时。”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官网上写了。” “你刚才不是说只记了重点部分?” “这也是重点。” 夏弥歪着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来,但楚子航的表情像一堵被太阳晒热的石墙,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好作罢,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海洋馆的主水箱有三层楼高,一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墙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玻璃的厚度足有半米,人站在前面像是站在海底的悬崖边。 阳光从水箱顶部照进来,在水里折成无数道流动的光柱。一群沙丁鱼在光柱里穿梭,银色的鳞片闪烁如暴雨;两条蝠鲼展开宽大的胸鳍从头顶滑过,像两片在水里飞的黑色风筝;一条护士鲨趴在沙地上,腮缝微微张合。 夏弥在玻璃前盘腿坐下。 清洁工刚拖过地板,还有点潮,但她也不在意。楚子航站在她身后,倚着栏杆。两人谁也没说话,周围的游客来来去去,孩子的尖叫声和情侣的自拍快门声交织在一起,但他们这个角落异常安静。 护士鲨动了。它从沙地上撑起身体,摆动尾巴,沿着玻璃墙缓慢地游过来。 它的眼睛很小,黑漆漆的,分不清瞳孔和虹膜。它从夏弥面前经过的时候,偏了偏头,那只小黑眼睛正对着她的脸。 夏弥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在它额头的位置。 “师兄,你说它看我们,像不像我们看笼子里的动物?” “鲨鱼没有笼子的概念。” “但它被困在这里。一生下来就在水箱里,没游过超过一百米的水域,没见过真正的潮汐。它大概以为,全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水箱,我们这些站在玻璃外面看它的人,是某种自己在动的装饰品。” 她的手指顺着玻璃划了一道弧线,追着那条鲨鱼的尾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不像生活在谎言里的人?”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护士鲨游远了,消失在珊瑚礁的阴影里。夏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过身对着楚子航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我什么都没说”的笑容。 但楚子航注意到她拍灰的时候拍得特别用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拍掉。 “走吧,企鹅馆在那边。” 企鹅馆的气温骤降。 推开门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夏弥打了个喷嚏。馆内的灯光模拟南极的日照周期,此刻正处于暮色模式,橙红色的光从穹顶洒下来,把雪白的仿冰地面染成一片暖色调的荒原。 一群巴布亚企鹅站在岩石上,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互相追逐,有一只蹲在角落守着身旁两个鹅卵石,像是在孵蛋。 夏弥把手缩进袖子里,打了个寒颤。 “企鹅为什么要住这么冷的地方?” “巴布亚企鹅的适宜温度是零下五度到五度。” “你又知道了。” “门口写了。” 夏弥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因为刚打喷嚏带着泪花而显得格外柔软。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开始沿着参观栈道慢慢走,看着那些企鹅笨拙地在冰面上滑行。有一只不小心从石头上滑下去,翻了半个身子才爬起来,周围的人都在笑,夏弥也笑了,但她笑了一下就收了。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企鹅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一辈子被关在冷库里,吃人工投喂的磷虾,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南极,但它们还是会做企鹅该做的事。筑巢、求偶、孵蛋——即使那颗蛋是假的,即使没有另一只企鹅回应它,它还是会蹲在那里,把石头拢在肚子底下,好像那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夏弥隔着玻璃看着那只蹲在角落里的企鹅。它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只露出一个黑白色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它们知道自己生活在假的南极吗?” “企鹅的认知能力有限,无法区分人工环境和自然环境。” “师兄你又在抢答。”她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抬起头看着楚子航。 暮色模式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嘴角动了动。 “可是有些时候,知道太多反而难受。不如就当这个冷库是真的南极,蹲在这里孵一个假的蛋,等一只不会来的企鹅。至少这样,活着有个念想。” 风吹过企鹅馆的通风口,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刚才在售票处找零的时候顺手揣的。她把硬币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走到栏杆边,对准许愿池扔了下去。 水花溅起,又落下。硬币在水面上晃了晃,慢慢沉下去,停在一堆硬币中间,分不清哪枚是哪枚。 “你许了什么愿?”楚子航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夏弥拍拍手,收回刚才那副恍惚的神情,转过头看着楚子航,“师兄,走吧。下午还要赶电影,去晚了没票可别怪我。” 走出水族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湖风比早晨大了些,夏弥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几次都没拢住,索性不管了,就这么披着。 楚子航走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分开。 她忽然开口:“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奇怪?” “有一点。” “哪里奇怪?” “你平时话多,但不会突然安静。安静完了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又突然变回正常的样子。” 夏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了好几步才说:“可能是在水族馆待久了,人都变文艺了。” 她的拇指和食指在裙摆上捻了捻,“也可能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楚子航没有问是哪些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动物园的南门,几只鸽子在人行道上踱步,咕咕地叫。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 夏弥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转过身,背朝马路,倒着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师兄,你知道约会的三大圣地吗?” “什么?” “约会的三大圣地啊,高中里传的可火了,你不知道吗?” 夏弥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往下掰,“这三个地方分别是游乐园、水族馆和电影院,话说回来,我们马上就要把三个地方都去了诶。” 她双手背在身后,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逆光中的笑容有些模糊。 “师兄,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就今晚。”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夕阳在他们背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密歇根湖的水面从金色变成了深蓝。夏弥走在前面,楚子航跟在后面。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电影院在市中心,离水族馆二十分钟车程。 夏弥提前在网上买了票,到了之后她让楚子航在门口等着,自己跑去取票,用英语跟一个黑人售票员聊天,话题从今天的天气跳到爆米花是咸的好吃还是甜的好吃。 售票员说甜的,夏弥说咸的,两个人争论了几分钟,她根本没赢,但她笑得前仰后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票和一桶爆米花,爆米花是咸的,售票员还是给她装了一桶甜的。 “《泰坦尼克号》。”她扬了扬手里的票,“经典重映,今年是二十周年纪念。你看过吗?” “没有。” “那正好。”夏弥把票递给他,自己抱着爆米花桶,两人走上通往二号厅的楼梯。楼梯很长,墙上贴着各种经典电影的海报——《乱世佳人》、《卡萨布兰卡》、《教父》,它们被装在镀金的画框里,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怀旧的光泽。 夏弥一边走一边剥爆米花吃,偶尔塞一颗到楚子航手里。 楚子航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甜不咸,温度刚好,甚是好吃。 二号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来号人。 他们的位置在第七排正中间,夏弥选的位置——她说这个位置是电影院公认的最佳观影位。 放映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灯光还没暗,银幕上正在放汽车广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一辆suv旁边,笑容僵硬得不像活人。 夏弥把外套脱下来叠在腿上,又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杯架里。 “电影有三个多小时,你坐得住吗?”楚子航问。 “师兄你太小看我了。我上次在网吧追剧追了通宵,眼睛都没眨一下。” “追的什么剧?” “不告诉你。”夏弥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灯光暗了。 银幕上的广告结束,接下来是几部预告片,夏弥告诉楚子航哪个想看的,哪个不想看,等到预告片放完,影厅彻底暗下来,只剩下银幕上那片泛着颗粒感的蓝色——深海的颜色。 《泰坦尼克号》的开场是泛黄的旧照片,潜水艇的探照灯切开大西洋深处的黑暗,巨大的船首从淤泥中浮现。 当凯特·温斯莱特扮演的老年露丝说出那句“已经八十四年了”的时候,夏弥把爆米花桶往楚子航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 楚子航拿了一颗,没有立刻放进嘴里,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是爆米花的味道,是从夏弥头发上飘过来的。 老年的露丝开始讲故事。 银幕上的画面从现代切回一九一二年,那艘被誉为“上帝也无法让它沉没”的巨轮正在南安普顿港准备启航。杰克·道森在码头上赢了三张船票,背着破旧的背包狂奔上船,一边跑一边笑,露丝在头等舱甲板上撑着阳伞,穿着一套白条纹的修身西装,金色卷发在海风里飘动。 旁边的一个贵妇人对她说:“你的丈夫一定很英俊。”露丝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华丽的帽子与精致的阳伞,望向三等舱甲板上那些普通人的舞蹈和肆意的大笑。 “师兄,你觉得杰克和露丝除了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们活着下船会在一起吗?”夏弥忽然问。 楚子航想了想。 “不知道。” 夏弥没有追问,她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杰克站在船头,露丝站在他身后,她爬上栏杆。 他说:你跳,我也跳。没有犹豫,不是浪漫,而是认真,像是真的会跳。 他们参加三等舱的舞会,光脚踩在木板上跳舞,喝劣质的啤酒。在船头张开双臂,海风灌进她的裙子。夕阳在他们身后燃烧,整片大西洋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露丝说,我在飞,杰克说,我在看你飞。 夏弥的手指停在爆米花桶边缘,忘了拿。 她看着银幕上那张年轻的、被夕阳映得发光的面孔,嘴唇微微张开。 船撞上冰山。 漏水,下沉,救生艇不够。卡尔说我有安排,水手说先让女人和小孩上船。杰克说,你不要骗我。救生艇开始放下,露丝坐在艇上往下落,她和杰克对视,他的脸在船舷的栏杆间越来越远,她忽然从艇上跳回去。 他们抱在一起,露丝说:你说过,你跳我就跳,对吧?杰克笑了。 夏弥伸手去拿爆米花,但没看桶,拿了半天什么也没碰到。 楚子航把桶往前推了推,让她终于拿到了一颗。她的手指有点凉,碰到楚子航的手背,很快就缩了回去。 水涌进船舱,淹过头顶。杰克找到一扇漂浮的门板,把露丝推上去,自己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说,你要活下去,你会生很多孩子,你会死在温暖的床上,不是在今天晚上,不是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是紫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露丝握着笛子,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睫毛上的冰霜,看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银幕上雪花飘落。 老年露丝把那颗“海洋之心”扔进大西洋,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沉入海底,和八十四年前的杰克沉在同一个地方。 “他从未在任何档案中出现过,他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里。” 夏弥的手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电影结束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直到最后一行制作公司的logo出现,灯亮了。 她转过身看着楚子航,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哭过的痕迹,没有。 但她的睫毛是湿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轻,轻到几乎是透明的。 “走吧师兄。电影看完了。” 他们走出影厅,走廊里人很多,正散场。 夏弥走在前面,步伐不快,楚子航跟在后面。 她没有说要去哪里,他也没有问。她走过挂满电影海报的楼梯,走过那幅教父的马龙·白兰度,走过那幅乱世佳人的费雯丽,在最后一格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夏天的晚风从门口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 “师兄,你说,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哪怕你根本没求过,他也会替你跳?”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问他又像是问自己。 “不知道,”楚子航说,“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你跳了他会跟着跳。” 楚子航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自己要是跳了的话,他也会跟着跳吧? 夏弥抬起头,月光和街灯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握成半拳,指节根根分明。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总是硬邦邦的,像一把刚从炉子里淬过火的刀,可此刻他站在那里,那把刀的刀背对着她,亮的是刃,暗的是脊,正好让她靠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台阶。 “师兄,我有点饿了。上次我们去吃的那家深盘披萨,在不在附近?” “在,走路十分钟。” “那走吧,你请客。电影票是我买的,披萨该你请了。”夏弥回过头,马尾辫甩了一下。 “好。”楚子航走下台阶跟在她旁边。 月光洒在芝加哥的街上,远处的密歇根湖泛着暗蓝色的光。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高一低,碰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 第138章 这都什么年代了,咋还包办婚姻的? 与此同时,芝加哥市中心,某处贵宾宾馆。 昂热那老头子又把他叫出来出跑腿了,说是带他见见世面,但路明非还是喜欢在酒店的被窝里赖着不出来。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雪茄,面前的桌上摆着两个铁片包边的黑色硬壳箱。 昂热坐在他对面,刚接完一个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校长,”路明非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好像不是专门定制的,是我们学校统一发的款。” “这样环保,坏了直接换,不用修。” 昂热点燃雪茄,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刚才那个电话是林辅国打来的。上次在拍卖会上碰见他,他夸你不错,后来在路上又碰到一回,他那老狐狸的眼睛在你身上转了至少三圈——这事你怎么看?” 路明非想了想:“大概是想挖墙角?”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他没开条件,不像芬格尔挖我去食堂帮忙,至少还承诺一顿免费猪肘子。” 昂热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开条件是因为知道开了也没用。林家在中国混血种圈子里还算有些分量,但跟你现在站在的位置比,就有些不太够了。” 他把雪茄灰弹进烟灰缸里,“他说下次见面要跟你说句悄悄话,我猜大概是想把他孙女介绍给你。他有个孙女,今年刚满十八岁,听说长得不错,血统评级是a。” 路明非转雪茄的手指停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校长,您能不能帮我回他一句,我已经有——” 他刚要说苏晓樯,突然觉得不对,立刻改口,“——有学业压力了。校长您不是说我是下一任校长吗,这担子太重了,没空谈恋爱。” 昂热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我是说,我不是在和苏晓樯谈恋爱。”路明非解释,“我们只是互相照顾,她帮我做饭,我帮她辅导功课,我们只是朋友。” 昂热又“哦”了一声,这次比上次拖得更长,语气也更微妙。 “只是朋友~” 路明非放弃了解释。他靠在椅背上,把雪茄放回盒子里,看着窗外芝加哥的夜景。 密歇根湖在远处沉默着,灰蓝色的水面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街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车窗,明暗交替地打在他脸上。 手机亮起,芬格尔发来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来。 路明非随手回了一个“不知道”,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玻璃面板碰到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忽然想,师兄和夏弥现在应该还在什么店里吃饭吧,夏弥大概又在问“为什么这店里放的音乐全是爵士”,师兄大概会说“这是芝加哥的特色”。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挺好。至少有人今晚过得很正常。 窗外,芝加哥的霓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满了楼宇,像一片沸腾的珊瑚海,无声地烧着。 第139章 进化荣光 芝加哥南郊,废弃工业区。 路明非一拳砸在那只深度死侍化的混血种面门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把颅骨震裂,又不至于把脑子打成浆糊。 那只浑身覆满青灰色鳞片的怪物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金色竖瞳里的光芒像断了电的灯泡一样熄灭了,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积水和碎水泥渣。 路明非甩了甩手腕,把指节上沾着的黑色黏液在旁边的废铁架上蹭了蹭。粘稠的液体拉出几根丝,挂在锈迹斑斑的铁管上,在昏黄的应急灯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绿色荧光。 “第三个。”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这只死侍的下半身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脊柱从尾椎骨的位置延伸出去,形成一条粗壮的尾巴,尾巴末端还在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把水泥地砸出一道道裂纹。 “最近死侍出的是不是有点频繁了?这周都第三只了。” “准确地说,是本周第三只,本月第七只。”昂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破椅子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记事本,手里夹着半根烧了一半的雪茄,正不紧不慢地鼓掌。 那双枯瘦的手掌相击,在空旷的废弃厂房里发出清脆的回响,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像在剧院里欣赏一出还算不错的独幕剧。 “打得不错,时间比上回缩短了三分之一。那一拳的角度很刁,收力也收得干净,有进步。” “校长,”路明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压着一股不太耐烦的烦躁,“这不对劲。我来芝加哥总共没几天,天天被您拉出来当打手。第一天拍卖会,第二天清仓库,第三天开始打死侍,今天又打一只。执行部的人都哪去了?放假了吗?” “没有放假。执行部的人都在忙。”昂热把雪茄叼回嘴里,翻开记事本看了两眼。 “只不过这只级别比较高,a级深度死侍化,派普通专员来就是送死。你现在名声在外,大家都觉得这事找你最合适。”他合上记事本,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更深,“而且今天叫你来,不是单纯为了打架。” 路明非挑起一边眉毛。他知道自己没猜错——昂热这种老狐狸,从不无缘无故把人叫到废弃工厂里来。 打打杀杀的活,执行部几十个a级专员抢着干,犯不着亲自打电话叫一个s级新生。 “那是什么事?” 昂热站起来,走到那只死侍的尸体旁边。他蹲下身,用雪茄指了指尸体脖颈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针孔。 针孔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痕迹,血管从那里开始向外扩散,像一张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注意到这个了吗?前两只你打死的尸体上也有同样的注射痕迹,在同一个位置,颈动脉旁。” 路明非蹲下来看了看。 针孔很小,比普通的医用针头还要细,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圈黑色的痕迹不是淤血,也不是坏死的组织,而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液体从针孔里渗出来,把周围的血管染成了暗绿色。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就是这些死侍在变成死侍之前,都注射过同一种东西。”昂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拍灰,而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组织措辞的时间。 “执行部的情报科已经查清楚了。最近几个月,一种叫做‘进化荣光’的东西通过黑市从日本流到了美国。注射之后,混血种的血统纯度会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原本b级的能跳到a级,a级的能摸到s级的门槛。而且最诱人的是——它能让你保持清醒。不是那种短暂的、随时会失控的清醒,而是最长能维持几十个小时的正常状态。”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提升血统纯度,是所有混血种做梦都想的事,如果有一种药能做到这一点,还不让人立刻失控,那它在美国黑市上被卖疯是完全合理的。 但他看着地上那具覆满鳞片的尸体,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这药绝对有问题是吧?” “当然有问题。”昂热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弹掉烟灰,语气冷了几分。 “没有这种白吃的午餐。进化药的效果确实是真的,血统提升是实打实的,清醒时间也是真的。但使用者最后会变成死侍,没有例外。注射次数越多,死侍化的速度越快。” “有些人只用了一针,撑了两三天,在自己卧室里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团鳞片和骨头的混合物。有些人连用几支,在人群里突然暴走,执行部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东京那边比我们更早发现这个问题,上个月他们在池袋的垃圾桶里捞出三具同样的尸体,针孔位置一模一样,死侍化特征也一模一样——瞳孔先变成金色竖瞳,然后鳞片从注射点开始向全身蔓延,骨骼在死前就已经发生了异化。” 路明非皱起眉头。 日本,上个月,黑市。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几块拼图正在自己找位置。 他忽然想起大天狗跟他提过,酒吞正在日本大阪铺设势力,收编当地黑道。如果这种进化药的源头在日本,那酒吞迟早会跟这东西碰上面。 “源头查到了吗?” “还没有。”昂热把记事本揣回西装内袋,重新点燃已经灭了的雪茄,吸了一口才继续说。 “目前的线索只追溯到这批货是通过芝加哥港进来的,运送的人已经死透了。执行部在集装箱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坨完全没有人类特征的肉块,只剩下dna检测还能确认他曾经是个人。” “不过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这批进化药的包装上都印着一个记号——被缚住的世界树。” “猛鬼众。”路明非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名字——这不是从学院的教材上学到的,学校可不会教这些,而是他和大天狗翻阅资料时知道的情报。 日本蛇岐八家的宿敌,一群由失控混血种组成的暴力团体。 巧合?不太像。 日本来的进化药,正好印着猛鬼众的标记,正好从芝加哥港大批量涌入美国,这一切连起来,像一条被精心铺好的轨迹。 但为什么要铺到他面前?是想引他过去?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去解决什么? “反应很快。”昂热点了点头,“情报科也是这么判断的。这种药的配方不是现在的炼金术能做到的,更像是一种基于基因编辑的生物技术产物。如果真的是猛鬼众在背后推动,那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看着路明非的眼睛,“下一批货的到达时间是后天下午。地点还没确定,情报科正在追。我提前告诉你,是因为这批货可能会跟你的另一个任务撞上。”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 “日本的蛇岐八家,上个月在新宿围剿了一个猛鬼众的据点,缴获了一批进化药的样本和部分原始资料。他们分析后发现,这东西的配方核心来自于某种龙类的基因序列——不是黑王,也不是白王,是一种他们无法识别的新品种。” “蛇岐八家现在已经把进化药列为一级威胁,全面封锁了东京的地下黑市。这批运到美国的货,可能是猛鬼众在转移库存。” 昂热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需要你去一趟日本。” 第140章 抓捕走私犯 废弃厂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那只死侍尸体尾巴最后的神经反射还在无意识地拍打地面,一下,两下,慢慢停了。 路明非看着昂热那张被雪茄烟雾半遮半掩的脸,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昂热弹了弹烟灰,重新坐下来,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你手头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芝加哥这批货要先清干净,学院那边你还得带夏弥熟悉环境。去日本少说也得下半年,搞不好要拖到明年中旬甚至后年。我先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心里有数。” 路明非点了点头,后年?后年自己都大三了! 心里有数——这话从昂热嘴里说出来,意思就是“我已经帮你把行程排好了,你只需要到时候出现在机场”。 不过以后的事毕竟是以后的事,眼下还有一批进化药正漂在密歇根湖上朝芝加哥港驶来,先把眼前的事收拾干净再说。 那只死侍尾巴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黑血的袖口,对昂热说:“走吧校长,这地方一股死鱼味,再待下去我衣服都不能要了。” 第二天下午,芝加哥港区。 五号码头是芝加哥港最老的一个码头,三年前就停用了,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吊车还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几具被遗忘的恐龙骨架。 港务局懒得拆,也懒得管,于是这片地方顺理成章地成了各种灰色交易的天然场地。 路明非蹲在一台废弃的集装箱吊车顶上,背靠锈铁架,手里拿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培根煎得有点焦,面包也偏干,但在芝加哥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 湖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藻和柴油的味道,把他那件黑色作战服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作战服是出门前执行部塞给他的,说是新款的防刺材料,路明非穿上之后觉得跟普通夹克也没什么区别,就是口袋多了几个。 “目标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耳麦里传来诺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冷静。 “根据情报,本次交易涉及猛鬼众在芝加哥的最后一批库存,共六箱进化药成品。交易方是一个叫‘黑礁’的本地混血种帮派,已知成员十二人,其中三人为b级,一人疑似a级。另外还有两名从日本来的护送人员,血统等级未收录,请多加小心。” “对了,昂热校长还特意要求,本次行动不许使用言灵。” “知道了。”路明非咬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又拿起放在腿边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口。 水是出发前从酒店自助餐厅顺的,标签还没撕。 三分钟后,两辆黑色suv从港区破烂的大门驶入。 前面那辆停在码头边缘,车门打开,下来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清一色寸头,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带了家伙。其中三个人下车后自动散开,呈扇形警戒四周;另一个领头模样的走到码头边缘,朝湖面上打了个手势。 后面那辆suv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 他没下车,只是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废弃的集装箱和吊车,路明非注意到他的眼神。 不是那种四下张望的紧张,而是一种缓慢的、有条不紊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人是专业的,路明非心想。 路明非把手搭在膝盖上,继续等。 又过了几分钟,一艘小型货船从湖面上驶来,船身吃水很浅,显然没装什么重货。 船靠岸之后,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船员从船舱里抬出六个银色的金属箱,每个大概有登机行李箱那么大,整整齐齐地码在码头上。 路明非的视力比普通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清楚地看见每个箱子的边角都印着一个记号:一棵被缚住的世界树。 和昂热说的一模一样。 领头的黑西装壮汉走上前,跟船员交涉了几句。 双方没有多废话,显然是老熟人之间的例行交易,壮汉回头朝suv的方向点了点头,那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才终于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走到金属箱旁边,蹲下身,用手里的匕首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路明非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的玻璃注射器,每一支都装满了暗绿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荧光。 “东西没错。” 中年男人站起来,用日语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好在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的路明非完全听得懂,甚至还能听出这是正宗的北海道口音。 suv的另一个车门这才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年轻人把手提箱放在金属箱旁边,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金,双方开始验货点钞。 “所有目标已就位。”诺玛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执行部外围封锁已完成,随时可以行动。” 路明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三明治吃完了,水也喝得差不多了,该干活了。 他从集装箱吊车上跳下去。落地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十二个黑帮成员几乎同时拔枪,两个日本人也猛地回过头,那个年轻护卫的手直接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动作快得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 然后他看见了。 就是一瞬间的事,那个年轻人忽然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出什么名字,但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路明非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脸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把人打昏死过去了,又不至于把脑子打成浆糊。 年轻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下去,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倒头就睡。路明非在心里调侃了一下。 他转身,一步跨进那群拔枪的黑帮成员中间,动作不快——他甚至没有任何花哨的步伐,只是普普通通地走进去,像穿过一扇开着的门。 但那些黑帮成员就是打不中他,子弹从他耳边、肩侧、腰际擦过,最近的一颗离他的太阳穴只有两厘米,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好像子弹的轨迹完全被他看穿了一样。 他伸手,抓住第一个人的枪管,轻轻一拧,枪管弯成了一个直角。那人还没来得及震惊,一记手刀已经劈在他后颈上,干净利落,倒地。 第二个人想从侧面扑上来,路明非头也没回,右手肘往后一顶,正中太阳穴,那人转了个圈,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三个人退了半步想跑,路明非追上一步,脚尖在他膝盖窝里轻轻一点,那人单膝跪下去的瞬间,后脑勺挨了一记轻敲,也趴了。 那个领头的壮汉反应最快,扔了枪直接扑上来,双手张开想抱住路明非。 路明非没躲,让他抱住,然后肩膀往外一撑,壮汉的双臂像两根被绷到极限的橡皮筋,发出一声闷响,直接脱臼了。 壮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路明非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到十秒钟,十二个黑帮成员全部倒地。 那个a级的帮派头目,路明非甚至没注意他长什么样,被他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集装箱上,把铁皮撞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痕,然后顺着箱壁滑下来,像一袋被扔掉的土豆。 日本来的中年人还站在金属箱旁边,手里的匕首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撬第二个箱子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你是......你是那个......”他的声音在发抖,匕首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路明非没理他。 他走到金属箱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暗绿色的注射器,然后他伸手,把箱子一个个合上,锁扣扣紧。 六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每一个角落都印着被缚住的世界树。 “进化药。”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头看着那个还僵在原地的日本人。 “你们的货是从哪来的?猛鬼众这帮人就拿不出点新花样了吗?” 日本人没说话。 他的瞳孔还在剧烈收缩,脸上的表情僵在一个很奇怪的角度——像是想做出愤怒,但恐惧已经把愤怒淹没了大半。 “算了,问你也白问。”路明非抬起手,在他后颈上一个精准到毫米的位置按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然后像关掉的灯泡一样慢慢暗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 “所有目标已制服,通知执行部进来收尾。”路明非按着耳麦说。 “收到。外围封锁解除,清理组预计三分钟后到达。”诺玛的声音顿了顿,又多补了一句,“做得好,路明非同学。” 路明非走到码头边缘,靠着那排银色的金属箱坐下来。 湖风还是那个味道,水藻和柴油混在一起,但他现在觉得这味道比厂房里的死鱼味强多了。 远处,执行部的黑色厢式车已经驶入港区大门,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清理组开始从车上往下搬设备。几个专员用小推车把六个金属箱推走了,另外几个蹲在地上给那些昏迷的黑帮成员戴手铐。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师兄和夏弥大概还在外面,或者已经吃完饭回酒店了。 芬格尔的头像灰着,估计还在补觉。 他想了想,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港区出了个任务。 苏晓樯很快就回了:什么任务?危险吗?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危险。 然后他看了眼自己沾满黑血的袖口,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脏。 苏晓樯发了一个擦汗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这辈子是不是跟洗衣粉有仇?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回了三个字:大概吧。 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朝港口出口走去。 芝加哥的夕阳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密歇根湖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第141章 卖尸体可比收保护费来钱快多了 大阪港区的废弃工厂里,酒吞童子一脚踩在那只死侍的脑袋上,手里的太刀往下一送,刀尖从死侍的后颈刺入、咽喉穿出,把最后一丝抽搐钉死在地上。 黑血从创口涌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腐臭味,他皱了皱眉,拔出刀在死侍的衣襟上蹭了两下,然后朝尸体上吐了口唾沫。 “第七只。” 他把太刀收回鞘里,从腰间解下从不离身的酒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覆满青灰色鳞片的尸体。 死侍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利爪,在水泥地上刮出几道白痕,但很快就不动了。 “这周才过一半,第七只了。这帮东西最近怎么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 站在他身后的是河内,鬼族里资历最老的那批成员之一。 额头的短角用棒球帽压着,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那道横贯整张脸的旧疤。他蹲下来翻了一下死侍的眼皮,那双金色的竖瞳已经彻底黯淡了,像两颗烧尽的炭核。 河内把尸体翻了个面,露出后颈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针孔——针孔周围一圈黑色痕迹,血管从那里开始向外扩散,像一张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和上周那六只一模一样。 “老大,”河内站起来,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问了一圈,其他区域的兄弟们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汇报的了。” “神户那边昨晚冒出两只,京都今天早上处理了一只,都是深度死侍化,针孔位置完全一致。”他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好在没有同胞伤亡。” “这种货色要是能让你们受重伤,”酒吞把酒壶挂回腰间,活动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一串咔咔的脆响,“回去之后自觉去训练室加练一个月,期间滴酒不许沾。” 河内的嘴角抽了一下。 加练一个月还好说,鬼族的体能底子摆在那里,练不死人,但一个月不能喝酒?那比让他们去打死侍还难受十倍。 他干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老大,这些尸体怎么处理?按老规矩烧了?” 酒吞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大天狗” 酒吞朝河内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继续清理现场,自己走到工厂角落里拉了把破椅子坐下,按下接听键。 “喂。” “酒吞。”大天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和以前一模一样,隔着太平洋也听不出半点信号损耗,“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宰了一只。”酒吞把腿翘起来搭在旁边的废机器上,椅子往后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这周第七只了,全是深度死侍化,死之前都注射过同一种东西。针孔在颈动脉旁边,扩散痕迹跟之前那批一模一样。” “神户和京都也报了,加起来这两天两位数了。”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酒壶又灌了一口,“不过都是些小喽啰,连我手下新来的都能单杀,就是数量多得烦人,跟踩不完的蟑螂似的。” “白夜组自身的扩张情况呢?”大天狗没有继续纠结死侍的事。 “顺。”酒吞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咧嘴笑了,“大阪这边的地界基本盘下来了,道顿堀到难波这一片全是我们说了算。白夜集团的产业拓展也顺利——前几天苏恩曦那边派了个会计团队过来,把安保公司的账目捋了一遍,说我们的利润比预期高了二十个百分点。那帮美国佬算账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说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可以在东京开分公司。” 他伸了个懒腰,椅子又发出一声更响的嘎吱,“至于蛇岐八家那边——我派人去报备了,手续走的是正规渠道,没让他们挑出任何毛病。白夜集团的担保够硬,他们也没为难我们,只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年要‘上贡’。”酒吞把上贡两个字咬得很重,“说白了就是交保护费。不过数额不算离谱,大天狗你那边应该也收到文件了。交了这笔钱之后我们的自主权就基本上不受干涉了,白夜集团的产业也好,白夜组的黑道事务也好,只要不碰他们的底线,他们一概不问。” 大天狗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心里把那笔数额跟白夜集团的财务报表对了一遍,然后“嗯”了一声:“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另外,苏恩曦发来的那份并购案你看了没有?” “没看,”酒吞理直气壮,“让我看报表还不如让我再砍几只死侍。” “那就让会计团队继续处理。”大天狗显然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直接切入下一件事。 “说正事。最近日本的混血种黑市上,有人在大肆收购死侍的尸体。出价不低,一具深度死侍化的完整尸体可以卖到几百万日元。” “收购方很谨慎,都是通过中间人交易,查不到最终买家是谁——但风魔家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收购量最大的一方,源头指向猛鬼众。” 酒吞挑起一边眉毛,把椅子腿放回地面。 他看了一眼工厂中央那具还在冒着黑血的尸体,又看了看河内正指挥手下把之前堆在角落里的几具死侍残骸搬出来准备集中焚烧,忽然笑了。 “行,反正这些尸体烧了也是白烧,还得费柴油。”他站起来,朝河内那边喊了一声,“河内!别烧了,把最近宰的这几只都搬回去,放冷库里冻上。挑完整的留,缺胳膊少腿的就算了,品相不好卖不上价。” 河内愣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悬在半空中。 他看看地上那具覆满鳞片的死侍尸体,又看看正翘着嘴角笑的老大,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语气回了一句“明白了”,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开始招呼人去找裹尸袋。 电话那头,大天狗的声音依旧平淡果断:“卖的时候别直接出面,走中间人。猛鬼众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有人在稳定的给他们供尸体。让他们去猜,猜得越久越好。” “还用你教?”酒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看着河内把一个死侍从地上抬起来装进裹尸袋。 死侍的尾巴垂下来拖在地上,河内一脚把它踹进袋子里,动作相当粗暴。 酒吞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猛鬼众收这么多死侍尸体干嘛?搞研究?这帮疯子不会是想从尸体里提炼进化药吧?那可太恶心了,死人的血再抽出来卖?” “目前还不清楚。”大天狗的声音放慢了几分,“但有另一个情报可以确认——进化药的源头确实是猛鬼众。你最近在日本多留意猛鬼众的动向,收集关于进化药的所有情报。这个东西已经流到美国了,龙君今天刚在芝加哥港清了一批猛鬼众的库存。” “根据龙君大人弟弟的情报,‘进化荣光’的主要材料极难获取,根据他的推测,猛鬼众之所以收购尸体,一是为了回收里面的主材料,二估计是为了实验的数据。” 酒吞的笑容收了几分。 龙君清的那批货是从日本流出去的,这件事大天狗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进化药的源头在日本,这件事白夜集团和白夜组迟早要正面碰上。 现在不只是帮龙君抢地盘的问题了,而是更复杂的东西:混血种的世界里有一群疯子在生产一种能把人变成怪物的药物,这东西正在从日本流向全世界,而白夜集团是这个世界上少数能隔着太平洋同时在两边铺开势力的组织之一。 大天狗让他收集情报,是要把这个源头彻底查清楚。 “知道了。”酒吞站起来,把椅子推到一边,“猛鬼众是吧?我记住了,挂了,回头请你喝酒。”他把电话挂断,朝河内招了招手。 “那批尸体先别急着卖。去查一下,猛鬼众收尸体的中间人是谁,用什么渠道交易,出价多少,收了多少具。这些情报整理好之后发一份给大天狗。” 河内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手。 酒吞站在工厂角落里,看着手下们把裹尸袋一具一具地抬上卡车,忽然觉得今天这第七只死侍打得还真不亏。不但没亏,还顺便找到了条赚钱的路子。 “妈的,卖尸体可比收保护费来钱快多了。”酒吞嘀咕着。 第142章 进化神血 东京湾的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仓库区的探照灯吹得微微摇晃。惨白的光柱扫过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空地,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源稚生站在那具死侍的尸体旁边,蜘蛛切的刀刃上还沾着黑血,顺着刀身的弧度缓缓往下淌,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滴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这只死侍比前面几只都难缠——体型是普通死侍的两倍,鳞片的硬度足以弹开手枪子弹,那条粗壮的尾巴扫断了三根水泥柱才被他一刀钉死在地上。 死侍的头颅被他从中间劈开,黑血混着碎裂的骨渣溅了一地。源稚生的呼吸有些重,连续七天高强度作战积累下来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在肌肉里,在骨头缝里,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再拉一寸就要断了。 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源稚生面前,踮起脚尖,用毛巾轻轻按在他的额角上。 源稚生微微低下头,任由她擦去那些混着黑色血渍的汗水。毛巾是温热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柚子香,大概是出门前用热水浸过的。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瓷,从额角到鬓角,从鬓角到下颌,每一寸都仔仔细细。 “好了。”源稚生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移开。他的手指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 樱的手腕很细,细得让人怀疑能不能握住刀,但她握刀的时候从来不含糊,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执行局专员都稳。 “这是今天的第四只了。” “嗯。”樱把毛巾叠好收进怀里,“凌晨两点品川一只,早上六点足立一只,上午十点江户川一只,刚才这只是傍晚七点十分。四只全部深度死侍化,针孔位置一致,扩散痕迹一致。算上周二的三只、周三的五只、周四的四只——” 她顿了顿,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忧虑,“本周已经处理了十九只。” “十九只。” 源稚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蜘蛛切收回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樱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需要的时候递上毛巾或者拔刀。 仓库另一头,乌鸦和夜叉正蹲在地上往裹尸袋里塞尸体。 这只死侍个头太大,普通的裹尸袋装不下,乌鸦让夜叉去卡车里翻了个最大号的,两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使劲往里塞,塞了半天尾巴还是拖在外面。 乌鸦直接拿刀把尾巴剁成两截,分两次塞进去,拉链总算拉上了,他站起来踹了裹尸袋一脚。 “老大,你说这些死侍是不是发情期到了?”夜叉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一边摘手套一边朝源稚生这边喊,嗓门大得在空旷的仓库里转了好几圈。 “咱们当年在九州混的时候,一个月能碰上一只就算稀奇了。现在倒好,一天四只,跟赶集似的,砍完一只又冒一只。再这么下去,我看下周咱们就得在海里捞死侍了。” “发情期?你见过谁家发情期能发成这样?”乌鸦把地上的断尾捡起来也塞进裹尸袋,拉链拉到头。 “这他妈是有人在给他们撒药。你没看情报科的报告吗?全是注射了同一种东西,针孔位置一模一样,连扩散纹路都分毫不差。” 他把手套脱下来摔在地上,“要我说,这帮搞药的孙子比死侍还恶心。死侍好歹是控制不住才变成怪物的,这帮人是清醒着把别人变成怪物的。” “行了。”源稚生站起来,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插回烟盒里。 他走到那排裹尸袋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三只裹尸袋整整齐齐地码在卡车边上,足足四只,有一只已经被执行局的运输车提前拉走了。 黑血从裹尸袋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这些尸体,全部烧干净。” 乌鸦愣了一下。 “老大,我听说最近黑市上有人在收这玩意儿,出价不低——” “烧干净。”源稚生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转过身看着乌鸦,金色的眼瞳在探照灯的余光里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种。 “猛鬼众在收这些尸体。收去干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得逞。如果这些尸体里残留的进化药成分被他们回收再利用,流到市面上的药只会更多,死的人也会更多。蛇岐八家不差这点钱,但任何一片带基因的鳞片流出去,都是对平民的不负责。” 乌鸦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站直了身体。 “明白了,老大。全部就地焚烧,一片鳞都不留。” “汽油在后车厢。”源稚生说,“烧完之后把灰烬收集起来,运回本家封存。别洒在码头里,这地方虽然废弃了,但地下水还连着东京湾。” “好嘞。”乌鸦朝夜叉一挥手,两人翻出后车厢的汽油桶,开始往裹尸袋上浇。 刺鼻的汽油味很快盖过了死侍尸体的腐臭,夜叉一边浇一边念叨着“这东西烧起来应该挺壮观的”,被乌鸦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源稚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直到第一簇火苗从乌鸦手里的打火机上跳起来,落在浸透汽油的裹尸袋上,轰地一声蹿起半人高的火焰。 黑烟裹着焦臭味升上夜空,被海风吹散,和东京湾的雾气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他转过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樱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与此同时,东京郊外某处隐秘的地下实验室。 走廊很长,惨白的日光灯管排列在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根在轻微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福尔马林,还有某种令人本能反胃的腥甜。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从001排到020。 最深处的003号实验室里,灯光要亮得多。 无影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手术台上绑着一个人——更准确地说,绑着一个曾经是人、现在正在变成别种东西的男性。 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金色的竖瞳,皮肤下的血管开始鼓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四肢被合金锁扣牢牢固定在手术台的四个角上。 手术台旁边站着一个戴公卿铁面的人。面具上绘着古代公卿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袖口和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套是深蓝色的医疗手套,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针筒里装满了纯黑色的液体。 那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色的黑,仿佛把整个深渊都压缩进了这支小小的针筒。 王将把注射器举到灯光下,轻轻推动针筒,一滴黑色液体从针尖挤出,在无影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转过身,将那滴液体滴进了手术台上那个人的颈动脉。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那个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浑身肌肉剧烈痉挛,绑缚四肢的合金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粗、向外扩散,如同一张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他的骨骼开始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脊椎从尾椎骨的位置向外延伸出一条粗壮的尾巴,尾尖在无影灯下泛着冷硬的光;青灰色的鳞片从颈侧开始生长,一层叠一层,像被无形的手快速铺开的瓦片,覆盖了整张脸、整条手臂、整个躯体。 他的嘴张开到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金色竖瞳里最后一丝人类的意识像断了电的灯泡一样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饥饿。 鳞片的生长速度比上周那批快了将近一倍。 王将低头在实验日志上记了一笔:2024号实验体,注射后鳞化完成时间四十三秒,比对照组缩短百分之三十二。 锁扣终于崩断了。 那只刚完成转化的蛇形死侍从手术台上弹起来,带着铁链断裂的脆响直扑王将。它的速度极快,快到普通人的肉眼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但站在手术台两侧的护卫更快。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炸开,蕴含着水银的特制子弹从特制步枪的枪膛里射出,打穿了死侍的两条后腿。 死侍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两枪,打穿了它的双肩。死侍在地上嘶吼着挣扎,尾巴疯狂抽打地面,但四肢关节全部被打碎,爬不起来。第三个护卫上前一步,枪口对准它的后脑,一枪毙命。死侍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拖下去。”王将的声音从铁面后面传出来,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差点被扑倒的人不是他。 “鳞片完整度不错,注射反应时间也达到了预期值。让提炼室优先处理这一具,‘进化神血’的回收率应该比上一批高。另外这批鳞片的硬度数据也测一下,应该已经超过之前所有的对照组了。” “是。”两名护卫上前,一人抓一条腿,把那具还在滴着黑血的尸体拖向通往提炼室的侧门。 尸体的尾巴在地上刮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血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无影灯照在空荡荡的手术台上,血迹还新鲜,顺着台面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王将走回实验台前,脱下右手的手套,从实验服内袋里取出一支密封的容器。 那是一个特制的水晶容器,只有拇指粗细,里面装着半管暗红色的液体,轻轻一晃便挂在管壁上缓缓流淌,浓稠得近乎黏腻。 在无影灯的照射下,那液体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泽,既不是金属的冷光,也不是有机物的温润,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的光芒。 它在管壁上停留的时间比任何液体都长,往下滑落时也不像普通液体那样均匀流淌,而是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缓慢而沉重地往下坠,仿佛每一滴都带着比它体积大上千倍的质量。 这是从死侍体内提炼出的“稀释版”,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将把这管液体重新放回内袋,又从实验台下方取出一个特制的密封容器。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金属桶,用三层钛合金加固,边缘的密封圈上刻满了精密的气压平衡纹路。他小心翼翼地旋开桶盖。 桶里装着的,是同样质感的液体,但不是半管,而是大半桶,那种超乎常理的金色从桶口溢出来,把整个无影灯的光都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 液体表面平静无波,但盯着它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活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呼吸。 就这么一小桶,他手头所有的库存全在这里了。 那个家伙把这东西交给他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没说来源,没说成分,只说了一句“你会用得上”。 他确实用上了,他用这桶原始样本硬是通过稀释和培养复制出了第一批进化药的原液。 效果倒是不差,注射后的鳞化速度和鳞片硬度都远超所有对照组,但复制品终归是复制品,比原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原液几乎不造成排异反应,鳞化过程平稳可控,鳞片长成后的硬度甚至接近次代种的水平,而复制品不仅排异率居高不下,鳞片硬度最多只能达到四代种的水准。 所以他需要不断地回收死侍尸体,把注射进他们体内的药力重新提炼出来。 但损耗太大了,每次提炼都有将近三四成的药力消失在死侍的代谢过程中。 从最早的百分之十一回收率,到现在的稳步接近百分之七十,他用了将近三个月,再给他一段时间,他就能把损耗压到极致。 王将走到实验台旁,翻看着那本实验日志。 面具下的脸似乎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低声笑起来,笑声从铁面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那个家伙提供的血液样本……真不错啊。” 他的手指划过实验日志上的曲线图,那条代表鳞片硬度的红线从左边一路飙升到右边,几乎要冲破坐标轴的顶端,“可惜是有使用次数的,要费神费力地回收尸体,还有不少损耗。” 他合上日志,抬头看着无影灯下那片被染成淡金色的空气。 “不过没关系,这些实验数据足够我达成目标了。” 他站起来,把那桶原液重新锁进实验台下的保险柜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把一个婴儿放进摇篮。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铁面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快要决堤的狂热。 “到时候留下一部分‘进化之血’,再搭配上白王的力量,我足以成为超越黑王的伟大存在,统治这颗星球!” 第143章 蛇岐八家的内部会议 东京,蛇岐八家本家宅邸。 会议室在宅邸深处,是一间铺满榻榻米的和室,四壁挂着历代大家长的墨宝,檀香从角落的香炉里袅袅升起,与和室外枯山水庭院里飘进来的松柏气息混在一处。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八位家主来了七位,只有上杉家的席位空着——上杉家主身体不适,照例缺席。她的席位前摆着一只素白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过。 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霜般的光泽。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惯常的深灰色和服,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黑色纹付羽织,胸口的家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他的姿态很放松,像一个真正的慈祥长者,但那双眼睛在烛火中闪着一种不属于老年人的锐利。 “今天的议题有两个。”橘政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和室里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第一件——‘进化荣光’。第二件——白夜组。各位手边都有风魔家整理的资料,应该已经看过了。” 长桌两侧响起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但没有人说话,能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没看资料就来开会。 “先说进化荣光。”橘政宗的目光扫过长桌,在源稚生身上停了一瞬。 源稚生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面前摆着两把刀,姿态端正但眼神里压着一层薄薄的疲惫,他已经连续七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眼眶下有一圈极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橘政宗当然看得出来。 “稚生,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源稚生微微颔首,翻开面前的报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显然是做了充分的准备。 “本周执行局共处理深度死侍十九只。全部是注射‘进化荣光’后失控的混血种,注射位置一致,都在颈动脉旁。每一具尸体上都找到了同样的针孔和扩散痕迹。上周处理了十二只,上上周七只。增长曲线很清楚。” “能追到源头吗?”樱井七海问。 她坐在橘政宗右手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振袖,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姿态端庄得像一幅浮世绘,但说话的语气却是出奇地干脆利落。 “目前只能确认药是通过地下黑市流通的。”源稚生说,“本家情报科查到的最后几批货都来自大阪港,但大阪港只是一个中转站。源头目前指向猛鬼众,但无法最终确认。我们在新宿围剿的那个据点里查获了一些原始资料,技术组正在分析。” “猛鬼众。”龙马弦一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面前的报告往桌上一拍,“又是这帮疯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坐在长桌末席的宫本志雄推了推银框眼镜,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是八位家主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靠血统而靠技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他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标注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晦涩难懂。 “技术组分析了进化药的成分。这东西的配方核心来自于某种龙类的基因序列——不是我们已经测过的任何已知序列。既不是黑王,也不是白王,是完全未知的新品种。”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新品种的龙类基因。 这个词意味着一个他们从未面对过的未知存在,如果药源来自某种未知龙类,那这种东西的原始样本到底是从哪搞来的? “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宫本志雄的声音忽然升高了一点,像是在一堆废矿里挖出了一块他无法鉴定的矿石。他犹豫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药液里检测到了一种成分——一种不应该存在的细胞因子。我们的分析设备无法识别它的分子结构。坦率地说,我在东京大学做过三年基因测序,在加州理工交换过两年,我的团队里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分子生物学家,但没有一个人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不符合已知任何生物的dna结构,也不符合已知任何龙类的基因特征。” “我觉得...它甚至不是生物的基因特征。” 长桌两侧的家主们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宫本志雄是公认的技术权威,他说话从不夸张,如果他说没见过,那就是真的没见过。 橘政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也就是说,进化药的源头,是一种我们完全不认识的存在。” “正是如此。”宫本志雄合上报告,“而且我有理由怀疑,猛鬼众手上掌握着这种存在的原始样本。否则他们不可能批量生产进化药。这批药只是开始,如果他们继续扩大生产规模,整个东京、整个日本的混血种都将是他们的实验对象。” “不过有个好消息,那就是就算猛鬼众手中有进化药的原始样本,但绝对不会多,不然也不至于在黑市上收购尸体了,我合理的怀疑猛鬼众收购尸体,就是为了提取出原材料后再反复利用。” 橘政宗点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长桌右侧。 风魔小太郎坐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橘政宗还深。他是风魔家的家主,统管着日本混血种的情报网络。整场会议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风魔,”橘政宗叫了他一声,“白夜组那边呢?” 风魔小太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里透着一丝精光,像一把藏在破旧刀鞘里的好刀。 “白夜组最近在大阪的扩张速度加快了。上个月他们刚收编了一个叫‘食尸鬼’的黑道组织,这个月又在神户和京都铺了据点。从道顿堀到南波,从心斋桥到梅田,整个大阪的灰色地带基本上被他们吃透了。” “蛇岐八家给他们开的条件他们全部接受了,上个月的供奉也准时交了上来,数目一分不差。白夜集团更是给我们送了不少先进的科研仪器,帮我们节省了一大笔开销。”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此外,白夜组最近也在处理死侍,而且效率不低。上周大阪那边至少处理了七八只。有意思的是,根据我们在现场找到的痕迹,他们的战斗方式比较特殊,不太符合已知的任何言灵特征。” “不太符合?”龙马弦一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的人分析了现场残留的痕迹,发现白夜组核心成员使用的力量,和目前记录在案的任何一种言灵都对不上号。很可能是某种未被发现的、全新的高阶言灵。” 风魔小太郎合上文件,语气平淡,“言灵的种类本来就没有被穷尽。历史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两个全新的言灵,被某个家族藏起来当底牌。” “白夜组背后是白夜集团,以他们的科研和财政实力,开发出几种新型言灵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我们目前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判定它属于哪个序列。” 源稚生一直沉默着听,直到这时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导师提问。 “酒吞童子、大天狗。”他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风魔家主,他们的言灵特征具体是什么?” 风魔小太郎翻开另一份文件。 “目前只观察到两次。一次是在处理一只a级深度死侍时,酒吞童子徒手把死侍的尾巴从身体上撕了下来,不是用刀,是用手。死侍的鳞片硬度足以弹开手枪子弹,但他撕开鳞片的方式就像普通人撕一张牛皮纸。” “第二次是在神户,大天狗在处理死侍时被目击到短暂滞空,滞空时间大约四秒,落地后一刀斩断了死侍的脊椎。两次观察都没有目击到龙文吟唱,也没有检测到常规言灵释放时的元素波动。” “酒吞童子。”源稚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神话里的大江山鬼王,力大无穷,能徒手撕裂妖魔。” “大天狗......天狗族的首领,能御风飞行,刀法冠绝妖魔。他们的言灵刚好和这些传说对得上。” 他的目光从风魔小太郎身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的家主们,最后落在橘政宗身上,“政宗先生,我觉得这不是巧合。他们的代号是故意取的,以日本妖怪的名字来命名自己的言灵,可以给对手造成心理压力。” 长桌两侧的家主们互相看了看。 樱井七海微微蹙眉,龙马弦一郎摸着下巴不说话,宫本志雄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 源稚生继续说:“如果他们不止两个人,如果白夜组的核心成员不止酒吞和大天狗,而是有一整套以日本妖怪命名的混血种小队......” “那他们的实力远超我们之前的评估。一个能徒手撕裂死侍的混血种,加上一个能短暂滞空的混血种,再加上一个从未露面的‘龙君’……这不是普通的黑道组织。他们可能是某个被历史遗忘的混血种家族的残部,或者是从海外流亡回来的分支。” “你的意思是,”橘政宗看着他,“这背后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源稚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手指搭在蜘蛛切的刀鞘上,指节轻轻摩挲着刀镡上那只蜘蛛的纹样。 这把刀斩过妖魔,斩过鬼怪,斩过无数试图颠覆蛇岐八家的敌人。 而这一次,他总觉得这些以妖怪为名的人,没那么简单。 橘政宗轻轻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位家主,进化药的事,务必保密。白夜组的事,继续追查。风魔,安排更高级别的探子,打入白夜组内部。宫本,技术组继续分析进化药的成分,有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汇报。” 他站起来,拉了拉羽织的衣襟,“散会。” 家主们陆续站起来,和服的衣摆在榻榻米上轻轻拖动,木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线香的余烟还在和室里袅袅地盘旋。 源稚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童子切和蜘蛛切拿在手里,一黑一红,两把刀并排贴着腰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上杉家那个空着的席位。 素白的茶杯还摆在那里,茶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144章 大天狗现状 芝加哥,白夜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密歇根湖在夜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光,湖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苏恩曦面前那六块曲面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盘腿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怀里抱着一袋家庭装的薯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薯片渣落在键盘缝隙里她也懒得管。 酒德麻衣刚从日本回来,窝在沙发里假寐。脸上盖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时尚杂志,脚上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整个人的状态从“随时可以上战场的女忍者”切换成了“正在放年假的打工人”。 她在日本待了一个半月,跑遍了大阪、神户、京都和东京,跟酒吞合作了几次围剿死侍窝点的行动,又花了不少时间在蛇岐八家外围摸情报。 回来之后倒头睡了一天一夜,今天才勉强爬起来。 大天狗站在落地窗前,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屏幕的幽光里泛着冷调的微光。 他没穿狩衣,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袖口的银扣子上刻着白夜集团的徽记——一轮被藤蔓缠绕的半月,背景是一只龙爪。 “酒吞在大阪一切顺利。” 大天狗的声音不高,但语调沉稳,像在陈述一份不需要讨论的结论,“地盘基本稳固了,蛇岐八家的供奉准时交上,宫本志雄忙着拆我们送的仪器,没空多问。进化药的情报还在收集中,目前没有发现新的源头。死侍尸体的交易走的是中间人渠道,猛鬼众暂时没有察觉。” “酒吞甚至还抽空给他的办公室里装了一个按摩浴缸。” 苏恩曦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忍不住吐槽道。 “酒吞那个按摩浴缸的账我帮他平了。下次他再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就从他的项目奖金里扣。” “他不会在意。他只会再买一个更大的。”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把薯片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弯腰从脚边的纸箱里摸出一袋新的,撕开,继续吃。 酒德麻衣把脸上的杂志拿下来,打了个哈欠。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眉眼间少了平时那种锋利的妩媚,多了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她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桌上,信封落在玻璃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对了,这次去日本顺手收集了点东西。龙马弦一郎的小儿子在新宿的地下赌场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是山口组的人,这事要是捅出去,他在长老会里抬不起头。风魔小太郎的秘密账号我查到了三个,其中一个用来接收大阪那边几个黑道组织的供奉,不走本家的公账。还有一些零碎的,都在信封里。” 苏恩曦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一亮。 “风魔小太郎的也搞到了?那老头防得跟铁桶似的,像这种对家族忠心耿耿的也会贪污?。” “忠心耿耿和贪污并不冲突。”酒德麻衣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画了个圈,“不过他的确实最难挖。那个秘密账号藏在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下面,查了两层才查出来。差点被他反追踪到,还好我跑得快。” 她转头看向大天狗,“这些东西以后跟蛇岐八家谈判的时候用得上。他们要是敢在供奉的事上卡我们的脖子,我们手里有足够的筹码让他们闭嘴。” 大天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扫了两眼,又放回去。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从他手指的节奏来看,他对这份东西的分量有清晰的判断。 “收好。暂时用不上,但将来未必。” 他把信封递给苏恩曦,苏恩曦接过,随手锁进办公桌下面那个带指纹识别的抽屉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酒德麻衣又把杂志盖回脸上,声音闷在铜版纸下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抱怨。 “我在日本跑了一个半月,跟酒吞那个拆房子的疯子合作了好几次。上次在神户港围剿死侍窝点,他差点把整个码头掀了。要不是你提前给蛇岐八家打了招呼,执行局的人估计得把我们的人也当成死侍一块儿收拾了。不过效率确实高。大阪那边最近死侍数量明显下降了,应该是猛鬼众知道有人在盯着,暂时不敢大批量铺货了。” “暂时。”大天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银色的眸子在面具后面看不出什么波澜,但语气里的那点冷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赫尔佐格那种人,不可能因为有人在盯着就收手,他只会蹲下来,藏得更好,等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苏恩曦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忽然想起什么,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话说老板最近在干嘛?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酒德麻衣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一只眼睛,想了想。 “不知道。应该是在忙什么吧。”她把杂志重新盖回去,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越来越含糊,“反正他每次消失都是去折腾什么大事……等他忙完了自然会冒出来。先让我睡会儿,时差还没倒过来……” 苏恩曦看了大天狗一眼。大天狗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叫她了。苏恩曦耸耸肩,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薯片被嚼碎的咔嚓声,和酒德麻衣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大天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芝加哥的夜色。湖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船尾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不断破碎又不断重新铺开的金红色光带。 人手还是不太够。 酒吞一个人撑着大阪,虽然干得漂亮,但鬼族那边也需要有人看着。 酒吞那性子,一段时间没人压着他就会放飞自我,按摩浴缸只是开始,天知道下一步会折腾出什么来。眼下唯一能完全压住他的人大概只有玉藻前了。 但高天原那边的后勤事务全靠她撑着,几十乃至上百万妖众从吃饭穿衣到修炼资源都得她点头,把她叫过来等于把整个高天原的事务全压在茨木童子一个人肩上。茨木那孩子倒是踏实,但一个人顶那么大的摊子,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大天狗看着窗外那片沉静的湖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说不定真得把玉藻前拉过来了。只能辛苦一下茨木童子了。” 苏恩曦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已经彻底睡着的酒德麻衣,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然后又缩回去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白夜集团的股票走势图正在缓缓爬升,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蛇,在夜色中无声地向上游动。 第145章 返校时间 芝加哥的暑气还没散尽,铁路工人的罢工在持续了一周之后终于落下帷幕。 工会和铁路公司达成了初步协议,被撬掉的铁轨重新铺好1000次快车的时刻表终于恢复了正常。返校日就定在这个周末,昂热不跟他们一起走,说还要在芝加哥多待几天,跟当地几个混血种家族的族长“叙叙旧”。 路明非头天晚上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从芝加哥带回来的一盒深盘披萨外卖单,卷吧卷吧塞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就那么敞着口扔在床脚。 第二天早上六点一刻,路明非拎着背包下楼的时候,楚子航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黑咖啡,手里翻着一本书,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夏弥比他晚了五分钟,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翘在耳边没拢住。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纸袋。 “师兄你又不叫我,”她把纸袋往路明非手里一塞,口齿不清地嘟囔,“这是早餐,别再说我忘了你那份。” 路明非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是个培根鸡蛋三明治,还热着。 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夏弥已经歪在沙发上闭了眼睛,楚子航看了她一眼,把书翻到下一页,说了句“还可以再休息一刻钟”。 六点四十五,三个人上了出租车。 罢工结束后街上的路障和标语都清干净了,只有路边几根电线杆上还残留着没撕干净的胶带痕迹。车子经过密歇根湖畔时,湖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灰蓝色的水面和天空融在一起,几只早起的海鸥在水面上盘旋。 “终于能回去了。”夏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湖景,“虽然芝加哥挺好玩的,但我还是想早点看到学校长什么样。” “你已经说了不下五遍了。”路明非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 夏弥回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的杀伤力被还没完全睁开的睡眼削弱了大半。 芝加哥火车站的穹顶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候车大厅里人不多。 站台上1000次快车已经停在那里,黑色的流线型车身在晨光中闪着幽暗的光泽。 列车员的言灵干扰了在场本就不多的普通人,毕竟以往1000列车都是晚上出现的,现在却一反常态的在白天出现了,应该是昂热安排的。 列车员站在检票口,手里摇着金色的小铃,看见他们过来,挑了挑眉:“路明非?楚子航?这位是新同学?” “夏弥,新生。”楚子航说。 列车员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侧身让开通道。 三人登上列车,夏弥从上车起就东张西望,一会儿摸摸沙发扶手上的金线刺绣,一会儿趴在舷窗边往外看,说这比新干线还夸张。路明非靠在沙发上,把背包往旁边一扔。 火车驶出芝加哥市区,窗外的景色从工业区慢慢变成了中西部平原的农田,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偶尔闪过几座红色的谷仓和懒洋洋的风车。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墨绿色的真皮沙发上,暖洋洋的。 夏弥把卫衣兜帽拉起来扣在脑袋上,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人争论深盘披萨到底该放几种芝士。 楚子航坐在她对面,面前小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途的《北欧神话原典导读》,书页间夹着一枚青铜书签,形状是一柄微缩的剑。 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歪着头靠在舷窗玻璃上,铁轨在身下有节奏地响着,咣当咣当的,像一首永远不结束的催眠曲。 他盯着窗外看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皮开始打架,那些玉米地模糊成一片金色的波浪,然后波浪也散了,他闭上了眼睛。 第146章 路鸣泽的提醒 梦里还是那片白茫茫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白。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定自己又在做梦了,每次那个小魔鬼出现之前都会先来这一种。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冰可乐,拉开拉环,碳酸气泡嘶嘶地往上冒,在这片寂静的虚空里格外清晰。 “哥哥。”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 路明非转过身,看见路鸣泽站在不远处,黑色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的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还是那副苍白清秀的模样,像个还没开始发育的初中生,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大多数活了一辈子的人都要多。 “来了?”路明非喝了口可乐。 “来了。”路鸣泽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笑,“哥哥,你的愉快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这个学期可不太平哦。”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歪了歪头,“你知道你师妹是谁吗?”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明知故问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没意思。都这种时候了还卖关子,这个小魔鬼是不是以为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会查情报。 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当然知道。耶梦加得嘛,大地与山之王中执掌权的那一方。她哥叫芬里厄,在北京的地铁里蹲着,是个智力不健全的孩子,抱着一堆废铁当宝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伪装得还挺有意思的。那天在芝加哥水族馆,她跟师兄说什么来着?‘师兄你看那条鲨鱼,一辈子待在水箱里,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好多,视角忍不住斜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知道路明非已经可以使用真实的权柄查看信息了,一切虚假在真实面前都无所遁形,但他显然没料到路明非会去查这些细节。 这简直是把夏弥的户开了啊! “说明什么?” “说明她自己就是那条鲨鱼。” 路明非喝了口可乐,不紧不慢地说,“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久到忘了外面还有海。她跟师兄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她自己。” 他把可乐罐搁在膝盖上,歪了歪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道我还查到了什么吗?” 路鸣泽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他原本来找哥哥是想卖个关子,结果哥哥不仅把底牌全掀了,还反过来给他出题。 “什么?” “这家伙从楚子航小时候就盯上他了。”路明非的语气忽然变得兴致勃勃,像一个刚挖到猛料的八卦记者,“不是那种‘听说有个a级混血种挺厉害所以去观察一下’的盯,是那种‘从他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就潜伏在他身边偷偷看他练刀’的盯。” “你敢信?一条龙王,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就为了蹲一个人类小男孩。” 他顿了顿,摸了摸下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然后现在她天天跟在师兄屁股后面喊‘师兄师兄’,电影院里偷偷看师兄的侧脸,散场的时候还问师兄‘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人,哪怕你根本没求过,他也会替你跳’。” “你听听,这是一个龙王该说的话吗?这话从龙王嘴里说出来,她自己不觉得肉麻吗?” 路鸣泽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那只还在胸前悬着的手忘了放下来,手指保持着刚才准备比心的姿势僵在半空中,看起来格外滑稽。他的金色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浪冲上岸的鱼。 “哥……哥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你怎么什么都查了?连人家心跳快了几拍你都知道?你有权柄就拿来干这个?看龙王的八卦?那可是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北欧神话里的尘世巨蟒!你把她当电视剧看?” “你以为我想啊。”路明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在我意识到夏弥不对劲,用权柄调查她的经历的时候,她从她伪装成人类的一切过往都一股脑的塞进我脑子里了,想阻止都阻止不了,甚至‘小鸣同学’还给我划了重点,比如小虾米在和师兄约会时的心理描写,想不清楚都难。” “小鸣同学?那是啥?”路鸣泽愣了一下。 “权柄的衍生意识啊,我寻思它不是靠你的权柄才诞生的意识吗,我就直接叫他‘小鸣同学’得了。”路明非吐槽道。 “听起来像是未成年的小学生。”路鸣泽扶额无奈道。 “所以,”路明非耸耸肩,一派轻松,“这不得好好看看热闹?龙王和面瘫师兄,多好的搭配。一个满脑子只有练刀和出任务,一个潜伏那么多年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这要是写成小说,我肯定追更。” “她接近楚子航是有目的的啊!”路鸣泽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度,两只手从半空中放下来胡乱比划着,像是在试图驱散眼前这荒诞的画面。 “她的目标可能是师兄身上的奥丁烙印!也可能是想趁机打探学院的情报!甚至还可能还是康斯坦丁和老唐他们——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给你提供恋爱综艺素材的啊!” “我知道,”路明非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罐子随手一扔,消失在白色的虚空里,“但你看她现在那样,像是还能正经执行任务的样子吗?” “电影院里偷偷看师兄侧脸,散场的时候差点把心里话全说出来,转头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要是我的手下,我就判她一个‘长期潜伏却把自己暴露了还浑然不觉’,直接开除龙王编制。” 路鸣泽不说话了。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虚空里,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介于“我哥疯了”和“好像也挺有道理”之间的复杂神色。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的、能骗过所有人的甜笑,而是另一种更轻的、更真实的、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之后再也端不住的笑。 “哥哥,”他摇摇头,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无奈,“一条龙王潜伏在你身边,你不想着怎么揭穿她、怎么防范她、怎么把她的威胁降到最低,你倒想着看她的热闹。昂热要是知道了,得当场把你叫去办公室喝一个学期的红茶。” “校长请我喝茶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昂热校长早就同意我搞事情了,只要把李雾月剁了就行了。”路明非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 “再说了,现在揭穿她有什么意思?不如看她继续演,看她能演到什么时候。万一她真的对师兄动心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路鸣泽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笑,但眼角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无奈和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哥哥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恶趣味了。不过还是要小心点哦,这是来自弟弟的关心哦。” 路鸣泽把双手举到胸前,两根食指和拇指各自弯成一个半心,拼在一起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边缘融进那片无尽的白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还亮着,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白茫茫的虚空开始碎裂,从边缘向内塌陷,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从中间敲开。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裂缝从四面八方朝自己蔓延过来,然后他感到了光。 路明非睁开眼睛的时候,舷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直起身来,脖子因为歪了太久而有些发僵。车厢里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楚子航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那枚青铜剑书签被取下来放在小桌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夏弥还在对面睡得正香,兜帽从头上滑下来堆在肩后,露出一张安静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车窗外的光落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被两个人当了一整场话题。 “快到了。”楚子航说,合上书,把书签夹进看到的位置。 路明非揉了揉脖子,透过舷窗往外看。 林地间那条熟悉的小路若隐若现,远处的山腰上,卡塞尔学院的尖塔已经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 塔楼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几只乌鸦从钟楼的窗洞里飞出来,在塔尖上空盘旋。 他看了一眼夏弥熟睡的脸,又看了一眼楚子航正在整理书签的手指,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接下来这个学期,应该挺有意思的。” 第147章 终于到校了 火车缓缓停靠在卡塞尔学院站的月台边。午后的阳光穿过站台上方那几盏老式煤油灯的灯罩,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乌鸦蹲在月台边缘的木质雨棚上,歪着脑袋打量这列黑色的列车。 楚子航把书收进背包侧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夏弥还在睡,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兜帽滑下来堆在肩后,几缕碎发黏在嘴角。 路明非走到她旁边,弯下腰说了句“食堂的猪肘子快被抢光了”,夏弥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脑袋左右转了一圈,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角还有点晶莹:“哪呢?猪肘子在哪?” “到站了。”路明非直起身,“猪肘子在食堂,但你得先下车。” 夏弥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拎起双肩包跟在楚子航身后走下列车。 列车员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摇着金色的小铃,冲他们点了点头。 走出站台,那条鹅卵石小路蜿蜒着通向树林深处。 穿过小树林,城堡矗立在草坪尽头,灰色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爬满墙壁的常春藤已经开始染上秋天的红色。 夏弥站在树林边缘,仰头看着那座城堡,嘴唇微微张开,和新生们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堡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这也太夸张了,”她说,“你们平时上课就在这里?”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草坪,落在远处宿舍楼的方向。算算时间,老唐应该还在寝室里守着那颗蛋,芬格尔估计正在补觉,大天狗的分身不知道回来没有。 芝加哥虽然好玩,但他现在只想回寝室躺一会儿,不用思考进化药的事,也不用思考猛鬼众,什么都不想。 毕竟列车再怎么舒服都不如自己的床。 “师兄,”他转向楚子航,语气随意,“你带着师妹在校园里到处逛逛吧,熟悉一下环境。我先回寝室了,有点事要处理。”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动,夏弥已经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好啊好啊,师兄你带我去看那个大钟楼吧,刚才在火车上远远看着就觉得特别壮观。还有图书馆,芬格尔师兄说图书馆的椅子比宿舍的床还舒服,我一定要去坐坐看。还有食堂,猪肘子现在应该还有吧?” 楚子航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条种满枫树的小路,宿舍楼出现在眼前。 灰色的石墙,深红色的门窗,门口那棵大枫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红,树下那张长椅上落满了叶子。 路明非推开宿舍楼的门,走廊里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发出惨白的光。 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303的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油亮亮的,显然有人按时浇过水。 芬格尔正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后台页面,泡面桶在桌上堆了起码三四个,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角的大天狗分身回来了,他站在老位置,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 大天狗的分身看见路明非,微微鞠躬,随后就继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师弟!”芬格尔抬起头,眼睛一亮,“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寝室待了多久吗?整整九天啊!” “老唐倒是来串过几次门,但他一进门就抱着保温杯问我要热水,说是要给康斯坦丁保持恒温。我自己的泡面都不够热水泡,哪有多余的给他?”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芝加哥怎么样?深盘披萨带回来了没?那个披萨爱好者论坛的测评我还没写,就等你的外卖单了。” “背包侧袋里,自己拿。”路明非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那棵大枫树的红叶被阳光照得透亮,远处的城堡尖顶在蓝天下闪着灰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食堂飘来的面包香。 芝加哥的湖风再开阔,也比不上学院里这股混着猪肘子和图书馆旧书的味道。 “对了,”芬格尔从背包里翻出那张外卖单,一边拍照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校长让你明天去找他一趟,说是有什么事要跟你谈。还有老唐刚才过来找你,说他弟弟的蛋壳上又多了一道裂纹,激动得差点把保温杯摔了。还有——”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刚才会长发消息说你们带了个师妹回来?还是仕兰中学的?长得怎么样?什么级别的血统?我说你们中学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啊,盛产高级混血种啊...”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芬格尔脸上那种“我想打听八卦但又不敢太明显”的表情和火车上夏弥笑眯眯地说“芬格尔师兄我对你的八卦特别感兴趣”时的表情重叠在一起,让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很有共同话题。 他脱了外套扔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明天再说,”他闭上眼睛,“让我先休息一会儿,坐个快车给我骨头都快坐散架了。” 第148章 新学期的第一周 新学期第一周在兵荒马乱中过去了。 说是兵荒马乱,其实主要乱在芬格尔——他为了补上学期挂掉的炼金化学,每天抱着课本在宿舍和图书馆之间往返,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据他自己说,教授给他划的重点“涵盖了整本教材”。 路明非倒是没什么可忙的,他的课表被古德里安安排得明明白白,专业课大多在上午,下午基本空着,正好用来补上学期请假的课时。 楚子航给他整理了一份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的边缘都标注了重点页码和参考书目。路明非翻了两页就觉得困,但还是硬着头皮看完了。 “臣乃武将,不善言辞。”路明非在心里调侃了自己一下,毕竟无论是学习法术妖术还是刀法,乃至于最难得杂门术法和神术,路明非都能轻松上手。 唯有各种正常的知识需要路明非凭借他那超人般的记忆力死记硬背,只能说不愧是武将,武力值拉满了。 周二的早晨,路明非是被芬格尔的闹钟吵醒的。 那闹钟的声音是一段激昂的德国进行曲,芬格尔说这曲子能激发他的学习斗志,但从他每天按掉闹钟继续睡四十分钟的表现来看,斗志激发得相当有限。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进行曲停了大概十秒钟,芬格尔的呼噜声无缝衔接上来。 路明非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大天狗的分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早餐端进来了,托盘放在桌上,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切得整整齐齐的腌萝卜和一碟厚蛋烧。 芬格尔的闹钟又响了,路明非坐起来,把枕头扔过去砸在芬格尔脸上。进行曲戛然而止,芬格尔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路明非下床洗漱,凉水冲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人头发翘着,眼角还有点没擦干净的眼屎,和前几天在芝加哥码头单手压死死侍的那个路明非判若两人。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已经在赶去教室的路上了。路明非感觉有点没吃饱,就又端了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和一碟咸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粥碗里的热气照得袅袅升起。 他刚剥了一口鸡蛋,夏弥就端着托盘在他对面坐下了,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托盘里堆着一份煎蛋、两根香肠、一份土豆泥、一杯橙汁和两个巧克力麦芬,和她在芝加哥酒店自助餐厅里拿早餐的风格一模一样。 “师兄早。”夏弥笑眯眯地说,用叉子戳破煎蛋的蛋黄,拿餐刀蘸着在盘子里画圈。 她今天穿了学院的校服,墨绿色的西装外套配白衬衫,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摸索着打的。 头发倒是扎得很整齐,马尾辫顺滑地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昨天古德里安教授带我选的课,我终于搞清楚你们的课程体系了。言灵学、炼金术导论、龙族谱系学——你们平时都学这些?听起来像魔法学校的课程表。” 她把煎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还有体能课,居然要跑三千米,高中都没这么狠。” “混血种很正常,据说以前要跑七千米呢。” 路明非喝了口粥,把咸菜夹进粥里搅了搅,看了她一眼。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夏弥在公开场合见到楚子航的反应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如果楚子航独自一人出现在她视线里,她会在三秒内出现在他旁边;如果楚子航和她一起出现在人群里,她会保持一个相对克制的距离,但眼神每隔十秒左右会往楚子航那边偏一下。 路明非觉得这个观察结果很有意思,但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上午第一节是古德里安的龙族谱系学。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在翻讲义了。 路明非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楚子航给他整理的笔记,翻到头昏脑涨的那一页继续看。 夏弥在隔了两排的地方被几个新生联谊会的女生围住,正在聊什么宿舍生活的事,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古德里安准时踏进教室,腋下夹着一本厚的像砖头的《龙族谱系学概论》,头发比上学期更乱了,领带也歪着,但眼睛里那股热情和他每次提到路明非3e考试成绩时一模一样。 课程内容是关于三代种以下龙类的分类标准,路明非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喷火龙,又擦掉了。 中午在食堂,芬格尔端着托盘在路明非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炼金化学,”他喃喃自语,叉子在土豆泥里插来插去,“他说期中考会考配平方程式,我从头到尾就没听懂过什么叫配平。上学期挂掉就是因为配平题全军覆没。”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师弟,你说我要是请大天狗先生帮我配平行不行?” “大天狗不会帮你作弊。”路明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食堂的红烧肉偏甜,但肉质还不错。 “我不是让他帮我作弊,”芬格尔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语气十分正经,“我是想问他有没有什么修炼方法能让人瞬间顿悟。比如天狗一族有没有什么祖传秘方,喝了就能开窍——” “没有。” 芬格尔哀嚎一声,把头靠在了桌上,整个人有点死了。 下午没课,路明非去了图书馆。 学期刚开始,图书馆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在靠窗的位置埋头看书。 他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抽出那本《北欧神话原典导读》翻了几页。这是楚子航在火车上看的那本书,他在图书馆查到还有一本馆藏,顺手借了。 书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淡,像是年代久远的批注。 他只认出了“世界树”和“黑龙”两个词,其他的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把便签夹回原处,把书放回了书架。 傍晚在宿舍里,路明非躺在床上翻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言灵序列通览》。 这本书是曼施坦因教授推荐的补充读物,内容枯燥得像说明书,他才翻了十几页就开始走神。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页面,他正在跟一个id叫“理论物理学家”的人争论明天的猪肘子供应量会不会因为厨师请假而减半。 老唐抱着保温杯靠在自己床上,腿上摊着一本《育儿百科——从零岁到三岁》的英文译本,参孙趴在他肩头,尾巴卷住他的手腕,一人一龙四只眼睛盯着书页,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研究。 路明非用手里那本又厚又无趣的书盖住了脸,觉得这个宿舍里的人比芝加哥那帮混血种有意思多了。 晚上十一点,芬格尔终于关了电脑,抱着那本炼金化学课本爬上床。不到五分钟,鼾声就响起来了。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亮挂在枫树梢上,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安静的亮。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楚子航练完刀回来了。 远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钟声在山谷间一层一层地荡开,像石头沉进深水里,涟漪慢慢扩散,最后消失不见。 路明非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句诗。 “他来时携着光,去时带走光。” 第149章 刚开学就整个大活 午后的阳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照进来,在橡木桌上铺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路明非正趴在桌上看那本《言灵序列通览》,看到第四十七页,内容是关于序列号低于五十的低阶言灵分类,每一个言灵的名字都长得像化学方程式。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眼皮开始往下坠,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书盖在脸上睡一觉,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诺玛的消息,红色字体,加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全体a级以上学员及指定人员,请于十分钟内前往行政楼地下会议室报到。重复:全体a级以上学员及指定人员,请于十分钟内前往行政楼地下会议室报到。这不是演习。”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合上书站起来。芬格尔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怎么了?食堂又有新菜品了?” “诺玛叫我开会,a级以上的。”路明非把书夹在腋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a级以上会议?”芬格尔的眼睛瞪圆了,压低声音凑过来,表情从懒散切换成了紧张,“上次这种级别的紧急通知还是康斯坦丁那回。这次又出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往老唐那边飘了一下,老唐正抱着保温杯靠在床上看书,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不知道。”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跟你说。” 他走出图书馆时,正好看见楚子航从走廊另一头拐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楚子航微微点头,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两人并肩穿过走廊,朝行政楼走去。 楚子航手里还握着那本《北欧神话原典导读》,青铜书签从书页间露出来一截,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行政楼地下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 路明非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桌两侧,恺撒坐在左手第一位,金色头发在会议室的冷光灯下依旧耀眼,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得像在等一场歌剧的开场。 零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淡金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无表情。 诺诺靠在恺撒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蹙着。 夏弥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冲路明非眨了眨眼,小声说了句“师姐好漂亮”,路明非没理她。 教授们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古德里安正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文件夹。 施耐德坐在轮椅里,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铁灰色的眼睛盯着墙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芝加哥的卫星地图,几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 “人到齐了。”施耐德的声音沙哑而有穿透力,会议室里所有的低语声瞬间停了下来。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卫星地图被一张分子结构图取代,复杂的化学键交织成一张暗绿色的网。 “各位,废话不多说。芝加哥出现了一伙恐怖分子,共六人,全部是混血种。根据执行部情报科的分析,这六个人全部注射过一种叫做‘进化荣光’的违禁药物。”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机嘶嘶地响了两声。 “‘进化荣光’,由日本地下黑市流出,核心成分来源于一种尚未识别的新型龙类基因。注射后能在短时间内将混血种的血统纯度提升至原本的数倍。原本b级的能跳到a级,a级的能摸到s级的门槛。” “效果持续时间视个人体质和剂量而定,但最终结果只有一个——注射者会不可逆转地深度死侍化。换句话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六个随时可能蜕变为怪物的混血种。他们体内都有一个倒计时的炸弹,但没人知道倒计时还有多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恺撒缓缓坐直了身体,零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楚子航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张分子结构图,目光冷得像刀锋。 “诺玛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施耐德再次切换屏幕,卫星地图重新出现,六个红点聚集在芝加哥西南郊的一片废弃工业区内。 地图边缘标注了坐标和建筑物分布,其中一栋厂房被红圈标出。 “这六个人藏匿在这里,目前没有移动的迹象。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蜕变成死侍,也不知道他们手里是否还有更多的进化药。一旦他们在人口密集区域蜕变,后果不堪设想。学院决定立即派遣抓捕小组前往芝加哥。” 他扫了一眼长桌两侧,“任务成员:路明非、恺撒、楚子航、陈墨瞳、零、夏弥。本次行动由陈墨瞳担任队长,负责现场指挥,这是因为她的侧写能力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判断恐怖分子的行为模式。” 诺诺站起来,把手里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干练的表情,声音清晰而果断:“任务简报已经在你们的终端上了。这六个人的档案、照片、血统预估等级都在里面。重点记住:他们是极度危险的不稳定体,一旦出现死侍化迹象,立即就地击毙,不需要警告。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阻止他们进入芝加哥市区。”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各位,这是本学期第一次团队任务,别给学院丢脸。”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听着诺诺条理分明地分配每个人的任务——恺撒负责正面突破,楚子航负责侧翼切入,零负责远程支援,夏弥配合零做后援观察,路明非负责策应和补漏。 她的侧写能力确实帮了大忙,把每个人的战斗方式和性格都考虑进去了,连夏弥“虽然是新生但a级血统的言灵迟早会觉醒所以先放在支援位”都被她写进了任务备注。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让诺玛把最精准的坐标发过来,他自己过去,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把那六个人全部放倒。 天御的力量足够,就算他们同时蜕变成死侍也不是他的对手。省时省力,还不用这么多人跑一趟。 但他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 恺撒靠在椅背上整理着手套,嘴角带着那种一贯的、自信过头的笑意。楚子航正低头检查村雨的刀鞘,动作一丝不苟。夏弥凑在诺诺旁边看她手里的地图,嘴里念叨着“这边这个路口是不是更适合堵人”。 这群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过任务了,上次还是三峡那次,之后要么是他单独被昂热叫走,要么是各自忙各自的事。 而且夏弥那家伙也在队伍里,一条龙王混在抓捕小队里跟着人类去抓恐怖分子,这场面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算了,就当是团建了。 路明非把腿伸直,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听诺诺安排细节。 第150章 废工厂激战 芝加哥西南郊的废弃工业区在夜色中沉默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厂房和报废的机械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像一群匍匐在地的巨兽尸骸。 诺玛给出的坐标指向工业区深处一间废弃的汽车装配车间,根据情报,六名恐怖分子中的两人藏匿在那里,另外四人的位置分散在相邻的两栋建筑中。 诺诺在出发前做了分工。 恺撒和零负责北侧仓库里的两人,路明非最强,一个人负责东侧修理车间里的两人,楚子航和夏弥负责装配车间里的这两人。 “各组的任务是在不惊动其他目标的前提下控制住自己的目标,理想情况下全部活捉,但如果出现任何死侍化迹象,不用犹豫。” 诺诺把每个人的耳麦频道调好,最后看了楚子航一眼,“你们这组目标的血统预估等级是a级,是除了路明非那边估测最高的,注射药物次数也最多。一旦他们体内的进化药被激活,转化速度会比其他人快。小心。” 楚子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夏弥站在他旁边,把袖口的纽扣系好,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轻松表情,像是来参加一场野外拉练而不是去面对两个随时可能蜕变的恐怖分子。 但楚子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系纽扣的时候比平时多绕了一圈,那说明她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装配车间是整个工业区最大的建筑,钢架结构,外墙的铁皮已经锈出了好几个洞,月光从那些洞里漏进去,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斑。 车间内部被废弃的生产线分割成几个区域,传送带早已停转,铁锈在上面结了厚厚的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腐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楚子航和夏弥从侧门潜入,脚下的水泥地面积了薄薄一层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耳麦里诺诺的声音压得很低:“目标在车间中段,靠近旧控制室的位置。红外信号显示两个人都在,目前没有移动。应该是在等什么——也许是接头人,也许是下一批药。” 楚子航打了个手势,示意夏弥跟在他身后,两人贴着生产线的一侧慢慢向前推进。 绕过一台巨大的冲压机之后,他们看见了那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男的靠在控制室的门框上,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枪管上装了消音器,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 女的蹲在控制室里面,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注射器,每一支都装满了暗绿色的液体。进化药,和路明非在芝加哥港截获的那批一模一样。 女人拿起一支注射器,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卷起左臂的袖子。 她的手臂上已经有至少七八个针孔,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肘窝内侧,每一个针孔周围都有一圈黑色的扩散痕迹,像被墨水洇开的蜘蛛网。 她把针尖对准一个新的位置,正要扎下去。 夏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了,极轻极短,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那个女人听见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控制室的玻璃窗,精准地落在他们藏身的位置。 然后她笑了。 “有人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靠在门框上的男人猛地抬头,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了,蓝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的反应比女人快得多,手枪举起的瞬间扣动了扳机,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一声闷响,子弹擦着楚子航左肩掠过,打在身后的铁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楚子航没有拔刀。 他侧身避开第一颗子弹的同时,右手已经按在了村雨的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镡,刀身出鞘的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第二颗子弹飞来的时候他用刀背挡了一下,子弹在刀刃上弹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小的火花。 他欺身向前,村雨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刀背击中男人的手腕。手枪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滑出很远。男人闷哼一声,左手捂住手腕后退了两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颈侧。 那里有一块极小的肤色贴片,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撕掉贴片,露出底下一个微型注射器,针头直接嵌在颈动脉旁的皮肤里。 “别——”夏弥喊了半句,后半句被一声沉闷的爆裂吞没了。 那不是注射,是引爆。 男人按下注射器的同时,他体内的东西醒了。 皮肤下的血管在瞬间全部变成黑色,从颈侧向外扩散,像一张被墨汁浸透的网覆盖了整张脸。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那种缓慢的肌肉增长,而是一种完全不符合生物力学的急速扩张,骨骼发出碎裂又重组的爆响,脊椎从尾椎骨的位置向外撕裂衣物,一条粗壮的、覆满青灰色鳞片的尾巴从撕裂的裤腿里甩出来,砸在地上,把水泥地面拍出一个浅坑。 鳞片的生长速度快得像定格动画,一层叠一层从颈侧蔓延到胸口、手臂、腰腹、下肢,每一片鳞的边缘都闪着暗绿色的幽光。 他的眼睛最后才发生变化,瞳孔里的棕色像被火焰烧穿了一样,从中间裂开,金色的竖瞳从裂口中亮起来,没有理智,没有意识,只有纯粹的饥饿。 “深度死侍化...比芝加哥那批快了至少三倍!这批的药效更强!”耳麦里诺诺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楚子航,你们的任务是——” 通讯被一声嘶吼打断了。 那只刚完成转化的蛇形死侍朝楚子航扑过来,速度比普通a级死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楚子航侧身避开,村雨在它肩膀上削下一片鳞甲,刀锋和鳞片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死侍吃痛,尾巴横扫过来,楚子航跃起躲开,尾巴扫过身后的生产线,把一台几吨重的冲压机硬生生横移了半米,铁架扭曲的嘎吱声在整个车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控制室里的女人也站起来了。 她没有逃,而是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动作安静得不合常理,针孔在肘窝内密密麻麻排列着,比男人身上的还要多,有的已经溃烂,渗出暗绿色的液体。 她拿起那支还没注射的进化药,没有扎进手臂,而是直接扎进了自己的颈侧,推到底。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破碎的玻璃窗看向夏弥,嘴角还挂着那个奇怪的微笑。 她的转化比男人更安静,但更彻底。 鳞片不是从皮肤上长出来的,像是本来就埋在皮肤底下,只是被某只手掀开了盖子,直接“爆”出来的一样。她的脊椎没有向外延伸尾巴,而是整个人的形态都发生了变化,双腿并拢融合成一条覆盖着鳞片的蛇尾,上半身保持人形但手臂变成了两把螳螂般的骨质镰刀,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的嘴张开到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发出的声音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某种近似于吟唱的节奏。 她在念龙文。 楚子航砍断那条蛇尾的纠葛,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简短的几个音之后,车间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点燃了所有能烧的东西。木质的工具箱第一个起火,然后是散落在地上的图纸和油污的轮胎,火焰从橘红迅速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令人心悸的无色。 废弃的生产线上有残留的机油,火焰沿着机油流淌的轨迹蔓延,速度快得像活物在追逐猎物。 她用的是言灵,而且比转化前更强了,原本只是对火焰的简单操控,在进化药的催化下变成了真正的毁灭力量。 楚子航来不及多想。 死侍化的男人已经重新扑上来,他横刀格挡,刀锋和利爪三次撞击,每一次都溅出火星。他用刀背压住死侍的手臂,借力转身切入它身后,一刀斩断了那条粗壮的尾巴。 死侍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回身挥爪,楚子航后仰躲过,胸口仍被爪尖带过,三道血痕从左肩划到右肋,作战服裂开,血从破口处渗出来,很快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没有停顿,反手一刀刺入死侍的后颈,刀尖从咽喉穿出,黑血喷溅。死侍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但那个女人的龙文已经念到了尾声,她对楚子航身后的夏弥笑了笑。 然后整个车间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从四面八方向中心聚拢,这些火焰完全受她的意志操控,堆积在墙角的好几个汽油桶也被点燃了,最初只是桶体在火焰中膨胀变形,然后一声巨响炸开。 爆炸的气浪把周围的铁架全部掀翻,汽油混合着火焰像一片燃烧的雨从半空中洒下来,所到之处一切都在燃烧。 夏弥站的那个位置刚好被一片火雨覆盖。 楚子航动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他挡在夏弥身前,面对那片扑面而来的火海,把村雨插进地面。 火焰的倒影在他金色的瞳孔中跳动。 然后他开口了,音节是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的,低沉而非人类,不像语言,而像某种破封而出的咆哮。 空气在震颤,他周身笼罩起一层无形的领域,所有落向这个领域的火星都在空中凝固了一瞬。 “君焰——” 巨大的能量向外爆发。 一轮炽烈的火焰从他掌心吐出,那是纯粹的黑红色高温,与朝他涌来的火海迎面相撞,将那些肆虐的火焰撕裂、吞噬、碾压殆尽,像潮水吞没溪流,然后余势不减地朝那个女人袭去。 她死侍化后的身躯在君焰面前不堪一击,鳞片瞬间碎裂蒸发,身体被轰飞出去,撞穿了两层隔墙,倒在外面碎砖和钢筋的废墟里,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爆炸的连锁反应已经不可逆转,更多的汽油桶在高温中接连爆开。 整个车间的钢架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的铁皮被炸飞,碎片带着火星从半空中落下,一根烧得通红的钢梁从头顶砸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掉落的位置正好是楚子航和夏弥上方。 楚子航想拔刀,但君焰的反噬还没消退,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颤抖,连握紧刀柄都做不到。 他的血从胸口的伤口不断涌出,体力随着火焰一起被抽干,视野开始模糊。他看见了那根钢梁正朝他们头顶砸落,但他挡不住了。 他挡不住了。 一阵风毫无征兆地从平地卷起。 风是透明的,但你能看见它,所有漂浮的火星都被它推开,形成一个短暂的、干净的漩涡。 风从夏弥站立的位置向外扩散,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冽凉意,将火焰和浓烟推向外围,也将那根即将砸落的钢梁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夏弥抓住楚子航的手臂,带着他飞了起来。 风托着两个人的身体,从坍塌的屋顶破口中升起,和漫天火星一起升上了夜空。 他们在风中穿行。 下方是燃烧的车间和不断坍塌的钢架,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楚子航被夏弥拉着,几乎没有力气抬头,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经历一场爆炸的人,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倒映着夜空,倒映着他。 她把他放在工厂边缘一座废弃水塔的平台上,远离了火势蔓延的范围。 楚子航靠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胸口的伤还在渗血,作战服被染成了深红色,右臂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止,他用左手按住刀柄,抬起头看着夏弥。 夏弥没有解释。 风在下降时自动托住了两个人,速度减弱得不合常理。风在她身边还残留着极淡的余韵,偶尔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又轻轻放下,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替她拢好头发。 她站在水塔边缘,背后是漫天火光,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一个她犹豫了很久的决定。 “师兄,”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风王之瞳。我的言灵是风王之瞳。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只是这言灵序列太高,我怕说了惹麻烦——你懂吧,新生入学的时候填表,言灵栏写‘疑似高危言灵’,估计当场就被执行部拉去做审查了。” 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心虚。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的右臂还在抖,手指死死攥着刀柄,不知是因为君焰的反噬还没消退,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护不住她。 “君焰。”他说。 声音沙哑,没什么语调,像是陈述而非提问。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哦,”她说,“所以师兄你也有没填进档案里的东西。” 楚子航没有否认。 他靠在栏杆上,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角的汗和眼里的血丝,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 “你也没问。”他说。 夏弥怔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噗嗤笑出声来。 她摇摇头,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索性也不拢了,就这么披着。 “那我们扯平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栏杆,抬头看着月亮。 远处车间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但在这座废弃的水塔上,月光还是月光。 耳麦里传来诺诺急促的声音:“楚子航?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刚才检测到高温反应——喂?夏弥?你们在吗?” 第151章 任务完成 东侧修理车间里,路明非坐在一只昏迷的恐怖分子身上,打了个哈欠。 这两个人比他想得还不经打。他潜进来的时候一个在角落里给自己注射什么东西,另一个抱着枪坐在工具箱上打瞌睡。 打瞌睡那个被他从背后敲了一下后颈,直接趴在工具箱上不动了;注射那个反应快一些,针头还没拔出来就朝他扑过来,被他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已经翻了白眼。 路明非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们的颈侧,针孔周围的扩散痕迹还比较浅,大概注射次数不多,体内的进化药还没被激活到爆发的临界点。 他把两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扎带捆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连续的闷响从西边传过来,间隔短得像鞭炮。 路明非走到窗边往外看——装配车间的方向正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焰裹着黑烟直冲夜空,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钢架坍塌的轰鸣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火星像雨一样从半空中洒下来,落在周围的屋顶上和空地上。 耳麦里诺诺的声音骤然紧张起来:“楚子航?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刚才检测到君焰的能量波动——喂?夏弥?你们在吗?” 没有回应,耳麦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路明非皱了皱眉。 他知道楚子航的言灵是君焰,施耐德给他看过楚子航的档案,君焰威力很强,但每次用完都有反噬。 能让楚子航在战斗中被迫使用君焰,说明那边的局面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同时,路明非还感受到了,风的元素在往那边聚拢。 那是风王之瞳。 序列号超过九十三的高阶言灵,拥有者极其稀少,能同时操控气流和风压,甚至改变局部气压场。 这个言灵在学院档案里的唯一记载是理论推测,因为没有活着的混血种被确认过拥有它。 而刚才那一刻,装配车间方向爆发出了这股力量的清晰特征。 路明非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虾米藏不住了,”他自言自语,摇了摇头,“八成是看见师兄快烧成炭了,手比脑子快。” 他推开修理车间的门走进夜色里,心想这趟回去之后需要解释言灵的不止楚子航一个。 与此同时,北侧仓库的屋顶上,零单膝跪在通风管道旁边,面前架着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枪口对准仓库内。 两个恐怖分子已经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正拼命往停在仓库后门的一辆皮卡冲去。零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地打在皮卡的后胎上,轮胎炸开,皮卡歪了一下,两个恐怖分子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他们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颗子弹就打碎了其中一人脚边的水泥地面,碎屑溅了他一脸。两人终于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缩在皮卡后面不敢动了。 仓库内部,恺撒握着狄克推多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白色作战服在月光下格外显眼,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抓捕行动的,倒像是来拍杂志封面的。 两个恐怖分子看见他,同时举枪。 狄克推多的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最先举起的那把枪的弹匣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把。 两人手里的枪几乎同时解体——枪管、套筒、复进簧,一件一件散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拆开了一样。 恺撒从散落一地的零件中间走过去,表情慵懒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他走到皮卡旁边,低头看了看缩在车门后面的两个人,然后弯腰把狄克推多插回腰间。 那两个人已经被零的远程火力吓得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此刻又被当面拆了枪,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迷茫之间,大概在想自己是不是注射了劣质进化药出了幻觉。 就在气氛最松散的这一刻,耳麦里传来诺诺陡然紧绷的声音:“楚子航那组目标深度死侍化,装配车间起火爆炸。我们检测到君焰和未知高阶言灵的能级反应,足够撕碎一条街。恺撒,你那边结束了吗?” 恺撒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 他直起身,按住耳麦:“结束了。两个都活着,没有死侍化。路明非呢?” 路明非的声音插进来,不紧不慢:“我这边也搞定了。两个都在睡,挺很安详。” 北侧仓库里,恺撒转头和屋顶上的零交换了一个眼神。零已经开始拆卸狙击步枪,动作快而精准,每一次扣合都干脆利落。 废弃水塔上,夏弥的耳麦在刚才的风暴里被甩掉了,大概掉在了车间里,现在已经和那些汽油桶一起烧成了灰。楚子航的耳麦倒是还在,但沾了他自己的血,通讯断断续续,直到他靠在水塔栏杆上调了几次频道,才重新接通。 “楚子航报告,目标已击毙,两人均完全死侍化,我受了轻伤,夏弥无恙。” 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训练结果。对君焰和风王之瞳的事一个字没提。 耳麦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诺诺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明显松了口气:“收到。你们原地待命,救援马上到。” 她话音刚落,诺诺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工业区主干道的尽头。 她是朝东侧修理车间去的——她离路明非的位置最近。 恺撒和零在北侧仓库,出来之后拐个弯就能和路明非汇合,再一起去接应楚子航和夏弥。 诺诺跑到修理车间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路明非从门里出来。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你不是过去接应他们了吗?”路明非问。 “正要过去,”诺诺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这边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路明非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修理车间,“两个都在里面睡觉。放心,睡得可香了,估计梦都做上了,不知道在梦里会不会继续注射那玩意儿。” 他跟在诺诺后面穿过主干道,朝装配车间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汽油燃烧的焦臭味和钢铁冷却后的铁腥气,路明非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冒烟的火光,把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诺诺忽然头也不回地说:“夏弥那丫头的言灵,是风王之瞳吧。” 路明非没有接话。 “检测到的能级波动完全对得上,”诺诺继续说,语气更像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序列号74的高阶言灵,执行部的数据库里没有她的任何记录。难怪她入学的时候在言灵那一栏什么都没填。” 她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还有楚子航的君焰。楚子航的言灵一直填的未知,我就在怀疑他是不是高危言灵了,但没想到居然是君焰。”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替他瞒,能级数据摆在那里,回头到了施耐德教授那里谁也瞒不住。” 路明非耸了耸肩。 “瞒什么?他自己都没打算瞒。刚才耳麦里他一个字没提,不是因为想藏着,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事。” 诺诺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个高危言灵,一个隐瞒不报,今天晚上回去之后施耐德教授大概要加一晚上班了。” 他们穿过主干道拐进装配车间前的空地时,恺撒和零也从北侧仓库的方向赶了过来。恺撒显然已经从耳麦里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大步走过来,表情一如既往地从容,但眉头微微皱着。 “风王之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欣赏和意外的东西,“有意思。那小丫头在芝加哥的时候看起来可不像能操控风压的人,今天第一次出任务就把工厂炸飞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水塔的方向,“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个。楚子航受伤了,医疗直升机什么时候到?” “已经调过来了,”零从后面跟上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预计八分钟后抵达。”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几道红色的灯光在工业区边缘闪烁。 装配车间的大火还在烧,但在风王之瞳的余韵作用下,火势没有继续向外蔓延,只是把车间本身的残骸烧成了一堆扭曲的钢架和焦黑的铁板。 燃烧的汽油和融化的塑料混在一起,在废墟上空升腾起黑色的烟柱。 水塔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被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座古老的灯塔。 第152章 返校 装配车间的大火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被消防队扑灭了。三架直升机降落在工业区边缘的空地上,两架是学院的医疗运输机,一架负责运送俘虏。 那四个还活着的恐怖分子被套上特制的抑制手铐,由执行部的专员押进机舱。他们体内的进化药暂时还没有被激活,但施耐德已经在通讯频道里下了死命令,运送途中必须全程注射抑制剂,每隔一小时做一次血统稳定性检测,一旦出现任何异常波动,立即转入最高隔离级别。 楚子航是被恺撒从水塔上扛下来的。 说是扛,其实楚子航自己走完了水塔的螺旋楼梯,只是在最后一段碎石路面上右腿实在撑不住,恺撒一把拽过他的左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架半拖地把他弄上了医疗直升机。 夏弥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楚子航那把被火熏黑了的村雨刀鞘,一路上什么都没说,但脚尖踢飞了至少四颗石子。医疗组的专员剪开楚子航胸口的作战服时,她站在直升机舱门外,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就那么抱着刀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死活不肯倒下的树。 直到专员回头喊了句“伤口已经清创缝合了,没有伤及脏器”,她的肩膀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路明非坐在另一侧机舱的座位上,从保温箱里拿了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他靠着舱壁看着对面忙碌的医疗专员和旁边歪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楚子航,心想今天晚上最累的大概是被喊起来加班的校医部。 回到学院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施耐德果然没有睡,轮椅停在医疗部走廊尽头,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 他的铁灰色眼睛从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身上扫过去,在楚子航缠着绷带的胸口停了两秒——这两秒比平时任何一次凝视都要长,然后移向了抱着刀鞘站在队伍末尾的夏弥。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说了句“明天上午九点,你们俩来我办公室一趟”,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课后辅导。 夏弥的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展示着内心的不安,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解释。 路明非回到303宿舍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坏得只剩一盏,发出惨白而忠诚的光。芬格尔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文档,标题是“论食堂猪肘子供应量与厨师心理健康的相关性分析”,正文只写了三行,剩下的全是水字,让路明非想起了那些期末赶论文的大学生。 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听见门响,面具下的眼睛睁开了一瞬,看清是路明非,又缓缓闭上。 路明非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嘎声。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他是被芬格尔的德国进行曲闹钟再次炸醒的。 依旧是熟悉的起床流程,芬格尔按掉闹钟继续睡,路明非扔枕头砸在芬格尔脸上,芬格尔哼唧一声翻了个身。 大天狗分身的早餐托盘已经摆好,白粥、厚蛋烧、腌萝卜,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也一模一样。 路明非有时候觉得分身大概脑子里装了一本日历,每周几吃什么都是固定的。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是翘着,眼角还有眼屎,和昨天晚上在芝加哥工业区单手压死两个恐怖分子的人不能说判若两人。 他吐掉漱口水,心想这才是正常生活。 上午的课是曼施坦因的言灵学基础,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路明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楚子航不在,大概还在医疗部做复查。恺撒坐在前排,翘着二郎腿,正在用手机看今天的任务报告。 他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金色的头发难得有几缕翘起来,看起来昨晚也是累的够呛。 “施耐德把任务报告发到内部系统了。”恺撒把手机转过来给路明非看。 “风王之瞳和君焰的事他没在报告里公开,只写了‘行动中检测到未知高阶言灵,已纳入观察序列’。” 他收回手机,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这老教父还挺会护犊子。” 路明非翻开课本,心想施耐德确实护犊子,但更护的是学院的战力资源。 君焰和风王之瞳,两个高阶言灵,放在任何一支执行部小队里都是王牌配置,公开细节反而会让其他势力盯上这两个学生。 施耐德那种老狐狸,当然知道怎么把宝贝藏起来。 夏弥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昨天夜里在水塔上那个操控风暴的身影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在芬格尔旁边坐下,对路明非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搞定了”。 路明非不知道她说的“搞定”是指施耐德那边的谈话搞定了,还是楚子航的伤搞定了,还是她自己的什么心结搞定了。 但他想,昨天要不是她暴露了风王之瞳,他和师兄都得死在车间里,于是他没再多想,翻开手指那么厚的书开始背考点。 第153章 发难 意大利,罗马。 加图索家族的庄园坐落在城外一片起伏的丘陵上,占地之广足以容纳一整座葡萄园和三个马场。 主宅是十六世纪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外墙上爬满了老藤,喷泉池中的水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佣人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在回廊间无声地穿梭,银托盘上放着骨瓷茶杯和切成小块的帕尔马火腿蜜瓜卷。 书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高背皮椅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文件。第一份是执行部刚提交的任务报告,封面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第二份是诺玛系统自动生成的高阶言灵能级检测记录,表格里两组数据被红笔圈了出来。 一组标注为“疑似君焰”,另一组标注为“风王之瞳”。 这两组数据显示的能级足以让任何一个混血种读完报告之后沉默至少十秒钟。 弗罗斯特确实沉默了十秒钟,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在思考怎么用这份报告撬开昂热那把老骨头攥紧的拳头。 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已经在冰窖里封存了太久。加图索家族在卡塞尔学院投入的资金和资源远超任何一个校董会成员,但昂热那个老家伙把龙骨守得比教皇的私人忏悔室还严实,每次校董会提出移交龙骨到罗马进行“联合研究”,昂热都会用同一套说辞挡回来。 龙骨十字是学院的战略资产,任何单一家族不得独占用。 弗罗斯特不是没试过在暗地里施压。 他试过切断学院的部分经费渠道,昂热转头就从白夜集团和北美混血种家族那边拉到了新的赞助,加图索家族也与白夜集团有着密切合作,毕竟白夜集团的生物科技实在是太强大了,结果只好不了了之;他试过让校董会其他成员出面施压,但昂热干脆把每年的校董会议变成了茶话会,红茶管够,正事一件不谈。 但这次不一样了。 弗罗斯特的目光落在被红笔圈出的两个名字上。 楚子航,狮心会会长,入学时言灵档案填写为“未知”,经此次行动确认拥有高危言灵“君焰”,序列号89,长期隐瞒不报。 夏弥,入学新生,言灵档案未填写,经此次行动确认拥有未知序列高阶言灵“风王之瞳”,有意隐瞒不报。 这两个学生都是昂热亲自批准入学的,尤其是夏弥——她的入学面试是昂热在芝加哥亲自做的,面试记录里言灵一栏赫然写着“未觉醒”。 弗罗斯特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很清楚,光凭“隐瞒言灵”这个理由还不够。 昂热可以把事情推到学院的言灵检测流程不完善上,或者更直接一点,直接说楚子航和夏弥的言灵是到任务现场才完全觉醒的,毕竟这种事在混血种身上并不罕见,执行部里至少有一半专员的言灵都是在实战中觉醒的,有了档案之后才补录。 要想让校董会相信昂热是故意把高危混血种招进学院、故意隐瞒他们的真实能力,他需要更多的佐证。 弗罗斯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帕西来我书房一趟。” 不到三分钟,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帕西走进来的时候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深色西装,银灰色领带,露出的独眼沉着而冷静,整个人像是被加图索家族的精密机器重新打磨过一遍。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里面是他收到通知后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 “弗罗斯特先生。”帕西微微欠身。 “任务报告看过了?”弗罗斯特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看过了。”帕西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楚子航的入学档案复印件,言灵一栏赫然写着“未知”,后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经自由一日现场观察,疑似拥有某种高危火焰系言灵,尚未确认具体序列。”铅笔字迹很淡,旁边没有落款和时间戳,但从笔迹倾斜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某个执行部专员做的非正式备注。 “这份东西够不够?”弗罗斯特问。 “不够。”帕西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次的结论。 “现场观察的铅笔备注没有时间戳和落款,严格来说连非正式记录都算不上。昂热完全可以否认这份档案的真实性,或者更简单——直接说这是后来被人加上去的。校董会的长老们虽然不喜欢昂热,但更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如果我们在证据上有任何漏洞,他会在会议上当场翻盘。”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卡塞尔学院后勤部,收件人1000次列车调度中心。 邮件附件是一份物资调配清单,其中一个条目被帕西用红笔圈了出来:申请将卡塞尔学院地下冰窖第三层东南角闲置低温储存柜改为长期生物样本观察室,温控范围三十七度恒温,防爆等级提升至次代种标准,审批状态为“已通过”,审批人是昂热。 弗罗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 第三层东南角的低温储存柜,全学院只有几个人知道,那里存放着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 把闲置的低温储存柜改为生物样本观察室——生物样本,他可不会觉得是存放标本的样本,虽然没有证据,但用来当做借口也不错。 “这也是一个可以发力的点,”弗罗斯特缓缓地点了点头,“但不是最锋利的那把刀。龙王是路明非杀的,怎么处置也是路明非和昂热说了算。校董会可以质疑他们处置不当,但无法质疑他们的处置权。我们现在要攻击的不是这个。” 他把打印件放到一边,指尖重新点在楚子航和夏弥的名字上,“楚子航的君焰,夏弥的风王之瞳。两个高危言灵,双双隐瞒不报。一个可以说是检测流程的漏洞,两个同时出现在同一次任务里,还是同一个带队教师的直接下属——这不是漏洞,这是系统性管理失控。你只需要证明昂热在知情的前提下故意隐瞒。” 帕西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里翻出另一份材料。 “楚子航的中考体育成绩单。仕兰中学的体能测试档案,里面有详细的各项身体素质记录。如果昂热在面试时调阅过这份档案,他不可能不知道楚子航的身体素质在未觉醒时远超普通混血种。而一个身体素质远超普通混血种的少年,同时言灵又是‘未知’——这不是疏忽,是故意。” 他在文件夹里翻了翻,“还有夏弥的转学记录,她是从北京转学到仕兰中学的。北京那边没有她的初中档案,她的学籍是直接插进仕兰中学的,转学手续办得非常仓促。如果昂热在面试时调查过她的背景,他应该会发现这个问题。但如果他调查过却没有阻止她入学,要么是他觉得不重要,要么是另有隐情。” “这些够不够?” 帕西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在校董会议上正式提出对昂热校长管理能力的质疑。我会准备好完整的弹劾材料,确保每一个论点都有至少三份独立来源的证据支撑,让昂热无法当场翻盘。但弹劾能不能成功,最终不取决于我们提交了多少证据,取决于会议当天有多少人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弗罗斯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 楚子航的中考体能成绩单复印件,君焰的能级检测数据——序列号89,执行部备注为“高危”,夏弥的风王之瞳检测数据,序列号74,备注为“未知序列高危”1000次列车的物资调配清单,低温储存柜改造审批单。 每份文件都装订得整整齐齐,按照时间线和逻辑关系排好了顺序。 “现在去通知各大家族的代表。措辞就说加图索家族将在下周校董会正式提出弹劾昂热校长的动议,理由是长期系统性管理失职,多次隐瞒高危混血种的血统信息,置全校师生的安全于不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丘陵上的葡萄藤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马场里几匹纯血马正在围栏边悠闲地甩着尾巴。 “是。”帕西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第154章 我能解决的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 路明非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昂热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背对着门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头银发染成了淡金色。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领口别着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 窗外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晒太阳,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彩虹,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路明非注意到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封面上都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最上面那份的标题是“校董会特别会议通知”。 “校长,你找我?”路明非在门口站了片刻,见昂热没回头,就自己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了。 他对这间办公室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加图索家族要在下周的校董会上弹劾我。” 昂热转过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红茶放在桌上,“理由是长期系统性管理失职,多次隐瞒高危混血种的血统信息,置全校师生的安全于不顾。具体来说就是楚子航的君焰和夏弥的风王之瞳,两个高危言灵双双隐瞒不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弗罗斯特那老狐狸,这份报告写得还真是有理有据。” 路明非靠在沙发背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那天晚上在芝加哥工业区,君焰和风王之瞳的能级反应直接炸穿了诺玛的监测上限,执行部的任务报告又绕不过去,加图索家族不拿这个做文章那才叫见鬼了。 “他们应该会一边打压我一边拉拢你。” 昂热放下茶杯,那双深陷的眼睛看着路明非,“加图索家族的目标不只是把我从校长位置上拉下来。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校长来取代现任——一个他们能施加足够影响力的人。” “你是s级,是自由一日的冠军,更是亲手杀死了康斯坦丁的屠龙者。你的威望比任何a级都高,而你又不是任何家族的嫡系,背景干净得让他们觉得可以拉拢。弗罗斯特会想尽办法扶持你上位,等你坐上了校长的位置,再通过加图索家族在校董会的资源慢慢架空你。” 路明非听到这里连忙摇头,双手在胸前比了个拒绝的手势。 “别别别,我可不想当什么校长。我现在每天上课都手忙脚乱的,凯撒不是更好吗?他本来就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名正言顺,还有领导经验——” 而且凯撒要是当了校长,自己就不用被拉去开会了,每天上课摸鱼下课躺平周末还能跟芬格尔抢猪肘子,这日子不香吗。 “正因为他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弗罗斯特反而不会推他。” 昂热打断他,语气平淡但精准,“把恺撒推到校长位置上等于把整个卡塞尔送给加图索家族当私产,其他校董会成员绝不会同意,但你不一样。你没有家族背景,在那些老狐狸眼里就是一张白纸。” “而白纸,最好写字。” “那您赶紧多活几十年,把校长的位置坐稳了。您这身子骨再干个几十年完全没问题,到时候您还当您的校长,我当我的学生,多好。” 路明非往后一靠,那语气活像一个被通知要加班的打工人。 昂热沉默了两秒,然后低沉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个终于听到一个好笑段子的老绅士。 “你倒是会推。弗罗斯特要是看到你这个反应,大概会气到直接收回你手里的黑卡。” 他笑完之后,表情恢复了严肃,“不过弗罗斯特真正的目标不是校长这个位置,而是康斯坦丁的龙骨十字。弹劾只是第一步。如果校董会这关过不去,他会用别的手段——渗透冰窖、策反守卫、甚至直接派人潜入学院。他觊觎龙骨太久了,不会轻易放弃。”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来硬的?”路明非问。 “他们迟早会来,你在学院里多留个心眼。冰窖那边的安保虽然严,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执行部里有没有加图索家的眼线,我不敢保证。总之最近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些不太平。如果有任何异常,我要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昂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通讯器推到他面前。 “交给我吧。” 路明非拿起通讯器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表情认真得不像他平时那副懒散样,“校长,要是他们真把你逼急了,你随时叫我。不管是校董会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能解决。” 他说“解决”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一样。 昂热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第155章 保证完成任务! 路明非推开303宿舍的门时,芬格尔正趴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后台页面,老唐抱着保温杯靠在自己床上,腿上摊着那本《育儿百科》,参孙趴在他肩头打瞌睡。 两人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芬格尔的反应比老唐快得多,一把推开键盘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问题快要爆炸了。 “师弟!你可算回来了!论坛上已经有人在传了,说加图索家族要弹劾校长,因为你和楚子航还有夏弥在芝加哥任务里隐瞒了高危言灵——这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整个论坛都在猜,有人说楚子航的君焰是从入学就藏着的,还有人翻出了夏弥的入学档案,言灵那一栏是空的——” “你一个一个问。”路明非走到床边坐下,把昂热给他的那个小型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仰面倒在床上。 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把刚才在校长办公室里昂热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加图索家族弹劾的理由、他的猜测、以及那句“这是第一步,真正的目标是康斯坦丁的龙骨”。 老唐听完之后把保温杯往怀里搂了搂,眉头皱了起来。 他怀里的蛋壳上已经有了好几道裂纹,金色的纹路在蛋壳表面若隐若现,散发出隐隐金光,参孙用尾巴卷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低鸣。 老唐没说什么,但路明非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加图索家族觊觎龙骨,要是知道这颗蛋的存在,恐怕连保温杯都会一起搬走。 “楚子航的档案本来就不干净,”路明非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无奈,“中考体育成绩远超普通混血种,言灵栏填的是‘未知’,自由一日之后还有执行部专员在档案上加了铅笔备注,说疑似拥有高危火焰系言灵。这些东西在平时没人查就相安无事,现在加图索家那帮人拿着放大镜一条一条地翻,怎么可能翻不出来?” “夏弥更不用说了,入学档案里言灵那一栏直接就是空白的,转学记录也不清不楚。这两个人凑一块儿,正好给人家递了把柄。” 芬格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回电脑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他的眼睛忽然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把老唐吓了一跳,参孙差点从他肩上滑下来。 “放心,交给我吧!”芬格尔拍拍胸脯,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常年缺觉的留级生,“我会处理好的。” 路明非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老唐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介于怀疑和担忧之间。 参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落在芬格尔肩膀上,歪着脑袋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像是在打量一个自称能修好漏水管道的临时工。 “不是,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芬格尔顿时有点急,“我可是专业的!新闻部部长不是白当的,守夜者论坛的后台我闭着眼睛都能操作。楚子航的档案漏洞再多,数字档案这东西,只要能进系统就能改。诺玛的安全协议虽然复杂,但我研究过很多年,这次正好能派上用场。” “你有这么好心?”路明非眯起眼睛。他认识芬格尔这么久,太了解这家伙了——无利不起早,帮人之前一定会先算好账。 芬格尔的表情立刻从义正辞严切换成了不好意思,前后转变之快让老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那个,嘿嘿,”他搓了搓手,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大半,“就是吧,我把楚子航的档案处理好之后,以前欠你的那些钱能不能……” 路明非抬脚踹在他屁股上。 力道不重,刚好让芬格尔往前踉跄了一步,参孙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又落回去,翅膀拍在他脸上。 “你他妈趁火打劫是吧?”路明非没好气地说。 但他看着芬格尔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想起这家伙虽然不靠谱但确实在新闻部混了这么多年,直接接触诺玛系统的经验比任何学生都多,最终叹了口气,“行,只要你能做到,欠的钱就给你免了。” 芬格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跟他在食堂看见免费猪肘子时一模一样。 他啪地站直了身体,右手举到太阳穴旁边,朝路明非敬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中气十足:“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老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把保温杯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参孙用尾巴拍了一下芬格尔的后脑勺,也不知道是鼓励还是嫌弃。 路明非重新倒回床上,看着芬格尔屁颠屁颠地坐回电脑前开始敲键盘,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飞舞。 他忽然想,不管这次弹劾的结果怎么样,至少宿舍里这帮人,每一个都是站在他这边的。 第156章 楚子航换血 钟楼的顶层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威士忌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壁上挂满了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非洲部落的面具,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留声机,窗台上摆着一排空酒瓶,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排被俘虏的士兵。 昂热推门进来的时候,弗拉梅尔正坐在摇椅上,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翘着二郎腿。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脚上是一双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牛仔靴。 “哟,稀客。”弗拉梅尔从摇椅上坐直了一点,把威士忌瓶往桌上一搁,“你不在办公室里喝你的大吉岭,跑到我这破钟楼来干什么?该不会是弹劾的事让你坐不住了吧。” “已经弹劾了。”昂热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动手从茶几上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加图索家族联合了几个校董,在昨天的校董会上正式提了弹劾案。” “理由还是那几条——楚子航的君焰隐瞒不报,夏弥的风王之瞳档案空白,管理失职。弗罗斯特这次准备得很充分,连楚子航中考体育成绩单的复印件都拿出来了。” 弗拉梅尔正准备往嘴里送的酒瓶顿在了半空中。 他偏过头看着昂热,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把酒瓶缓缓放回桌上。 “搞真的?弗罗斯特那个老狐狸,上次想弹劾你被你当众拿折刀吓回去了,这次还敢来?”他靠在摇椅背上,“他们打算找谁接替你?” “按目前的推测,他们会扶持路明非。” 弗拉梅尔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那你要小心点了,人家推上来的可是亲手杀了龙王的s级,比你强多了。” 昂热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把酒杯搁在茶几上。 “他要是真想坐这个位置,我反而更开心。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石英试管,放在茶几上。试管里装着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状态。 它在试管壁上缓缓流淌,时而凝聚成珠,时而又散开成雾,当几团雾状的血珠偶然碰到一起时,整管血液就会毫无预兆地剧烈沸腾起来,翻滚的气泡像是被煮沸了的可乐。 弗拉梅尔看了一眼那根试管,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严肃,拿起试管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观察着那些翻滚的气泡。 “这是楚子航的血?” “暴血提炼之后的样本。”昂热说,“他的血统纯度已经推到了临界点。现在弹劾案虽然还在调查阶段,但调查组迟早会要求对楚子航进行血统复检。” “一旦他们拿到这份样本,楚子航不仅会被逐出学院,甚至可能被秘党直接列为危险目标。所以我需要你想办法,至少暂时把他的血统数据压下去,应付过这次突击检查。” 弗拉梅尔把试管举到眼前,那些黑色的气泡在他的注视下又一次猛烈地沸腾起来。 他把试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窗台上那台老式座钟的钟摆左右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我还真有个办法。”他终于开口,抬起头看着昂热,“就看那小子扛不扛得住了。” 昂热等着他往下说。 弗拉梅尔拿起那瓶威士忌灌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全身换血。把他体内的旧血全部抽干,同时输入经过炼金术提纯的新鲜血浆。这个过程会在短时间内重置他的血统数据,把暴血的痕迹暂时压下去。” 他把酒瓶放回桌上,“但这不是根治,只是压制。效果最多维持几个月,过了时间暴血的侵蚀会重新浮现,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楚子航会经历相当于血统失控时那种级别的痛苦,全程必须保持清醒。如果他能扛过去,应付加图索家族的突击检查绰绰有余。” 昂热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劣质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准备好之后通知我。加图索家那边盯得紧,调查组随时可能到。” 第157章 专业洗煤球 卡塞尔学院地下四十米,中央控制室。 所有出入口全部落锁,原本驻扎在这里的执行部专家们被弗拉梅尔以“季度设备检修”为由请去了英灵殿的会议厅。芬格尔·冯·弗林斯坐在那张昂贵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脚翘在桌面上,手里端着一罐冰可乐,面前六台显示器排成弧形,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他带来的新闻部小弟们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忙碌,打印机吐出的纸张堆成小山,钉满了从全球各大媒体数据库里扒下来的新闻报道和现场照片。 投影仪在控制室中央投出一幅3d立体画面——那是开普敦棒球中心的废墟,烧焦的钢架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方圆五百米内的地面被高温冲击波犁过一遍,所有植被连同观众的衣服一起灰飞烟灭。 “linkin park全球巡演南非站。” 一个戴眼镜的小弟把刚打印出来的照片钉在软木板上,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当晚数万观众在棒球中心外排队等候入场,结果所有人的衣服被瞬间烧光,目击了整个过程。事后有人改信了教,有人认为那是ufo坠落,还有人组团去政府门口抗议要求公布外星人真相。执行部事后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才算把这事勉强压下来。” “这家伙每次出任务都搞出这种级别的动静。” 另一个小弟把另一张照片贴在旁边,是斯德哥尔摩市政厅前的广场,一具被吊在旗杆上的尸体在高空摇晃,背景是那座着名的哥特式钟楼,“北欧连环杀人魔被吊死在旅行者必去的景点,落地距离八十米。当地人坚信这是神对杀人者的天罚,教皇都亲自飞过来做了弥撒。” n在现场直播了战斗全过程——当然他们只拍到了浓雾里爆炸的火光和双方高速移动的模糊影子,但节奏感一流的摇滚配乐加上声光效果全开的打斗画面让这个视频当月冲上了youtube全球播放量第一,超过三亿人看过。” 他顿了顿,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补充道,“他们现在把这段视频称为‘市政厅奇迹’,在互联网上还能搜到各种版本的慢放分析。” 芬格尔把可乐罐搁在桌上,双手合十插进自己乱蓬蓬的头发里,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发出一声介于哀嚎和呻吟之间的长叹。 “我跟你们说实话,我本以为要洗白楚子航只需要在校内档案上动点手脚。把他中考体育成绩单上那些离谱的数据改得正常一点,把言灵那一栏从‘未知’补成‘未觉醒’,再给夏弥的风王之瞳编一个合理的觉醒时间线。这些我几个小时就能搞定。”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熬夜带来的血丝,“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在校外干的每一件事都上了全球新闻头条n为他配摇滚乐,教皇为他做弥撒,迪斯尼要把他拍成动画电影,数万人亲眼见证他的君焰把衣服烧光——这不是档案问题,这是全球媒体的集体记忆。我们不可能给三亿看过视频的人挨个洗脑。” “老大,距离天亮只剩不到两个小时了。” 戴眼镜的小弟指了指投影角落的电子时钟,语气像是在宣布末日的倒计时,“明天一早调查组就会进驻接管诺玛。届时我们在这间控制室里的所有权限都会被取消,而调查组会拿到诺玛数据库里所有关于楚子航的记录——包括执行部每一次任务报告的原始版本、自由一日上君焰的能级检测数据、以及他在开普敦和斯德哥尔摩动用高危言灵的全部痕迹。” 芬格尔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安静了许久之后他忽然开口,语气意外地平静:“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楚子航搞出这么多全球瞩目的新闻,为什么执行部从来没有真正处理过他?为什么昂热校长宁可冒着被弹劾的风险也要保他?为什么每一届狮心会会长都知道君焰的传承秘密,却从来没有人把它写进档案?” 小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他杀的全是该杀的人。死在他手里的每一个目标都是犯了死罪的混血种或者正在蜕变的死侍。” “开普敦那个,在linkin park演唱会场地下的废弃矿井里藏了一个炼金实验室,用附近失踪的十几个流浪汉做活体实验,楚子航在追捕他的过程中发现他已经完成了五代种的蜕变,如果不当场击杀,方圆几公里内的数万观众全是他的猎物。” “斯德哥尔摩那个,连环杀人只是为了掩盖他收集混血种血液样本的真实目的,楚子航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对一辆幼儿园校车下手了。医院偷胎贼——你们看任务报告只看结论不看附件吗?那个混血种剖走的胎儿全部用于一项试图绕过临界血限的禁忌实验,每一个胎儿都是一个还没出生就死在手术台上的受害者。” 他站起来,把那叠关于医院偷胎贼的新闻报道从软木板上扯下来,翻到背面。那是任务报告的附件,密密麻麻的受害者名单和尸检记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行死因。 “这些新闻之所以被炒得那么大,不是因为楚子航暴力,而是因为每一个案发现场都太他妈具有视觉冲击力了。偷胎贼被一把刀钉死在医院玻璃幕墙上,血喷出十几米,像一幅抽象画。” “市政厅前的吊尸从旗杆上垂下来n刚好在拍素材。开普敦棒球场被君焰炸成废墟,数万人光着身子见证了这一切。” “这些画面太震撼了,媒体当然会疯狂报道。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所有这些报道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无辜者伤亡。开普敦那晚,数万观众的衣服被烧光了,但没有一个人受重伤。君焰的高温冲击波被精确控制在不致命的范围之内,皮肤灼伤和衣物碳化的阈值之间,误差不超过几十度。” 控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几个小弟互相看了看,有人咽了口唾沫。 戴眼镜的小弟慢慢地说:“这种事……理论上能做到吗?” “理论上做不到。”芬格尔说,“但他做到了。每一次都做到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罐已经温掉的可乐晃了晃,“所以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怎么把这些真事变成假的’,这不是真相的问题,是叙事的问题。” “既然不能抹掉三亿人的记忆,那就给他们一个新的故事,发挥我们新闻部胡编乱造的‘美化’的能力,我们可是专业洗煤球的。” “斯德哥尔摩那次可以用气象武器来解释,刚好最近有一个气象项目在波罗的海进行试验;开普敦那晚linkin park演唱会的舞台特效本来就包含大量火焰喷射和激光投影,把君焰混进去根本没人分得清;医院偷胎贼那桩案子已经被迪斯尼买下改编权,据说准备拍成r级超级英雄电影。” “如果他是个杀人的疯子,迪斯尼会买他的版权?” 小弟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芬格尔把可乐罐放下,坐直身体,目光从那些贴满整面软木板的新闻报道上扫过去。 “现实中的每一次失控,都是漫画里的一个英雄桥段。现实中的每一次记过,都是电影里的一个高光镜头。我们不需要洗白他,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白的。” “我们只需要把所有散落在外的拼图重新摆一遍,让调查组自己得出我们想要的那个结论。现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开工。” 第158章 安德鲁·加图索 调查组长安德鲁·加图索靠窗坐着,手里翻着一份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机密文件,心情却不自觉地好了起来。 作为加图索家族的首席财务官,他在罗马总部跟资产负债表打了半辈子交道,平时经手的都是数字和报表,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以钦差大臣的身份亲临秘党最大的投资项目实地考察。 他特意换了一套全新的深灰色西装,领带夹是家族徽章,袖扣是纯金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是来查账的”气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学院这群无法无天的家伙一个警告。 这么多年来,这帮学生在昂热的放纵下捅了多少娄子,每一桩最后都得校董会掏钱善后。 安德鲁不止一次深夜被电话吵醒,让他从纽约地下金库紧急调动储备黄金,只因为执行部在南部非洲当着一群土着的面把一条以黄金为食的四代种切成了碎片,而那东西在当地被当成财神供奉,最后学院用五吨黄金铸了一条龙兽雕像送给土着才把人赎回来。 五吨黄金,那个数字至今还刻在安德鲁的失眠记忆里。 他觉得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昂热治下的校风校纪出了问题。在他上学的年代,学生们彬彬有礼敬畏师长,哪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把整个棒球场炸上天,让几万人光着身子目击火流星坠落。 他要趁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领导才能,把学院拉回正轨。 “还有几分钟火车就会抵达终点站。”年轻的秘书走到安德鲁身后微微躬身。 安德鲁立刻端正了坐姿,把脸上的那点惬意收得干干净净。 多年跨国公司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优秀的领导必须庄严,而庄严最好的办法就是面瘫。 这个秘书是弗罗斯特先生指派来的随团秘书,名叫帕西,说是可培养的年轻人。安德鲁其实很满意帕西的效率和勤奋,不多的缺点之一是那孩子总把金发梳成长刘海遮住双眼,尤其躬身的时候安德鲁看不见他的眼睛,这让他觉得不够诚恳。 “资料都准备好了么,帕西。” “准备好了,先生。”帕西用温雅的意大利语回答。 “作为调查团的成员,这次我们会严肃地考察卡塞尔学院的办学情况,确保校董会的每一分钱都用到实处。我们是校董会的全权代表,有最高授权。” 安德鲁顿了顿,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次调查的核心目标,还是那名叫做楚子航的学生。他的言灵已经在芝加哥工业区的行动中被证实——序列号89的高危言灵‘君焰’,从入学起就隐瞒不报。一个a级混血种,拥有能瞬间汽化整栋建筑的破坏力,在学院里潜伏了整整几年而没有受到任何监督。” “这是严重的失职。废弃工厂事件只是一个窗口,让我们看到了更深处的问题——学院对高危混血种的监管形同虚设。楚子航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和他同时暴露的还有那名新生夏弥,言灵‘风王之瞳’,序列号74,入学档案上一片空白。” 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一旦拿到确凿证据,校董会将启动章程规定的紧急处置程序。高危混血种的失控风险不是小事,这关系到整个学院的安危。” “先生,楚子航是学院为数不多的a级之一,狮心会会长,在学员中有很高的威望。” 帕西轻声提醒,“如果没有绝对无懈可击的证据就贸然将他带走,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动荡。我建议还是以稳妥为主,先把证据链做实,再逐步推进处置程序。” 安德鲁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学生们大概是受了昂热那套新派教育的影响,还真以为自己是普通大学生了。 校董会本身就是混血种世界最强的暴力机构,一旦拿到章程赋予的权力,暴动?怎么暴动?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当着帕西的面说出来。作为领导,要维持稳重的形象。 “我们此行不仅要调查楚子航和夏弥的问题。” 安德鲁把椅背调直,整理了一下领带,声音恢复了冷淡而威严的调子,“还要拜会各位院系主任、各委员会负责人,全面评估学院的办学状况。” “你要替我安排好日程,争取到院系主任们的支持就是争取到学院主流的支持。如果昂热校长愿意配合,我可以和他进行一次友好的会谈。如果他拒绝配合校董会的调查,我们也有足够的权限绕过他直接获取诺玛后台的完整数据。” “对了,特别是路明非,我相信没有那个年轻人不渴望权利的滋味,说不定我们可以通过支持他来把昂热拉下台。” “明白。”帕西说。 火车缓缓减速,站台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安德鲁看到月台上站着一排穿深绿色校服的欢迎队伍,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的老人——副校长弗拉梅尔,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朝列车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在迎接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安德鲁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脸颊拉出生硬的线条。 卡塞尔学院成立的初衷是一个针对龙族的军事院校,而不是眼下这个被学生们当成游乐园和八卦论坛的地方。 他这次来,就是要让它回到正轨。 第159章 欢迎会 站台上张灯结彩,一条红色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热烈欢迎校董会调查组莅临指导”。 横幅下还有学生举着成排的小彩旗,旗面上印着q版的龙族图案,成群结队地朝列车挥舞。 安德鲁的一只脚刚踏出车门,就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差点收回去。 几十个穿墨绿色校服的男生女生整齐列队,人手一束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空气中飘着气球和五颜六色的丝带,甚至有人在角落里开了几瓶香槟,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 一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老家伙张开双臂迎上来,酒糟鼻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光,不等安德鲁反应就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浓烈的威士忌味混合着雪茄烟熏的气息将他瞬间吞没。 两个漂亮女生一左一右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脖子上挂了一串夏威夷风格的花环,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颜色可疑的果酒。 “怎……怎么回事?”安德鲁拼命扭头看向身后的调查团成员,包括帕西在内,所有人都停在三步之外,眼神里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目睹一个无辜路人踩中了地雷。 他们手里也各自被塞了花环和饮料,几个战斗精英出身的专员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把花环挂脖子上还是拿在手里。 “这位应该是……副校长先生。”帕西低声说,他手里的花环已经被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安德鲁脑海里一片空白。 副校长? 他翻遍了卡塞尔学院的组织结构表,上面根本没有副校长这个职位。 昂热直接统管校务委员会和学术委员会,需要什么副校长? 而帕西补充的那个称呼让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守夜人。 他搞到过这个人的照片,虽然是1934年在玻利维亚拍的,可照片上那雕塑般的美男子面孔呢?那希腊式的鼻子呢?那介于妖冶和纯真之间能把少妇和老太太一并秒杀的眼神呢? 眼前这个挺着小肚子、满身酒气、笑得像刚中了一箱陈年威士忌的老家伙,跟照片上的人有任何相似之处吗?他感觉自己不是来视察学院,而是误闯了一个精心策划的主题派对。 “因为太懒散了,学院没有适合他的具体职位,所以头衔是副校长,不分管任何事务性工作。”帕西继续低声补充,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好笑。 副校长用力拍了拍安德鲁的后背,差点把他的脊椎拍错位。 “同学们都盼着你们来呢!”他中气十足地朝欢呼的学生方阵挥手,几百个学生同时举起花束,声浪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副校长转过身看着安德鲁,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刺眼,“这欢迎仪式够隆重吧?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学院可是准备了整整三天!” 他没有给安德鲁任何回答的机会,转向学生们高呼“同学们好”,几百人齐声回应“老师好”的声浪直接把安德鲁想说的话拍碎在了喉咙里。 安德鲁原本的精密计划在这片花海和欢呼声中被撕成了碎片。 按他的设想,阻挠调查的必然是昂热本人,届时他可以直接摊牌,绕过昂热去找各个院系主任,把楚子航和夏弥的档案问题摆在桌面上,一本账一本账地翻清楚。 可眼下昂热干脆就不露面,据说得了严重的咽炎不能见客——鬼知道一个能操纵时间的强者怎么会得咽炎,安德鲁在来的路上还准备了三套应对昂热的说辞,现在一套都用不上。 而这个自称“守夜人”的副校长,名片上就公然印着“nightwatcher”作为名字,像是从漫画书里蹦出来的人物,以十二分的热情把调查组裹挟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校园狂欢。 当晚是中国风格的欢迎酒会。主菜是烤鸭,佐餐酒是一种被称作“二锅头”的透明烈酒。 副校长按中国礼仪拎着酒瓶在欧风长桌边一个个喝过去,见人就举杯喊“走一个”,豪迈得堪比蒙古大汗。安德鲁试图在觥筹交错间跟旁边的院系主任们搭话,问起课程设置和学生管理,对方总能在三句话之内被副校长截胡,然后又是一轮推杯换盏。 喝到兴头上副校长还唱了一首中国民歌,安德鲁事后能记起的歌词只有一句。 “朋友来了有美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只有猎枪。” 第二天清晨,安德鲁还在宿醉中挣扎,就被操场上传来的进行曲和整齐的踏步声惊醒。 他拉开窗帘,看见田径场上数百名学生排成巨大方阵,随音乐做着某种集体操,动作整齐划一,场面堪比奥运会开幕式。副校长热情地敲开他的房门,说这是中式教育的核心环节“早操”,并亲切地解释说这是混血种精神面貌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二年级学生必须参加,否则没有体育学分。 他不由分说地把安德鲁拉上敞篷越野车绕着操场转圈,一边挥手一边高呼“同学们好同学们辛苦了”,完全不给他任何插嘴的机会。 安德鲁被晨风吹得宿醉的头更疼了,而副校长还在旁边滔滔不绝地介绍学院的体育课程改革成果。 到了晚上是女生的游泳考核。 据副校长介绍,鉴于龙类活动范围包括深水区,每个学生必须用四种泳姿游完一万米才能毕业,这是当年三峡行动中水性优秀的学生立下奇功之后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安德鲁被安排和副校长并排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面前是穿着泳装的女生们鱼跃入水,藕臂起落间溅起一片片水花。副校长递给他一杯加冰的二锅头——他称之为“中式威士忌”。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考核其实以前只要游两百米就够了,但“画面很好看嘛,就让孩子们多游游”。安德鲁端着那杯二锅头,在泳池氤氲的水汽和副校长贼兮兮的笑容中,觉得自己彻底败了。 他不是输给了昂热,是输给了这个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老牛仔。 他的调查才刚刚开始,但调查本身已经被淹没在了广播体操、欢迎酒会和泳池考核的汪洋大海里,连安德鲁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而那位躲在“咽炎”后面的正牌校长,到现在连面都没露过。 第160章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第三天一早,副校长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调查组下榻的客舍门口,换了一件印着棕榈树图案的短袖衬衫,头上扣了顶遮阳帽,活像一个带团出游的导游。 “今天带你们去看看我们学院的博物馆!”他大手一挥,完全不给安德鲁任何拒绝的余地,“这可是近年来学院最重要的新增场馆,专门展示本校师生在与龙族作战中取得的辉煌战果。你们搞调查嘛,总得全面了解学院的办学成果,对吧?” 安德鲁只得带着调查团成员跟在副校长身后。 博物馆坐落在图书馆侧翼,外形是学院一贯的哥特复兴风格,但内部装潢却截然不同:一个巨大的挑高空间,穹顶上绘着世界树的壁画,枝杈间嵌着冷色调的led灯带,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月光下的战场。地面是深灰色的水磨石,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年份和事件名称,像一条铺在脚下的时间轴。 副校长走在最前面,沿途随手指着展品介绍,步伐轻快得像个在自家客厅里炫耀收藏品的老酒鬼。 “这是1999年格陵兰行动中回收的初代种鳞片碎片,当时执行部牺牲了十二名专员才把那东西拖住。那颗炼金炸弹的花费够买一辆布加迪,但你看这鳞片上烧灼的纹路,每一道都值回票价。” “这是历届狮心会会长用过的佩刀,这把弯刀在1957年地中海行动中被龙牙咬断了刀刃,后来修复过两次,又继续用了十几年。” 走到大厅正中央一个独立的玻璃展台前时,副校长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展台周围留出了足足五米见方的空地,聚光灯打在暗灰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正中孤零零地放着一片巴掌大的青铜色鳞片。 鳞片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某种极其纯粹的暴力从本体上直接撕裂下来,断口处还残留着高温烧灼过的痕迹,表面原本覆盖的铜锈在高温中熔化又凝固,形成了细密的水纹状皱褶。鳞片的基色是暗沉的铜绿,但沿着纹路隐约能看出一丝丝已经暗淡的金色光泽,像是熔化的黄金曾经在这些纹路里流淌过。 “康斯坦丁的鳞片,”副校长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音量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青铜与火之王身上直接撕下来的。诺玛做过成分分析,这片鳞片的硬度和耐热性都远超出目前已知的任何炼金材料。” “装备部的几个疯子想把它拿去熔了做铠甲,被校长拿折刀顶在桌上才没敢动。”他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还是这样放着比较好。让以后的学生都看看,龙王的鳞片长什么样,以及把它撕下来的那个人,当时有多狠。”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大厅后方一片被隔离带围起来的区域。 “这边走,带你们看看真正的重头戏。” 安德鲁跟着他绕过隔离带,脚下的地面忽然从光滑的水磨石变成了粗糙的泥土和草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脚下的草皮是真的,泥土也是真的,甚至泥土里还嵌着几块被高温烧成玻璃状的砂石。 这片大约八十平方米的草坪被整个从户外挖了出来,连同一棵被从中劈成两半的百年橡树一起,完整地迁移进了博物馆里。橡树的半边树干还保持着烧焦的颜色,黑得像炭,另外半边却郁郁葱葱地活着,树冠从玻璃穹顶透下的阳光里汲取养分,枝叶间居然还挂着一个没被震落的鸟巢。 草坪中央有一道深深的拖痕,从凹陷的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那里的草皮被高温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像走在结了薄冰的雪地上。 “这是路明非和康斯坦丁首次交手的地方,”副校长站在拖痕的起点,“你们脚下踩的这片草皮,就是那个晚上被君焰的高温波扫过的区域。我们测量过,这一片土壤的玻璃化程度从中心向外呈递减趋势,说明当初的冲击波是从这个位置发出的。” “当然,路明非本人没用君焰,那是康斯坦丁的杰作。当时这条拖痕的尽头是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不,不是弹坑,是路明非摁着龙王的脑袋在地面上拖出来的痕迹。我们本来想原样保留弹坑,但工程部说那东西太深了,会影响博物馆的地基结构,所以只保留了拖痕。” 他沿着拖痕往前走,经过草坪、碎石、几块被压碎的鹅卵石,走到一面嵌在展区中央的墙壁前面。 那是一整面外墙,被连带着后面的砖石结构一起从主教学楼上拆了下来,安装在博物馆的钢结构支架上。墙上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凹陷,周围的墙砖呈放射状开裂,裂纹从凹陷中心一直延伸到墙体边缘,最长的一道裂缝甚至贯穿了整面墙壁的厚度,透出背后支架上照过来的灯光。 凹陷的形状依稀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后背轮廓,边缘的砖块被撞得粉碎,粉尘至今还嵌在裂缝里。 “这是康斯坦丁撞上去的位置,” 副校长用手指敲了敲凹陷中心的砖面,“从这里到拖痕的起点,直线距离四十七米。也就是说,路明非把那东西从草坪中央一路推到了教学楼的墙上,在墙上留下了这个痕迹。我们拆这面墙的时候,工程部说墙体承重结构已经毁了百分之七十,只剩几根钢筋还撑着一截楼板。你们在外面看到的那栋主教学楼,现在的外墙是后来重新砌的。”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被隔离带围起来的碎石地面。 碎石中间立着半截楼梯扶手,铁栏杆被高温熔成了扭曲的波浪形,冷却之后保持着那个形状,像一段被冻住的黑色瀑布。 扶手尽头是一扇只剩下铰链的门框,门板已经不在了,铰链上还挂着一小片烧焦的木头。旁边是一排翻倒的长椅,椅背上的油漆被烧成了气泡,气泡破裂之后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摸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 “这里是战斗经过图书馆时的遗址,”副校长说,“康斯坦丁想从图书馆后门飞出去,路明非在半空中把它拽了回来。龙翼剐蹭到图书馆的外墙,带下来半排瓦片和这根楼梯扶手。” “当时扶手是红热的,路明非踩着它跳上去的时候,鞋底直接熔化了,在现场留下了一串焦黑的脚印。那些脚印后来被校工部拓印下来,放在学院档案馆里,编号是2021-a-017,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去调阅。” 走到展区尽头,安德鲁看见地面上的泥土忽然变成了烧焦的黑色,混杂着大量细碎的金属残片和玻璃碎渣。 泥土中央嵌着一根二十多米长的钢梁,两端都被高温熔断了,断口处凝结着黑色的金属液滴,像一根被从中间烧断的蜡烛。钢梁旁边堆着成片的碎砖和扭曲的铁皮,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坍塌的屋顶结构。 “这是钟楼最上面那一截,”副校长停在这片废墟边缘,“康斯坦丁最后一次试图起飞的时候,龙翼把钟楼尖顶从塔身上直接掀了下来。算上钟楼,战斗波及的建筑一共四栋——草坪、主教学楼外墙、图书馆屋顶、教堂钟楼。全学院的工程部加班加点修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恢复使用。” “财务部把维修账单报给校董会的时候,弗罗斯特先生专门发了一封邮件过来,措辞非常严肃,问我们是不是把学院当成靶场在使用。我回了他一封邮件,就写了一句话:是的。”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雪茄头指了指身后那片废墟,又指了指自己脚下踩着的草皮。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展区,总面积大约两百平方米,是从四个不同的战斗现场原样挖掘、一比一迁移过来的。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粒被烧成玻璃的沙子,都留在了它们当初被破坏时的位置。这不是模型,不是复制品,是原件。你们现在脚下沾的灰,就是那个晚上路明非踩过的灰。” 安德鲁忽然觉得脚底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那双花了八百欧元手工缝制的小牛皮鞋上,此刻正沾着一层灰白色的草灰,和几粒嵌在泥土里的、被高温烧成玻璃状的砂石碎屑。 他本能地想把那只脚往后退半步,但小腿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不是因为鞋的价钱让他心疼,八百欧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加图索家族从不在他这个级别的财务官的报销单上皱眉头。 他之所以不敢退,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荒谬的位置上:他脚下踩着路明非踩过的灰,而他刚才在火车上还在盘算怎么把这个人当棋子用,甚至想过用一个副校长的头衔作为筹码。 多么可笑。 一个能摁着龙王的脑袋在草坪上拖出四十七米长深沟的人,一个把龙王撞进承重墙、踩着熔化的铁扶手跳上图书馆屋顶、最后把钟楼尖顶从半空中拽下来的人... 校董会能给他开什么价码?副校长头衔?加图索家族的支持?这些东西在路明非眼里,大概还不如一张能在食堂免费换可乐的饭卡来得实在。 副校长看着安德鲁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没点。 “安德鲁先生,”他慢悠悠地说,“说实话,你们加图索家族想弹劾昂热,想扶持路明非,你们想在这盘棋上落子,这我都能理解。毕竟混血种的世界里,不争不抢的早就死光了。”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们想把路明非当棋子用。可问题在于,谁能把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重新塞回刀鞘里?” 安德鲁没有回答。他干了大半辈子财务,自认为最擅长估算任何东西的价值,但此刻他站在康斯坦丁撞出的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人形凹陷周围放射状的裂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估算路明非的分量。 那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意大利语。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第161章 路明非展区 几天前,校长办公室。 昂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预算申请表,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弗拉梅尔靠在窗台上,手里拎着他那瓶永不离手的威士忌,窗外的夕阳把他那头乱糟糟的白发染成了橘红色。 “调查组下周就到。”昂热把预算表推到一边,揉了揉眉心,“安德鲁·加图索亲自带队。弗罗斯特这次是铁了心要借楚子航和夏弥的事把我拉下来。” “你打算怎么应对?”弗拉梅尔灌了一口威士忌。 “常规手段。让芬格尔把档案漏洞补上,调查组来了之后按流程接待,兵来将挡。”昂热顿了顿,“不过我在想,光是防守还不够。得让他们在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就已经失去亮剑的底气。” 弗拉梅尔放下酒瓶,摸了摸自己那几天没刮的胡茬,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打算给路明非建个博物馆展区,还专门把那片草坪一比一挖走了?” 昂热愣了一下。 “对,已经在施工了。当时战斗留下的痕迹主要就是那片草坪——拖痕、烧焦的草皮、被劈成两半的橡树。冰窖那边的破坏更严重,但冰窖本身不方便开放参观,所以只打算把草坪部分做成室内展区...怎么了?” “光一片草坪不够震撼。”弗拉梅尔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预算表翻到背面,用手指在空白处画了个圈。 “草坪是真的,拖痕是真的,橡树也是真的,但光靠这些,调查组那帮人只会觉得这是一片被挖进来的破草地。你得让他们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战场上,而不是一个园艺展。” “你的意思是?” “我说,既然要给明非搞个展区,不如就搞大点。” 弗拉梅尔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一种芬格尔每次挖到独家新闻时才会出现的表情,“草坪是真的,拖痕是真的,橡树是真的,这些都是现成的。” “但你得在它们周围加点东西——草坪旁边是什么?是冰窖的入口。冰窖的入口已经被毁了,但那扇被龙焰烧穿的隔离门还在仓库里吧?搬过来,放在草坪边缘。再在展区墙面挂几张现场照片的放大版,配上时间线和战斗数据。草坪还是那片草坪,但配上这些氛围营造,它就不再是一片破草地,而是一个完整的战斗遗址!” 昂热低头看着弗拉梅尔在预算表背面画的那个潦草的圈,沉默了几秒,然后手指在桌面上一敲。 “有道理。草坪是真的,拖痕是真的,橡树是真的,这些都是做不了假的东西。但光把它们摆在那里,效果太含蓄了。得让每一个走进这个展区的人,还没走到草坪跟前,就已经被周围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顿了顿,“既然要搞,就搞大点。顺带还能从校董会那边多申请一笔博物馆扩建经费,理由就是‘用于全面展示学院重大战果,激励学员战斗意志’。弗罗斯特最喜欢听这种话。” “经费的事交给我,”弗拉梅尔得意地摸了摸鼻子,“写申请报告我最拿手。到时候我把博物馆的扩建面积扩大一倍,其中三分之一给路明非做专题展区,顺便把穹顶灯光系统改造费、草坪恒温恒湿维护费、橡树养护费全报进去,反正审计部那边没人敢细查我的账。” “对了,还有施工期间的临时展览费用——我们可以在校园里先搞个露天预展,把那些道具和照片先摆出去预热一下,让学生们提前感受感受,这笔钱也得报。” 几天后,博物馆展厅。 路明非站在那片被整体迁移进来的草坪中央,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层灰白色的草灰,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扇被龙焰烧穿的厚重隔离门——它被从冰窖的废墟里挖出来,嵌在展区入口的墙上,门板上融化的铁水凝固成了瀑布状的黑色痕迹。 草坪四周的墙面挂着大幅现场照片的放大版,照片是从诺玛的监控录像里截取的,像素高得能看清草坪上每一根被烧焦的草叶。正中央那棵被劈成两半的橡树依旧立在原处,半边焦黑半边翠绿,树上那个没被震落的鸟巢还在,但周围多了聚光灯、铜牌说明和一圈擦得锃亮的隔离栏杆。 “我以为芬格尔的p图就已经够夸张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昂热和弗拉梅尔,“没想到校长你和副校长也不老实啊。” “这哪是什么战绩展区,你们这是给我建了个主题公园。这些照片,这扇门,还有这灯光——你们是不是还打算加个背景音乐?就那种‘咚咚咚’的战鼓声?” 副校长得意地摸了摸鼻子,那动作和芬格尔每次挖到独家新闻时挠后脑勺的动作如出一辙。 “那是,你不打听打听,我可是芬格尔的头头!你以为他那身炒作的本事是跟谁学的?他还在新闻部当实习生的时候,我就教过他——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看的人觉得那是真相。” “你看这片草坪,我没加任何东西,草皮是原来的草皮,拖痕是原来的拖痕,连灰都是原来的灰。我只是把它从户外搬进室内,在它周围放了点照片和一扇门,打了几盏灯,再在旁边立了块铜牌。然后参观的人自己就会脑补出剩下百分之九十的剧情。这叫什么?这叫最高级的误导,用真的东西,讲一个比真相更有说服力的故事。” 路明非又看了一眼展区入口那扇烧穿的隔离门,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冰窖入口遗址,2021年秋,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苏醒后由此突破”。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扇门是被烧穿的没错,但它是被康斯坦丁自己炸开的,跟我没关系。你们把它放在我展区里是什么意思?” “气氛营造,”弗拉梅尔面不改色,“一扇被烧穿的门摆在展区入口,参观者还没走进草坪就已经感受到了龙焰的温度。至于门是谁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炸了,而最后把那条龙宰了的人叫路明非。” 路明非盯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放弃了这个话题。 “你们是不是还打算以后在草坪旁边立个等身铜像,就我摁着康斯坦丁脖子的那个姿势?我见过芬格尔卖的那张照片,角度拍得挺好的。” 弗拉梅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了下来。 路明非看着他写字的动作,觉得下次自己再有类似的想法,最好一个字也别提。 第162章 没有证据 安德鲁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被副校长牵着鼻子走了。 连续三天的花车巡游、欢迎酒会、早操观摩和泳池考核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耐心,而博物馆里那片一比一迁移的草坪更是让他彻底清醒。 这帮人根本就没打算跟他正经谈。他站在客舍窗前,看着操场上又一批学生列队跑过,领队的正是那个戴棒球帽的芬格尔,口号喊得震天响。安德鲁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帕西说了句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通知副校长,我要立刻召开关于昂热校长的听证会。不要再安排任何参观活动,不要早操,不要酒会,不要泳池。如果今天下午之前我见不到会议厅的门,我会直接向校董会提交报告,指控学院方面刻意阻挠调查。” 帕西微微躬身,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副校长亲自登门,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但看到安德鲁铁青的脸色之后,他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行,那就开会。”他说,“下午两点,英灵殿会议厅。我把院系主任们都叫来,学生代表也会到场。” 下午两点整,英灵殿会议厅座无虚席。 全体院系教授都穿上了卡塞尔学院的墨绿色礼服,打着深红色领结,在长桌两侧正襟危坐。 学生代表则集中在旁听席,恺撒坐在第一排中间,零坐在他旁边,诺诺靠在窗边,路明非窝在角落里,夏弥坐在他旁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龙族谱系学入门》。芬格尔坐在副校长身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夹。 会议厅的穹顶上绘着世界树的壁画,枝杈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担任本次听证会主席的是所罗门王,他在混血种中资历极深,早年培养过好几批优秀学生,是少数能在影响力上与昂热分庭抗礼的人。 他敲了敲木槌,语气简洁而不容置疑:“本次听证会的议题是对昂热校长提出正式质疑。会议分为两轮:第一轮由调查组公布资料并提出质疑,学院方面进行回应;第二轮双方可就事实细节进行辩论。最终由全体院系主任讨论,决定是否形成对校长的不信任案。现在,请调查组代表安德鲁·加图索先生发言。” 安德鲁站起来,把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副校长脸上扫过,又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学生代表,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材料上。 这一次没有花环,没有二锅头,没有穿泳装的女学生在旁边起哄。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校董会对现任校长的质疑,有充分的证据支持。在昂热管理学院的最近几年里,过于宽松的管理风气已经严重影响了学院的正常运转。各委员会无法有效监管学生,执行部的暴力执法事件层出不穷,高危言灵的档案管理形同虚设。” “而这一切问题集中体现在两个学生身上:a级学员楚子航,入学以来隐瞒高危言灵‘君焰’,序列号89,多次在执行任务中使用该言灵造成严重后果;a级新生夏弥,入学档案中言灵一栏直接空白,却在芝加哥行动中展现出序列号74的高阶言灵‘风王之瞳’。两个高危言灵的拥有者,双双隐瞒不报,这不是个别学生的纪律问题,而是最高管理层长期、系统性的失职。” 他把第一份文件翻开,推到长桌中央。 “这是楚子航在执行部的完整任务记录。在开普敦棒球场任务中,他使用高危言灵导致整个建筑被高温冲击波夷为平地,数万观众在场目睹,几百人被冲击波灼伤。在斯德哥尔摩任务中,他在市政厅前与死侍交战,双方超负荷使用言灵对轰,产生大量浓雾和爆炸n拍摄的现场画面当月冲上youtube全球播放量第一,超过三亿人观看。” “就在不久前,在芝加哥工业区的联合行动中,他与新生夏弥联合作战,君焰和风王之瞳同时释放,直接导致装配车间起火爆燃,整栋建筑在数分钟内完全坍塌。这些事件在任务报告中都被轻描淡写为‘小规模骚乱’或‘执行过程中发生轻微意外’,但造成的实际损失和社会影响远远超出报告的记载。” “这就是执行部在昂热校长领导下的标准操作流程——出了事就压,压不住就改报告,改完了继续瞒!” 执行部负责人施耐德坐在轮椅上,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嘶嘶声。他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安德鲁,声音沙哑而平稳:“执行部从来就不是一个文职部门。在座的各位有谁觉得和死侍正面对抗是可以温良恭俭让的?” “我们的低伤亡率,是建立在专员们愿意在关键时刻不计后果出手的基础上。你在报告里看到的每一个‘轻微意外’,背后都是一个专员冒着生命危险把事情摆平。开普敦那次,如果不当场击杀那头死侍,数万观众全是他孵化的养料。” “斯德哥尔摩那次,目标已经盯上了一辆幼儿园校车,楚子航赶到的时候还有不到十分钟。” “你告诉我,在那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先写一份风险评估报告等校董会批?” 执行部的精英们集体鼓掌,几个年轻专员甚至用力跺了一下地板,所罗门王不得不再次敲响木槌要求肃静。 安德鲁显然预料到了这种反击。 他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数据表,把它放在任务记录的上方。 “那么我们再来看另一份证据。在芝加哥行动中,诺玛系统同时检测到了君焰和风王之瞳的能级波动。当时现场的火力输出已经超过了常规a级混血种的极限。” “我们有理由怀疑,楚子航在战斗中使用了某种被禁止的血统强化技术——暴血,这不是猜测,这是数据。他的血统纯度已经在临界线上反复横跳了很长时间,而风王之瞳的配合恰好掩盖了君焰失控的痕迹。” “一个随时可能越过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一个隐瞒高危言灵的新生,两个人在同一支队伍里,在同一个晚上,同时爆发出超出安全上限的战斗力,这不是巧合。这是学院长期纵容高危混血种隐瞒真实能力导致的必然结果。”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指坐在对面悠然自得的副校长。 “副校长先生,你们反复强调学生们的精神面貌和体育成绩,让我们看了三天广播体操和游泳考核。我承认这些活动非常精彩。” “但我想请问您,刚才提到的这些事,哪一件是广播体操能解决的?哪一件是游泳一万米能预防的?”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所有院系主任的目光都转向了副校长。 他靠在椅背上,翘了翘二郎腿,表情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笑。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芬格尔一句:“档案的事搞定了没有?” 芬格尔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放心,早搞定了”。 副校长点了点头,转回来面对安德鲁。 “安德鲁先生,你刚才说了很多,引用了很多数据,也表达了对学院管理风格的担忧。这些担忧我都理解。但你说的这些事,其实都是已经处理完毕的旧账。” “楚子航的档案在系统中已经更新过了,言灵一栏目前标注的就是‘君焰’,序列号89,状态为‘已登记’。夏弥的档案也一样,风王之瞳已经补录进系统,登记日期是芝加哥行动之后三天内。调查组一直在追查‘隐瞒不报’的问题,但这两位学员的言灵现在都是公开档案可查的,不存在刻意隐瞒的情况。” “那是因为你们在被弹劾之后连夜改了档案!”安德鲁猛拍桌子。 “安德鲁先生,”副校长摊了摊手,“修改档案也是学院正常的管理流程。学生一入学就发现言灵的情况本来就不多,更常见的是在实战中觉醒。执行部里至少有一半专员的言灵都是在实战中觉醒之后才补录进档案的,你在校董会当了这么多年财务官,难道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每一个在实战中觉醒言灵的学生都要被扣上‘隐瞒不报’的帽子,那执行部里一半的人都该被拉出来审查...你确定要这么干?” 安德鲁知道在这点上争不过副校长。 档案已经被芬格尔改得干干净净,连时间戳都做到无懈可击。 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楚子航的原始血液检测报告,采样时间早在芝加哥行动之前,各项血统纯度指标远超正常范围。 这份报告足以证明学院在明知楚子航血统不稳定的情况下仍然纵容他隐瞒真实能力。 但现在这张牌不在他手上。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质问身后的帕西。 “血样呢?来之前弗罗斯特先生明确说过,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一份楚子航的血液检测报告。那份报告足以证明他的血统纯度已经超过了临界值。为什么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把它放进材料里?” 帕西微微躬身,那头精心打理的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异色瞳。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而专业,但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先生,那份血样确实存在。诺玛的备份数据里有完整的检测记录,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但原件我们拿不到。” 安德鲁的眉头拧了起来。 “拿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从诺玛后台调出那份血样数据的当天晚上,路明非和夏弥就出现在档案室门口。” 帕西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差旅报销单,“路明非说那份血样是楚子航的私人隐私,擅自调取属于违规操作,希望我能把原件交给他保管。夏弥站在他旁边,说他们已经跟副校长打过招呼了,档案室里的原始资料需要重新整理归档。” “她还特意提醒我,加图索家族在学院里的权限范围并不包括直接调取学员的生物样本,如果我坚持要把血样带走,她可以现在就联系校董会的监察委员会,对加图索家族的调查程序进行合规审查。” “所以,就算我们知道楚子航的血统有问题,但是却没有证据。” “那现在抽血呢?” “没用的先生,我前几天就去偷偷调查了,但楚子航的血液样本完全稳定,甚至比大多数人都稳定。” 安德鲁沉默了。 他的目光停在帕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开。 路明非... 又是路明非。 博物馆里那片草坪上的灰还黏在他另一双皮鞋的鞋底没擦干净,现在这个名字又堵在了他最容易得分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旁听席的角落。 路明非窝在椅子里,手里依旧拿着一罐可乐,正跟旁边的夏弥低声说着什么。夏弥把翻了一半的《龙族谱系学入门》搁在膝盖上,偏头听他说话,然后夸张的笑了起来,像是刚听完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笑话。 路明非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冲安德鲁举了举可乐罐,像是在隔空敬他一杯。 那动作很随意,很客气,但安德鲁总觉得那罐可乐里装的不是碳酸饮料,是他从罗马一路背到这里的那盘棋。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对长桌。 他知道今天的听证会没法继续了。 他手里最大的王牌在会议还没开始前就已经被这两个人堵在档案室门口拦了下来,而他带来的其他材料——不管是开普敦的棒球场还n的youtube视频,全都被副校长用那套老混蛋逻辑挡了回去。 他站起来,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动作不快,但很用力,像是把一盘已经输了七成的棋局提前收子。 但他没有放弃。 只要楚子航还在学院里,只要那份血样的原始数据还留在诺玛的某个备份分区里,他就有机会把这张牌重新捡起来。 下一次,他不会提前走漏风声,下一次,他会直接带一份校董会签署的强制调取令。 “听证会暂时休会。”安德鲁宣布,声音冷得像刀锋。 副校长打了个哈欠,转头对芬格尔说散会后去食堂帮他留一份猪肘子。 第163章 休息时间 听证会第一轮辩论结束后的休息时间。 楚子航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白天听证会上那些关于他血统纯度的争论还回荡在耳边,但此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他每天睡前都做这门功课——回忆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把每段回忆都编上号,就像在一个老旧的硬盘上反复备份一个文件夹。 门无声地开了,走廊的灯光切出一个狭长的扇形,随即又被关上的门切去。 夏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老实不客气地在床边坐下,拧开盖子,把勺子递到楚子航手里。 “今天晚了一些。”楚子航说。 “拜托,我有晚自习的!又不是你家保姆,给你煮宵夜是敬重你是条好汉,师兄你能别这么理所当然么?” 夏弥拍拍手站起来,转过身去。 她穿了件简简单单的白色衬衣,校服裙在夜色里是月光般的莹白色,背影纤纤细细的,步伐轻盈地走向门口,带起一股淡淡的气息。 楚子航觉得那股味道很熟悉,就像很小的时候,他的家还是平房,他在后面齐腰深的草里捉蚱蜢,阳光晒着露水的味道。 那种感觉就像在那张一切数据都将被抹去的破硬盘的角落里,找到很多年前无意中没被格式化的一张照片,因为过度曝光而模模糊糊,只有绿色的纤细的草尖,和某个记不清面容的人影。 “喂,师兄你今天好像特别呆,虽然以前你也呆感十足。”夏弥在门边忽然转身,“你可是挺过第一场辩论了,不该开心么?可你好像满肚子心事的样子。”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一个朋友的事。” “什么事情劳您操心了?”夏弥无声无息地溜回病床边坐下,双手托腮,满脸“求八卦”的表情,好像她根本不曾离开过那个位置。 楚子航思考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问你。” “能不那么学术么?” “直接地说,我有个朋友,有个女孩喜欢他,但他自己好像不知道。”楚子航说。 他脑海里闪过路明非的脸,还有苏晓樯在芝加哥给他发的那条“你这辈子是不是跟洗衣粉有仇”的消息。 他不知道路明非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但旁观者清,他觉得应该找人问问。 也许夏弥能给出一个答案。 “你那个朋友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夏弥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托着腮的手指在脸颊上轻轻敲着,“有些男生是真迟钝,女孩都暗示到那个份上了他还当人家是好朋友。有些呢,是明明知道但假装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你朋友是哪一种?” “应该是……真不知道。”楚子航想了想,“他在这方面不太敏感。” “那女孩呢?怎么个喜欢法?有没有实际行动?”夏弥追问。 楚子航又想了想。 苏晓樯的行动他亲眼见过的并不多,但从路明非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个大概。 “有。每天给他带早饭,迁就他的口味,放假的时候天天跑来找他,还帮他收拾过屋子。他搬家那天她专门来送饭团。他去芝加哥之前,她每天早上都来送。” “停停停。”夏弥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每天带早饭,专门做饭团,帮忙收拾屋子,还一大早跑到人家家里去送行——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举着喇叭在喊‘我喜欢你’。你那朋友是怎么回应的?” “他说‘谢谢’。” “哈!?” 夏弥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捂住了脸。过了好几秒她才把手放下来,露出那双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 “师兄,你那个朋友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女孩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还当人家是普通朋友?” “他不确定。他觉得那个女孩对谁都挺好的,怕是自己想多了。”楚子航说,用的是路明非跟他坦白时的原话。 夏弥放下手,靠在椅背上,表情从震惊转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无奈,像是听到了一个比刚才的听证会辩论更复杂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又偏偏出在感情上,而感情是她擅长的话题。 “你看,问题就在这儿。他不是怀疑自己判断错了,他是‘怕’自己判断错了。怕万一她把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好,错当成只对他一个人的好。这种思维本身就说明他很在意,非常在意,在意到自己都不敢确认。所以,这不是‘不知道’,这是害怕把那些好当成爱情之后,发现只是一场误会。”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夏弥说的这番话不只是在分析路明非的处境,她是在说一种更普遍的东西。 害怕把别人的好意错当成喜欢,这种心态他并不陌生。 只是他的害怕不在感情上,而在别的地方。他想起那个男人。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不敢确定那个男人临走前那句“很快就回来”是不是真的。 他不是怀疑那个男人在骗他,他是害怕万一把那句话当真了,结果就再也等不到了,不知道结果,就可以一直等下去;知道了结果,等待就结束了。 “那如果真的是误会呢?”夏弥看他不说话,继续说了下去,“那个女孩对谁都这么好,是他自己想多了呢?他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楚子航问。 “后悔打破了现在的平衡。本来每天都有早饭吃,每天都有饭团,每天都能看到她来敲门。万一他说破了,结果她真的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那以后连早饭都蹭不到了。” “早饭只是表面,真正的问题是...说出来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状态了。要么往前走一步,要么往后退两步。往前走当然是好事,但如果走不出去呢?” “那如果是你,你会说吗?”楚子航问。 夏弥沉默了一瞬间。楚子航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个沉默收起来了,换上了惯常的笑脸。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如果是我,我会等。等到我自己能确定答案的时候再说。但如果答案一直不来,我就会一直等——等到我再也等不下去的那天,再去找他。有些事,不是说出来才有答案的。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映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被关上的门切断了。 第164章 冰窖大集合 冰窖最深层,湮没之井。 巨大的花岗岩地层被整片撕开,高压地下水沿着裂缝汹涌倒灌,在循环水系统中激起雷鸣般的轰鸣。 一个纤细的影子顺着水流滑入,动作轻巧得像一条鱼。她在激流中翻转身面朝上,以两膝的吸盘附着在光滑的不锈钢管壁上,伸手轻轻一按。 一瞬间水流停止,一股高频振动令周围水体瞬间固化崩裂,管壁和外面的岩石一同碎裂。她被巨大的压力挤了出去,无声地落入一片新的黑暗空间。 她立刻趴伏在地面上聆听。 出乎她的意料,这里安静得像一个古老的溶洞,听力所及之处只有无处不在的水声。她取出两根荧光棒扭曲激活,将其中一根对空掷出。 荧光棒划着弧线升到二十米的高空,却依然没有触到屋顶,最后落入一片寂静的湖水中。落水的瞬间,对面的黑暗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一闪而灭。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夏弥高举另一根荧光棒,照亮了周围的空间。相互缠绕的线条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那些线条是蚀刻在坚硬的青铜地面上的深槽,槽里流动着生青色的水。 这些平缓的水流像一株茂盛的藤树,分叉而后交汇,最后汇入前方那片湖。无穷无尽的符号隐现在藤树纠缠的枝条中,组成完美的圆形图腾,包围了整个湖泊。 在这里仰首不见顶,以金属为大地的空间里,时光像是被封冻,一切神鬼妖魔都被某种强绝的力量隔绝在外。这是一个由炼金术创造的领域,以符号和元素构筑,几乎超越了生命的范畴。 “原来是这样。”夏弥低声叹息,“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掌握了‘科学’这样强有力的武器,最终封印龙王的时候,人类还是不得不借助龙族自己的技术。即便只是一具骨骸。” 在线条纠结的地方,有不同材质的祭坛般的平台,龙文围绕着这些平台,构成一个个小的领域。 平台上陈列着各种藏品——颜色各异的晶体、不知名的机械设备、武器碎片、表面刻满符咒的石函,甚至半截干枯的木乃伊,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两臂被某种骨质的镣铐锁死在半截铁柱上。 “真是个垃圾堆。”夏弥对这些可能震撼世界的藏品表示了不屑。 她走到藤树的主干尽头,迈入前方的水池。她涉过齐胸深的水,那些生青色的液体丝毫不能伤害她。 她缓步前行,每一步的步距都没有变化,直视前方,像是朝圣的信徒。 水池中央是一座巨大圆形祭坛,此刻只有这个祭坛还被言灵所保护着。 夏弥登上祭坛,高举荧光棒,最后停在祭坛中央。 那是一具男孩的枯骨,泛着沉重的古铜色,就像是一件用纯铜打造的工艺品。 它保留着男孩十三岁的身材,肋骨纤细伶仃,骨骼数量远比正常人类要多,接近一千块。 最大的差异在于它的背后——两束细骨像扇子一样打开为巨幅的双翼,头低垂着,脚下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这个动作就像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骨骸以展开的翼骨为衬,形成完美的十字。 龙骨十字。 但它不是完整的。 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骨骸的脖颈处斜切而下,贯穿了整条脊椎,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在瞬息之间斩断了所有生机。 那是路明非留下的刀痕。 贪婪,以贪婪之名执行的处决,刀刃上附着的力量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破坏,只留下了这道精准到令人心悸的伤口。 除此之外骨骸上没有其他破损,每一块骨骼都保留着被斩杀时的状态,没有愈合,没有腐朽,时间在它身上停止了。 至今仍能看出那张已干枯的脸上流露的临终微笑。 那道刀痕没有毁掉这张脸,反而让它更像一件被岁月打磨过的圣物——残缺,但庄严依旧。 夏弥轻轻地抚摸骷髅的面颊,指尖划过那道从脖颈延伸至脊椎的裂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古瓷。 “又见面了,”她的声音里流露出温柔的意味,像是在跟一个睡了太久的老朋友说话,“我仍记得我们以鲜血为证的盟约,并誓言与你并肩作战到鲜血流尽方停止。然而等我再一次看到你,你已经……被他斩断了。” 她收回手,低头看着骷髅微笑的唇角。 “但别逗了,你不会就这么死了对吧?这不是一个龙王该有的死法。他那一刀确实很漂亮,漂亮到连我都想为他鼓掌——可他是用你的权柄斩的你。用青铜与火之王的火焰,斩断青铜与火之王的生命。你不觉得这太讽刺了吗?”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你真的已经死了,他们何必用这么巨大的言灵之阵约束你,怕你的灵魂还会挣扎着苏醒么?” 骷髅安安静静的,保持着殉难者庄严的姿势。 “不回答我一下么?”夏弥用手指叩了叩它的头骨,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合时宜的委屈,“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当时没来得及赶到?” 骷髅没有回应。 夏弥垂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握拳,手腕处几根小动脉崩裂,浓腥的鲜血直流入脚下的深槽。这些深槽直接进入那个巨大的水池,生青色的水对于这个言灵之阵的意义好比电解液对于电池,水的循环提供着源源不绝的力量。 她的血液迅速在水池中扩散,池水开始暴沸,青色和暗红剧烈地反应,蒸汽弥漫了整个祭坛。 “为了你的复生,总要支付些代价。”夏弥的声音里透出了疲倦,但手上没有丝毫犹豫。 她控制了自己的心脏运动,以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方式从全身血脉中挤出鲜血。淋漓的血混入水池,缓缓沉淀到底层。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整个水池的水向着天空飞溅,溅起数十米高的环形水墙。 支撑炼金封印的力量中断了,最后一道束缚也被解开,像是漆黑的天穹被打开了投入神的光辉。 “站起来,康斯坦丁。”夏弥说,声音不高,却像是在命令,“你欠我一个回答。” 没有人回答她。 龙骨十字静止着,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生命的气息。 青色的水沫洒在它的脸上,洒在那道贯穿脖颈的刀痕上,仿佛一场忽如其来的细雨。 夏弥默默地凝视骷髅。骷髅看着自己脚下,微带笑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道刀痕的边缘,指尖沿着裂口缓缓滑过。 路明非留下的这道伤口,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破坏,只有精准到令人心悸的利落。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 “你当时疼不疼?他那一刀太快了,你应该没来得及疼。” 骷髅当然没有回答。 “真悲伤啊,”夏弥轻轻环抱骷髅,就像是拥抱一个沉睡的孩子,和它脸颊相贴,“原来你已经……真的死了。连他都没能把你拉回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荧光棒的冷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我会走完剩下的路。你的那一份,我也替你走。” 她直起身,恢复成了平时那副灵动又嚣张的少女模样,冲骷髅比了个鬼脸,然后转身打了个响指。 一束灯光从极高处射下,在金属地面上投出亮圆的光斑。 高挑修长的酒德麻衣怀抱双手懒懒散散地站在光束里,一身漆黑的紧身衣,两柄直刀贴着大腿捆好,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头上套着个肯德基纸袋,t恤下狮虎般的肌肉相当有视觉冲击力,但那身炸鸡味儿实在不太和谐。 “幸会哦,诸位。”酒德麻衣击掌,“看来今晚来参观龙骨十字的人还不止一个。” “四个盗墓贼,都想要同一件财宝,而这件财宝无法共享,所以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墓穴。” 酒德麻衣笑吟吟地看着祭坛上的夏弥,“真是一个乱局呢,看来诸位都对这份‘神’的权柄感兴趣呢。” 她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湮没之井,想找的到底是什么?” “我来不是为了带走什么。”夏弥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来看看他。看完就走。”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帕西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浅灰色的正装,剪裁精细,修身的佛罗伦萨白衬衣,银灰色的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遮住脸,柔软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精致的面孔,金与海蓝的异色瞳在荧光棒的冷光下格外醒目。 “这所学校中的一切都属于校董会所有,我有校董会的授权来监督管理校产。” 帕西回答得很淡然,目光从龙骨十字上扫过,在那道贯穿脖颈的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夏弥,“包括这具龙骨。不管它是否还有活性,它都是加图索家族的资产。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都将被视为对校董会财产的侵犯。” (注:夏弥此时为黑影状态) 第165章 我等你们许久了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黑暗中忽然响起了第五个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铜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立刻转头——那个脚步声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到它已经在空气中浮现了好几秒,才被人意识到它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就好像有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只是刚刚才决定走出来。 路明非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拉环已经拉开了,碳酸气泡嘶嘶地响。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学院卫衣,袖子撸到手肘,脚上趿拉着宿舍的拖鞋,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路过厨房顺手拿了罐饮料。 “严格来说,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他喝了口可乐,语气随意得像楼下超市在搞可乐促销,“你们一群人围着它讨论归属权,怎么没人问过我这个原主人的意见?” “我可等你们许久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有那么几秒钟没有人开口。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所有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路明非也没急着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可乐,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肯德基先生最先反应过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纸袋下沿被吹得微微鼓起,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祭坛边缘的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纸袋上的油渍被他抹得更均匀了。 “我的妈,”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松了绑,“你怎么才来?你知道我刚才多想直接一个言灵轰过去吗?但这三个一个比一个不好惹,我盘算了一下,先动手的那个肯定第一个死,就硬撑着陪你的人在这演了半天雕像——” 他指了指酒德麻衣,“下次再有这种活,加钱。” 话音未落,他已经又往后退了三四步,退到了祭坛边缘再往外一点的位置。 那个距离很微妙,刚好退出了所有人的攻击半径,又刚好能在路明非需要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回来。 帕西的反应更安静,也更明显。 他的手指本来已经捏住了领巾的边缘,那是他惯常的预备动作,加图索家族的人都知道,帕西只有在即将释放言灵时才会去碰那条银灰色的领巾。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动,也没有放下来,异色瞳在荧光棒的冷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脚后跟碾碎了一小块从天花板上掉落的石屑,动作很轻,碎石在青铜地面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距离。 夏弥站在祭坛中央,背对着所有人。 她的黑影状态本应该将她完全隐匿,但此刻她的轮廓却在幽暗的冷光里若隐若现,有什么力量在把那些本该覆盖着她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剥离。 她没有转身,但肩膀线条在那一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指本来正从龙骨脖颈那道刀痕上缓缓滑过,路明非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那只手停住了,指尖悬在刀痕上方不足一厘米的位置,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空气里那种属于大地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在她周围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可压得不够快,在场的人只要感知足够敏锐,都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波动。 她是龙王,大地与山之王。 而那个一刀斩断康斯坦丁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手里拿着可乐,脚上穿着拖鞋。 酒德麻衣的反应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没有沉默,没有后退,也没有僵住。 她的手指在腿侧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冲路明非挥了挥手,那张漂亮的脸从紧张转成了她惯常的慵懒,但转得快了一点。 “龙君大人,你这出场方式能不能别老这么吓人?我心脏不太好。”她把那对直刀往腿侧收了收,“我就是来遛个弯,顺便看看你们学院的安保有没有漏洞。” 她顿了顿,歪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既然你都来了,那我们先走?”她转身朝肯德基先生打了个手势,动作自然得像散场时跟朋友说“走吧”。 “等一下。”路明非说。 酒德麻衣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朝她扔过去。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纸张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竖排的汉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笔锋的力道还在,每一笔都像刀刃刻在纸上。 酒德麻衣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的是《五轮书》,作者宫本武藏。 她翻开封皮,里面是手写的日文原文,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批注,批注的字迹和封面上的毛笔字是同一个人,都是那种刀刃般的笔锋,落款处是“武藏”二字。 她愣了一下,捧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那双惯常慵懒的眼睛里难得出现了一丝真实的困惑。 “这是什么?” “宫本武藏的剑谱,二天一流。”路明非喝了口可乐,“原版,不是后来印的那些删减版。你在东大的时候不是去剑道部学过吗,双刀用得挺好的,自己留着慢慢看。” 酒德麻衣沉默了。她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封面边缘那些磨损的痕迹。 过了片刻,她把那本剑谱按在胸口,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慵懒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笑不太一样,更轻一些,也更真一些。 “谢谢。”她说。就这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说完转身走进了黑暗。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被水声吞没了。 肯德基先生紧随其后,走的时候还特意绕了个弧线,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高度紧张中完全缓过来。 路明非转过身,目光落在帕西身上。 帕西微微欠身,动作依旧是标准的秘书礼节,手指终于从领巾上放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朝路明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中,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步。 祭坛上只剩下两个人。 夏弥还站在龙骨十字旁边,黑影状态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了,轮廓在幽暗的冷光里完全显露出来。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路明非正在朝她走过来,步伐和刚才一样不紧不慢。 她忽然有种错觉——他刚才根本没有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一直都在这里。 第166章 冰窖激战 祭坛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夏弥没有说话,路明非也没有。 他就靠在祭坛边缘,把那罐可乐喝完,把空罐子搁在石台上,双手插回卫衣口袋,像在等她自己开口。 “你怎么发现我的?”夏弥终于问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手指从龙骨脖颈那道刀痕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老唐一眼就认出来了。”路明非说。 夏弥偏过头,眉头微微皱起。“老唐是谁?” “诺顿。”路明非的语气随意得好像在说隔壁宿舍的同学,“他在学院里用的假名叫老唐,跟我住一栋宿舍楼,就在我隔壁。” 夏弥猛地转过身来。 黑影状态彻底溃散,她那张精致的脸在荧光棒的冷光下完全显露出来。她花了足足好几秒才把那个名字从震惊里捞出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诺顿?他没死?” “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死?” 夏弥盯着他的脸,往前迈了一步,语速很快。 “你杀了他弟弟。你把康斯坦丁的龙骨钉在这座祭坛上,火焰的权柄现在还封存在这具骨骸里——这是只有真正死亡的四大君主才会出现的权柄转移。我亲眼确认过,不会有错。” 她指了指身后那具泛着古铜色光泽的枯骨,“你现在告诉我诺顿没死,康斯坦丁也没死?那这具龙骨里封的是什么?” “他真没死。”路明非耸耸肩,“明天带你去亲眼看看。康斯坦丁现在还是个蛋,老唐天天抱着保温杯孵他,你们当面聊。” 夏弥怔住了。 她从进入冰窖到现在,每一个判断都建立在康斯坦丁已死的前提下。 她是来跟老朋友道别的,甚至在看到那道刀痕的时候还在心里想,路明非下手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点复生的余地都没留。 现在他告诉她,诺顿还活着,康斯坦丁也没死。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荧光棒的冷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脸此刻收了所有的随意,眼睛里那点金焰正在慢慢地亮起来。 “不过现在有件事得先办了。” “什么事?”夏弥下意识地反问。 “你得先跟我打一架。”路明非说。 夏弥愣了一下。 “等等师兄,我感觉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路明非一拳挥过来,拳风把周围残留的蒸汽都劈成了两半,“你以为你是谁?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跑来我的地盘偷我的战利品,还想就这么走了?这要是不揍你一顿,我以后在这学院里还怎么混?” 夏弥来不及躲,双臂交叉硬接了这一拳。 冲击波从两人之间炸开,祭坛周围的蒸汽被吹出一个完美的圆形空洞,连远处湖面上的水都被掀起了一层浪。 她被砸得滑出去十几米,青铜地面被她的脚后跟犁出两道浅沟。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震惊和困惑,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 路明非看见这一幕,似乎发现自己激起了夏弥的胜负欲。 “得在控制一点力气,别把她打死了。”路明非暗自心想。 “你来真的?” “谁跟你来假的。”路明非已经又到了她面前,第二拳从左侧横扫过来。夏弥这次没有硬接,整个人向后一仰,身体弯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拳风擦着她鼻尖过去,把背后一根石柱的棱角削了下来。 碎石还没落地,她的反击就到了——她双手撑地,整个人弹起来,一脚直取路明非的下颌。 路明非偏头让过,扣住她的脚踝,把她整个人抡起来往祭坛上砸。 夏弥在空中翻了个身,手掌在祭坛边缘拍了一下,稳稳落在祭坛另一侧。 “你就这点力气?”她活动了一下被扣过的脚踝,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下一秒,拳头已经到夏弥胸口。 这一拳更快,夏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硬接。 轰的一声闷响,她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祭坛后面的石柱上,把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撞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 “这一下比刚才重了。”她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你好像不太舍得打脸。” “你想多了。”路明非一个上勾拳把她打上了半空。 夏弥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祭坛边缘,低头看着站在祭坛中央的路明非。 他的瞳孔深处正有一层极淡的金色在缓缓浮现。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只是想跟她打一架。 “你这样很过分。”夏弥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肩膀,然后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那种属于大地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再次浮现,但这次她没有压制,而是任由它在自己周围扩散开来。 她脚下的青铜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裂痕从她脚底向四周蔓延,整个湮没之井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呼出的白汽清晰可见,她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刚才只是热身。”她说,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灵动的少女调子,而是更低沉、更古老的音色,“你知道我在北京地铁下面蹲了多少年吗。每天守着一个抱着废铁看动画片的傻子,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的空气中浮现出细密的冰晶,“那些年我唯一的消遣就是想象——想象如果有一天能遇到一个不怕我的人,一个可以接我全力一拳而不碎的人。” 她的嘴角缓缓上扬,这一回是真的在笑,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的疯狂,“你可别让我失望,路明非。” 嚯,给本性打出来了。 她消失在原地,路明非将右手抬起来格挡。 夏弥的拳头砸在他交叉的双臂上,整个祭坛往下沉了三寸。青铜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两人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到湖水里,溅起的浪花飞上半空。 冲击波把之前被路明非扔在地上的空可乐罐吹飞,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这一下够劲。”路明非挡下这一拳,甩了甩被震得有点发麻的手臂,咧嘴笑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接过这么沉的拳头了。 然后他收起笑容,往后退了半步,把重心放低,金色的瞳孔完全亮了起来,像两颗在暗处点燃的火种。 夏弥没有追击。她站在刚才路明非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 “你果然一直在让着我。” “没办法,我怕一不小心给你打死了。”路明非耸耸肩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动了。 两股力量在祭坛中央撞在一起,青铜地面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从撞击点开始整片整片地龟裂。 那些裂痕不再是细密的蛛网纹,而是可以伸进手指的深沟,祭坛边缘的石柱开始倒塌,天花板上的石笋像雨一样往下掉。 整个湮没之井都在震动,远处那些被封印在祭坛上的藏品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不是被战斗波及,是封印本身正在被这两股力量的余波震碎。 湖面上掀起了数米高的浪,水花还没落下就被冲击波蒸发成了蒸汽,整个空间都被浓密的雾气吞没。 雾气深处,只能隐约看见两道模糊的轮廓高速交错,撞击声密集得像擂鼓。 电梯间里,帕西和肯德基先生同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帕西的脚步骤然加快,肯德基先生已经小跑起来了,纸袋下沿被急促的呼吸吹得一鼓一鼓,两人在电梯门口撞了个满怀。 “你先按。”帕西说。 “按了!”肯德基先生的手指已经戳在关门键上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缕来自湮没之井的冷光被隔绝在外。电梯开始上升,两个人靠在两侧的厢壁上,大口喘着气。 肯德基先生把纸袋往上推了推,露出满是汗的下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他们俩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 帕西整了整被震歪的领巾,恢复了秘书式的冷静语调,但整理领巾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但刚才那最后一波震动传来的时候,诺玛的深度传感器已经全部离线了。整个湮没之井的监控系统,从祭坛到湖面,没有一个还在正常工作的探头。”他顿了顿,“那两个家伙,把一层楼的监控给打没了。” 第167章 发生什么事了? 冰窖最深层的电梯门缓缓滑开,昂热和副校长一前一后走出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混着汞蒸汽特有的金属腥甜,通风系统正在全力运转,但显然还没来得及把这片地下空间的空气完全置换干净。 原本流动在青铜深槽中的青色汞溶液已经全部干涸,只在槽底留下一层被高温烧灼过的银白色残留物。 “我滴个龟龟,”副校长蹲在干涸的水池边,伸手摸了一把槽底的银白色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张老脸皱成一团。 “昨天晚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可是我亲手调配的汞溶液,一千两百吨,掺了我的血,加了十二道炼金工序,能让‘戒律’稳定运转好几十年,现在全蒸发了!你知道一千两百吨汞溶液值多少钱吗?” “比你的退休金多。”昂热站在祭坛边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低头看着脚下的青铜地面。 以祭坛中央为圆心,地面上炸开了一张直径将近二十米的蛛网裂纹,最深的那几道裂口能伸进整只手,边缘的青铜被高温熔成了暗金色的液滴,冷却之后凝固成了参差不齐的锯齿状。 他在这所学院待了上百年,见过无数场战斗留下的痕迹,但这片地面让他沉默了好几秒。 他见过次代种级别的龙族互殴之后留下的废墟,而眼前这片祭坛,和他记忆中那些废墟的破坏模式还要恐怖。 “不止一个人。”副校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走到祭坛边缘。 他蹲下来查看那些裂纹的走向,手指沿着两条几乎平行的深沟比划了一下,“这两道是被脚后跟犁出来的。从深度和长度来看,这个人当时正在高速后退,冲击力很大,退出去至少有十几米远。而这个,” 他拍了拍旁边一根石柱上的人形凹陷,凹陷周围的石料已经完全粉碎,裂缝一直延伸到柱体另一侧,“是被人撞上去的。能把一个龙王级别的家伙撞进花岗岩里,撞击力大概相当于一辆满载的卡车以全速正面撞墙。” “能判断出是谁吗?”昂热问。 “不好说,不过我猜其中肯定有路明非。”副校长站起来,环顾四周。 那些被封印在祭坛周围的藏品此刻安静得像一群被吓破胆的麻雀,连那个原本会哈哈大笑的骷髅头都紧紧闭着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入侵者不止一个,他们的立场也不一致。你看这边的破坏痕迹,”他指向祭坛东南角,那里有一根石柱被某种力量暴力砸断,就像被拳头打断的一样,“这种痕迹一看就是被砸断的,看这裂纹和印子,一看就是拳头打的。” 他走到祭坛西北角,那里有一片地面整个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浅坑,边缘的青铜呈现出一种被均匀碾压过的光滑质感,和他处高温熔化产生的锯齿状边缘截然不同。 “这个坑和那些痕迹完全不是同一种力量造成的,这个坑是纯粹的重力碾压——有什么东西被从高处砸下来,砸进地里,砸出一个坑,然后又被提起来继续砸。” 他直起腰,看向昂热,“昨晚这里有一场混战,至少三方势力参与。一方跑路,一方被砸,还有一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最大的蛛网裂纹上,“这种破坏力,除了龙王和路明非,我实在想不出其他人了。” 昂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下祭坛的台阶。 他刚才注意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细节——龙骨十字的头上似乎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 他走到龙骨面前,弯腰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张普通的黄色便签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龙王骨骸的额头上,上面有人用懒散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字。 昂热把便签纸揭下来,举到荧光棒的冷光下。 “建议我校加强安保力量。这次来的人有点多,帮你赶走了,下次可未必能赶得上。”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猪头,猪头旁边还加了个箭头指向旁边的字——“字丑,别嫌弃。” 昂热拿着那张便签纸,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递给副校长。 副校长接过来看了两遍,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小块可乐罐拉环上的铝片粘在胶带上,还在荧光棒的冷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他低头看了看便签,又抬头看了看祭坛上那片被炸碎的青铜地面,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昂热问。 “我笑这小子没个样,”副校长弹了弹那张便签纸,“可乐罐都没喝完就来帮我们守大门,字还是这么丑,跟以前芬格尔写假条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便签纸揣进口袋,“不过他说得对。这次是他在,下次呢?湮没之井的炼金封印被彻底摧毁,戒律领域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恢复。”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安安静静的藏品,最后目光落在龙骨十字那道贯穿脖颈的刀痕上,“不过话说回来,康斯坦丁的龙骨倒是完好无损,这帮人打了一晚上,谁都没能把龙骨带走。” “说明在场的人里,有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碰龙骨。” 昂热说。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雪茄从嘴里取下来,放进上衣口袋,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把芬格尔叫来,让他查一下昨天晚上冰窖附近的监控记录。不管查不查得到,先查。” 第168章 第二场听证会 卡塞尔学院,英灵殿会议厅,第二场听证会如期召开。 那座因“意外事故”而坠落的雄鸡雕塑还倒插在奠基之井里,鸡屁股朝天,活像一只被遗忘在烤盘上的失败料理。但调查组已经不在乎这些表面功夫了。 第一场听证会上他们被副校长用广播体操和泳池考核拖得几乎溃不成军,这一回安德鲁发誓要扳回一城。 听众席上,学生会和狮心会分据左右,深红与纯黑泾渭分明,俨然两支对垒的军队。 恺撒套着降噪耳机靠在椅背上,神态怡然自得,像来听一场票价不菲的交响乐。 狮心会那边则拉起了横幅,虽然荧光棒和高音喇叭在入场时被执行部缴了械,但会员们胸前别着的“导航社”徽章依然整齐划一地闪着微光。 夏弥带着新生们坐在狮心会一侧,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束香水百合,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那束花待会儿会送到谁手里。 但今天夏弥的状态显然不在最佳。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每隔几秒就往下坠一下,然后猛地睁开,假装自己刚才只是在深度冥想。那头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马尾辫今天也只是随便扎了扎,几缕碎发翘在耳边,和她桌上那束精神抖擞的百合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旁边的路明非更惨,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他今天连衣服都没怎么仔细穿,卫衣帽子歪在一边,鞋带也只系了一只。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一个座位的距离,同步打哈欠的频率高得惊人。 芬格尔作为副校长的秘书坐在第一排,正好在这两人前面。 他先看看夏弥,又看看路明非,再肘了夏弥一下,又肘了路明非一下,压低声音问:“你俩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怎么都一副要猝死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一起熬夜赶论文呢。”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声音含糊不清:“昨天晚上冰窖被人入侵了,人都能凑一桌麻将了。一个性感女忍者,一个加图索家族的秘书,一个不认识的肯德基纸袋男——”他又打了个哈欠,“还有一条龙王。” “龙王!?”芬格尔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两个度,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围好几个狮心会会员同时转头看他,连路明非都被他这一嗓子吓得清醒了几分。 夏弥不动声色地在旁边踹了芬格尔一脚,幸好她今天穿的还是平底鞋。 芬格尔立刻把音量压回做贼的水平,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伸得老长凑到路明非面前:“龙王?哪种龙王?四大君主级别的?还是次代种?死侍化的不算,我说的是活的那种,有自我意识、能说话、会跟你讨价还价的那种——” “活的,能说话,会发脾气,揍人的时候力气还不小,真正的龙王,不是什么自称龙王的东西。”路明非把芬格尔的脸推回正常距离,又打了个哈欠。 “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冰窖里对着康斯坦丁的龙骨念悼词,被我撞了个正着。本来想揍一顿就算了,结果打上头了,差点把湮没之井的天花板震塌。” 芬格尔慢慢转过头,慢慢看向坐在路明非旁边正若无其事整理马尾辫的夏弥,又慢慢转回来。 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开又合上好几次,大脑显然正在高速运转。 他重新把身体扭转回去,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低到只剩下气声:“你说的那个龙王……现在坐在这里?” 路明非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芬格尔缓缓把脑袋转回去,慢慢挺直了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端正。 他用一种“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个来当秘书的普通留级生”的标准姿势平视前方,声带像是被拧紧的螺丝固定住一样,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夏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听证会还没有开始就各自站稳了立场,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副校长嘟囔着,他刚才也看得清楚,芬格尔那突然挺直的腰背分明是知道了什么,但也懒得去问。 反正这小子是他培养出来的人,嘴严得很——至少在钱面前嘴严得很。 “嗨!老大!千万别这么想,就想这是场校内比赛,他们都是来看球的,而表演的可是我们呐!”芬格尔立刻接话,语气恢复了正常,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消化干净的惊悚。 调查组这边完全不知道对面在窃窃私语什么。 安德鲁扫了一眼帕西,压低声音:“所需证据都准备充分了么?可别重演第一场的窘态。” “绝对充分,这一次我们掌握的是铁证。”帕西轻声说,但他的心里不像平时那么沉稳。 他甚至在想是否需要建议安德鲁先生放弃这张牌。 昨晚在湮没之井,路明非提着可乐罐走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场听证会无论怎么开,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是调查组想要的。 但他只是一个秘书,无权替安德鲁做决定。 安德鲁站起来,声音再次变得威严而庄重:“校董会调查组要求重新检验楚子航的血样。我们坚持认为校方在血统评定上存在重大失误,将危险的、不稳定的血统引入了校园。” 所罗门王敲了敲木槌,声音严肃低沉:“最后一切指责的核心都落在一件对于我们混血种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上——校方是否在血统评定下出现重大错误。这是我们最大的禁忌之一。” “在我们还未被称作‘龙血秘党’的时代,我们就依照更古老的典籍《亚伯拉罕血统契》建立了钢铁般的章程,以清除我们中不洁的血统。这些章程直到今天也还有效,在你们入学当日,你们已经签字服从了这一章程。任何无法克制对力量的渴望、让灵魂被龙血吞噬的人,都将成为我们的敌人。” 他合上沉重的法典,所有人手按左胸,表示对这一崇高法典的尊崇。 听众席上鸦雀无声,连恺撒都摘下降噪耳机,微微低头。 但路明非只是把手搭在胸口,心想昨晚那个被他揍进地里的龙王此刻也在做同一个动作,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听证会都更荒诞,也更有意思。 第169章 假证 调查组席位上,安德鲁缓缓起身。 他没有像第一场听证会那样拍桌子,也没有用那种高昂的、带着表演性质的语调。 他的动作很稳,从帕西手中接过那只冰冻箱,放在桌面上,打开箱盖。干冰的白雾从箱口溢出来,沿着桌面缓缓流淌。 雾中浮现出一支真空管,管中的液体呈现出不祥的浓黑,黏稠得像石油,却又在某些角度泛着暗红色的光。 “诸位,我手中是一份血样的分析报告。” 安德鲁将真空管放在支架上,把分析报告翻开,“这份血样来自楚子航本人,采样时间是几天前的深夜。诺玛系统对其进行了完整的基因序列比对和血统纯度检测。” 他抬起头,声音沉重而笃定,“检测结果显示,楚子航的血统纯度已经越过了临界血限。他的龙血比例不是偏高,而是已经超过了混血种的安全阈值。更准确地说,这份血样显示他正在向纯血龙类转化。” 会议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狮心会那边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下去。 几个院系主任同时摘下眼镜擦拭,好像镜片上的雾气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力。坐在后排的几个年轻专员互相对视一眼,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这是诺玛的数据。”安德鲁将报告翻到图表页,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基因序列比对显示,楚子航的三十七个关键基因位点中,有二十三个已经完成了向龙类基因型的突变。” “这个转化率在秘党的记录中只有一例可以参考——1998年,一位优秀的a级混血种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接触到高浓度龙血污染,从初次暴露到完全死侍化只用了七十二小时。而他当时的基因转化率,是百分之五十一。而楚子航现在的数字,是百分之六十二。” “你们还要继续为这样一个连血统都控制不住的人辩护吗?” 安德鲁转身面对旁听席,目光扫过那些胸前别着“导航社”徽章的狮心会会员,“你们会长长期滥用狮心会的秘术,导致全身血液就开始朝着纯血龙类的方向转化。这已经不是一次性的血统失控,这是不可逆的血统崩解。你们可以继续挥舞荧光棒,高喊口号,但这份血样不会因为你们的热情而改变颜色。” 听众席上的骚动更大了。 狮心会会员们面面相觑,有人紧紧握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学生会一侧,原本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的恺撒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台上那支黑色血样,眉头微皱。 副校长靠在椅背上,用余光瞥了芬格尔一眼。 芬格尔的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副校长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敲着膝盖,那是芬格尔每次紧张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安德鲁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从帕西手中接过另一支真空管。 这支管中的液体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沸腾状态,黑色气泡从管底不断翻滚上来,整管血液像被煮沸了一样。 “这是诺玛系统在几天前深夜自动采集的第二份血样,采样地点是楚子航的特护病房。同一时间,同一对象,完全相同的检测参数。唯一的不同是这份血样未经任何处理,直接封存送检。” 他将第二份报告翻开,“而这份血样的检测结果完全不同:楚子航的血统纯度稳定在b级标准范围内,三十七个关键基因位点无一突变,君焰的能级波动也在安全值以内。两份血样来自同一个人,前后间隔若干小时,数据却天差地别。” 他抬起头,目光直指对面悠然自得的副校长:“副校长先生,请你解释一下,一个人在若干小时内血统纯度从临界血限骤降至正常范围,这是医学奇迹,还是有人在检测过程中动了手脚?” 副校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听众席上忽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一只手举起来,像个上课提问的学生。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角因为困倦挤出来的泪花,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的这个检测报告,诺玛采样的那天晚上,冰窖刚好被人入侵了。凑齐了四方人马,跟开派对似的。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假设——有人趁大家都往冰窖跑的时候,偷偷溜进了特护病房,对楚子航的血样做了点什么?” “算了,我直说了,你是不是在造假证?” 安德鲁脸色骤变,帕西根本就没拿到楚子航的血样,这份血样本身就是利用炼金术制造出的假证。 他正要开口反驳,听众席另一侧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那天晚上入侵的有三方势力。”夏弥从百合花束后面探出头,掰着手指数,“一个是加图索家族派来的秘书帕西先生,一个是不知名的炸鸡味面具男,还有一个是跟卡塞尔学院毫无关系的第三方势力。诺玛的监控记录里应该还留着当晚冰窖附近的走廊录像,虽然有些探头被打碎了,但电梯间那一块的应该还能看。要不我们调出来一起欣赏一下?” 会议厅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等安德鲁说话,等副校长说话,等楚子航说话,等某个能打破这诡异局面的人站出来。 但安德鲁没有立刻开口。帕西站在他身后,手指捏着那条银灰色领巾的边缘,指节泛白。狮心会那边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嗡嗡声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 恺撒忽然把降噪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空位上,看着夏弥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的情绪。 所罗门王敲了三下木槌,沉闷的回声在穹顶上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他环顾四周,用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学者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语调开口:“鉴于校方和调查组都提出了新的证据和质疑,我建议本轮听证会暂时休庭。在诺玛的完整监控记录调取完毕之前,任何一方都不得对楚子航的血统状态做出最终定论。”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气不急不缓:“另外,关于路明非同学提到的冰窖入侵事件以及夏弥同学对帕西先生的指控,校董会监察委员会将在听证会结束后启动独立调查。”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帕西先生将被暂停在调查组中的一切职务,其进出诺玛系统的权限也将被冻结,以防止任何可能的证据污染。” 他顿了顿,看向夏弥,“夏弥同学,监察委员会可能需要你提供一份关于当晚第三方势力的详细笔录。作为回报,你隐瞒言灵的事在本轮听证会中将被作为已处理事项,不再纳入质询范围。” 副校长从桌上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雪茄,叼在嘴角,语气悠长得像是在跟老邻居聊天气:“这个安排挺公道。不过考虑到今天大家都受了不小的惊吓,依我看不如先散会,让各位回去好好睡一觉,档案室里那一摞监控数据也得花时间调取归档。”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在宿舍床上,好像已经睡着了。 芬格尔小声问了他一句什么,他没反应,芬格尔便不再说话,只是把桌上那份没发完的新闻稿卷起来收进了外套内袋。 夏弥偏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他歪在椅子里,头发乱糟糟地压在靠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她伸手把他肩头沾着的一片冰窖里带出来的碎叶拈起来,团成一团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转过头继续盯着调查组的席位。 她的目光在帕西身上停了好几秒,直到帕西垂下手,把那支再也用不上的}收进了冰冻箱。 第170章 北京龙王! 所罗门王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揉了揉眉心。 这场听证会已经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经历了血样证据的当庭反转、入侵者的三方指认,以及一名调查组成员的当场停职。 他做了大半辈子学术仲裁,从未见过哪次听证会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塞进这么多戏剧性的转折。他只想尽快宣布休庭,回办公室喝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鉴于校方和调查组都提出了新的证据与质疑,本轮听证会暂时休庭。在诺玛的完整监控记录调取完毕、监察委员会对冰窖入侵事件做出初步调查报告之前,任何一方不得对楚子航的血统状态做出最终定论。” 他顿了顿,看向安德鲁,“调查组如有新的证据需要补充,可在休庭期间以书面形式提交至仲裁委员会。” 安德鲁没有回答。 他坐在调查组首席的位置上,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里面是那份已经失去杀伤力的血样分析报告。帕西的座位空着,那条银灰色的领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空座位前的桌面上,像一份无声的辞呈。 副校长把面前的文件合上,叼起那根永远不点燃的雪茄,站起来整了整皱巴巴的夏威夷衬衫领子。 “那就先散会,各位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大家都累得够呛。芬格尔,把档案室那堆监控数据调出来整理一下,监察委员会那边等着用。” 芬格尔应了一声,把摊在膝盖上的新闻稿卷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夏弥的方向,只扫了极短的时间就把目光挪开了,动作之快仿佛那只是环顾四周时的自然停顿。 听众席上开始有人起身。 狮心会的会员们收起横幅,学生会的人摘下黑色饰巾,椅子弹起时发出成片的闷响。楚子航还站在仲裁席的方形木栏中,肩背挺直,姿态和听证会开始时没有任何区别。 路明非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夏弥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束香水百合捧在怀里,往楚子航那边看了一眼,捧着花往前走了半步,准备欢快的跑过去。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了。 厚重的橡木门弹在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一个穿着执行部制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台平板电脑,胸口剧烈起伏,领带歪在一边,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听证会期间不得闯入!”所罗门王厉声喝道。 年轻人根本没有停下脚步,一口气冲到会议厅中央才刹住,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秒才直起腰来。 他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猎人市场……最新悬赏!一个id叫‘六道轮回’的账号刚发的帖子,悬赏金额一亿美金,目标在北京——一条被确认苏醒的初代种龙王,大地与山之王,芬里厄!帖子已经被猎人网站的人工审核置顶了,目前已经有至少二十个赏金猎人团队在线响应!” 整个会议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狮心会那边有人的横幅掉在地上,学生会一侧原本已经起身的几个人僵在了走道中间。恺撒一把扯下降噪耳机,起身太快把椅子往后弹出去撞在后排空位上。 施耐德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呼吸机的嘶嘶声骤然急促了几分。所罗门王缓缓跌坐回椅子里。 路明非接过平板电脑,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悬赏详情,拇指在屏幕上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他指名了。芬里厄,大地与山之王,智力水平相当于人类学龄前儿童,日常活动范围局限于北京地铁隧道网络,由孪生妹妹耶梦加得照料。” “抓捕芬里厄过程中需极度警惕其妹妹耶梦加得,该双生子智力极高,谋略深远,可使用大地与山之王的全序列言灵,已知至少包括风王之瞳在内的多种高阶言灵。” “嚯,这么详细?这个id不简单啊,我什么时候也要去搞个账号玩玩。” 他抬起头,把平板电脑递给夏弥,“这条悬赏不光是冲着你哥来的,也是冲着你来的。对方很了解你们,比你之前预估的还要了解。” 夏弥接过平板电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精准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描述。她捧着百合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花瓣上沾着的露珠顺着花茎无声滑落,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楚子航从仲裁席上走了下来。他注意到了夏弥紧张的神情,以为是夏弥在担心自己的哥哥就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夏弥身边,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了那束被攥得太紧而有些变形的百合花,搁在旁边的桌上。 兰斯洛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瓶没递出去的水。 副校长站在仲裁席旁边,叼着雪茄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转向所罗门王:“建议休庭时间延长,紧急召集执行部所有在院专员。这条悬赏不光是猎人的问题——能写出这种任务详情的人,对龙王的了解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秘党成员。” ...... 深夜,校长办公室。顶层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老式的绿玻璃罩台灯照亮了冒着热气的大吉岭红茶和新出炉的巧克力蛋糕。 罕见地,桌上摆了七只骨瓷杯子,七个模糊的人影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风吹着落叶在屋顶滚动,嚓嚓嚓嚓的微响,好像无数忍者在屋顶上潜行而过,在这种看不见月亮的阴天夜晚,显得神秘变幻,就像是杯中茶水溢出的白汽。 昂热端起茶杯向其他人致意,“真是难得,有三位学生同时收到校长下午茶的邀请,哦不,是晚间茶会了,很高兴和大家喝茶,还有诸位辛勤的导师们……” 第171章 好大的脸! 校长办公室的灯光在深夜还亮着。那盏老式的绿玻璃罩台灯把红茶的热汽照得袅袅升起,与雪茄的烟雾在半空中纠缠成一团模糊的云。 窗外有风卷着落叶从屋顶滚过去,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琉璃瓦上爬行。围坐在沙发和椅子上的几个人影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昂热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目前全世界大部分的混血种势力都在往北京集结。”昂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会议桌上,“北美混血种派出了至少两支独立小队,欧洲的几个老牌家族也在调动资源。猎人网站上那条悬赏已经不再是秘密,所有能上网的人都知道有一条龙在北京醒了,悬赏一亿美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在座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加图索家族也派了人。弗罗斯特通过校董会渠道给我发了一份书面函,措辞很客气,条件也很明确——只要我们将芬里厄的龙骨十字带回罗马交给他们,加图索家族将正式撤销对我的弹劾案,同时永久终止对楚子航的血统审查。不止如此,他还承诺在我退休之前全力支持路明非成为秘党下一任领袖。” 夏弥坐在沙发一角,怀里还抱着那束从听证会带回来的百合花。 她冷哼一声,花瓣被她拨弄得轻轻晃动。 “明明是我们赢了,还拿这种事情来当条件。撤销弹劾和审查本来就是在听证会上被当庭驳回的,拿已经输掉的赌注再来跟我们谈交易,好大的脸。” 昂热耸了耸肩,嘴角那道惯常的从容笑意没有变淡,反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他说的是以后都不会再这么做,并且将这份承诺写进了正式函件里——虽然这种东西的价值取决于签字人的信用,而弗罗斯特的信用在我这里一向不太值钱。” “不过话说回来,支持路明非成为秘党新领袖这一条倒是挺诱人的。加图索家族在校董会的影响力不小,如果有他们公开背书,以后很多事会顺利很多。” 路明非靠在沙发另一侧,手里端着杯已经半凉的红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听起来不错。不过龙骨给不给他们,得先看我揍完那条龙之后心情好不好。” 古德里安教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立不安,听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他一把抓住旁边曼施坦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曼施坦因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声音激动得直哆嗦:“你听见了吗!弗罗斯特·加图索!那个老顽固!他居然说要支持我的学生当秘党领袖!这不是在做梦吧!明非,这可是历史性的时刻!” 曼施坦因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腕从他汗津津的掌心里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语气冷淡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嫌弃:“听见了。你没听昂热校长说的吗,他们已经被弹劾失败了,这是拿输掉的筹码做顺水人情。” 施耐德推着轮椅从办公桌的另一侧绕过来,呼吸机的嘶嘶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铁灰色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北京地图,手指在几个红色标记点上来回敲了两下,声音沙哑而决断:“这次行动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不能让其他人抢了先机。猎人网站那条悬赏已经把全球所有能看热闹的人都招来了,到时候北京的地下会比任何一个战场都拥挤。” “我早就安排好了。”昂热放下茶杯,打了个响指,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恺撒的小组今晚出发。他们那一组配置齐全,加上校董会在意大利那边的后勤支援,可以比大多数猎人团队提前抵达北京。” “你们组明早出发,楚子航、路明非、夏弥——还有一个,”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正在扭来扭去的芬格尔,“芬格尔·冯·弗林斯。g级专员,九年级资深留级生,将被临时提升为本次行动的辅助专员,负责情报联络和后勤支援。” 角落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不去!坚决不去!校长你千万别赖账!我好不容易熬了九年,明年就是执行部专员了,飞去世界各地和性感师妹们一起执行任务,在古巴公路上飙车抽雪茄、在夏威夷海滩上躺着让人抹防晒霜、在湄公河上和偶遇的东方妞儿划船——我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我可不想折在黎明之前!” 副校长站在芬格尔身后,提了提裤子,把拴住他双手的皮带又紧了一圈。芬格尔的嚎叫声顿时高了半个调。 施耐德冷冷地看着他:“你说的不是执行部专员的生活,是詹姆斯·邦德的。如果执行部有人过这样的日子,那只能说明我管束不力。” “给点想象空间不可以么?”芬格尔叹气。楚子航端端正正地坐在芬格尔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和他在听证会仲裁席的木栏里一模一样。他面前那份任务简报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北京地铁线路图和几个疑似芬里厄活动区域的坐标。 他把简报合上,转向昂热,语气平静:“装备部的支持呢?上次三峡行动至少还有摩尼亚赫号和风暴鱼雷,这次我们不会空手上阵吧。” “很遗憾,装备部是最难搞的部门之一,同时受校董会和我的管辖。因为校董会之前对我的弹劾,我暂时不能直接调动装备部的资源配合你们。所以你们不会像青铜计划那次一样有全面支持。” 昂热顿了顿,“不过,尽管我在权力上受到暂时限制,但也有一些东西我是可以直接调用的。”他冲副校长点了点头。副校长松开拴着芬格尔的皮带,走到墙角那台老式留声机旁边,旋转了一下唱针。 留声机底座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嵌在墙壁里的金属柜。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完整的作战装备——特制战术背心、臂挂式通讯终端,还有几把路明非叫不上名字的武器。 “这是副校长和我私人珍藏的几件好东西,不走装备部的账。” 昂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看着路明非,“明早出发,直接飞北京。找到芬里厄,查清楚六道轮回是谁,至于龙骨给不给加图索家族,等你揍完了再说。” 第172章 撕心裂肺的芬格尔 路明非推开303宿舍的门时,芬格尔还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人生苦短”、“我不想折在黎明之前”,以及“校长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 路明非充耳不闻,把外套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幽冷的光,见他进来,微微欠身。 “龙君大人,您回来了。”分身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目光在芬格尔身上停了一瞬,“看样子,又要出任务了。” “去北京,北京那边莫名其妙冒出来一条龙王,明天一早走。”路明非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老唐呢?” “去见夏弥了。晚饭后出去的,说是有事要当面确认,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还没来得及把脑子里关于龙王和悬赏的思绪理清楚,旁边就响起了芬格尔撕心裂肺的惨叫。 芬格尔整个人扑到老唐床上,把那张空无一人的床垫拍得砰砰响,声音里带着哭腔:“兄弟啊!我的老唐兄弟啊!你芬格尔大哥这一去,怕是真的要折在北京地铁下面了!你是不知道,校长把我和那个暴力分子还有那个面瘫男编在一组了——两个a级一个s级,就我一个g级废物,这哪是出任务,这是送死啊!” 路明非睁开一只眼,看着他演。 芬格尔越演越投入,脸埋在老唐的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你看中的那本《育儿百科》我给你藏好了,就在你枕头下面,万一我回不来,让参孙好好孵康斯坦丁,告诉他芬格尔叔叔是为了混血种的未来牺牲的——” 门被推开了。 老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保温杯,参孙趴在他肩头,一人一龙四只眼睛齐齐盯着趴在床上抱着他枕头假哭的芬格尔。 参孙甩了甩尾巴,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芬格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老唐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小腿,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裤腿上:“兄弟!你终于回来了!我明天就要去北京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唐抱着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看腿上的芬格尔,又看看躺在床上的路明非。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芬格尔身后,对准他的屁股一脚踹下去。 芬格尔整个人往前滑出去半米,趴在老唐脚边哼哼唧唧地不肯动。 路明非弯下腰,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拖到旁边,扔了个枕头盖在他脸上。 芬格尔抱着枕头,终于安静了。 “聊得怎么样?”路明非重新坐回床边,看着老唐。 老唐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在床沿坐下,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拧紧杯盖,脸上露出一个相当自信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绝对没问题。我把记忆直接提出来给她看了,诺顿的记忆,全部,从头到尾都给她看了。” “我们怎么认识她的,她小时候什么样,芬里厄小时候什么样,那次在北京地铁下面跟她吵的那场架,还有后来我们都各自沉睡了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全给她看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她刚开始还有点警惕,等看完记忆之后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他现在还怕黑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参孙从老唐肩上飞起来,落在床头柜上,用尾巴缠住保温杯的杯身,发出一声细细的低鸣。 “不过她说虽然她会尽全力帮助你们,但明天还是要跟你当面谈一下条件。” 老唐挠挠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具体什么条件她没说,只说让你明天出发前去找她一趟。我看她态度挺诚恳的,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芬格尔从枕头底下猛地弹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嗓门已经恢复了新闻部部长的战斗音量:“我靠!她来偷我家师弟的战利品,没找她麻烦就算好的了,她还敢提条件?我看她就是——” 路明非右手一翻,掌心里凭空变出一根法棍面包,精准地塞进了芬格尔嘴里。 芬格尔张着嘴,剩下的话全被堵在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呜呜声。 他瞪着路明非,表情介于委屈和义愤填膺之间。 “闭嘴,我在思考。”路明非说。 芬格尔咬着法棍,不敢动。 老唐看着那根法棍,又看看路明非,小声问了句那是什么法术。路明非说是真实之力的实体化,难度跟夏弥的风王之瞳差不多,只是他把风换成了面粉和水,具体怎么变得他也说不清,反正能用就行。 参孙从床头柜上飞过来,落在路明非肩上,低头啄了一口法棍的尖尖。 芬格尔用眼神表达了强烈的抗议。 路明非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明天出发前得去赴夏弥的约,不知道她会提什么条件,希望不是什么离谱的事情。 他把眼睛闭上,打了个哈欠。 芬格尔抱着那根法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坐回自己床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张嘴咬了一大口,差点搁到牙。 他嚼着法棍,含含糊糊地说:“行吧,不管她提什么条件,反正咱有这根法棍,饿不死。” 第173章 两条龙王的深夜谈话 老唐到的时候,夏弥已经在那片空地上等着了。 废弃铁路桥的水泥墩上,她盘腿坐着,手里转着一根从路边捡的狗尾巴草, moonlight把她的影子投在干涸的河床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听见背包带子摩擦衣服的声音,没回头,只是把狗尾巴草往空中一抛,接住,又抛了一次。 “我该叫你老唐,还是诺顿?”她问。 老唐在另一个水泥墩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参孙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背包上,歪着脑袋打量夏弥,尾巴在夜风里轻轻甩动。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憨气的圆脸上难得没了笑意。 “还是叫我老唐吧。诺顿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了,听着跟叫别人似的。” “行,老唐。”夏弥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转过身面对他,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夏弥式狡黠微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半夜把我叫出来,还专门让我带个没孵出来的蛋——你是怕我在学院里拆了你那间宿舍,还是怕我趁你不在去偷保温杯?” “保温杯你偷不走的,我每天晚上都是抱着睡的。”老唐也咧嘴笑了,拍了拍背包,“而且你不是在冰窖里都看到了嘛,那具骨架。” 夏弥的笑容淡了一点,她把狗尾巴草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看到了,康斯坦丁的龙骨。火焰的权柄还封存在里面,跟教科书上写的一模一样——只有真正死亡的四大君主才会把权柄遗留在骨骸里。”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在讨论一道课堂作业的答案,但转狗尾巴草的动作停了,“所以我现在还没搞明白,既然他已经死了,你抱着的那个蛋里面到底是谁。” “康斯坦丁啊。”老唐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保温杯,解开围巾,把贴满卡通贴纸的杯身亮给她看,“明明把他复活了,就是现在还是个蛋,得用保温杯恒温养着,等孵出来就好了。” 夏弥盯着那个保温杯,盯着杯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笑脸贴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本来打算,如果他真的死了,”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平时那个灵动又嚣张的调子,“就把他的龙骨十字带走。我需要那份力量,我需要那份力量来保护他。” “康斯坦丁已经不在了,与其让他的权柄被封在祭坛上落灰,不如让我用。我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我不想骗你——我那天晚上潜入冰窖,就是抱着这个打算。确认他死了,就吞噬他。” 老唐把保温杯拧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确认温度还在,又拧回去,抬起头看着夏弥。 “那你现在还想吞噬他吗?” “我现在想掐死路明非那个狗东西。”夏弥把狗尾巴草狠狠地朝空中一扔,落在干涸的河床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他明明可以早告诉我,非要在祭坛上揍了我一顿才说。揍完了还跟我来一句‘明天带你去看看’,跟遛狗似的。” “明明就那样,有什么办法。”老唐把保温杯放回背包里,“不过你也别怪他,他说你当时可以先问他,是你自己先动手的。” “是他先动的手!” “谁先动的手不重要,反正你打不过他。”老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背上背包,“行了,既然你不打算吞噬康斯坦丁了,那咱们就算谈妥了。” “明天出发前明明会来找你,你有什么条件直接跟他说就行。明明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的,就是有时候表达关心的方式比较直接,比如揍你一顿。” 夏弥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她想起在湮没之井的祭坛上,他把她从凹坑里拽出来,扔给她可乐,说了句“打完收工”。 她当时想反驳,但确实打不过他。她忽然发现康斯坦丁出事后自己对路明非的敌意并没有持续太久,不是因为能理解,而是因为路明非根本就没给她敌意该有的回应。 他既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就是把她揍了一顿然后扔给她一罐可乐。 这种处理方式野蛮、不讲理。 但它确实有效,比任何解释都有效。 “还有一件事,”老唐走到小路边上,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打开,黄色的光柱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参孙说你以前经常给它烤鱼吃,它想问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烤。” 参孙从背包上飞起来,落在夏弥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叫了一声。 夏弥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手指轻轻挠着参孙下巴的鳞片,参孙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能,”她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那熟悉的、明朗的笑意,“等这次任务回来,我给它烤一整条。不过得让芬格尔出钱买鱼,他欠我的赌债还一直没还。” “那可能有点难,芬格尔的钱全压在按摩浴缸分期付款上了。”老唐说完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柱在林间小路上晃动着,越来越远。 参孙从他的肩上飞起来,回头冲夏弥叫了一声,翅膀扑扇了两下,追着那束光飞了过去。 夏弥看着他被树影吞没,忽然觉得自己今晚赴这个约,好像并不是来确认什么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路明非说的是真的,因为她认识路明非这么久,从没见过他用认真的表情说一句假话。 她只是想亲眼看到那颗蛋,亲手摸到保温杯的温度,亲耳听诺顿说一句“他不会死”。 现在她听见了。 第174章 你需要这个荣誉 楚子航推门走进图书馆的时候,昂热正坐在最里面那间阅览室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中途的《北欧神话原典导读》。 深夜的月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橡木长桌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把他那头发白的头发染成了淡银色。阅览室里没有别人,只有那个名叫“七宗罪”的炼金刀匣静静地躺在桌上,匣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流转,像是在呼吸。 “校长。”楚子航在他对面坐下。 昂热合上书,把刀匣朝他推了推。“你试试。” 楚子航伸出手,依次握过七柄刀剑的刀柄。暴怒、傲慢、妒忌——每一柄都接纳了他的触碰,刀身在出鞘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的活灵在回应某种召唤。 他拔到第三柄时手腕开始微微发抖,拔到第四柄,刀身出鞘不到三寸就卡住了,再也拔不动。 他把第四柄刀推回鞘中,收回手。 “只能拔到第三柄。” “够了。”昂热把胸口那条深红色的饰巾解下来扔给他,“这是血统测试。芬格尔拔到了第三柄,你也被第三柄接受,但第四柄拒绝了你。” 楚子航接过饰巾缠在手上,点了点头。昂热靠在椅背上,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 “你的血统纯度并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高。这个学院里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你是超a级,甚至比恺撒更适合s级。但你自己很清楚,你现在真正的血统纯度连a级都勉强。” “之所以有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是因为暴血。你把血统纯度强行提升上去了,无法自己令黄金瞳熄灭,这是血统接近失控的迹象。” “我知道。”楚子航低声说,“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暴血是个深渊一样的技能,从开始使用的第一天起,就滑下去了。所以我没有对任何人公布这个技巧。” 昂热沉默了片刻,把一份资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2007年7月3日,你父亲发生意外的那天。迄今为止那都是一个谜,但如果你想弄清往事,首先得活着。” 楚子航无声地笑笑。 “谁都想活着。” “那你知道尼伯龙根计划么?” 楚子航摇摇头。 “关于暴血,你没有得到全部资料。”昂热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确实存在一种炼金技术,能够提升混血种的龙血纯度,同时保障混血种不被比例更高的龙血改写基因。” “这是唯一可以平安地越过临界血限、把龙血潜力发挥到最大的办法。这项技术耗费巨大,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而你已经在校董会的候选人名单上了。” 楚子航的瞳孔微微放大。 “有这种技术?” “有。但你需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一项荣誉。恺撒的名字也在候选人名单上,你们两个需要竞争。你也需要有同等的贡献,才能真正和他在候选席上对等竞争。” “你需要这个荣誉。” 昂热站起来,从袖口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折刀,从桌面上推过去。 “借给你用的。这柄折刀有杀伤初代种的能力,是用我朋友梅涅克家传那柄亚特坎长刀折断的刀头锻造的,对我来说是珍贵的纪念品。用完记得还给我。”他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军礼,“祝好运,专员。” 楚子航起身,将军礼回敬。“是,将军。” “我以为你会把推荐名额给路明非呢。”副校长灌了一口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路明非不需要这个名额。” 昂热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尼伯龙根计划的核心是提升血统纯度,让一个已经足够优秀的混血种安全地越过临界血限。” “楚子航需要它,因为他已经在临界线上反复横跳了好几年,没有外力干预,迟早会滑下去。恺撒需要它,因为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人甩在身后——即使那个人是他的队友。” “但路明非不需要,他是最棒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你仔细想想,一个能徒手把康斯坦丁从冰窖里一路揍到卡塞尔校区的人,他的血统纯度还需要炼金技术来提升吗?” 副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闷笑。 “确实不需要。与其说路明非是尼伯龙根计划的候选人,不如说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为了追赶上他而设立的。当年我们设计这套方案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不需要它的s级。”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校长,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他从来没主动问过自己父母的去向。上次你告诉他乔薇尼和路麟城还活着,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听到失踪十几年的父母的消息,反应竟然是‘知道了’。” “他不是不在意,”昂热缓缓地说,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他是太清楚在意也没用。那个孩子的成长环境和我们学院里任何一个学生都不一样。” “楚子航有一个值得追赶的父亲,恺撒有一个想要超越的家族,诺诺有她想要摆脱的过去,芬格尔有他不敢面对的记忆。” “但路明非什么都没有。他在一个对他毫无期待的家庭里长大,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已经足够好了。所以他对所有人都很宽容,唯独对自己不够宽容。”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不问父母的事,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习惯了不抱期待。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这是他在那个婶婶家里花了十几年学会的生存法则。” “所以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主动索取任何东西,因为他从小就没被教过‘索取’这个动作。” “他只教过自己一件事:如果得不到,那就不要去想。但他从来都是先替别人想,最后才想到自己。” 副校长把威士忌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昂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养儿子。” “我错过了养儿子的年纪,”昂热把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放下杯子,“但来得及教一个学生。而且你说得没错,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把在意的权利让给了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一个不在场的人,“所以这次去北京,我也要去。” 副校长正要倒酒的手停住了。 他挑起眉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昂热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你要去给加图索家添堵?” “不。”昂热转过身,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棱角分明,“我要去复仇。”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广播的空姐提醒所有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 路明非靠窗坐着,把遮光板推上去,看见北京的天际线从云层下面缓缓浮上来。 城市的灯光在夜空中铺成一片璀璨的网,远处能看见国贸那片摩天楼的轮廓,近处是成片的高架桥,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夏弥坐在他旁边,从飞机开始下降就一直盯着窗外看。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北京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跟芬里厄约好每天都要看动画片,天线不太好使,芬里厄就拿自己脑袋当天线,把少儿频道调出来。 现在她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看着这片熟悉的城市一点点靠近,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的搭扣。 路明非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楚子航把折刀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用那块深红色的饰巾轻轻擦拭刀鞘。 折刀的刀鞘是深色的胡桃木,被他握了一路,握出了温润的光。芬格尔坐在前排,从飞机餐里拆出一包饼干,嚼得咔嚓响,假装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飞机穿过云层,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 第175章 两头下注 意大利,罗马。 弗罗斯特·加图索把执行部刚提交的任务报告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窗外丘陵上的葡萄园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几匹纯血马在马场的围栏边悠闲地甩着尾巴,但他没心情欣赏这些。 “本想借着楚子航的血统问题至少动摇一下昂热的校长位置,可惜恺撒这孩子好像永远不明白家族为他铺了多少路。”他坐在高背皮椅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帕西,你这次尽力了。安德鲁只是个幌子,你才是调查组的真正负责人,家族对你的期望远不止一个秘书职位。但听证会上那份血样被路明非和夏弥联手截下来,连诺玛的复检数据都被芬格尔提前改得滴水不漏,楚子航的暴血问题在档案上已经彻底洗白了。我和校董会那些老家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第一次被一个学生当庭反杀。” 帕西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那只金蓝异色瞳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声音依旧温雅而克制:“是我的失误。冰窖那边我也没能拿到龙骨,路明非出现之后所有势力都只能撤离。” “跟你无关,你活着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那几方势力里,忍者女、肯德基面具男、还有那个至今没查清身份的第三方,哪一个都不是普通混血种能挡得住的。你能全身而退,说明判断力没有出错。” 弗罗斯特摆了摆手,“不过现在最让我担心的不是昂热和路明非,是猎人网站上那条悬赏。谁发布的,查到了吗?” “那个id属于一个资深猎人,但根据准确情报,他几个月前在大溪地度假时遭遇鲨群,至今被警方列在失踪人员名单上。有人盗用了他未注销的账号发布了那条屠龙悬赏。”帕西说,“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数字指纹。” “一个死人在猎人网站复活,向全世界公布了一条龙王的精确坐标和血统情报。”弗罗斯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了下来。 “这是在挑战所有混血种遵循了上千年的铁律——绝不向人类泄露龙族的秘密。而对方不仅泄露了,还把悬赏挂在了公开网站上,一亿美金,谁都能看到。” 他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中国地图在桌面上摊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微型地震的监测数据,以北京为圆心向外扩散出好几个同心圆,越靠近圆心标注越密集。 “中国地震局最近几个月的地动监测数据,所有烈度在仪器可测范围内的微型震动都被标出来了。加权计算之后,震源分布在一个以北京为中心的完美圆面上。距离北京越近,震动越频繁,烈度也越高。” 弗罗斯特的手指在圆心处轻轻一点,“芬里厄,大地与山之王,就在那座城市的地底。这些震动不是地质活动,是那条龙在睡梦中翻身。所以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抵达北京。猎人网站上那二十多个响应团队不过是前锋,真正的竞争者还在后面。恺撒会带队前往北京,代表家族参与这次屠龙行动。而龙骨十字必须带回罗马。” “可是执行部还有其他团队同时派出,以目前这么少的线索要在北京城内精确定位一条藏在暗处的初代种,”帕西摇头,“就算找到了也极难杀死他。” “所以我们给他配备了一件装备。”弗罗斯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冷冻箱,打开箱盖。 干冰的白雾溢出来,雾中嵌着一枚暗红色的晶体,大约指甲盖大小,色泽浑浊,内部隐约可见极细的黑色丝线。它不像宝石那样透亮,反而像是凝固的血块。 “康斯坦丁龙骨中提炼出的贤者之石,炼金术的极致产物。虽然这枚纯度不高,夹杂了很多未知杂质,但依然蕴含火焰的力量。它既是武器,也是诱饵。任何龙类都会嗅到这股血的气息都会渴望吞噬,哪怕是大地与山之王也不例外。恺撒只要带着它,龙王会自己找上门的。” “直接发射出去,它的威力也足以杀死一位尚未完全复苏的君主,这就是凯撒的机会,他有着家族支持。” 帕西脸色微变。 “恺撒知道这枚贤者之石有杂质吗?” “不需要让他担心这些细节,只是会造成一点精神污染罢了,回来做个心理辅导就行了,”弗罗斯特合上冷冻箱,重新锁进抽屉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他会是加图索家族等待了几百年的人,他将亲手终结龙族的时代,开启属于我们的新纪元。在那种级别的荣耀面前,一枚不纯的贤者之石,不值得让他分心。” “而且昂热那边我也说了,只要能把龙骨带回来,我就会取消对于昂热的弹劾,并且全面扶持路明非,如果凯撒没能成功的话,两头下注的我们也不会亏多少。” 第176章 抵达北京 飞机在首都国际机场落地的时候,北京的夜空被一层厚重的雾霾罩得严严实实。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橘色光晕,整个候机楼的玻璃穹顶都笼罩在一种暗黄色的色调里,像是有人给这座建筑加了一层老照片滤镜。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机场大巴的班次和出租车候车区的排队时间,语气甜美的女播音员每隔几分钟就会插播一条“因地质灾害预警暂停开放的景区名单”。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红眼航班不是人坐的,尤其是前面还坐着个每半小时就要起来上厕所的芬格尔。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李转盘周围零星站着几个同样疲惫的旅客,传送带空转的声音在空旷的取件大厅里回荡,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 芬格尔从转盘上拽下自己的背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泡面存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楚子航的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和一个长条形的网球包,他拎起来就走,步伐没有丝毫因为深夜而放缓。 校工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让装满刀剑的网球包通过了安检,大概又是某种炼金术的小把戏。 夏弥跟在最后面,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路明非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往航站楼玻璃外面飘,那层灰蒙蒙的雾霾遮得住星星,遮不住她一直在搜寻的方向——西南边,地铁隧道的位置。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跟芬里厄约好每天都要看动画片,天线不太好使,芬里厄就拿自己脑袋当天线,把少儿频道调出来。 现在她坐在深夜的机场大巴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被自己哥哥翻身引发的余震震得地铁停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质灾害预警。”芬格尔把手机举到路明非面前,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下巴上三天没刮的胡茬。 上面是一条深夜推送的新闻,标题是“京郊部分景区及地铁线因地质灾害预警暂停开放,市地震局称近期微型地震频发属正常地壳活动”。新闻配图是一张地铁口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几个穿橙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劝返误入的乘客,闪光灯把他们的背影拍得格外疲惫。 “正常地壳活动。”芬格尔压低了声音,“龙王在地铁下面翻身,地震局说是地壳活动。你说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觉得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每次地震都是龙王翻身的动静,地震局的专家们大概得集体辞职。” “也有可能是中国的混血种压下来了。”路明非耸耸肩。 “别贫了。”楚子航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已经在用手机查路线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过,眉头微微皱着。 机场大巴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安静地行驶,车窗外面是被雾霾吞没的郊区,偶尔闪过几盏路灯,全是模糊的橘色光点。 接机大厅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 几个举着接站牌的司机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牌子上写的都是附近郊区的地名。一个穿机场制服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慢悠悠地走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和地质灾害预警通知,红色的预警字样和绿色的航班状态交替闪烁,像是某种赛博格时代的警报信号。 楚子航在出租车候车区拦了一辆伊兰特。 深夜的候车区空空荡荡,只有他们这一拨人。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北京大叔,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楚子航手里那个长条包上多停了两秒。 “几位这是打哪儿来啊?留学刚回来?”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说的顺溜。 “对,从美国回来。”夏弥接话接得很快,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一样,那股子活泼劲儿和她平时在学院里没什么两样,“放暑假了,回来探亲。师傅,这几天北京怎么到处都封路啊?我们从机场出来导航上全是红的。” “嗨,别提了。说是地底下有异常震动,郊区好几条地铁都停运了,八通线亦庄线全关了,专家说是地壳活动,我也不懂。我开出租二十多年了,头回听说北京还能地震的,这叫怎么回事儿啊。”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机场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成片的雾霾把远处的路灯染成了模糊的橘色光点,高速两侧的广告牌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惨白的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深夜交通广播在低声播报着今晚京通快速路的通行状况和几条已恢复运营的地铁线路。 “装备部那边怎么说?”芬格尔凑到路明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嘴巴几乎贴着椅背的缝隙,“校长说不能直接调装备部的资源,那我们总得有点什么东西吧?” “炼金子弹、战术背心、防毒面具什么的——这地底下那条龙也不知道会喷什么,万一喷毒气呢?再不济来几个手电筒也行,我记得上次三峡任务配的手电筒就是防水的。”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深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想起白夜集团在北京有个分部,大天狗之前跟他提过一嘴,说是用来处理亚洲区的供应链业务,实际也兼作武器装备的中转站。 他掏出手机给大天狗的分身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一行人已经落地,问分部的具体地址。 分身回得很快,发来一个定位和一行字:“已备好所需物品,随时可取。”后面跟了一张贴在保温杯上的笑脸贴纸。 “不用操心,我们有装备。”路明非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靠回椅背上,“比装备部的还好。” 芬格尔张了张嘴,瞟了眼司机,又把嘴闭上了。 楚子航从副驾驶座上微微偏头,看了路明非一眼,没说话,但路明非能感觉到那个沉默在问他:什么装备?路明非没有解释,只是又补了一句:“到了酒店再说。” 酒店在三环边上,是学院情报科提前订好的。 门面不大,藏在一条种满了槐树的巷子里,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斑驳得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前台的值班小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芬格尔按铃叫醒之后揉着眼睛给他们办了入住。楚子航把房卡分给每个人,路明非一张,夏弥一张,芬格尔一张,他自己一张。 “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开始行动。”楚子航说完这句话就拎着箱子上了楼梯。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但路明非注意到他上楼的步幅比平时快了一点。 对楚子航来说,这已经算是迫切了。 路明非用房卡刷开门,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北京深夜的灯火从窗外铺展开来,国贸那片的高楼还亮着稀疏的灯光,更远处是成片的高架桥,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流动。 路明非看着夜景看了一会,转身走到了酒店的洗浴间里。 第177章 诡异的账号 路明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芬格尔已经趴在床上打起呼噜了。那呼噜声隔着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还能震得台灯灯泡微微发颤,节奏和他在宿舍里一模一样,可见此人的睡眠质量完全不受时差影响。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那把从昂热那里借来的折刀被他拆开了放在床头柜上,刀身、刀鞘、那块深红色的饰巾,三样东西排得整整齐齐。 他正在用一小块麂皮擦拭刀身,动作很慢,每一寸都擦得仔仔细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巷口的减速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挪动了一张桌子。 路明非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过去,从背包里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他半张还挂着水珠的脸。他看了眼时间,快深夜了,想了想还是给苏晓樯发了条消息,说人已经到北京了,学校安排的实习任务,可能要待一阵子。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你上次说要请我吃北京烤鸭还算不算数”,发完就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擦头发。 手机几乎是立刻就震了。苏晓樯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嫌弃:“大哥,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烤鸭当然算数,别再半夜发消息了,明天我还要上班的。” 语音末尾杂着翻身时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又睡着了。 楚子航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刀身上停了一下,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捕食者。 “苏晓樯?” “嗯。”路明非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翻出背包里那罐从飞机上带下来的可乐,拉环拉开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把红眼航班带来的昏沉感压下去了一点。 “她说等我忙完请我吃烤鸭。师兄你要是想吃也可以一起来,她请客,不用我们掏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别让她点菜,她每次点一大桌子我们吃不完。” 楚子航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把麂皮折好放在桌上,把折刀重新组装回去,刀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路明非注意到他还把旁边芬格尔踢开的一角被子顺手拽了回去。 他把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着一张北京地铁的线路图,好几条线路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明天的行程。先去学院在北京的联络站取装备、核对情报,然后下地铁隧道搜索芬里厄的踪迹。情报显示猎人网站中已经有人开始向北京集结,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条被圈出的线路上轻轻敲了一下,“关于这条龙的情报很少,但那个叫六道轮回的人在悬赏里写得很详细,详细得不正常。” “我知道。”路明非把可乐罐搁在床头柜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不光写了芬里厄,还写了芬里厄的妹妹耶梦加得。智力极高,谋略深远,可使用大地与山之王的全序列言灵。” “这些信息不是普通猎人能搞到手的。他等于是把一条龙王的全部情报扒光了扔在公开网站上,让全世界的赏金猎人拿着攻略去打boss。这家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故意的。” 芬格尔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起来像是“再来一份猪肘子”。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醒,又同时收回目光。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楚子航问。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龙王了解得越深,我们要面对的竞争者就越棘手。” 路明非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一家二十四小时网吧,去网吧打两把星际,你早点休息。” 北京的深夜安静得不太真实。巷子里空无一人,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被雾霾蒙了一层细细的灰。 那家网吧藏在便利店旁边的楼梯下面,门口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网”字还亮着幽蓝色的光。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泡面和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通宵区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打游戏打得正嗨的小年轻,也有趴在桌上打瞌睡的网管。 路明非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开机,登号,戴上耳机。第一把用了十五分钟,赢得干净利落。 第二把遇到个虫族玩家,战术有点意思,路明非插上鼠标打了十分钟,胜利后在公屏上打出“gg”的时候,他发现手机屏幕亮了。 诺玛发来的消息,开头是一行加粗的红色字体:“路明非同学,以下内容是执行部委托我转达的补充情报,阅后即焚。”后面跟着一份被解密的档案摘要,关于“六道轮回”这个猎人id的既往活动记录。 ……路明非把手机屏幕凑近了一点。发件人是诺玛,标题是加粗的红色字体:“执行部委托转达补充情报,阅后即焚。” 正文不长,措辞简洁得像一份验尸报告。 他往下划了一页,看到“六道轮回”这个id的既往活动记录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空。 每一项都是空的。 交易记录为零,悬赏记录只有一条,就是那条引爆了整个混血种世界的芬里厄悬赏帖。 注册时间很早,早到和芬格尔留级的时间差不多,但中间没有任何活跃痕迹。 一个存在了这么多年的猎人账号,没有任何一条过往交易记录,直到昨天突然发布了一条屠龙悬赏。 诺玛在附注里写道:该账号的所有者几个月前已确认死亡,账号未被注销,在昨天的悬赏发布期间显示为活跃状态。更详细的追踪日志已从猎人网站后台被第三方彻底抹除,技术手段未知。 路明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 一个死了几个月的资深猎人,一个被清空了所有历史记录的幽灵账号,一条精准到知道龙王的悬赏帖。 盗用死人账号是混血种里搞情报的惯用手段,但连诺玛都追不到痕迹的手法,就不是普通情报贩子的能力范围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灰暗的“等待匹配”倒计时。 匹配成功的提示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重新戴上耳机,活动了一下手指,目光越过显示器看了一眼窗外。 北京的深夜,雾霾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了一大片模糊的橘色,街上没人,连流浪猫都懒得出来翻垃圾桶。 管他是谁,先打完这把再说。 匹配成功的提示音把他拉了回来。他重新戴上耳机,活动了一下手指。 第178章 轮回 网吧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混着泡面和烟味的热气从通宵区的角落里飘过来。 路明非的屏幕上,星际争霸的胜利画面还在跳动,虫族的菌毯铺满了整张地图,刺蛇和飞龙的残骸散落在紫色黏液上,对手最后一座基地在他第三波猛攻下炸成了一团绚烂的烟花。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还挂着那种赢了硬仗之后压不下去的笑意。 这把赢得确实痛快。 对面那个id叫“轮回”的家伙,第一把就让他刮了目。 路明非原本打算随便打打,选了自己最不擅长的神族,起手中规中矩地开了二矿,结果对方的骚扰战术一波接一波——先是探机在他基地边缘绕了整整三圈,每绕一圈就在不同的死角偷一个农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丢了四个采矿单位;紧接着是空降金甲虫精准地点掉了他刚造好的兵营附件,节奏卡得分毫不差,正好是他升攻防的关键节点。 路明非的手速被逼着往上提了一个档位,最后靠着三颗原子弹强行炸开了对方的主矿才勉强拿下。 要不是他及时把调整打法,第一局怕是要翻车。 第二把他直接选了虫族,没给对方任何翻盘的机会。 起手十二血池,爆了一整队提速狗在对方二矿刚放下基地的瞬间就冲了进去,咬掉了所有农民之后把分基地围起来原地转圈。紧接着转飞龙甩尾,十条飞龙分成两组,一组骚扰主矿拉走所有防守兵力,另一组精准地点掉了对方第三个分矿。 对面试图用刺蛇海稳住防线,路明非直接转型出了两队潜地蟑螂,从正面碾过去,铺天盖地的酸液把对方的建筑一个接一个融成了紫色的污泥。 十三分钟,干净利落。 屏幕左下角的聊天框弹出一行字。 “good game。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路明非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以前? 他从来没有匹配过这个id,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他扫了一眼那个账号的头像——一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三个脑袋挤在同一个脖子上,五官模糊不清,肢体歪歪扭扭地长在身体两侧,比例完全失衡,像是有人把几块完全不属于同一个生物的拼图强行摁在了一起,连配色都不协调,左边那个脑袋是灰绿色的,中间是暗红色,右边那个干脆是一片漆黑的剪影。 他还没来得及敲下回复,聊天框里又弹出了第二行字。 “这个给你。” 下面跟着一个链接。对方的头像随即灰了下去。 路明非点开对方的账号信息,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快捷键试图查询ip来源和注册资料。 搜索页面跳转了好几次,最终弹出一个空白的屏幕,只有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留在正中央:“该账号不存在或已被注销。” 他重新搜了一遍,又搜了一遍,结果一样。 刚才还在跟他对战的那个“轮回”,此刻像从互联网上蒸发了一样。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事,刚才才跟他对战完的账号,痕迹还没凉透,就被抹得不剩一个字节。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记录。 路明非缓缓坐直了身体。他先把链接发给了诺玛,附了一条文字指令要求启动最高级别的防火墙扫描,然后再点开。 如果这是病毒或者木马,诺玛的防火墙足够把它拦在沙盒里;如果不是,他需要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点开链接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个全新的窗口。那是一幅三维地图,北京城区的每一栋建筑都用深灰色的线条勾勒出来,街区的密度从中心向外递减,像一张被数字还原的精密沙盘。 地图上有几十个红色标记点分布在不同的区域——路明非放大了一个,标注写着:猎人马修斯,a级混血种,悬赏响应者,两小时前抵达,入住朝阳某酒店。 又放大了另一个:凯撒·加图索,加图索家族小队,四人,实时位置精确到房间号。 连零的位置也有,单独标在一旁,备注是“已知高危个体,请谨慎接近”。 地图的边缘还有几个标记集中在同一栋建筑里,标注显示那是白夜集团的北京分部,上面标志着未知混血种。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标记。 标在网吧里,旁边附了个括弧:s级,别惹。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滑上来。这张地图上标注的,是所有正在北京活动的混血种势力,每一个人的实时坐标都在上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给昂热的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藏了几十年的老家伙,他查了很久才从权柄的回执里刨出来。 当时校长接过纸条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帕金森发作了,而是因为他等这个人的消息已经等了大半辈子。 除了李雾月,就只有这个叛徒最让他痛恨了。 路明非随便点了一个光点,光点居然开始显示起对方所犯的恶行,详细到每时每分,就好像编辑者就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似得。 路明非更加沉默了。 窗外,北京的深夜被雾霾裹得严严实实,路灯的光晕在暗黄色的空气中膨胀成一团模糊的橘色球体。他靠在网咖的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点陷入沉思。 这个叫六道轮回的家伙在悬赏帖末尾留了自己的暗号;他给全世界的赏金猎人发了屠龙邀请函,转头却把所有受邀宾客的实时坐标打包发给了自己,以及他们的罪行。 路明非想了想,给芬格尔发了一条消息。 “你之前做背景审查的时候,有没有在资料里看到‘轮回’这个小号?三个脑袋的头像,在网吧匹配到的,叫‘轮回’。” 芬格尔回得很快,还没睡:“啥玩意?” “星际里匹配到的,刚打完。”路明非打字,“输了两把跑了,发了个链接,点开之后是我们所有人的实时位置。” 聊天框上方的状态栏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只发过来两个字。 “我靠。” 第179章 罪孽者 “大半夜的把我们叫起来,最好是真的有事。我刚梦到芬格尔欠我的钱还了一半。”夏弥披着外套推门进来,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在床沿坐下,打了个哈欠。 “另一半呢?”芬格尔下意识地问。 “醒了,没了。所以你还欠着。”夏弥说。 路明非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那张三维地图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光,几十个红色标记点像一排沉默的指示灯。 “这是我在网吧打星际的时候,一个id叫‘轮回’的人发来的链接。点开之后是北京所有外来混血种的实时坐标。”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其中一个标记,光点随即展开成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诺玛已经比对过了,这些罪行记录全部属实。” 芬格尔接过话头,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诺玛的加密频道正在飞速滚动着核查结果。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看起来意外的可靠。 “马修斯·凯恩,a级混血种,猎人id‘沙漠蝎’。二零零九年在开罗使用言灵制造沙暴,掩埋了一支旅游团的车队,十一人死亡,其中三名儿童。事后伪装成自然灾害,国际刑警组织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岛田信夫,原日本执行局专员,被除名后在曼谷用‘风斩’连续杀害四名女性混血种,把受害者的血统基因提取后转卖。” “李文斌,c级混血种,专门伪造意外事故现场骗保险金,去年在成都伪造煤气爆炸,炸毁了整栋居民楼,一家四口被困在地下室里活活烧死,就为了那张他之前帮受害者办的保险单。” “他们全都是死不足惜的罪犯!” 他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些事之前没有任何人能查到。但这个叫‘轮回’的家伙把每一个人的案底都翻了出来,精确到时间、地点、死者姓名。这不是电子入侵能解释的,要么有内鬼,要么这家伙本身就有访问这些信息的权限。” “信息战。”一直沉默的楚子航忽然开口。 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北京地铁线路图手册,右手搭在折刀刀鞘上,语气和平时在课堂上做战术推演时一样冷静,“先瘫痪敌人的情报网络,再逐个锁定目标。不管他是谁,手法很专业。” “他把这些人的实时位置发给我们了,相当于废掉了对方的情报能力。” 夏弥往路明非那边偏了偏头。“所以这人是敌是友?他把全世界的人叫来北京屠龙,转头又把所有人的位置打包发给你,还附赠一份犯罪清单。这是把你当免费劳动力使呢。还是说他其实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哥?”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份名单确实挺有用的。把这些案底往执行部一交,能解决不少积压旧案。” 芬格尔把电脑推到桌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睡不着,那就来复盘一下目前的情况——” “注意措辞,老娘是被你叫起来的。”夏弥瞥了他一眼。 芬格尔立刻改口,开始分析当前混血种势力分布和地形情报。 “第一步,先把这些罪犯清理干净。”路明非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几十个红色标记点上画了个圈,“这些人的案底连起来能编一本刑法补充教材,把他们留在北京只会让局势更乱。第二步再去找芬里厄。” “我建议优先搜索龙王。”楚子航的声音很平稳,但压在地铁线路图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了几分,“芬里厄是整个悬赏的核心目标。现在所有响应悬赏的猎人都往北京集结,他们的目标不是马修斯,不是岛田,是龙王。” “如果我们花时间清理罪犯,猎人团队不会等我们。一旦有人先一步找到芬里厄,不管他们能不能杀死一条初代种,光是战斗本身就可能造成大面积的地面坍塌和人员伤亡。” 他顿了顿,翻开那本地铁手册推到路明非面前,“六道轮回的真实目的还不明确。他送你这张地图,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想借你的手清理障碍。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在暗处看着。如果我们被罪犯拖住脚步,正中他的下怀。” 路明非沉默地听着。 “师兄说得没错,龙王是更大的威胁。”他说,“但我们先不管是因为他们相对容易处理,这个理由不够。” “我来换个说法,他们就是冲着芬里厄来的,如果放任他们在地面上乱窜,等我们开始搜索芬里厄的时候,他们随时会从背后冒出来给自己捅刀。” “而且这张地图只有我们手里有,并且恺撒在明处,我们在暗处,趁所有猎人都在等龙王的踪迹,先把他们一个一个拔干净。清除掉这些害虫再找龙王,到时候没人会来碍事,也不用担心背后挨冷枪。”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 “这些罪犯的动向需要有人实时跟踪。”芬格尔举起一只手,“这个我来。诺玛的加密频道已经接入地铁沿线的部分监控,虽然信号不太稳。但看名字的话这些人应该都不认识路明非,搞不好会以为是哪个送外卖的走错门了。” “那就是同意了。”路明非站起来,把手机上的地图投影到芬格尔的笔记本电脑上,“先从罪行最重的开始。马修斯排第一,岛田排第二,李文斌排第三。” “其余的目标按地理位置分组,顺路的同一天解决。芬格尔负责情报联络,实时更新每个人的坐标;遇到反抗就地拿下,不需要留手。” “我和路明非负责动手。你们负责指路和善后。”夏弥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李文斌就别让我单独去了。骗保险金还烧一栋楼的货色,连芬里厄看的动画片里的反派都不如,我怕忍不住把他碾进地里抠都抠不出来,到时候交不出活口。” 楚子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右手还搭在折刀刀鞘上,左手压着那本北京地铁线路手册,像一位即将外出巡逻的治安官。 “可以。但每清理一个区域,就同步搜索该区域的地铁隧道入口,争取在清理罪犯的同时逐步缩小芬里厄的搜索范围。” “成交。”路明非说。 第二天清晨。 雾霾把刚升起来的太阳糊成了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斑,四个人在酒店后巷集合。 芬格尔蹲在台阶上啃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包子,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目标的实时轨迹。 “第一个目标马修斯·凯恩,a级混血种,这会儿正在朝阳公园边上租的短租房里,还没出门。周边没有监控,最近的巡逻岗亭在八百米外——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楚子航将折刀收进外套内侧。夏弥绑好头发,活动着手腕。路明非把网球包甩到肩上,推开巷门,走进北京的清晨。 “走。先从最脏的那个开始。”路明非说 第180章 补完神格 路明非提着马修斯·凯恩的后领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北京的雾霾还没有散。他把人拖进停车场角落的阴影里,松开手,让那具瘫软的身体滑落在地上。 马修斯的脸上全是血,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脏全部移位,牙齿都被敲干净了。 但他还活着。 路明非下手很有分寸,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因为他需要这个人活着听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十一个人。”路明非蹲下来,用刀尖挑起马修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在开罗用沙暴埋了一支旅游团,十一人死亡,其中三个是孩子。最小的一个四岁,女孩,名叫法蒂玛。她的尸体被挖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骆驼玩偶,包装纸都没拆,那是她妈妈在景区门口刚给她买的。” “而你杀他们的目的,仅仅只是因为你喜欢听人被活埋时的哀嚎,我说的对吗?” 马修斯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含混的气泡音。 路明非看着他恐惧的眼神,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在饿鬼道,在东京,在每一个被他亲手清洗的罪人脸上。 每一次都一样——他们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只后悔自己被抓到了。 他直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刀背上沾着的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芬格尔刚发来了下一条坐标:岛田信夫,b级混血种,四十分钟前从朝阳某酒店退房,现在正往东三环方向移动,预计将在长虹桥附近的停车场换车。 路明非把手机收回口袋,弯腰抓住马修斯的后领,像提一只装满垃圾的麻袋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朝巷口,就这么把他拖着走去。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会烧得人失去理智。 他现在很冷静,冷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连风吹过去都不起波纹。 这种冷静他太熟悉了,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另一个世界,他刚从饿鬼道里爬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带着一群瘦得皮包骨头的难民,从那片灰暗的绝地里杀出一条路,终于回到了人间界。 他找到了人类政府,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那些人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张能躺着睡觉的床,而他需要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分发下去的渠道。 他找到当地驻军的时候态度很好,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因为他怕吓到他们。毕竟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妖魔鬼怪,是他一路从饿鬼道里捞出来的。 普通人看见这群东西大概会吓得当场失禁,所以他特意让妖怪们藏在城外,自己带了几个人类难民先进去交涉。 政府派了人来,但不是救援队,而是军队。 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包括难民在内的所有人围在操场上,逼问饿鬼道的入口在哪里。 有一个军官认出了队伍里的老妖怪,当场拔枪顶在老头的太阳穴上,说他勾结妖怪,是人类的叛徒。老妖怪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护着一个破碗,那是他死去的同伴留下的唯一遗物。 路明非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动手的了,他只记得等理智恢复的时候,操场上的士兵已经全部躺在地上,那个用枪指着老妖怪的军官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挤出来。 后来他去查了这些人的底细,翻遍了警察厅留在地窖里的旧档案和法院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判决书,发现这支所谓的“救援部队”,上到正团下到列兵,每一个人的履历都像是一份罪行清单。 欺压平民的恶吏,草菅人命的军官,把救灾物资倒卖给黑市的议员——他们穿着同一身制服,把持着这个国家最肥沃的几个粮仓,在饿鬼道肆虐、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囤积居奇,一袋大米的价格炒到了足够买走一户农民的祖宅。 难民饿死在街头的时候,他们在别墅里开派对。 一面墙是天堂,而这面墙的另外一面,是惨不忍睹的地狱。 那天他一共杀了一百多人。尸体码了整条街。老妖怪在旁边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路明非不知道那个头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只要他在的地方,就没有人敢再欺压平民。 在一切安定下来后,他对整个政府展开了大清洗,从地方到中央,从军官到议员,所有罪证确凿的官员要么被就地正法,要么被押送到重建区服劳役。 当时幸存下来的几个正直官员破天荒地联名上书,希望他能留下来接管政权——毕竟留下来的官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路明非拒绝了。 他让那几个确实干净的官员组建临时政府,自己带着妖怪们继续往东京走。临走之前他在广场上对所有聚拢过来的百姓说了一句:“你们不需要神。你们只需要一个不欺负自己人的政府。” 但百姓们需要神,他们需要一个能够指引他们的灯塔。 从那天起,神社里供奉的白夜龙神像所代表的象征就多了几条。 百姓会向龙神祈祷避灾、求雨、驱邪、庇佑,也会在递上状纸被人驳回的时候来点一炷香,请龙神为枉死之人还一个公道。 那些祈祷里没有经文,没有祷词,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龙神大人,请为我的女儿主持公道。” “龙神大人,请让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得到惩罚。” 有人在神像上刻下了“审判”二字,不知道是谁刻的,但那两个字至今还在所有龙神社的匾额上沿,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的力度。 后来大天狗告诉他,在神道教的体系里,神明的神格可以通过信徒的神力凝聚来补完,但从来没有哪个神明像他这样,在神格建成之后硬生生长出两条全新的枝桠。 那是规则本身在承认,承认他既是庇佑者,也是裁决者。 他记得伊邪那岐跟他说过,神格的权职是天生的,补完是后天的事,靠信徒的数量和信仰的纯度慢慢堆。 但审判和裁决这两条神格不是信徒堆出来的,是他自己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规则在天上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那块空白的石碑上刻下了他的新名字。 路明非提着手里的马修斯走出了巷子。 这个人曾经用一场沙暴活埋了一整个旅游团,以听话他们的哀嚎声取乐,以为自己下半辈子还能在猎人网站上接单喝酒。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个s级混血种大清早蹲在他家门口,把他在开罗犯的事一桩一桩地念给他听,每一桩都在他身上留了记号。 数百米的高空上,黑影正注视着地面上那个提着一个成年男人却像提着半袋垃圾一样走得稳稳当当的少年,看着少年那如同神明一般的双眼。 它发出低低的笑声,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期待。 “龙神大人,随着神格的补完,您的人性还能撑多久呢?希望我能见到您彻底抛弃人性的那一天。” 说完,它的身影消失不见。 第181章 白夜集团北京分部 深夜,白夜集团的北京分部。 路明非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手里还拖着两个已经神志不清的赏金猎人。 岛田信夫的双腕软塌塌地垂着,楚子航那一刀背精准地敲碎了他的腕骨,路明非补的一拳又断了他的锁骨,此刻他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肉。 另一个人是岛田的同伙,在停车楼顶试图从背后偷袭楚子航,被反手一刀柄敲晕在水泥地上,拖了一路还没醒,额头上肿着一个鸡蛋大的包。 紧跟在后面的楚子航把折刀收回袖口,右手虎口上残留的暗红血迹已经干透了。 他的步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呼吸平稳,只有袖口边缘那点溅上去的血迹证明他刚才经历了一场近距离的格斗。 夏弥拖着一个满脸是血的李文斌紧随其后,那家伙是在廊坊收费站被截住的,他试图用煤气罐炸出一条路来,夏弥在他点火之前用风王之瞳把他连人带车掀翻在路边,又从变形的驾驶座里拖出来揍到神志不清。 此刻他被夏弥拽着后领拖过白夜集团的大厅地面,鞋尖在瓷砖上刮出两道长长的黑色痕迹。 芬格尔抱着笔记本电脑最后一个从出租车里钻出来,反手关上大门。 他在车上全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没停过,膝盖上还搁着一包拆了封的薯片。 “你们效率也太高了,我今天光敲键盘跟踪你们的位置就敲坏了一个键帽。下回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让我多备几个外接键盘?”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前台的绿萝扫到墙上那幅白夜集团的logo,嘴角微微上扬,“这地方比咱们酒店强多了,前台还有绿萝。” 走廊里,几个早已等候的鬼族快步迎上来。 他们都戴着棒球帽,额角的短角压得极低,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为首的那个鬼族在路明非面前停下,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肩膀、手臂和脸侧——没有血迹,没有伤口,甚至连衣服都只有袖口蹭了点灰。 鬼族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恭敬:“龙君大人,恭迎您的到来。”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年轻鬼族立刻上前,一个从路明非手中接过岛田,另一个从楚子航手里接过那个还在昏迷的同伙,动作训练有素,拖人的时候甚至没有让皮鞋在地板胶上发出摩擦声,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第三个鬼族从夏弥手里接过李文斌,看见那张肿得不成人形的脸,“啧啧”两声,什么也没说,扛起来就走。 路明非接过另一个鬼族递来的温毛巾擦了擦手,又递回去。 “今天送来的这几个是最后一批了?四环以内全清理干净了,四环以外还有几个零星的,明天收网。让羁押室准备好抑制剂和手铐,这些人醒来之后可能会闹事。如果有哪个不老实就再加一层炼金锁链和法器,不用省,缺的我给你们补。” 鬼族点头应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皮鞋踩在地板胶上终于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会议室里,芬格尔将笔记本电脑接上大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投影上随即弹出一份刚整理完的移交名单,几十个灰色标记覆盖了整个北京城区,从朝阳到通州,从大兴到昌平,每个灰色标记旁边都标注着抓捕时间、移交地点和被移交人的身份编号。 马修斯·凯恩,a级,已移交。 岛田信夫,b级,已移交。 李文斌,c级,已移交。 名单往下翻了好几页才见底,大部分都是已经被抓住的。 “四环以内所有有罪记录的混血种已全部清除,四环以外还有几个目标在逃,预计明天中午之前可以全部收网。” 芬格尔把名单滚动到底,停在那几个还在闪烁的红色光点上,“这些罪犯目前都关在分部的临时羁押室,抑制剂和手铐都配好了,等执行部的运输车一到就能分批移交。不过问题是现在我们人手全在这儿了,一边看管犯人一边继续追捕,就算有白夜集团帮忙看管,这效率至少得打对折。” “而且学校那边也未必会来帮忙,毕竟严格来说这是我们和凯撒那边的的竞赛,学校要是插手就违反规矩了。”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开口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右手搭在折刀刀鞘上,左手压着那本北京地铁线路手册。 “下一步是搜索芬里厄。目前所有已知情报都指向地铁隧道网络,隧道总长度太大,出入口太多,仅凭我们几个人在下面地毯式搜索,效率不够。” “我需要再带几个人过来。光靠分部这几个鬼族,再加上你们三个,要在北京地铁隧道里找一条躲着看动画片的龙,人还是太少。” 路明非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三个人,眼神平静,“我要回一趟高天原。” “高天原?”夏弥放下手里那根从楼下便利店顺来的棒棒糖,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哪?” 芬格尔正准备合上笔记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楚子航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高天原是路明非的地盘,是另一个世界。那边有妖怪、神明,还有追随他的臣民。他平时在这边上学,偶尔回去处理那边的事务。” 夏弥眨了眨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介于好奇和怀疑之间的复杂神色。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着路明非,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不可置信:“所以你平时在这边当学生,放假回那边当王?难怪你揍我的时候下手那么干脆。” “你是真没把我当‘人’看是吧?等等,老唐是不是也去过?那天晚上他在水泥墩上跟我说的那些话,什么‘明明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他是不是亲眼见过你在那边什么样?” “他见过,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待了大半天,整个人都是飘飘欲仙的,还学会了日语的‘谢谢款待’。不过他在那边被雪女们当珍稀动物围观了好久,因为他是龙王,那些小妖第一次见活的龙王,或者说异世界的龙王,好奇点很正常。”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夏弥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往后一靠,那双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瞳孔里倒映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晚的认知极限是路明非一个人清空了北京城所有的罪犯,现在才发现那个极限只是一个起点。 “去。我还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听起来比地铁隧道有意思多了。而且我倒要看看,那些小妖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楚子航将折刀收回内袋,拉上拉链。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其他人看向芬格尔。 芬格尔啪地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动作干脆利落。 “看我干什么?你们都去了难道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守着这堆手铐?万一有罪犯醒了爬起来要跑,我这一百多斤可摁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大天狗还答应要送我一坛精酿的,这次正好去催一下。” 第182章 不是人就当牛马使 路明非伸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金色的门在会议室的白墙前无声地拉开,门框边缘泛着淡淡的荧光,门的那一边是云阁的回廊,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檀香混着远处积雪的清冽气息从门缝里涌进来,把白夜集团会议室里那股工业味道冲得一干二净。 芬格尔第一个跨过去,动作熟练得像个回了自己宿舍的留级生,脚踩在云阁的木板地上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大天狗先生最喜欢的麝香味,还有那股一闻就知道年份久远的精酿味,感觉我在副校长那里蹭到的拉菲都不香了。” 夏弥跟在他后面跨过门,脚步落在云阁的木地板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月光从回廊的竹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木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远处富士山的雪顶在夜空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棉花海。 “这就是你说的‘另一个世界’?”她转头看路明非,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那些建筑..全浮在云上。” “高天原本来就是建在云上的,所以用这个名字,不叫龙宫。” 路明非从她身边走过,顺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老唐上次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掉下去,你可别学他。” “那我觉得还是叫空中花园比较合适。”夏弥小声吐槽。 回廊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大群小妖怪从拐角后面涌了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那只长得像被踩扁的青蛙的小妖,它啪嗒啪嗒地冲过来抱住路明非的小腿,把脸埋在他裤子上蹭了又蹭,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裤腿。 “龙君大人!小的就说您会回来的!小的每天都去云阁门口等着,今天终于等到您了!” “酱油和大妖们不在,轮到你接班了?”路明非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拍了拍它光滑的小脑袋。 “嘿嘿,酱油大人回高天原之后在修炼呢,这次没能来,下次它肯定第一个冲出来!” 小妖把脑袋从他裤子上移开,仰着头,大眼睛闪着光。 旁边几只小妖怪凑到夏弥身边,仰头打量她,其中一只老鼠模样的小妖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姐姐身上有龙的味道,但是不像明非老大那么浓。” 夏弥弯下腰,伸手点了点它的额头,“鼻子不错,跟大狗狗有的一拼了。” 小妖被她点了一下,耳朵啪地竖起来,整只妖往后跳了半步,然后红着脸钻到同伴身后去了。 楚子航站在回廊边上,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小妖怪们。 他注意到这只被踩扁的青蛙小妖身上有一道旧伤疤,那道伤疤的边缘很杂乱,咬它的东西牙齿很锋利,而且咬完之后没有继续撕扯,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的。 他想起路明非讲过那个在饿鬼道里挣扎的故事,故事里没有提过这些小妖的来历,但现在他看到了那道疤,就觉得不需要再问了。 一个小妖挤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足足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瘪的果子双手捧给他。 “这是献给龙君大人的贡品,小的存了好多天才存下来的。您是跟着龙君大人一起来的,肯定也不是坏人。” 楚子航接过果子,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回廊那头传来木屐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九条银色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玉藻前走过来的时候顺手在路明非肩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 “龙君大人,下回能不能别挑大半夜回来?这群小东西本来都睡了,一听说您回来了,全从窝里蹦起来往云阁跑,踩碎了我两个花盆呢。” 她扫了一眼路明非裤腿上那片湿乎乎的印记,嘴角微微上扬,“又是那只青蛙?每次您回来,它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呢。”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裤腿,又抬起头看着玉藻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正好我要找你。北京那边搜索芬里厄人手不够,我来搬援兵。把玉藻前借我一用。” “借玉藻前?”玉藻前歪了歪头,眼角那抹绯红在月光下微微上挑,“龙君大人,我可是掌管高天原后勤的总管,几十万妖众的吃喝拉撒都要从我这儿过。您说借就借,这摊子扔给谁?” “茨木童子,我相信他能做到的。” 站在回廊角落里正抱着一摞公文路过的茨木童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绝望的三重转换。 “龙……龙君大人,”他的声音在打颤,“您是说……让属下一个人……接管高天原的全部后勤?” “酒吞大人已经把鬼族的日常事务全压在属下身上了,现在再加上玉藻前大人的那部分...属下每天本来就只睡几个时辰,这样一来连这几个时辰都保不住了!会猝死的啊!”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摞已经够他忙到下辈子的公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句低若游丝的哀鸣,“就算我不是人也不能把我当牛马使啊。” 玉藻前走到茨木童子面前,把九条尾巴收敛好,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倾身,对着他笑了笑。 “那就麻烦你了,小茨木~。” 第183章 头顶争夺战 “行了行了,等会我给你炼点丹药,死不了的啦。” 路明非随意的摆摆手,温暖的嘴说出了令人心寒的话,听得茨木心里一突。 路明非曾经将整片日本的所有家族和世家全都清扫过一遍,将他们所有的本事都学了过去,其中就包括炼丹和制药。 原本路明非只是抱着反正能学的心态学的,技多不压身嘛,觉得总有一天说不定有用。 结果您猜怎么着?嘿!真用上了! 于是在茨木童子绝望的眼神中,路明非摆了摆手,说: “我带朋友们去转转,茨木你好好干,到时候我给你升职加薪。” “...是,小的领命~” 茨木童子发出了无奈的叹息,这都是命啊!自己就不该答应帮酒吞那个家伙管理鬼族的。现在好了,什么活儿都往自己身上扔! 当然,路明非所说的升职加薪肯定不是真正的“升职加薪”,毕竟这种东西对于茨木童子来说半点用没有。 路明非所说的升职加薪,是在自己的神位神系里,给茨木留一个从神的位置,有了神位,茨木就能够借此吸收香火和愿力了。 路明非带着三人走出云阁,门口围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小妖,以及各个熟悉的面孔。 “龙君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吧!” 小雪女抱着路明非的大腿,双眼亮晶晶的,好似星辰。 “可以哦,‘门’的时间流速我已经能够大概控制了,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哦!” 路明非将小雪女抱起来笑着说,雪女本身自带的低温在周围泛起一阵白雾,将路明非的发梢染上白霜。 “等等路师兄,您说的时间流速,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夏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兴奋和惊恐。 兴奋是对路明非的实力而兴奋,能够自由调整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这是何等的伟力她想都不敢想。 惊恐当然也是对路明非的惊恐,能够穿梭世界,玩弄世间的存在根本是她无法想象的,就连至高无上的黑王都没有过如此操控时间的表现。 诺顿倒是有过类似的操作,他当初打造七宗罪时,就是在一个时间一比三十的炼金矩阵里完成的,这个炼金矩阵就连作为“炼金之王”的诺顿,和作为至尊的黑王都没办法复刻,足以体现它的珍贵。 可惜后来的白王之叛导致炼金矩阵被摧毁,不然夏弥还真想知道路明非有没有复制的能力或方法。 “我已经大概能够控制时间流速了,现在的比例我控制在五十比一左右,那边过去一个小时,这边过去五十个小时。” 此时的路明非正在与各个想要争夺他头顶的妖怪们“鏖战”,这些妖怪们自己也会混战。 猫又率先朝着路明非的头顶跳去,结果在半空中被风切给打了下来。 “风切,你个混蛋!”猫又怒骂道。 “咯咯咯,龙君大人的主位,有缘者居之!我先走一步了!” 风切毫不留情的嘲笑着风切,随后朝着路明非的头顶突去,但还没飞多快就被路明非一把抓在手里。 “风切,你好歹也是老前辈了,至于这么幼稚吗?” 路明非扶额叹息,风切作为风妖镰鼬一族的首领,以前明明是很可靠的,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呱,龙君大人,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您总不能拿的思路和眼光看到现在吧?” 风切抖抖他那缺了一角的耳朵,理直气壮的说。 路明非扶额叹气,手里一松,风切赶忙变成一团风朝着路明非脑袋扑来。 “胜利属于是我风切哒!” 风切喜出望外,但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数米外,让他直接愣住了。 看到取代他原本位置的猫又,风切忍不住骂道: “绮罗,你个混蛋!什么时候学的替身术!?” 绮罗,也就是猫又,忍不住发出奸计得逞的笑声。 “嘿嘿嘿,没想到吧风切,为了防备你们这种速度快的妖怪,我可是专门去找玉藻前大人学习了替身术,你就乖乖的当我的替身,为我的胜利铺路吧!” “胜利,是属于我绮罗哒!” 猫又兴奋扭过头,准备好好享受路明非头顶的“vip”位置,虽然还有些小妖在和她抢,但这些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根本不值一提! 但下一刻,绮罗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路明非的头顶,已经变成鸟窝!字面意思上的那种。 看着一大群缩小的姑获鸟缩在路明非的鸡窝脑袋上,感受着风切那戏谑的眼神,她忍不住对着一旁姨母笑的小姑获鸟们母亲大姑获鸟骂道: “黑泽琴,你看看你的孩子们都做了些什么!” 第184章 情感缺失的路明非? “阿拉阿拉,有能力者得之,这不很简单的道理吗~” 一袭黑衣的姑获鸟黑泽琴笑吟吟的说道,早在风切和绮罗互相争斗的时候,黑泽琴就让自己的孩子趁乱溜了过去。 绮罗和风切的眼里都只有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伙鬼鬼祟祟的小姑获鸟。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哦。” 黑泽琴身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和服,有着一对红黑相间的眼睛,散发着一种贤惠的感觉。 她伸手将绮罗抱起,顺着她的身体给她梳毛,不一会儿去,原本愤怒的绮罗就逐渐冷静下来了。 “可恶,下次我一定会赢的!” 绮罗一边享受着黑泽琴的抚摸,一边“恶狠狠”的咬在了她的手上。 “我说你们都不在意一下我的感受吗。” 路明非有些无奈的说,原本打理好的脑袋经过刚刚的那一番折腾,直接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鸡窝头”,这个窝里还有着不少的鸟。 见状在场的妖怪们都笑了起来,原本芬格尔也想笑的,但看着路明非想要杀人样的眼神,硬生生把笑容憋回去了。 而夏弥就没那么多顾虑,放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路师兄,你怎么变成鸟窝了!哈哈哈!” 路明非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后一个一个的将头上的小姑获鸟们递给了一旁的黑泽琴。 “黑泽,你要当好家长,不能跟着他们一起胡闹啊!” 将最后一只最小的小姑获鸟放到黑泽琴的手上,路明非说道。 随后,他感觉自己怀里的小雪女使劲往上爬了爬,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脖子。 “龙君大人,您看我就不会给您添麻烦!” 小雪女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路明非,路明非则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冰凉的寒气顺着她的脑袋钻入路明非的手掌。 “对对,小雪乃最乖了。”路明非笑的摸了摸雪乃的小脑袋,对于孩童和幼崽,路明非的容忍程度可是相当之高的。 虽然雪乃从年龄上比路明非还大不知道多少倍就是了。 刚刚一直在一旁“观战”的玉藻前也适时走上前,开始帮路明非整理起头发。 “龙君大人,您要保持作为妖王的威严啊,总不能每次都让我来帮您处理这些事情吧?” 玉藻前的声音很轻柔,又带着一点嗔怒,作为玉藻前老大的路明非却像个木头一样立在原地,任由玉藻前的玉手在他的头上和脸上摆弄。 看见这样的夏弥眼神严肃起来,她扭头看去,果然芬格尔也是如此,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一同凑到楚子航的身边。 “师妹,我觉得他们两个有奸情。” 芬格尔语出惊人,夏弥则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也这样觉得,你看这大狐狸那表情,那动作,像不像照顾男朋友的情侣?” “没错,这样子完全就是热恋期的情侣!他们两个绝对有奸情!” 芬格尔和夏弥慷慨激昂的讨论起来,毕竟两人相处的样子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作为有着数年“日本生活经验”(其实就是动漫)的夏弥,这一幕直接让她联想到日本动漫的经典剧情。 男主人要出门上班,女主人则是拿来领带,细心的为男主人系上领带,同时还帮男主人打理对方的衣服和面容,用着温柔的语气祝福对方。 这不就是这眼前的路明非和玉藻前的动作一模一样吗! “其实在中国老家的时候,苏晓樯也经常帮路明非打扫卫生和整理面容。” 就在夏弥和芬格尔的话题越来越偏,马上就要被河蟹的时候,楚子航插嘴,补上了关键的一刀。 芬格尔和夏弥:!!! 路师弟/师兄居然还脚踏两条船! 两人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兴奋起来。 “路师兄居然还脚踏两条船,你说双方知道对方的存在不?” 夏弥的语气十分兴奋,还有什么是比修罗场更加令人激动的嘛? “肯定不知道,苏晓樯的人格分析我看过,她可不是愿意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男朋友的人,她的性格是强势的那种!” 芬格尔一拍手掌,斩钉截铁的说。 作为卡塞尔的狗仔之王,以及拥有一个能帮他开后门的女朋友的情况下,路明非身边人的人格分析他全都看过,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苏晓樯了,明明不是混血种,却有着比大多数混血种还要漂亮的容貌,以及那堪称“白给”的各种行动。 说实话,芬格尔实在无法想象,这样漂亮的一个女孩子都主动来帮你打理卫生和仪容仪表了,路明非是怎么忍住不告白的? 在芬格尔眼中,苏晓樯的各种行动几乎和告白没什么区别了,但路明非就好像看不出来一样,当成两人的日常生活了。 难道路明非其实是个段位极高的渣男,故意吊着苏晓樯的? 就在芬格尔发挥他那身为狗仔之王的大脑胡思乱想,马上就要编排出一部叫做“卡塞尔s级的风流史”的故事时,楚子航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显是你想多了,我看过路明非的人格分析他是一个很标准,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传统中国人,即有爱心、同理心和嫉恶如仇,从这次路明非决定先解决这些混血种猎人就足以看出他的性格。” “你说他是什么高段位的渣男,这一点我是很不相信的,虽然他的智商和战斗智商极高,但他的情商是真的低。” 楚子航难得说出一大段话,而且内容还是偏护路明非的,这让芬格尔和夏弥十分稀奇。 “师兄,难得见你说这么多话诶,用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说话不累吗?” 夏弥伸出手指戳了戳楚子航的冰块脸,似乎想要确定楚子航的脸是不是真的和冰块一样硬。 “这么说,路师弟岂不是情感缺失?” 芬格尔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分析着。 “但是不对啊,在寝室里他的情感可丰富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情感缺失的样子啊?” 芬格尔有些不理解,假如路明非真的是情感缺失,那么对玉藻前和苏晓樯的相处方式算是正常了。 但平时的路明非怎么看都不像是情感缺失的样子,总不可能情感缺失只缺爱吧?那可真是太生草了。 第185章 抑制和反转死侍化的药剂?活的火箭! “哎呀,等会儿去问问路师兄的老相好不就知道了?我们可是路师兄的‘手足兄弟’啊,总不能连这点小事都不告诉我们吧?” 夏弥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主要是路明非那边马上要“腻歪”完了,再继续聊下去就不礼貌了。 “好了,龙君大人,请您不要再把自己弄乱了,打理起来很麻烦的。” 玉藻前将最后一缕头发打理好,有些无奈的说。 “安啦,下次我自己会用清洁术清理的。” 路明非摆摆手,玉藻前却在此时表达了否定。 “那可不行呢龙君大人,负责您的仪容仪表和生活起居可是属下的职责呢,要是连这种事情都不允许的话,您是不是要抛弃人家了。” 玉藻前的声音楚楚可怜,听着就忍不住让人呵护,她揉了揉眼睛,路明非就这么看着她揉出来两滴眼泪。 路明非:? “别作妖了行吗?虽然我知道这是狐狸的天性,但你是妖怪,不是正常狐狸啊!就不能克制一下吗?” 路明非已经要无力吐槽了,两人的这副情景看起来就好像是自己是渣男渣了人家一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而不远处的夏弥和芬格尔倒是兴奋起来了,就连楚子航都忍不住停下观察周围的景色,在不经意间瞥向那边。 “那可不行呢,毕竟保持天性也是修行的一种哦~” 玉藻前笑吟吟的说,眼泪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o`*)))唉...”路明非发出一声叹息,只觉得狐妖一族要完蛋了,族长都是这样子了,其他狐妖还得了? “好啦好啦龙君大人,不逗您了。” 玉藻前恢复到刚刚见面的正经模样,开始询问起路明非回来这边的目的。 “首先是为了让你们帮忙处理一下这些混血种猎人,我们在那边的位置相当于大清的北平,是国家的首都。” “无论是直接杀了这些家伙还是关起来都很麻烦,干脆直接带过来了,正好研究部门不是缺一批混血种实验体吗?给他们送过去吧。” 路明非指了指被一起提过来了混血种猎人们,这些猎人早就被提前打晕了,现在还晕着呢。 “嗯...原来如此,实验室确实缺一批活体的实验体,有了这批实验体,您之前要求能够抑制和反转死侍化的药剂,说不定就能完成了。” 玉藻前这话说完,路明非倒是没什么反应,但一旁的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芬格尔和夏弥忍不住惊声尖叫,就连一向冷静的楚子航都失态了。 “抑制和反转死侍化的药剂?这不可能!”x2 无论是夏弥还是芬格尔,都说这是属于不可能的一件事,在他们的认知里,混血种一但死侍化了就彻底完了,基本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但现在有个连混血种都不是“人”,在说能够研究出抑制甚至反转死侍化的药剂,听起来似乎还是可以量产的。 这怎么可能!? 楚子航并没有说些什么,首先是因为他对这方面了解的并不是很多,虽然他经常使用能够精炼提升血统的禁术“爆血”,但他对于混血种本身的了解并不是很多。 其次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他相信路明非,他相信路明非也相信着路明非的部下,既然能说出这种话,那就是一定有把握的。 当然,楚子航也没忘记白夜集团可是在路明非名下的呢,作为新兴的生物科技公司,网络上几乎所有人都在说白业集团的生物科技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往后发展五十年都不一定能够达到白夜集团的程度。 如果这番话被研发部听到只会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 五十年?看不起谁呢! 有着灵力妖力科技,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生物样本作为支持,如果这样发展出的科技能被另一个世界用区区五十年追上,那么科研部的所有人都得切腹谢罪。 毕竟无论是样本还是资源都在全面碾压对方的情况下,被对方五十年的时间追上了自己的科技,那么所有的研究人员干脆死了算了。 当然,也不能排除对面将龙族样本和炼金术加入到科研里,那样的话确实有很大的可能性追上发展,但那也需要至少三十年的时间。 毕竟龙血体系可远不如这个世界丰富多彩,这个世界可是有超能力者这种东西的,其中就有不少科研类型的超能力者。 咳咳,话题扯远了,总而言之,楚子航十分的相信路明非,他相信这个世界真的能够研发出拯救死侍和不稳定混血种的药剂。 玉藻前听见芬格尔和夏弥的质疑,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眼里的蔑视展露无遗。 “呵呵,不要用你们狭隘的目光来看待我们的科研部,你们这话要是被科研部的那些家伙知道,指不定得怎么整你们。” “能讲解一下吗?”夏弥举起手问道。 “呵呵,比如把你们绑在他们新发明的水下火箭上,直接朝着马里亚纳海沟发射。”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在水下行动的话,潜水艇完全碾压这个什么水下火箭吧?” “而且目前世界上也没有能够承受这种运动和水压的金属吧?”夏弥适时补充。 芬格尔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在水下行动的话,潜水艇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吧?水下火箭是什么鬼! “哼,土包子,谁和你们说水下火箭是金属做的?” 听到这话的夏弥和芬格尔更加疑惑了,不是金属做的还是啥? 唯有一旁的楚子航脸色一变。 白夜集团是否擅长生物技术,而且白夜集团的科技大部分是从这个世界带过去的,所以这个世界的生物技术十分发达,水下火箭不是用金属制造的,不会是... 楚子航嘴里突然出现一股反胃感,想要吐些什么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而玉藻前接下来的那句话,则是证明了他的猜想没错。 “水下火箭,是活的!”玉藻前如是说。 第186章 这有点邪典了吧 “活的?什么玩意!你再说一遍!” 芬格尔的声音直接劈了叉,一只正巧从他脚边路过的小妖被这一嗓子吓得原地蹦起半米高,连滚带爬地钻进回廊栏杆缝隙里,只露出一截还在发抖的尾巴尖。 楚子航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出声,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那个动作很细微,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夏弥注意到了。 夏弥自己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那双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水下火箭是活的”这个信息正在她脑子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认知重构。 这怕是有点邪典了吧?夏弥如是想到。 “生物科技。水下火箭的外壳是高强度的硅基生物甲壳,配合可以收缩舒张的肌肉纤维束,推进系统是利用生物电脉冲驱动的高效喷射器官。整枚火箭从头到尾全是活体组织,是培育出来的,而不是制造出来的。” 玉藻前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调子,仿佛她说的不是深海高压和活体组织这种东西,而是今天茶室的插花选了什么品种。 她的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毛茸茸的尖端扫过回廊木栏杆,把一只正趴在栏杆上打瞌睡的小妖扫了个趔趄。 那只小妖从栏杆上滚下来,在空中翻了两圈稳稳落地,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瞌睡,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玉藻前低头看了它一眼,用尾巴尖把它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着路。 芬格尔的目光缓缓转向路明非,眼睛里写满了“你养的这帮妖怪到底是什么怪物”。 路明非接收到他的眼神,耸了耸肩,顺手把一只试图往他脑袋上爬的小姑获鸟捞下来放在肩上:“别看我,科研部不归我管,我只负责给经费和提需求。当初大天狗说他们要用核废料做培育基底的时候我也觉得有点离谱,结果他们还真搞成了。” “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路某不知道技术,但路某尊重技术。” “核废料!?”芬格尔感觉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他张了张嘴,还想追问点什么。 但一只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肩膀上的小妖凑在他耳边,用极小的声音问:“客人,您还需要冰敷贴吗?您的脸色很差诶,雪女那边说可以给您打八折。” 芬格尔机械地转过头,看着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回答:“不用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冰敷贴,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小妖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科研部有!上次他们研发了一款能让人忘记恐惧的香炉,副作用是被测试者把当天所有事情全忘了,包括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过第二天就恢复了!” “那还是算了,这种好东西还是他们自己留着吧,我无福享受。”芬格尔面无表情地把肩膀上那只小妖拎下来,放进旁边的花盆里。 小妖在花盆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好,仰头继续看热闹,尾巴尖从花盆边缘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夏弥没有参与芬格尔和小妖的对话。 她盯着玉藻前那张悠然自得的笑脸,脑海里却回想起龙族的炼金术,试图找到能够相比的技术和成品。 随后她悲哀的发现,虽然龙族的炼金术也很有特点,但“敌方”的科技很明显是不正常的,毕竟有什么正常人会想到用生物来打造交通工具呢? 哦,“星际争霸”里的虫族会,夏弥的思绪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话说这里的生物科技这么发达,连活体载具这种邪典的东西都搞得出来,那芬里厄的下半身是不是... 而且就算不行,这么个力量体系乱七八糟的世界,总有办法吧?夏弥的心底涌起一抹希望。 玉藻前用眼角余光扫过在场几个人的反应,嘴角那抹微笑始终没有褪下去。 芬格尔的魂不守舍、夏弥的思绪万千、楚子航的沉默凝视。 这些反应在她眼中大概就跟茶室里的点心一样,各有各的滋味。 “龙君大人,您这几位朋友倒是挺有意思的。”她收回目光,顺便用尾巴尖轻轻拨开一只正试图从她脚边爬过去的小妖,“不过时间不早了,属下先去实验室那边交接这批实验体。明天一早把待命的人手召集起来,等您出发的时候直接领走——科研部那边刚才传讯说,抑制剂的三期临床数据已经出来了,想请您抽空过目。” 她微微倾身,那姿态算不上正式的鞠躬,更像是一个老管家在提醒主人明天的日程安排。 几只正巧路过的河童看见她倾身的动作,习惯性地放下手里的水桶准备跟着行礼,被玉藻前用尾巴尖一指,那意思是“没你们的事”,河童们立刻抱起水桶继续赶路。 “抑制剂?”芬格尔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的头猛地从花盆那边扭过来,速度快得差点把脖子闪了,“等一下,你说的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吧?” “能让龙族基因进入休眠状态,同时激活人类基因自身修复能力的药剂。” 玉藻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目前三期临床的反转率已经接近百分之七十,治疗周期压缩到了十几天以内。科研部那边还在攻克几个难关,等最终版本出来之后,完整的汇报会呈给龙君大人。” 她说完这句话,冲路明非点了点头,九条尾巴轻轻一甩,踏着月光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那只之前被从栏杆上扫下来的小妖不知什么时候又爬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打瞌睡,尾巴尖随着呼吸的频率一上一下。 众人都在消化“活体火箭”所带来的震惊。 第187章 玉藻前老师开课了 在水下火箭所带来的冲击还没完全消化完的时候,玉藻前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语调,仿佛刚才她说仅仅只是一件十分常见的事。 哦,对于他们而言,确实是一件十分常见的事。 “至于抑制和反转死侍化的药剂,”她的目光在芬格尔和夏弥脸上轻轻扫过,嘴角挂着那种高天原所有妖怪都熟悉的微笑。 如果酒吞在这里,立马就会大倒苦水,因为这是玉藻前要戏弄别人的前兆,而他就是那个被戏弄的。 “你们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你们对死侍化的理解还停留在‘龙血侵蚀’这个层面。混血种体内的龙族基因一旦被激活,就会开始改写宿主原有的基因序列,这个过程在你们看来是不可逆的——就像一杯墨水滴进清水里,墨水不可能自己从水里分离出来。”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指尖亮起一团淡金色的狐火。 “但我们的科研部不这么看。他们发现死侍化本质上是一场细胞层面的战争,龙族基因是入侵方,人类基因是守军。守军打输了的根本原因不是敌方太强,而是守军没有后援补给,人类基因的复制速度跟不上龙族基因的侵蚀速度。” “所以他们的思路很简单:给守军提供补给。” “用经过炼金术提纯的妖力因子作为载体,把能阻断龙族基因表达的特殊抑制剂直接送进被侵蚀的细胞内。这种抑制剂不是杀死龙族基因,而是给它发一条‘休眠’指令,让它暂时停止对宿主基因的改写。” “同时,另一组成分会激活人类基因自身的修复能力,你们混血种体内的龙血本来就有很强的自愈力,只不过平时这股力量被龙族基因抢去用来侵蚀宿主了,我们只是把它重新调回正确的方向。” 芬格尔的嘴张得老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玉藻前指尖那团狐火,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已经死侍化的人,吃了这个药,能从那种全身长鳞片、神智全失的状态,重新变回正常人?” “目前还不能完全变回正常人,但可以做到大幅度反转。” 玉藻前收回手指,狐火在她指尖跳跃了两下,像一颗被捏住尾巴的萤火虫,然后悄然熄灭,“实验数据表明,注射后几十个小时内,体表鳞片脱落率能超过大半,骨骼结构开始向人类形态回归,最关键的是意识。” “大脑皮层被龙族基因抑制的区域会重新激活,被实验体的神智会逐步恢复。当然,完全治愈还需要更长时间的研究。科研部那边正在测试第三阶段的修复方案,目标是让死侍化反转率突破更高,同时把治疗周期缩短到一周以内。不过目前有个瓶颈,缺少活体实验体。” “毕竟,所有的生物科技都建立在活体实验之上,缺少素材的我们,只能靠龙君大人偶尔扔回来的死侍尸体来做实验,偶尔会有几只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死侍。” 她说到这里,目光越过芬格尔和夏弥,落在那几个被鬼族拖进走廊深处的混血种猎人身上。 那些瘫软如泥的赏金猎人正被一个接一个地装进特制的金属箱,箱体表面刻满了暗金色的炼金符文。 “这批实验体送来得正是时候。科研部那边一直在催,说活体样本的存量已经见底了,再不来新的就只能用小白鼠凑合——可惜小白鼠体内没有龙族基因,打了抑制剂也测不出效果。” 她收回目光,嘴角那抹微笑又深了几分,“这下好了,他们至少能忙上大半年的,省得天天来我这儿申请加班经费。” 夏弥感觉后背微微发凉。 死侍化是混血种的终极噩梦,几千年来没有任何人找到过逆转的办法,唯一的办法还是死亡率极高的“封神之路”,而这项技术已经被长老会禁止了! 现在这条规律在她眼前被一群连混血种都不是的妖怪一拳打穿了。她看着那条通往实验室的长廊,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跟她在教科书上学到的完全不一样。 只不过夏弥不知道的是,逆转死侍化的方法确实存在,但代价过于沉重。 楚子航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但他放在折刀上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那柄昂热借给他的折刀刀鞘上还刻着梅涅克的纹样,而此刻他听见的那些话,抑制龙血侵蚀、修复人类基因、让失控的混血种找回理智。 如果早几十年存在,也许很多死在屠龙战场上的战友就不用死了。 芬格尔举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课堂上请求发言的学生。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妖力因子载体’,到底是什么?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炼金材料。”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种“你这凡人怎么这么多问题”的意味没有持续太久。 “简单来说,是用高天原土着妖怪的妖力提炼出来的。妖怪和人类不一样,我们是灵性生物,基因结构和人类存在本质差异。龙族基因那套侵蚀机制在我们身上根本不起作用,反过来也一样,我们可以用妖力构造出龙族基因无法识别的微型运输器,把抑制剂精准地送进目标细胞内。” “补充一句,虽然人类也能用灵力成为灵性生物,但本身的基因并不会改变,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强大人类的寿命远远不如弱小的妖怪的主要原因之一。” “至于那些已经发生不可逆异变的组织,比如完全龙化的肢体和器官,抑制剂无法修复,就只能靠第三阶段的再生方案,也就是用经过炼金术改造的干细胞重新培育正常的人类组织,然后进行移植替换。”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浮现出一团淡金色的妖力光晕,随手把这团光晕收了回去,“当然,具体的炼金公式你们应该看不懂,我也懒得讲。你们只需要知道,高天原现在的生物科技,大概领先你们那个世界好几个世纪,这还是往保守了说哦~。” 芬格尔和夏弥同时转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正把小雪女放回地面,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让她归队。 他察觉到两人的目光,抬起头来,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看我干什么。我一直想当条懒狗来着,是他们不让。” 他朝玉藻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认命感,“现在高天原的综合实力大概比秘党加校董会翻个几倍,这是保守估计,毕竟我也不知道秘党的那群老东西会不会藏些什么东西,有这批实验体之后这个差距还会越拉越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隐蔽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刚才猫又说要去跟风切再战三百回合。我押了十个神社的香火钱赌她赢,你们要不要也下个注?” “小赌怡情嘛。” 第188章 妖怪们的赌约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一只还蹲在他头顶怎么都不肯挪窝的小姑获鸟叽叽叫了两声,被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尾羽,不情不愿地飞到旁边的树枝上去了。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舔着爪子,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听见“十个神社”这个数字,耳朵尖抖了抖。 绮罗趴在黑泽琴腿上,尾巴在被梳毛的过程中炸成了一大团蒲公英,听见路明非的话立刻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像是两颗刚擦过的琥珀。 “龙君大人押了我赢!”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尾巴从黑泽琴手里挣脱出来,冲着石灯笼上的风切示威似的晃了晃,“听到没有?十个神社!你还不赶紧认输?” 风切低头看了她一眼,舔了舔自己缺了半截的那只耳朵,语气不紧不慢。 “十个神社而已。当年龙君大人跟我赌恶鬼讨伐数的时候,我还倒欠他二十个。” 他把舔完的爪子往石灯笼上一搭,“后来发现他每次都用权柄提前探好恶鬼数量,我就再也不跟他赌了。那段时间我的私房钱全填进去了,连买油豆腐都得跟河童借。” “风切,你给我闭嘴,揭老底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路明非被揭了老底,甩甩手,语气里透着一种“这事早过去了你怎么还翻旧账”的无奈,“那次是你自己要跟我赌的,我又没说不能用权柄。” “权柄不算作弊?”风切抬起眼皮看他。 “不算,那是战术侦查。”路明非理直气壮地把小雪女从胳膊上摘下来放在地上,顺手扶正她头顶歪掉的发饰——一片冰晶凝成的雪花,边缘镶着极细的银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小雪女晃了晃脑袋,发现发饰不歪了,仰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纯粹的笑容,然后又把脸埋进了他袖子里。路明非低头看了她一眼,任由她继续挂在胳膊上晃悠,完全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夏弥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偏头问芬格尔:“他们在说什么?神社?” 芬格尔正蹲在回廊边上,手里捏着一片从花盆里捡的枯叶逗那只不肯睡觉的小妖。 小妖趴在花盆边上,用爪子拨弄枯叶的边缘。 “妖怪们的赌注,高天原的神社跟愿力挂钩,一个神社一年的香火够一只小妖修炼好几年。在这边,愿力比咱们那边的美元还硬,美元还能印,愿力只能靠信徒一炷香一炷香地拜出来。药材、修炼资源,我们都认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路明非,“龙君大人名下有好几百几千个神社,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多少个,上次大天狗大人跟龙君大人报账的时候他差点睡着。你想想,你跟一个连自己有多少神社都不在乎的人报账,连账本都懒得看,身为管家的大天狗大人能不叹气吗。” 夏弥顺着芬格尔的目光看过去。 路明非正试图把小雪女从袖子上摘下来,动作熟练得像摘一片粘在裤腿上的苍耳。她忽然想起路明非说过的那句话——我一直想当条懒狗来着。 “他是真不想要。”夏弥说。 “他是真不想要。”芬格尔点头。 毕竟,能够拥有数千且都有人供奉的神社,足以想象路明非以前是付出了什么才做到的。 这些神社既是人们对于路明非感激,也是路明非应得的报酬。 虽然路明非也不咋在意这些。 楚子航站在回廊另一侧,把折刀收回袖口。 风切的耳朵又抖了一下,绮罗的尾巴还没梳理完就迫不及待地从黑泽琴腿上跳了下来,几步窜到石灯笼下面仰头冲风切喊:“下来!现在就来!看我不把你尾巴上的毛拔光!” 风切慢悠悠地从石灯笼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从绮罗头顶掠过,尾巴尖扫过她的耳朵,气得猫又当场炸毛。 黑泽琴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梳子,几只小姑获鸟围在她脚边叽叽喳喳地为猫又加油助威,场面乱得像是每年开春时的妖怪运动会。 一只河童拎着水桶路过,差点被突然冲过来的猫又撞翻,稳住身形之后摇摇头,从水桶里捞出一片不小心掉进去的姑获鸟羽毛,继续往茶室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看着这场热闹,忽然想起件事。 “对了,”他偏过头看向芬格尔和夏弥,“你们要不要在这儿享受一下特产?温泉那边今晚正好空着,小雪乃刚才就喊着要去泡。门的时间流速我能控制,在这儿待上两个星期,回去还不到第二天天亮,够你们泡完温泉睡一觉再泡一轮。” 小雪女仰头“嗯”了一声,转身迈着小碎步跑向回廊尽头,跑了几步又回头冲芬格尔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消失在拐角处。 芬格尔看着那个消失的小小背影,表情极其认真地举起手:“我有个问题。那个温泉,是不是也是活的?” 路明非想了想。“那倒不是。不过温泉水是从地底引上来的,水源附近有条成了精的温泉蛇在守,岩盘裂开之后它自己搬进来的,说是这里的灵气浓度高,适合蜕皮。后来蜕了七次皮,从三尺长蜕到半丈。所以严格来说,温泉本身不是活的,但温泉边上住的蛇是活的。” “放心,它不咬人,它跟科研部那帮人混久了,连谈判都学会了。” 芬格尔沉默了几秒,把手放下来。 “我问你这个问题就是个错误。” 夏弥在旁边笑了出来,伸手弹飞落在袖口上的一片落叶,朝路明非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泡温泉去。来这边之后接收了太多离谱信息,脑子都要转不动了。让我泡一下你们这边‘不是活的但边上住着活的会谈判的蛇’的温泉,看看能不能把世界观重新拼回去。” 第189章 温泉与神官 温泉分为两处。 路明非带着楚子航和芬格尔在男汤,夏弥跟着玉藻前去了隔壁的女汤,中间隔着一排茂密的青竹和几块天然岩石。竹影落在水面上,被热气蒸得微微晃动,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夏弥的笑声和玉藻前慵懒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具体在聊什么。 男汤这边倒也不冷清,几个河童占着池子一角,正互相往头上浇水,碟子里的水换了一轮又一轮;一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老猿靠在池边闭目养神,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岸上那堆浴衣有没有被风吹跑。 路明非把整个身子沉进热水里,只露出脑袋和搭在池边的那条毛巾。 小雪乃本来也想跟进来,被雪女们眼疾手快地拎去了女汤,临走时还扒着岩石不肯松手,最后还是玉藻前隔着竹林喊了两句,她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那条通体雪白的大蛇盘在池边岩石上,尾巴尖浸在水里,一动不动的,像是早就在热气里睡熟了。 芬格尔找了个离蛇最远的角落下水,热水没过肩膀的瞬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月光,泡了好一阵子才像是终于把脑子里的信息消化完了,在水里吐了几个泡,忽然冒出一句感慨:“平时在学院里喊他师弟,谁能想到他在这边是这么大个老板。”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坐在池子另一端,背靠着岩石,折刀放在池边伸手可及的位置,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薄雾上。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路明非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几只小妖在池边追逐打闹,其中一只不小心踩到了那条白蛇的尾巴尖,白蛇只是懒洋洋地抽了抽尾巴,连眼皮都没抬。小妖们松了口气,继续追着跑远了。 竹林里的石灯笼火光摇曳,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这时候竹林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走得有些急。 一个穿白色狩衣的老人在河童的引领下穿过竹林,衣摆沾了夜露,鬓角的银发被水汽打得微湿,但脚步极稳,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神田明彦,富士山脚下那座龙神神社的老神官,也是在当初路明非刚走出饿鬼道时跟随他的第一批信徒之一。 他年轻时是个阴阳师,后来亲眼见过路明非化龙封火山之后,便辞了阴阳寮的职,在富士山脚下亲手建起第一座供奉白夜龙神的神社。 他在池边三步外站定,先整了整衣冠,然后深深一鞠躬,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龙神大人,这么晚来叨扰,实在是老朽的罪过。”他直起身时眼角还带着些许赶路的潮红,但声音稳当得像一碗端平的水,“只是老朽听说您这次带着贵客回来,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拜见一下。” “这盒樱饼是今早老朽的孙女亲手做的,手艺虽不及高天原的厨子,胜在心意实在。老朽替她斗胆呈上,还望龙神大人不要嫌弃。” 路明非睁开眼,从水里坐起身来接过了红漆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枚粉色樱饼,饼皮上还印着樱花的纹样。 “明彦,你每次都这么客气,都说了多少次私底下没必要这样。”路明非的语气有些无奈,又不是正式场合,这么小心翼翼干嘛呢? “不敢不敢,那些都是小事。那几卷您留的经文,老朽每日早晚诵读,不敢懈怠……” 老人说着说着,眼眶忍不住泛了红,又深深鞠了一躬,“老朽只是多年不见龙神大人,心里想念。” 芬格尔靠着池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听不懂日语,但他看得懂那个老人脸上的表情,那种眼神他在执行部那些老专员脸上也见过——是那种真正把命托付给别人的信赖。 老神官在池边又鞠了一躬,这才把红漆木盒放在池边的石台上,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眼睛一直看着路明非,眼角那些皱纹里夹着说不完的话。 “龙神大人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他问。 “待不了多久,那边还有事。”路明非把浮在水面的木盒往芬格尔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尝尝,芬格尔也不客气,拿起一个樱饼咬了一口。 “不过时间流速我能控制了,以后回来会方便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老神官连着点了好几下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几分,“神社里的神官们总是问老朽,说龙神大人什么时候再来讲经。” “上次您讲的那卷《度厄经》,老朽抄了三份,一份留在本社,两份分给了附近的分社。只是老朽资质愚钝,有几处经文理解得不准,怕抄错了,一直想找您请教。” “哪几处?”路明非问。 老神官从怀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经书,书页间夹着好几张纸条,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经文,凑近了池边的石灯笼。 “就是这一句,说‘神不度人,人自度’,讲的是世人向神明祈祷时,真正的救度并非来自神明的一念慈悲,而是世人借着祈祷这个行为自己唤醒了自己内心的觉悟。” “老朽把这句话的意思向年轻神官们反复讲了不下数十遍,他们都说听懂了,可上次考试的时候还是有半数的人答得云里雾里,拿给老朽看的答卷五花八门,有说神佛降世的,有说天命所归的,就是没几个答到点子上——心里实在没底,一直想找您求证。” “就是这个意思,世人遇了难处来拜我,不是指望我替他们解决所有的事,是给自己找个扛下去的念想。真正让他们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是他们自己心里那股劲。信我能给他们这个劲,我的职责就算尽了。” “神官们读几行经文就去考别人,当然是看不懂的,经文不亲自入世体验过,本来就看不懂。” 路明非靠在池壁上,语气随意但笃定。河童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互相泼水,歪着脑袋听;连那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猿都睁开了眼,朝这边望了望。 老神官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把路明非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边记边点头:“就是说,经文只能指路,走路还是要靠自己。老朽明白了,回去就给那群小子重新讲,免得他们天天捧着经书念得摇头晃脑,却连这一关都过不去。” 他记完之后把小本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龙神大人,上个月关东那边几个分社的长老联名上书送到老朽这儿,说想在每年立春那天增加一场祭祀,专门供奉您当年平定关东洪灾的事迹。他们说立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跟您当年治水救民的意义相合,想请您的神示。” “这种事你们自己定就行,不用每次都问我,觉得合适就办。”路明非摆了摆手。 “是,那老朽回去就给他们回信。另外,今年新选上来的几个年轻神官,老朽打算让他们轮流去各分社历练,先从清扫庭院和抄写经文做起,等过了三年的考核期再来见过龙君大人。” 老神官又记下了几笔,然后收起本子和笔,从怀里又掏出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绢帛,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关东分社三百名神官联名写的祈愿文,他们听说龙神大人最近在那边世界有大事要办,就想写封祈愿文给您,又怕太隆重了会打扰到您。” “老朽也拦不住这群小年轻,个个有一腔赤诚。您看看就好,要是不方便带,老朽就带回神社供起来,也是一样的。” 路明非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有端正的也有歪扭的,最末尾还有几个明显是刚学写字的孩童补上的签名,笔画歪得不成样子,但看起来却朝气蓬勃。 他把绢帛卷好,放在浴衣旁边。 “我收着了,放心吧。”他说。 芬格尔把剩下半个樱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这边的神官也太能操心了吧。” 楚子航则是在一旁补充,“很正常,这个神官一看就是神官们的首领,他既要负责神社的事情,也要处理其他地方神社神官的事。” “楚师弟你咋知道的?” “推测出来的。” “...行。”芬格尔有些无语。 老神官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神社修缮的琐事,得到路明非的答复后便起身告辞。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手里的炭笔还夹在耳朵上没来得及取下来,白色狩衣的衣摆消失在竹林深处,石灯笼的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190章 温泉的另一端 夏弥靠在池边,仰头看着竹叶缝隙里的那轮圆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玉藻前姐姐,你们这边的温泉太舒服了。这水是天然的还是用妖力加热的?” 夏弥可能忘了,自己的年龄比人家大了不知道多少。 “天然地热,水源是从富士山底下引上来的。”玉藻前闭着眼睛靠在岩石上,九条尾巴在水里散开,毛茸茸的尾尖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热气把她眼角那抹绯红蒸得愈发艳丽。 “龙君大人当初亲自引的水脉,说泡温泉对修炼有好处。后来科研部想在水源附近建个恒温实验室,被雪女们集体抗议堵了门——她们每周都要来泡三次,谁敢动水源她们就跟谁急。连大天狗都被堵在门口好说歹说了半天。” 夏弥笑了出来。 “雪女泡温泉?她们不是最怕热的吗?” “所以才泡得勤。难得有个能让她们暖和过来的地方。”玉藻前睁开一只眼睛,“小雪乃刚来的时候还不敢下水,只敢坐在池边把脚丫伸进去,被热水烫得冰晶发饰直往下掉。现在泡得比谁都积极,每次都赖到最后才肯走。” “龙君大人当初教我们的。”一个年长的雪女轻声接话,她正把木盆浮在水面上当小桌,上面放着几只小酒杯和一小壶清酒,“修炼寒气太久,身体会僵,温泉的热力能让气血重新活络起来。我们以前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冷才是最舒服的,后来被他拎过来泡了几次才知道,原来暖和也可以是舒服的。” 夏弥听着,忽然想起路明非在卡塞尔的样子。 每天上课打瞌睡,被教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一脸茫然,考试全靠楚子航帮他划重点,不过战斗方面的课程倒是科科满分,无论是驾驶、枪械还是格斗。 但在这里,在这个他跟妖怪和神明并肩走过十几年的世界里,他是救了无数条命的王,是手把手教妖怪们生存的老师,是名下管着好几百几千个神社自己却连账都懒得看一眼的白夜龙神。 “他在那边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夏弥轻声说,“要不是亲眼看到这些,打死我也想不到他在另一个世界是这么大的人物。” “他在哪边都一样。”玉藻前闭上眼睛,语气平淡但笃定,“在你们那边他不需要当王,所以他就安安心心当学生。在我们这边他必须当王,所以他就当了。龙君大人从来不是因为想要什么才去做的,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做。” 夏弥没有再说话。 水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温泉流过岩石的咕噜声。 竹帘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芬格尔的笑声,似乎正在跟河童们学怎么往头上的碟子里倒水不倒出来。 然后黑泽琴带着姑获鸟们从竹帘那边走过来,她已经换上了素白的浴巾,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住,气质和穿着和服时完全不同。 少了几分端庄的压迫感,多了几分随意。 几只已经长大的小姑获鸟化形后跟在她身后,各自裹着深浅不一的浴巾,看见夏弥便浅浅地鞠了一躬,动作轻盈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夏弥赶紧坐直身子回了个礼,手忙脚乱地把池水溅出去好几滴。 黑泽琴掩嘴笑了笑:“夏弥小姐不必拘束,泡温泉就是来放松的。” “我没紧张,好吧我是有点紧张,你们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我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夏弥老实承认。 小雪乃跟在黑泽琴身后,裹着一条小小的白浴巾,一溜小跑凑到夏弥身边坐下,两条小腿在水里晃悠。 她仰头看着夏弥,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水面的月光。 “夏弥姐姐,你的头发好漂亮!比玉藻前大人的尾巴毛还黑!”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谢小雪乃。不过你们雪女的头发才好看,白的,像我很久以前在东北见过的雪。” “东北的雪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日本!” “我在东北见过一场大雪,整座山都被雪盖住了,松树上挂满了冰挂。太阳一照,山是亮的,树也是亮的,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夏弥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她差点脱口说出“那时候芬里厄还没醒,她自己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哪算哪”。 “那以后夏弥姐姐带我去看!”小雪乃兴奋地拽着她的手指,“我们偷偷去,不让姐姐们知道!” “小雪乃。”旁边的雪女轻轻叫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宠溺的嗔怪,“你说‘偷偷去’的时候能不能别让你所有姐姐都站在这儿?” 小雪乃“啊”了一声,赶紧把脸埋进夏弥的胳膊后面,周围的笑声轻轻荡漾开来。 黑泽琴用木盆里的清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抿了一口,然后把小酒杯搁在池边的石头上。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薄雾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说起来,以后玉藻前大人就要跟龙君大人去那边世界了。上次将酒吞大人带过去的时候好像才一年左右,没想到转眼间又到了他要带人的时候。” “没办法,那边毕竟不是我们的主场。”玉藻前睁开眼睛,九条尾巴在水里缓缓拢了拢,“大天狗和酒吞已经提前过去了,但那边的世界太大,光靠他们几个不够。” “龙君大人这次回来就是来搬救兵的。我会跟他一起过去,高天原的后勤就暂时交给茨木童子——那孩子估计已经愁得在办公室里转圈了。” 夏弥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想起在云阁门口的走廊里,茨木童子抱着那摞公文时脸上那股认命的表情。 “真是苦命的打工人啊。”夏弥小声说。 黑泽琴看着夏弥。 她之前在竹林里见过夏弥和路明非对练时那股凌厉得近乎狂暴的力量,但现在坐在温泉里的这个女孩,肩膀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眼神里没有半点锋芒。 跟任何一个有牵挂的人没有区别。 她伸手从浮在水面上的木盆里拿起那壶清酒,给夏弥面前的小酒杯也倒了小半杯,动作轻得几乎没让水面起涟漪。 “生命的意义就是于此,你以后也能遇到自己的意义的。”黑泽琴说,语气温和而确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被命运写好的事。 竹帘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芬格尔的笑声,似乎正在跟河童们学怎么往头上的碟子里倒水不倒出来。 月色好极了。 第191章 沿海告急 夜宵摆在温泉后面的和室里。 纸门敞开着,月光从庭院里照进来,石灯笼的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竹影投在榻榻米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几只小妖在走廊上来回跑动,端着一盘盘刚烤好的肉串和饭团,木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路明非盘腿坐在矮桌边,仰头一口灌完手里那瓶温泉牛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叹息,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搁。 “还得是冰牛奶,泡完温泉来一瓶,别的什么都不换。” 矮桌对面,夏弥和芬格尔正围着一颗足有鸵鸟蛋那么大的温泉蛋较劲。 蛋壳在温泉里煮得太久,蛋白已经半凝固了,壳却还是完整的一整块,怎么剥都剥不下来。 芬格尔用指关节敲了敲蛋壳,听着那个沉闷的回音,皱起眉头。 “这壳的厚度不太对,不是普通鸡蛋,像是某种妖禽的卵,蛋壳韧性太高,敲碎了反而会刺破里面的蛋白。” “你这不废话吗,除了鸵鸟蛋,我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蛋。” 夏弥吐槽一句后把蛋从他手里抢过来对着石灯笼的光仔细端详,手指在蛋壳上轻轻摩挲,寻找最脆的那条接缝。 两个人对着那颗蛋研究了快有五分钟,还没找到能不伤里面蛋白的办法。 楚子航坐在靠纸门的位置,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和服,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左手端着清酒,右手搁在膝盖上,折刀依旧放在手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枯山水上。 芬格尔几次想拉他加入剥蛋讨论都被他无声地拒绝了,拒绝方式极其简单——低垂着眸,不张嘴,举杯喝口酒。 玉藻前跪坐在炭炉旁边,用长筷子翻着铁网上滋滋冒油的肉片,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尾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姿势优雅得完全可以随时接见来访的神明,但她正在烤的是厚切猪五花。 她把烤好的几片夹进碟子里递给走廊上等着的小妖,小妖双手接过碟子一溜烟跑了。 她顺手又放上几片新的,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几千次。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几千次,以前跟着路明非打天下时,每当路明非带着酒吞和大天狗获胜回来时,总是玉藻前在帮路明非烤肉。 烤肉的香气飘满了整间和室,混着酱油和味醂的焦甜,把走廊上路过的几只河童都勾得探头探脑。 路明非又开了一瓶牛奶,正准备把瓶盖拧开,手忽然停住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动了一下,桌上的空牛奶瓶倒了。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和室的纸门开始震颤,纸面上映着的竹影剧烈晃动,撕裂成无数乱晃的碎片。庭院里的石灯笼熄了两盏,竹叶簌簌往下落,铺在枯山水的白沙上。 矮桌上的碟子滑出去一只,碰到酒壶才停住。玉藻前面前的炭炉猛地一歪,铁网翻倒在地,烤得半熟的肉片全扣进了炭灰里,溅起的火星落在榻榻米边缘,烫出几个细小的焦痕。 路明非已经把瓶子放下了。 这不是正常的地震。 他在这个世界的十几年里平息过几十次地震,镇压过海底断层,亲手锁住了日本全境的地震带。人间道的力量他已经掌握了十之八九,自然灾害不可能绕过他的感知突然爆发。 更不用说他的神像本身就承载着避灾之力,全日本上千座龙神神社日夜接收信徒的愿力,那些愿力流向他的神格的渠道到现在还是畅通的,没有阻塞,没有示警。 而高天原就坐在富士山上方的云层里,地震怎么可能波及到这里? 震动没有停。远处的钟楼开始疯狂地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如同求救的信号。 然后风切从竹林那边飞了过来。 他飞得太快了,快到落地的时候直接摔在走廊的木板上滚了两圈,翅膀上全是灰,缺了半截的耳朵往后压得贴住脑袋。 他平时是镰鼬的首领,再危险的战场上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龙君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飞行太久之后喉咙被冷风灌得嘶哑,“沿海的封印——破了!一群邪魔突然出现,它们兵分好几路,一边破坏您的封印引发地震和海啸,一边屠杀沿海的妖怪和人类,边关的镇守妖怪已经顶不住了!居住在那里的稻荷神……已经战死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稻荷神可以说是最亲近妖怪的那一批神明了,甚至她的使者都是以狐狸为主,玉藻前平时也会去找她聊天。 和室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玉藻前的长筷子停在半空中,她刚才还在用尾巴尖扫掉沾在袖口的炭灰,扫到一半就停了。 楚子航放下清酒杯,手指不由自主的按上折刀的刀鞘。 夏弥和芬格尔同时抬头,那颗温泉蛋从夏弥手里滚落在榻榻米上,沿着木纹缓缓滚到矮桌腿旁边。 稻荷神。 路明非见过她很多次,她是掌管稻谷和丰收的神明,管着关东平原的稻作,每年都会给高天原送新米。 有一次她还专门送了一小袋糯米,说是新田里种出来的第一批收成,颗粒饱满,蒸熟了之后每一颗都泛着珍珠色的光。 “鬼车鸟带着天狗们已经先过去了,剩下的人——”风切一口气没喘上来,咳嗽了好几声,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龙君大人,请速速召集各部准备迎战!” 路明非沉默着,但他身边的气息逐渐变得窒息起来,无论是作为龙王的夏弥还是作为大妖的玉藻前,全都感受到一阵窒息。 很明显,路明非生气了 第192章 化龙 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走廊上探头探脑的河童都缩了回去。 风切趴在地板上不敢抬头,刚才那一瞬间他离路明非最近,那股无声的压迫感像整座富士山压在他的脊背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拍里漏了一拍。 路明非站起来,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牛奶搁在矮桌上,动作很轻,玻璃瓶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却被整间和室听得一清二楚。 “风切,去休息一下,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的像是春天的微风,让人舒畅。 但就是这种温柔,让风切的耳朵压得更低了。 “玉藻前,带我的朋友们去云阁逛逛,我亲自去看看有什么妖魔鬼怪在搞事。” “龙君大人——”玉藻前刚开口,风切也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路明非已经走出去了。 他踏出纸门的瞬间,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冲夜空,月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最先浮现的是鳞片,白色的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肩膀铺展到脊背。他的身体在极速拉长,骨骼重组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结构,原本垂在额前的碎发融成雪白的鬃毛,两道龙角从额头两侧破出,枝杈般伸展开来,每一根角枝的末端都闪着冷光。 那对金色的瞳孔在夜空中亮起来,竖瞳微微收缩,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他的双臂化为前爪,身躯在月下舒展开来,龙脊的每一节骨节都发出沉沉的闷响,如同山脉在地壳深处缓缓移动。 最后他仰头发出一声龙啸,那声音不高亢,却传得很远很远,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上缓缓敲了一口千年古钟。白色的巨龙在空中盘了一圈,月光把他身上每一片鳞片都照得透亮,然后他一甩尾,朝着沿海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到云层被他的尾迹撕成两半。 同时在他飞往沿海的途径中,点点金光从他的身体四周散布落下,融入到了天地。 当这些金光融入到了天地之中,地震瞬息便停止了,就连因为地震被摧毁的建筑和受伤的人们也恢复到了一开始的模样,铺天盖地的祈祷声与欢呼声响彻云霄。 “快看,是龙神大人!” “龙君大人回来了!” “龙君大人加油啊,干掉那些破坏和平的蛀虫!” 和室里,芬格尔张着嘴看着夜空中那道正在远去的白色龙影,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榻榻米上。 “那是路明非?这样子不对吧?混血种的龙血来源不都是西方龙吗!” “可能是变异了。”夏弥才干巴巴的吐出一句,仰头看着那道白色龙影消失在云层深处。 她自己的龙骨形态也很大,但那是标准的西方龙结构——膜翼、鳞甲、粗壮的颈椎。 路明非刚才那个变身跟她的体系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玉藻前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云层深处的尾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炉里翻倒的炭火还在滋滋地冒着白烟,铁网上扣着的肉片已经凉透了,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龙君大人生气了。好久没见到他生气了。” “确实,”风切趴在走廊的木板上,缺了半截的耳朵还压得贴住脑袋,“上次让龙君大人这么生气的,还是从北欧那边偷渡过来的恶魔。” “恶魔?”芬格尔猛地转过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的词,“是我想的那个吗?” 玉藻前点了点头。 “我去,你们这边这么热闹!有妖怪就算了,还有恶魔?是不是长着羊脑袋,浑身硫磺味的那种?” “跟你想象的差不多。那只恶魔从北欧那边偷渡过来,试图用黑弥撒献祭掉整个东京让自己登神。龙君大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把召唤阵铺在了东京湾底下,方圆数公里的海域全被魔气污染了。”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旧事故,“后来龙君大人亲自下去处理的。具体怎么打的没人看见,只知道最后龙君大人提着它的脑袋从水里走出来,身体交给研发部做实验了,脑袋被封印了沉在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 “这只恶魔全程都保持着意识,就连被封印在海底的时候,还在痛骂龙君大人。” “马里亚纳海沟。”芬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等等——那个水下火箭——” “对,就是为了去巡逻确认那只恶魔还有没有残留的同伙。”玉藻前说,“科研部的活体火箭最初立项就是这个用途。后来发现它还能干很多别的事,就顺便把深海探测、矿产勘探、超空泡运输全加进了功能列表,越做越离谱。” 芬格尔忍不住发出感叹:“我嘞个龟龟,你们的研发部的精神状态简直和我们的装备部有的一拼了...所以那个恶魔现在还在海沟底下?” “当然,龙君大人的封印术可是从安培家学来的,酒吞以前就是被安培家的阴阳师封印的,还是大天狗和茨木想办法把他捞出来的。” 玉藻前弯下腰,把翻倒的炭炉扶正,用长筷子把掉在榻榻米上的肉片一片一片夹起来放进旁边的空碟子里,动作依旧是那副从容优雅的调子。 楚子航站在纸门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折刀,忽然开口:“这么看来,那些沿海的妖魔确实倒大霉了。” 玉藻前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 “倒大霉还不够准确,上次那个恶魔从被龙君大人发现到被分尸,中间一共也没撑太久。那还是能献祭东京城的恶魔。这次那些邪魔如果只是搞破坏还好,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屠杀生灵,以及杀死了龙君的好友稻荷神。” 她的尾巴尖轻轻扫过榻榻米上的那几道焦痕,像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我要是它们,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噢,能做出这等蠢事的生灵,不会知道后悔是什么。” 第193章 活过来的众生相 玉藻前优雅地直起身,用尾巴尖拂去袖口沾的炭灰,转头对三人微微一笑:“走吧,我带你们去逛逛云阁,这处高天原的核心之地。”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夏弥举起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那个,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在神话里,高天原不应该是神明的居所吗?我在这待了这么久,除了你们这些妖怪,一个神明也没看到啊。” 芬格尔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路明非不算。他现在这样子怎么看都不算,而且这家伙还是在读大学生。” 楚子航没有多说什么。 路明非以前在飞机上粗略地讲过一些这边的事,他大致能猜到为什么神明不住在高天原。 玉藻前捂嘴轻笑,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神话里确实没错,高天原是神明的居所。真正的神域就在咱旁边呢,只隔了一道云墙。” “伊邪那岐命和伊邪那美命住在东边的云殿,天照大神住在日轮殿,月读命住在月华殿,须佐之男命前阵子还在边境巡逻,你们要是早来几天,说不定能碰上他在院子里练剑。” “什么?!”芬格尔和夏弥几乎同时喊出来,声音大得把走廊上路过的几只小妖吓跑了。 夏弥一把抓住玉藻前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就在旁边?就隔一道墙?那些神话里的神明全都住在这附近?路师兄他平时跟神当邻居?” 玉藻前笑着点点头:“高天原的区域分得很清楚,神明住在东边,妖怪和人类共建的这一片在西边。两边平时互不干涉,但神明们也经常派使者过来走动,伊邪那美命上个月还来借过酱油,天照大神派人来借茶叶,也就是顺手的事。” 芬格尔捂住了脸。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今晚已经被人反复碾碎了好几次,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消化了所有离谱信息,就会冒出一个更离谱的信息把他刚拼好的认知再次炸成粉末。 “你们这边的生活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啊...话说神明炒菜还要酱油..不不不,应该是问神明也要吃饭的吗?” “就那么运行的。”玉藻前理所当然地笑了笑,“至于我们站的这一处,是感恩龙君大人的人、妖、神自发为他建造的。当初这个世界到处是恶鬼与天灾,龙君大人平定一切之后,被他救下来的生灵们想在离神明更近的地方给他安一个家。” “出力的有付丧神那样的老木匠,有刚学会化形的年轻妖怪,有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普通人类,神明们也派了使者下来帮忙。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全是这些被他救过的人亲手垒上去的。” 她抬手指向回廊尽头那根最粗的梁柱,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刚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每一根梁柱上都刻了建造者的名字。妖怪的,人类的,神明的,全都在上面。龙君大人自己的名字也在,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不肯刻在前面,说自己只是出了点力气,跟大家一样。还是那些小妖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把他的名字描了金,才显得与众不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谁都能听出那份平静中所蕴含的意味。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几只小妖从拐角处跑过,其中一只怀里抱着刚烤好的饭团,跑得太急绊了一跤,饭团骨碌碌滚到夏弥脚边。夏弥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它,它仰头冲她咧嘴笑了笑,又抱着饭团继续跑远了。 楚子航没有出声,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刻满名字的梁柱。 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条由名字汇聚成的河流。 他想起路明非在飞机上讲那些往事时的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他以为路明非只是不太会讲故事,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讲的是自己的故事,所以才随意。 一行人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路上碰见几个穿白色狩衣的神官和几个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 他们的神色原本很焦虑,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神官手里攥着一卷紧急文书,看见玉藻前便快步迎上来:“玉藻前大人,沿海地区的地震虽然已经平息,但封印受损的情况还需要评估。另外有几个村庄报告说看到了不明黑影在附近出没,我们担心是邪魔的斥候——” “龙君大人已经亲自赶往沿海了。”玉藻前轻声打断他。 那神官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焦虑,肩膀缓缓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龙君大人去了,那就好。老朽这就去通知其他神社,让他们安心。” 他朝玉藻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那几个西装官员也如释重负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摘下眼镜擦了擦,自言自语般念叨着“这下有救了”,然后跟在神官后面匆匆离去。 他们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似乎只要确认了龙君大人在路上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她们继续沿着回廊向前走,穿过几道垂着竹帘的拱门,路上时不时有小妖怪从栏杆上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这几位异世界的客人。 几只河童蹲在庭院的水池边,正往头上的碟子里舀水,看见玉藻前便齐齐站起来鞠躬,碟子里的水洒了一地,他们又手忙脚乱的打扫起来;一只体型极大的老猫又从屋檐上翻下来,打了个哈欠,尾巴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继续趴在石灯笼旁边打盹。 夏弥注意到每只妖怪在看见玉藻前时都会行礼,但那些礼数并不拘谨,更像是晚辈见了长辈的亲切。 她不知道的是,这种风气还是路明非带起来的,每次路明非打完架一回来看到一群妖魔鬼怪朝他郑重行礼就一阵头疼,一次两次倒还好,但次数一多就难受了。 后来路明非下令,行礼没问题,但没必要那么郑重,随意点就好,刚好是妖怪们还不习惯,后来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走到回廊尽头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独立的偏殿。它不同于其他建筑的开放通透,门口垂着厚重的竹帘,两侧的石灯笼比其他地方多了一倍,火光把整座偏殿照得通明。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笔锋干净利落,一看便知是出自某位大匠之手。 偏殿四周的回廊比别处更安静,连那些追逐打闹的小妖们也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经过时只是探头往里看一眼,然后悄悄地退出去。 “这里是云阁的核心。”玉藻前在竹帘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撩起帘子,“龙君大人平时不让人随便进来,但今天破个例。” 夏弥第一个走进去,脚步刚跨过门槛就停住了。 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正中是一座古朴的供台,台上悬着一柄剑。剑身修长,通体泛着淡淡的寒光,但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震裂的,又像是一张被揉皱之后重新摊开的纸,每一道裂痕都曾被某种力量反复撕扯。 剑格上刻着繁复的纹样,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是无数张面孔——老人、孩子、妖怪、神明,所有的表情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注视着持剑的人。 剑柄被磨得发亮,那是被握了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整柄剑静静地悬在供台上,没有半点锈迹,也没有半点灵光,像一位伤重后在静养中沉睡的老将。 “这怎么供着一把浑身是伤的剑?”夏弥轻声问。 玉藻前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供台上那柄剑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是龙君大人的佩剑,名叫众生相。剑格上那些面孔,是当初铸造它时所有献出心血参与锻造的工匠们合力刻上去的,剑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它跟着龙君大人南征北战,斩过恶鬼,斩过邪神,从未败过。” “那它怎么会变成这样?”夏弥追问。 “一场意外,那场战斗的对手不是普通的敌人,谁也不知道那场战斗发生了什么,但剑身从那天起就裂了,能用的修复手段全都试过,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它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玉藻前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垂落下来,尾尖轻轻贴着地面,“龙君大人嘴上说‘实在不行就当个摆设’,但还是把它供在了这里,说云阁的愿力最浓,也许能慢慢养出灵智。可惜这些年过去,它一直没有半点反应。” 她的话还没说完,供台上的众生相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剑格上那些面孔的纹样开始发光,金色的光沿着每一道裂纹蔓延,像有人在裂纹里注入了熔金。 然后是白色的光,更亮,更纯粹,从剑身的每一道裂缝中同时涌出来,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整柄剑开始震颤,嗡鸣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震得夏弥的耳膜发麻。 随后一飞冲天,消失在了天际。 “剑!剑飞走了!路师兄你剑不要了?!”夏弥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声音尖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靠,这不就是成精了吗!”芬格尔脱口而出。 楚子航眉头紧皱,目光追着那道白色残影。 众生相飞出偏殿的瞬间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辨认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东方飞去——那是沿海的方向,也是路明非刚刚离开的方向。 白芒划破夜空,宛如烈日,它在云层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速度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玉藻前看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夜空中的白色剑芒,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路明非把剑供上供台的时候,用毛巾擦了半天的手指才碰了碰剑柄,说实在不行就当个摆设也挺好的,反正放在这儿也是镇宅。 现在那把剑飞走了——连一刻都没犹豫。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一直没有动静”的陈述,大概是这几年里说得最不准的一句话。 第194章 沿海惨状 路明非现在很生气,虽然怒意并未浮现在那张龙的面孔上。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撕破空间过去,而是化龙飞往沿海,是有原因的。 身为高天原的主人,日本列岛的守护者,他的龙躯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白夜龙神所过之处,金光洒落,地震平息,海啸消弭,那些被震塌的房屋和受伤的生灵在金光的浸润下缓缓恢复。这不仅是力量,更是象征。 这片土地上所有信奉他的生灵——人类、妖怪、神明。 只要抬头看见那道划过天际的白金色龙影,就知道龙君来了,希望来了。 而且他的速度本就不慢。从富士山上空到九州的沿海,直线距离不过数百公里,对于他的龙躯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但他刻意控制了速度,让金光充分洒布,让沿途所有被地震波及的城镇都能被他的神力覆盖一遍。等他飞到九州西侧的海岸线上空时,云层之下那片曾经繁荣的渔港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海啸刚退,海水还在倒灌,把渔港的废墟冲得七零八落。 防波堤碎成了数段,断裂的混凝土块里露出锈蚀的钢筋,横七竖八地插在泥泞的滩涂上,像一具巨大生物的骸骨。散落在废墟间的渔船残骸中,有几艘是被海啸直接拍碎了船底的,龙骨断成几截朝天翘着,船帆的碎片缠在断裂的电线杆上,被咸腥的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靠近码头的位置有一道被某种巨大力量划开的深沟,长几十米,两边的泥土翻涌出来堆得比人还高,沟底还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 沿着这道深沟一路往前数公里,所有被波及的地方都燃烧着零星的火焰,黑烟滚滚升腾。 而比这些更刺眼的,是散落在废墟和滩涂上的残肢。 路明非看见一个人类老妇人靠在断裂的防波堤下,半身被泥沙掩埋,手里还攥着半截渔网——那是她儿子用的渔网,她儿子刚刚出海,海啸就来了,现在那艘渔船已化作好几块碎片。 旁边几个幸存者正在嚎哭着搬开碎石,试图从废墟下挖出被压住的亲人,但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滩涂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妖怪的尸体,最小的一只才小猫那么大,蜷缩在泥水里,尾巴尖还缠着一片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海藻。 更远处,一座小型稻荷神社已经塌了大半,鸟居倒在石阶上碎成好几截,供奉稻荷神的本殿被砸穿了屋顶,供台上的贡品和神符散落一地,被泥水泡得模糊不堪。 残杀这片土地和生灵的妖魔们占据了从滩涂一直到近海数千米长的战线。它们的种类极其庞杂,有大有小,有陆生的也有海生的,有浑身鳞甲如同巨型穿山甲的,也有漂浮在海面上展开腐烂羽翼的鸟形怪物。 其中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魔物正蹲在那道深沟旁边,一只利爪按着半截河童的尸体。 这些妖魔在这片废墟之间肆无忌惮地穿行,有的三五成群围住一具尸体啃食争抢,有的拖着还活着的人类或妖怪往海滩方向走,像是在囤积某种储备粮。 其中几只正伏在碎裂的鸟居下方,一口一口地撕咬着倒在石阶上的神官遗体,沾满血迹的爪子踩在稻荷神的御神符上。 就在这群生灵陷入绝望之时,一道白金色的光撕开了天上的云层。 云层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长刀从中间劈开,金色的光柱从裂口倾泻而下,随着光芒一同降临的是一股极其浩大而温和的威压。 它不像邪魔的气场那样令人作呕,而是像一场许久未至的甘霖般润泽了所有人的心头。 然后,一条白金色的巨龙从云层裂缝中缓缓降下,巨大的身躯横贯天际,将整片滩涂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雪白的鳞片在阳光和海水折射的交汇处泛着柔和的光泽,金色的竖瞳从云端之上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正如同之前的每一次天灾,第一次与邪神的战争。 “是龙神大人!” “龙君大人来了!” 散落在废墟间的幸存者们同时抬起头来,哭喊声、祈祷声、呼唤声混成一片。 有人跪在泥泞里朝天空磕头,额头上沾满了泥浆也顾不上擦;有人抱紧怀里的孩子,指着天上的白龙泣不成声;就连那些受了重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妖怪也挣扎着睁开眼睛,呼吸里带着死气沉沉的血腥味,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到白色龙影的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他们绝望了,绝望到几乎要放弃希望,但龙君大人终究还是来了。 路明非的龙躯盘在云层之下,金色的竖瞳扫过整片海岸线。 他看见了滩涂上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有妖怪的,有人类的,最小的是一个仅仅几个月大的人类婴儿,蜷缩在泥水里,身上被吸管状的口器刺穿了好几个窟窿。 他看见了那座倒塌的稻荷神社,碎成数截的鸟居,砸穿屋顶的本殿,被泥水泡烂的神符。 他还看见了距离鸟居不远的地方,一具穿着白色狩衣的尸体面朝下趴在石阶上,左手还握着半截断掉的御币。 那是稻荷神的神官。稻荷神战死的那天晚上,她的神官就随着她一起去了。 路明非见过这个神官——每次他来拜访稻荷神,这个老人都会提前备好新米酿的米酒,极尽礼仪的招待客人。 现在老人面朝下趴在石阶上,后背有一道贯穿伤,从肩膀一直到腰侧。 他是死在逃跑的途中,想跑回本殿守护神像,但那些妖魔在他踏进鸟居之前袭击了他。它们甚至没有给他留个全尸,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彻底没了。 路明非收回目光,挥洒神力治愈在场受伤的生灵。 金光如细雨般洒落,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被碎石压断的骨骼重新归位,呼吸微弱的小妖怪们在金色的光芒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但他没有在这片废墟上多做停留,这些伤者的伤势已经被稳住,而他的真正目标不在岸边。 白龙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金色竖瞳穿越数千米的距离,落在海平面上那道逐渐靠近的黑色浪潮上。 那是真实的邪魔大军,数以百万计,以魔物、魔兽、魔虫、魔卵以及无数的妖魔鬼怪组成的一道黑色的浪潮,将整片海平面染成令人窒息的墨色。 而在那道黑色浪潮的正中央,妖魔们正用最密集的阵型紧紧护卫着一座巨大的法阵。 法阵悬浮在海面上空约百米处,直径足有数公里,外围是一圈北欧的古老炼金符文,正在缓缓旋转;内圈则是大清的五行八卦图,八个卦象各守一方,彼此之间由黑白双色的灵力线连接,构成极其复杂的复合结构。 北欧的炼金符文与大清的五行八卦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体系,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融合,但这道法阵的结构却稳定得堪称艺术品——每个符文与卦象的衔接处都嵌入了某种暗红色的调和介质,串联起所有线条。 布置这个法阵的人不仅在两个体系上都造诣极深,选中的调和物也恰到好处。 但路明非没有认出来。 他一眼就看出了法阵的构成来源,却看不出它的具体效果。 这不对劲。 以他的阅历和权柄,世间任何法术都应该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但这个法阵的核心效果却被一层浓郁得近乎黏稠的魔气覆盖着,翻涌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晕。 那层魔气——一种极为原始而古老的存在感,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散了很久,本不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白龙悬停在云层之下,金色竖瞳静静注视着那道法阵。 然后他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传下来,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层宁静。 “既然认不出来,那就先一个不留地杀掉,然后再把你们一寸一寸地剖开,总有办法弄清楚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以及你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第195章 吾之佩剑,归来。 那妖魔首领从黑色浪潮中踏出来的时候,身后的魔军自动向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三颗头颅各朝向一个方向,六条手臂从肩膀两侧依次展开,每条手臂上都覆盖着不同颜色的鳞甲——暗红、深紫、墨绿,像是把好几种魔物的肢体强行拼接在了同一个躯干上。 最诡异的是他头顶那对龙角,弯曲的弧度与路明非自己化龙时的角枝有着几分相似,但表面覆满了一层油腻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有人用极其拙劣的手法在仿制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就是领头的?”白龙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传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妖魔首领三颗头颅同时仰天大笑,笑声像是三把生锈的锯子在同时锯铁板,刺得滩涂上几个刚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幸存者又捂住了耳朵。 “没错,龙君大人!正是在下!” 他展开六条手臂,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喜欢我们送给您的这份大礼吗?看看这些尸体,看看这片废墟——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准备得这么周到。哦对了,还有那位稻荷神,她还挺能撑的,扛了大半天呢!可惜她的神躯和神格被我们撕碎分食的时候,您没看见那个场面啊!” 路明非没有回答。 白龙只是微微低下头,张开嘴,一道白金色的龙息从他喉咙深处直喷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纯粹到极致的龙炎,白金色的光芒将整片滩涂照得如同正午,龙息的边缘翻卷着金色的电弧。 妖魔首领站在原地,六条手臂并拢举起,掌心凝聚出一层层半透明魔气屏障试图抵挡。龙炎触碰到魔气屏障的瞬间,那些屏障如同浸入王水中的薄纸般被熔穿,一层、两层、三层。魔气屏障在龙炎面前连半息都没撑过去。 龙息直接吞没了妖魔首领的身躯,鳞甲蒸发,骨骼成灰,连他脚下那片海水也被龙息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沸潭。 滩涂上的幸存者们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但路明非没有收回龙息。 金色的竖瞳盯着海面上那团还未散尽的白烟——妖魔首领刚才站立的位置,灰烬还在空中飘散,法阵却转了起来。 外围的北欧符文开始加速旋转,内圈的五行八卦图同时亮起黑白双色的光芒,卦象与符文之间的暗红色调和介质猛然膨胀,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血液。 灰烬聚拢,骨骼重塑,鳞甲再生,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妖魔首领便从一堆灰烬中重新站了出来,六条手臂再次展开,三颗头颅同时咧开嘴。 复活时法阵涌出的那股力量,浑浊、深沉、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恨,路明非在其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没用的,龙君大人!”妖魔首领猖狂大笑,笑声比刚才更尖锐,“这道法阵可是炼金一道的至高造物,再搭配来自大清的阴阳五行,以及黄泉大世的力量。” “您根本没办法破坏这个法阵,也没办法杀死我们!您可以喷一百次龙息,但我们也可以复活一百次!但这片海岸上死去的每一个生灵、每一只妖怪,他们的死亡都会变成法阵的燃料,让我们的复活速度更快,复活次数更多。” “您就是在和自己的子民进行一场生命的赛跑——您猜猜是您杀死我们的速度快,还是我们活得更快?” “但这都是空妄!我们只需要一边被您杀死,一边屠杀您的子民,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变为一片死寂的荒芜之地!”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悬在云层之下,俯视着海面上那道巨大的法阵,直到那些还在燃烧的龙息余焰被海水吞没,直到妖魔首领的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消散。 原来是黄泉。 法阵运转时涌出的那股力量,浑浊、深沉、带着浓重的不甘与怨恨,脱离伊邪那美掌控之后的黄泉,气息比当年更加绝望,更加疯狂。 作为死者的国度,黄泉的力量来源于死亡本身。 每一个亡魂渡往彼岸,都会在黄泉中留下一丝灵魂之力;每一次生与死的交替,都在为黄泉提供运转的能源。 但现在是和平的时代。 路明非平定了天灾,镇压了地震带,封印了恶鬼道,妖怪与人类和睦共处,神明们在边境巡逻。 死亡的数目急剧减少,死于非命的亡魂更是几乎绝迹。黄泉能收到的力量越来越稀薄,连维持自身的神智都快要耗尽。 为了维持自身,也为了更进一步,黄泉意识选择和域外生灵合作,将北欧的炼金术与大清的阴阳五行结合起来,用死亡本身的力量驱动这道法阵——死亡越多,法阵越强;死亡越少,法阵便会削弱。 看起来就像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路明非在云端盘起身躯,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放逐? 不可行。如果把黄泉之力一起放逐,这个世界的生死法则就会出现缺失,亡魂无处可去,死者无法安息,阴阳失衡的后果比这场战争本身更加不堪设想。 况且他从来不喜欢这种留下后患的解决方式。 他喜欢斩草除根。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一样东西,绝对可以帮助自己在不伤害黄泉本质的情况下,彻底毁灭这些妖魔。 但...... 白龙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鬃毛吹得轻轻飘动,那些白金色的鳞片在云层间忽明忽暗。 然后他在云端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伸出右前爪,探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已经沉睡了太久的东西,却又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旁人听不太懂的叹息。 罢了,毁了就毁了吧,这样老伙计也算是死在战斗的路上,而不是躺在云阁里慢慢等死。 “吾之佩剑,归来。” 第196章 剑陨 一道白光从远处飞来,落在了白龙的手里。 白龙在云层之下缓缓抬起剑尖,指向海面上那道正朝它望来的黑色浪潮。 众生相在他掌中嗡鸣,剑身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在发光,像是沉睡了太久的老兵终于听见了冲锋的号角。他的声音从云层之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桩已经注定的事。 “吾之剑,随吾一起——斩妖。” 第一剑是横斩。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白金色的弧线,边缘翻卷着金色的电弧。剑气从弧线中倾泻而出,从众生相剑身的每一道裂纹中同时迸发,以路明非的龙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滩涂上正在撕咬尸体的魔物在剑气触及的瞬间被蒸发成虚无,海面上漂浮的腐烂鸟妖被白金色的光芒吞没,潜伏在水下的巨型魔虫连同它们产下的魔卵一起被碾成齑粉。 海水被切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数公里长的海面裂成两半,在剑气消散之后才缓缓合拢。 那些被斩灭的妖魔没有再浮上来,它们的残骸在剑气中便被碾碎净化,连一丝魔气都没留下。 一剑落,万魔陨。 此乃“斩妖”。 妖魔首领站在法阵中央,三颗头颅上的嘴同时张开了,但没有发出笑声。 他看得清楚,那些被剑气斩灭的魔军没有复活,而他脚下的法阵正在疯狂运转,试图从黄泉之力中抽取更多的能量来填补不断破碎的复活链条。 但填不上了。 阵法的符文开始震颤,有些符文的边缘已经崩裂,黄泉之力从裂缝中涌出,发出低沉的哀鸣。 不是法阵在哀鸣,是黄泉本身,它感觉到了恐惧。 死亡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呢?黄泉本身就是死亡的化身与代表,它在恐惧死亡,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这不可能!”妖魔首领的声音从三颗头颅同时挤出来,不再有之前的猖狂,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嘶吼。 “没有任何力量能切断黄泉的法阵!这是死亡本身的力量!是你们这个世界生死法则的基础!就算是龙君也不可能——”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白龙再次举起了众生相。 这一剑不再是横扫,是竖劈。 剑尖从云层之上直直劈下来,金色的竖瞳在剑光映照下亮得灼人。 “除魔。” 两个字,比刚才更轻,也更沉。 众生相劈入法阵核心的瞬间,符文整排整排地炸裂,八卦图的阴阳双鱼被撕成两半,暗红色的调和介质如同被劈开的脓疮般爆开,黏稠的黄泉之力从断裂处涌出,带着浓重的腥味和不甘的哀鸣。 妖魔首领的身躯在这道剑光中开始崩解,三颗头颅上的龙角最先碎裂,然后是六条手臂,一条接一条,连同他拼命挥舞时凝聚出的魔气屏障一起化为虚无。 他在彻底消散之前听到了无数声同样的嘶吼,从他身后的魔军中传来,从他脚下的法阵中传来,从每一只正在被剑光吞噬的妖魔口中传来。 那是惊恐的叫声,嘶哑的,破碎的,不可置信的。 妖魔们惊恐的不是死,死对它们而言是常态,是被复活的序章,是新生的开始。 但现在不一样了,它们发现自己沉入虚无,沉得彻彻底底,连黄泉都找不到它们了,而那头白龙甚至没有低头看它们一眼。 他的剑光还在往下劈,沉稳如山脉在海底缓缓展开,把每一只来不及逃窜的妖魔连同它们的恐惧一起钉死在了这道落下的剑光里。 此乃“除魔”。 法阵崩塌,众生相也在同一刻彻底碎裂。 最后一截剑刃在劈开法阵核心的瞬间崩断,从剑尖到剑柄寸寸崩解。 剑格上那些面孔的纹样在消散之前,金色的光从那些老人的眼角、孩子的额头、妖怪的爪尖、神明的冠冕上一一流过,像是所有献出心血铸造这把剑的人,隔着很久很久的时光,在此刻同时睁开了眼睛。 那些面孔最后注视的,是路明非握在剑柄上的手。 路明非感觉到了,剑柄传来的脉搏在减缓。 众生相在燃烧自己刚刚诞生的灵智,最后一点余烬都在这一剑中耗尽。 原来已经开始诞生灵智了啊,路明非心想。 斩出这两剑,众生相破碎是不可避免的事实,路明非明白,诞生灵智的众生相自己也明白。 但它没有丝毫畏惧,而是义无反顾的回应了路明非号召。 “吾之佩剑,应当随吾一起,斩妖除魔,战无不胜。”这是路明非私底下握着众生相的中二言论,那时的众生相虽然没有灵智,但也发出轻微的剑鸣回应着路明非。 终于,那些裂纹终于走到了尽头,不再有金色流转,不再有脉搏跳动。 路明非开始想起很久以前,这把剑刚刚铸成的那一天,以及它的诞生过程。 那是乱世平定之后的事,人、妖、神三方聚在云阁,用了整整百日锻造这柄剑。 铁料是付丧神们从各地废墟里收集来的兵器残骸,他们说战争结束了,这些浸过血的铁应当被熔成一样有用的东西;淬火的水是雪女们从富士山顶取来的初雪融水,她们说龙君大人的剑要用最干净的水;剑身上的符文是伊邪那岐命亲手刻的,刻完之后他将刻刀埋在云阁底下,说这把刀以后不再需要加刻任何东西;剑格上那些面孔是三方工匠合力雕成的,每一张脸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曾在那场战争中与路明非并肩作战过。 铸造的百日里,路明非每天都会去锻冶场看他们干活,妖怪们嫌他碍事,说龙君大人站在这儿我们都不敢抡锤子了。 他就蹲在门口,隔着门槛看那些火星从铁砧上溅起来又落下去,说行吧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如今这把剑碎在他手里。 碎片从路明非的指间散落,每一片都带着最后的余烬,沉入海面。 有一片残骸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一瞬,指尖大小,微微发烫,然后也随着海风去了。 路明非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爪。 海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碎片吞进去,他握了握爪心,什么都没握住。 白龙的身影悬在云层之下,很久没有动。 海面上的火光渐渐熄灭,最后一片燃烧的符文碎片也沉入了海底。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对着掌心里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 “再见,众生相。” 第197章 战后处理 滩涂上的幸存者们还在互相搀扶着清理废墟,路明非已经走向了稻荷神社的残骸。 他蹲下来将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的神力从掌心涌入泥土,碎裂的鸟居重新立起,倒塌的本殿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供台上重新铺上干净的白布。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沉默了很长时间。 死去的人太多了。 沿着海岸线一直延伸到渔港的方向,被海啸卷上岸的潮水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有妖怪的,有人类的。几只小妖正努力把一个老渔夫的遗体从碎石堆里拖出来,拖到一半拖不动了,就蹲在旁边哭。 更远处,那些被妖魔撕碎的神官遗体已经被先前的神力修复了伤口,但人没有活过来,神力只能愈合伤口,不能召回已经离开的灵魂。 路明非站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双手轻轻合十,闭上眼睛。 神力开始重新在他周身流转,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在他的背后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是“真实”的法则本身,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神格核心——慈悲,也冷酷。 “不要死。”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整片海岸都听见了。 金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漫过滩涂,漫过废墟,漫过那些被海啸冲上岸的渔船残骸。 光芒所过之处,趴在尸体旁哭泣的小妖们忽然止住了哭声,因为它们看见那些已经冰冷的手指在金光中动了一下。那些破碎的伤口重新愈合,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 老渔夫从碎石堆里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蹲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妖;被妖魔贯穿后背的年轻神官咳嗽着吐出一口淤血,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蜷缩在泥水里的青蛙小妖也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光芒继续向远处蔓延,越过渔港,越过滩涂,一直延伸到海面上的每一艘沉船。 那些沉入海底的渔具自己浮出水面,断裂的船帆恢复如新,重新挂上桅杆,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海岸线上那些被破坏的封印也在神力中逐一修复,残余的魔气被彻底净化。 做完这些之后,路明非转过头,看向山坡上那棵老松树下的神龛。 那里供奉着稻荷神的神体,一尊小小的玉像。 在所有被修复的建筑和复活的生灵中,只有她还停留在死亡中。 其他生灵的复活只需要把灵魂从黄泉拉回来,但她是神明,她的灵魂早已与神格融为一体。复活神明的难度,远比复活那些人类和妖怪要大得多。 路明非知道这一点,但他连犹豫都没有。 他对着稻荷神的神体伸出手,轻轻念出了那句话。 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罩住了那尊小小玉像。神龛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震颤,某种极其古老而沉重的力量从路明非身上被抽离。 不是神力,是更深层的、与法则本身相连的东西。 “真实”的法则在回应他的意志,从世界的规则中重新勾勒出一个神明的完整存在。 她的神格、她的灵魂、她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所有记忆。神力流淌得很慢,慢到滩涂上所有复活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那尊玉像在金光中缓缓悬浮而起,慢慢地重塑出她的躯体。 然后,稻荷神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神龛前,金色的神衣在晨光中轻轻飘动,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着站在山坡上浑身是光的龙君,沉默了很久,然后朝他行了一礼。 路明非收回手,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沿着山坡往下走。 刚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轻轻喘了口气。 “太久没干这回事了,现在居然还有点累。”路明非长舒一口气,靠在一棵树底下。 大树的枝条缓缓伸出,垫在了他的身下,在路明非的后脑处垫起一个柔软的鼓包。 这是一只树妖。 路明非看了这只树妖,笑着说:“谢谢。”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短暂的休眠,净化污浊的黄泉之力和魔气以及复活一位神明让他有些累,不过在此小息片刻就好。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远处的山坡上走下来一大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稻荷神。她的神官跟在她身后,白麻衣上还沾着泥。 稻荷神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不大,看起来很轻,但她走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小心得像是捧着比整座稻荷山还要沉的东西。 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孩子、渔民和小妖们,也保持着同样肃穆的神情,没有人出声。 稻荷神走到路明非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把盒子递了过来。 她蹲下身,将盒子放在路明非手上,动作轻缓而郑重。 “龙君大人,这是您的东西。”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被复活之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笃定,“他们说是您的剑。潮水退下去之后,孩子们最先发现的。” “一些碎片散在滩涂上,每一片都被海水泡得发亮,他们看着像是您的东西,就一片片捡回来了。几个年纪大的渔夫带着小妖又出海找了半天,才把所有的碎片都找齐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盒子,没说话。 稻荷神侧过头看了身后的孩子们一眼,一个渔童怯生生地站出来,手里捧着一片剑骸,双手托着递给路明非。 那片残骸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被海水洗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一个接一个把怀里的碎片放进盒子里,动作一个比一个轻,每放一片就抬头看路明非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弄坏什么重要的东西。 最后一块碎片来自那只最小的青蛙小妖。它从稻荷神的神官袖子里钻出来,爪子里捧着一片还没有拇指大的剑骸,仰着头努力把碎片举到路明非面前。 “龙君大人,这是您的剑。”它的声音糯糯的,有点怯生生的,“很重,小的搬了好久。不过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做了那么多事,现在到我们帮助您了!” 路明非蹲下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青蛙小妖小心翼翼地把碎片放在他手心里,那片残骸微微发烫,像剑最后残存的余温还没来得及散尽。 路明非把它放进盒子里,手指在碎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谢,你们有心了。” 人群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渔民们和小妖们挤在一起,有人还在数龙君大人刚才一共修复了多少条船,有人已经转头去推那几个刚醒过来的兄弟,让他们赶紧把扣在滩涂上的渔网收起来。 稻荷神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他,轻声笑了,那是劫后余生的笑声,也像是母亲终于看到孩子安然无恙的欣慰。 青蛙小妖从神官袖子里探出脑袋,扯着嗓子跟着大家一起欢呼了几声,又扭头看路明非手里的盒子,忍不住问了句:“龙君大人,剑还能修吗?” 路明非低头看着木盒,用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那片碎片的边缘,沉默了片刻。 “修不了了。它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战场上,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他把盒子合上,站起身,月光落在他肩头,把盒子上那片稻荷神亲手贴的神符照得微微泛光。 海面上,退潮之后露出了大片干净的滩涂,几只小妖正追着渔民的孩子们往回跑,脚丫踩在湿润的泥沙上,留下串串大小不一的脚印。 稻荷神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又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新米酿的米酒递给路明非,说这是今年秋收的第一批新米酿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心意实在。 路明非接过米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那袋米酒,嘴角动了一下,说行,回头让玉藻前帮忙温一下。 美酒配樱饼正好。 第198章 别天神之邀 路明非回到云阁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串干鱼、两坛新米酿的米酒,还有一包用竹叶裹得严严实实的糯米团子。 这些都是临走时稻荷神硬塞给他的,渔民们也往他手里塞了不少东西,他推辞了好几轮才勉强控制在能拿得动的范围内。 众生相的盒子被他揣在怀里,木盒边缘微微发烫,像是那些碎片还在呼吸。 他刚踏进回廊,就听见正厅那边传来玉藻前慵懒的说话声,其间夹杂着另一个更温柔的女声和另一个更低沉的笑声。 路明非探头一看,果然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正坐在客位上喝茶,玉藻前跪坐在旁边替他们添茶,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明显是在陪聊。 而在客位的另一边,夏弥和芬格尔正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正坐姿势并排坐着,腰背绷得笔直,表情拘谨得像是第一次见对方家长的准女婿和伴娘。 芬格尔大概是坐不惯正规的榻榻米正坐,脚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发抖。 夏弥最先看见路明非,眼睛一亮,但碍于两位主神在场没敢大声喊,只能用唇语无声地朝他做口型:“师兄救我!” 芬格尔接收到信号,也跟着无声地嚎了一嗓子,口型大概是“我要死了”。 路明非朝他们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了但暂时不打算救”,然后提着那串干鱼走进了正厅。 “哟,您二位大神来了?正好,这是我刚从沿海带回来的特产,尝尝咋样。这干鱼是稻荷神社附近的老渔夫晒的,米酒是新米酿的,糯米团子是稻荷神亲手包的。” 他把干鱼往矮桌上一放,竹叶包裹的团子压在旁边,语气和表情都跟回宿舍时给芬格尔带饭差不多。 伊邪那美接过那包糯米团子,打开竹叶看了一眼,捏了一个在指尖转了转,对伊邪那岐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这孩子小时候就这样,出去一趟总记得带东西回来。第一次来看我们的时候带的是自己烤的地瓜,都有一半是烤焦的了。” 伊邪那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新米酒,点头道:“这次比地瓜强,这米酒酿得也好,回头问问稻荷能不能把方子抄一份给天照,她最近在研究酿酒,但总是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 路明非没理他们的调侃,把怀里的木盒取出来递给玉藻前。 盒子上还贴着稻荷神亲手写的神符,边角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玉藻前双手接过盒子,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她就知道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九条尾巴在身后同时垂落下来,尾尖轻轻贴着地面。 她没有问这把剑是怎么碎的,也没有问路明非是怎么打赢的,只是低下头,用一种极其恭敬而轻缓的姿势将盒子捧在胸前,轻声说了一句:“属下这就去,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路过夏弥和芬格尔身边时顺带用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两人的后背,示意他们跟上来。 夏弥和芬格尔如蒙大赦,立刻从正坐上弹起来,跟在玉藻前身后鱼贯而出。 楚子航也站起来,朝两位主神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跟了出去。 正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三个人。 伊邪那美又捏了一个糯米团子,边吃边夸稻荷的厨艺有长进。伊邪那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问路明非要不要也来一杯。 路明非说不喝了,刚从稻荷那边喝了好几轮,再喝就该醉了。 就这样闲聊了片刻,两位主神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团子和酒杯,伊邪那岐收起方才的轻松神色,坐正了身体,语气也沉了几分,说出了他们此行的真正来意。 “龙君大人,伟大的别天神之一,高御产巢日神,要见您。” 路明非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眉毛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 高御产巢日神,掌管“产灵”权柄的别天神——拥有决定生命走向与结果的根源之力。 在神道教体系里,他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比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还要古老,在三贵子诞生之前便已存在。 “具体是什么事,那位大神没有告诉我们。”伊邪那美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他只说让我们带话,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问他能不能多透露一点,他只是笑,说到了自然就明白了。别天神们一向就是这个作风,希望龙君大人不要介意。” “怎么又有谜语人环节,别天神都喜欢这样玩吗?” 路明非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仰,靠在矮桌边上伸了个懒腰。 他的腿因为之前在沿海处理废墟的事情还有些发酸,腰背也不如平时那么有力,伸懒腰的时候骨节咔嚓响了好几声。 “我从沿海回来到现在还没歇过脚,让我先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再去见他。”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相视而笑。那笑容很温和,像是在看自家后辈抱怨长辈爱卖关子,既不解释也不反驳,只是默契地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然后并肩走出正厅。 伊邪那美的袖子拂过矮桌边缘时轻轻碰了碰那包还没吃完的糯米团子,但没再拿。 走到门口时,伊邪那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她看见路明非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似是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那道极淡的倦色照得微微发亮。 “走吧。”伊邪那岐轻声说。 伊邪那美点了点头,替他拉上了纸门。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月光还在无声地移动,从矮桌边缘慢慢爬到路明非搭在桌上的手指尖上。 路明非睡得很沉,连酒壶被风吹倒都没醒。 第199章 面见别天神 路明非是被一阵极淡的檀香味弄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玉藻前的腿上,后脑勺枕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身上还搭着另外两条。 玉藻前低着头,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摇着,看见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眼角那抹绯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龙君大人,您醒了。” 路明非捂着额头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昏沉。 他只记得自己跟两位主神聊完天之后靠在矮桌边上伸了个懒腰,想眯一会儿就去面见别天神,没想到这一眯就直接睡过去了。 “我睡了多久?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个多时辰,不算久,天还没亮。”玉藻前把问题一并回答了,尾巴从他身上收回去,重新在身后散开。 路明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僵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我得走了,别天神那边还在等我,你帮我照顾一下夏弥和芬格尔他们。” “放心,我会看好他们的。”玉藻前微微颔首。 路明非随手在面前撕开一道虚空裂缝,迈步跨了进去。 裂缝合拢的瞬间,玉藻前收回目光,尾巴在身后轻轻一甩,扫向纸门外。 “你们看够了没有?从刚才就一直蹲在那儿,呼吸声都快把纸门震破了。” 纸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拉开,夏弥拉着芬格尔的袖子尬笑着走进来,楚子航跟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但进门之后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 “所以你们到底是想问什么?”玉藻前端起矮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神情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从容慵懒。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两人用眼神打了快十秒的乒乓球,最后夏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玉藻前姐姐,我们就是想问——路师兄的感情是不是有问题?” 玉藻前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小半拍。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了“我们真的很好奇但又怕被打”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能瞒得更久一些,你们居然看出来了。” 她放下茶杯,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 “龙君大人在很早很早以前,为了掌握饿鬼道,付出了代价。那道力量压制了他用来感受爱的能力。他能感知危险,能感知恶意,能感知一切对他的威胁。” “但那些温柔的东西,他感受不到。所以他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别人好,也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对他好。这和巫女的预言有关,不过具体的预言内容我不能告诉你们——这是来自命运长河的约定。”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用力点头。 芬格尔举起右手,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我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如有泄露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云阁上空传来一声闷雷滚过的低响,连纸门都被震得嗡嗡颤了几下。 芬格尔举着右手僵在原地,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声劈中了的石像。 玉藻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个世界是有意识的,你立下了关于龙君大人的誓言,那么无论在哪都受约束,刚才那道雷就是提醒哦。” 芬格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可以反悔吗?” “不行。”玉藻前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语气轻快得像是期待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自己跳进坑里。 夏弥在旁边悄悄把自己准备举手的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无声地庆幸自己刚才没抢在芬格尔前面发誓。 楚子航始终沉默地坐在一旁,听到巫女两个字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巫女?那应该是要去日本?” ....... 路明非从虚空裂缝中走出来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极淡极薄的灰色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雾气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走近了才看清是座神社。 鸟居是木头的,没有涂朱漆,门楣上挂着的注连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院子里搁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几碟小吃。 一个老人坐在矮桌对面,端着茶杯,正往嘴里塞半块煎饼。 路明非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茶叶不是新茶,但回甘极好,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对于别天神是个老头倒没啥惊异,神本无相,今天是个老头,下次来可能就是只狐狸蹲在门口啃鱼干,无论见到啥都是正常的。 “您找我什么事?” 老人把剩下半块煎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端起茶杯把茶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没了任何一点浑浊。 “龙君大人,我需要封印您关于巫女预言的记忆。” 路明非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上次告知龙君大人预言之后,老朽便一直守着命运长河往下看。” 老人将茶杯搁在矮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语气不紧不慢,“起初一切都在正轨上,您会遇见她,她会跟上来。但后来老朽发现命运长河的某一段忽然起了雾,雾里的那条河道隐约分出两条岔路,其中一条通向你们相遇的那座桥,另一条却绕过了那座桥,流入一片老朽也看不透的黑暗。” “这段日子反复推演了很多遍,反复比对两岸的山脉和星辰,直到方才才终于弄明白,那条岔路的根源是您。您带着预言的记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在无形中改变着河床的形状。就像船夫在过桥之前就知道了桥的位置,他会不自觉地多划一桨,或者少划一桨,最后漂到下游才发现自己错过了那座桥。” “所以需要暂时封印您的记忆,只是暂时封上一阵子,等命运走上正轨之后,记忆自然会回来。请龙君大人放心,仅仅只是封印您关于巫女的记忆而已,其他的记忆不会出现丝毫偏差。”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命运这东西就是麻烦。行,您动手吧,封印完我还要回去吃饭。” 老人笑了笑,从矮桌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但瓷质温润如玉,在雾气中泛着柔和的光。 “封印的事不急,老朽有件东西想请龙君大人收下。这是用另外几位别天神的神力共同酿的酒,酿了很久很久,只有这么一点。劲很大,您一个人喝就够了。如果您想分给谁,可以留给您的弟弟——他应当会喜欢这酒的味道。” 老人将白瓷瓶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动作小心得像在递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路明非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时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震颤从瓶壁内部传来,那是几位别天神神力交织的余韵,安静而深沉。 他想起路鸣泽那张苍白的小脸,想起他每次出现时总是穿着黑色小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家伙大概会把这瓶酒摆在收藏室最显眼的位置,但也有可能搭配烤肉随随便便喝了。 毕竟在他眼里,世界上好像就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话说自己是不是很久没见到路鸣泽了? “行,我替他收着。”路明非带着复杂的思绪将瓷瓶揣进怀里。 老人微微颔首,伸出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金色光芒,轻轻点在路明非的额头。 “封印会封住您关于巫女预言的记忆,当时机到来,您自然会想起来。” 第200章 愤怒的灶神 路明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云阁的客房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后脑勺底下垫着一个荞麦壳枕头,枕头的摆放角度刚好托住他的颈椎。 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竹影在纸门上轻轻晃动,远处隐约传来几只小妖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和某种锅铲刮锅底的刺耳噪音。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着脑仁的胀痛感。 被别天神封印记忆之后他一直在睡,从虚无神社直接睡回了云阁,中间是谁把他搬回来的、怎么搬回来的,他完全没有印象。 不过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次跟那些高位神明打完交道都会有一段记忆模糊的空白期,就像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强行拽出来,脑子还留在梦里,身体已经在现实中了。 床头矮桌上放着一瓶酒。 白瓷瓶,没有任何纹饰,瓷质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明非盯着它看了两秒,想起这是那位老别天神塞给他的,说是用另外几位别天神的神力酿的,劲很大,让他留着给路鸣泽尝尝。 他把瓷瓶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塞进随身空间里。 这酒确实不适合给别人喝,芬格尔要是偷喝一口,大概会直接睡到下学期开学甚至可能直接暴毙。 到时候他的期末论文就得让楚子航代笔了——不对,楚子航会拒绝的,会让他自己写。 收好酒之后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下意识地回想昨晚跟别天神的对话。 茶喝了,煎饼吃了,封印的事也答应了,然后他就睡着了,中间有一段记忆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雾盖住了,他能感觉到雾后面有东西,但伸手去碰的时候,雾纹丝不动。 不过别天神说过这封印只是暂时的,不影响其他记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其他记忆,发现都没有问题。 沿海的废墟、稻荷神的神社、渔民们从滩涂上捡回来的剑骸、玉藻前让他枕在腿上的尾巴... 更久远的记忆,从自己有记忆开始,一直到现在,记忆全都在,完好无损。 行,那就没问题了。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披上外套,循着那股早就闻到的刺鼻的焦糊味和越来越频繁的锅铲噪音朝厨房走去。 云阁的厨房是一栋独立的小院,灶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食材,平时这个点厨房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揉面。 但今天显然不是。 路明非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灶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灶神的外貌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平时脾气极好,哪怕小妖们偷吃她刚蒸好的馒头也只是拿擀面杖轻轻敲一下脑袋,但此刻她正站在灶台前,双手叉腰,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某种不明黑色颗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像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是来做饭的还是来炸厨房的?面和了三次都稀得能当浆糊,炒个鸡蛋放了半瓶油结果锅都烧红了鸡蛋还没下,让你看着蒸笼你转头就去给烤鱼涂蜂蜜,鱼肉都快烤焦了你还说这叫美拉德反应!连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都没这么气过我!” 芬格尔站在厨房正中间,手里举着一个还在滴水的锅铲,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蛋液,头发上还挂着一小片菜叶,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一场厨房大战中死里逃生的伤员。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个面它自己不听我使唤,我按你说的比例加水它就是稀,再加面粉又太干,再加水又稀——这分明是面粉的问题!” “还有那个锅,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烤鱼它就冒烟了,灶神大人你的火是不是今天特别旺——”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的火有问题!我三百年没被人质疑过火候掌控你一个异世界来的连和面都不会的年轻人居然敢怀疑我的火!” 对于一位做菜的神明来说,说她的火候有问题应该就是对她的最大侮辱了。 灶神抄起擀面杖就要冲过去,被旁边的玉藻前用尾巴轻轻拦住了。 玉藻前站在厨房角落的案板旁边,身前的围裙干干净净,手里正捏着一只精巧的樱花形糕点的最后一片花瓣。 她从头到尾都在旁观这场闹剧,就跟平时看猫又和风切打架时一样。 而厨房的另一侧,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夏弥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菜刀正在切青葱,刀起刀落间葱花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旁边的碟子里已经整齐码好了切好的豆腐块和萝卜丝。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的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正用长筷子翻着铁网上的烤鱼。鱼的皮面已经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鱼肉本身的鲜味混着炭火香飘满了整间厨房。 两人的菜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水渍,用过的碗碟洗净了摞在旁边,连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 嚯,还挺有夫妻相,路明非心想。 灶神一手举着擀面杖,另一只手指着夏弥和楚子航的方向:“你看看人家!楚先生那烤鱼火候分毫不差,夏小姐那刀工,我带了这么多年徒弟就没见过几个比她稳的!再看看你——同样是异世界来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夏弥把切好的葱花码进碟子里,嘴角压不住的得意,朝芬格尔眨了眨眼。 楚子航继续翻他的烤鱼,对此充耳不闻。 芬格尔举着锅铲,委屈得跟被欺负了的小媳妇似得。 “老师你看她那眼神——她刚才肯定在嘲笑我,她还眨眼!” “她眨眼是因为你刚才说‘美拉德反应’的时候有一片菜叶粘在你眉毛上了。”路明非靠在门框上说。 芬格尔猛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路明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他的表情在三秒内完成了从委屈到震惊到狂喜的转变,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抱住路明非的大腿,锅铲差点挥到灶神的擀面杖上。 “师弟!你终于醒了!我们想帮你做顿早饭,我昨晚专门跟灶神请教了好久,今天天没亮就起来准备了,但她刚才骂了我一整个早上!”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那片菜叶,又看了看厨房角落里那盆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面糊,以及灶台上那口还在冒黑烟的炒锅。 “连灶神都教不会你做菜,你活该被骂。” 第201章 隐藏大厨路明非?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着芬格尔那张沾满面粉和蛋液的脸,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口还在冒黑烟的炒锅,在心里给芬格尔的厨艺打了一个非常客观的评价——心意满分,技术负分。 这种天赋上的鸿沟已经不是靠勤奋能填平的了,连灶神这种三百年老厨师都被气得抄擀面杖,芬格尔这辈子大概跟厨房八字不合,天生就是负责吃的命。 或者煮煮泡面热热剩菜。 “行了行了,你的出发点我收到了,但你的技术实在配不上你的心意。” 他伸手把芬格尔从自己腿上摘下来,拍了拍裤腿上那片被蹭上去的菜叶,朝旁边一指,“你先一边玩去,等会直接上桌吃就行。” 芬格尔还想辩解什么,但突如其来的灵力捂住了他的嘴,而路明非已经绕过他朝夏弥和楚子航那边走过去了。 夏弥正把切好的最后一把葱花码进碟子里,楚子航用长筷子夹起铁网上的最后一条烤鱼放进盘中,动作干净利落。路明非看了一眼他们面前整整齐齐摆着的成品,一盘烤鱼,一碟厚蛋烧,一盘凉拌豆腐,一碗腌萝卜,卖相全都不错。 “你们做的什么?” “报告路师兄!烤鱼是我跟楚师兄一起做的,豆腐是我切的,萝卜也是我切的,厚蛋烧是楚师兄一个人做的,我刚才想帮他翻面他不让我碰锅铲,说怕我把蛋甩到天花板上。” 夏弥答得元气满满,说完还特意展示了一下她的葱花,每一根葱花长短粗细几乎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再用手术刀切的。 楚子航头也没抬,继续用筷子在厚蛋烧上做最后的整形:“夏弥的刀工在短时间内就达到了非常高的水准,进步极快。豆腐是她独立完成的,我只帮她调了酱汁。厚蛋烧的火候控制比预想中稍微过了一点,但整体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听起来像是在汇报一次训练课的成绩。 旁边的玉藻前把手里那枚樱花糕点放回碟子里,用围裙擦了擦手,走上前来,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龙君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您在正厅睡着之后,我跟您的朋友们聊了一会儿。他们知道您刚打完一场硬仗回来,状态还没恢复,就提议今天早上帮您做顿早饭。” “本来这事灶神一个人就能办得妥妥当当,但芬格尔先生自告奋勇说他以前在酒店餐厅打过工,有一定的烹饪基础...后来证实他所谓的‘烹饪基础’仅限于能把速冻水饺准确放进微波炉里定好时间。”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显然还在回味刚才芬格尔把和面盆搅得飞出去的场景,“结果就是他不但没能帮上任何忙,还把灶神气得不轻,灶神说这是她这辈子教过最失败的一个学生。” 路明非扶额,他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灶神刚才抄擀面杖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上前阻拦了。 “让人把他请出去,顺便跟灶神道个歉——就说龙君大人说的,让她受委屈了,今晚让科研部给她送一坛新研发的冰镇奶茶,要樱花味的,算是辛苦费。” 说完他把袖子卷到手肘,走到灶台前,拿起之前夏弥放下的那柄菜刀,从案板上没用完的那块豆腐中切下一整块摆在面前,刀身在豆腐上轻轻划了几下,刀刃翻转间,豆腐在无声无息中被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每一片切口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灶神站在墙角,手里还握着擀面杖,看到这一幕,发火的嘴立刻闭上了。 玉藻前也收起了调侃芬格尔时的笑意,微微倾身,九条尾巴在身后同时停住了晃动。 他做的是最简单的中式早餐——豆腐片下锅煎到两面金黄,盛出之后在锅里留底油,加入酱油和味醂调成薄芡浇在豆腐上;另一个灶眼上用小陶锅煮了四人份的白粥,米粒在沸腾的水里翻滚,他把火调小,用长勺缓缓搅动,让粥底更绵更稠;在粥快出锅时又切了一把细葱花撒进去。 这些菜都是他在这个世界十几年里闲暇时学的,食材和灶具都是他熟悉的那套,做起来得心应手,和芬格尔那种理论派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片刻之后他解下围裙,把最后一道煎豆腐端上桌,整张矮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楚子航的烤鱼和厚蛋烧,夏弥的凉拌豆腐和腌萝卜,路明非自己的煎豆腐和白粥,还有玉藻前做的樱花糕点。 身为厨师的灶神却没有动手,她的精力全都放在教导芬格尔身上了,根本没多余时间做菜,要不是她一直盯着芬格尔,路明非通过玉藻前的描述觉得他大概会把厨房炸了。 要是真炸了,虽然在场的几个都不会有啥事,但芬格尔应该会被套上研发部最新发明的超持久供氧装置后丢到东京湾里cos水人参,直到这个能维持数天的供氧装置氧气消耗完为止。 芬格尔被请回厨房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还停留在“我居然被驱逐出厨房”的震惊中。 “你居然会做菜?你平时在宿舍连泡面都懒得煮,每次都是大天狗先生做好你直接吃,你居然会做菜?” 夏弥已经拿起筷子了,她的动作比芬格尔还要激动。 路明非把围裙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拉开矮桌旁的椅子坐下。 “以前闲的时候学过一些,在这边要做十几年的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豆腐,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酱汁的味道刚好挂在豆腐表面,“行了先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第202章 英雄的待遇(4k) 早饭吃到一半,夏弥手里的筷子就停了。她把那块咬了两口的厚蛋烧搁在碗边上,托着腮,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元气满满。 路明非注意到她这副模样,放下粥碗问了一句:“怎么了师妹?” 夏弥回过神来,把筷子从碗边上拿起来又放下,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突然想到,我们在这边待了好像挺久的了。泡温泉、逛云阁、睡了一觉、又吃了早饭,感觉过了至少一天多了吧?那边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芬里厄还在地铁隧道里,万一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找到他……” 路明非大概算了算时间。他控制时间流速之后,两个世界的时间比例大概在五十比一左右,高天原这边过去一天多,换算到那边才过去不到半小时。 “放心,没什么大问题。”他把粥碗搁在矮桌上,“我们在这边待了一天多,那边才过去一小会。不会出什么事的,该休息就好好休息。” “而且我记得我说过了吧?” “诶嘿嘿,这不不小心忘了嘛...” 夏弥听完长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厚蛋烧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芬格尔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第三碗白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劳逸结合是混血种的基本素养,该干活的时候往死里干,该休息的时候往死里休息。” 夏弥瞥了他一眼,说师兄你考完试睡到中午不是因为劳逸结合,是因为前一天晚上通宵打游戏。 芬格尔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粥,丝毫不吃压力:“那也是休息的一种形式。” 楚子航放下筷子,难得地开口加入了话题:“适当的休息配合工作,效率比持续高压更高。但通宵打游戏不在建议范围内。” 芬格尔举起筷子抗议说师弟你刚才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楚子航懒得理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到了中午,路明非从矮桌边站起来,说要去巡视沿海封印的修复情况,让玉藻前带几人去山下逛逛,来了这么久还没看过这边的城镇,正好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 玉藻前正用尾巴尖轻轻扫着矮桌上的碎屑,闻言点了点头,说正好今天有几座龙神神社在举办秋季祭典,可以带他们去看看热闹。 芬格尔眼睛一亮。“这种大事应该有不少好吃的吧?” 玉藻前笑着回答:“当然,秋季祭典可是很盛大的,虽然只是几个神社,但那可是龙君大人的神社。” 芬格尔立刻放下手里的碗:“那还等什么呢?赶紧出发吧,我感觉我还能吃一堆东西!” 路明非看着他那副听到免费食物就双眼发光的模样,摇了摇头,随手在面前撕开一道虚空裂缝,迈步跨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芬格尔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空气里的金色余痕,摸了摸下巴:“师弟真的很忙啊,一天到晚到处跑,感觉他这辈子就没闲下来过。” 夏弥站在他旁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老大一点也不轻松。我以前觉得他就是运气好,现在才知道他一天到晚忙成这样,搁我身上我早就把摊子扔给别人了——就像茨木童子那样。” 芬格尔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那个是真惨,一个能顶二十个的超级牛马。 夏弥说不对,是一个能顶四十个。 玉藻前带他们去的第一站是沿海的一座小镇。 小镇依山而建,从山腰的石阶一路往下走到海边,沿途都是白墙灰瓦的民居,屋檐下挂着刚晒出来的渔网和成串的干贝,海风从巷子里穿过,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烤鱿鱼的焦香。 芬格尔从踏上石阶的第一步就开始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这街道怎么这么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被夏弥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别光顾着看地面,抬头看看海。 芬格尔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那片海。 海面上横着一道巨大的裂痕,像是有人用一柄看不见的长刀在海床上劈了一刀,裂口宽得能让好几艘渔船并行通过。 裂痕两侧的海水被某种力量固定在原地,形成两面高耸的水墙,墙面是半透明的深蓝色,阳光从水墙顶部斜斜照进去,在裂痕深处折出层层叠叠的光柱。 裂痕底部铺设了玻璃栈道,游客可以走在上面仰头看两侧的水墙里洄游的鱼群和缓缓飘过的水母,像走在一个被海底吞没的梦境里。 更远处,一座巨大的龙形雕像矗立在海面上,龙身由礁石改造而成,龙口微张,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即使在白天也能看见那颗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什么地方?”芬格尔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当年龙君大人在这里斩出了一剑。”玉藻前站在石阶尽头,海风把她九条尾巴上的绒毛吹得轻轻飘动,“那时候有邪魔从海上入侵,他把整片海域都劈开了,斩杀了所有妖魔,修复了被破坏的地脉,后来这里就成了这样。” “裂痕两侧的水墙至今没有完全合拢,地脉的力量和海水的流向形成了微妙的平衡。附近的人就在上面修了玻璃栈道,把这里改成了主题公园。每年都有很多人来参观,渔民出海之前也会来这里拜一拜龙神像,祈求平安丰收。” 芬格尔站在石阶上,看着那片被劈开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路明非昨晚提着众生相从云阁飞出去的背影,想起那些被他斩灭在剑下的妖魔,想起沿海废墟里那些跪在泥泞中仰望白龙的幸存者。 这些事他只听路明非轻描淡写地提过几句,此刻站在裂痕边缘,看着那些走在玻璃栈道上的游客和渔民,看着眼前超脱凡俗的力量所造成的的奇观,他才终于把那个每天上课打瞌睡的室友跟“劈开这片海域的龙神”拼在了一起。 由个人伟力造就的奇观是最简单、最直观感受对方强大的方法。 因为在这种伟力之下,人才能认识到自己的渺小。 “我刚刚在网上刷到过这个地方的视频,当时以为是特效合成的,但太多人发各种视角的版本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后来有记者专门跑去采访当地渔民,问这是不是政府搞的旅游开发项目。” “毕竟这总给我一种新闻部洗煤球的感觉...噢,你可能听不懂,简单来说就是歪曲事实,隐瞒超凡能力的存在。” 夏弥站在他旁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好一会儿,“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是不需要隐藏的,或者说隐藏的才是有问题的。” “自然。”玉藻前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那种高天原所有妖怪都熟悉的微笑,“这个世界的人类、妖怪和神明共同经历了邪神入侵的战争,龙君大人当年化龙封火山、翻云布雨、斩杀邪魔的事迹,所有人都亲眼见证过。” “他的事迹被神官们编入经文,被渔民们刻在船头,被孩子们画在风筝上。那些人每年祭典都会来这道裂痕前面放一盏河灯,向龙君大人祈求祝福与好运。” 她顿了顿,尾巴尖轻轻扫过石阶上的一片落叶,“所以不需要在网上散布什么‘这是人工景点’的谣言,也不需使用什么p图手段掩盖,这里就是被龙君大人一剑劈开的战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记得。” “这个世界对于超凡力量还是太友好了,施耐德教授和我说过,每年全球出现的混血种事件,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不甘于平凡的混血种们造成的。”楚子航感叹道。 芬格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表示这不就是中二病造成的吗。同时也表示理解,因为混血种都是中二病,只是分为严重或不严重。 他指着那座通体由礁石改造的巨大龙神像问那是什么时候建的,玉藻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是沿海的渔民们自己集资建的,用的是当年龙君大人斩杀邪魔后落在海里的礁石碎片。 雕像落成那天,所有出资的渔民都在龙神的嘴里放了一颗从自己渔船上卸下来的夜明珠,说把灯点在龙口里,龙君大人在天上飞的时候就能看见回家的方向。 后来每年祭典,新出师的年轻渔夫都会租船到雕像下面,往龙嘴里补一颗珠子。那些在海里泡了好多年的老珠子被海藻和泥沙磨得不再发光,他们就会用新珠子换下来,再把旧珠子埋在自家渔船的龙骨里做镇船之宝。 沿着石阶往下走,刚进入小镇的街道,路边一个正在晒渔网的老婆婆看见玉藻前便站起来朝她招手,晒网架旁边的小凳子上还放着一筐刚蒸好的红薯干。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一大包红薯干就往玉藻前手里塞,说龙君大人来过了吧?昨晚海啸那么大,今天一早起来海面就平了,渔船一艘都没坏,一定是龙君大人又忙着帮我们修修补补了。 玉藻前笑着应了声,侧身介绍身后的三人。 老婆婆一听是龙君大人的朋友,眼睛立刻亮了,转身就把整筐红薯干全塞进了芬格尔怀里,说既然是龙君大人的朋友那就是我们全村的客人,这些红薯干带着路上吃,不够我再回去拿。 芬格尔还没来得及道谢,隔壁卖烤鱿鱼的大叔已经端着一整盘刚出炉的烤串挤过来,说是龙君大人上次帮他修好了被台风刮翻的渔船,一直没机会道谢,这回正好碰上龙君大人的朋友,说什么也要让他尝尝。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母亲认出了玉藻前,赶紧让小孩把手里那袋刚买的海苔仙贝递给芬格尔,小孩脆生生地说“给龙君大人的朋友吃”。 旁边卖竹编发簪的老大爷也不甘落后,挑了一支最好的塞到夏弥手里,说龙君大人上回帮他修好了被地震震塌的屋顶,这支发簪送给龙君大人的朋友,就当是谢礼。 拐过街角,几个刚从渔船上回来的渔民认出了玉藻前,把怀里刚打上来的一筐鲍鱼塞给了芬格尔,说龙君大人昨晚刚救了我父亲的命,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三人被渔民们的热情搞的不知所措,玉藻前到是游刃有余,每收到礼物都会给予回礼,大都是一些保平安和祝好运的小玩意。 不到半条街的工夫,负责拿东西的芬格尔身上已经挂满了各种袋子、纸包和竹筐。 他的左肩挎着一大包红薯干,右肩挂着一串海苔仙贝,怀里抱着那筐还在滴水的鲍鱼,脖子上骑着刚才那个小孩临走前非要塞给他的竹编小龙,那只小龙的眼睛是两颗红豆,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是小孩自己扎的,但是别有一番情趣。 夏弥一边拆着那包刚拿到的红糖麻薯一边往芬格尔肩上摞了三个新纸袋,嘴里含含糊糊地感叹:“这也太热情了,从街头到街尾还没走一半,我们已经收了快一吨的土特产。这要是把整条街走完,芬格尔师兄怕是要被压成肉饼。” 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另一个渔民塞来的烤鱼也挂在了芬格尔的胳膊上,搞的芬格尔不得不稍微开启青铜御座,防止自己被礼物压垮。 玉藻前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老婆婆单独塞给她的一小袋红薯干,闻言没有回头,只是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因为龙君大人是我们的英雄呢。”她的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英雄就应该拥有英雄的待遇,就跟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样,‘不让任何功臣遭受冤屈,英雄应该获得众人的拥护’,这是龙君大人的原话,他说这话的本意是为了照顾那些和他一起打天下的阴阳师和妖怪们,但他却忘了自己就是最应该享受的那个。” 玉藻前说到这,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芬格尔从一堆纸袋后面探出头,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脖子上那只竹编小龙的位置。 “你们这边的英雄待遇也太好了吧,我在卡塞尔当了好几年的新闻部长,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东西。上次副校长发了一箱泡面当加班补贴还让我写了张收据。” “当新闻部的狗仔算什么英雄。”夏弥忍不住吐槽道。 “嘿,师妹,你这话我就不爱听的,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你知道我们新闻部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麻烦吗?” “那这些压力和麻烦是怎么来的呢?亲爱的芬格尔师兄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额,这些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楚师弟的听证会,最大的功臣是我们新闻部!” “行行行,你厉害,到时候晚上请你吃汉堡。” “嘿嘿,应该的,应该的。” 玉藻前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眼角那抹绯红微微上挑,像是狡黠的狐狸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第203章 即将返回 路明非找到那窝魔兽的时候,它们正蹲在山坳里撕咬一头刚断气的黄牛。 牛是村里农户的,早上拴在坡上吃草,中午就没了影,几个村民结伴上山找,远远听见魔兽啃骨头的声音,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 路明非本想着动静小一点,把魔兽引出村子再处理,结果那几只畜生比他预想的更狡猾,其中一只嗅到了人类的气味,直接朝农田方向窜,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进村口的晒谷场。 他只好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掌劈了下去,气刃斩断那只魔兽脊骨的同时也把山坳里那块突出来的风化石劈成了两半,碎石滚落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剩下的几只魔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反手一掌拍死在原地,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然后他就被热情的村民们围住了。 最先冲上来的是村头晒网的老渔妇。 她手里还捏着一把刚剖好的鱼,鱼鳞都没来得及刮干净,就把整筐鸡蛋往路明非怀里塞,嗓门大得震得旁边桑树上的麻雀都飞了:“龙君大人!这篮鸡蛋您带着!都是今早刚下的,双黄的!您天天帮我们打魔兽修堤坝,脸都瘦了一圈,今天我非得看着您收下不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村!”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把那篮鸡蛋推回去,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已经抱着两坛酒挤了进来,坛口的泥封还没拆,酒香就从缝隙里往外渗。 “龙君大人,这是我去年自己酿的米酒,埋了一年没舍得喝。上次您帮我家小子治好了腿,一直没机会谢您,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放您空手走!” 他把酒往路明非脚边一搁,动作快得像是怕酒坛子会自己跑。紧接着一个年轻媳妇从人群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大盘还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说是刚蒸好的,馅里包了红豆沙和碾碎的芝麻,非要路明非当场尝一个。 路明非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怀里的大白菜往大娘手里推,嘴上反复念叨“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但大娘们的手速比他快多了。 她们也不跟他争辩,就是笑眯眯地把东西往他身上挂——胳膊上套三个竹篮,肩膀上搭一筐红薯,脖子上挂一串干辣椒,转眼间他就被挂得像个活动的杂货铺子。 有个老大爷扛着一整条腊猪腿挤不进来,就让自家小孙子抱着一小罐蜂蜜从人缝里钻过去塞给路明非。 旁边几个小孩一看这个办法好使,也跟着有样学样。 有个小男孩从裤兜里掏出两颗还带着体温的鸟蛋,小心翼翼放在路明非脚边的篮子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兔子,踮着脚尖举过头顶,说龙君大人上次帮他们家修好了被暴雨冲塌的鸡窝,这只兔子是谢礼。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自己怀里蹬腿的白兔子,又看了看小姑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带走这只兔子引下场。 玉藻前大概会用尾巴逗它玩,小雪乃估计会想把它养在温泉旁边,芬格尔大概已经在查烤兔子的食谱了。 不对,芬格尔那家伙是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赶紧把兔子还给小姑娘,说这兔子养得太好了,还是留着陪你长大吧。 小姑娘接过兔子,嘟着嘴说了句“龙君大人下次来一定要收哦”,然后抱着兔子跑回人群里去了。 趁着大娘们交换眼神的瞬间,路明非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码在旁边的石台上——三篮鸡蛋、两坛米酒、一筐红薯、一串干辣椒、一小罐蜂蜜,还有几个孩子塞进来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有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有一根自己编的红绳手链,还有一张画在白桦树皮上的小龙神像,笔触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鳞片都画得很认真。 他把树皮画端端正正地放在红薯筐上面,然后直起腰,朝人群摆了摆手。 下一秒,整个人直接瞬移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群还举着腊猪腿和糯米团子的村民面面相觑。 “又跑了!”有人笑着喊道。 “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们把腊肉先挂他车上!”另一个老伯乐呵呵地接话,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几个呼吸之后,路明非出现在一处渺无人烟的小树林里。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长长地喘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还好自己跑得快,再慢一秒身上就要多挂好几串咸鱼干了,刚才那一掌劈碎风化石的时候姿态还挺帅的,结果转眼就被大娘们的菜篮子围剿得落荒而逃,这要是被芬格尔看见,明天新闻部的头条标题大概会写“s级学员惨遭农副产品围殴,狼狈瞬移逃窜”。 那家伙连标点符号都会加双份感叹号。 他用权柄扫了一眼周围的动静——方圆数公里内没有魔兽活动的痕迹,地脉的灵气流动平稳,之前被魔兽群破坏的封印节点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靠在树干上看了看时间,该回北京了。 下一秒他便消失在了原地,几个呼吸之后路明非重新出现在东京的街道上,路明非拍了拍肩膀上的灰,隐匿身形,朝云阁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的北京地下,在常人到达不了的尼伯龙根里,芬里厄正躺在废弃地铁车厢和各种积木和机器人的中间,呼呼睡得正香。 他的鼾声节奏平稳,长尾巴随意搭在铁轨上,身上的鳞片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铜色光泽,睡相很沉,偶尔咂巴一下嘴,像是在梦里还在吃着什么好吃的。 周围是堆得密密麻麻的薯片。包装袋花花绿绿的一大片,从原味到烧烤味,从番茄味到海苔味,品类之齐全堪比一个小型超市的薯片货架。 其中有几包已经拆开了,剩下的大部分还没开封。 一道极轻的脚步踏入了这处独属于他的空间。 来者仿佛是一团被揉碎的黑影,在昏暗的地铁隧道里若隐若现,看不清它的面目,它伸出了尖锐的利爪般的东西,在空中轻轻一点,一抹黑红色的液体便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那液体在它指尖悬停了片刻,随即如同有生命的虫豸一般分裂成十几条极细的液流,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些还未开封的薯片包装袋里,连包装袋都没有被染湿。 做完这一切之后,黑影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低沉笑声,仿佛是声带已经锈了太久太久没有使用过的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刺耳质感。 “死神海拉咯咯咯……曾经最接近黑王的存在,死亡的主人……让我看看这份力量,能不能让龙君大人稍微头疼一下吧。” 它的面孔扭曲起来,仿佛是在愉快地发笑着,随后身形开始逐渐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在黑影消失的下一秒,芬里厄打了个哈欠,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周围——熟悉的铁轨,熟悉的风扇,他最喜欢的变形金刚和瓶盖正蹲在旁边的钢筋柱子上,一切都跟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哈欠动起来,伸手从旁边抓起一包还没开封的薯片,撕开包装,大口吃了起来。 只是他未曾注意到,那双象征着高贵血统的黄金眼正在逐渐变得污浊,丝丝细线在眼底涌动,像是有什么正在缓慢地生长。 第204章 戒指 回到白夜集团北京分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玉藻前将高天原的事务暂时移交给了茨木童子,临行前茨木抱着那摞已经堆到下巴的公文,用一种“我已经看破红尘”的眼神目送她跨过门,一句话都没说,但那双眼睛里的控诉比任何咆哮都响亮。 玉藻前用尾巴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回来给你带北京烤鸭”,然后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门。 茨木童子欲哭无泪。 此刻她站在分部的会议室里,九条尾巴规规矩矩地收在身后,正微微倾身向路明非辞行:“龙君大人,属下先去与酒吞和大天狗汇合,确认鬼族在京都的据点部署。如果有任何异常,属下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路明非叫住她。 玉藻前停下脚步,回过头。 路明非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一团淡金色的光芒正悬浮在他掌心上缓缓旋转,边缘泛着极细的波纹,每一次扩散都像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涟漪。 “我还没给你门的钥匙。”他说,“这道门是我用权柄在自己身上刻下的印记,和两个世界都有连接,以前穿梭世界和控制时间流速还要依靠它,但现在不用了。” “我把钥匙交给你,这样你就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门、带什么人过来,不用每次都等我回来。要是大天狗和酒吞那边人手不够,你直接回高天原拉人就行。” 他说着把手里的光团轻轻握了一下,那团光便在掌心里缓缓变形,边缘收束,轮廓凝聚,像一颗正在被无形之手切割的宝石。 “钥匙的载体随你选,戒指、耳环、手镯,什么样式都行,你戴着方便就好。” 玉藻前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 “属下想要戒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路明非点点头,掌心那团光开始凝聚成形。 戒指的造型并不繁复,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素白的戒面上只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沿着戒圈的弧度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那不是刻上去的花纹,而是门本身的印记,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在戒指上的投影。它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装饰来点缀自己,因为它的本身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当佩戴者需要穿过门的时候,只需要将戒指靠近那道金色裂缝,门就会自行打开。 他走过去把戒指放在她手心里,说了句“注意安全”,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还把刚擦完手的毛巾搭在椅背上。 玉藻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戒指,然后将它缓缓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戒圈不大不小刚好合适,那道金色纹路在她指根处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渐渐隐入戒面之下。 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背影,说了一句“属下遵命”,声音还是平时那种慵懒的调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会议室的另一侧,夏弥和芬格尔正以完全同步的姿势盯着玉藻前手上那枚戒指。 芬格尔的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夏弥的瞳孔微微放大,两个人脸上那种兴奋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同时吞了一颗滚烫的关东煮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两人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同时朝对方转过头,同时用气声开口。 “这算求婚吗?” “不不不这算订婚,你看戴的是无名指——” “玉藻前这波赢麻了!” 两人还没讨论出结果,楚子航的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一左一右精准地捂住了他们的嘴。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用那种“不要打扰别人”的标准面瘫表情,示意两人保持安静。 夏弥和芬格尔对视一眼,同时把剩下的八卦吞了回去。 路明非刚好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芬格尔立刻挤出一个标准的新闻部式微笑,夏弥也跟着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收回双手。 路明非没看出什么异常,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说:“找人……找龙的事情就交给集团的人去办吧。我们去北京逛逛,看看能不能遇到什么有意思的。” “好!我一定得尝尝正宗北京烤鸭和学校里的有没有什么差别。” “吃吃吃,就知道吃!难道你不想试试老北京宝可梦是什么样的吗?” “咦惹,算了吧,那玩意不适合我。” “没眼见的东西。”夏弥骂道。 第205章 老北京宝可梦 芬格尔手里的烤鸭是在胡同口一家排了快二十分钟队的老店里买的。 他一手提着油纸包,一手捏着鸭腿啃得满嘴油光,鸭皮烤得酥脆,咬下去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油脂混着甜面酱的咸香在舌尖炸开,他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含含糊糊地感慨了一句“这才是活着”。 夏弥蹲在旁边的花坛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只刚从胡同大爷手里买来的大蝈蝈,正全神贯注地跟隔壁大妈养的那只铁头将军斗得热火朝天。 那只大蝈蝈通体碧绿,两条后腿粗壮有力,振翅时发出的鸣叫又脆又亮,周围几个遛弯的大爷大妈都围过来看热闹。 夏弥挥着小拳头,一边喊加油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花坛对面的长椅,发现自己这边聚集的全是大爷大妈,而街对面同样在斗蝈蝈的年轻人围着的全是漂亮姑娘,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北京的蝈蝈圈子也太卷了。 斗到第三轮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过人群挤到前面,眯着眼睛打量了夏弥好一会儿,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弥?这不是小弥吗?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还来我家摘过枣,我那棵枣树现在还在院子里呢,今年结得可多。你后来搬走了,好多年没见了,你哥哥还好吗?” 周围的几个大爷大妈也认出了她,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寒暄——有人问她现在在哪上学,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北京定居,还有人非要塞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给她,说小时候她最爱吃这个。 夏弥双手捧着那只还在鸣叫的大蝈蝈,被热情的街坊们围在中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她小时候的事。 (补充,夏弥小时候是在北京长大的,后来才离开的) 芬格尔站在一旁把最后一块鸭肉塞进嘴里,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看着夏弥被一群老街坊围得密不透风的样子,感慨道: “真巧啊,在北京街头还能遇到老街坊。不过话说回来,这烤鸭的味道跟学校食堂的完全不一样,学校那北京烤鸭吃起来跟水煮的一样,皮不脆肉不嫩,连甜面酱都放得不对,我怀疑食堂的厨师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北京烤鸭。” 路明非靠在旁边的围栏上,手里端着一杯可乐,吸管咬在嘴里,不紧不慢地开口:“其实学校食堂的北京烤鸭确实是正宗的,是从北京空运过去的。” 芬格尔捏着鸭腿的手停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你认真的?空运烤鸭?那为什么吃起来跟冷冻了半个月似的?” “因为就是冷冻了半个月。空运到学校之后冻在冷藏库里,放久了味道就变了。冷藏库的温度调得特别低,最低能到零下好几十度,冻完之后再解冻,烤鸭的油脂全凝固了,肉也柴了,所以吃起来就跟水煮的一样。”路明非喝了一口可乐,语气随意。 芬格尔张了张嘴,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痛心疾首地拍了一下大腿:“学校有那么先进的冷冻技术,能维持零下好几十度的冷藏库,那种温度保存个什么不行,就拿来干这个?” “不对,你是怎么知道冷藏库温度的?我作为八年级的狗仔队之王都不知道学校冷藏库的具体参数——”他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眼角抽搐了一下,“该不会是校长告诉你的吧?” 路明非点了点头:“校长说的。上次他在办公室喝茶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说食堂的烤鸭其实是从北京空运的,就是冻久了。还说他本来想建一个专门放烤鸭的冷库,可惜被财务部驳回了,理由是‘烤鸭不属于战略物资’。” 芬格尔把鸭腿骨扔进垃圾桶,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你真是校长的亲儿子——哦不,亲孙子。这种后勤机密都跟你聊,连副校长都不知道吧。” “不对,那老东西应该是知道的,后勤部以前就是他负责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对了,楚子航呢?刚才不是还跟我们一起走呢?” 路明非抬了抬下巴,朝花坛的另一侧指了一下,芬格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楚子航正被一群女生团团围在中间,这群都是刚才在斗蝈蝈那边吸聚过来的年轻游客,原本是来围观夏弥那只大蝈蝈,结果无意间瞥见站在花坛边上的楚子航,便迅速将他围了起来。 楚子航站在人群中央,那张面瘫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肩背绷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僵硬得像是刚握完刀还没来得及放松。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举着手机问能不能合照,另一个戴棒球帽的女生紧跟着问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语气之自然仿佛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楚子航张了张嘴,他的拒绝词在脑海中已经排好了队,但面前这阵势显然超出了他的战术预估范围。 夏弥从老街坊们的寒暄里脱身时,手里还捧着那袋被硬塞的糖炒栗子。 她朝大爷大妈们挥手告别,那只大蝈蝈蹲在她肩头振翅叫了一声,像是也在说再见。 刚走出人群,余光便扫到了花坛那边被围得密不透风的楚子航。 她把栗子纸袋往旁边一搁,快步穿过花坛小径,在几个女生七嘴八舌的“晚上一起吃饭”声中一把拉住楚子航的袖子,语气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楚师兄,我们该走了,其他人还在等呢。” 楚子航几乎是在她说出“走”字的瞬间便顺势迈开了步子,力度拿捏得极其克制,刚好能脱离人群,又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被冒犯。 他把那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微微吐出一口气,肩背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她:“叙完旧了吗?” “老街坊们太久没见我,絮叨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奶奶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呢,我也好多年没见到她们了。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回来找她们聊天。” 夏弥松开他的袖子,把肩头那只大蝈蝈捧下来放在掌心里让楚子航看,说这是刚才斗胜的那只,名字还没取好。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通体碧绿的蝈蝈,想了想说就叫“胜铁”。 夏弥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说刚才它打败的那只叫“铁头将军”,这个名字当之无愧。 芬格尔站在路明非身边,把两人之间的互动从头到尾收进眼底,低声凑到路明非耳边:“师弟,你说我要是把刚才那一幕发到守夜人论坛上,标题写‘震惊,狮心会会长与师妹牵手街头,知情人士称已见老街坊’——” 路明非头也没回,吸了一口可乐,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那你明天就会因为背中七枪自杀身亡。” 第206章 复仇(3k) 夜里,一架普通的波音747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没有红眼航班的疲惫旅客,没有举着接机牌的导游,这架飞机停在远机位,舷梯放下之后,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得像是从伦敦萨维尔街的老裁缝手里刚取回来的,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妥帖地贴在应该在的位置,脸上的皱纹很深,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擦亮的火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那朵玫瑰——不是惯常的红色,而是红白双色各一朵,红的像刚凝固的血,白的像还未融化的雪。 他站在舷梯顶端,扫了一眼远处航站楼的灯火,然后缓缓走下舷梯。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他在剑桥读书时走过那些有几百年历史的石阶。 没有人来接他。 昂热这次来北京,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联系卡塞尔学院驻中国的任何联络站,没有在诺玛的系统里留下任何行程记录。他只是在出发前给副校长发了一条只有几个字的邮件——“我去趟北京,看看老朋友。”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在琉璃厂大街的石板路上,一辆三轮车跑得欢快,两侧都是复古的青砖二层小楼,每栋楼前都挂着“宝翠堂”、“崇文府”这类黑底金字招牌。 一个白发老头从人力三轮车上从容下来,他身穿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红一白两朵玫瑰。 他沿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边的铺面越来越小,招牌也越来越旧,最后停在一扇挂着宝蓝色棉布帘子的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凤隆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掀开棉布帘子,门上铜铃一响,却没有人来招呼。 柜台上空荡荡的,纸糊的老窗把早晨的阳光滤成一层朦胧的金雾,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灰尘,周围摆着大大小小的条桌和木箱,线装书、唐三彩、石砚笔洗堆在一起,墙上还挂着一套大红色的嫁衣。 那是清朝旗人的喜服,宽下摆,裙摆到底,缂丝边贴着凤凰花纹的金箔,镶嵌着珍珠纽扣和琉璃薄片,被人用墨笔勾勒了一个写意的新娘侧面,看起来就像一个眼睛妩媚的女孩扭头冲你轻轻一笑。 一切都好像蒙着微尘,这是一间被灰尘封印的老屋,几十年没人真正踏入了,只有那些灰尘的精灵们在空气中欢舞。 客人在屋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最后在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前驻足欣赏。 “清朝旗人穿的喜服,是正统的旗袍样子,那时候的旗袍是宽下摆,裙摆到底,里面穿裤,可不是现在那种露胳膊露腿的式样。”有人在背后轻声说。 客人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嫁衣上那片金箔凤凰的尾羽。 “林凤隆先生?” “正是在下。先生对这件嫁衣感兴趣?这可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保存得这么完整的旗人喜服,全北京找不出第二件。”那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古董商人特有的温和与殷勤。 “东西不错,但今天不买东西。” 客人缓缓转过身,银灰色的领巾在檀香的烟雾里若隐若现,那只熄灭的蓝色眼睛在昏暗中近乎墨色,而金色的右眼却亮得像是刚刚被点燃的烛火,直直地看向柜台后面那个苍老的身影。 “我应该叫你弗里德里希·冯·隆,还是林凤隆?” 那个整理古籍的背影瞬间僵住了。空气中所有的灰尘仿佛在这一刻同时停止了飞舞,手指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线装书,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像是在心里埋藏了几十年的炸药终于被人引爆了。 “嘿,这不是我的老朋友希尔伯特·让·昂热吗?”他放下手里的书,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好久不见,得有好几十年了吧?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来,坐,坐,我这儿有上好的碧螺春——”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昂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折刀钉进木桌,把弗里德里希的客套话钉死在喉咙里。 “你没死,你出卖了我们。你用梅涅克他们的命换来了你衣食无忧的后半生。” 昂热的语气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在我为了复仇奔波了大半辈子的时候,你在这里悠闲地开着一家店铺——卖古董,卖嫁衣,喝茶,跟客人聊光绪年间的旗袍样式。” 弗里德里希张了张嘴,辩解的话就在舌尖上,但他看见昂热那双正在缓缓亮起的黄金瞳,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靠在摆满古籍的木架上,肩膀渐渐塌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昂热,你不懂,你不懂他们……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每天都在想,每天夜里都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但是你不懂他们的力量,你从来没有站在他们的领域里感受过那种压迫感——” “我确实什么都不懂。”昂热打断了他的辩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审判般的平静,“我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复仇,顺带着伙伴们一起。” 伙伴们?弗里德里希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先是一愣,然后他的表情从困惑转为了惊恐。 只见昂热身后的阳光里,那些灰尘的精灵们忽然开始疯狂地旋转,空气中的檀香味被另一种更古老、更庄重的气息取代——那是多年以前,卡塞尔庄园的夏夜里,初代狮心会成员们聚集在篝火旁畅谈理想时,空气中弥漫着的同样的气息。 一个接一个,那些他以为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在卡塞尔庄园里的身影从晨光中缓缓浮现。 最先走出来的是路山彦,穿着一身清朝官服,袍角沾着些许硝烟的痕迹,那双睿智的眼睛隔着圆片眼镜看着他,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然后是“酋长”布伦丹,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眼神里带着一种对背叛者的冷漠。“猛虎”贾迈勒握紧拳头站在布伦丹旁边,胸口那道致命的贯穿伤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的目光里只有克制的怒火。 “掘墓人”甘贝特从木箱旁边走出来,手里没有提炸药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银翼”夏洛靠在门边,嘴角挂着讽刺的冷笑,那头银发和当年一模一样。“铁十字”马耶克最后踏出光晕,铁灰色的眼睛像刀锋一样刮过弗里德里希的脸。 以及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梅涅克·卡塞尔。 那个总是戴着圆片眼镜、笑起来优雅从容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那里,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清明。 他的姿态和当年一模一样,右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像一位即将走上决斗场的贵族剑士。 “梅涅克!”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此刻瘫坐在木架旁边,双手扣着架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这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还活着!我亲眼看着你们被李雾月撕成了碎片!梅涅克的尸骨被‘莱茵’烧成了灰烬……你们怎么——” “没什么可震惊的,谁让我们有一位可靠的新成员呢。”梅涅克伸手扶了扶单片眼镜,语气轻松愉快得像是在茶会上介绍一位刚入会的年轻校友。 他看向路山彦,路山彦也看向了他。 当年他们埋下的种子,现在长出了能让他们短暂回来的树,虽然时间不长,但足够走完这场重逢了。 昂热站在一旁,双手仍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路明非知道他被划进初代狮心会了吗?” “没关系,他不介意的。”梅涅克轻巧地略过了这个话题,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心虚。 “……”昂热沉默了一瞬,然后扶额叹了口气,“凯撒听见会很苦恼的吧。” 梅涅克挑起一边眉毛,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 “那位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他在狮心会的竞争上已经输给楚子航了,现在连看中的后辈也被抢了——啧,这倒霉孩子。” “回去之后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你的宿敌不仅在你这一代碾压你,连你看中的后辈也没了’——他大概会把狄克推多插在我那件上好的红木桌上后,会学生会批改文件。”昂热说。 “那不正说明你眼光好?挑的继承人一个比一个能扛事。”梅涅克笑着说。 其他成员发出低笑,气氛缓和了下来,就如同一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路明非不是我挑的,是自己撞上来的。”昂热纠正道。 “那就更好了,最好的成员都是自己撞上来的。” 梅涅克说完这句话,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瘫软在木架旁边的弗里德里希身上。 其他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们也收起了各自脸上的轻松神色,重新将视线聚焦在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叛者身上。 晨光从纸窗外透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铺满灰尘的木地板上,笔直如剑。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了。” “现在,该复仇了。” 第207章 后续 凤隆堂的铺门再次被推开时,外面站着的已经不是晨光中空荡荡的胡同,而是几个戴棒球帽、额角压着短角的鬼族。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弗里德里希已经瘫软的尸体装进特制的裹尸袋,手法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最近几天北京城里被路明非清理掉的赏金猎人,有一大半都是他们经手打包的。 另外几个鬼族正将店里的线装书、唐三彩、石砚笔洗分门别类地装进贴着封印符的纸箱,连墙上那件大红色嫁衣也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一个看起来资历较老的鬼族正用软毛刷轻轻拂去嫁衣肩头积了几十年的灰尘,一边刷一边小声嘀咕着“这么好的料子,放这儿落灰太可惜了,回去让织女们重新绣一层金线”。 还有人在核对库存清单,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极轻极快。 梅涅克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单片眼镜后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追随着那些忙忙碌碌的长角汉子。 一个鬼族从他身边经过时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然后继续扛着箱子往外走,步伐稳当得像是肩上扛的不是一箱古董而是一袋棉花。 他看着那个背影,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头对昂热说:“我们的新成员还真是神通广大啊。能找到让我们短暂回来的秘术也就罢了,还有这么一群花样多、办事利落的手下。这批人拉出去,怕是比秘党大部分执行小队都利索。” “这可是我亲手找的宝刀。当年他在卡塞尔的第一场自由一日,一个人放倒了全校,我就知道这把刀不能用常规方式保养,得让他自己选什么时候出鞘。”昂热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说。 梅涅克挑起眉毛。 “所以你给他的保养方式是——帮他瞒着校董会?” “不止。还帮他写了几份任务报告,替他拦了好几回调查组,偶尔请他喝杯茶聊聊人生。” 昂热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调侃,那种老绅士特有的、拐着弯的自豪感,怎么藏也藏不住。 路山彦站在旁边,捋了捋官袍的袖口,微笑着补了一句:“这刀不仅出得快,连刀鞘都不需要,天天在学院和战场上来回晃荡,也没见伤着哪个不该伤的人。我们当年要是有这么一把刀,大概能在卡塞尔庄园多赢几年安稳日子。至少布伦丹就不用在谷仓里蹲三天了。” “这可是你的后代,而且当时是你自己说要去谷仓的,”布伦丹面无表情地接话,“说谷仓视野好,能看清整个庄园。结果蹲了三天之后你说腿麻了。” “确实看清了。”路山彦面不改色,“只是没看清自己什么时候能下来。” 周围的英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昂热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鬼族和堆满纸箱的店面,落在角落里那件正被鬼族仔细打包的大红色嫁衣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对旁边那个正在往纸箱上贴封条的鬼族说:“那件嫁衣不用入库。单独存起来,等哪天明非要结婚了,我给他送过去当礼物。” 那个鬼族正在贴封条的手停在半空中,帽檐下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瞬间从职业化的沉稳切换成了某种更狂热的状态,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哦!您真有眼光!这件嫁衣确实配得上龙君大人的新娘!小的刚才检查过了,料子是光绪年间的真丝,金箔凤凰的工艺是当年造办处的手笔,虽比不上高天原织女的手艺,但在人间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龙君大人的新娘穿上一定——”他明显打开了话匣子,语速越来越快。 “龙君大人当年平定邪神的时候就是穿着战甲冲在最前面,那时候祥云铺了整条海岸线,金光洒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日出,但他比日出还快,日出还没到海平面他就已经到战场了——新娘要是穿上这件嫁衣,站在那里,那场面,那气度——” 旁边另外几个鬼族也围了过来,纷纷开始补充龙君大人的各种事迹,从天灾说到邪神,从恶鬼道说到高天原,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高涨。 梅涅克默默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塞回口袋里,朝昂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的人你自己管”。 昂热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我管不了”。 “那件嫁衣的边角有一处脱线,我回头让织女补上,料子也得重新熏一遍檀香,龙君大人的新娘不能穿落了灰的衣服。”另一个鬼族已经拿起嫁衣认真打量起来,一边检查绣工的精细程度一边喃喃自语,“金箔凤凰旁边应该再加绣一朵祥云,龙君大人的神纹就是祥云纹,这样才般配。” 初代狮心会的几位英灵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以极其默契的速度同时隐去了身形,化作几道极淡的金色光点,悄然附着在昂热随身携带的古董怀表、袖扣和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上。 贾迈勒在消失之前还拍了拍昂热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回头见”。 店门终于被从外面推开,鬼族们在昂热眼神的示意下如蒙大赦般扛着箱子和裹尸袋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还不忘把门带上了。 凤隆堂里终于安静下来,晨光重新从纸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木架上,那件大红色嫁衣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昂热面前,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人,手里握着一枚白玉平安扣。 林辅国,林家的家主。 老人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铺,又看了看昂热胸口那两朵红白玫瑰。 “老朋友,你来北京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林家的小辈在琉璃厂看见几个戴棒球帽的壮汉在胡同口布阵,我都不知道你来了。那些人都是你带来的?看起来倒是比加图索家的秘书还利索。”林辅国抚着扳指叹道。 “严格来说不是我带来的,是借来的。我有个学生,手底下有几个能干活的人。”昂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折痕,迈步跨过凤隆堂的门槛,走进胡同里渐渐明亮的阳光中。 林辅国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第208章 找到芬里厄 林辅国跟在昂热身后走出凤隆堂时,胡同里的晨光已经从青砖墙头漫过来,把石板路上的露水晒得微微发亮。 昂热停下脚步,从内袋里取出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重新别在领口,刚才英灵们附着在胸针上时,他把胸针摘下来放在了内袋里,免得那些鬼族看见胸针上几道极淡的金色光点大呼小叫。 林辅国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没有催促,等他别好之后才开口。 “我从琉璃厂过来只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你那阵仗可是把整条街都清空了。林家小辈说,那几个戴棒球帽的壮汉在巷口一站,周围游客就不自觉地往别处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劝走的。你在我的地界上行私刑,连个招呼都不打。” “林家眼线遍布京城,我在来的路上也没藏着掖着。你非要等我办完事才来,那就是默许了。”昂热迈步朝胡同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林辅国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跟上。 “我只是不想掺和秘党内部的旧账。你胸口那两朵玫瑰,一红一白——红的是为死去朋友们戴的,白的呢?还是说两朵都是给他们的,没有你自己的位置?” “白的也是给他们的。红色代表血债,白色代表安息。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来得及收到葬礼上该有的白玫瑰,我替他们补上。”昂热的语气淡淡,不露破绽。 林辅国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变。弗里德里希叛逃之后你找了他几十年,林家也帮忙查过他的下落,线索却总在中途断掉,我以为你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 “你这次来北京,不只是为了他吧?龙王的事打算怎么办?” “龙王的事有年轻人去办。我老了,能做的就是还清欠了几十年的旧债。路明非那孩子比我想的还能扛事,芬里厄交给他不用我操心。至于那个在猎人网站上发悬赏的六道轮回,他漏了尾巴,林家能查到什么?” “不多。”林辅国的拐杖在石板路上轻轻点了两下,“自从悬赏发布,我们一直在追查六道轮回的真实身份。这个人太谨慎了,每次出手都裹挟着至少一方本土势力当挡箭牌,几乎不留痕迹。”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对龙王的了解远超任何一个混血种。芬里厄的准确位置,耶梦加得的智慧,龙王双生子的共生关系,他全都知道。这种程度的情报靠挖掘龙族遗迹是挖不到的,更像是从龙族内部流出来的。” “关于他的来历,有一种猜测跟当年的‘夏之哀悼’有关。如果他是那个漏网的随从,这些年一直藏在暗处……”林辅国没有把话说完,但昂热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 “李雾月。”昂热停下脚步,声音骤然冷了几分,“那个该死的混蛋。” “目前看来,只能是他了,虽然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的,对吗?”林辅国问。 昂热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他背后的琉璃厂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笼在一片淡淡的金色里。他想起在凤隆堂里弗里德里希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那句“你不懂他们的力量”。 那时候他以为这话只是在为自己辩护,现在林辅国的问题让他重新察觉到了,这件事可能不止有李雾月一个人的身影。 暗面君主?昂热心想。 “我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但如果那个六道轮回跟李雾月有联系,我迟早会亲手查清楚。”他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林辅国没有再追问,从昂热的声调里听出了疲惫,那是被某个承诺压了太久、压到骨头都快要变形了才会有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不像秘党领袖吗?就是现在。” 昂热没有回答。他把胸针重新别好,手伸进内袋里摸了摸那枚古董怀表的表壳。 表壳上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温度,那是梅涅克刚才附在表壳上时留下的余温。他忽然想起路明非站在康斯坦丁的龙骨面前神情平静地说“这是我一个人的战利品”。 那时候他想,这孩子在某些地方倒是跟自己很像。 现在他忽然发现,也许像的不是自己。 他把怀表取出来,翻开表盖看了看时间,又合上,放回内袋。 “走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喝茶?从琉璃厂跑到这儿来堵我,总不至于连壶碧螺春都舍不得。”昂热重新迈开步子,语气又恢复了老绅士的从容。 林辅国拄着拐杖跟上,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两人并肩走出胡同口,三轮车还停在路边,车夫正靠在车把上打盹,晨光从琉璃厂的青砖灰瓦间倾泻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安静的金色。 而此时,距离琉璃厂十几公里外的白夜集团北京分部里,芬格尔正趴在会议桌边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 他刚把最后一包从便利店买来的薯片拆开,还没塞进嘴里,屏幕上一行红色的地震监测警报就跳了出来。 震源深度、烈度、波形图,所有参数都在以极快速度刷新,震中位置被诺玛的算法锁定在北京地铁网络的某个节点上。 他嘴里的薯片掉在键盘上,顾不上捡,一把抓起旁边的通讯耳麦:“你们快过来看,出事了——刚才检测到一波地震信号,波形特征和上次芬里厄造成的动静一模一样。震源深度极浅,烈度中等,震中就在我们之前圈定的地铁隧道区域内。”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屏幕上那条还在持续滚动的红色波形曲线一道接一道地闪过,映在他瞪大的瞳孔里,最终锁定了一个位置。 “我们找到他了。” 第209章 凯撒一方 恺撒·加图索开着一辆租来的敞篷mini cooper,慢悠悠地穿行在北京初秋的街道上。 车是昨天刚到北京时随手租的,他本来想要一辆更符合自己气质的车,但租车行里最贵的就这一辆,他看了两眼觉得颜色还算顺眼,就刷卡开走了。 副驾驶座上搁着一个精致的鸟笼,楠木雕的,笼子里蹲着一只八哥。 八哥是他路过花鸟市场时顺手买的,摊主说这只八哥会说十来句吉祥话,他逗了两句,八哥当场来了一句“恭喜发财”,他觉得很满意,就拎走了。 鸟笼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红色的锦缎盒子,里面是一件刚从琉璃厂买来的中式嫁衣。 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诺诺发了条短信:“今天出去逛逛么?我给你买了件礼物。” 诺诺的回复很快:“我已经自己出门逛了,你来找我吧。” “你在哪?” 没有回复。 他拨过去,电话已经关机了。 恺撒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八哥被震了一下,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恭喜发财”。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秋风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天,忽然笑了。 这种被遛着满城跑的感觉他并不陌生——诺诺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是这个风格,永远让他猜,永远不给他答案,他偏偏就吃这一套。 “有趣。”他的嘴角勾勒起一抹笑容。 ...... 恺撒是在商场四层的玻璃护栏边找到诺诺的。她正趴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拿着一支从旁边文创店顺来的记号笔,在栏杆内侧的金属板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 那只恐龙长了对不成比例的翅膀,尾巴尖上还画了一朵云,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小孩子的涂鸦本上直接抠下来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诺诺头也没回,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了指身后的商场,“我把手机关了,逛了四层楼,换了三家店,你居然还能摸过来。” “你在二楼的奶茶店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加双份珍珠,用的是现金。店员找零的时候你少拿了一块钱,她追出来喊你,你已经上电梯了,而我在门口刚好听见。” 恺撒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她那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只恐龙是你画的?看起来很像是会喷火的那种。” “不是喷火,是喷云。这是祥云龙。”诺诺认真地纠正了一句,然后在恐龙嘴里又添了几笔云纹,画完之后自己歪头欣赏了片刻,然后把记号笔盖好放进口袋里,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是说要带我逛逛?走吧,我刚才在三楼看到一家店,橱窗里摆了一双鞋,想试试。” 恺撒跟上去,顺手给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小弟们打了个手势。 这些都是在附近待命的学生会成员,领头的是帕西诺,手里已经拎了六个袋子,正在艰难地调整胳膊上的挂绳。 刚才在商场门口堵住恺撒的时候,他手里只有一杯咖啡——诺诺在二楼奶茶店等了三分钟,恺撒就带着人到了。 诺诺看见这阵势,也没说别的,只是挽住恺撒的胳膊,说那正好,省得我自己拎。 诺诺在鞋店里试了四五双高跟鞋,最后挑了两双,一双黑色绸面带水钻的,一双是正红色漆皮尖头的。 恺撒让店员包起来的时候,她又看中了一双系带罗马凉鞋,说要买回去明年穿。接着又逛了好几家店,诺诺的效率极高,从进店到结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帕西诺手里的袋子数量稳步增长,从六个变成九个,又从九个变成十二个,恺撒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月底给你加奖金。 诺诺正站在饰品柜台前试一对耳坠,对着小镜子左照右照,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不去找龙吗?” 恺撒靠在柜台旁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笑容。“我已经派人下去了。加图索家的先遣组带着探测仪在扫描地铁隧道网络,所有已知的芬里厄活动区域都已覆盖。不用我们亲自钻洞,仪器比人快,今晚就能出结果。到时候直接锁定位置我们有着高科技的辅助,而楚子航他们那边什么也没有,这次肯定是我们先找到。” 诺诺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把那只银耳坠摘下来放回托盘上,转身拿起另一只金色的对着耳垂比了比。 “你这自信倒是一点没减。不过你说得对,这种脏活确实不适合我。我还是比较喜欢在上面买东西。”她把金耳坠递给柜台后面的店员,又指了旁边一条细链子的锁骨链,说这个也要,然后转头问恺撒,“你那件中式嫁衣是在哪买的?” “琉璃厂。光绪年间的老物件,旗人喜服,宽下摆,裙摆到底。缂丝边贴着凤凰纹的金箔,珍珠纽扣,琉璃薄片。保存得相当完整,只有肩头一处脱线,我已经让人送去修补了。”恺撒流畅地背出了嫁衣的所有特点,就像考试一样。 诺诺挑眉毛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买那个干什么?我还没答应你呢。” “先备着。等你哪天心情好了,说‘行’,我就拿出来。”恺撒说。诺诺没有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把挑好的首饰盒塞进帕西诺手里,然后挽住恺撒的胳膊把他往店外拉。 “走吧,我饿了,找家烤鸭店。” 他们从首饰店出来,刚走到电梯口——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诺诺的高跟鞋在瓷砖地上轻轻滑了一下,恺撒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紧接着第二下震动从脚下传来,比第一次更沉,更久,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商场里的吊灯开始轻轻摇晃,金属灯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个小孩手里的气球松了线,红色的气球摇摇晃晃地升到玻璃穹顶上。 “地震了?”诺诺扶着恺撒的手臂站稳,目光扫过头顶那些还在晃动的吊灯。周围的顾客们也开始有反应,有人在往外走,有人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拍照,一个中年女人紧紧抓住旁边丈夫的胳膊。 商场广播里传来一个努力保持平静的女声,开始播放地震应急指南,话音还没落,第三次震动又来了。 恺撒单手撑住旁边的玻璃护栏,没有看那些吊灯,而是低头看着脚下。 震动是从正下方传来的,方向跟他派出的先遣组定位的芬里厄活动区域几乎完全一致。 那台探测仪现在应该正在隧道深处扫描,如果它还在工作的话。 他把诺诺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找到龙了。”他说。 第210章 偶遇苏晓樯 地铁站的入口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老旧的标识牌被雨水淋得字迹模糊,台阶往下延伸,像是通进某个被遗忘的地下世界。 路明非站在入口边上,手里拿着一杯从便利店买来的热咖啡,低头看着那道黑漆漆的通道。芬格尔站在他旁边,肘子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们公司的仪器靠谱不?你确定那么大一条龙能藏在地铁里?” 路明非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上课到底听没听”的无奈。 “你是不是把尼伯龙根这个概念从脑子里删掉了?而且小体型的龙王又不是没有,你看老唐不就是吗。你能想象那个天天抱着保温杯孵蛋的家伙本体比地铁隧道还粗?” 芬格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当然记得尼伯龙根是什么,只不过连续几天的信息轰炸让他的大脑内存严重不足,相关知识点被暂时挤到了缓存区边缘,被路明非这一提醒才重新加载出来。 夏弥站在楚子航旁边,踮着脚尖往隧道里张望了一眼,然后拍了拍手,语气活泼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去哪家餐厅。 “走吧走吧,赶紧去解决,解决完还要回去吃饭呢。今天晚上我想吃佛跳墙,楚师兄你给我做。” 楚子航正在检查折刀的刀鞘,闻言抬起头,点了点头。 “最近在钻研厨艺,刚好可以试试。佛跳墙的汤底需要提前熬制,回去之后先把高汤炖上,处理完这边的事刚好能赶上火候。”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汇报一次训练课的后勤安排。 但在场有三个人都注意到,他对夏弥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一丝迟疑。 芬格尔心想,以前在学院里谁要是让楚子航做饭,大概会得到一句“食堂有现成的”。 现在夏弥只是随口一提,他连高汤什么时候炖都算好了。 “好,那我们走吧,去看看这条龙到底藏在哪里。”路明非把空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率先走下台阶。 与此同时。 苏晓樯站在另一个地铁站入口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道老旧的站名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探险的”的气场。 “这客户有病吧。”她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请乘坐地铁前往指定地点,否则恕不接待”的消息咬紧了后槽牙。能开车去的地方非要她坐地铁,还说什么“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比真金白银的生意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下台阶。 文件袋里装着她准备了好几天的合作方案,对方虽然脾气古怪,但开出的价码确实足够高,高到让她愿意穿着高跟鞋来闯地铁站。 那个名字她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名——“六道轮回”,像个来路不明的网名,更像恐怖片里冒出来的邪教头子。 地铁站里比外面凉快得多,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混着一股地铁站特有的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站台上等车的人三三两两,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一切都跟平时的地铁站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入口处那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普通的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站台角落里有两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正低头小声交谈,其中一个在苏晓樯经过时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务会谈,穿高跟鞋走地铁站只是遇到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客户,角落里那两个棒球帽只是她平时刀光剑影的职场生活养成的过度警惕。 她拐进通往更深处的通道,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就在这时,另一侧通道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苏晓樯下意识转过头,正好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打了个照面。 路明非停住了脚步。他手里没拿咖啡,外套拉链敞着,身后跟着芬格尔、夏弥和楚子航。四个人显然也正往站台的方向走。 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经历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很快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开口之前确实沉默了一秒。 “苏晓樯?”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在这?” 苏晓樯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路明非,更没想到他还是那副老样子,好像随时能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漫画书来打发时间。 上次见面还是在滨海,她帮他搬进新公寓,两个人一起吃了顿饭,说等你回来请我吃烧烤。 苏晓樯想的是处理完北京的业务再去找路明非,给他一个惊喜,但她完全没料到为什么会和路明非在这个偏僻的地铁站相遇。 “我来谈生意。”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抱了抱,下巴微抬,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干练利落的调子,“有个客户指定要在这里见面,说什么‘规距’——我看就是神经病。倒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出任务吗?还有这几位是……”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三个人,楚子航她认识,另外两个一点都不认识。 看着芬格尔的大脸,苏晓樯有些熟悉,他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看向夏弥。 好漂亮的女孩,这是苏晓樯的第一印象。 随后她再次看向路明非,准备大倒苦水,客户的名字在她喉咙里滚了一下,但还没说出口,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第211章 再见路鸣泽 地面的震动只持续了三四秒就停了,但通道里那股沉闷的回响还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暗了一些。站台那边传来几个乘客低声交谈的声音,没有人惊慌,没有人往出口跑。 苏晓樯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她那只细跟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滑了小半寸,稳住了身形之后才发现路明非的手正隔着外套袖子托在她手肘下方,没有扶实,只是虚虚地挡着,随时准备在她站不稳的时候托一把。 她收回按在墙上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里紧攥着的文件夹——刚才那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扶墙,是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这几页合作方案她花了好几个晚上才磨出来,每一行数据都是亲手核算的,比命还重要。 要是不小心损坏或者弄丢了,她是真的会生气的。 路明非收回手,脸上的意外还没完全褪干净,但目光已经从苏晓樯身上移到了通道更深处的阴影里。 芬里厄。 抱着电视天线看动画片的龙王,就在下面。 他转头看了看楚子航,楚子航的手正按在折刀刀鞘上,指节微微收紧,朝他点了点头。 “你客户叫什么名字?”路明非转回头看着苏晓樯,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洋洋的室友。 苏晓樯能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苏晓樯被他这一问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六道轮回。怎么了?你认识?” 路明非沉默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晓樯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晓樯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孩,那个女孩正用一种极其明显的口型无声地说着“怎么回事”。路明非朝那个女孩摇了摇头,那个女孩便收了声。 “你那客户,不是人。”路明非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懒散,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苏晓樯抱着文件夹,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三个人,忽然发现楚子航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感觉大概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被六道轮回要挟来当人质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几天的合作方案算是白写了。 坏菜了,自己应该是成破绽了。 就在这时,站台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有什么东西砸在金属板上发出的闷响。 楚子航按住脚边的网球包,芬格尔也把笔记本电脑塞回背包里。路明非伸手把苏晓樯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这个动作跟之前在滨海她帮他搬进新公寓时他挡在她前面修窗户的动作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他不是在对付一只卡住的窗栓。 通道深处的黑暗里,什么东西正在灯光的阴影里移动。 地面的震动再次袭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头顶的日光灯管剧烈摇晃,有几根直接炸裂开来,碎玻璃像雨点一样洒落在站台上。 墙壁上的瓷砖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沿着接缝蔓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苏晓樯下意识地抓住路明非的外套袖子,文件袋被她死死抱在怀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芬格尔把笔记本往背包里一塞,楚子航的手已经按上了折刀的刀柄,夏弥原本活泼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严肃,她的目光不是看向脚下的震动,而是沿着通道深处的黑暗延伸出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时间被暂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停顿。 头顶碎裂的灯管碎片悬浮在半空中,苏晓樯抓着路明非袖子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芬格尔背包的带子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整条通道被笼罩在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里,那些漂浮的灰尘像是无数颗被冻结的星星。 路鸣泽从光晕里走出来。 黑色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的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还是那副苍白清秀的模样,像个还没完全抽条的小男孩,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大多数活了一辈子的人都要多。他的皮鞋踩在碎裂的瓷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哥哥。”他停在路明非面前,双手抄在口袋里,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笑。 路明非把被苏晓樯攥住的袖子轻轻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魔鬼。 “你最近跑哪去了?上次在网吧里冒了个泡就没影了,我还以为你掉马里亚纳海沟里去了。” “那倒不至于,海沟里可是有大家伙的,下去一趟挺费事的。”路鸣泽歪了歪头,“最近在收集材料——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过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上次你说给我准备的惊喜,是一条小龙人,差点把芝加哥烧成炭。这次又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路鸣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弹了一下指尖上的灰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哥哥,你准备好了吗?马上就能见到芬里厄了。” “四大君主不完整的话,应该也就那样吧。” 路明非靠在站台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早点解决早点回去休息,我还等着回去尝尝师兄的手艺呢。” “康斯坦丁那次让哥哥很心累呢,被污染之后不太好对付吧。”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只手曾经握着众生相斩过邪魔,也曾经把一只巴掌大的白兔子还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是必要的牺牲,只有这样才能祛除污染。”他把手重新插入口袋里,语气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路鸣泽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既是真实笑容,但又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他已经不太确定还能不能重逢的梦。 “这次不会了,我会让他乖乖回去睡觉。” 他从路明非身边走过,沿着通道往站台方向走去。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灯管碎片在他经过之后缓缓飘回天花板上重新拼回原位,他回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对了哥哥,等你回去就能收到屠龙成功的礼物,别太感动哦。” 路明非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转身朝苏晓樯走去,时间重新开始,碎片落回地面,通道里的日光灯重新亮起来。 苏晓樯的问题还没问完,夏弥的口型终于对上了声音,芬格尔的背包带落回他肩上。 路鸣泽已经不见了,只有那道极淡的金色光晕还在站台边缘闪烁了片刻,然后悄然消散在阴影之中。 第212章 黑色的龙爪? 车厢在高速行驶,轮轨摩擦的噪音从地板下闷闷地传上来,头顶的led灯带忽明忽暗,照得车厢里所有人的脸一阵白一阵灰。 路明非站在两排座位中间,一只手扶着吊环,目光扫过车厢里那些正在苏醒的面孔。 芬格尔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他躺在车厢中段的地板上,后背压扁了不知谁掉的塑料袋,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脑门磕在扶手杆上,疼得龇牙咧嘴。 楚子航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门板上,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确认折刀还在。夏弥从靠窗的座位上坐直身体,她苏醒的速度比两个男生都快,眼神在几秒内从茫然切换成了警觉。 最后是苏晓樯,她躺在芬格尔旁边,蜷着腿,文件夹还压在身下,呼吸平稳,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梦里还在跟那个脾气古怪的客户讨价还价。 “怎么回事?”芬格尔揉着脑门左右看了一圈,“刚才不是在地铁站里吗?怎么就到车上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把不知是谁落下的雨伞,又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苏晓樯,默默把那把伞踢远了一点。 “应该是尼伯龙根的自我防卫机制,把入侵者随机传送到不同的节点。这趟列车应该是在环线隧道上无限循环,不会有下一站。” 路明非松开吊环,走到苏晓樯旁边蹲下,看了看她的呼吸和脉搏,确认她只是昏迷之后站起来,“机制本身不难破解,我已经解决了,随时可以脱离,不是什么大问题。” 芬格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那还好那还好,他还以为要被关在这里陪芬里厄看到天荒地老,自己的一身脂肪可经不起这么消耗。 楚子航把手从折刀上放下来,微微点头表示了解。夏弥把目光从车窗外漆黑的隧道上收回来,抬手指了指地上昏迷的苏晓樯,问了一句她怎么办,把她丢在这儿有点危险,在这种地方留一个昏迷的普通人跟把一只刚睁眼的小奶猫扔在野地里没什么区别。 芬格尔很自觉地把背包从肩头卸下来,往楚子航手里一塞。 “我来吧,我身子大,背个人不碍事。”他弯腰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但他脸上那股子不正经的表情难得收了收,他把苏晓樯轻轻扶起来,夏弥在旁边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把昏迷的苏晓樯架到他后背上。 芬格尔调整了一下姿势,两手稳稳托住,说了句走吧。 路明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他的右手开始变了。 皮肤之下涌起一层极暗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快速铺展,将原本正常的肤色一寸一寸地覆盖过去。 那是鳞片,漆黑如墨,每一片的边缘都泛着冷调的微光,像是被月光淬过的刀刃。 他的五根手指拉长变粗,骨节在皮下重新排列,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指尖探出五根同样漆黑的利爪,爪尖在车厢灯光下完全不反光。 整个右臂的气场在这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完成了切换,某种极其古老而沉重的东西正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连头顶的led灯带都暗了两个亮度级。 夏弥浑身一僵。她的双腿没有动,手指没有抖,脸上的表情也维持得极其克制,但她的瞳孔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那股压迫感从路明非右臂散发出来的瞬间就直接撞进了她的胸腔,她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这不是恐惧——而是血脉深处某种比她更古老的规则被唤醒了。 她认出那是什么了。 她曾经在一次极其遥远的记忆里感受过这种压迫感,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小到连化形都做不到,小到芬里厄还不会说话,只会用尾巴把她圈起来,黑王身上就散发着这种力量。 那是至尊的力量。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漆黑的龙爪,皱了皱眉,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用灵力和妖力化形的时候都是白色的,鳞片温润如玉,带着金色的电弧,跟高天原的白龙形态完全一致。 但这股黑暗是纯粹的力量本身,不以任何力量驱动,反而呈现出这种深邃的墨色。 他活动了一下龙爪的指节,看了看爪背上那片漆黑的鳞片,没觉得哪里有异常,只是颜色不太对而已。 芬格尔张着嘴看了三秒钟才憋出一句话:“这颜色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之前不是白的吗?” 楚子航没有说话,从折刀刀鞘上移开的手指重新按了回去,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路明非的龙爪,然后转向夏弥。 他看见夏弥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背后依旧挺直,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那个频率跟她平时紧张时的每一次心虚都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老唐时的模样,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浓眉大眼的美籍华裔会是传说中的四大君主。 看着夏弥的模样,一个不是很妙的念头忽然浮了上来。 “不知道,可能跟尼伯龙根的环境有关。无所谓,能用就行。”路明非显然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花时间。 他抬起龙爪在面前轻轻一划,五道漆黑的弧线在空中留下短暂的残影,空间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缝隙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跟龙爪本身的黑色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 车厢里的灯光闪了最后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路明非收回右臂,龙爪在收回的过程中已经恢复了人类手指的模样,鳞片消退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走吧。”他率先跨过裂隙,身影消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 楚子航跟在他身后,紧接着是背着苏晓樯的芬格尔。 夏弥最后一个离开,她在裂缝前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搭过苏晓樯胳膊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只手插进口袋里,迈步跨过了裂隙。 第213章 芬里厄 裂隙在黑暗中撕开一道淡金色的光缝,路明非率先跨了出来,鞋底踩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这道光缝是他在尼伯龙根的防卫机制中硬生生撕出来的通道,定位直接锁定在芬里厄的能量波动最密集的区域。 他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四周,什么都看不见,黑暗浓稠得像是有了实体,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古老而干燥的气味,混着金属锈蚀和薯片残渣的味道。 嗯?薯片的味道?路明非有些疑惑。 楚子航紧跟着走出来,折刀已经握在手里,刀鞘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进了网球包。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过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他没有放松警惕。芬格尔背着苏晓樯最后一个跨出裂隙,他调整了一下背上的重量,苏晓樯的脑袋靠在他肩头,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手里的文件夹被芬格尔顺手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背包侧袋上扣着一只楚子航送给她的蝈蝈,正用细脚轻轻拍打着竹笼的内壁。 夏弥跟在楚子航后面走出来,站定之后就没有再往前迈一步,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这地方怎么这么黑?”芬格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音量不大,但在空旷的洞穴里还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回声在看不到边际的岩壁上撞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他的小腿肌肉在不由自主地绷紧——他在执行部当专员的时候进过不少龙族遗迹,经验告诉他这种黑暗通常意味着危险。 路明非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一团白色的火焰从他指尖窜起,悬浮在半空中,越烧越亮,然后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着一般升到他们头顶,稳稳地悬停在几丈高的位置。 白光照亮了四周,范围比芬格尔预想的要大得多,火焰本身的形态并不狂暴,却异常稳定,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岩壁在光照下显出层层叠叠的纹理,采光有限难以看到顶部,但能隐约看出这个洞穴的规模远超预期。 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有废弃的金属零件、生锈的铁轨枕木、几台早已停止运转的工业风扇,还有几个堆在一起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吃完的薯片包装。 “你这一手帅啊师弟!”芬格尔看得眼睛都直了,“上次在芝加哥的时候你还要念龙文,现在打个响指就行了?” 路明非懒得解释法术和言灵的区别,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 “少废话,大家伙就在前面。” 楚子航没有看那些薯片袋子,他的目光追着夏弥看了几秒。 自从他们从裂隙里走出来之后,夏弥就没有出过任何声音。她的呼吸频率在逐渐加快,瞳孔在白色火光扫过洞穴边缘时微微收缩,手指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贴着裤缝。 那种细微的颤抖跟她之前在楚子航面前表现出的每一次紧张完全吻合——无论是在水族馆,芝加哥酒吧,还是废弃水塔。 每一次她紧张时都会有这种细微的反应,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这次她的眼神不是紧张,而是另外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 楚子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那个不妙猜想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了,但他没有开口。 几人继续往里走,白色的火焰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将前方的黑暗一层一层地剥开。洞穴的规模在他们越走越深之后逐渐显现出来。 脚下的岩石路面开始变得平整,不再是天然形成的粗糙纹理,表面有极浅的弧形沟痕,排列密集而规整,像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物体反复碾压。 岩壁上布满深深的爪痕,三道一组,纵向切面宽刃斧砍出来的裂纹,最深的几道在白色火焰的映照下能看到岩石内部断裂的晶体结构反光。 空气里的干燥气息变浓了,混着某种极淡的硫磺味,还有薯片的番茄味和烤肉味,以及谁也说不清楚什么味道的调味剂混杂在一起。 走了一小会后,眼前的黑暗忽然被某种更巨大的存在感填满了。 白色火焰的光芒沿着岩壁向两侧扩散,照亮了一个望不到尽头的巨大洞穴。 洞穴的穹顶隐藏在黑暗之中不见细节,但火焰的光线仍然照不到地面上的全貌。而就在洞穴的正中央,一道山一般庞大的黑影正静静地匍匐在地上,侧身而卧,背部随着鼾声有节奏地起伏。 灯光扫过那对弯曲的龙角,上面沾着些许脆屑,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它的鳞片呈暗金铜色,每一片的边缘在鳞片的接缝处都藏着几颗彩色的糖珠,尾巴卷着一颗干瘪的塑料足球。 洞穴里安静得只剩下那道庞大身躯的呼吸声,以及芬格尔艰难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嘞个龟龟,”他背着苏晓樯,仰头看着那道比参孙大了数倍有余的身形,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明显开始发软,“参孙就已经够吓人了,这玩意儿直接放出来,能把整个学院塞进去当点心——这怎么打啊?你们之前计划没告诉我它真有这么大!” 楚子航握紧了手中的折刀。 这把昂热借给他的折刀只有他半臂长,刚刚足够捅穿龙鳞最薄弱处。 他自认为不是个容易动摇的人,但此刻他把折刀举到眼前,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刀锋,再看看面前这道足以将整栋教学楼连根拔起的背影,脑海里确实闪过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刀鞘上刻着梅涅克的纹样,梅涅克当年就是用这把刀怼上初代种的,梅涅克的身高还没他高。 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紧了。 “别慌。”他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根据诺玛的数据,它的智商相当于人类学龄前儿童,防御本能压倒攻击性,只要不惊动它,可以近身寻找角度攻击致命弱点。” “我没慌!”芬格尔压着嗓子反驳,“我只是在合理评估己方火力配置!敌方吨位大概是我们所有人的总和再乘好几十!目前火力储备:一把折刀!一把网球包里的刀!非要说的话还有路师弟的那只黑爪!这么短的折刀拿来给人家剔牙还嫌短的——” “安静。”路明非抬手打断了芬格尔的战术评估。 他已经熄灭了头顶的白色火焰,洞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芬里厄鳞片上残留的彩糖珠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 他偏头看了夏弥一眼——夏弥站在队伍边缘,她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拉得很长很细,那双一直活泼地转来转去的眼睛此刻被岩壁上那双弯角的影子填得满满当当,胸口起伏的频率越来越快。 她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让它继续睡。”路明非收回目光,转头朝芬里厄的方向走去,黄金瞳在黑暗中重新亮起,两团稳定的光缓慢地逼近那道沉睡的巨影。 楚子航紧随其后,将折刀反握在手中,呼吸压得极低。 芬格尔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背上的苏晓樯往上托了托,她动了动眉头,似乎是梦到了自己被客户逼着坐地铁的痛苦经历,又沉沉睡去。 洞穴重归寂静,只剩下那道庞大身躯的鼾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平稳,怀中的足球偶尔被尾巴卷紧时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像是在梦里小心护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第214章 苏醒的芬里厄 芬里厄醒了。 没有预兆,没有低吼,那双比车轮还大的黄金瞳就那么突然地睁开了,竖瞳在黑暗中缓缓收缩,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 他的眼皮上还沾着薯片残渣,睫毛扫过地面时刮起一小阵混着番茄味的灰尘。庞大的身躯缓缓展开,龙骨在皮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座山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 那条半石化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尾尖还卷着那颗干瘪的塑料足球,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小心地放在岩壁旁边,跟那堆彩色糖珠和易拉罐拉环整齐地排在一起。 足球滚出去小半圈,又被他用尾巴尖轻轻拨回原位。 楚子航反手握刀,重心下沉,呼吸压得极低极稳。 他的眼神快速扫过龙颈和躯干的衔接处,那是诺玛推测标注过的唯一一处鳞片较薄的致命弱点。 距离大概三十步,如果趁龙苏醒的瞬间冲刺,他有把握在三秒内突进到这个距离之内。 芬格尔的呼吸也屏住了,他把背上的苏晓樯往上托了半寸,小腿肌肉绷紧,已经在心里把所有能拿来当掩体的岩石过了一遍。 洞穴里唯一还保持常态的是路明非。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黄金瞳在黑暗中与龙瞳对视,表情里带着一种极其从容的冷静。 芬里厄歪了歪脑袋。 那对比一栋楼还高的龙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角根沾着的薯片脆屑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威严如同远古的战鼓,但语调让芬格尔想起学院后巷里那只听见开罐头声就会凑过来的老橘猫。 “你们是姐姐找来陪我玩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如同雷鸣,却充满了期待。 楚子航的脚步顿住了。 三十步,三秒,他练了几年的突进节奏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打乱。 他已经计算好了所有角度和距离,但没有计算过这个开场白,他转头看路明非,发现路明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对,是你姐姐让我们来的。”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楚子航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收刀。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把折刀收回刀鞘。他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但收回刀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半拍里包含着他所有的困惑。 芬里厄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庞大的身躯缓缓趴下来,脑袋凑到路明非面前,黄金瞳里倒映着这个渺小人类的影子。 “姐姐好久没来了,她是不是又去地上了?以前她说要养我,偶尔会带人来陪我玩。这次她带了几个?” 他开始数面前的人,尾巴在地上一拍一拍地打着节奏,拍得地面微微颤动,“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还有一个在睡觉!这么多!” 芬格尔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背着苏晓樯看了看那条正在开心地数人头的龙王,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张淡定得跟逛超市一样的脸,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最后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这跟诺玛给的作战方案不一样吧?不是,说好的‘致命弱点’呢?楚子航你都打算冲出去了,结果对面喊我们陪他玩?!” “作战方案是作战方案,实际情况是实际情况。”路明非说着朝芬里厄扬了扬下巴,“你想玩什么?” 芬里厄兴奋地从地上站起来,迈着沉重的大爪子跑到洞穴角落里,把堆成小山的零食一包一包叼过来。 他叼来原味薯片、烧烤味薯片、番茄味薯片、海苔味薯片,还有几包叫不出名字的进口膨化食品,压在他尾巴下面的一小袋跳跳糖也被他用尾巴尖挑出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所有零食的最上面。 然后他用尾巴尖把一包原味薯片轻轻推到路明非面前,黄金瞳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薯片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姐姐上次给我带的,我一直省着吃!你们先吃!吃完我们再玩!” 楚子航看着他面前那包被龙息熏得微微发暖的原味薯片,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折刀放在膝盖旁边,撕开了包装袋,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芬格尔用一种“你居然真的吃了”的眼神看着楚子航,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 “它说省着吃,是真心话。不吃的话,它可能会不高兴。” 芬里厄果然高兴了。 他的尾巴在地上拍得更欢实了,洞穴里响起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那颗被他放在旁边的足球也跟着跳了起来。 他从零食堆里叼出一包烧烤味的,用两只巨大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袋,然后用翼尖夹出一片递给芬格尔。 芬格尔看着那片被龙爪夹着的薯片,又看了看自己背上还在昏迷的苏晓樯,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把世界观碾碎了太多次,再多一次也无所谓了,接过来塞进嘴里。 烧烤味的,还挺脆。 第215章 龙族还是赶紧完蛋吧 芬里厄用翼尖的利爪捏着扑克牌的动作比大多数第一次打斗地主的人类还要稳。他那对足以撕裂钢板的龙爪捏着十几张薄薄的纸牌,每一张都端端正正地朝着他自己的方向,牌面排列整齐得像是在阅兵。 他尾巴在旁边空地上轻轻拍着节奏,黄金瞳里倒映着手里那副牌的花色,表情专注得不得了。 “三个十带一对五。”芬格尔甩出牌,手里只剩下最后两张。 芬里厄歪了歪脑袋,龙角在空气中画了个弧线,然后用翼尖小心翼翼地抽出四张牌拍在地上。 炸弹。 四个三,最小的炸弹,刚好压死三个十。 芬格尔的表情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芬里厄已经把最后一套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然后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啸,那声音威严如同远古的战鼓,但内容让芬格尔心碎了一地。 “赢了!最后一包薯片归我!” 他美滋滋地从零食堆里叼出那包黄瓜味薯片,用翼尖撕开包装袋,把最后几片倒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一边嚼一边用黄金瞳看着芬格尔,眼神里写满了胜利者的怜悯,“因为你是败者,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吃掉你最爱的薯片。” “那是最后一包黄瓜味的!我就带了这一包!就这一包!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的!还是进口的!你知不知道国产黄瓜味和进口黄瓜味的区别!不!!!” 芬格尔趴在零食堆旁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如同目睹了某种不可挽回的悲剧。 斗地主输给一条龙他不觉得丢人,但是输掉最后一包黄瓜味薯片,这件事他会记一辈子。 苏晓樯在他背后的背包里动了动眉头,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终究没醒。 “胜者通吃,败者食尘!不,不是食尘,是食——食我的薯片渣!”芬里厄把空包装袋叼起来放到一旁——他没有乱扔垃圾,他把所有空袋都整整齐齐地叠在角落里,跟那些彩色糖珠和易拉罐拉环放在一起。 那个角落里还堆着几摞按颜色分类的瓶盖和用废铁轨枕木打磨的积木块,还有一只用旧轮胎改的恐龙布偶,虽然是独眼,但纽扣缝得很结实。 路明非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自己那把没打完的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活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又抬头看了看正在仰头往嘴里倒薯片渣的芬里厄,再看了看趴在零食堆旁边捶地的芬格尔,然后把牌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要是四大君主全是这副德行,龙族还是赶紧毁灭吧。 老唐是个怂货,康斯坦丁复活之后还是颗蛋,参孙让芬格尔养成了会偷外卖的惯犯,现在又来了个斗地主赢了薯片还要当面嘲讽败者的芬里厄。 讲真的,他甚至怀疑白王和黑王是不是也是脑子有问题。 他走到楚子航和夏弥那堆旁边,发现这两个人的气氛跟芬格尔那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夏弥和楚子航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副抽鬼牌。 夏弥手里只剩一张牌了,楚子航手里捏着两张,其中一张是鬼牌。 夏弥伸手指尖悬在两张牌之间,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张冰块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解读的信号。 她咬了咬嘴唇,抽走了左边那张。 不是鬼牌。 她把最后两张牌凑成一对放在地上,赢了。 “我赢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原本已经沉睡了太久的东西。 但她没有笑。 她赢了抽鬼牌,赢了他好多次,从围棋到五子棋,从五子棋到抽鬼牌,她没有一次输给过他。 不是因为他的无敌到了尽头才输给她,而是因为她在等他把真正想问的问题排好刀锋。 楚子航把手里最后一张鬼牌放在地上。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拿着刀的手第一次在拔刀之后停顿片刻。 他低头看着那张鬼牌,黑色的joker脸在微弱的灯光下冲他咧着嘴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弥——她手里还攥着那对刚刚凑成的对子,指节已经攥得不太稳了。 这是那些藏在所有轻松的抽牌和玩笑的对局底下的东西,终于被问到了明处。 “你认识他。”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之后的确认。 语气果断而又确定。 夏弥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对刚刚赢得牌局的扑克牌,对子的边角已经被她紧张的指腹捏出了皱痕。 洞穴深处传来芬里厄嚼薯片的咔嚓声,和芬格尔痛心疾首的“我的黄瓜味”,以及苏晓樯在梦中被黄瓜味惊醒时发出的含混嘟囔。 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之后她说了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但楚子航听出那声音里有他听了一整夜才终于辨认出的执拗。 “他是我哥哥。” 第216章 不为人知的交易(4k) 楚子航暗道果然。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半拍,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折刀,刀锋在昏暗的洞穴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取夏弥的咽喉。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从确认到动手只隔了两次呼吸的时间。 这一刀他练过无数次,角度、速度、力量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夏弥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她侧身偏头,刀锋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发丝。 她右手反握成爪,五指间凝聚的风压发出刺耳的尖啸,一掌拍在楚子航的刀背上,将折刀打偏了几分。 风王之瞳在两人之间炸开,气流冲击波把地上的碎石子像子弹一样朝四面八方射出去,打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姐姐!”芬里厄突然认出了夏弥。他扔下那包还没吃完的薯片,庞大的身躯从地上站起来,龙角蹭过头顶的岩石,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咆哮,跟之前斗地主时的呜咽截然不同,像是终于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像是被某种原始的守护本能在瞬间点燃。 “谁欺负姐姐,我就干掉谁!” 他那条半石化的尾巴在地上一甩,整个洞穴都震了一下。他朝着楚子航冲过去,每一步都让地面开裂,锋利的龙爪在空气中划出五道暗金色的残影。 就在龙爪即将触及楚子航后背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上来。 路明非右手化为漆黑的龙爪,手里握着一块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石。 他把碎石掂了掂,权柄发动,石块在漆黑的龙爪中开始变形,拉长,刃口从粗糙的石质凝成冷冽的金属光泽。一柄仿制的十拳剑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寒芒,剑身上还刻着几道简略的雷纹。 “你的对手是我。”路明非横剑挡在芬里厄面前。 他的身高还不到芬里厄前爪的膝盖,十拳剑在龙爪面前跟一根牙签差不多,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之前懒洋洋的样子判若两人。 芬里厄低头看着这个挡在姐姐和弟弟之间的渺小人类,黄金瞳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歪了歪脑袋,龙角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带着明显的犹豫。 但姐姐有危险,所有挡住他救姐姐的人都是坏人。 他扬起龙爪,朝着路明非拍了下去。 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整个洞穴都在震动,头顶的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掉。芬格尔背着苏晓樯冲到洞穴边缘的一处岩壁凹陷里。他把苏晓樯放下来靠在石头上,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飞溅的碎石和冲击波。 一块拳头大的岩石砸在他肩膀旁边,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但没动,因为苏晓樯还昏迷着,而他答应过路明非要保护苏晓樯的。 “这都什么事啊——斗地主打到一半忽然就开打了!我还没打完那把呢!” 夏弥和楚子航的战斗已经打到了洞穴深处。 楚子航的折刀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只有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在黑暗中闪烁,每一刀都朝着要害。夏弥没有用武器,她的双手凝聚着风王之瞳的涡流,每一次格挡都爆发出刺耳的空气撕裂声。 刀锋和风压在两人之间反复碰撞。 从芝加哥到北京,这场对峙她等了很久很久。 只是她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期待他拔刀,还是害怕他拔刀。 她还记得那天的冷,记得空气里残留的汞蒸汽味道,记得被路明非从凹坑里拽出来时塌陷的青铜祭坛,记得那罐握在手里微微发凉的可乐。 她力竭地倒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青铜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路师兄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啊。”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师妹。 路明非靠在祭坛边缘,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他把手里那罐可乐一饮而尽,空罐子随手扔进废墟堆里。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怪物。” 这话不是谦虚也不是敷衍,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了:“要做个交易吗?” 夏弥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容。 “哟,你这样的大人物,找我这样的小虾米做什么交易啊?我可是入侵冰窖的贼。” 路明非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能看穿一切。 “让你和芬里厄能够正常生活的交易。” 洞穴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夏弥从地上猛地坐起来,瞳孔急剧收缩,眼睛里的疲惫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 “你是怎么知道芬里厄的,你想对他做什么!” 路明非挥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别激动。你喜欢师兄,对吧?” 夏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嘴巴张开又合上,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从炸毛到心虚的全套转换,最后只剩下被人戳穿心事之后那种色厉内荏的恼怒。 路明非乘胜追击,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内容却精准得令人发指。“老唐...诺顿曾经跟我说过,他以每个龙王的弱点锻造了七宗罪,除了康斯坦丁之外也包括了他自己。你就是其中代表色欲的龙王。” 这句话还没说完,夏弥直接从地上弹起来,炸毛的程度比刚才听到芬里厄的名字还严重。 “那个狗东西说什么?看我不咬死他!凭什么我是代表色域的龙王!” 路明非直接封住了她说话的能力。夏弥瞪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敢禁我言”,但她只能无声地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路明非蹲在她旁边,把交易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她。 “我帮你治好残缺的芬里厄,并且让你们两个能够自由生活。” 他顿了顿,等她消化完这句话之后才继续。 “代价是我需要你们去死,并且是真的死亡,将权柄留在龙骨十字里。” 夏弥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你可以去问老唐。我能够复活你们。康斯坦丁的权柄和龙骨十字就在这里,但你只要去见老唐,见到还在蛋里的康斯坦丁,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了。” 路明非的语气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产生任何波动。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那是一颗很普通的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青蛙,跟酱油最喜欢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就是能让芬里厄恢复完整躯体的东西。只要给他吃下去,就代表我们的交易成立。”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冰窖里渐渐远去,夏弥坐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很久。 荧光棒的冷光照在糖纸上,那只卡通青蛙冲她咧着嘴笑。 记忆在这里断了一下。夏弥挡开楚子航的刀,肺里灌满了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她不是没有试过别的路,也不是没有挣扎过。 她去见了诺顿,见到了还在蛋里的康斯坦丁,见到了老唐抱着保温杯守在床边时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失去弟弟的人该有的表情,而是在期待。 她把路明非约出来,问他她该怎么做,路明非说很简单。 “你需要用一次死亡来为那些差点被你杀死的人道歉。在杀死你和芬里厄后,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将你们复活。”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歉意,“至于过程,你就按照你原本的计划大概执行就行,我会暂时扭曲芬里厄的认知,让他认不出你,方便计划的行动。” 夏弥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的。” 洞穴深处,夏弥和楚子航的战斗已经打了数个回合。 楚子航的折刀快得几乎看不见刀身,每一刀都朝着要害,但每一次刀锋逼近时都差那么一点点,刀势很凶,却并没有真正攻向致命处。 夏弥的风王之瞳在两人之间不断炸开,气流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卷得四处飞溅。她的防御密不透风,但同样没有主动进攻。 这不像是一场生死之战。 楚子航一刀劈开她身前的风压盾,折刀停在离她脖颈很近的位置,没有再往前递。 “你到底是谁?” 夏弥站在他对面,风王之瞳的余波在她周身缓缓消散。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正被龙鳞一点一点覆盖的手——那是她在水下冲压机爆炸的瞬间推开楚子航时暴露的手,是她在他从风暴中接住自己时握紧他手腕的手,此刻正被某种更古老、更冷酷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吞噬。 楚子航看见她手指的关节,想起水族馆玻璃前那只曾指着护士鲨说“一辈子待在水箱里以为全世界就这么大”的指尖。 她抬起头,黄金瞳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冰冷而炽烈。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师妹,而是更低沉、更古老的音色,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重量。 “我是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夏弥只不过是一个伪装,一个混进学院里接近你的工具。” 她的声音低沉而古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熔岩深处挤出来的,“那些陪你逛水族馆的日子,那些陪你一起泡温泉、唱ktv、吃烤肉的周末,还有每一次我站在宿舍楼下等你的时候——全都是伪装。” “我是龙王,你是混血种,我们本该是不共戴天的敌人,我出现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利用你。因为你的身边有路明非,而他是我们龙王最大的威胁,只有你能够接近他。” 龙鳞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肩膀。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燃烧,龙王的躯体正在她体内苏醒。 她看见楚子航握着折刀的手在她说出“全都是伪装”时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看了楚子航很多年了,每个动作她都看过无数次,每个动作她都在心里跟自己说下一次不要再看了。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像是确定了什么,然后他开始念诵龙文。 夏弥已经死了,他要认真了。 那几个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而非人类,不像语言,更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太久的咆哮终于破封而出。 空气在他周身开始震颤,一层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洞穴的温度以感知得到的速度飙升。君焰的红光在他掌心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直到将他的整张脸照亮。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龙类的黄金瞳。 耶梦加得的龙化在这一刻彻底完成。龙躯从夏弥的背影中升腾而起,龙翼展开时卷起狂风,将地面的碎石全部吹飞。 她的龙瞳在黑暗中燃烧,低声而古老地吟诵起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言灵。 两股力量在洞穴中央轰然相撞,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让整个洞穴都在剧烈震动。 芬里厄被冲击波推得后退了好几步,他稳住身形,焦急地看着姐姐的方向,想冲过去帮忙但被路明非的十拳剑拦住。 路明非横剑挡在芬里厄面前,回头看了一眼楚子航和耶梦加得,低声说了句:“师兄,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但这条大的得我看着。” 他转头看着芬里厄,目光认真起来,“你姐姐在打一场她很重视的仗。你现在不能过去,让她自己打完。” 芬里厄听不懂什么重视不重视,他只看见姐姐在跟人打架,而他必须保护她。 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个人类说的好像是真的。 芬格尔背贴着岩壁,抬脚踢开一块飞过来的碎石。 他满身满脸都是灰,苏晓樯靠在他身后的石头上,还是没醒。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着头顶还在往下掉碎石的岩壁,深吸一口气,用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路师弟你最好快点打完,不然你师兄我就得变成兵马俑了。” (今天是路明非的生日,在这里祝明非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第217章 夏弥之死 君焰的红光与耶梦加得的风王之瞳在洞穴中央轰然相撞,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剧烈摇晃。头顶的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裂缝像蛛网一样沿着穹顶蔓延,碎石如雨点般坠落。 路明非右手化为漆黑的龙爪,单手掐了个印,一道淡金色的结界从掌心扩散开来,沿着岩壁攀爬而上,将整个洞穴笼罩其中。 碎裂的穹顶被结界托住,晃了两晃,勉强稳了下来。他维持着封印的同时,另一只手按在芬里厄的脑袋上,将那山一般庞大的龙躯死死压在地上。 芬里厄咆哮着挣扎,龙爪在地面上刨出数道深沟,碎石飞溅,尾巴疯狂抽打着岩壁,但路明非的龙爪纹丝不动。他嫌吵,又给他加了个禁言术。 芬里厄张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无声的嘶吼,黄金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芬格尔缩在岩壁角落里,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飞溅的碎石。 苏晓樯还昏迷着,靠在他旁边的石头上,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芬格尔扭头看了一眼结界那边——红色的君焰、青色的风王之瞳、淡金色的封印,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洞穴照得像一场末日级别的灯光秀。 “这什么神仙打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手,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昏迷的苏晓樯,深吸一口气,用哆嗦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给自己打气。 “芬格尔·冯·弗林斯,你是好多年的资深留级生,你见过龙王,见过死侍,见过路师弟超进化,今天不过是多了一个龙王打架,没什么大不了的。稳住,你能赢——不是,你能活着。” 楚子航站在月台边缘,浑身是血。 村雨的刀柄已经空了,刀刃在刚才的冲击中碎成了数截,散落在他脚边。 他的右胸被一根红热的铁轨贯穿,黑色的血沿着铁轨往下淌,滴在烧焦的煤渣上发出嘶嘶的声响。他的黄金瞳已经溃散了大半,瞳孔边缘只剩一圈极淡的金色,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三度暴血的他已经燃尽了自己的一切,现在连动弹都十分困难。 耶梦加得站在他对面,龙翼在身后缓缓收拢,鳞片从她脸上褪去,骨刺缩回皮下,暴突的肌肉平复下去。 她又变回了夏弥的模样,赤裸着身体站在烧焦的煤渣上,肌肤在君焰的余火映照下泛着莹白的光泽。 她赤脚走向楚子航,每一步都踩在还冒着热气的煤渣上,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烫。 “就像是一场噩梦啊。”楚子航轻声说。 “噩梦结束啦。”夏弥也轻声说。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他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你就要死了,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是对夏弥,还是对耶梦加得?” “对夏弥吧,你根本不了解什么是耶梦加得。” 楚子航端详着她的脸。血从他的伤口里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一本怎么读都读不完的书。 “其实我本该猜到。你身上有很多疑点,可我没有猜出来,因为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为什么?我为什么记不起来了?这些天我总是想,可我想不起来。” “我们是中学同学啊,我跟你说过的。我是你在仕兰中学的学妹,一直都是。”夏弥歪着头,“作为两个没有朋友的人,我们也许是彼此最熟悉的人也说不定。那时候我还没完全学会人类的事,色诱起来就很笨拙。” “原来是色诱啊。”楚子航轻声说,与夏弥在小时候的记忆终于再次回忆起来了。 原来,他们这么早就有交集了吗? “这算什么?嘲笑么?”夏弥歪着头,青丝如水泻,“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观察你花了多少心思。你带着奥丁的烙印,去过他的尼伯龙根,我只是想从你身上找到关于奥丁的线索。” 她忽然咯咯轻笑起来,“喂!你不会以为我后来接近你是因为什么‘爱’的缘故吧?” “听起来有些不太可能。”楚子航说。 “是啊,不太可能。”夏弥点点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一咧嘴,又笑了,“是‘同情’啦!” “同情?” “你试过在人群里默默地观察一个人么?看他在篮球场上一个人投篮,看他站在窗前连续几个小时看下雨,看他一个人放学一个人打扫卫生一个人在琴房里练琴。你从他的生活里找不到任何八卦任何亮点,真是无聊透顶。” “你会想我靠,我要是他可不得郁闷死了,能不那么孤独么?这家伙装什么酷嘛,开心傻笑一下会死啊?”夏弥顿了顿,“可你发现你并不讨厌他,因为你也跟他一样。隔着人来人往,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一样的。” “孤独么?” “嗯。”夏弥轻声说。 “血之哀?纯血龙类也有血之哀么?”楚子航的声音越来越低弱,呼吸像风中的残烛。 “嗯。”夏弥点点头,“你问完所有问题了么?” “最后一个。”楚子航抬起眼睛,漆黑的眼睛,瞳光黯淡,“你现在真的是夏弥么?” 夏弥忽然觉得自己重新看见了那个楚子航,仕兰中学里的楚子航,沉默寡言、礼貌疏远、通过看书来了解一切。 那时候他还没有标志着权与力的黄金瞳,眼瞳就是这样黑如点漆,澄澈得能映出云影天光,让你不由得想要盯着他的眼睛看。 那是孤独地映着整个世界的镜子。 “是我啊,”她歪着头,甜甜地笑了,“我就是夏弥,什么都别想啦,你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遇见多吓人的事情都是假的。我一直守着你不是?” 笑容真美,荣光粲然,脸颊还有点婴儿肥,嘴角还有小虎牙。 火焰把她的身体映成美好的玫红色,发丝在风中起落,像是蝴蝶的飞翔。 楚子航凝视她许久,缓缓地张开了双臂把她抱在怀里。夏弥没有反抗,她跪着,比坐着的楚子航还高些,就像母亲怀抱着疲惫的孩子。 她把脸贴在楚子航的头顶,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四指并拢为青灰色的刃爪,无声地抵在楚子航的后心。 刃爪刺了下去。骨刺穿透了楚子航的身体,从背后透出来,两个人就像是被一束荆棘刺穿的小鸟。 楚子航动也不动,雕塑般紧紧地拥抱着怀里的女孩,不愿跟她分开。 夏弥剧烈地痉挛起来,血脉膨胀凸出于体表,里面仿佛流动着赤红色的颜料,像是血,但比血浓郁百倍。 进行到一半的龙化现象停止了,嶙峋凸凹的面部一点点恢复,柔软的面颊,一点点的婴儿肥。刃爪变成了纤细的人类手掌,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楚子航松开了夏弥,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后退。 夏弥缓缓地坐在地上,长发垂下遮住了她的脸。一把折刀刺穿了她的后心,刀刃泛着贤者之石那样的血红色——昂热的随身武器,以狮心会第一代领袖梅涅克·卡塞尔的亚特坎长刀碎片打造,曾经重创了李雾月的利刃。 对于龙类而言那是剧毒的危险武器,剧毒已经通过血液循环感染到了耶梦加得的全身,细胞正在迅速地朽坏,血液粘稠如漆。 “不愧是最像龙类的人类啊,做得真好。”她伸手到背后,拔出了折刀。 “三度暴血彻底解放了你的龙之心,人性被压制到了极点。” “你不是夏弥,你是耶梦加得。”楚子航嘶哑地说。 “是,我是耶梦加得,龙王耶梦加得!”夏弥昂然地仰起头。 死亡已经不可逆转,但她的尊严不可侵犯,她是龙王耶梦加得。 两个人久久地对视,都是漆黑的眼睛,都默无表情,好像都下定了决心到死也要当仇人。 然而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冰湖那样,忽然间涟漪荡开,冰都化了,水波荡漾,轻柔而无力。 夏弥收回了目光。 “其实本来不用这样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疲惫,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昂首挺胸的龙王。 她偏过头,看向远处的路明非。那个还在一手按着芬里厄、一手维持着结界的家伙接收到了她的眼神,耸了耸肩。 “要不是这家伙在冰窖把康斯坦丁的龙骨给截了,”夏弥咬着牙说,“我也不用回来吃我哥。那本来是我准备好的备用方案,结果被某人搅黄了。还说什么‘严格来说这是我的战利品’,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 路明非远远地听见了,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这不是大实话吗,谁让你跟个贼一样来偷东西的,想吃去报备呗。” “我给你报什么备!你又不是我上司!” “这是我的东西,想吃我的东西不给我报备,喝多了吧你。”路明非头也不回地说,芬格尔适时缩了缩脖子。 夏弥张着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她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嘴里吐出那柄钥匙。钥匙上沾着血迹和某种透明的黏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她把钥匙挂在折刀的环扣上,扔向楚子航。 “去那里找夏弥吧,我把她的一切都留在那里了。你从来没去过的我家,就在那扇门后面。里面有我在仕兰中学偷拍的你的照片,有你第一次在剑道比赛里夺冠时被我捡回来的断掉的竹剑,有我在芝加哥给你写的那封信——就是一直没敢塞给你的那封——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跟你有关的。我一直想告诉你真相,但我找不到让‘夏弥’活过来的办法。” 她轻声说,然后仰天倒下,轻得像一片树叶。 赤裸的身体落在还未冷却的煤渣上,煤渣灼烧着后背和长发,很快又被血浸透。鲜红的血衬着莹白的肌肤,这两种冲突激烈的颜色微妙地融合在一处。 她的瞳孔中最后一丝微光缓缓熄灭。 楚子航没有去捡那把钥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折刀收回鞘中,转过身朝洞穴深处走去。他的背影依旧笔直如往日。 第218章 海拉诞生 结界的光芒在头顶缓缓流转,淡金色的光纹沿着岩壁蔓延,把不断坠落的碎石托在半空中。 路明非收回按在芬里厄脑袋上的龙爪,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场架打得够呛,芬里厄虽然智力不高,力气是真不小,来回挣扎了好几次,差点把结界震出裂缝来。 好在禁言术和压制的组合还算有效,那山一般庞大的龙躯终于安静下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黄金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喉咙里发出无声的低吼。 楚子航站在月台边缘,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他的右胸被铁轨贯穿的伤口还在渗血,黑色血沿着衣角往下滴,在煤渣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没有看那把钥匙,也没有回头去看地上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躯体,只是垂着头站着,背影笔直如往日,但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看了看他胸口那个还在冒血的窟窿,又看了看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我能复活她。”路明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就像康斯坦丁那样。她会回来的,只是需要时间,可能又是一颗蛋,到时候你就可以天天抱着保温杯孵她。”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然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被压在结界下方、还在无声咆哮的巨龙。芬里厄的龙爪在地面上刨出深沟,尾巴抽搐般地拍打着岩壁,把那些碎石子震得簌簌往下落。 他的黄金瞳还是亮的,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部分光芒。 路明非正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所有能用的方案过了一遍,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芬里厄。 就在这时,芬里厄的黄金瞳忽然彻底暗了下去。一层污浊的血红色从瞳孔深处翻涌出来,像浓稠的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吞没了原本的金色。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这一声咆哮直接击穿了路明非的禁言术。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黑色的波纹沿着龙躯蔓延,将结界震出了好几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路明非反应极快,右手瞬间化为龙爪,权柄重新灌注到结界之中,将碎裂的纹路强行补了回去。 但他心里已经提了起来。 什么时候污染被注入了芬里厄体内?他全程都在压制着芬里厄,没有人靠近过他。 什么时候?难道是在他们来之前,芬里厄就已经被污染了? 他没有时间去验证了。 因为就在他重新加固结界的同时,另一个方向上响起了一声闷响。那是肉体撞在岩壁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伴随着苏晓樯从昏迷中被惊醒时发出的短促尖叫。 路明非猛地转头,看见芬格尔趴在岩壁角落里。芬格尔刚才一直用自己的后背挡着飞溅的碎石,但此刻他整个人都被拍飞了,正挣扎着想站起来。 他的胸口有一道撕裂的口子,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划开的,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涌,但伤口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那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开了青铜御座,用自己身体最硬的那块部位硬扛了这一击。 要不是开了御座,那道伤口就不是划开皮肉那么简单了,芬格尔现在可能是两半的。 而在他倒下的地方,苏晓樯已经醒了,一只手拄着墙试图站起来。她的面前正站着一团黑影。 路明非顿时陷入了两难,是阻止芬里厄,还是保护苏晓樯?感性还是战胜了理性,虽然可以复活苏晓樯,但他还是想保护苏晓樯。 黑影的轮廓和人差不多高,但没有五官,没有表情,连身体都只是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暗。 它举起利爪,朝着苏晓樯的脑袋劈了下去。 路明非瞬间出现在黑影面前。他右手那个漆黑的龙爪直接探入了黑影的胸口,利爪刺穿了那团蠕动的黑暗,五指一握,将黑影的上半身连同一半的胸腔整个撕了下来。 黑影的动作停住了,利爪停在离苏晓樯额头不到数寸的位置。 它的下半身还站在原地,上半身被路明非捏在爪子里,已经碎成了一大片模糊的、还在蠕动的墨色碎片。 苏晓樯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只漆黑的、覆满鳞片的龙爪,正握着那团还在挣扎的邪魔。 但她很快便看出来了,这只爪子的来源,是路明非。 那个跟她一起上学、帮她补习数学、在新公寓里煮面给她吃的路明非。 黑影的头颅被捏碎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却发出了笑声。 那笑声咯吱咯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嘲讽。 “龙君大人,接下来面对死神的降临吧。这份礼物,您可还满意?” 路明非收紧了利爪,还剩半边脑袋的黑影被他捏碎在半空中。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又缓缓蒸发成极淡的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回过头,芬里厄已经冲出去了。 没有结界的压制,那条全身覆盖着暗铜色鳞片的巨龙以和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扑向祭坛。 楚子航撑着村雨的残骸试图站起来,挡在芬里厄面前。他胸口还插着那根铁轨,血已经流满了整条裤子,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永不熄灭的金黄色。 芬里厄并没有攻击他,他甚至没再低头看一眼这个渺小的人类,只是用尾巴把楚子航和其他挡路的岩石一并扫飞到月台的角落里,然后继续往前冲。 他冲到夏弥身边,低下头,巨大的龙首凑近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赤裸的躯体,眼神里贪婪与抗拒反复拉扯。 但他还是张开巨口,把夏弥整个吞了下去,咀嚼了起来。 咀嚼声很慢很钝,像是骨头在石磨里被一点一点碾碎。每一声都刺破整个洞穴的空气,刺激着楚子航的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芬里厄低下头的时候,几滴滚烫的液体从龙瞳边缘滑落,砸在还冒着热气的煤渣上,溅起一小片白汽。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形。一种腐朽而古老的气息从芬里厄体内爆发出来,那气息冰冷、窒息,带着浓重的死亡意味。 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被这股气息彻底压了过去,连君焰残留的火星都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掐灭。 芬里厄的鳞片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正在重组的骨骼和肌肉。他的龙角从根部弯曲,向着更狰狞的角度生长。他的痛苦咆哮淹没了咀嚼声,震得整层结界都在剧烈颤抖,路明非方才仓促布下的金光应声碎裂,那些勉强悬在半空的碎石终于砸落,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龙背上曾经黯淡的纹路一层层亮起,从暗铜色烧成熔岩般的金红色。 那不再是大地与山之王的权能,那是死神海拉在耶梦加得与芬里厄的血肉融合中苏醒的证明。 龙王双生子终于合为一体,死亡国度的女王在兄长的骨骸和妹妹的血肉中睁开了眼睛。 第219章 北京大地震 北京城的地面震了三震。第一下震波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时候,长安街的路灯杆晃了两晃,几只蹲在电线上的麻雀惊飞而起。 第二下紧跟着来了,柏油路面上裂开几道细缝,灰白色的烟尘从缝隙里挤出来,被秋风卷着往西飘。 第三下震得最厉害,婚庆大厦门口的玻璃旋转门被震得哗啦啦响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商场的广播系统在同一秒启动了紧急程序,所有楼层的喇叭同时响起来,一个努力保持平静的女声开始循环播放地震应急指南。 顾客们从各个楼层的店铺里涌出来,保安在楼道口挥着手疏导人流,场面混乱但还不算失控。 凯撒站在二楼的电动扶梯旁,左手撑着玻璃护栏,右手已经握住了狄克推多。 他听见了风声——不是空调出风口那种均匀的白噪音,而是某种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呼啸,从商场深处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他的“镰鼬”言灵在空气中捕捉到的翅膀数量已经密集到让他想起了夏夜路灯下盘旋的蜉蝣群,只不过这群东西的翼展比蜉蝣大得多,骨骼摩擦的声音也更刺耳。 一道古铜色的残影从扶梯下方的阴影里掠出,骨翼展开足有半臂长,九条细长的颈椎撑着一颗狰狞的头骨,空洞的眼眶里闪着微弱的金色荧光。 它直扑凯撒面门,凯撒一刀将其劈成两半。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普通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然后一刀背劈飞了第二只从花盆后面钻出来的镰鼬,伸手把旁边呆住的小弟往楼梯口推了一把。 就在这时,商场的灯忽然灭了一大半,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墙壁底部的安全通道指示牌亮起来,把整个二楼照得影影绰绰。 帕西诺带着两个学生会的小弟从紧急通道冲上来,手里抬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箱子外壳上刻着繁复的炼金符文,边角镶着暗金色的加固条,锁扣上还贴着一张加图索家族的封条。 他把箱子往凯撒脚边一放,喘着粗气说:“老大,弗罗斯特先生派人送来的。他说路明非不需要这东西,让您留着用。” 凯撒低头看着那个箱子,沉默了一秒,他当然认得这个箱子——七宗罪。 诺玛资料库里关于这套炼金刀剑的描述有一整章,刃口锋利到能切开初代种的鳞片,每一柄都是令人颤栗的大杀器。 他伸手撕掉封条,打开箱盖,七柄刀剑整齐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刃口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寒芒。他抬头看了一眼诺诺——诺诺正从四楼电梯口那边杀出来,手里倒提着一根从拖把上拆下来的钢管,红色大衣的袖口被她撕开到肘部,露出里面贴身的打底衫,踩着满地碎骨渣往这边走。 她看见那个箱子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了一瞬,表情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微妙。 “这玩意怎么在这?”她把钢管往肩上一扛,走到箱子旁边低头看着那七柄刀剑。 凯撒从箱子里抽出一柄修长的直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是在黑暗中苏醒的活物。 “弗罗斯特那个老东西提出的要求,让我们来持有七宗罪。理由是路明非不需要武器。”他把色欲倒转刀柄递向诺诺,“虽然我不喜欢他,但这次勉强算是办了件人事。没有七宗罪,外面那群镰鼬我们根本处理不了。” 诺诺接过色欲,掂了掂分量。这柄刀的重量出乎意料地轻,刀柄刚好嵌进她掌心的弧度,刃口在应急灯下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她之前见过路明非在芝加哥港区那批死侍中间切开一条血路的战斗回放,当时那把利刃撕开鳞片的声音跟撕纸差不多。她手腕一翻,色欲在她掌中转了个刀花,锋刃破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凯撒自己左手抽出饕餮,右手握着狄克推多,两柄截然不同的刀锋在应急灯光下交错闪过。 饕餮比色欲沉得多,刀身更宽也更厚,适合正面硬撼,而狄克推多轻巧灵活,适合在狭窄空间中快速切割。 他把饕餮换到主手,狄克推多反握在副手,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就正好试试这刀有多快。” 至于为什么不把刀分给其他人?凯撒自己都只能拔出饕餮,更别说其他人了。 镰鼬群正好从天花板上压下来。凯撒一个箭步迎上去,饕餮在空气中劈出一道沉闷的呼啸,直接将两只叠在一起扑下来的镰鼬同时斩断,骨翼碎裂的脆响还没消散,他右手的狄克推多已经从侧面刺穿了第三只镰鼬的头骨。 诺诺紧随其后,色欲在她手里轻巧得像一根延伸的手臂,刀锋所过之处只留下极细的紫色光痕,镰鼬的骨翼在触及刀锋的瞬间被切成了光滑的断面。 她在三只镰鼬之间穿梭,旋身时红色大衣的下摆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落地时鞋跟在瓷砖上划出白色的弧线,身后那几只镰鼬才同时碎裂成骨片。 “有一说一,”凯撒一刀斩断从侧面扑上来的镰鼬,回身用狄克推多格挡住另一只从背后偷袭的利爪,“虽然我还是不喜欢弗罗斯特那个老东西,但这批刀确实来得及时。回头得让人给罗马那边写封感谢信。” 他顿了顿,左手饕餮横扫劈飞了三只并排冲过来的镰鼬,“措辞就写‘刀不错,下次别派人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金发的身影从商场的一处跑了过来。 “少爷,商场我们已经买下来了,但不好的消息是,镰鼬不止在这一处地方出现了。” “见鬼,龙王是青春期到了吗,这么暴躁?”凯撒幽幽的说。 与此同时,地面的裂缝正在以超过任何预警系统反应极限的速度蔓延。第一波镰鼬从地铁隧道的通风口里涌出来的时候,芬格尔正扶着楚子航从地铁站的出口往上走。 苏晓樯跟在他们后面,大衣下摆被煤渣染得灰扑扑的,边走边咳嗽。 几道古铜色的影子忽然从头顶掠过,伴随着那种尖锐的风声。芬格尔抬起头,看见十几只镰鼬正沿着地铁通道的天花板快速滑翔,骨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九颗头骨上的眼洞里闪着幽幽的金色。 “我靠,这什么东西?”芬格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壁上。 “这是镰鼬。”楚子航虚弱地说。 “这踏马是镰鼬?长这么丑?” 他以前在高天原见过风切好多次,那只缺了半截耳朵的镰鼬蹲在石灯笼上舔爪子,最多就是油嘴滑舌爱顶嘴,偶尔偷吃路明非的饼干,再怎么看也跟“丑”这个字搭不上边。 眼前这群东西的九颗头骨挤在一起转来转去,尖啸声刺得他的耳膜生疼。 被芬格尔扶着的楚子航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用最后一点力气点了点头:“确实丑。” 几只镰鼬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尖啸着朝他们俯冲下来。芬格尔抬手开启青铜御座挡在最前面,镰鼬撞在上碎成骨片。 但更多的镰鼬正从外面飞来。芬格尔架着楚子航,苏晓樯跟在后面,几个人在通道里小跑起来。 “要是能叫风切过来,这群不入流的丑东西,他一只就能收拾了吧。” 芬格尔一边跑一边说。这次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靠在芬格尔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但微弱,像是睡着了。 苏晓樯则是担心起路明非的安危。 第220章 直播间:弑神者的诞生 林辅国拄着拐杖站在长安街的十字路口,身后是林家的几十个混血种子弟,清一色的深灰色作战服,正在有序地封锁街道、引导人群躲避地震。 更多的混血种家族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带着炼金武器,有人抬着封印箱,有人在用对讲机调度外围巡逻。 整个北京城的地面上出现了好几个裂口,镰鼬就是从那些裂口里飞出来的,好在裂缝大都是在建筑物内,没有出现在外界,少数几只出现在外界的镰鼬也很快就被处理了。 他一边用拐杖点地,一边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下达命令——那人是林家现任的执行队长,正在把几个刚从胡同里跑出来的居民往安全区推。 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这些裂口数量不多,分布也在可控范围内,暂时还没有出现在人流密集的核心商业区。 昂热一刀斩断一只从他身后扑下来的镰鼬,折刀在空气中划出银白色的弧线,骨翼碎裂的脆响还没消散,他已经转过身来,刀尖朝下,血沿着刀背往下淌。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件马甲,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别着那枚暗银色的世界树胸针。 他脚边已经堆了小半圈碎骨,风把那些骨片吹得在地上打转。 林辅国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很多年前在欧洲战场上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那时候昂热还是个剑桥刚毕业的年轻人,也是这么握着折刀,刀尖朝下,站在一堆刚被他拆碎的敌人残骸中间。 “这些镰鼬是从哪冒出来的?”林辅国问。 “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应该是龙王双生子融合的动静太大了,把尼伯龙根里那些原本在沉睡的东西全吵醒了。这些镰鼬只是先锋,它们是被海拉的苏醒从岩缝里挤出来的,等会说不定还能见到死者之门的打开。” “我们现在能做到,就是处理这些乱跑的镰鼬,接下来就看路明非了。” 昂热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阳光正好。 他收回目光,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只还在抽搐的镰鼬残骸,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只垃圾桶里已经堆了半桶碎骨,最上面压着半只被踩扁的易拉罐。 地下的洞穴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和硫磺混合的焦臭。 那些被震落的碎石还在地上零星燃烧着,残留的君焰余火在岩壁上明灭不定。楚子航靠在洞穴角落里的一块岩石上,胸口那个被铁轨贯穿的窟窿已经被路明非处理过了。 路明非把那根还沾着血的铁轨拔出来时楚子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芬格尔看见他握住自己膝盖的手背青筋都暴突出来了。 路明非把右手按在楚子航的胸口,金色的神力沿着指尖渗入伤口,碎裂的骨骼重新归位,撕裂的血管和肌肉重新接合。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路明非收回手的时候,楚子航胸口的窟窿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片新生的淡粉色皮肤,只不过现在还是失血过多的状态,有点晕乎乎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漆黑龙爪上的残血甩掉。那龙爪在洞穴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鳞片边缘还带着没有干透的血迹。 路明非抬起眼睛,看向洞穴深处那个正在缓缓裂开的茧。 海拉还在茧里,但那股腐朽而死亡的气息已经浓烈到了让人喘不过气的程度。空气本身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抽走了生机,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绝望的沉重感,他的脚边是十几个刚被他和芬格尔一起砸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镰鼬残骸。 路明非不是没试过趁着海拉还是茧的时候就直接杀死对方,但权柄告诉他,要是这么做,海拉孕育的死亡之气将会散布整个北京,到时候整个北京都会变成一片死地,路明非只好等着对方孵化出来再处理了。 现在就差不多,路明非朝着海拉走去。 苏晓樯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骨节细得硌手,握劲却大得发颤,像是把所有在生死之间的恐惧都压在了这几根指节上。 她刚从被黑影袭击的惊吓中缓过来,眼眶还是红的,看着她一夜之间变得全然陌生的发小:“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有龙爪,那些怪物是什么,你要去干什么?你到底是谁——你是路明非对不对?你告诉我。” 路明非看着她,然后轻轻把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放下来。 他的龙爪在收力的时候是凉的,鳞片边缘蹭过她的指腹,没有划伤,她觉得那温度很像她第一次去滨海的冬天在码头上握过的海水。 “我是路明非。有些事等打完架回来再跟你解释。现在我得先去阻止一下世界毁灭。”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的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抹了把眼泪,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骄傲。 “那我等你。” 芬格尔靠在旁边岩壁上,用自己刚被包扎好的胳膊肘捅了捅楚子航。楚子航胸口那个刚被治好的窟窿还泛着淡粉色新皮,呼吸仍然平稳但微弱,但被芬格尔这么一捅,也勉强睁开了眼睛。 “楚师弟你觉得他俩能成不?你看苏晓樯那眼神,你看路师弟那背影——走得多直,多稳,多有那种‘打完这仗回来娶你’的感觉。” 芬格尔压着嗓子,试图用气声掩盖自己话里的兴奋劲儿。 楚子航靠在他肩上,用失血过多的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别忘记路明非的命定巫女了。” 芬格尔脸上八卦的笑容瞬间被收回去了,嘴巴张了好几秒才慢慢合上:“我靠,我把这个忘了。” 他干咳一声,重新在岩壁上靠好,假装什么都没问过。 路明非正要往前走,听见背后那两个人嘀嘀咕咕,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俩在那说什么呢?” “没事了没事了!讲了个笑话烘托一下气氛!”芬格尔说。 路明非狐疑地多看了两人一眼,但没有追问,只是用龙爪指了指楚子航和芬格尔的伤口,示意他们自行调息。然后他转头朝洞穴深处那道暗红色的裂缝走去。 而在数十米外的洞穴角落,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阴影中,一个人影正趴在碎石堆后。酒德麻衣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层光罩将她的身形和气息完全融入了岩壁的阴影里。 她的手臂上还留着一个刚注射完毕的微型针管,改良后的“进化荣光”正在她血液里循环,把她的力量推到了足以维持这个高阶隐匿言灵的状态。 她面前架着一台经过改装的高清摄影机,镜头正对着路明非的背影和远处那道正在裂开的茧。摄影机侧面贴着一张白夜集团的资产标签,旁边还贴了张手写的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薯片妞临行前匆匆留下的。 纸条上写着:“这台设备要是坏了从你工资里扣。” 这台摄影机的信号通过白夜集团的中继卫星,直接连入了卡塞尔学院的内部网络。诺玛已经把直播链接置顶在守夜人论坛首页,标题只有六个字——“弑神者的诞生”。 点进去就能看到高清画面,弹幕功能也开着,只是此刻整个论坛都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没有任何人发弹幕。 麻衣无声地调整着焦距,把镜头稳稳地锁在路明非的背影上。 “为什么我要趴在这里干这个,”她面无表情地小声开口,像是在跟谁吐槽,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龙君大战死神,你们俩一个在通讯室吹风,一个在酒馆里喝茶。而我,注射了还没过审批的改良药,开着结界,趴在这里给全世界直播。” “哎呀麻衣,辛苦你一下啦,这可是老板的要求呢!”苏恩曦欠揍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还带着薯片的咀嚼声。 “你给老娘等着,等我回去不把你吊起来抽!”酒德麻衣骂了一声。 最后她把镜头重新对准了路明非的背影,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隔着那道正在缓缓裂开的茧,隔着这个正在被死亡气息一点点吞噬的洞穴。 她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轻声说:“加油吧,龙君大人。” “现在,全世界的混血种的目光都注视着您呢。” 第221章 路明非vs海拉 路明非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他这只手还是人类的形态,但掌心亮起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权柄的力量沿着他的指缝向外扩散,像是有人在这片黑暗的地下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微型的太阳。 洞穴的四壁开始移动,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被某种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外推开。岩层和泥土在触及金色光晕的瞬间自行退让,连那些被君焰烧得焦黑的煤渣都在无声地翻滚着让出一条路。 这片被芬里厄用炼金术加固了几十年的尼伯龙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展,从地下的暗河和废弃的矿道一直延伸到更深处的地壳裂隙,扩展成一座足以容纳两条巨龙在此厮杀还绰绰有余的巨大竞技场。 芬格尔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站在洞穴正中央的背影,单手撑天,整个人被金色的光芒包裹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而他头顶的岩层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四面八方退去。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高天原闲逛时玉藻前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龙君大人以前平定天灾的时候,就是这样单手撑着天,另一只手封火山。 暗红色的巨茧在洞穴深处缓缓裂开。 第一道裂缝从茧的顶端笔直地切下来,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探出,五指张开,指尖的指甲是纯粹的黑色,像是用深渊最底层的岩石打磨而成的。 那只手扣住裂缝的边缘,将茧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一股腐朽而死亡的气息从豁口里喷涌而出,将洞穴中本就微弱的空气温度瞬间拉低了好几十度。 海拉从茧中迈了出来。 她的外形和夏弥有几分相似,同样纤细的骨架,同样修长的四肢,但任何一双眼睛都不会把这两个存在混淆。 她的皮肤是冷调的灰白色,像是大理石雕像被岁月打磨之后留下的颜色,表面隐约浮现着极细的暗金色纹路,沿着她的锁骨和手腕蜿蜒而下。 她的头发不是夏弥的深黑,而是一种褪尽了所有颜色的白,白得像碾碎的月光洒在墓碑上。她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瞳孔深处燃烧着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幽冷火焰。 当她赤足踏在还冒着热气的煤渣上时,那些被君焰烧得滚烫的煤渣在她脚底无声地冷却,碎裂成灰白色的粉末。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布满硝烟的空气,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洞穴,像是有人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轻声细语。 “我是海拉,死亡国度的女王。所有死者的归宿都在我的权杖之下,所有生者的呼吸都在我的注视之中。向这个世界宣告吧——死人之国的大门将在今日重新打开。” 南半球的某个混血种据点里,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专员忽然脸色惨白,双手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他体内的血统像是被某种来自远古的召唤点燃了,黄金瞳不受控制地亮起来,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急促,瞳孔中的金色忽明忽暗。 他是大地与山之王一系的混血种,而这一系的混血种此刻正在全球各地同时感受到这股压迫。 海拉的苏醒不仅仅是龙王的更替,更是所有归属这一血脉的混血种被他们的君主唤醒的征兆。 有些血统浓度较高的专员已经直接昏迷了过去,被同伴抬进急救室;有的勉强撑着桌子站着,汗珠从额头上大滴大滴地往下滚落。 海拉的目光越过整座洞穴,落在那个单手撑天的人类身上。她偏了偏头,那头褪色的白发从肩头滑落,像是瀑布在月光下流动。 “人类,你很特别。能在我还在茧中时就扩展我的领域,你是第一个。”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收藏品,“向我臣服。等我打开死人之国的大门,你可以在现实世界中成为我的代理者——王座之下最高的位置,留给你。” 守夜者论坛的直播弹幕停滞了好几秒。 全世界的混血种都盯着屏幕,那些正在执行部办公室里加班的老专员、教室里挤在一起看投影的学生、山洞里举着平板电脑的巡逻小队,全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他不会”三个字,迟迟不敢按下发送键,他们都知道这位学弟很强,但他们也知道海拉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死神许诺的权力不是空头支票——她是真正拥有打开死亡之门权能的存在,如果路明非选择了接受,整个世界将在接下来的数个日夜之间被亡灵的大潮吞没。 而他,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路明非放下了那只撑着天的手。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把掏出来的一点灰尘弹掉,然后把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 “我得说清楚两件事。第一,我对当皇帝没有一点兴趣。不当皇帝已经很累了,给别人当皇帝更累,天天要上朝批奏折,还要听一群人拍马屁。第二——” 他弯腰,右手抓住地上一根还冒着热气的铁轨枕木。 那是刚才从月台上被震飞下来的,足有成人大腿粗的玄铁铸件,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灼烧过的暗红色锈迹。他把那块玄铁掂了掂,权柄发动,铁块在他掌中开始变形,拉长,收窄,刃口从粗糙的玄铁凝成冷冽的锋芒,剑身上浮现出几道古朴的雷纹。 一柄仿制的天羽羽斩在他手中成型,剑尖指向地面,剑刃在昏暗的洞穴中泛着幽冷的寒芒。 “——谁要给你当皇帝啊。” 天御发动。海拉脚下的地面骤然下沉,裂缝从她脚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意外,然后她的膝盖弯了半寸。她刚迈出一步试图稳住身形,更重的重力便如同看不见的山脉轰然压在她肩上,将她整个人压得单膝跪地,跪碎了她脚下那片已经被君焰反复灼烧过的煤渣地面。 这片被耶梦加得用言灵加固过的地面在海拉膝盖触地的瞬间碎成了齑粉,裂缝一直延伸到数十米外的岩壁根部。 路明非已经握着天羽羽斩冲到了她面前。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直取海拉的咽喉。 海拉侧身避过,锋刃擦着她的锁骨划过,削断了几根飘起的白发。她反手一掌拍在剑背上,掌力穿透剑身传回他的手腕,让他五指微微松动几分。 剑锋在距她脖颈不到寸余处硬生生停下,两人近得几乎能看见对方瞳孔中倒映的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死亡气息,这些气息正在逐渐凝聚,朝着海拉的手中涌去。 路明非余光瞥见那股黑雾正在她掌心里凝成某种锋刃的雏形。他没有后退,而是借着剑柄上的反力旋身转腕,横剑再斩。 天羽羽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与海拉掌中刚刚成型的黑刃撞在一起,撞击处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狂翻。 海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柄黑刃还在成长,从她掌心里涌出更多死亡之气往刃尾延伸,刃尖穿过他的肩胛,黑色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已经泛起淡淡的龙鳞。 他看都没看那道伤口一眼,左爪探手抓住黑刃的刀背,右手天羽羽斩反手劈下,逼得海拉仰头后撤。 洞穴角落里的酒德麻衣稳稳地架着摄影机,把两人的刀锋和死亡之气交织的画面一点不落地传回守夜者论坛。 她的额角渗着细汗,改良进化药的副作用正在侵蚀她的肌肉纤维,握着摄影机手柄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她的嘴角仍然弯得极稳。 “顺便说一句,”路明非用天羽羽斩架住海拉的黑刃,偏头躲过从黑雾中刺出的第二柄锋刃,声音不大,但酒德麻衣的摄影机收音收得清清楚楚。 “这劣质品真的不太好用。回头得问问校董会那群老东西,凭什么七宗罪给恺撒不给我。我好歹也是正牌的屠龙专业户,连把像样的刀都不给我配一把。” 第222章 疯狂的卡塞尔 直播间的弹幕在路明非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炸开了锅。之前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他回应海拉的招揽,现在他拒绝了,弹幕池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密密麻麻的白色文字疯狂滚动。 有人刷“他拒绝了!他真的拒绝了!”,有人刷“那可是死神的招揽,王座之下最高的位置,他掏了掏耳朵就拒了”,有人刷“我从今天起正式成为路明非的脑残粉”。 但很快,另一种声音也开始浮现。 几条带着明显不安的弹幕飘过:“你们看到他手上的龙鳞了吗,那是龙化,混血种龙化意味着什么你们都知道对吧”。 “这种力量太危险了,如果哪天他站在我们的对立面,谁能阻止他”。 “我提议,在事件结束后对路明非进行全面的血统评估,如果龙化程度超过安全阈值,应该采取相应的管控措施”。 更激进的弹幕直接打出了“抓起来研究”和“流放关禁闭”的字样,虽然很快被愤怒的反对弹幕淹没,但那些字还是飘过了屏幕。 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 “他刚刚拒绝了成为世界统治者的机会,你们转头就要把他关起来,你们是人吗”。 “没有路明非你们连在这里打字的资格都没有,海拉已经把死亡之门开到你们家门口了”。 “谁敢碰路明非一根手指头,我第一个不答应”。 弹幕池开始分裂成好几派,互相指责,互相攻击,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那些白色的文字在屏幕上拖出一道道残影。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用加粗字体写成的弹幕从屏幕正中央缓缓飘过,一眼看去就知道发言的人不简单,实际上也确实不简单。 那行字写的是:“卡塞尔学院愿意为路明非担保。”落款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弹幕池安静了好几秒。那些还在互相争吵的白色文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盯着那行金色的字,直到它缓缓飘出屏幕边缘。 然后,越来越多的金色弹幕开始涌现。 “华夏林家愿意为路明非同志担保。”落款是林辅国。 “加图索家族愿意为路明非担保。”落款是凯撒·加图索。 “洛朗家族愿意为路明非担保。”落款是伊丽莎白·洛朗。 “北美混血种全体愿意为路明非担保。”落款是汉高。 “华夏张家愿意为路明非同志担保。”落款是张家的家主。 “华夏周家愿意为路明非同志担保。” “华夏赵家愿意为路明非同志担保。” “日本分部执行局愿为路明非担保。”……金色的弹幕从屏幕的各个方向涌出来,不同的家族名,不同的姓氏,不同的落款,所有的金色文字汇聚在一起,互相重叠,互相照亮,最终将整个弹幕池染成了一片耀眼夺目的金色海洋。 那些白色文字已经看不见了,偶尔有几条试图反驳的弹幕刚发出来就被浪潮吞没。 没有人再提“管控”和“关禁闭”,因为全世界的混血种家族都在用金色弹幕告诉彼此——这个人,我们保了。 当然,有些人私底下又是怎么想的,就很难知道了。 酒德麻衣趴在碎石堆后,看着摄影机旁边那块小屏幕上翻涌的金色弹幕,嘴角微微翘起。 进化药的副作用正在侵蚀她的身体,握着摄影机手柄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她笑得很轻松。 看来老板的哥哥还是挺受欢迎的啊。 她重新调整焦距,把镜头稳稳地锁在路明非的背影上。 与此同时,卡塞尔学院,诺顿馆。 今天的诺顿馆灯火通明,全校所有学生和教授都聚集在这里。巨大的投影幕布从天花板垂下来,正直播着北京地下的战斗。 幕布上的画面偶尔会轻微抖动一下,那是酒德麻衣在调整机位,但画面本身极其清晰,清晰到能看清路明非剑锋上海拉黑刃碰撞时溅起的每一粒火星。 学生会的成员坐在左侧,狮心会的成员坐在右侧,中间的位置被新生和普通学员填满。 有人在胸前别着校徽,有人在脸上画了卡塞尔的校训纹章,还有人把宿舍里的应援旗也扛过来了,上次自由一日时挂的那面写有“王牌”二字的旗帜被重新翻了出来。 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整个诺顿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人挥剑。 “路明非加油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诺顿馆就炸了。 “砍她!砍她的脊椎!” “不要砍龙骨!那是珍贵的素材!” “路明非加油!人类的未来就看你这一剑了!”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几乎要把诺顿馆的屋顶掀翻,有人挥舞着应援棒,有人举着手机拍屏幕上的路明非,有人在走廊里激动地抱在一起。 教授席那边同样没有半点矜持。古德里安教授站在椅子上挥舞着拳头为路明非加油,动作幅度之大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曼施坦因绝望地捂住了脸,默默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试图用肢体语言表明自己跟那个站在椅子上喊口号的疯子没有任何关系;施耐德教授坐在轮椅上,铁灰色的眼睛盯着屏幕,呼吸机发出稳定的嘶嘶声。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加入呐喊。 但曼施坦因注意到,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比平时收得更紧,那双眼睛里闪着极其微弱的火焰。 曼斯坐在角落里,面前搁着一瓶威士忌。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慢慢喝着,杯子搁在膝盖上,目光从屏幕上的路明非身上移到了旁边正在给路明非加油的古德里安身上,嘴角抽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副校长弗拉梅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桌子,手里挥舞着他那根从不离身的雪茄,声音比那些学生加起来还响,“砍她的脊椎!脊椎是龙类的要害!” 他一脚踩翻了旁边的茶杯,“不对!不要砍头骨!那是珍贵素材!控制力道!”副校长看起来比自己在上面打还要投入。 曼施坦因更加绝望地捂住了脸,把身体往椅子里缩了又缩。 日本,蛇岐八家本家宅邸,会议室的纸门敞开着,枯山水庭院里的石灯笼已经亮起来了。 家主们围坐在长桌两侧,正中央的投影屏幕上同样播放着北京地下的战斗直播。 没有人说话,整间会议室只有直播画面里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海拉每次挥刃时卷起的死气呼啸。 画面里的路明非刚刚挡开海拉的黑刃,右臂上的漆黑龙鳞在君焰余火的映照下闪着冷光。 他左手抓住地上两根玄铁枕木,权柄发动,玄铁在龙爪中飞速变形。两团炽烈的金色光芒在他掌心里同时成型,剑身从熔铁中拉长、收窄,刃口凝成冷冽的锋芒。 一柄是布都御魂,剑身修长,通体泛着幽蓝的雷光;另一柄是天之尾羽张,剑脊上浮现出几道古老的雷纹,刃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渴望饮血。 “布都御魂,天之尾羽张,随我杀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海拉的耳朵里。 两柄神剑在他手中交叉斩下,剑气撕裂空气,与海拉掌中涌出的死气锋刃轰然相撞,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 会议室里家主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路明非的龙爪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但那双眼睛,却透露着不为人知的狂热。 绘梨衣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她应该还在治疗的,身上还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她的出现无声无息,最先发现的是站在门口的樱井家侍女,侍女刚要开口询问,就被绘梨衣用食指轻轻抵住了嘴唇。 她就站在半开的纸门后面,那双平时总是蒙着一层薄雾的大眼睛此刻倒映着屏幕里那个手持双剑的身影。 画面里的路明非正在说话,说了什么绘梨衣没有听清,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随即他手中的两块钢铁被熔炼成两柄泛着雷光的神剑,剑气与海拉的死亡锋刃在撞击处炸开一圈气浪,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狂吹,露出那双燃烧着金色光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决意和专注,隔着屏幕,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让她原本死寂眼眸浮现了欣喜的色彩。 第223章 鏖战 剑锋与死气在洞穴中央再次相撞。路明非手中的天羽羽斩在挡住第三道死亡之气凝结的黑刃时裂开了第一道口子,裂纹从剑脊蔓延到刃口,像是瓷器被敲了一下之后扩散出细密的蛛网纹。 他没有犹豫,右手松开剑柄的同时左手已经抓起了旁边另一根玄铁枕木,权柄发动,新的剑身在熔铁中拉长成型。 这柄仿制的布都御魂还没来得及完全冷却,海拉的第二道黑刃已经到了他面门前寸余处——他仰头后撤,黑刃的锋尖擦过他的鼻梁,削断了额前几根碎发,钉入身后的岩壁,炸开一片蛛网状的裂纹。 他左手新铸的布都御魂从侧面挑开黑刃的余劲,剑身上的雷纹在这一击之后迅速暗淡下去。 海拉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三道、第四道黑刃接连劈来。 路明非横剑格挡,布都御魂在承受第二下重击时从剑脊正中央裂开,半截刀刃崩飞出去,斜插在十几米外的煤渣堆里。他借着格挡的反力向后跃出数米,落地时右手已经从废墟里又抽出一根枕木,权柄发动,新的剑身拉长成型——天丛云剑。 剑刃的寒芒划破空气中的死气,劈碎了一道追袭而来的黑刃。 海拉的身影在洞穴上空高速移动,灰白色的长发在死气的漩涡中狂乱飞舞,暗金色的竖瞳从上空俯视着地面上那个渺小却怎么打不退的人类。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凝聚了多少次死亡锋刃,每一次都被那柄不断熔炼又不断碎裂的剑硬生生格挡住。 她的攻击越来越密集,每一次挥刃都带着愈发狂躁的力道。又是一声撞击,天丛云剑与黑刃在两人之间同时碎裂。 路明非翻身落地,靴底在煤渣上滑出两道深沟。 他没等海拉再次攻击,右手直接探入废墟中,五指扣住一根粗大的玄铁枕木,权柄发动,熔铁在他掌中如同一团被驯服的光,拉长、收窄、凝锋——这柄剑比之前任何一柄都略重,剑身宽厚,刃口沉稳,剑格方正,剑身上浮现出几个古朴的篆文。 他掂了掂分量,迎着海拉挥来的黑刃一剑劈下,暗金色的剑锋将那道凌厉的死亡之气斩成两半,碎裂的死气从剑身两侧滑过,撞击在岩壁上炸出两个深坑。 与此同时他左手又抓了一根铁轨熔炼出另一柄剑,朝海拉掷去。 海拉偏头让过,剑刃擦着她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岩壁,剑身整个没入石中才从内部碎裂,裂缝沿着剑脊蔓延,在岩壁上撑开几道深缝。 海拉烦躁地挥出一道更浓稠的死亡之气,黑雾在空中凝结成三柄旋转的锋刃,同时从三个角度朝路明非劈来。 路明非侧身让过第一柄,右手握着一根铁轨熔炼成的阔剑劈碎第二柄,左手从身侧废墟里探出另一根铁轨,权柄再次发动,以极快的速度抽出一柄长剑。 长剑挑开第三柄黑刃的轨迹,将那道死亡之气引向上方,撞穿了头顶悬垂的钟乳石。 他没有停顿,双剑交叉斩下,剑气撕裂空气,逼得海拉后退了半步。 两柄剑在斩落时与海拉掌中新凝成的锋刃相撞,同时从剑尖炸裂,碎片飞溅在他脸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他用手背蹭了蹭脸,低头看了看指尖上沾着的那点血,随即从脚边的废墟里又翻出一根完整的枕木。 “汝之武器虽然能够击碎吾的死亡之气,但都太过于贫弱了。”海拉悬浮在洞穴上空,暗金色的竖瞳俯视着地面上的路明非。 她已经拉开了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死亡之气在她周身如同无数条乖巧的蛇一样缓缓盘绕,她高傲地抬起头,灰白色的长发在漩涡的气流中缓缓飘动,“没有神力的汝又无法与吾近身。现在,吾再问汝一遍——汝是否愿意成为吾的部下?吾先前的承诺依旧有效。” “你们这些反派怎么都一个台词,”路明非把手里那块枕木掂了掂,语气还是老样子,“上回北欧那个魔王也说要让我当宠臣,当时是恶魔,现在是死神,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挺有面子的。” 海拉没有听懂“宠臣”和“恶魔”之间的关联,但她听懂了他拒绝的语气。她冷笑了一声,抬手凝聚出一柄比之前更凝实的黑刃。 而路明非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死神,喘了口气。 他已经连续锻造了十几柄神兵,虽然都是仿制品,但都蕴含着与本体一模一样的属性与能力,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够结实。 每一柄神剑都在数次交锋后被海拉的死亡之气侵蚀碎裂。 锻造本身消耗不大,但要同时维持压制海拉的死亡之气不逃出尼伯龙根、封住整个洞穴的空间不让死亡之力渗入地层,还要不断铸造能扛得住海拉攻击的兵器。 “校董会那群傻逼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七宗罪给就给了,好歹给我留一把啊,后面几把他们也拔不出来啊。”他把断剑的剑柄随手扔进废墟堆里,弯腰从旁边那堆枕木中翻找合适的胚料,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没有合适的武器还真是不太好打,这家伙一直都在试图将死亡之气渗透到外界去,要是真给她打开死者之门,那至少亚洲都会完蛋了,这家伙也会在死亡的支持下打不死。” 海拉本身的强度对于路明非不算什么,唯一麻烦的就是对方拥有打开死者之国的能力,现在倒还好,海拉被他限制在尼伯龙根里,死亡之力没办法到外界打开“门”。 而且这些死亡之力简直就像蟑螂一样顽强,必须动用拥有神力的武器才能击碎,而且路明非的神力与这个世界体系完全不同,虽然能够击碎死亡之力是足够了,但也不足以支撑他与海拉近身作战。 路明非找到一块相对完整的枕木,权柄发动。 新铸的剑身比之前那几柄都更厚重一些,剑刃在昏暗中泛着沉稳的暗金色光泽。 他迎着海拉挥来的黑刃一剑劈下,斩碎了又一道死亡之气,同时左爪探入废墟中抽出第二柄剑,反手朝海拉掷去。海拉偏头让过,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从容——剑刃擦过她的耳廓,削断了几根飘起的白发。 她低头看着那几根正在空中飘落的发丝,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恼怒。 路明非趁机又熔炼了两柄剑,一柄反握在左手,一柄架在身侧。 他没注意到的是,他自己的自言自语和他与海拉之间的每一次交锋,都被架在洞穴角落里那台摄影机忠实地录了下来,正在守夜者论坛上被全世界的混血种围观。 第224章 突然冒出来的路鸣泽 弹幕池在路明非说完“校董会那群傻逼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之后就没消停过。 金色的担保弹幕虽然把那些“抓起来研究”的极端言论压下去了,但新的声讨浪潮来得更猛。这次的目标不是路明非,是卡塞尔学院的校董会。 “七宗罪给恺撒不给路明非是什么操作?校董会的人脑子被龙踩了吗” “你们看看路明非拿什么在打,他拿的是铁轨现捏的剑!校董会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给他配!” “一个s级学生在打初代种,武器是自己用工业废铁现搓的,校董会全体辞职吧” “不是说他不需要武器吗?不需要和不应该给是两码事!你们不给还觉得挺有理?” “从今天起我正式抵制卡塞尔校董会,建议所有混血种家族重新考虑跟卡塞尔的合作关系” “教廷发来唁电,对卡塞尔校董会的智商表示深切哀悼”。 嘲讽的、愤怒的、阴阳怪气的弹幕层层叠叠地滚过去,偶尔夹着几条试图为校董会辩护的发言,立刻被唾沫星子淹得连渣都不剩。 林辅国靠在太师椅上,悠哉地端着茶杯,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地问昂热:“你不出来辟个谣?这么骂下去对你们卡塞尔的声誉不太好吧。毕竟秘党和校董会也是你们学院的招牌,被全世界混血种指着鼻子骂傻逼,这放在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昂热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他那杯从不离身的锡兰红茶,那两朵红白玫瑰他后来换过了,笔挺地别在深灰色西装的口袋上。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隔着杯沿上方那道淡金色的液面看向屏幕,上面正好飘过一条“校董会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龙族基因具有不可逆的智力损伤效果”。 “不需要。就该让那群老东西吃点压力。他们活该的。本来就应该给路明非至少留一把武器,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战斗风格。结果他们把整个七宗罪全给了凯撒,而且恺撒甚至只拔得动两柄,剩下的五柄在盒子里躺着睡大觉,简直就是暴遣天物,弗罗斯特那个家伙脑袋绝对被驴踢了。” 林辅国摇了摇头,含笑叹了口气:“算了,不懂你们秘党的规矩。不过说起来,我有个东西也许能帮上忙。林家有一把祖传的宝剑,虽然肯定比不上七宗罪,但比铁轨总归强得多。你有办法把这东西送进去么?” “没办法。”昂热放下茶杯,看向屏幕中的战场,“路明非为了阻止死气溢出,把整个北京的地下区域几乎全部封死了。从地铁隧道到地下暗河,从废弃矿井到更深处的地壳裂隙,所有的物理通道和空间节点全部被他的结界锁住。别说送一把剑下去,里面的气都跑不出来呢。” 林辅国闻言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露出慨叹的神色:“后生可畏啊。老夫活了一百五十多岁,头一回见到一个人把龙王堵在尼伯龙根里打的场面。” 昂热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翘起嘴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意大利罗马的加图索家族庄园里,弗罗斯特的额头上正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倒不是室温的问题,他书房的空调常年维持在正好凉爽的温度,任何活人走进来都会觉得舒适宜人。可他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他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直播画面,旁边还开着好几个分屏窗口,分别显示着各大家族的内部联络频道和加图索旗下几家上市公司的实时股价走势。 那条股价曲线从弹幕开始声讨卡塞尔校董会起就开始往下掉,虽然跌得不算太猛,只是在近期的上升趋势上往外吐了一点,但那一抹红色还是刺得他眼睛发疼。对于加图索家族来说,这点跌幅确实不算什么,九牛一毛罢了。 但问题不在钱,在面子。 几个分屏窗口里各大家族的联络频道都在讨论同一件事——路明非在直播里当众骂校董会傻逼,而卡塞尔学院是加图索家族出钱养的。 “还好凯撒当时发了那条担保弹幕。”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居然带着点庆幸。凯撒是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以家族名义公开担保路明非,至少能在各大家族面前证明加图索家在这件事上站队正确。 至于校董会——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几个从头到尾没有发声的同僚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些老家伙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等这场战斗结束,如果路明非能活着走出来,那么全世界混血种的舆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没有出声担保的家族全都会被扣上“背刺屠龙英雄”的帽子。 到那时候,声讨的浪潮就不是骂几句傻逼能收场的了。 至于要是路明非没有活着走出来呢?那人类可以宣告毁灭了,面子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而此刻,在这一切声浪都传不到的尼伯龙根深处,路明非正站在满地碎剑和煤渣之间。 剧烈战斗的气息尚未冷却,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烧焦的泥土味。 海拉悬浮在半空中,之前那种高傲从容的姿态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的灰白色长发被削断了好几缕,锁骨上有一道斜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死气,虽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伤口的边缘残留着极淡的金色光点——那是路明非神力留下的灼痕。 她的呼吸比之前更重了,不是因为体力消耗,是因为愤怒。 她是死亡的主人,是伟大的完全体四大君主,现在居然被一个“混血种”伤到了?就连打开死者之国的死气都被限制在这一处小小的尼伯龙根里。 路明非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跟海拉的狼狈又不太一样。 他的外套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左袖从肩头裂到肘部,露出整条覆盖着漆黑龙鳞的左臂。 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煤渣和碎石粉末,脸上也东一道西一道的灰痕,脸上还有好几道细小的血痕。 但跟海拉身上那些还在渗死气的伤口相比,他身上几乎没什么真正的伤势。龙鳞替他挡下了大部分死气的侵蚀,神力在他体内运转,那些极细小的划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海拉抬起右手,死亡之气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比之前所有锋刃都更凝实的黑刃。 路明非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死神,面无表情。 天御不是没用过,最开始那一下确实阴了她一下。但就在他准备接上第二波重力压制的时候,天御忽然消失了。 这个世界的龙族言灵体系归根结底是基于黑王血脉构建的法则网络,而海拉作为龙王双生子融合之后的存在,她的位格足以在这个网络里行使一定的权限。 虽然肯定比不上黑王和白王,但取消其他人的言灵还是没问题的。 其实作为死神的海拉,原本是能够打开世界上所有尼伯龙根的能力,但这一处尼伯龙根已经被路明非改造成为了他们两人的死斗场,只要路明非还活着,就不会让海拉和死气逃出去。 而神力虽然能击碎死亡之气,但神力本身与这个世界的体系存在难以调和的差异,就像用一把钥匙去拧一台规格完全不同的锁,碾过死亡之气需要耗费额外的消耗,长此以往一直磨下去显然不是上策。 该怎么办呢? 他忽然察觉到些许异样。 周围拂面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弥漫的那些细小的煤渣粉尘停滞在半空中,海拉手中那柄刚刚凝聚成型的黑刃保持着挥落前最后一瞬的弧度,刀锋上翻卷的死气如同被冰封的火焰一样凝固在半空中。 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好久不见,哥哥。”路鸣泽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明非满身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倒映着他手臂上那些还在泛着冷光的漆黑鳞片。 路明非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弟,张嘴说的第一句话,却跟战斗毫无关系:“你手为什么背在身后,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馊主意?” 路鸣泽把背后那只手缓缓抽出来。 他的右手衣袖上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和碎石粉末,西装袖口的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刮掉了,露出一截同样沾着泥的白色衬衫袖口。他的手指上全是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细小的石屑——看起来像是刚徒手刨了什么东西。 他依旧保持着那种从容的微笑,但路明非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点,额角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细汗,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第225章 赫帕尔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平时出场哪次不是西装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头发梳得跟要去参加婚礼似的。 今天这一身又是泥又是土的,袖子刮破了,纽扣也掉了,活像刚从哪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下面爬出来。 “你这一身泥巴干什么去了?挖坑还是刨坟?”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双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这副表情路明非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用权柄查出了夏弥的所有底细并且拒绝剧透之后冲他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另一次是现在。 “哥哥你怎么知道?” 路明非也愣住了。他就随口那么一说,完全是出于对这个小魔鬼一贯行事风格的了解——这家伙每次搞出来的“惊喜”都带着一股子不把钱当钱、不把命当命的疯劲。 挖坟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是离谱,放在路鸣泽身上他还真不敢打包票说不可能。 但是刨坟?他真去刨坟了? “不是,你真去刨人家坟了?你是不是有病啊,人家又没得罪过你,你去刨人家的墓干什么?你就不怕人家晚上托梦过来找你算账?” 路鸣泽脸上那副震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熟悉的、精心排练过的受伤神情。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居然还骂我”的委屈气场。 这套表情他在过去无数次跟路明非讨价还价时反复打磨过,每一个细节都已经臻于化境,明知道他是装的,但就是让人狠不下心来继续骂他。 “哥哥你这话真是太让我伤心了。我去刨坟,都是为了你啊。” 路明非立刻警觉起来。 他太了解这个小魔鬼了,每次路鸣泽说“都是为了你”的时候,后面跟着的绝对不是什么省心的事——不是让他去屠龙,就是让他去打架,最离谱的那次居然暗示他可以当卡塞尔学院下一任校长,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刨坟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摸金校尉,对古董明器一点兴趣都没有,上次在拍卖会上举牌还是被昂热逼着当托。 他赶紧申明立场:“我又不是摸金校尉,我可没让你去刨坟啊。你自己挖的,别赖我头上。” 路鸣泽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一个准备揭露某个惊天秘密的智者。 他身后那只沾满泥土的手依旧藏在背后,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调整握姿。“哥哥,你知道现在你最缺什么吗?” 路明非想了想,他现在最缺的东西确实挺多的。 缺一把趁手的武器,缺一个能把海拉的死亡之门彻底封死的办法,缺校董会那群老东西别在背后给他添堵。 但他看着路鸣泽那双亮得越来越明显的金色瞳孔,忽然明白过来,这些东西里至少有一件,这个小魔鬼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一把武器?” 路鸣泽的表情瞬间从一个故作深沉的智者变成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小孩。 他藏在背后的那只手猛地抽出来,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那柄剑的造型极其特殊,剑身并非传统的直刃,而是微微弯曲,形似一弯被乌云半遮的残月。剑刃是纯粹的黑色,黑得不像是任何已知的金属材质,更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深渊凝成了这弯弧月,连路明非十几米外那堆还在燃烧的君焰余火都无法在剑身上映出任何反光。 剑格上刻着几个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古老文字,那是比北欧符文还要久远的神代文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被时间本身侵蚀过的遗迹。 路明非认出了它。 不是因为他见过实物,而是因为他在高天原的藏书阁里翻过关于神代兵器的图鉴。 那是一柄弯刀,一柄专门用来弑杀神明的弯刀,它的名字和它的传说一样古老。 “赫帕尔?你从哪搞来的!” 赫帕尔,传说中由赫尔墨斯赐予大英雄珀尔修斯的神剑。 在希腊神话的记载中,珀尔修斯正是用这柄弯月般的剑斩下了美杜莎的头颅,而美杜莎——蛇发女妖,任何与她对视的人都会被夺走生命化为石像,她的目光本身就是死亡的具现。 这柄剑最大的特点就是拥有针对死亡系能力的无效化能力。 任何由死亡之力构成的事物,在触及这柄剑的刃口时都会被强制解除力量的凝聚,无论是死气凝成的锋刃、死气凝结的屏障,还是那些从死者国度渗透到现世的黏稠黑雾,在赫帕尔的剑锋面前都如同冰雪遇到烈火。 不仅如此,作为曾经弑杀美杜莎的神剑,赫帕尔还拥有对女神或女妖的特攻属性,它所造成的伤口无法愈合,即便是拥有死亡权能的不朽之身,被这柄剑斩伤之后,伤口边缘也会不断被刃口上残留的弑神之力侵蚀,无法用任何神力修复。 路明非接过赫帕尔,剑柄入手微凉,不是金属那种冰凉的触感,更像握住了深秋的月光。 轻薄,柔顺,但穿透力却在无形中浸入骨髓。 他能感觉到剑柄上还残留着一层极细微的泥土痕迹,那是路鸣泽刚才握剑的手指留下的。 他攥着手里这弯黑月,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魔鬼,看着他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庞,看着他西装袖口上沾满的黑色泥土,轻声说:“谢谢,帮大忙了。” 然后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到底从哪搞来的?这把剑不是应该在希腊的某个海底遗迹里躺着吗?” 路鸣泽擦了擦脸上的泥巴,把那只刮破的西装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同样沾着泥的白衬衫袖口,开始解释起来历。 他说当他知道海拉即将诞生的时候,他就开始找这把剑了。 神话里的美杜莎,其实就是海拉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次不完全复活——早在人类的史书还没有开始书写的时候,海拉就曾经从尼伯龙根里复活过一次。 那次她降临的形态不完整,再加上被夺走生命力的人呈现石像的样子,因此她在神话里,被称为美杜莎。 那些被她夺走生命力的人化成的石像,在千百年后依然矗立在希腊的海岸线上。 而这柄赫帕尔,就是用黑王的鳞片打造的。 黑王尼德霍格,龙族始祖,死亡本身的第一代宿主。他的鳞片天然就拥有压制死亡权能的属性,所以赫帕尔对任何死亡系能力都有先天克制。 美杜莎被珀尔修斯斩杀之后,这柄剑就被封印在了她曾经的陵墓里。 那是海拉在冥界之外为自己建造的唯一一座陵墓,藏在现实世界与死者国度的夹缝之中,陵墓里还残留着海拉的神力。 路鸣泽现在只是一道精神体,对付海拉的残留神力还是太勉强了些,他在陵墓里被那些死亡之力困了很久,最后是把剑从封印石台上硬拽出来的,连带着整个人都被拉进了一堆泥土和碎石里。 他摊了摊手:“所以我的西装就被弄成了这样,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西装呢,不过这柄剑总算是带出来了。” 他将剑交到路明非手里,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哥哥那双同样正在燃烧的黄金瞳。 他的表情郑重,声音也收敛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一字一句地说:“加油吧哥哥,用这把剑杀死神明,让世界见证弑神者的诞生。”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漆黑的弯月。剑柄上路鸣泽留下的泥土尚未完全冷却,他能感觉到那层泥土下面还有另一层余温。 那是路鸣泽握剑时掌心的热度。 他知道这个小魔鬼从来不会轻易说“辛苦”,他能笑着说“这柄剑差点把我困在陵墓里”,就意味着那道封印足以杀死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活物。 路鸣泽不是普通的精神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那几个存在之一,但连他都差点被留在那片死亡之力的漩涡里出不来。 而他冒着生命危险,是为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魔鬼,金瞳里的光芒闪了一闪。 他有很多话想问他——你到底花了多久才找到那座陵墓,你被困在死亡之力里的时候有没有受伤,你现在是不是又在透支自己。 但他看着路鸣泽那张苍白却依然笑着的脸,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等你回来。”路鸣泽笑着说。 然后时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恢复了流动,海拉的黑刃也重新挥下。 路明非低垂下眼眸,看不清他的眼神。 “好,等我回来。” 第226章 弑神者诞生了 赫帕尔落入路明非掌中的那一刻,海拉正在凝聚她的最强一击。 她看见了那柄剑——弯月般的弧刃,漆黑如深渊的剑身,剑格上那几个她永远不会认错的神代文字。 她当然认得那柄剑,上一次斩下她头颅的,就是这道弯月般的弧光。 但那已经是神话时代的事了,珀尔修斯早已化为尘土,这柄剑也随她上一次的残躯一起被封入了现实与冥界的夹缝。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没有任何活着的凡人能穿过那片残留着她神力的死亡之雾,没有人能承受她陵墓里的怨念,更不可能徒手从封印石台上把这柄剑拔出来。 然后她看见握剑的那个人抬起了头。 他的黄金瞳在剑光的映照下亮得灼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其平静而笃定的决意。 被这双眼睛盯住的瞬间,海拉忽然意识到他之前所有被自己压制的狼狈、所有被死亡之气侵蚀的伤痕、所有不断熔炼又不断碎裂的铁剑,都不过是拖延。 他在等这柄剑。 “你以为拿了那把剑就能赢吾?”海拉嘶声挥下黑刃,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交锋,而是竭尽全力的一击。 她把自己所能调动的全部死亡之气都凝聚在了这柄锋刃中,刃身周围的空气被死气抽干了所有温度。但路明非甚至没有让剑锋直接与黑刃相撞。 他只是手腕一翻,赫帕尔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弧线,黑刃触及剑脊的瞬间,构成锋刃的死亡之气便如同落入沸水中的冰雪,在无声中消散殆尽。 死亡无效化。这是黑王亲手锻造的天罚,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任何以死亡为名的君主再次染指生者的世界时,有生灵能握紧这弯黑月,让它们重新滚回深渊。 路明非握着赫帕尔,从消散的黑雾中踏步而出。他踩碎了脚底的煤渣,空气中的死亡之气被剑锋撕开一道清晰可见的扭曲通道。 海拉咆哮着挥出第二柄、第三柄黑刃,每一柄都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绝望。 但那些足以让任何活物在一瞬间被吸干生命的锋刃,在赫帕尔面前脆弱得像是投入熔炉的纸片,甚至连纸片落进炭火时会发出的嘶嘶声响都来不及传出,就被分解成了虚无。 海拉向后退去,灰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愤怒的情绪——是困惑,是动摇,是那种存在于神话中的至高存在在面对某种无法解释的异象时才会露出的破绽。 以及不该出现在神明身上的情绪......恐惧。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经历过多少次死亡。 每一次被杀,她的意识都会在死亡之门的另一端重新凝聚,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死亡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终结,死亡本身就是她。 但此刻,赫帕尔刃口上的神力正在侵蚀她的伤口,那几道被剑锋划开的裂口没有愈合。 这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神力,其中甚至还蕴藏着让她神魂颤抖的权柄。 那是...至尊的权柄! 路明非没有给她任何重整防御的机会。三柄黑刃尚未完全消散,赫帕尔已经化为一道漆黑的残影,从黑雾最浓郁的中心径直劈下。 剑锋破开海拉身前的最后一道死亡屏障时发出极其尖锐的声响,就像是整片墓地中所有墓碑同时被敲击后的回音。屏障碎裂之后,剑锋直接斩过了她的身躯。 黑刃擦过锁骨,沿着胸膛斜切而下,剑锋划破她胸膛的瞬间,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是浓郁到近乎固态的死亡之气,那是她身为死亡女神的权柄本身正在从伤口中向外倾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权柄正在被这柄剑一寸一寸地从体内剥离,就像当初在珀尔修斯的刀下她的不完全体被强行斩成两段,意识沉入虚无,在茫茫黑雾中飘荡了很久很久。 死亡女神又一次要死了,被同样一柄剑杀死两次。 而这一次,似乎是真正的死亡,她的思维与意志将会被彻底抹除。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耀——握着这柄剑的不是什么神选中的大英雄,不是赫尔墨斯亲赐神器的半神之子,只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类。 他的头发上还沾着煤渣,脸上还有之前被剑锋碎片划出的血痕,衣服在战斗中破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可他手里握着赫帕尔,他的黄金瞳平静得像是暴风雨的风眼。 “汝凭什么——汝凭什么杀吾!”海拉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整座尼伯龙根。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拿到赫帕尔,更不明白为什么拥有一位尊贵的初代种作为活灵的赫帕尔会选择了他。 路明非将赫帕尔从她体内抽出,剑锋上残余的死亡之气在空气中消散。 他没有再劈下一剑,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海拉的权柄正在从她体内疯狂外泄,那灰白色的躯体开始从伤口处寸寸崩解,暗金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光芒也在加速熄灭。 她倒下时,洞穴里弥漫了整场战斗的死亡之气终于开始消散,那些被染成暗灰色的煤渣重新变回了原本的焦黑色。 最后只留下她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盯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的弯月。 “因为这把剑,是我弟弟给我带过来的,你这个活了这么久也没人来看你的孤寡老人,是不会懂的。”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被直播间录进,但却刚好传递到海拉的耳边。 “弟弟?至尊的权柄...原来你是.....” 海拉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挣扎的嘶吼起来,想要念出那个禁忌的名字,但很显然,她做不到。 就这样,伟大的死亡女神,冥界的主宰者海拉,就此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被至尊权柄彻底杀死的她,再也无法复活。 就算以后再有人复活海拉,操控这具身躯的意志,也不会是她了,而是一个全新的存在。 至此,混血种史上第一位弑神者,第一位真正杀死完全体龙王的英雄,诞生了。 他的名字叫做——路明非。 第227章 破碎吧,赫帕尔 路明非站在海拉的龙骨十字面前,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漆黑的弯月。 赫帕尔的剑刃上还残留着海拉的死亡之气,那些暗灰色的雾气正被剑身上缓缓流转的弑神之力一点一点地侵蚀、分解,在空气中化为虚无。 他能感觉到剑柄传来的微微震颤,是活灵在跟他说话。 上一次这样跟活灵对话,还是在七宗罪的刀匣前。 但赫帕尔的活灵比七宗罪更古老,更沉默,也更笃定。 它诞生于黑王的鳞片,诞生于龙族始祖对死亡权能的忌惮与防范。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杀死海拉——或者说,杀死任何试图以死亡之名染指生者世界的君主。 现在海拉死了,被它亲手斩断了权柄,它的使命已经完成。 但它还在说话。它在告诉路明非,它的力量不止于此。赫帕尔体内残留的弑神之力足以将镰鼬群一次性全部清除,代价是...它会“死”。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他想起这柄剑是怎样被路鸣泽从海拉陵墓的封印中硬拽出来的,想起剑柄上那些还未完全冷却的泥土,想起路鸣泽摊了摊手说“所以我的西装就被弄成了这样”。 这把剑是路鸣泽冒着生命危险给他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出鞘几次,就要亲手毁掉。 但活灵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它说自己诞生就是为了杀死亡,以赫帕尔破碎的代价来清除海拉遗留下来的祸端,这是它的使命。 并且,在至尊的手中死亡,是它的荣幸。 路明非垂下眼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那柄剑郑重地回答:“好。” 他在直播镜头前睁开了眼睛,缓缓举起赫帕尔。 那柄漆黑的弯月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流转的弑神之力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纯粹的金色,是从剑格上那几个神代文字中同时涌出的、属于至尊权柄的金色光芒。 剑身开始碎裂,从剑尖到剑格,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耀眼的光,像是有一轮微型的太阳正在这柄剑的内部苏醒。 赫帕尔应声破碎。灰色的气浪从碎裂的剑身中喷涌而出,以路明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穿透尼伯龙根的岩壁,穿过地铁隧道的砖墙,穿过地下暗河的流水,穿过那些还在从岩缝中往外挤的镰鼬群。 那些古铜色的骨翼在触及灰气的瞬间便停止了振动,空洞眼眶里微弱的金色荧光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熄灭,整个躯体化成骸骨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散成一堆不会动的骨片。 灰气所过之处,那些嘈杂纷乱的尖啸声一层一层地消失,像是有人在混音台上将所有高频的杂音全部拉到了零。灰气从婚庆大厦的裂缝里涌出,从商场的通风口里涌出,从地铁站的隧道里涌出,每一次涌出都带走了一片正在肆虐的镰鼬群。 恺撒正握着狄克推多和饕餮双刀在商场二楼与镰鼬群缠斗。他刚才一刀斩断了三只同时扑过来的鬼车鸟,还没来得及调整重心,第四只已经从侧面扑向诺诺——然后一道灰气从地板上的裂缝里涌出来,穿透了那只镰鼬的骨翼。 他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整只化成骸骨从诺诺肩头坠落,砸在地上碎成好几截。诺诺单脚踩着那只刚被她捅穿颈椎的镰鼬残骸,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同一种困惑。 几秒之后那只镰鼬没有再爬起来,它死了。 不只是这只,周围所有正在跟他们缠斗的镰鼬都死了,地面上那些还在抽搐的古铜色残骸被灰气扫过之后全部僵住,空气中的尖啸声安静了下来。 商场的其他角落里,那些还在跟残余镰鼬缠斗的混血种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 有人握刀僵在原地,有人探头向窗外张望,有人低头查看脚边的骸骨。 那些被他们阻挡了超过一刻钟的镰鼬群,在灰气涌过之后只留下了满地骸骨。 林辅国站在长安街的十字路口,看着灰气从井盖边缘消散在秋日的阳光里。 他身边那些林家的子弟们还在清理广场上的残骸,有人蹲在地上把镰鼬的骨片收进封印袋,有人在对讲机里报告各地裂口的情况。 他拄着拐杖看着天空中那几道正在消散的灰色烟柱,过了很久才感叹了一句:“我真想把他抢过来当继承人培养啊,多好的孩子。” 昂热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锡兰红茶,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老绅士特有的拐着弯的调侃。 “我记得林家的继承人是你孙女吧?怎么,你想让路明非当上门女婿?” 林辅国摇摇头,神色竟然认真得很。 “我孙女可配不上这位弑神者。能以一己之力击杀海拉,这份力量和品德都已经超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理解范围。如果他真的愿意加入林家,我孙女只能选择外嫁。可惜啊,他是你的学生,你们卡塞尔的。” 昂热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抿了一口红茶,慢悠悠地说:“你就别幻想了。卡塞尔里面追路明非的能从北京排到东京,加图索家的恺撒都以家族名义担保过他,还有一堆混血种家族排着队想给他发聘书。你就别念想了,他可是我们卡塞尔的一员,你们林家来晚了。” 林辅国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洞穴深处,芬格尔从岩壁角落里钻出来,拍了拍满身的灰尘,走到路明非身后。 他看见地上那堆正在渐渐消散的金色碎片,又看了看路明非空荡荡的双手,忍不住问出了此刻弹幕上所有人都在刷的问题。 “路师弟,你为啥要毁掉这把剑来杀镰鼬啊?这些镰鼬虽然多,但说实话对混血种来说真不算什么,我们这边几个c级的新生都能一人砍一两只。你这把剑——那可是赫帕尔啊,能杀神的武器,就用这一次,就为了这点镰鼬,值得吗?” 路明非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刚才被海拉反复轰击的肩膀,骨节咔嚓响了好几声。 他看了一眼远处地面上那堆还在微微泛光的金色碎片,语气随意但很笃定。 “确实,这些镰鼬对混血种来说不算什么。但北京不是只有混血种。外面还有几千万普通人,他们连镰鼬的影子都看不见,他们甚至连镰鼬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没命了。” “如果让这群镰鼬突破封锁,哪怕只飞出去一小部分,都会造成大面积伤亡,到时候我们就是杀干净了也来不及。用一把武器换不知道多少条命,我觉得还是挺赚的。” 芬格尔沉默了很久。弹幕也在沉默。那些还在高速滚动的白色文字好像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身灰土的背影,沉默无言。 “我不如你啊,师弟。”芬格尔轻声说,这话没有用他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语气。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了,别贫嘴了。背上海拉的龙骨十字,我们回学校。” “好嘞!”芬格尔欢呼一声,整个人瞬间从刚才那副深沉感慨的模样切换回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状态。 他小跑到海拉的龙骨十字旁边,弯腰抓住龙骨的两端,深吸一口气,一使劲把整具龙骨扛上了肩膀。 龙骨比他预想的要沉得多,他踉跄了一步才稳住重心,嘴里嘟囔着“这玩意儿比铁门还重,回去得让副校长给我加鸡腿”,但扛着龙骨往洞穴出口走的步伐倒是越来越稳。 酒德麻衣从碎石堆后站起身,把摄影机从支架上取下来。镜头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芬格尔扛着龙骨十字的背影,他正追在路明非身后往洞穴出口走,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跟路明非讨价还价,试图用这具龙骨换一个学期的食堂免费供应。 路明非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一下,大概是说了句“想得美”。 麻衣看着取景器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然后伸手按下了关机键。 守夜者论坛的直播画面定格在芬格尔扛着龙骨追上来的那个瞬间,然后屏幕黑了下去。 弹幕池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欢呼。 第228章 大地与山之歌 战后第三天,北京的街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地铁重新开通,商场照常营业,婚庆大厦门口的旋转门擦得锃亮,橱窗里那个歪了头纱的模特假人被重新摆正,婚纱洁白如新。 普通人的记忆里没有镰鼬,没有地震,没有从地缝里涌出的灰气,只有一条模糊的新闻推送——“北京部分地区遭遇轻微地震,暂无人员伤亡报告”。 白夜集团的公关团队联合执行部的善后专员把这场灾难的痕迹从公众视野中抹得一干二净,只留下那些在废墟里忙碌了几天的混血种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早在第一波地震袭来时,白夜集团的应急避难网络就已经全线启动。分布在北京各处的白夜集团旗下商场、写字楼和物流中心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了地下避难所的大门,引导附近街区的居民有序撤离。 地震引发的恐慌尚未蔓延开来,那些原本在街头茫然无措的人群就被训练有素的引导员分批次带入了安全区域。事后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白夜集团在这次突发事件中的出色表现,采访镜头里几个大妈拉着白夜集团的工作人员非要塞鸡蛋,场面一度相当感人。 白夜集团的股价在接下来几天连续往上涨,公关部门的邮箱被感谢信塞满。 这件事后来被写到白夜集团的社会责任报告里,每年股东大会都会被苏恩曦拿出来念一遍,以证明“做好事也能赚钱”。 而在普通人看不见的混血种世界里,路明非的名字已经成了某种禁忌与传奇的混合体。 混血种史上第一位弑神者,第一位真正杀死完全体龙王的英雄——这两个头衔从前只存在于教科书作者们天马行空的假想中,没有人当真,因为没有人相信四大君主能被彻底杀死。 教科书上关于“初代种不可被杀”的论述被撕下来扔进垃圾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大字:“龙王是可以被杀死的,我们不必再仰人鼻息地活着。” 这句后来被无数次引用在各种演讲稿和战斗宣言中的话,据考证并没有被路明非本人说过任何一次,但所有人都坚信这就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整个混血种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从北美到欧洲,从东亚到南美,各大家族和独立组织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那个s级,他做到了。 随着狂欢的蔓延,贪婪的目光也开始悄悄投向那具躺在地下深处的龙骨十字。 海拉的龙骨,死神的遗骸,每一根骨骼都蕴含着足以创造半神的力量,更别提那些还在等待被解析的死亡权柄残留。 但所有觊觎这具龙骨的人都不傻——弑神者还在学院里坐着呢,谁敢去他眼皮底下偷东西? 他们太清楚能单手压制芬里厄、手持赫帕尔斩杀海拉的存在是什么量级了,连黑王亲自打造的神剑都是为了配合他才选择自毁,换这具龙骨回来的代价恐怕不是任何家族愿意承受的。 于是各方势力开始辗转托人,向卡塞尔学院递交交易申请,试图用各种条件换得龙骨十字的一部分研究权,出价一个比一个离谱。 校董会把所有申请全部挡回去了,官方话术寸步不移:海拉的龙骨十字是路明非的战利品,不属于学院资产,任何形式的交易或转让都必须经过他本人同意,而学院不会替他做出任何决定。 这番冠冕堂皇的声明在混血种圈子里引来一阵唏嘘,那些对校董会之前克扣七宗罪的余怒尚未消散的混血种们迅速抓住了新的嘲讽素材。 连一把好武器都不给人家,现在倒说得好听——“属于路明非的财产”。 丢不丢人啊? 据说校董会几位资深成员的脸色在那几天里相当精彩,但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脸皮早就不是常规厚度了,对这些嘲讽充耳不闻,照样稳稳地坐在会议室里开他们的预算审批会。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也开始浮现。路明非在战斗中暴露了明显的龙化现象——他的右臂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龙爪形态,鳞片漆黑如墨,指尖的利爪足以撕裂海拉的死亡屏障。 这在混血种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 根据《亚伯拉罕血契》的核心条款之一,任何出现不可逆龙化特征的混血种都应被视为“血统失控”,启动相应的调查程序。 有人以此为由提出异议,声称必须对路明非进行全面的血统评估,确认他是否仍具备混血种的资格。 这部分异议很快被两大力量联手压了下去。一批人以路明非的战绩为盾——他刚刚击杀了死神海拉,用一柄自己熔铸的铁剑拖住了龙王双生子融合之后的最强形态,最后用赫帕尔亲手斩断了死亡权柄。 如果这样的英雄都要被送上审查席,那么所有曾经在战场上龙化的混血种,从初代狮心会到现代执行部,都应该被一并清算。 另一批人则由昂热亲自出面,公开声明狮心会拥有一项名为“暴血”的血统精炼技术,能够在一定限度内主动提升血统纯度并催生龙化特征,而该项技术在可控范围内不会导致血统失控。 昂热本人就是这项技术的受益者,路明非作为狮心会的继承人,当然也是。 这番声明被当晚所有蹲守在校门口的外勤记者原样搬回报社,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从“狮心会秘术曝光”到“校长自曝龙化史”,霸占了接下来好几天的版面。 恺撒在看到这条新闻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是狮心会的宿敌,是学生会的领袖,是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 他猜测出狮心会有一套血统精炼技术,但他从来没听说过路明非是狮心会的继承人。 他当然不知道路明非在初代狮心会英灵们那里已经被盖章认证为“新成员”——梅涅克在凤隆堂里亲口说的,路明非本人至今不知情。 恺撒那个沉默的表情被同在诺顿馆休息室里嗦面的芬格尔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敢当面笑,但私底下却是笑疯了。 据小道消息称,昂热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收到了好几箱来自加图索家族的慰问品,办公室里全是融化的巧克力和糖果,把他珍藏了很久的茶叶、酒和红木家具全都给毁了,搞得他第二天只能用一次性的杯子泡速溶咖啡,连连叹气。 而这场风波中心的主角本人,此刻正远离所有喧嚣。 他是武将,只管打架。昂热那老东西说了,政治上的事有他去操心。 自从他赢了。剩下的一切都有无数双手在替他操持——学院会替他挡住外界的觊觎,白夜集团会替他铺平后路,昂热和副校长会替他应付那些来自校董会和混血种家族的试探与压力。 他只需要继续当他的s级学员,继续做那个上课打瞌睡考试靠师兄划重点的路明非,坐在他在卡塞尔学院的那间宿舍里,把玩着手里那颗从赫帕尔破碎的残骸中捞出来的活灵宝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了。 苏晓樯是在地铁口被他托付给白夜集团的鬼族带回分部的,他当时满身都是灰,还不忘叮嘱鬼族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脱险之后,他把关于龙族和混血种的事大致给她讲了一遍,她说她要冷静一下。 她坐在白夜集团分部的休息室里想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跑去找他,人已经不见了。 路明非送楚子航去病房,顺便和楚子航去处理夏弥留下的那些东西。 苏晓樯气得当即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措辞一句比一句凶,最后一句是“路明非你给我等着”。 路明非干脆的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楚子航躺在学院附属医院的单人病房里,窗外是秋天午后的阳光。 他靠在病床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枫树上。 他的伤已经被路明非用神力完全修复了,胸口那片淡粉色的新皮肤在病号服领口下隐约可见,但他的瞳孔没有焦距——那种失焦不是因为视觉受损,而是因为他的人还在这里,思绪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夏弥的家,那间藏在门后面的房间,里面有她在仕兰中学偷拍的照片,有他第一次在剑道比赛里夺冠时被她捡回来的断掉的竹剑,有她在芝加哥写给他却一直没敢塞给他的那封信。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完了,看完之后就没再说话。 路明非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楚子航靠在病床上,表情依旧是那张冰块脸,但路明非是谁?真实的权柄一下子就让路明非知道楚子航在想什么。 他走到床边,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楚子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证明自己没死。 “你这样可不行啊,夏弥看到可是会伤心难过的。”路明非说完,把手里那颗足足有一米多长、通体布满了淡金色纹路的巨蛋砸在了楚子航的肚子上。 楚子航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压在自己腹部这颗比自己胸腔还宽、沉甸甸的巨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这不会是……” “没错!”路明非竖起大拇指,表情灿烂,“这就是夏弥。我给她上了一层法阵,只有少数几个人看得见,其他人都是看不到的。” “你可以申请一个单人间放在房间里慢慢抱,估计十天半个月就能出来了。老唐已经把康斯坦丁孵出来了,我相信你也可以的,你要相信你的底子。” 楚子航的面部肌肉正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剧烈颤抖。抱着这么大一个蛋,孵化她? 这未免也太抽象了点吧! 但他沉默了很久,没有拒绝。 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把手掌轻轻贴在蛋壳上。 隔着那层坚硬的钙质壳,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那是夏弥。 他慢慢收紧手臂,把巨蛋拢在怀里,垂下眼帘,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谢谢。” 路明非已经在往门口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摆了摆。 “没事,你俩能修成正果就行,我还等着吃喜酒呢。你好好抱着,我先走了——对了,芬里厄的蛋我打算等夏弥出来了再搓,这样你俩一起也有个伴。” 楚子航被这句“也有个伴”吓得浑身一激灵,面无表情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打了个哈哈,头已经缩出门外,只留一只手在门框边上晃了晃。 “行,你俩好好交流感情,我先润了。” 楚子航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沉甸甸的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蛋往上挪了挪,让蛋壳贴在自己的胸口,让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生命离自己的心脏近一些。 他知道门外面有很多事在等着路明非去处理,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位刚刚斩杀死神的英雄,有掌声也有质疑,有赞誉也有试探。 但路明非从病房里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快,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活灵宝珠抛起来又接住,接住又抛起来,嘴里还哼着仕兰中学的校歌。 赫帕尔的活灵在破碎之前被他眼疾手快捞了出来,这颗珠子现在还泛着淡淡的金色微光,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颗还没决定好要往哪飞的萤火虫。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嚓响了好几声,把珠子塞回口袋里,心情愉快地总结了一下此行的成果: “大地与山之王完美通关!没有人牺牲!虽然还是有点小意外,没把那混蛋干掉,但大体还是完美的!”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背后。 他的背影被拉得笔直,肩线铺满金边,地面还没干透的水渍倒映着他的每一步,光影摇晃,像是站在大地上沉睡的碑文被人重新刻上了名字。 路明非背影在光的照耀下显得如此的可靠,如此的让人安心,如此的伟岸。 如同神明一样。 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温暖而明亮的光芒里。 他整个人却散发着轻快的气息,不像一位神明,反而像一位心情愉悦的少年。 还是说两者皆是? 既是神,也是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个至高无上的称呼。 至尊。 路鸣泽看着路明非背影,眼神温柔。 “快了,就快了,哥哥...马上你就能够想起我了!到时候就让我们一起,君临天下!” (第二卷,大地与山,完) 第229章 君主之赐 白夜集团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芝加哥的天际线,密歇根湖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波光。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会议桌上方的环形灯带亮着,光线柔和而均匀。 酒德麻衣窝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三个月前的时尚杂志,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她显然不是来开会的。 会议桌的主位上空着,那是留给龙君大人的位置。大天狗坐在主位右侧,面前摊着一份用妖力封缄的情报卷轴,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酒吞坐在他对面,难得没有喝酒,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玉藻前坐在酒吞旁边,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正用尾尖翻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人事档案,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摸不透的微笑。 苏恩曦坐在大天狗旁边,面前放着三台并排的平板电脑,手里还拿着一袋薯片。 “那就开始吧。”大天狗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苏恩曦率先开口,她把其中一台平板推到桌子中央,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财报图表。 “先说商界这边,上个季度白夜集团的净利润翻了好几番,主要增长点来自三块——合成肉市场占有率持续上升,北美混血种家族和我们签了不少长期订单,他们那边的炼金材料供应商被我们挤掉了好几个。” “生物医药板块的新一批抑制剂已经通过了四期临床,十几个国家的药监审批都在走绿色通道,预计下个月能同时拿到多国的上市许可。” “碾压的科技优势为我们创造了近乎垄断的优势。”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一个商人特有的精明弧度,“另外,上次北京地震我们开放了旗下所有商场和写字楼的避难所,事后好几个城市的政府主动找我们谈防灾合作项目,这是以前花钱公关都拿不到的待遇,也算是意外之喜。” “虽然公关费用省了不少,但我建议还是给那些引导员多发一笔奖金,毕竟人家是真冒着地震去开门的。” 酒吞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尖牙,他把椅子往后仰了仰,双手枕在脑后。 “日本这边也不错,大阪的地盘已经彻底稳了,道顿堀那条街现在全是我们说了算。这个季度新收了四个黑道组织,其中一个原本是蛇岐八家旗下龙马家的外围,被我们撬过来了。龙马老头气得放话说要找我算账,结果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新宿赌场又欠了一屁股债,龙马现在忙着筹钱还赌债,根本没空管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自豪,“还有一件喜事,我手下河内现在已经是a级了。鬼族的兄弟们最近修炼进度都不错,有几个原本卡了上百年的瓶颈也松动了,估计是上次龙君大人回来给他们讲的灵力化形课起了作用,那些小崽子们现在可积极了。” 玉藻前放下手里的人事档案,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政界这边进展顺利。目前日本国会有不少议员已经被我和狐妖们种下了幻术印记,随时可以调用,都是些平时不太引人注意的中层议员,关键时刻能发挥很大的作用。几个关键省厅的次官也都控制住了,规模不算大但足够隐蔽,不至于引起注意。” 她翻了一页档案,语气依旧慵懒得像在汇报今天茶室来了几个客人,“不过有个很有意思的发现——有几个议员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发现他们已经被另一股力量控制了。手法很精妙,看着不像是常规的混血种手段。” “言灵?”苏恩曦放下薯片袋。 “算是吧,残留的龙血痕迹很淡,但我的狐狸鼻子还是闻出来了。而且手法有点意思,似乎是使用了科技和药物辅助。” 玉藻前合上档案,把它们推到桌子中央,正要把话题转给大天狗。但大天狗已经先一步开口了,他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那份妖力封缄的情报卷轴上。 “我也有一件事要汇报。”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会议室里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个色调。 “一周前,我请隐匿之神摩利支天前往蛇岐八家本家核心区域,主要任务是为龙君大人的巫女注射抑制药剂,同时收集情报。昨天晚上终于传回了结果。”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卷轴封缄的印记上,,“摩利支天以隐匿权能进入了蛇岐八家本家内院,为巫女注射了浓缩抑制药剂。药剂的效果很完美巫女的血统被精确抑制到了一个既不会让她感到痛苦,又不会削弱她实力的区间。如果将此药剂稀释,足以救助任何血统不如巫女的混血种。”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酒吞的椅子腿落回地面,发出一声轻响,玉藻前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尾尖轻轻贴在桌面边缘。 苏恩曦的手指悬在薯片袋口。连角落沙发上的酒德麻衣也放下了杂志,目光越过杂志上沿直直地看向长桌另一头的大天狗。 “结果怎么样?”玉藻前轻声问。 大天狗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成功。” 这三个字落下去,苏恩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酒德麻衣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眼神复杂——前两周她注射了改良版进化药之后差点失控,就是这种抑制剂把她拉回来的。 从基因层面让龙血强制进入休眠状态,同时激活人类基因的自愈机制,而这一切居然没有任何副作用。 作为曾经亲身体验过龙血反噬的亲历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药剂的份量。 “那计划可以开始了吧?”酒德麻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会议桌上。 大天狗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通过‘君主之赐’收拢全世界所有不稳定混血种,建立起混血种势力,而主要目标就是是日本。” “日本的不稳定混血种数量最多,战力也最强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顿了顿,银色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君王登基,怎能缺少臣子与禁军?我们已经因为人数不足没有为龙君大人建立专属的禁军,而这一次是弥补这个遗憾的最佳时机。” 玉藻前也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端正坐姿,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会亲自前往东京,一方面将妖怪们拉过来,另一方面制造都市传说,将百鬼夜行的舞台重新搭起。作为万妖之王,龙君大人君临天下之时,没有百鬼随行像什么话。” 酒吞挠挠头,咧嘴笑道:“那我就多去帮龙君大人打点地盘,免得到时候登基时有不知好歹的东西来碍事。” 苏恩曦推了推眼镜,把三台平板依次收进包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精明商人的调子。 “那就这么定了,以日本为主要目标展开行动。各自的任务和负责区域按区域划分,有问题随时同步。” “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玉藻前也站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收拢,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慵懒微笑,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玩味,她的目光落在苏恩曦和酒德麻衣身上。 “对了,差点忘了件事。龙君大人让我警告你们的老板,不要再搞这种事情了。他说自己战斗的景象被直播出去很让人困扰的,现在他的衣柜和宿舍里不是情书就是联姻请帖。” 苏恩曦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老板早就给了她官方回答,一个字都不用改。 她放下薯片袋,坐直身体,模仿老板那种认真中带着点狡黠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老板说,他这么做是为了让龙君大人的姿态被世界看到,让世界对强者拥有该明白的尊重。直播的目的不是为了娱乐任何人,而是为了让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他们面对的是谁。” 苏恩曦话音刚落,酒吞就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说得好!龙君大人辛辛苦苦帮你们解决海拉,这种事就该让全世界都看见!凭什么藏着掖着!” 他转头看向大天狗,大天狗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沉默本身就是态度,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一向最讲究分寸的天狗族长都觉得这件事没有做错。 玉藻前看着他们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忽然轻笑起来。 “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龙君大人太过谦虚了。” 她垂下手,九条尾巴在身后悠然摆动,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脑海里浮现起那些早已被埋进历史尘埃里的画面。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遇见路明非,还没有高天原,还没有人告诉他们该怎样在人类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那时候他们只是妖怪,是被人畏惧也被人憎恶的存在,是躲在深山里啃食腐尸的怪物,是用利爪和妖火争夺每一寸生存之地的野兽。 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龙君大人的光遮住了。 他从来不觉得他们是怪物,于是他们也就渐渐地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 但他们不该忘。 他们曾经是野蛮的,是丑陋的,是让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灵都闻风丧胆的大妖。 而龙君大人对他们太好了,好到让他们几乎忘了自己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怎样的血。 他们曾经在黑暗中厮杀了几百年,吞食同类,抢占领土,在血泊里建立自己的王国。 而现在,这些力量不该被遗忘,不该被软化成日常的调料。 这些力量应该被重新磨成刀,握在龙君大人的手中。 “龙君大人只需要保持自己就好。他是我们的光,是我们的王,是我们愿意为之赴死的理由。至于那些肮脏的、丑陋的、需要沾血的事——” 她微微倾身,眉目含笑,语气从容而坚定,“就让我们来做吧,我们永远是龙君大人最坚实的护盾和利刃。” 酒吞童子与大天狗皆是肯定玉藻前的话。 他们是君主的护盾,也是君主的利刃。 君主的登基之路注定是血腥的,既然君主仁慈,那么就由他们这群野兽,来为君主铺垫一条用血与骨组成的道路。 他们虽死无悔。 就像数十年前,路明非不顾安危将他们从“泥沼”里拉出来一样,绝无后悔。 第230章 应酬的路明非 路明非再次回到卡塞尔学院的时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秋天的阳光从城堡的彩色玻璃窗里斜斜地落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斑斓的光影。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学院卫衣,背着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背包,1000次快车上走下来,月台上没有人接他。列车员在他下车时冲他点了点头,手里的金色小铃轻轻响了一声。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北京的战后余波被他和芬格尔远远甩在身后,他现在只想回寝室躺一会儿。 他推开303宿舍的门,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大天狗的分身站在墙角,白发垂在肩上,银色面具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幽冷的光。 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子依旧油亮亮,芬格尔的床还是那副乱得像刚被搜查过的样子,泡面桶堆成小山。 芬格尔正趴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守夜者论坛的后台页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薯条,手边还放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路明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笔记本合上。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身上扫到走廊里,又扫回他身上,压低声音用一种自以为很小但其实整个楼道都能听见的音量问:“师弟,你怎么回来的?你不是在北京被喊去应酬了吗?外面现在起码有好几波记者在蹲你,学院保安部全体加班,副校长说他都想辞职了,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从正门走进来的?” “坐火车回来的。芬格尔你至于这么激动吗?”路明非把背包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垫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觉得浑身骨头都在散架。 北京这几天把他累得够呛,还顺手复活了好几个被镰鼬杀掉的倒霉无辜民众,回来了还要被喊去应酬。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睡觉。 芬格尔显然没打算让他睡。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不像他:“师弟,你知道你现在在学院里是什么地位吗?弑神者!史上第一个真正杀死完全体龙王的英雄!今天早上已经有大概快二十个学生组织联名上书要求给你建个雕像,学生会和狮心会罕见地在这一提案上达成了一致,恺撒和兰斯洛特还在会议室里握了手!” “握手!你能想象吗?两个宿敌,为了给你立雕像,握手了!” “随便吧,别立在我寝室门口就行。”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有一件事。”芬格尔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校长让我转告你,他给你批了两周的假,让你好好休息。另外,校董会那边催了好几次说想见你,校长说他会帮你挡回去的,你可以在寝室里睡到自然醒。” 路明非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替我谢谢校长。” “校长说不用谢,这是他应该做的。他还说让你有空去他办公室喝茶,他那瓶珍藏了很久的斯里兰卡红茶等着你呢。” 路明非没有回答。 芬格尔等了一会儿,听见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睡着了,于是便轻手轻脚地退回到电脑前坐下。 老唐从隔壁302推门进来,手里的保温杯换成了奶瓶。 他刚给康斯坦丁喂完奶——康斯坦丁从蛋里钻出来以后,从龙蜕变成了人类婴儿的模样。 现在小东西正趴在他肩头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拇指塞在自己嘴里,偶尔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回味刚才那瓶奶的配方。 参孙蹲在老唐的肩膀上,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腕,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路明非。 芬格尔压低声音说你们别吵他,他睡着了。 老唐点了点头,抱着奶瓶坐在自己床边,轻轻把睡着的康斯坦丁放在枕头旁边,又拉过被子的一角盖住他圆滚滚的肚子。 参孙从肩上飞下来,窝在床头,尾巴尖搭在被子边缘,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睡着的人类婴儿。 老唐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没从蛋里出来的时候,他每天都在保温杯旁边跟他说话,说等他出来了要带他去看高天原的樱花。 现在樱花还没开,但他已经会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会在他泡奶的时候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等,虽然看起来是个婴儿,但里面的灵魂是有着完整思维的,所以不用担心会乱哭乱尿。 楚子航的病房在学院附属医院的顶楼。 他靠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颗足足有一米多长的巨蛋,蛋壳上布满了淡金色的纹路。 他申请了这个单人间,护士每天来查房时看不见那颗蛋——路明非说只有少数人看得见,果然如此。 那颗蛋在他怀里已经躺了好几天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苏醒,心跳越来越有力,偶尔还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伸懒腰。 他每天对着那颗蛋说话,说今天天气很好,说路明非现在被奉为大英雄,说恺撒在论坛上跟人吵架吵输了恼羞成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也许某天清晨他睁开眼时会看见那颗蛋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探出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他的手指不放。 就像很久以前夏弥在仕兰中学的走廊上不经意拉住他的袖子,就像她在芝加哥水族馆里指向那只护士鲨时转头看他的眼神。 她会回来的。 路师弟答应过他,老唐的保温杯也证明了这一点。 他只需要等,他等得起。 第231章 屠龙英雄的日常生活 屠龙英雄的假期从一份煎蛋和培根开始。 路明非是被油锅的滋滋声叫醒的,不是诺玛的紧急通知,也不是芬格尔的呼噜声和噪音,而是来自大天狗分身的油锅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声音还是锲而不舍地钻进耳朵,混着煎蛋边缘微微焦化的焦香和味增汤咕嘟咕嘟冒泡的醇厚气息。 路明非躺了几分钟,肚子传来的咕咕声终于让他认命地坐起来,揉着眼睛踩着拖鞋晃进厨房。 大天狗的分身正站在灶台前,白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肩后,围着昨天芬格尔刚洗干净的围裙——芬格尔难得洗一次东西。 托盘上已经摆好了三碟小菜,味增汤在陶锅里冒着热气,煎蛋边缘微微起焦,培根煎得焦脆,旁边还配了两片烤得金黄微酥的面包。 分身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银色的面具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龙君大人,早餐已经备好了。”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以后周末不用叫我起床,我要睡觉。” “芬格尔说您上周也是这样说的,结果睡到中午没吃上饭,属下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好。”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芬格尔人呢?” “去新闻部了。他说今天有几份校报要排版,走之前还顺走了一片您盘子里的培根,说是昨晚通宵写稿太辛苦,需要补充蛋白质。” 路明非坐下来开始吃早餐,煎蛋的蛋黄戳破之后拌进白粥里,培根嚼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芬格尔昨天明明在宿舍打了一整晚游戏,那篇稿子是他上周就写完的,根本没有通宵。 算了,一片培根不值得计较。 他嚼着培根,心想反正这家伙欠自己的钱还不完。 他卖自己照片被学院抓包之后,芬格尔答应分一半收益给他,虽然到现在还没结过账。 但不妨碍自己随时通过这个理由找茬。 吃完早饭,分身把碗筷收进厨房,路明非换了一身干净的外套,背上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背包,去图书馆还书。 《言灵序列通览》是上次借的,已经过期好几周了,曼施坦因教授上周还在课堂上不点名地提醒过“请s级的同学自觉遵守图书馆借阅规定,不要以为自己杀了两个龙王就可以逾期不还书”。 路明非当时在最后一排睡着了,下课才听芬格尔转述,当时他的反应大概是“曼施坦因教授还挺幽默的”。 他走进图书馆的时候,门口的刷卡机响了一声。 坐在咨询台后面的管理员抬起头,看见是他,习惯性地想脱口说“你的书过期了”,话到嘴边却打了个磕绊,声音低了半度:“路明非同学,那本《言灵序列通览》已经过期好几周了。” “我知道,来还书的。”他把书放在柜台上,低头从口袋里掏卡。 然后他抬起眼角,看见整个阅览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那些坐在长桌边翻文献的高年级学员没有站起来,但他们手里的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有人笔尖悬在纸上,有人缓缓合上笔记本,有人从书架上抽书的动作停在一半,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的方向。 那个眼神他很熟悉——不是恐惧,也不是胆怯,是那种想要接近却又不敢上前的敬重。 他没有穿战甲,没有握剑,只是穿着朴素的外套站在图书馆的借阅台前还书,但那些亲眼在直播中目睹过他单手压制芬里厄、手持赫帕尔斩杀海拉的混血种们,没有人能在面对他时保持平静。 他把校园卡递过去,管理员接过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刷完卡之后双手捧着递回来。 他把卡塞进口袋,转身朝阅览室外面走,沿途的目光一路追着他,直到他推开图书馆的大门走出去,阅览室里才重新响起此起彼伏的低语声。 路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几个抱着课本的新生从拐角处走出来,看见他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女生愣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落。 她旁边的高个子男生反应更快,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动作不大,但刚好够路明非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路明非冲他们点了点头,说了句“早”,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好几步之后,身后才传来新生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路明非没听清,也不想听。芬格尔说这几天新生群里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八卦,一些越来越离谱的传言。 据说非洲那边甚至出现了自己相关信仰,还真是封建迷信啊。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窗,翻了个白眼。 好吧,仔细想一想,那个传言好像也不算是完全不真实,自己确实也算是个神,也有自己的神话体系,但地区信仰都不一样吧?怎么能传到非洲去的? 哦,路鸣泽的直播,那没事了,这家伙的直播是全球性的,知道就不足为奇了。 他一边想一边推开诺顿馆的门,迎面撞上芬格尔。 芬格尔正抱着一摞刚印刷出来的校报往外走,校报头版印了好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建好的雕像照片,图中他的等身雕像被摆在了校园草坪正中央,姿势是他单手压制芬里厄时那个侧影,石座正面刻着一行字:“路明非,弑神者。” 芬格尔说这是雕塑社的好几个学生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制的,原本打算等到校庆再揭幕,结果副校长提前路过看见了,当场就拉来了几个教授一起剪了彩,还站在雕像前面比了个大拇指拍了好几张照发在论坛上。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能申请把它换个位置吗?比如放在钟楼背后那片树林里,至少低一个年级的人不会每天都路过那里,不然实在有点丢人。” “雕塑社说不行,他们说这个位置是经过精密的光影计算的,你的雕像面朝正东,太阳升起的第一缕光会照亮石座上的字,象征着新时代的曙光从你这里开始。你现在要他们搬走,他们能从诺顿馆哭到校长办公室。” 路明非叹了口气,越过芬格尔的肩膀看见诺顿馆里正在布置什么横幅。 几个学生会的小弟扛着梯子爬上爬下,恺撒站在大厅正中央,一只手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指着天花板上那面还没挂好的巨型画像。 画像上是他,穿着学院校服,背景是北京地下那个被他单手撑天的扩展开的尼伯龙根,金色的结界光芒环绕在他周身,整个画面安排得极其考究,古典主义构图,光影分明,一看就是请了专业的摄影师后期合成。 恺撒正在对讲机里指挥画像的左倾角度,帕西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色卡比对画像边缘与天花板浮雕的配色是否统一。 “恺撒,你又在搞什么?” “学生会为你办了一个庆功宴。鉴于上次你在食堂被粉丝围堵,这次规格更高,地点选在诺顿馆,只有持有邀请函的学生和教授才能入场。入口有专人核验身份,不需要带签名笔,也不用合照,你只需要坐在宴会厅正中间的椅子上享用晚餐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自信弧度,然后他朝帕西诺打了个手势,那幅巨型画像开始缓缓往上升。 中二病又犯了?这是路明非的第一想法。 路明非看着天花板那幅比自己个头还大的画像,只感觉一阵头大,感觉从北京回来之后世界就疯了。 屠龙这件事他以前也干过,康斯坦丁那次之后好像也没这么多事,芬格尔说那是因为康斯坦丁那次是学院内部封锁消息,这次是全球直播,性质不一样。 他还说以前他卖路明非的照片p得不太自然,很多人以为是摆拍,现在是世界级的摄影师用高清设备把路明非跟海拉交手的每一帧都拍下来了,没有p图的余地,每一张都是原片直出。 这里就不得不感叹一句白夜集团出品的相机质量是真的好,直播转载的照片居然一点都不糊。 路明非坐在宴会厅正中间的椅子上吃完了那份恺撒专门为他定制的晚餐,煎鹅肝配松露酱,五分熟的牛排,甜品是柠檬挞。 芬格尔沾了他的光,一个人吃了两份牛排,还趁帕西诺不注意顺走了吧台上半瓶没开封的红酒,事后被恺撒发现,恺撒也只是宽宏大量的表示随便吃。 楚子航没有来,路明非让人把晚餐送去了他的单人病房,附带一句对楚子航和夏弥的问候。 宴会散场的时候,路明非从侧门溜出去,在钟楼的拐角撞上零。 零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金发编成辫子垂在肩前,抱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 她看见他,停下脚步,淡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我不太喜欢热闹,总让我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路明非说。 “我也不喜欢那些套近乎的人。他们都管你叫‘弑神者’,好像叫你的本名就不符合身份似的。” “那你叫我什么?” “路明非。”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叉着口袋沿着小路继续往草坪深处走,零站在原地目送他。 月光洒在安静的校园里,远处诺顿馆的灯火还亮着,随夜风隐约传来未尽兴的谈笑声。 明天还会有新的宴会,后天会有表彰大会,虽然路明非强烈抗议,说不用搞这么多事,但昂热那老头子非说是为了宣扬屠龙英雄,甚至就连副校长那个没脸的都开始抱着路明非大腿哭了起来。 没办法,谁让路明非为副校长带来了历代弗拉梅尔都没拥有过的素材呢? 但抛开这些繁琐的事情不谈,路明非现在只想回去和老唐切磋两把星际争霸,偶尔打打拳皇,看看jojo的奇妙冒险,泡在寝室里当咸鱼。 对了,说起来自己打拳皇还遇到一个高手呢,一路打上天梯榜前几名,就她能和我过几招,说好今天晚上继续切磋的,这可不能失约啊,是男人就要说到做到啊! 哈哈,莫名燃起来了,路明非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她好像还是个日本人来着?我想想,她的id好像叫... 绘梨衣? 第232章 君主之赐带来的影响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长桌两侧,蛇岐八家的家主们围坐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从情报科送来的加密文件。 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枚被利剑贯穿的龙首印记——那是风魔家情报网的最高机密等级。 没有人说话,整间和室只有庭院里枯山水的竹筒偶尔敲击石面的清脆响声。 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霜般的光泽。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家主们,缓缓开口:“就在最近,一种新型药剂在黑市上出现了。各位桌上那份文件里有它的初步分析报告。这种药剂的功效不是提高血统纯度,而是压制甚至反转死侍化。” “它在黑市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做‘君主之赐’。” 宫本志雄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个年仅三十出头的宫本家主推了推银框眼镜,声音不大但语气极其笃定:“这不可能。死侍化是龙族基因对宿主细胞的不可逆侵蚀,一旦突破临界血限,宿主自身的基因序列就会被永久改写。” “本家的实验室有类似的实验性药物,作用仅限于在临界线上进行有限度的压制,而且副作用极大,长期使用会导致肝肾衰竭和神经系统退化。反转死侍化,这是从基因层面将被改写的序列恢复原状,以目前的炼金技术和基因科学水平,绝不可能做到。” 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是陈述一个他作为研究者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也是对于自己学识的自信。 龙马弦一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面前那份文件往前一推:“宫本说得对。进化药那批破事还没收拾干净,现在又冒出来个什么反转药?我看就是猛鬼众又在搞鬼,换个名头骗人罢了。” “上次他们说进化药能提升血统,结果呢?注射过的人全变成了死侍,连尸体都没法回收。” 风魔小太郎闭着眼睛,沉默不语,但搁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樱井七海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文件封面那枚龙首印记上,眉头微蹙。 橘政宗没有说话。他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在座的所有家主。 画面里是一只全身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死侍,从鳞片色泽和体表畸变程度来看,属于深度死侍化的高危个体。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反向弯曲成利爪,脊椎骨刺穿透了后背的衣服,瞳孔中的金色浑浊得像是被搅乱的蛋黄。 橘政宗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执行局三天前在品川区回收的鬼。发现时他已经注射了大量进化荣光,血统纯度远远超过了临界值,死侍化程度超过大部分已知的失控案例。按照以往的处置流程,他应该被就地格杀,尸体焚烧封存。但这一次,执行局没有杀他。” 画面里,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执行局专员小心翼翼地将一支注射器刺入鬼的颈侧。 针管里的液体是极淡的金色,在镜头下几乎透明。注射完成后不到半分钟,那只正在咆哮的鬼突然安静了下来,浑浊的黄金瞳里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怪物的东西。 那是人的意识,正在从被龙血淹没的深渊里挣扎着浮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在说话,是人说的话,不是死侍的嘶吼。 “我在哪……我怎么了……”他的鳞片开始脱落一片一片地褪去,那些青灰色的鳞片从根部松动,成片成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正在愈合的人类皮肤。 反向弯曲的关节在骨骼重组的过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脊椎上的骨刺被重新吸收回体内,背部的撕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到半个小时,那个曾经浑身覆满鳞片的怪物就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一个虚弱的、满身血污的、正在嚎啕大哭的人,但他确实是人。 宫本志雄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榻榻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眼镜后的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这不可能!死侍化的基因改写是不可逆的!鳞片脱落、骨骼重组、神经系统的修复......这些过程需要的时间单位应该是好几年,不是几十分钟!” “这完全颠覆了所有已知的龙族基因学理论!”他的声音不是愤怒,是那种建立在漫长岁月的专业研究基础上的、整个认知体系在眼前被轰然推翻时才会发出的茫然。 橘政宗合上笔记本电脑,平静得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实就是如此。有人制造出了能够反转死侍化的药剂,而且从目前收集到的所有临床案例来看,这种药物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顿了顿,“具体的效果还在持续追踪,但从目前已掌握的样本数据来看,它的成分结构完全超出了我们实验室的分析能力范围。” 源稚生坐在橘政宗下首,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男人,看着那双重新变成人类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太久太久没见过的东西——希望。 那种被拖进深渊之后还能被拽回来、重新以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的希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他亲手将自己的弟弟封印在了井里,看着他那双眼睛,听着他死亡前的哭泣... 如果当时有这种药...如果当时有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绘梨衣呢?”源稚生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压抑着某种极其微弱的期待。 橘政宗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摇了摇头:“在彻底搞清楚药物的成分和作用机制之前,我不会给绘梨衣注射任何来源不明的东西。这是为了她的安全。” “她是我们蛇岐八家的希望,也是你的妹妹。我绝不能让她冒任何风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而沉重,像一盏被小心护在掌心里的烛火。 源稚生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源稚生没有反驳,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垂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理解。 他当然理解。 政宗先生是绘梨衣的医生,也是她的监护人,他的话就是最终决定。 他只是觉得那个雨天忽然又变得更冷了一些。 第233章 算了,不管了 楚子航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晨光从病房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几秒,意识从沉睡中缓缓浮上来——然后他感觉到了重量。 不是被子的重量,是某种温热的、柔软的、正蜷缩在他胸口均匀呼吸的重量。 很温暖、很柔软、很...... 楚子航僵硬了一瞬,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床边的矮柜上,那颗淡金色纹路的巨蛋不见了。 原本被他用被角仔细裹住、每天都要用手掌贴着蛋壳感受心跳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空荡荡,只剩几片细碎的蛋壳残片散落在床头柜上,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微光。 楚子航的呼吸凝固了。他慢慢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被子鼓着一个不容忽视的弧度,正在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几缕深黑色的长发从被子边缘露出来,铺在他的病号服领口上,发尾微微卷曲。 然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一个小脑袋从被子边缘钻了出来。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在过去这段日子里,每次闭上眼都会浮现在脑海里。 夏弥眨了眨眼睛,睫毛在晨光里投出细密的阴影,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她的声音还带着刚从蛋里钻出来的微微沙哑,但那个调子他听过无数次,从来都没变过。 “早上好啊,师兄,好久不见。” 楚子航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但最后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是那句他从北京地下一直忍到现在的确认。 “你是耶梦加得,还是夏弥。” 夏弥把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双手交叠搭在自己下巴下面,歪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黄金瞳的威严,没有龙王的压迫感,只有一个女孩在早晨醒来时自然流露的、带着点狡黠的亲昵。 “当然是你最亲爱的师妹夏弥啦。”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很多年前仕兰中学走廊上她不经意拉住他袖子时的弧度一样,和自己偶尔对着蛋自言自语一样。 楚子航的肩膀几乎是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但下一秒,他整个人又僵住了。 因为夏弥趴在他胸口说话时小幅度的磨蹭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个刚才被忽略的事实——他胸口那片肌肤与夏弥接触的感觉,中间没有任何布料的阻隔。 不只是夏弥,被子下面他自己穿的也只是一件薄薄的病号服,领口在睡梦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好几颗扣子。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你没穿衣服?” 夏弥把他的胸口当枕头,侧脸贴在他锁骨下方,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故作害羞地双手捂住了脸。 但她的指缝张得很大,一双眼睛从指缝后面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里的戏谑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师兄你好笨诶,人家刚从蛋里钻出来,去哪找衣服穿啊?”然后她更加得寸进尺地往前蹭了蹭,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发丝蹭过他的下颌,鼻尖轻轻碰到他的喉结。 楚子航浑身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钢板,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指尖微微蜷缩着,既不敢推开她也不敢抱住她。 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连喉结旁边的皮肤都泛着极淡的粉色。 夏弥趴在他胸口,侧头看着他那张冰块脸上难得出现的慌乱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没有再继续逗他。只是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双手慢慢地从自己脸侧滑下来,沿着他的肩膀绕过去,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个拥抱不是之前那种撒娇式的磨蹭,而是认认真真的、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上来的拥抱。 “师兄,我想你了。” 楚子航悬在半空中的双手停住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贴在自己胸口,隔着皮肤和骨骼一下一下地传来。 那是他抱着那颗巨蛋度过了许多个日夜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心跳。 只是现在更坚定了,更真实了。他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将双手收拢回来环住她的背,把她拢在自己的怀抱里。 “我也想你。” 病房里很安静,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处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 一夜无话。 与此同时,303宿舍里,路明非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游戏手柄,跟老唐在《星际争霸》的新地图里杀得难解难分。 他一边操控刺蛇群压过中间路口,一边随口跟芬格尔吹嘘自己昨晚在天梯上又升了排名。 芬格尔趴在旁边的床上抱着一桶泡面嗦得正欢,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忘了”。 路明非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拍。 他想起送蛋的时候好像忘了交代两件事。 刚复活的人情绪会特别强烈,而且刚从蛋里钻出来是没穿衣服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被刺蛇酸液融化的菌毯,沉默了一瞬。 “算了,不管了。祝他们早日修成正果。” 第234章 昂热有女儿了!? 楚子航坐在床边,低头整理着袖口的纽扣。 病号服已经换下来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 夏弥从洗手间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 她眨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刚洗完脸之后特有的清爽和一点点挑剔:“师兄,你今天不去上课吗?” “上午没课,而且我是病号。”楚子航把袖口最后一颗备用扣也检查了一遍,动作和他在战术课上拆解枪械时一模一样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接下去的话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开口了,语气平淡,“原计划是上午在病房陪你,下午去图书馆查一下关于言灵觉醒的理论文献。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在病房多待一会儿,文献可以明天再查。” 夏弥“噗”地笑出声来,顺手把擦完脸的手帕揉成一团朝他扔过去。手帕在空中划出一道软绵绵的抛物线,被楚子航抬手接住,又顺手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们之间的相处没有任何生疏感,就好像昨天还在芝加哥的酒店大堂里吃早餐,今天只是在卡塞尔的病房里醒了一个普通的早晨。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换药的托盘,看见楚子航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又看见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正在用手指梳头发的漂亮女生。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病房号——没错,是这间——然后又看了一眼夏弥。 她负责楚子航的护理已经好几天了,从来没见过这个女生。 “楚先生,这是……家属?” 夏弥歪着头冲她笑了笑,还没开口,楚子航已经替他回答了:“我女朋友。今天刚转到学院来,还没来得及去后勤部登记访客证。” 夏弥听见“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压都压不住,赶紧低下头继续梳头发。 至于衣服是哪来的?当然是路明非连夜托人送过来的啦。 护士“哦”了一声,又“嗯”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稳得纹丝不动,但抿了好几秒的嘴角终于还是没忍住,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她一边给楚子航换药一边感慨说前几天还看见执行部的专员们天天往他病房里送文件,今天总算消停了,又叮嘱了几句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定期复查之类的话。 换完药之后她端着托盘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夏弥一眼,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夏弥凑到楚子航旁边,刚想说话,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急促又响,一听就知道不是护士在敲门,护士敲门都是有专门的形式的,而这次的敲门声急促,仿佛来的人不是在敲门而是在给一扇被卡住的自动贩卖机做心肺复苏。 门推开,路明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芬格尔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两盒果汁,其中一个已经插上吸管了,正边走边喝。 路明非朝楚子航晃了晃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咖啡和两包没拆封的饼干。 “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补点物资。昨天那顿晚宴的饭虽然好吃,但量太少了,恺撒那家伙根本不懂什么叫吃饱,每道菜就占那么大一个盘子,外国人吃饭就是矫情。” 路明非毫不留情的吐槽,全然忘记了日式料理在这一方面也半斤八两。 芬格尔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差点把吸管从嘴里甩出来,说对对对,自己为了吃饱一次性拿了好几盘肉,结果被帕西诺用眼神鄙视了好一会儿。 他越过路明非的肩膀看见坐在床边的夏弥,愣了一下,用一种破案了的语气说:“哦——所以你们俩这是终于修成正果了。” 夏弥抿着嘴笑,朝他比了个v字。 楚子航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他从路明非的塑料袋里翻出一罐咖啡,先递给夏弥一罐,再给自己拿了一罐。 路明非看着这对夫唱妇随的搭配,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配个墨镜,免得被闪瞎眼。 “对了,校长让我转告你。”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条,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是昂热那手漂亮的花体英文,大致意思是楚子航的假期被延长了两周,康复期间不用参加任何训练和任务,同时也批准了他申请回家的申请。 啧,申请回家的申请?什么玩意? “他还说如果你需要更长的假期,随时可以找他签字。这老头最近心情特别好,大概是上次北京那批镰鼬被他用来抵掉了好几个校董会的预算审批,给你们放两周的假。” “最近他正拉着我和校董会那群老东西扯皮呢,估计还要好一阵子才能结束,不用担心有人找你们麻烦,夏弥变身的过程只有我们知道,战后的去向我也糊弄过去了。” “哦对了,你们可以去蜜月旅行,我听说最近台湾那边好像有个旅游景点在打折,叫什么湾来着,我给忘了。” “澎湖湾。”芬格尔插嘴。 “对,澎湖湾。”路明非点头。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暂时不打算旅行,我想先把她带回家,让我妈见见她。” “哇哦,这是直接快进到见家长环节了吗?”夏弥眨眨眼看着楚子航,楚子航没有接这个话茬。 “另外,狮心会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我处理,在我修养的这期间,狮心会的事务都是兰斯洛特在处理,但他一个人处理不过来,苏茜又去执行任务了。所以我想先把这些处理完,再考虑旅行的事。”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 “行,你自己的事自己安排就好。” 芬格尔在吸管上嘬了一口,问什么事。 路明非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据说校董会为了恶心校长给他找了个‘女儿’出来,连孙女都有了,而且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校董会的那群老东西还伪造了dna鉴定报告,搞得校长最近可麻烦了。” 他顿了顿,“现在校长每天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dna鉴定报告发呆,完全没空管别的事。” “不能再鉴定一次吗?”芬格尔有些好奇的问。 “不能,校董会这次为了搞校长真是下血本了,基本上有名有姓的大医院都被收买了,小医院的报告校董会就耍无赖不认,汉高和副校长还在煽风点火,搞得校长头发都掉了不少。” “但我估计应该持续不了多久,因为马上就要拉我去开会了,为了海拉的龙骨,这些麻烦事是肯定会处理好的。” “就是可怜校长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了,最近风评被害呀,不少人都以为这是校长年轻时的风流债呢。”路明非摇摇头,语气一阵唏嘘。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芬格尔率先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声,笑完之后又赶紧捂住嘴。 夏弥笑得靠在楚子航肩上笑个不停。楚子航没有啥反应,但从他嘴角微不可察抽搐来看,他也觉得这件事确实有点离谱。 路明非又和他们聊了几句,叮嘱了几句话后,就和芬格尔离开了这里,不打扰楚子航和夏弥的二人世界。 第235章 龙君要来找我玩吗? 路明非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几股来自不同君主的权柄在血脉中缓缓流转。 青铜与火的灼热如同熔化的钢铁在血管中奔涌,每一次脉搏都能感受到那种足以瞬间汽化整座城市的温度,只是此刻在路明非体内温顺如驯服的烈马;大地与山的力量更加厚重沉稳,像是有一座沉睡的山脉正蛰伏在他的骨骼深处,随时可以在意念驱使下撕裂地壳;死亡的权柄则是萧条的、冰冷的,如同深冬时节荒芜的土地,带着所有人终将归于虚无的寂静。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彼此交织、相互制衡,在路明非体内达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格正在缓缓补完,就像一面曾经破碎的镜子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但拼到某个位置的时候,缺口还在——那个最关键的位置,白色皇帝真正的核心,真实的附属权柄,精神权柄。 青铜与火和大地与山的权柄原本应该是路鸣泽的。四大君主的力量源头本就是黑王尼德霍格从自己身上分裂出来的碎片,每一份权柄都对应着黑王神格的一部分。 路鸣泽将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交到他手里,而他自己却始终停留在那片白茫茫的虚空里,像一个永远站在幕后、永远不会出现在聚光灯下的影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白王的神格补完。”他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权柄适时地回答了他。那个从他真实权柄中诞生的朦胧意识在他脑海中轻轻震动,用一种极其模糊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方式传达着它的预感。 虽然它的主人未来如同一片迷雾,但它能感觉到,补完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借你吉言。”路明非无奈地笑了笑,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脊椎骨从上到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声,骨头缝里那股因为盘腿坐久了而积攒的酸胀感终于被释放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草坪上几个新生正围着他的等身雕像拍照,其中一个女孩踮着脚尖把一束刚摘的野花放在雕像基座上。 楚子航昨天就带着夏弥跑路了,狮心会的事务全扔给了兰斯洛特,请假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家中有事”。 夏弥临走前还专门跑来303串了个门,说回来要给芬格尔带他最喜欢的蜂蜜烤翅,芬格尔激动得差点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睡,被夏弥婉拒了,理由是“怕师兄一个人住不习惯”。 芬格尔事后跟路明非吐槽说这哪里是怕师兄住不习惯,分明是嫌他床单两个月没换。路明非觉得芬格尔说得有道理。 只能说不愧是交流过的两人,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在想什么。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站在墙角用妖力凝聚出抹布擦拭窗台的大天狗分身。 “对了,酱油哪去了?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分身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欠身:“酱油还在修炼。属下为他安排了基础妖法课程,他底子比较薄弱,需要从最基本的妖力凝聚开始学起。估计明年春天就能出关了。” “修炼这么久,都快一年没见到他了。”路明非靠在窗台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他还记得酱油第一次从影子里探出脑袋时的样子,那双大眼睛里全是恐惧,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那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妖怪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努力修炼。 “酱油是最常见的自然精怪——他的原型是器物经年累月吸收天地灵气之后偶然诞生的一缕意识。这种精怪本身就资质有限,修行速度远不如天生妖族的鬼族或狐妖,他能凝聚妖力已经很不容易了。属下本应该为他安排更好的修炼环境,但高天原目前条件有限,实在难以兼顾……” “行了,我又没打算怪你。别老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种性格真的很吃亏。”路明非打断了他。 大天狗什么都好,就是这股过于认真的劲头,路明非甚至怀疑,就算自己只是掉了根头发,他都能自责半天。 大天狗再次欠身,默默继续打扫卫生。 路明非拿起床头的游戏机,连上网络,打算打两把拳皇放松一下。 刚登上账号,好友列表里那个熟悉的id就亮了起来——“绘梨衣”,状态显示在线。 他还没来得及发消息过去,对面已经秒发来了对战邀请。 路明非嘴角微微上扬,点了接受。 绘梨衣选的是八神庵,路明非选的是草薙京。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交手了,彼此的打法都心知肚明。 绘梨衣的八神走的是压制流派,起手轻脚接暗勾手试探距离,随后屑风突进将草薙京逼入角落,轻拳接葵花三段的连招行云流水,直接将草薙京的血量压到三分之一。 路明非揉了揉手指,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认真了。 他操控草薙京在中距离用荒咬和独乐屠交替消耗,故意在第八个假动作后放缓了节奏——绘梨衣的八神果然在这一瞬间露出了破绽。 草薙京轻脚起手接重拳,接七十五式改,将八神挑飞之后接上大蛇薙,整套连招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失误。 最终是草薙京以极微弱的血量优势赢得了对战。 “龙君先生好厉害。”绘梨衣的id在聊天框里浮现。 是的,路明非的游戏账号也叫龙君。 “哈哈,你也很厉害,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路明非打字。 “不,厉害就是厉害,不是运气。”绘梨衣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认真。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对手从第一次交手就让他印象深刻。 打法干脆利落,反应极快,学习能力强得惊人。 最难得的是她对胜负的态度,输了从不找借口,赢了也不炫耀,就是认认真真地说“下次我会赢”。 “好吧,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下一次一定会赢的。”绘梨衣说。 “哈哈,我很期待。”路明非微微扬起嘴角。 “龙君撒吗要来找我玩吗?”绘梨衣忽然突兀地问道。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名字明显是女孩子吧? 一个女孩子就因为打过几把游戏就让对方来找她玩?这未免也太没有防备心了。 “这太突兀了吧?” “突兀?什么意思?”绘梨衣问。 路明非又愣了一下,连突兀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姑娘是从来没用过这个词,还是说她接触的日语里根本没有这个词汇? “就是很突然的意思。” “一点都不突然。我想和龙君一起面对面打游戏。”绘梨衣的回答坦率得让路明非有些无奈。 这也太单纯了吧,他想,不会是什么被保护得很好的千金大小姐吧? 平时不怎么接触社会,不太懂人际交往的那些弯弯绕绕。 “以后有空去旅游的话,说不定可以线下见面哦。”他打字。 “真的吗?”绘梨衣发来了惊讶的表情包。 “哈哈,当然是真的。” “那我等着龙君,希望龙君能够早点来找我玩。”绘梨衣发来了点头的表情包。 “嗯嗯,有空一定回来找你玩的。”路明非打完这行字,把游戏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正好,草坪上那几个新生还在和雕像合影,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悠地敲响。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个叫绘梨衣的女孩,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每次和她打游戏都让他觉得很开心。 第236章 开会 意大利,波涛菲诺。 翻飞的落叶中,银色的罗尔斯·罗伊斯轿车盘山而上,驶入splendid酒店之后,在紧靠山崖的白色建筑边停下。那是一个独栋建筑,外壁是坚硬的白色大理石,窗户窄小,像个小小的堡垒。 专用的停车场几乎满了,一辆兰博基尼,一辆老式捷豹,一辆amg改装的奔驰,令人意外的是和这些豪车一样占据了一个完整车位的,还有一辆橘黄色的山地自行车。 司机弯腰拉开车门,以手遮挡在车门上缘,阻挡夏日炎热的阳光,一只金色的高跟鞋轻轻踩地,修长的小腿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钻出轿车的是个年轻女孩,面容精致得像是希腊名家的雕塑,化着欧洲贵妇的妆,蒙着黑色的面纱,穿着昂贵的掐腰套裙,外面罩着裘皮坎肩。 细高的鞋跟让她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冷冰冰的脸上却有股子逼人的女王气。 “第六位校董,也是最后一位。伊丽莎白·洛朗,二十二岁,她的家族是欧洲最大的辛迪加之一,从事矿业和金融业。父亲死于空难后,她不得不中断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学习继承家业。” 距离那栋白色建筑不远,酒店套房的百叶窗后,名叫帕西的秘书耐心地解释着,“她的家族曾以出漂亮的后代在混血种中出名。” 恺撒站在窗边,没有往外看。他低头整理着袖口的纽扣,那枚加图索家族的徽章在袖扣上微微反光。 今晚他不是来欣赏洛朗家族继承人风采的,弗罗斯特让他以家族代表而非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出席,他没有拒绝,但也懒得多问。 “嗨,丽莎我的孩子,欢迎欢迎,来得正准时。”老男人迈着大步迎出来,向女孩张开双臂。 “谢谢你,昂热。”女孩拥抱他,和他行贴面礼,“那是你有八年没有见我了。你还是老样子,时间在你身上看起来是停止的。” “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时间之神会怜悯他,把时间调得慢那么一点点的。”老绅士伸出胳膊,丽莎挽着他走进那栋白色建筑。卡塞尔学院校长,昂热。 那栋建筑物的门从里往外缓缓地闭合,随着四把古老的重锁同时扣合,建筑完全被封闭。 “人到齐了,那么我宣布今年的校董会年度会议正式开始。”昂热坐在长桌尽头,摇了摇黄铜小铃。烛光照亮了全体校董的脸。 一共六人,四男两女。 坐在昂热两侧的是两个很老的男人,老得无法辨别年龄,都是挺括的黑色西装,深红色的手帕塞在上衣口袋里,一个拄着拐杖,另一个手里却捻着紫檀串珠,嘴里念念有词。 另外一个男人大概三四十岁,一身明黄色的运动衣,右手边搁着自行车头盔。坐在丽莎身边的校董年轻得令人惊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淡金色的长发盘在头顶,还带点婴儿肥的小脸表情严肃,像个精美的娃娃。 戴着白手套的管家昂首挺胸地站在她背后。 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昂热左手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率先摇铃,只是安静地翻着面前那叠文件,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很久。 昂热也没有按惯例从年度财务报告开始。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六位校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餐后酒选什么。 “在正式议题开始之前,我想先感谢弗罗斯特先生,加图索家族以家族名义公开担保了我的学生路明非。我得说,这是一次非常及时、非常有说服力的表态。” 弗罗斯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凯撒在婚庆大厦里用家族名义发出那条弹幕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事后问过帕西,帕西说少爷发弹幕的时候没有请示任何人,只是在砍镰鼬的间隙把狄克推多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拇指打了几个字,然后在下一波镰鼬扑上来之前切回主手继续砍。 弗罗斯特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句“他倒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 “那是加图索家族应该做的。”弗罗斯特面无表情地回答,“弑神者的功绩理应获得全世界的尊重。” 昂热放下茶杯,把面前那份厚重的文件翻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那么进入正题。议程第一项——海拉的龙骨十字。” 弗罗斯特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摇铃,只是把面前那份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昂热,龙王骨骸是属于秘党的财富。按照长老会的规定——” “海拉的龙骨是路明非的战利品。”昂热说。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这一条在康斯坦丁的龙骨处置时就已经通过了校董会表决,当时在座的每一位都投了赞成票。海拉是路明非一个人击杀的——他用的是自己熔铸的铁剑。校董会连一把七宗罪都没给他,凭什么现在来谈所有权?” 会议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捻着佛珠的老人将手中的珠串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极细微的檀木碰撞声。 丽莎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沿的热气遮住了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 那个骑自行车来的中年人左看右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沉默。 弗罗斯特沉默了很久。 昂热这番话戳中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七宗罪确实是他亲自签字把全套刀剑都给了凯撒。当时路明非在尼伯龙根里拿铁轨现搓剑,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一边挡死气一边骂校董会傻逼,那副画面反复重播了好几周,弹幕里的嘲讽至今还挂在守夜者论坛的精华帖里。 他最后只能说:“这不是我要谈的议题。海拉的龙骨交由校董会保管,或者至少在校董会的监督下进行研究。” “海拉的龙骨是路明非的战利品。”昂热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更慢,像是在给一个听不懂课的学生补习,然后补了一句让弗罗斯特血压飙升的话。 “龙骨存放在冰窖,由诺玛全天候监控,安全等级超过世界上任何一家金库。研究权对学院内部开放,任何院系教授都可以提交申请,由学术委员会审批。至于校董会,如果你们有具体的研究提案,欢迎提交。如果没有,就不要拿‘监督’这个词来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柄从不离身的折刀随手插在会议桌上。 刀身没入桌面的瞬间,木质桌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满堂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我再说清楚一点。海拉的龙骨不会交给任何单一家族。路明非把它扛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是给整个学院的,不是给谁的私产。如果有人觉得可以通过施压校董会来绕过他本人,那就试试看。” 他顿了顿,手松开刀柄,抬眼扫了一圈所有人。 “希望你们能够承受一位能够杀死神明存在的怒火。” 丽莎放下茶杯,杯底与碟沿相碰发出极轻的瓷器磕碰声。 “我同意昂热的立场。海拉的龙骨是弑神者的战利品,理应归属学院共同所有。在路明非本人没有表态之前,任何关于龙骨归属的讨论都是不合时宜的。” 骑自行车的中年人也跟着点头,说了句“我也同意,大家不要伤了和气”。 少女回头和身后的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放下手中那叠刚看完的文件,说洛朗家族的表态很重要,但她觉得议事日程应该继续往下走。 昂热重新坐下,把折刀留在桌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向弗罗斯特,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了,弗罗斯特,关于上次担保弹幕的事,我得替路明非谢谢你。那孩子不太会说话,但他托我跟你说,虽然你不给他七宗罪,他还是觉得你比大部分校董强那么一点点...这是原话。” 弗罗斯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持续。 “下一个议题。”昂热重新打开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议程表,“关于路明非在校期间的待遇问题——有人提议把他的雕像从草坪正中央挪到钟楼背后。他本人强烈支持,理由是‘太丢人’。雕塑社拒绝,理由是‘光影效果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表决吧。” 他取出铜铃放在桌上,叮当一声。 校董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在剑拔弩张地争论龙王骸骨的归属,现在要为一座雕像摆在哪里投票,这种议程跳跃是昂热的惯用战术。 每次吵到快要撕破脸的时候,他就抛出点荒诞的话题让所有人喘口气。 但这意味着接下来将会出现重磅的话题。 丽莎率先摇铃。 “我同意挪。草坪正中央太显眼了,弑神者的雕像应该放在更庄重的位置。” 手捻佛珠的老人摇铃表示不同意,认为雕塑社的光影设计很专业,除非能证明钟楼背后的光线条件优于现在的位置,否则不应该轻易移动。 少女刚要摇铃,昂热补充了一句:“路明非本人说,如果雕像不挪走,他打算每天晚上去给雕像套一件不同颜色的雨衣,从荧光绿开始。” 少女悬在半空中的手停了片刻,管家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咬了咬嘴唇,最终摇铃同意挪雕像。 中年人左看右看,也跟着说同意。 最后连弗罗斯特都摇了铃。 他当然会同意雕像挪走,加图索家族不需要一尊摆在草坪正中央的雕像来提醒全世界他们曾经没给路明非配七宗罪。 昂热把铜铃放回桌上。 “全票通过。散会之后雕塑社会收到通知,雕像将在下周一移到钟楼背后的树林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路明非本人对此表示‘非常满意’,并且承诺以后不会再提给雕像套雨衣的事。” 说完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翘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校长应有的庄重表情。 “接下来,让我们来讨论一个重量级的议题——尼伯龙根计划,以及是否让路明非加入校董会。” 第237章 尼伯龙根计划? 弗罗斯特率先摇铃。铜铃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将面前的文件夹合上,抬起头直视昂热:“路明非现在在不在学院?” 昂热靠在椅背上,语气轻佻得像在回答今天食堂的甜点是提拉米苏:“当然在。我特意给他批了一个月的假,让他在寝室里好好休息。你们也知道,他刚跟死神打完一场硬仗,总要让人喘口气。” 伊丽莎白·洛朗优雅地摇了摇铃,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如把他请进来一起畅谈?我们讨论的议题大半都跟他有关,让当事人坐在隔壁干等,未免太不礼貌了。” 手捻佛珠的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摇铃说他没有异议。少女校董和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摇了铃。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左看右看,赶紧跟着摇铃说他也同意。弗罗斯特沉默了片刻,最终也摇了铃。 他倒不是不想见路明非,只是昂热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这老狐狸今天从头到尾都在掌控节奏,从感谢担保到折刀插桌,从龙骨归属到雕像挪位,每一步都把校董会牵着鼻子走。 现在他又要把路明非叫进来,弗罗斯特总觉得这张牌会在某个让他血压飙升的时刻被昂热翻出来。 “全票通过。”昂热笑容灿烂得像刚偷了一整罐奶油的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单手打了几行字发出去。 不到一会儿功夫,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长桌两侧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走进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白衬衫的扣子开到第二颗,袖口的银色袖扣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伐不紧不慢,肩背挺直如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深潭,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场所有校董的第一反应几乎完全相同:好一个屠龙英雄。一种内敛到极致的从容,就好像这间坐满了混血种最高权力者的会议室在他眼里和宿舍的公共厨房没什么区别。 昂热已经站了起来,热切地拉住路明非的胳膊,把他往自己旁边引:“来来来,坐这儿。” 然后所有校董都看见了那把椅子,就在昂热座位的右手边,和每一位校董坐的椅子完全同款,黑色真皮,黄铜铆钉,靠背的高度和扶手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把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摆在那里了,会议开始前可没人注意到它。 伊丽莎白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昂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这就是时间零吗?” 能够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多摆一把椅子而不被察觉,这种对时间的操控力简直匪夷所思。 弗罗斯特没有看那把椅子,他在看昂热。 这个老东西在会议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把路明非当做校董对待了不,这把椅子往那一摆,路明非待会儿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有额外的重量。 其余几位校董也各有想法。手捻佛珠的老人垂着眼帘,手指转珠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整圈。 少女校董的目光在路明非和那把椅子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管家在她身后微微躬下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骑自行车的中年人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自己身旁那把橘黄色头盔,觉得两人在穿着打扮上的差距也不是很大。 昂热摇了摇铃,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会议桌:“我们的新成员好像不太清楚尼伯龙根计划是什么。毕竟这个计划之前一直封存在密档里,不如找一位代表来解释一下?” 几位校董互相交换了眼神。最后是那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像是在背教科书的语气说道:“尼伯龙根计划是秘党长老会于上个世纪初提出的强化方案。核心思路是通过炼金术和矩阵将龙王的龙骨十字化作养料,注入混血种体内,使其突破血统极限。” “成功接受计划的混血种将拥有第二个言灵,同时体质和实力都将超越普通的次代种,达到无限接近龙王本尊的水平。这种存在被称为‘混血君主’。”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路明非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不带嘲讽,只是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就好像有人端上来一份花了无数匠人心血、耗费几十年雕琢的传世佳肴,然后告诉你这道菜最大的卖点是每百克含多少克碳水,他自己做饭已经几十年了。 花里胡哨,但是没什么意义。 “听起来很有意思,但也就那样。”他说。 中年人哑口无言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坐回椅子上。 其余几位校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这个计划曾经是秘党对抗龙王的终极底牌,历代长老倾注了无数资源才将其封存至今,每个校董都想着能用它铸造出足以决定世界命运的王牌。 现在这张王牌在路明非面前出牌,对方却觉得毫无意义。 昂热笑得格外开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像在炫耀自家孩子考了年级第一的家长:“确实。所谓的混血君主在他面前,跟普通混血种也没什么差别,大概就是少费点力气和多费点力气的区别。” “那么还有另一个议题——关于路明非本人加入校董会的提案。诸位可以开始表决了。” “我想,杀死一位完全体龙王和一位半成体龙王的功绩应该足够了吧?” 手捻佛珠的老人摇铃说校董会成员名额是固定的,从未有过学生加入校董会的先例,提议授予荣誉校董头衔。 伊丽莎白紧接着摇铃反对,说弑神者本身就是混血种历史上的先例,规则既然已经被打破了一次,就不在乎第二次。少女校董和管家交换眼神之后摇铃表示需要看到更多实绩才能决定。 就在铃声响成一片的时候,路明非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整张长桌同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因为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弑神者对于校董会这个位置到底是什么态度。 像昂热那样掌权?像弗罗斯特那样操控?还是像某个不出席的校董那样挂个名字永远不来开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路明非确实不止一个言灵。 三种权柄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这些东西能够全力施展并且按这个世界的标准来分类,他自己都数不清到底算几个。 但权柄的力量绝对不可能完全施展,那样和搞破坏的龙王没什么区别。 不过虽然不能全力施展,但是借点力量来使用言灵,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你们不会不知道我不止一个言灵吧?我在直播中应该就展示了不止一种言灵吧?”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校董们这才想起,路明非登记的言灵是能够操控重力的“天御”,而不是直播中,能将铁轨化为武器的言灵。 那这是什么言灵?天地为炉? 下一刻,先是一股重力笼罩了周围的校董们,重力一点都不强,只是让校董们明白路明非第一个言灵到底是什么。 大部分校董都面如土色,之前所有关于尼伯龙根计划的争论,关于校董会席位的博弈,关于龙骨归属的拉锯,在这一刻都显得有点可笑。 他们在这里讨论怎么造出一个能匹敌龙王的混血君主,寻思路明非就算很强,但也只有一个言灵,很显然现实又一次打了他们的脸,坐在昂热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早就超越了这个目标。 他不仅拥有匹敌龙王的肉体,还拥有复数的言灵,这一切简直和他们预想的混血君主一模一样。 但对方是天生的。 路明非伸手拿过昂热面前那枚铜铃,随手摇了两下。铃声清脆,节奏轻快,跟刚才所有人庄重肃穆的摇铃方式完全不同。 “我投我自己一票。不过既然你们这么热情,那就等我再宰了头龙王再正式上任也不迟。” “至于现在——荣誉校董挺好的,不用开会,浪费我珍贵的大学时间。” 路明非语气轻佻,好似校董这种身份地位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第238章 凯撒与弗罗斯特 投票结果出来得很快。六位校董一致通过了授予路明非荣誉校董头衔的提案,同时也认可了他自己提出的那个条件。 等他再杀一头龙王,荣誉校董的前缀就去掉,正式成为校董会第七位成员。 路明非对这个结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说了句“行,那我先回去睡觉了”,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句“下次开会别叫我,除非是要打架”。 昂热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目送他走出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重新合上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刚才那场关于龙骨归属和尼伯龙根计划的激烈争论消耗了所有人的精力,现在正事终于谈完了,几位校董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昂热。 手捻佛珠的老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们已经忍了很久了”的意味:“昂热,关于那份dna鉴定报告,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昂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少女校董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沿着桌面推了过来,动作优雅但眼神里的八卦光芒藏都藏不住。文件上赫然印着一家独立实验室的鉴定结论,匹配度极高。 昂热扫了一眼报告上的名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伪造的。”他说,“校董会为了给我添堵还真是下了血本,连dna鉴定报告都能做得这么逼真。光这份报告的工本费,大概就够学院更换一整个楼层的地毯。” 弗罗斯特冷冷地补充道,鉴定样本是从学院内部渠道获取的,流程完全合规。他还提到那位自称是他女儿的女性确实存在,并且已经向校董会提交了正式的身份确认申请,语气在“正式申请”几个字上咬得很重。 昂热把那份报告随手搁在桌上,摇了摇头。他这辈子确实风流过,但从不留子嗣。一个终身以屠龙为使命的人,不会让任何后代继承这份沉重的命运。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泼了脏水但懒得擦的疲惫:“伪造的技术确实高明,但我很清楚自己没有留下过任何后代。你们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做,不如帮我查查那个伪造者——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 丽莎接过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合上文件,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洛朗家族可以担保昂热校长的清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纱下的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但又不介意顺手帮老朋友解个围。 但其他校董则是死咬不放,他们不介意通过这种方式为昂热添点堵。 ...... 在splendid酒店临海的露台上,恺撒靠在缠满常春藤的大理石柱边,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琴酒。 会议已经结束了,校董们的豪车一辆接一辆驶出酒店大门,最后是那辆橘黄色的山地自行车,骑车的中年人扭动着屁股卖力地蹬着踏板,在海风的阻力下艰难前行。 恺撒看着那个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弗罗斯特无声地走到他身边,站在露台的阴影里,顺着侄子的目光看向那个逐渐远去的骑车人。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路明非刚才在会议室里展示了复数的言灵。” 恺撒抿了一口琴酒,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承认自己在直播里看到了。 他提到路明非用来锻造武器的能力,与他在自由一日展示的言灵完全不符。 弗罗斯特点头,语气沉重地承认,家族对路明非实力的评估出现了严重偏差。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恺撒,目光始终落在远处那片被乌云笼罩的海面上,像是在对着空气做一个艰难的检讨。 弗罗斯特接着说,路明非的实力已经远超混血君的范畴。加图索家族在这场全球直播中做出了正确的政治判断,及时以家族名义担保了路明非。 那确实是加图索家族应该做的事,而且还需要恺撒继续和路明非保持良好的私人关系。 恺撒晃着酒杯,冰凉的玻璃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去纠正叔叔的措辞。 他和路明非之间从来不是“维持良好关系”这种功利性的东西——但他们不会懂。 紧接着弗罗斯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信封,封口用红色火漆烫印着加图索家的家徽。 他把信封放在恺撒身旁的大理石栏杆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家族已经批准了你和陈墨瞳的婚约。你父亲亲自签的字。这是正式文件,只需要你本人的签名就即刻生效。家族愿意为你修改规则,只要你能继续代表加图索家的立场。” 恺撒看着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他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起他金色的头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翻涌的乌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宁静。 凯撒开口了。 他说自己的母亲古尔薇格嫁入加图索家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祝福,教皇主持的葬礼不过是对死人做的面子功夫,而她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这种虚假的哀荣,只是在恐惧中有人握着她的手。 他喝掉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拿起那只信封,说家族现在愿意为诺诺修改规则,是因为她有用,而如果有一天她没用了,是不是也会像自己母亲一样,死之后才得到一场体面的葬礼。 弗罗斯特的声音里透着被误解的痛心,说家族对他始终是无私的爱。 “这份爱还是留给需要它的人吧。”恺撒把信封撕成两半。 烫金的火漆在撕裂的纸张边缘碎成金色的粉末,落在露台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被海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比起家族来祝福我的婚姻,我更希望路明非来祝福我,毕竟‘弑神者’的名声可比加图索家族好太多了。” 恺撒嗤笑一声,从栏杆上直起身,将空酒杯搁在那两半被撕碎的信封旁边,转身朝酒店内走去。 露台上只剩下弗罗斯特一个人,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撕碎的信封碎片,沉默了很久。 海面上乌云越压越低,远处的热那亚湾已经起了风浪,暴风雨就要来了。 远处,昂热也端着一杯琴酒靠在另一处露台的栏杆上,远远地看着这对叔侄的对话。 他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他能从双方的表情变化中大致猜到这场交锋的结局。 海风吹起他那头花白的头发,他抿了一口酒,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老家伙早就看穿了加图索家族的所有盘算,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喝着酒,看着海浪一寸一寸地吞没礁石,看着孩子们自己做出选择。 第239章 寒假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入了冬。 卡塞尔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几周,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簌簌落下,把城堡的尖塔和草坪上那座被挪到钟楼背后的等身雕像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图书馆的彩色玻璃窗上结了一层霜花,食堂的菜单里多了热巧克力和姜饼,芬格尔每天早晨都要裹着被子在暖气片前面蹲上好一会儿才肯去洗漱。 寒假来得恰到好处。芬格尔依旧和上次假期一样,提前两天就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往里面塞了几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两条沙滩裤、一双人字拖,还有一大包没拆封的德国香肠。 他说这是他妈点名要的,上次他带回去的那批被邻居们瓜分得一干二净,这次他妈专门发了邮件过来叮嘱他要带双倍的量。 路明非说你去德国为什么要带美国产的德国香肠,芬格尔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便宜。 他走的那天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拖着一个轮子不太灵光的行李箱,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临走前又摇下车窗冲路明非喊了句“师弟我就先走了,你注意安全”,然后被出租车尾气呛了一嘴,咳嗽着消失在通往火车站的方向。 老唐今年不打算留在学院里过寒假。 他把康斯坦丁的奶瓶、尿布、换洗的小衣服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巨大的妈咪包里,又在侧袋里塞了好几包婴儿湿巾和一小罐奶粉。 康斯坦丁趴在他的肩头,嘴里叼着一个硅胶奶嘴,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领口不放,偶尔把奶嘴从嘴里拔出来咿咿呀呀地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参孙蹲在他的头顶,尾巴缠住他的额头,像一顶不太规整的黑色贝雷帽。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问了一句护照和签证都搞定了没。 老唐头也不抬地回答说诺玛上周就办好了,护照、签证、社保卡、出生证明,全套证件都在妈咪包外侧的防水袋里。 康斯坦丁的身份证件上写的是“唐斯坦”,老唐说这个名字是他翻了好几天字典才定下来的,既保留了原来的音节,又能上户口,两全其美。 楚子航那边也收拾好了。 他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出现在校门口的时候,夏弥跟在他旁边,手里只拎了一个迷你号的登机箱,另一只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 老唐隔老远就看见夏弥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缀着一圈蓬松的兔毛,衬得她的脸格外小。楚子航背上背着网球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夏弥在路上买的零食和几本翻到一半的旅游杂志。 路明非跟楚子航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句他们上次请假回家都干了些什么。 夏弥抢在楚子航前面回答了,她说去了一趟澎湖湾,还去了垦丁,在海边骑了电瓶车,晒黑了好几个色号。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楚子航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说民宿的老板娘以为他们是来度蜜月的新婚夫妻,夏弥没有反驳,他就也没再解释。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心想这两个人果然压根没回家。 什么“家中有事”,分明是拿着昂热特批的假期跑去台湾骑电瓶车了。 嘶,这算不算度蜜月? 夏弥把奶茶杯塞进楚子航手里,三两步蹦到老唐跟前,弯下腰凑近他怀里的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正叼着奶嘴打盹,被她凑近的鼻尖蹭到脸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夏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康斯坦丁肉嘟嘟的下巴,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拉长了声调说好久不见康斯坦丁,想姐姐了没有。 康斯坦丁把奶嘴从嘴里拔出来,茫然地看着她,然后打了个奶嗝。 老唐立刻把康斯坦丁往怀里拢了拢,板着脸纠正她:“严格来说你应该叫我哥哥。” “才不要。”夏弥歪着头冲他比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现在又不是以前,凭什么让我叫哥哥。” 路明非在心里替老唐默哀了一秒。 按龙族的辈分来排,耶梦加得确实是诺顿的妹妹,但按实际战斗力来算,老唐在夏弥面前大概撑不过几个回合,除非让诺顿的人格上号,老唐的人格还是算了吧。 搞搞炼金术还可以,战斗方面就是一坨啊。 这事就跟让芬格尔去跟楚子航比刀法一样,毫无悬念。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老唐的肩膀,岔开话题说该登机了,安检排队还要一阵子,有什么家庭矛盾等到了滨海再解决。楚子航也默默地把夏弥的奶茶递回她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夏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没再继续纠缠辈分问题,只是边走边小声跟康斯坦丁说下次姐姐给你买糖吃,不要告诉你哥。 老唐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抽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把康斯坦丁的奶嘴从他手里轻轻抽回来重新塞进他嘴里。 路明非在登机口前掏出手机,给苏晓樯发了条消息,跟上次一样写了航班号和落地时间,顺带加了一句“这次是真的回来,保证不跑”。消息发出去没几秒,苏晓樯就回了一个表情包,表情包上是一只橘猫正举着菜刀在砧板上剁鱼,配文是四个大字——“我要你好看”。 路明非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秒,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想她果然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说起来也不算冤枉他。 上次在北京,他刚把苏晓樯从地铁站里托付给白夜集团的鬼族送走,转头就跑了个没影。 事后苏晓樯从白夜集团那帮戴棒球帽的壮汉口中断断续续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气得好几天没回他消息。 最后还是路明非托了诺玛给她发了一份混血种保密协议的电子版,又亲自打电话担保她的身份,才让学院网开一面,没有抹掉她的记忆。 苏晓樯签完保密协议之后回他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路明非你给我等着”,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之后两个人恢复了联系,短信的内容也回到了以前那种互相吐槽的节奏,但苏晓樯偶尔还会冷不丁地发个菜刀表情包过来,提醒他这笔账还没完。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决定在飞机落地之前不再看任何消息。 上了飞机之后,座位安排是老唐抱着康斯坦丁和参孙坐靠窗的位置,路明非坐他旁边,楚子航和夏弥坐在过道另一侧。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时,夏弥把奶茶杯递给楚子航让他帮忙丢掉,然后探出头越过楚子航问老唐说康斯坦丁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老唐说只能喝奶,辅食还要再等一两个月。 夏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过年的时候她炖点米糊给他尝尝,老唐还没来得及反驳说你会不会炖米糊,楚子航已经替他回答了:“她炖米糊的手艺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路明非隔着过道随口问了句。 “她在病房里给我炖过。”楚子航说。夏弥缩回头,把脸埋进楚子航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对微微泛红的耳尖。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决定终止这个话题。 老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康斯坦丁,康斯坦丁正抱着奶瓶努力地嘬着最后几口奶,完全没有理会周围这群人在讨论关于他的什么事。 参孙从他头顶探下脑袋,用尾巴尖轻轻戳了戳康斯坦丁肉嘟嘟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呼噜声,像是在提前替他拒绝夏弥的米糊。 一路上有说有笑,飞机穿过云层,朝滨海的方向飞去。 第240章 抵达滨海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滨海的方向平稳飞行。 窗外的云海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得耀眼,像是铺在天空中的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 机舱里大部分乘客都在打盹,偶尔有小孩的笑声从后排传来,空姐推着餐车无声地穿过走道,车轮碾过地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老唐靠窗坐着,一只手托着康斯坦丁的后脑勺,让小家伙趴在自己胸口睡觉。康斯坦丁的奶嘴已经被他吐出来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嘴角,口水流了一小滩,刚好落在老唐衬衫的肩缝处,把那一小块布料洇成了深色。 老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又看了看康斯坦丁那张熟睡的脸,伸手把奶嘴从他嘴角轻轻拔出来收进口袋里。 参孙从他头顶探下脑袋,用尾巴尖戳了戳康斯坦丁肉嘟嘟的脸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呼噜声。 路明非坐在他旁边的座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 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念头——下了飞机先去哪,上次苏晓樯说要请他吃烤鸭的事应该还算数吧,虽然她发那个菜刀表情包的时候看起来很想把他按在砧板上一起剁了。 过道另一侧,夏弥趴在楚子航的肩膀上睡得正香。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每一次快要从肩膀滑落时,楚子航就抬手轻轻托住她的额角把她推回去。 反复好几次,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夏弥,把她的头摆正,然后继续看手里那本《北京地铁线路图手册》。 在北京的时候他已经把这本书翻了好几遍,每一个站名和换乘节点都烂熟于心,现在看它完全只是习惯,就像有些人无聊的时候会反复刷手机新闻一样。 夏弥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她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嘴角还挂着极淡的笑意。 楚子航每一次托住她额角的动作她都感觉到了,但她没有睁眼,只是继续装睡,偶尔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一点。 老唐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康斯坦丁,忽然觉得这种安静的氛围挺好的。 没有什么战斗,没有什么龙王,没有什么尼伯龙根和龙骨十字,只有几个人坐在一起,飞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目的地。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广播里传来机长例行公事的降落通知。 路明非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侧头往舷窗外看了一眼。 滨海的海岸线正在云层下方缓缓浮现,那条蜿蜒的灰色轮廓越来越清晰,海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调的银白色光泽。 他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苏晓樯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你到了。” 苏晓樯大概已经查过航班动态了,路明非回了两个字:“落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个“马上出来”,然后又补了一个“别拿刀”。 苏晓樯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磨刀。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解开安全带,把还在睡觉的老唐推醒。老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窗外,而是低头检查胸口那个小家伙还在不在。 康斯坦丁已经醒了,正抱着他的领口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什么,口水把老唐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也洇湿了。 虽然有着成年人的智慧,但身体的本能还是没办法控制。 老唐从妈咪包里翻出一块干毛巾垫在自己肩上,然后把康斯坦丁竖起来抱好,让他趴在自己的肩头拍嗝。 康斯坦丁打了几个奶嗝,满意地把脸埋进老唐的颈窝里继续打盹。夏弥也醒了,伸了个懒腰,从楚子航手里接过自己的登机箱拉杆。 楚子航把网球包背好,另一只手拎起帆布袋,站在过道里等夏弥把羽绒服拉链拉好之后才迈步。夏弥拉好拉链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说走吧,他也点了一下头。 几个人沿着登机桥走进到达大厅。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老唐抱着康斯坦丁紧随其后,被隐匿法术隐藏的参孙盘在老唐头顶,尾巴缠住他的额头,像一顶不太规整的黑色贝雷帽。 楚子航和夏弥走在最后,两个人的步伐不快,但步调一致。 到达口的自动门往两侧滑开,接机的人群挤满了栏杆外围,路明非第一眼就看见了苏晓樯。 她站在最前面的位置,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手里没有拿菜刀。但她身边放着好几个购物袋,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新买的衣服和鞋子,看起来她是直接从商场赶过来的。 她看见路明非的瞬间,先是朝旁边那几个购物袋扫了一眼,然后又看了路明非一眼,那意思很明确:你知道我出门之前本来在干嘛的吧。 “我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路明非主动开口,语气诚恳得像在念检讨书的开头。 苏晓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自己身边那几个购物袋往前推了推,叹了口气。 “算了,给你带了两件新衬衫。你在北京那件衣服破成那样,也不知道自己在当地买一件。反正也是顺路。” 她顿了顿,又有点不自然地补了一句,说这不是专门给他买的,只是刚好赶上商场年底清仓,顺便顺手。 路明非接过那几个购物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吊牌还没拆。 他认真道谢,随后苏晓樯的目光便被同行的其他人吸引了。 嗯,楚子航她认识,旁边那个是他的女朋友?长得真漂亮,两人真是一对啊。 嗯?这是谁?怎么还抱着个婴儿? 路明非看出了苏晓樯的疑惑,主动解释:“这是老唐,我的朋友,他抱着的是他的弟弟,他们是美籍华裔。”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主动走上去自我介绍:“我是罗纳德.唐,这是我的弟弟斯坦.唐。” 苏晓樯点点头,也自我介绍:“我是苏晓樯,是路明非的...朋友。” 夏弥也松开了抱着楚子航的手,欢快的走上前自我介绍,嘴里还冒着热气。 “我是夏弥,也是仕兰中学的学生哦,是楚师兄的女朋友,这次回来是陪她见家长的。” 苏晓樯:“见...见家长!?” 眼见夏弥还要“口出狂言”,楚子航轻轻拉住了她,止住了她那张想要乱说的嘴。 但夏弥不吃这一套,她走上前,握住苏晓樯的手和她寒暄起来,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交换微信的地步。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两个女人互相交换微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小得让人有点不安。 第241章 安顿后续 路明非推开公寓的门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又啪地灭了。他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玄关那双还摆在地垫上的粉色毛绒拖鞋。 兔耳朵竖着,和他几个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客厅的窗帘拉着,茶几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有股久未通风的淡淡霉味,但除此之外一切如旧。 楚子航提前安排了校工部的人定期打扫,窗台上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叶子油亮亮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快要拖到地板上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公寓?”老唐抱着康斯坦丁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阳台那只空荡荡的晾衣架上停了一瞬,“挺好的,比我想的大。” 路明非把行李箱拖进客厅,顺手推开窗户透气。 滨海冬季的风裹着海水特有的咸涩涌进来,把几个月没住人的那股沉闷气息一卷而空。他走到鞋柜旁边弯腰把那双粉色拖鞋往里挪了挪,腾出位置放老唐换下来的那双运动鞋。 苏晓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还拎着那几个购物袋。 她把袋子放在鞋柜上,看了看手表说:“你这边先安顿着,我回去再帮你问问我舅舅那边有没有合适的短租房。老唐那个包里的东西确实不太方便带进旅馆,我问问有没有那种独门独户的民宿,离你这边近一点的。” 老唐正在把康斯坦丁从怀里换到另一个肩头,将刚拍完奶嗝的小家伙竖起来抱好,听见苏晓樯的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就住路明非这里就行了,沙发够大,康斯坦丁睡婴儿床就行。”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张沙发,语气诚恳,显然是真心觉得这个方案没什么问题。 夏弥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听到这里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老唐的小腿,力道大概相当于在桌子底下提醒同桌老师来了。 但老唐浑身一激灵,身体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被踩中了什么开关似的。 他眼神在夏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转了好几圈,大脑飞速运转了片刻,终于想起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似乎缺少一些必要的敏锐度。 “啊,不是,我是说,”他迅速调整措辞,看向楚子航,语气真诚得像是刚才那个“睡沙发就行”的提议从来没存在过,“楚兄弟,你能帮我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吗?实在不行,住旅馆住酒店也可以的。” 之所以不住在酒店和旅馆,是真的觉得住旅馆不太方便——康斯坦丁刚刚化形不久,偶尔半夜会哭闹,旅馆隔音不好,容易引起注意。 最更重要的是,他的背包里装了不少从高天原带回来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样本,有几样需要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下保存,旅馆的保管条件确实不够安全。 万一这些材料和药剂被偷走就麻烦大了。 但如果因为这种理由妨碍了他兄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情,他还是可以带着背包去住旅馆的。 大不了在旅馆里自己搭个简易的恒温箱,他以前当猎人储存货物的时候经常会那么干。 楚子航接住了这个请求,语气没有一丝迟疑。 “可以。我家在市郊有一处闲置的房产,可以用来存放你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恒温恒湿设备我明天安排校工部的人来安装,婴儿房在二楼。” 他说完之后看着老唐,像是在确认这些安排是否满足需求。 苏晓樯看着他这副把“帮朋友找房子”当成战术任务来执行的架势,悄悄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嘴角,发自内心的对着他说了一句“麻烦你了楚师兄”。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联系校工部在滨海的联络点。 夏弥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小声说“师兄我还没见过你家”。 楚子航头也没抬地说现在就在带你去,然后继续打字。 夏弥弯起嘴角,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里,五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几天后。老唐和康斯坦丁在楚子航安排的那栋独栋小楼里安顿了下来。 房子不大,但足够住,地下室被楚子航提前清理过,安装了简易的恒温恒湿设备,老唐把那些从高天原带回来的炼金材料和药剂标本分门别类地码好,又在角落里给参孙搭了个小窝。 参孙对新窝很满意,虽然它大部分时间还是更喜欢蹲在老唐的头顶。 康斯坦丁对婴儿房的采光相当满意,每天晚上都要被老唐抱着在窗前晃悠好几圈才肯睡。 偶尔半夜还是会哭闹,但独栋房子的隔音比旅馆强太多,隔壁邻居完全听不见,老唐也不用再担心第二天有人投诉。 路明非花了几天把公寓从里到外重新打扫了一遍,拆下来的沙发套全部塞进洗衣机,趁天气好的时候把被褥搬到阳台上晒了一整个下午。 苏晓樯过来帮忙的时候顺便带了一盆刚分株的绿萝和一套新的碗碟,说这是新店开业送的赠品。 路明非看了看那套碗碟底部还没撕干净的价签,没有戳穿她。 楚子航带夏弥回了家。 苏小妍第一次见到儿子带女孩回来,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然后拉着夏弥的手坐到沙发上,从楚子航出生开始讲起,一直讲到他初二那年一个人把楼下几个混混打趴下之后被学校通报批评的全过程。 夏弥听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追问细节,比如他当时用什么招式,那些混混有没有哭,有没有求饶。 楚子航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削苹果,削完之后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递给夏弥。 苏小妍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那半个苹果,又看了看自己这个不会说话的儿子,忽然眼眶有点红。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说味道很甜,看着老妈红眼的样子,楚子航手足无措起来。 一切都安顿好了。 滨海这座小城市在冬季显得格外宁静,海风从早吹到晚,街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港口的渔船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倒影。 而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第242章 偶遇婶婶一家 除夕前一天的下午,路明非被苏晓樯从公寓里拽了出来。理由是“你窝在家里好几天了,窗帘都没拉开过,再不出门晒太阳就要发霉了”。 路明非试图辩解说他昨天刚去阳台晒过被子,不算完全没出门。 苏晓樯压根没理他,直接把他的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扔在他脸上,然后站在门口用脚尖点着地砖等他换鞋。 同行的还有老唐和楚子航他们。 夏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领口缀着一圈蓬松的白绒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会移动的圣诞红。 她挽着楚子航的胳膊走在最前面,另一只手指着步行街两边挂满彩灯的橱窗,时不时回头招呼后面的人走快一点。 楚子航被她拽着往前,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每次夏弥差点踩到融化的雪水时,他的手都会提前一步扶住她的腰侧,动作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走在中间。康斯坦丁被裹在一件蓬松的连体棉服里,只露出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和两只好奇地四处张望的金色眼睛。 参孙蹲在老唐头顶,被寒风吹得眯起眼,尾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在老唐额头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老唐一边走一边跟康斯坦丁念叨“那是灯笼,过年的时候挂在门口用的”“那是糖葫芦,你还不能吃,等你长出牙来哥哥给你买”,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在给一个婴儿上课,丝毫没有在意怀里康斯坦丁那有些无语的眼神。 路明非和苏晓樯走在最后。 苏晓樯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才路过干货店时顺手买的几袋杏仁和腰果,说是除夕守岁的时候可以边看春晚边剥。 路明非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走得很慢,时不时偏头看一眼橱窗里的电视屏幕。 那些屏幕正在循环播放春晚的预热短片,画面里一群穿着红棉袄的小孩举着灯笼又唱又跳,热闹非凡,但他看着也没什么表情。 那条步行街是滨海老城区的中心,每到年关便格外热闹。 两边的梧桐树枝上缠满了金色的灯串,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个大红灯笼,灯笼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晃动着。街边的小摊摆满了年货,有卖对联和福字的,有卖烟花爆竹的,还有支起油锅现炸春卷的。 空气里弥漫着炸油和糖浆混合的甜腻气息,混着寒风吹不散的人间烟火味儿。 苏晓樯正低头翻着手机上的年货清单,嘴里念叨着“我妈让我带一袋干贝回去,这附近哪家干货店靠谱”,余光扫过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影。 那人在她身侧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她只在滨海本地中年妇女身上听到过的腔调,从她身后不远处传过来。 “路明非?” 说话的是个穿深紫色棉袄的中年女人。 她烫了一头卷发,手里拎着好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有几个袋子装的是年货礼盒,有几个袋子装的是超市特价促销的大包装薯片和碳酸饮料。 她身边站着她丈夫,架着一副旧款老花镜,胳膊底下夹着两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大葱和一小把芹菜。 路鸣泽跟在他们身后,手里举着一串刚在街边小摊上买的烤鱿鱼,嘴角沾着一小块辣椒面,正盯着路明非身后的那群人,眼珠子一动不动。 路明非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将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婶婶。”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婶婶的目光从他身上扫到苏晓樯手里那个纸袋上,又扫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 她的表情在转瞬之间变了好几变——先是认出,然后是不确定,然后是某种不太自然的惊喜。 “真是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过年也不回家?”她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在让自己看起来更热情一些。 “回不回去都一样,反正有我没我对你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路明非说。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亲近之意。 婶婶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自己丈夫,又看了看路明非身后的那群人,似乎想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可以用来重新开启话题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楚子航。 楚子航站在夏弥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刚在街边小摊上买的糖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立得笔直,整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闹市里的雪松。 夏弥挽着他的胳膊,正歪头打量着婶婶一家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那个微笑看起来亲切无害,但老唐却打了个寒颤,这是来自本能的警告。 “你去年自己搬出去,也不提前说一声。”婶婶重新转向路明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埋怨,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个大概,“我们可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呢?”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拔高起来,将周围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路明非说。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看是你的长辈啊!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离家出走啊!” 叔叔也上来劝说:“是啊明非,我们都是一家人啊!我们打算在夏天去日本旅游,你要不一起?” 路明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婶婶的肩膀,落在路鸣泽身上。 路鸣泽还举着那串烤鱿鱼,竹签尖上的鱿鱼须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着,而路鸣泽的眼睛则是死死的盯着夏弥和苏晓樯,让人不适。 路明非看了他几秒,眼底闪过一丝灰色,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婶婶。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朋友还在等我。”他说。 夏弥松开楚子航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歪头看着婶婶手里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袋子,用那种很天真很无辜的语气问:“阿姨,您刚刚说路师兄去年自己搬出去没跟你们说?可是路师兄在学院里可是我们的领导呢,做事向来很有条理,怎么会突然搬走呢?” “路师兄在我们学校可厉害呢!不仅是教授们的心头好,就连校长都说要把位置传给他呢!” 婶婶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解释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可解释的,苏晓樯站在路明非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那个装年货的纸袋换了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路明非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拍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的雪花。 老唐刚才一直站在几步之外哄着有点闹腾的康斯坦丁,没有参与这场对话。 康斯坦丁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困了,在他怀里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小胖手抓着他的衣领往外扯,嗓门也越来越大。 老唐被他吵得没办法,只好一边拍背一边往这边走,刚好走到路明非身旁。他抬头看了看路明非的表情,他想他大概明白了。 他把康斯坦丁在怀里换了个姿势,抬头看着面前的婶婶,声音平静而笃定。 “这位太太,您能不能往旁边让一让?我们要过去。” 婶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楚子航已经迈步上前。 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稳步走到路明非身后站定。他不需要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婶婶一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通道。 夏弥走回路明非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老唐边走边重新调整着怀里康斯坦丁的抱姿,参孙在他额头上松开了一点尾巴的力度,金瞳在婶婶一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脑袋不再看他们。 苏晓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路鸣泽还站在原地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眼神里的情绪满是嫉妒与不可思议。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一直往前走,走在同伴们中间,走在除夕前夜的灯光里,走向不远处那个即将到来的新年。 第243章 打雪仗 走出步行街的主路,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之后,苏晓樯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尽量放得平淡,像是在问一个随口想到的问题:“你婶婶以前也这样?” 路明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被寒风吹得有点发僵的指尖。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些事芬格尔早就旁敲侧击地问过,楚子航大概也从他在仕兰中学的表现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夏弥和老唐更不用说,一个是龙王,一个是龙王他哥,他这点家庭破事在他们眼里大概就跟小孩子过家家差不多。 “也算不上虐待,就是不太在意。”他说,“喜欢拉偏架,多余的事不管。我婶婶那个人吧,也不是坏,就是觉得养我是笔亏本买卖,只是单纯的偏心吧。” “我爸妈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她照收,但花在我身上的部分大概只够交电费。剩下的都给我表弟买东西和给自己一家人用了,她大概觉得只有她亲生的能考上清华。” 路明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些早已被时间打磨得没什么棱角的事实。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口说了几个小时候的事——比如婶婶把好菜都夹给表弟,他吃剩菜;比如表弟过生日有蛋糕,他过生日没人记得;比如他们一家人出去旅游,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 这些事在他心里搁了很久,他从来没跟人抱怨过,但此刻说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这些絮絮叨叨的零碎记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模糊。 苏晓樯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把手里那个装着年货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近路明非那一侧的手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夏弥走在最前面,听完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倒着走了好几步,双手背在身后,红色的羽绒服帽子在寒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歪着头看着路明非,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是笑意还是了然的光芒。 “那现在不一样了嘛,路师兄。在这边你有我们,在学院你有芬格尔和老唐,在学校里还有一堆把你当偶像的新生。你婶婶那种人,以后见一次我们噎她一次。” 她说完之后朝老唐使了个眼色,老唐立刻心领神会地把康斯坦丁换到另一个肩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对,夏弥说得对。以后我们罩着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看看夏弥,又看看老唐,再看看一直沉默着走在最外侧的楚子航。 楚子航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嗯...很符合他的人设,人狠话不多。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暖意。 他这一辈子被很多人保护过,大天狗挡在他前面,酒吞替他扛过伤,玉藻前给他铺路。 但眼前这群人,这群跟他一样还穿着校服的人,这群连老唐的龙族身世都要靠诺玛伪造护照才能混上飞机的人,他们说要罩着他。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龙君,不是因为他的权柄能毁天灭地,只是因为他是路明非。 “好啊。”他说。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掌心里捏成团,对着夏弥的方向扔了过去。 准头不怎么样,雪团擦着夏弥的肩膀砸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碎成一片白色的粉末。 夏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沾着的雪屑,抬头看向路明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师兄,”她的声音很温柔,“你挑错对手了。”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撤回手臂,一颗比刚才自己扔出去大了好几倍的雪球已经从夏弥掌心里飞出来,精准地砸在他的额头上。雪花顺着他的刘海簌簌往下掉,沾了满脸的雪屑。 夏弥一击得手立刻蹲下抓起更多的雪,一边捏一边朝老唐喊“老唐你别抱着孩子装无辜”。 老唐还没来得及辩解,一颗雪球已经砸在他头顶的参孙身上。 参孙咆哮了一声,从老唐头顶飞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用尾巴卷起一大团雪精准地朝夏弥头上砸了回去。 楚子航刚要找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夏弥已经提前预判了他的走位,一颗雪球直接堵住了他侧移的方向。楚子航被砸中肩膀,雪屑溅到睫毛上,他沉默了一瞬,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加入了战局。 路明非缩在长椅后面躲了好一阵,刚探出半个脑袋准备观察敌情,一颗雪球正中他的眉心。 这场混战的最终结果是所有人身上都沾满了雪屑,连始终试图保持中立的楚子航也没能幸免。 夏弥趁他弯腰捡雪球的时候把一整颗雪球塞进了他大衣后领里,楚子航被冰得身体轻轻抖了一下,转头看着夏弥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最终只是伸手把她围巾上沾着的一片碎雪拨了下来。 打完雪仗之后他们在附近的街边公园里堆了雪人。 夏弥指挥楚子航去捡树枝做手臂,老唐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参孙试图把康斯坦丁放在雪人头顶拍照,被康斯坦丁抓了一把雪塞进鼻孔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路明非蹲在雪人旁边,把两块从地上捡来的煤渣嵌在雪人脸上当眼睛,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苏晓樯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把夏弥用胡萝卜插鼻子时楚子航在旁边递小刀的动作也拍了下来。 她说要发个朋友圈配什么还没想好,过年就得有过年的气氛。 远处,新年正在倒数。 他们身后那座刚堆起来的雪人脸上嵌着两颗歪歪扭扭的煤渣眼睛,树枝手臂一长一短,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起来笨拙又神气,像是这片安静的街边公园里第一个赶来跟他们一起迎接新年的邻居。 路明非蹲在雪人前面,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歪掉的萝卜鼻子扶正,苏晓樯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几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把雪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来看着那个笨拙又神气的雪人,忽然觉得今年过年好像也没那么冷。 第244章 除夕夜(4k) 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雪。 细密的、绵软的雪,落在窗台上堆成薄薄的一层白,用手指一蹭就化成了水,带来刺骨的寒意。 路明非睡到快中午才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鞭炮声,最终是被膀胱的抗议逼下床的。 他随便煮了碗速冻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上次逛超市时顺手拿的。把早饭和午饭一并解决之后,他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的预热节目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几个穿得红彤彤的主持人正在采访后台的演员,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把音量调到最小,既不至于吵得心烦,又不至于让整个屋子陷入一种太过明显的寂静。 窗外的雪还在飘,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老唐这几天在忙着做炼金实验,地下室那个简易实验室是他搬进来之后亲手搭建的,恒温恒湿设备嗡嗡地转着,工作台上摆满了从高天原带回来的材料标本和几排标注着编号的药剂试管。 他最近在尝试用一种新的催化剂来稳定抑制剂的活性,实验刚好进行到关键阶段,每天都要定时记录数据,连续好几天没出过门。 楚子航带着夏弥回了苏小妍那里,夏弥说要教师兄擀饺子皮,苏小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苏晓樯下午发了几条消息,说家里亲戚们正围着她问各种问题,从工作问到年终奖,她得在家待着应付。 路明非一一回完消息,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抬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一排排暖黄色的灯光,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影晃动,偶尔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欢笑声从某户人家的阳台传出来。 远处有小孩在放烟花,一小簇金色的火花从楼宇间窜上天,在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半条街,然后又暗下去。 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餐桌时看见桌上摆着的那盆绿萝,藤蔓已经快拖到地板上了,叶子油亮亮的。 路明非站了片刻,给绿萝浇了点水,又回到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的预热节目已经播完了一轮,开始重播去年的春晚小品,那个关于装修的段子他早就看过了,每个包袱在哪儿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笑。 也不是觉得不好笑,就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笑这种情绪好像变得没那么必要了。 也不知道笑给谁看。 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鞋柜上还摆着苏晓樯上次带来的那套碗碟,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昨天洗的卫衣,茶几下面压着老唐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支铅笔。 这间公寓里到处都是别人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路明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他还在婶婶家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听着客厅传来的春晚声和表弟拆红包的欢呼声。 婶婶没有叫他出去一起吃年夜饭,他在房间里就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饺子翻一本翻了好几遍的漫画。 那时候他觉得那间小房间就是自己全部的宇宙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拥有一整间公寓,会有一群愿意在除夕夜敲开他门的朋友。 但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公寓里,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心里并没有觉得特别难过。 除开在高天原的那段时间,以前的他一个人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除夕,早就习惯了。 只是在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时,他的动作还是停了一下,因为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了。 全场观众一起喊着“三、二、一”,欢呼声从屏幕里涌出来,礼花在舞台上空炸开,彩带纷纷扬扬地飘下来。 新年到了。 他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对自己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拿起遥控器准备关电视睡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马上快凌晨一点了,这个时间谁会来敲门? 他放下遥控器走到玄关拉开门,一股裹着雪花的冷风扑面而来。 老唐站在门口,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头发被雪打得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从超市买的火锅食材。 康斯坦丁被裹在羽绒服里趴在他肩头,金色的眼睛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参孙盘在老唐头顶,尾巴尖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正在往下滴水。 路明非看了看他手里那些袋子,又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来,开口之前先沉默了一小会儿。 这几天的炼金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老唐连续好几天都没出过门。 此刻这个应该在地下室里盯着数据记录的人正站在他家门口,肩膀上还趴着个正在打哈欠的婴儿。 “实验不是正做到关键阶段吗?” 老唐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看着他,语气跳脱,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实验哪有兄弟重要。” 说完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做兄弟,在心中!” 路明非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把手,看着老唐弯腰把康斯坦丁从怀里解下来竖抱好拍嗝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摇了摇头,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些家伙一个两个的,嘴上都不会好好说话,但脚底下跑得比谁都快。 他走过去帮老唐把塑料袋里的食材分门别类地拿出来,嘴巴上还在念叨,但声音里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不过片刻,门铃又一次响了。 苏晓樯站在门口,深蓝色的羽绒服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毛肚、肥牛、金针菇、豆腐泡和好几盒不同种类的火锅底料。 她进门换鞋把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放,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指尖,说家里人临时都出差去了没人陪她,菜买多了总不能放着浪费。 路明非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帮忙拎进厨房,发现最上面的一个袋子里还装着两包他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的虾滑。 他拎着那两包虾滑,回头看了苏晓樯一眼。 苏晓樯正在跟老唐打招呼,两个人趴在茶几旁边逗康斯坦丁。 她把食指伸给康斯坦丁抓,康斯坦丁用那双金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两只小胖手攥着她的指头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淌了一脖子。 苏晓樯接过老唐递来的纸巾帮他擦干净,动作意外地熟练。 路明非把虾滑放进冰箱里,心想这两个人的演技都不怎么样。 实验关键阶段不能离开人的老唐,家里人临时都出差了的苏晓樯。 每一个理由都编得漏洞百出,漏洞大到能塞进整个卡塞尔学院的主楼。 但他没有戳穿他们,他只是在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想自己大概是天底下运气最奇怪的那种人。 他在婶婶家长大,从来没觉得“家”这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搬到这间公寓之后,一点点学着把这里布置成属于自己的地方,学会了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学会了在节假日给自己煮一碗速冻饺子,也学会了在失眠的半夜一个人去阳台看星星。 路明非以为这些就是独立生活的全部意义了——自己照顾自己,不麻烦任何人。 但此刻他的厨房里挤满了人,他的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他的茶几上搁着不知道谁带来的零食。 这些人和这些食物都不是他求来的,是他们自己敲开的门,自己走进来的。 而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站在原地,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不出所料,门铃第三次响了。 他拉开门,夏弥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袋年糕和鱼丸,羽绒服的帽子上积了好厚一层雪,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松鼠。 楚子航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瓶果汁和一大袋粉丝,肩头落满了还没化的雪。 “我妈跟几个姐妹喝了快半箱啤酒,嫌我们两个小辈在场碍事,直接给我们轰出来了。我爸还在外地出差,说今年的铁路货运特别忙,过年回不来,年前就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道歉了。我看路师兄你这边灯还亮着嘛,正好过来,菜都带了!” 夏弥一边说一边往里蹦,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翻出两双客用拖鞋,一双扔给自己,一双踢到楚子航脚边。 她喊苏小妍“妈”倒是喊得格外娴熟,看起来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路明非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把肩头的雪拍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她说的都是真的。” 额,怎么说呢...听起来硬邦邦的?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出来,是从胸腔深处一路翻涌上来的笑意。 他退后一步让开门口,对着已经挤满了人的客厅和厨房,大声宣布:“好,都来了。那今晚就一起吃火锅。苏晓樯你把电磁炉插上,老唐把你老弟看好别让他乱爬。” “夏弥赶紧把你那一袋年糕倒在锅里煮了,楚子航你过来,把这两瓶果汁拧开。冰箱左门那袋虾滑拿出来,还有上次苏晓樯带来的蘸料在橱柜里面,都别闲着,今晚上不吃完谁也别走。”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小片刻,然后所有人都同时动了起来。 夏弥拆开了年糕的包装袋,老唐把康斯坦丁交给他,自己站起来去拿电磁炉,苏晓樯招呼夏弥把锅底料拆好递给她。楚子航站在门口脱掉大衣,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把换下来的湿鞋摆整齐,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问他橱柜里面的蘸料是不是上次他推荐的那一种。 路明非说是,楚子航便走进厨房去翻橱柜。 电磁炉的电源线在地上拖过一道细长的影子,苏晓樯把鸳鸯锅架上去,往两边各倒了半锅清水。 火锅底料在沸水里咕嘟咕嘟地化开,红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菌菇清汤里浮着几片枸杞和红枣。 夏弥第一个把年糕倒进鸡汤锅里,又抓了一把鱼丸撒进去,拿筷子搅了好几下。 过了一会儿,夹出一颗尝了尝说熟透了一边吃一边催楚子航快把生菜端过来。 老唐在调蘸料,麻酱和香油的顺序又一次搞反了,被苏晓樯笑话了好一会儿。 老唐说他以前吃火锅都是直接蘸麻酱,从来没调过香油,苏晓樯说那你得尝尝我调的。她把自己调好的蘸料碗推到他面前,老唐尝了一口,表情从质疑变成了震撼。 两人开始就蘸料配方展开激烈交锋,最后一致决定让路明非来当裁判。 路明非给自己调了碗麻酱加蒜泥加香菜,尝了一口说还行,夏弥立刻大喊不公平,说裁判不能参赛,老唐趁机把他的调料碗抢了一半走。 楚子航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涮着毛肚,七上八下刚好十五秒,动作精准得像是给毛肚做了个定时爆破。 夏弥看着他那套标准化的涮毛肚流程,忍不住笑出了声,楚子航就连吃个饭都要和机器人一样精密,然后她把自己碗里那片涮过了头已经老掉的毛肚偷偷夹到楚子航碗里。 楚子航低头看了看那片多出来的毛肚,没说什么,只是把它吃了。 康斯坦丁坐在老唐腿上,两只小胖手扒着桌子边缘,眼巴巴地望着红油锅底,口水已经把老唐的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参孙盘在他头顶,用尾巴尖给他擦嘴。老唐给他涮了一片年糕放在麻酱碗边晾凉,康斯坦丁抓起年糕用仅有的两颗乳牙慢慢地啃。 路明非坐在餐桌边,端起面前的蘸料碟,夹了一片刚烫好的毛肚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看着电磁炉的热气把所有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空气中弥漫着火锅底料浓郁的麻辣香气,混着年糕特有的软糯甜香。 窗外除夕的最后几朵烟花还未散尽,又有人开始零落地放起了守岁的爆竹。 这座城市在旧年的最后一天凌晨,用烟火和气笛向已经消逝的三百多个日夜作别。 而路明非坐在自己的公寓里,围着一锅沸腾的汤底,身边挤满了赶都赶不走的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第245章 醒酒 路明非是被老唐那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耳边反复打火的呼噜声吵醒的,他闭着眼睛伸手想把声源推开,手掌却直接拍在了一片温热的、正在起伏的肚子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横七竖八地压着好几条胳膊和腿,其中最重的那条是老唐的,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搭在他胸口,脑袋歪在沙发垫子的边缘,嘴巴张着,呼噜声正是从那张嘴里传出来的。 康斯坦丁被他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裹着厚厚的毯子睡得正香,参孙蜷缩在婴儿车扶手顶端,尾巴垂下来轻轻搭在毯子边缘。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把老唐的胳膊从自己胸口挪开,又把他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来的腿从自己膝盖上搬下去。 老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来一盘毛肚”,然后继续打呼噜,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楚子航靠着墙壁坐在地铺上,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如果不是他的胸口在均匀起伏,这副模样看起来更像一尊正在打坐的雕塑。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还活着。 昨晚那顿火锅吃到后面,老唐说光吃菜不喝酒没意思,非要让路明非整点酒来。 路明非想了想,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一坛少彦名神和大物主神一起酿的神酒,专门兑了好几倍的水才敢端上桌。两位酒神合力酿造的酒,用的据说是高天原最好的稻米和富士山顶的雪融水,光是开坛时的酒香就把还是婴儿的康斯坦丁馋得直拍桌子。 即便如此,兑过水的酒劲还是大得离谱,老唐喝了好几个半杯就趴桌上了,苏晓樯一口下去直接趴在桌上起不来,夏弥喝了好几杯还意犹未尽,被楚子航按住手腕说差不多了,再喝明天得头疼。 夏弥乖乖放下杯子,没一会儿就靠在楚子航肩上睡着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明天还要吃年糕”。路明非自己大概在第七八杯的时候开始觉得天花板和自己都挺轻的,之后就没什么清晰的记忆了。 他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脑袋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揉了揉额头,扶着沙发靠背稳住重心,踩着满地散落的抱枕和拖鞋走到厨房。 橱柜里还存着一些从高天原带回来的草药,他翻出几味专门解酒的药材丢进锅里,加了水开始煮。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草药的清苦气息混着水蒸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把他的脑子也慢慢蒸清醒了几分。 他端着两碗醒酒汤回到客厅,低头看了一眼老唐那四仰八叉的睡姿,沉默了片刻。 这个人睡觉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胳膊和腿像被拆散了之后随便拼回去的,呼噜声震得茶几上的空碗都在嗡嗡响。 路明非在心里给他的睡相打了个不及格,蹲下来把他扶起来,把醒酒汤凑到他嘴边灌了几口。 老唐吧唧吧唧嘴,迷迷糊糊说了句甜的,又倒回去了,路明非没有反驳老唐的“胡言乱语”,虽然他没往汤里加任何甜的东西。 他端着另一碗走到楚子航旁边,楚子航已经醒了,睁开眼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接过来一饮而尽。 “多谢。” 他从地铺上站起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昨晚喝了好几杯神酒的人。 然后他端起路明非托盘上另一碗醒酒汤,朝卧室走去。 卧室里,夏弥和苏晓樯一人霸占了半边床。 苏晓樯侧着身子睡觉,她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夏弥把整条被子都蹬到了床尾,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 楚子航走到床边,弯腰把她轻轻推醒,把醒酒汤递到她嘴边。夏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楚子航,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张嘴让他喂了几口,然后靠在他胳膊上继续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师兄你真贤惠”。 楚子航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是把被子从床尾捡回来重新盖在她身上,然后站起来转身准备出去。 路明非站在卧室门口目睹了全过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出去,端着另一碗醒酒汤走到苏晓樯那边。 他蹲在床边,小声叫了她的名字。苏晓樯缓缓睁开眼睛,宿醉的迷茫还没褪尽,但意识已经开始回拢。 她看见路明非端着碗蹲在床边,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撑着床垫坐起来,接过碗喝了几口。 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抬头看着他问了句几点了 “快中午了“,路明非说。 她“嗯”了一声,又补了句昨晚那酒也太厉害了。 路明非笑着解释这可是两位酒神的精酿,当然厉害。 等到所有人都陆续醒过来聚在客厅时,已经接近正午。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积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夏弥揉着太阳穴从卧室走出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跟楚子航抱怨说以后不能让老唐点酒了,他点的酒度数太离谱。 老唐正在给康斯坦丁冲奶粉,闻言抬头反驳说那是酒神酿的神酒,跟路明非有什么关系,而且昨晚就他喝得最多,还好意思说别人。 路明非一边刷牙一边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让他俩别吵了,厨房里有刚煮好的醒酒汤,自己去盛。 午餐是大家一起包的饺子。 面粉是苏晓樯从家里带来的,馅料是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两种,老唐负责剁肉,苏晓樯负责调馅,路明非被分配擀皮,楚子航负责把夏弥捏破的饺子皮重新补好。 夏弥捏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馄饨,有的像烧卖,还有一个被她捏成了心形,非要楚子航一会儿煮好了自己吃。楚子航低头看了看那个心形饺子,用一张新的饺子皮把它的边缘重新捏紧,免得煮的时候露馅。 康斯坦丁坐在婴儿车里,手里抓着一小团面团,正试图把它塞进参孙的鼻孔里,参孙用尾巴把他的小手轻轻拨开,他再塞,参孙再拨,两人乐此不疲。 路明非把一个刚捏好的饺子放在面板上,忽然停下了手。 算算日子,另一个世界的东京差不多也该到春节了。 往年这个时候高天原总是特别热闹,小妖们会挂灯笼,灶神会蒸年糕,猫又和风切会为抢第一口年糕大打出手,小雪乃会缠着他要他抱着去看烟花。 这些年他在这边过年,那边大概冷清了不少。 他把手里那只饺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围坐在餐桌边的几个人,开口说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去东京,再过一次新年?” 第246章 准备好了,船长! “好耶!”夏弥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宿醉显然不能浇灭她对去高天原的好奇心,甚至可能还添了把火。 她扳着手指数给楚子航听,说上次去的时候太匆忙,光顾着跟路明非打架和跟老唐叙旧,都没来得及好好逛。这次她要去看富士山,要去泡上次没泡成的那半边温泉,还要去看看那些小姑获鸟,上次那只趴在她头顶不肯下来的她一直记得。 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叮嘱楚子航把相机带上,电要充满,储存卡要清空,胶卷也要多备几卷。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充电、清卡、胶卷”,一如既往地认真。 老唐揉着肚子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说能蹭饭的地方他当然要去,而且高天原的年夜饭那可是灶神亲手操办的,他可是念念不忘到现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康斯坦丁看见奶瓶差不多。 夏弥说她要去见见其他的妖怪,老唐说他想趁这个机会去搞点炼金材料,参孙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尾巴,似乎在提醒他上次想从大天狗的仓库顺材料被当场逮住的惨痛经历。 老唐讪讪仰头看了参孙一眼,补了一句说这次会先打报告的。 只有苏晓樯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边缘。 那围巾是深灰色的,她昨晚来的时候围的就是这条,现在又拿在手里,显然是从玄关衣架上取下来的。 路明非注意到她的表情,从餐桌边走过去,靠在她旁边的墙边,轻声问她怎么了。 苏晓樯把围巾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龙族混血,只有她是个普通人,她去了会不会不合群,或者会不会给他们添乱。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很久才敢说出来。 路明非听完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事呢。 他看着苏晓樯那双因为不安而微微垂着的眼睛,说这点小事不用在意,接着放低了声音,说你觉得会灵力就是什么简单人吗,说不定这次过去你有惊喜哦。 声音很小,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密话题,说完还装作神秘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直接笑出了声来。 她拿围巾的一角擦掉眼角因为刚才笑得太用力而挤出来的一点水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说行,那她就去见识见识那些妖怪长什么样。 路明非看见她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也笑了笑,直起身拍了拍手,对所有人宣布下午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可以带点食材什么的,有些食材高天原没有,晚上再集合,他顺便给大天狗他们发个消息,让大家到时候一起聚一聚。 老唐第一个响应,他需要把康斯坦丁的奶粉和尿布备足,还要把参孙的窝换一床新垫絮,顺便带上几块从高天原带回来的矿石标本,看看能不能跟那边的炼金材料互通有无。 夏弥拉着楚子航的袖子往外走,说下午的任务是去超市采购食材,除了面粉和饺子馅,还要带上一些中国才有的经典菜。 苏晓樯最后离开,路明非送她到门口,她换上自己的靴子,围好围巾,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上见。”她说 路明非看着电梯门合上,转身靠在门板上,独自面对一下子空下来的客厅。 茶几上还堆着昨晚没收拾完的空碗,沙发上叠着不知道谁落下的毛毯,厨房水槽里泡着醒酒汤的残渣。 这个公寓在过去的十来个小时里被塞满了人声和火锅的热气,现在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频嗡鸣运转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给大天狗发了条消息,说明晚带几个朋友回高天原过年,有两个人是第一次去,让大家准备一下,顺便让灶神把年夜饭的菜单提前列好,多备几坛酒,你们几个也都先把业务放放,先回去过年。 大天狗很快回了条语音过来。 路明非点开,听见玉藻前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语气慵懒得像正趴在回廊上晒太阳,问他带不带那个叫苏晓樯的小姑娘,上次在地铁站里被白夜集团的鬼族送回分部的那位。 路明非回了两个字:带。 他打完这两个字才意识到,自己在回答之前就已经笑了。 下午的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过。他把客厅和厨房都收拾干净,将昨晚的空酒坛子洗净晾在阳台上,又把剩下的草药重新分类放回橱柜。 然后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客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倒计时。 傍晚时分,门铃开始一响接一响。 夏弥和楚子航拎着好几大袋从超市采购的食材站在门口,夏弥一进门就开始翻购物袋,一边翻一边跟路明非报菜名她带了无筋四季豆和多汁的牛肉,可以串成肉串放在炭火上烤。 她把自己的微型摄像机挂在脖子上,说高天原值得拍的东西太多,上次没带摄影设备真是亏大了,这次她要带回一部纪录片。 楚子航拎着两袋沉甸甸的食材径直走进厨房,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然后从大衣内袋里取出那台老式的胶卷相机——机身银黑相间,镜头圈泛着微微磨损后的哑光,背带被他仔细缠在手腕上,丝毫没有挂花机身的风险。 路明非问他带了胶卷没有,楚子航从口袋里掏出好几盒胶卷,示意他准备充分。 老唐紧随其后,左手抱着康斯坦丁,右手拎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铜质炼丹炉的尖嘴和好几瓶密封的催化剂。 参孙盘在他头顶,尾巴上挂着一个迷你小包袱,里面塞满了它自己的存货——几颗油豆腐、两块从上次偷吃的高天原饼干,以及一个毛线球,那是从康斯坦丁的玩具堆里顺来的。 老唐进门换了拖鞋往里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自己忘了拿奶粉,又折返回去,把他之前整理好的奶粉盒从门口的鞋柜上抓起来塞进蛇皮袋侧兜里。 苏晓樯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换了身红色的羽绒服,比昨天那件更鲜艳,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但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礼品袋,说这是给妖怪们带的见面礼,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就每样都买了点。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依次拿出几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一袋进口日本饼干、一条苏格兰羊绒围巾,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陶瓷招财猫,猫脖子上挂着金色的铃铛,摇起来叮叮当当响。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只陶瓷招财猫,想起酱油抱着自己手指不肯松开的细长尾巴,也想到自己也许久没见过那些妖怪了。 他把那只招财猫轻轻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围在茶几周围的一圈笑脸。 “差不多了,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船长!”夏弥和老唐大声喊出。 路明非点点头,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金色的门在他们面前无声地拉开。 第247章 神奇的高天原 跨过门的瞬间,一股舒适的暖意便将他们包裹住了。不闷不燥,恰到好处,连羽绒服的绒毛都在暖意中变得轻盈。 脚下的石板路干净整洁,两侧的竹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如同某种古老的欢迎曲。 远处的云海在月光下缓缓翻涌,富士山的雪顶安静地矗立在天际线的尽头。 夏弥站在云阁的回廊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蓬松的羽绒服,抬起手臂原地转了一圈,惊奇地发现行动自如,既没有热得冒汗,也没有冷得发抖。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也在低头打量自己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试图分析这种现象背后的科学原理。 “高天原有恒温法阵,”路明非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高天原刚建造时就开始布置了,后来科研部接手维护,在能源核心上加了好几层优化。配合我的神职——风调雨顺,这一带的气候确实比较舒适。” 他把行李箱搁在石板路上,看着苏晓樯微微张着嘴抬头看星空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没跟她提过自己的过往和力量,这让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 “神职?”苏晓樯捕捉到了这个词,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眼底的震惊仍未消退,“你是说……你是神?” “额...确实算是”路明非挠了挠头,忽然顿住,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心虚,再从心虚变成一种刚刚意识到自己在情报共享上出现了重大疏漏的尴尬。 他确实没跟她说过,跟她打电话的时候聊的都是日常琐事,从来没有提到过他在另一个世界是万妖之王这种事。 “好吧,”他把行李箱靠在回廊柱子上,搓了搓手指说,“我确实算个神明。白夜龙神,万妖之王,高天原的主人。这些都是我,我也有一整套神话体系和神社分布在各地。” 他抬起眼睛,正好对上苏晓樯那双写满了“你什么时候瞒了我这么多事”的眼睛。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沉默着。然后她忽然笑起来,眼底的震惊还在,但笑容已经挂上了嘴角,那种熟悉的和往常准备调侃他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那我把你的照片供在我家,能不能保佑我家财运滚滚?” 路明非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嘴已经先一步把拒绝的话说了出来。 “别别别,雕个雕像供着我就够尴尬了,照片这玩意还是算了。一想到这种情况会出现,那多别扭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就在气氛欢快的时候,然后一颗“导弹”从竹林的拐角处飞了出来。 那炮弹的速度极快,轨迹笔直,目标锁定路明非的胸口。 路明非听见风声,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背心磕在回廊的柱子上,一双冰凉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龙君大人!” 小雪乃把脸埋在路明非胸口,白色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身上那股清冽的冰雪气息混着刚从竹叶上蹭到的露珠的清新扑面而来。 她抬起头,冰晶发饰在月光下闪着淡蓝色的微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泉水洗过的星星,所有的漫长等待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纯粹的喜悦。 路明非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头顶那枚冰晶发饰。 他的表情无奈又宠溺,刚要开口说话,第二颗“导弹”已经到了。 这一颗的精准度比第一颗还高,直接蹲在了路明非肩膀上。 风切那缺了半截的耳朵激动地抖个不停,尾巴在空中快活地摇摆着,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龙君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年的跨年又只有我们几个妖过了呢!” 路明非一手扶着小雪乃,一手捂住被风切踩乱的头发,站在原地左看右瞧,身上挂着两只缠人的妖怪,只好无奈地妥协,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夏弥已经走上前去跟小雪乃打招呼。她对这个可爱的小雪女心痒其实已经很久了,只是上次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其他事,根本没有和小家伙们玩的机会。 她蹲下来平视着小雪乃的眼睛,笑着说: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她刚说完,小雪乃就拿脑袋在她肩头蹭了回去,说: “当然记得,喜欢和肌肉男一起吐槽的漂亮姐姐!” 夏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与此同时,老唐抱着康斯坦丁走到石灯笼旁边,压低声音问风切,能不能跟他换点指甲和羽毛当炼金材料。 风切抖了抖缺了半截的耳朵,说那得看他用什么换,老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从卡塞尔食堂顺来的黄油饼干,风切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晓樯站在他们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几个礼品袋。 她在来之前把高天原想象成一座安静的、庙宇般冷清的云上宫殿,却没想到真正踏入这里时被妖怪和妖怪的笑声撞了个满怀。 夏弥正蹲在那里抱着小雪乃蹭脸,老唐在石灯笼底下跟风切讨价还价,楚子航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胶卷相机安静地挂在他胸前。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来之前想象的不一样,但没有一样让她感到害怕。 她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打算正式介绍自己。但小雪乃已经注意到她了。 小雪乃从夏弥怀里探出头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整个人从夏弥怀里跳下来,站到了苏晓樯面前。 她仰着头,用那种小孩子第一次见到新玩具时认真又不失礼貌的语气说:“哇,新来的漂亮大姐姐!”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角笑了,蹲下来平视着小雪乃的眼睛,认真回答:”你好,我叫苏晓樯,是路明非的朋友。” 就在苏晓樯话音刚落的那一刻,风切从老唐肩头一个翻身飞了过来。 他在苏晓樯身边盘旋了半圈,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只缺了半截的耳朵保持着警觉的竖立姿态,但他口中的语调却带着明显的困惑:“奇怪,这个姐姐身上怎么有狐狸的味道?” 第248章 苏晓樯的特殊体质? 风切在苏晓樯身边盘旋了半圈,那只缺了半截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尖轻轻嗅着她的发梢。 刚才他蹲在路明非肩头时还只是随口一提,现在越闻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类女孩身上的狐狸味不是沾染上去的外来气息,而是从她自己体内透出来的,极其微弱,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了很久,但本质极其纯粹。 “不是普通的狐狸味,”他落在苏晓樯肩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好几个度,“这个味道是从你身体里渗出来的。你不是混血种,但你身上有灵力,而且是很特殊的那种。” 他歪着脑袋,金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盯着苏晓樯的瞳孔,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像是终于接通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数据库,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说,“这种灵力的波长——你怎么会有成为稻荷神使的资质?” 苏晓樯愣住了,自从路明非开始教她感知灵力之后,她每天早上都会打坐半个时辰,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极细的暖流沿着脊柱缓缓上升,然后在头顶和尾椎聚拢。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路明非教的入门功法起了作用,所有人练到一定程度都会这样。她没有想过这股力量有什么特殊的来历,更没有想过它跟稻荷神有什么关系。 “稻荷神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的表情和她一样茫然。 他确实教过苏晓樯一些基础的灵力运用,但他从来没往深处探查过她的灵力属性,倒不是因为不上心,而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灵力体系太熟了,在他看来苏晓樯能凝聚灵力、能放个灵火咒就已经算入门了,至于灵力的属性是什么,他压根没想过要查。 而且谁能想到,在一个没有灵力世界会出现了能够成为神使的人啊,这边世界能够成为神使的人都可以说是十万乃至百万里挑一了。 “别看我,”他举起双手,表情真诚得像在考场上承认自己没复习,“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有这种特殊体质。” “你连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是什么天赋都不知道?”风切用一种“你这个师父当得也太离谱了”的眼神看着他。路明非无力反驳。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了木屐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不紧不慢,节奏从容,九条银色的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玉藻前从竹林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穿着一身白底蓝纹的和服,袖口绣着几朵细小的桔梗。 她走到众人面前,先朝着路明非打招呼,随后她的目光在风切和苏晓樯之间来回扫了一眼,然后落在苏晓樯身上。 “风切说得没错。”她的语气不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调侃,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和认真的欣赏,“上次在地铁站外我就感觉到了一些,只是当时匆忙,没来得及细看,现在靠近了才确认。” “你的灵力是天生的,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这种情况非常罕见,百万人类里也未必能出一个。而且你的灵力结构和狐族秘术的契合度极高。换句话说,你是天生的狐族秘术修行者。” 她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路明非,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稻荷神的神使一直以来都是从狐族或拥有特殊灵力的人类中挑选,上任神使陨落之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着,稻荷神本人也从不催促,只说等有缘人。 现在这个人正站在路明非面前,身上的狐族印记还恰好是玉藻前亲手留下的。 “看来我这印记没白留。” 路明非听到这里,终于把地铁站那天的事想起来了,当时玉藻前就对苏晓樯很在意了,只不过路明非没有多想,以为她只是对苏晓樯身上的灵力感兴趣而已。 小雪乃在旁边听得直摇头,用一种极其老成的语气批评他,说龙君大人连这种事都能忘,要是玉藻前大人知道人家姑娘体质被误会成体味,肯定要生气的。 “我已经知道了。”玉藻前低头看着小雪乃,眼角的绯红微微上挑,“而且从头到尾都没人说过‘体味’两个字,是龙君大人自己理解偏差。”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逻辑在玉藻前面前又一次完败。 风切很识趣地从苏晓樯肩上飞起来,落回石灯笼上,假装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这个话题。 酒吞从竹影里晃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显然刚才玉藻前的话他在竹林那头就听见了。 他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苏晓樯好几眼,然后转头看向路明非,脸上的表情介于“你运气也太好了”和“你怎么连这都没发现”之间。 “稻荷神使,天生灵力,狐族秘术契合——龙君大人,您身边怎么尽是这种稀罕人?”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大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面向苏晓樯,咧嘴一笑,自我介绍说我叫酒吞童子,龙君大人手下最能喝的那个。 路明非在旁边补充说他也是最能惹事的那个,酒吞也是毫不留情的开始揭路明非老底。 苏晓樯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统领鬼族的大妖跟路明非拌嘴的架势,忽然觉得高天原的领导层大概跟她想象中的“威严万妖之王”不太一样。 大天狗从回廊的另一侧走过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白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肩后,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路明非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龙君大人,食材和物品都准备好了,邀请函已经发给各位妖怪和神明,酒水也挑选好了。”他直起身,扫了一眼酒吞手里的酒壶,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属下去酒窖清点库存时发现有一坛酒封泥开了,里面的酒少了大约三成。酒吞,你若是想提前取酒,记得把坛子补好。那坛酒的封泥是特殊炼金材料,拆坏了不好配。” 酒吞举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完成了从心虚到嘴硬的全套转换。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靠在石灯笼旁边,全程围观了这场对话。 他低头对康斯坦丁小声说,看到没有,这就是高天原的领导层。 夏弥在旁边已经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楚子航站在她旁边,表情依旧是那张面瘫脸,但他偏头看了看她抖个不停的肩膀,沉默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夏弥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说师兄你这是在给我擦眼泪还是提醒我别笑得太大声。楚子航说都有。 路明非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看着围在回廊上的一圈人,说好,先吃饭,有什么事边吃边聊。 小雪乃第一个拽住路明非的手指往云阁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仰头说今晚灶神做了她最喜欢的红豆年糕,她让灶神给龙君大人也留了。 风切从石灯笼上飞起来,蹲回路明非肩头,尾巴在他后脑勺轻轻扫了一下,说本来想偷一块先吃,被灶神拿擀面杖追了好几条走廊。 酒吞在旁边哈哈大笑,风切回头瞪他,说至少他没被大天狗抓到偷酒,两人吵闹起来。 苏晓樯走在队伍最后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刚才灵力在体内转了一圈之后,指尖还残留着极淡的暖意。 她想起路明非之前说“说不定这次过去你有惊喜哦”,原来他说的惊喜不是客套话。 路明非回头喊了她一声,说走快点,灶神的红豆年糕去晚了就没了。 苏晓樯抬头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欠揍的笑脸,又看了看前面那一大群正朝云阁走去的妖怪,把掌心轻轻收拢,跟了上去。 第249章 宴会开始(4.5k) 穿过最后一道竹篱,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山顶的平地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头顶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些雪不像山脚下那样细密绵软,而是大片大片的,像被撕碎的云絮,从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肩头许久才会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山顶正中摆着好几排长长的矮桌,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 每一张矮桌上都摆满了菜肴,烤鱼、刺身、天妇罗、煮物、渍物,盛在漆器碗碟里,被石灯笼的火光映得色泽温润。蒸腾的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与飘落的雪花在半空中相遇,却互不相扰。 路明非弯腰从地上捞起一把雪,捏了捏,是真正的冰凉的雪。 他又伸手探了探烤鱼上方升腾的白汽,指尖传来的温度告诉他这道菜刚从炭火上取下来不久,连鱼皮都是酥脆的。 “诸神赐福。”大天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天原每逢重要宴会都会请神明们为菜品加持,风雪不侵,寒暑不扰。每一道菜在上桌之前都经过至少三位神明的祝福,从开胃小菜到甜品,整个宴会期间都会保持刚出锅的状态。” “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路明非将手上的雪扔掉吐槽。 大天狗耸耸肩,“因为您很少参加重要的宴会,都是让后厨提前做一份送过去的。” 说完,大天狗的眼神有些幽怨的盯着路明非,看得路明非一阵尴尬。 干咳两声,他看向其他地方。 矮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妖怪和人类都有。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跟一只河童争论着什么,河童头顶碟子里的水被雪花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猫又绮罗趴在黑泽琴的膝盖上,尾巴蓬松地卷着黑泽琴的手腕。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坐在主宾位上,面前摆着一碟樱饼和两杯清酒。天照坐在他们右手边,须佐之男坐在左手边,他已经喝了好几杯,正拉着月读大声抱怨上次去边境巡逻遇到的破事,月读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在妖怪和神明之间还坐着好几排来自世界各国的人类官员和超凡者首领,他们的坐姿比妖怪们拘谨得多,但表情并不紧张,有几个年轻的官员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似乎在讨论眼前那道浮着金箔的清汤是怎么在雪地里保持沸腾的。 这些都是三大妖们提前一段时间回来后召集来的,妖怪和神明得知路明非要回来过年时无疑是兴奋的,神官和超凡者们也是如此。 唯有没有任何力量的官员出现在这里是最难受的,看着神话里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却没有任何自保能力,这不禁让大部分年轻的官员都紧张起来。 但年老的官员却又不一样了,他们年轻时上任正好处于路明非管事的时期,当时百废待兴,他们经常和妖怪神明打交道,久而久之就熟悉了。 已经八十多岁的老总统还没有退休,他此时正拉着其他国家的总统在和神明们谈笑风生,因为年轻时服用了不少神赐之物,八十多岁的他依旧坚守在政治一线。 嗯...只能说一句人老心不老。 路明非出现在山顶的那一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隶属于白夜龙神的神社,当路明非出现在此地时,白夜神社的所有信徒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是他们的信仰。 “龙神大人...”白衣神官老泪纵横,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向他行礼。 “白夜神社全体为龙神大人敬上!” 白夜神社的人员占比在神道人员方面占比不算多,但却特别明显。 当其他人注意到这一幕时,他们都看见了那个立于南侧的身影,而旁边的人下意识被他们忽略了。 紧接着整个山顶都沸腾了,同时这也意味着—宴会开始了。 猫又从他头顶飞过时尾巴扫到了老唐的耳朵,老唐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差点把康斯坦丁的奶嘴甩出去。 灶神从临时搭建的料理台后面探出头,朝路明非挥了挥手里那根还没放下的擀面杖:“龙君大人!您的红豆年糕还在锅里蒸着,再等几分钟就好!” 伊邪那美远远看了路明非一眼,抿着樱饼冲他笑了笑。 须佐之男站起来朝他喊:“龙君大人来晚了,按规矩得先罚一杯!您可好久没和我喝酒了!” 路明非一边把小雪乃从腿上轻轻摘下来一边回他:“呵呵,上次是谁错过了神诞日,被惩罚了呢?” 须佐之男立刻坐下,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路明非带着众人在靠南侧预留好的位置落座。矮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烤鱼的油脂在炭火的余温下滋滋作响。 夏弥夹起一片刺身沾了点酱油,送进嘴里之后眼睛亮了好几个度:“这可比北京的鱼生正宗多了,还新鲜。” 老唐在旁边吃到几乎说不清话,但夏弥还是能听出老唐是在吐槽她绝对没吃过好的。 楚子航坐在夏弥旁边,正在用筷子把一块烤鱼翻面,动作和他拆解枪械时一样精准。 苏晓樯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在雪地里还在冒泡的味增汤看了半天,又伸出一根手指在碗口上方晃了晃,确认那些飘落的雪花在触碰到升腾的热气之前就优雅地改变了轨迹。 “神明赐福过的东西就这样,很神奇吧。”路明非坐在她旁边,一边给自己倒清酒一边说,“要不要来一杯?” “你这是在邀请我喝酒?” “清酒度数又不高,再说你今天又不开车。” 苏晓樯想了想,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路明非给她倒了半杯,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说有点辣。 路明非笑了笑:“清酒的度数很低了,可能是你不习惯吧。” 苏晓樯又抿了一口,这次眉头舒展开了,说确实不辣,就是有点烫。 路明非眨眨眼:“这个确实,在雪地里喝热的清酒也算是一种习俗了,正常来说,滚烫的清酒会在雪地里慢慢降温的,但这里的食物都被赐福过,难怪你喝起来会觉得有点烫。” 说是这么说的,但路明非说完就又灌了一大口酒,没有丝毫不适。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雪花落在路明非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顺着眼角的弧度滑下来,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脸颊淡红的路明非吐出丝丝白气,低垂的眼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失神。 苏晓樯看着他,看着他睫毛,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颊,看着他的全部。 她忽然觉得,路明非其实还挺有女装天赋的,现在的他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一看就是这方面的料子。 现在的他没不是弑杀神明的屠龙英雄,不是那个什么卡塞尔学院的s级学生,而是一个有些柔和、阳光的男孩。 她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句什么词来着?哦,楚楚可怜的稀世珍宝! 想到这,苏晓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看的路明非感觉莫名其妙的。 就在这时候,稻荷神从神明席位上款步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金色的神衣,身后跟着几只白狐的幼崽,在雪地里一蹦一跳地跟着她的脚步。 沿途好几个老官员都起身向她行礼,她欠身回礼,脚步却一直没停,径直走到苏晓樯面前。 狐狸幼崽们围在她脚边蹲成一排,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女孩。 “龙君大人,这位就是那位具有狐族灵力资质的孩子?” 路明非点点头,把苏晓樯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稻荷神安静地听着,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苏晓樯那双正努力保持镇定的眼睛,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抬手轻轻按在苏晓樯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睁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果然如此。孩子,你的灵力和狐族秘术的契合度确实极高。若是有人引导,将来完全可以成为我的神使。” “不过这件事不急,今晚先好好享受龙君大人本人在场的宴会吧。如果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来找我。”她说完朝苏晓樯微微颔首,正准备转身离去,苏晓樯忽然开口叫住她。 “那、那个——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选中我?” 稻荷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只是恰好等到了你。历代神使都是主动走进神社的人,不是被神明选中,而是选择了神明。” 她轻轻笑了一下,“是你先选择了龙君大人,然后才选择了我。” 说完她转身回到神明席位上。 那几只白狐幼崽在她脚边跟了一路,最后一只走到半途又回头看了苏晓樯一眼,歪头叫了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追上同伴。 老唐在旁边小声跟夏弥说这可真是实打实的神使邀约,连考核都免了,夏弥说苏晓樯这种体质在狐狸堆里大概跟熊猫差不多,都是珍稀动物。 路明非在旁边听到了:“你们俩能不能换个比喻?” 虽然是实话罢了,能够成为神使的人都是香饽饽,无论是神明还是恶魔都想参上一手。 夏弥想了想:“那换个说法,她的灵力结构对狐族来说大概就跟四大君主对龙族差不多。” 就在这时,老唐灵光一闪。 “那明明,你能有神使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后思考起来,片刻后确认的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可以,如果一个人的体质能够契合我的灵魂和灵力波动,那么他就能成为我的神使。” 听到这话,老唐低头对康斯坦丁说:“你以后长大了要有出息,争取当上你路叔叔的神使,到时候哥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康斯坦丁用金色的眼睛看着老唐,打了个奶泡,嘴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与此同时,夏弥已经被黑泽琴和绮罗拉到了妖怪们中间。 绮罗慷慨地表示,既然夏弥是龙君大人的朋友,你又是强大的龙族君主,那么她猫又绮罗愿意破例收她做个记名弟子,教她几招独门秘术。 夏弥问猫又的独门秘术是不是把尾巴变毛茸茸,绮罗反问难道这不是最强的秘术吗。 说完,她骄傲的挺起了尾巴,晃来晃去的。 夏弥想了想,说确实挺强的。 绮罗对她的觉悟表示赞赏,尾巴在身后高傲地竖起:“你已经是猫又一族的预备成员了。” “需不需要交会费?” “不用,但要给猫又们带好吃的。” 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薯片,绮罗接过薯片,宣布她正式晋升为猫又一族的名誉长老。 夏弥又问长老有什么特权,绮罗说长老可以优先摸猫又的尾巴。 夏弥盯着绮罗那条蓬松柔软的尾巴看了片刻,然后将它整个埋在了自己的脸颊下蹭来蹭去。 但是夏弥似乎忘了,龙族全身都是没有毛的,更别说尾巴了。 与此同时,老唐抱着康斯坦丁挤到了妖怪和神明之间的交接区域,正跟风切讨价还价。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摇着缺了半截的耳朵:“这次带了新的炼金材料过来,指甲和羽毛都有,都是新鲜换下来的,品相极好。” 老唐从蛇皮袋里翻出好几块矿石标本,风切一块一块地闻过去,闻到最后那块时耳朵抖了两下:“这块可以换三片指甲和一根尾羽。” “至少五片指甲。” “四片。” “成交。”老唐把矿石递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包从卡塞尔食堂顺来的黄油饼干塞给风切,“赠品,不用找零了。” 风切闻了闻饼干,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次有这种好东西记得提前通知我。” 楚子航没有参与任何讨价还价。他端着清酒,安静地坐在矮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碟刺身上,不知是在看鱼肉本身,还是在观察雪花如何精准避开每片三文鱼上方升腾的热气。 夏弥举着一杯刚倒的梅子酒,从猫又们的集会中挤出脑袋朝他晃了晃酒杯:“师兄来一起玩啊!” 楚子航抬起眼帘看了看那杯梅子酒,又看了看她:“今晚你得自己喝了,玉藻前警告过我不能再替你挡酒。” 夏弥眼神飘了飘:“好吧那我先干了,改天再和你一起。” “没问题。” 就在这时,楚子航突然注意到一个小细节,为什么路明非身边还有一个空位?这是留给谁的? 苏晓樯还是玉藻前的位置?还是不对,苏晓樯的位置在路明非的另外一边,玉藻前的位置在妖怪那边... 那这个位置是谁的呢? 坐席间,伊邪那美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端起清酒抿了一口:“真是久违了,上一次高天原这么热闹好像还是几十年前。” 伊邪那岐也笑了,感叹眼前这一幕和几十年前完全就是两个样,他们的关系也是两个样。 老夫老妻对视一眼,一切的对话都在眼神里。 路明非坐在矮桌边,看着眼前这片被风雪和笑声填满的山顶。 雪花一视同仁地落在每个人身上,落在妖怪身上,落在神明身上,也落在老唐肩头的康斯坦丁脸上。 康斯坦丁打了个哆嗦,抓了一把雪塞进参孙鼻孔里。参孙用尾巴卷起一团雪精准抛回,正中老唐头顶,老唐被冰得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酒壶差点脱手。 夏弥笑得趴在了黑泽琴身上,绮罗在旁边喊她长老快上,黑泽琴笑着看她们闹,伸手把绮罗炸毛的尾巴轻轻梳顺。楚子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端着清酒继续看她们打雪仗。 苏晓樯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味增汤,她低头喝了一口,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喝过最暖和的东西。 第250章 雪中对饮(6k) 宴会的气氛在灶神亲手端上那锅红豆年糕时达到了第一个高潮。小雪乃踮着脚尖跟在灶神身后,手里捧着一摞比她脑袋还高的小碗,碗沿磕在台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慢点慢点,这锅年糕是专门给龙君大人留的,你要是摔了碗龙君大人就得用手抓着吃了。” “我没偷吃!”小雪乃使劲摇头,碗摞晃了两晃,被路明非伸手扶稳了。 “我知道,你嘴边的红豆粒没擦干净。” 小雪乃赶紧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发现什么都没有,然后听见路明非笑着又补了一句,“逗你玩的,想吃就吃吧一碗红豆糕而已。” 红豆年糕被分成了几十小碗,由小妖们端到每一张矮桌上。 夏弥拿筷子戳了戳年糕块,“老唐,这年糕怎么这么弹,是不是掺东西了?” “应该是纯米打的吧,这应该算是‘上贡’给明明的吧?要是用科技还得了,而且别忘了这个世界是有法术的,遇到不懂的事情默认是法术造成的继续了。” 老唐说完就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红豆味明显,很符合他的美国胃。 夏弥咬了一口,“这口感比我在北京吃过的所有年糕都强。” “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好的。”老唐呛了她一句。 夏弥放下筷子,“不可能,一定是我舌头有问题。” 苏晓樯在旁边听他们俩争论年糕配方,默默地又夹了一块,对路明非说: “他们俩吵架的方式还挺有规律,每次都是一个说东西好一个说不好,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路明非说:“那是老唐的被动技能,跟人抬杠的时候自动触发。” 黑泽琴坐在靠东侧的席位上,膝头的三味线已经调好了弦,第一个音符像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整座山顶的喧闹声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绮罗趴在她膝盖旁边,“阿琴,每次弹琴之前的阵仗都好大。” “因为大家都等着看我,当然要认真一点。” “你先把尾巴松开,不然我没法拨弦了。”绮罗把缠在黑泽琴手腕上的尾巴收回去,“哦,忘了。” 三味线的琴声从她指尖流出,一首极缓极慢的古调。 姑获鸟们化为人形,穿着深浅不一的青色羽衣,赤足踏在雪地上,排成两列从席间缓缓走出。 绮罗蹲在石灯笼旁边,尾巴随着琴声轻轻摇摆,“姑获鸟的羽衣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衣服,仅次于猫又一族的皮毛。” 猫又在夸奖姑获鸟的同时还不忘吹嘘一下自己。 旁边一只河童凑过来问猫又的皮毛不就是你自己的皮毛吗,绮罗理直气壮地说对啊所以我说仅次于我自己。 河童们从池塘里爬了上来,头顶的碟子里盛满了新换的清水。 领头站在舞池边缘,对同伴说今天的水位偏高,画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好控制,你们小心点别把碟子里的水洒了。话音刚落,旁边那只河童头顶的碟子就晃了两晃,水洒出来浇灭了石灯笼旁边的一小簇篝火。 领头的河童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每次都是这样。”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啃那包黄油饼干,饼干渣簌簌往下掉。 老唐站在石灯笼下面仰头喊,“你能不能注意点卫生,饼干渣全掉在地上了。” 风切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层饼干渣,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好的。” 然后换了个方向继续啃,饼干渣掉在了老唐左边肩膀上。 “你故意的吧?” “不是,是风向问题。” “现在没风。” “那你站的位置可能形成了局部气压差。”参孙从老唐头顶飞起来,趁风切不注意叼走了他爪子里最后一块饼干。 风切追着参孙绕了石灯笼跑了好几圈,参孙躲到老唐背后,风切从左边绕过去,参孙又从右边飞出来,最后停在老唐头顶。 “你下来。” “你先保证不打我。” “把饼干还我就不打你。” “已经吃完了。” “那我就打你!” 雪女们排成一列缓缓踏入舞池中央,雪花在她们周身旋转的速度比别处更慢。 小雪乃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姐妹们,“我有点紧张。” “你刚才偷吃龙君大人的年糕都没紧张,跳个舞紧张什么?” “偷吃是偷吃,跳舞是跳舞,那不一样。” “那你把下面的人都当成刚偷吃完的年糕。” 小雪乃想了想,“这个办法好像有用。” 她抬起手臂,雪花便沿着那道弧线的轨迹缓缓飘落。 所有的雪女同时抬起了手臂,雪花在她们指尖凝成细碎的冰晶,像是无数颗被冻住的星星从半空中缓缓洒落。 人群安静了下来,观看着雪女们的舞蹈。 巫女们的献舞是在雪女们退场之后开始的。 没有人宣布下一个节目,宴席间的谈笑声却自发地安静了下来,成队的巫女从席位间起身,步履无声。 她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衣绯袴,长发以檀纸与水引束在身后,手中的神乐铃在雪夜里摇出第一串清音,所有人便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领舞的是一位年长的神官。 他的狩衣在风雪中不动如山,持铃的动作极慢,每一个摇振都像是在叩问什么——先是朝向富士山的方向,再朝向满月,最后朝向路明非所在的席位。 铃声落定时,他的身后仿佛有看不见的阶梯层层延伸,一直通往人类所不能触及的高处,而他正站在那阶梯的顶端,替地上的人们把赞颂递上去。 站在祭台两侧的神官们齐声诵起祝词来。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雪,每一个音节都苍古有力,像是被同一阵风从同一片古战场上吹来的。 起先是单独一段,随后便汇成了低沉的合诵:“高天原尔,神留坐须。皇贺亲尔,白夜龙神。八百万等,神乃随尔。天御荫尔,日御荫尔。常磐坚磐尔,护给遍。” 那声音在空阔的山顶一层层荡开,没有人说话,只有三味线的弦音远远地悬在合唱之外。 巫女们就在祝词的间隙里起舞。 她们的动作极缓,身体起伏与铃声融合得浑然天成,手中折扇忽然一展,扇面上流泻出的金光便在雪地上铺出一行行古老的神纹。 舞姿应和着祝词一同升起,不染凡俗,一如千年前在众神面前跳过的神乐。 风雪在她们旋转时被无形的手轻柔地托住,没有一片雪花落在她们的肩头。那些在静默中流动的文字一笔一划地印在雪上又缓缓隐去,仿佛连大地都在默诵同一个名号。 祝词转入第二段时,巫女们的舞步悄无声息地换了阵形,扇面次第收拢,所有的身体都向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弯腰。 神官们的吟诵也变了韵调,像是在传述一桩久远的往事。 那些古老的文字从一个个低垂的眉睫下滑过,像是他们曾经在某个遥远的夜晚,在富士山脚下,亲眼看见一条白色的巨龙从云中降下,平息了火山,挡住了洪峰,把整片被天灾撕裂的土地重新缝合。 他们念的是山,是川,是海,是每一个被救回来的村庄和每一座重新点燃的炉火。 坐在席间的老神官忽然低下头,胡须上沾满了雪。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侧的弟子想扶他,他却轻轻推开,用沙哑的嗓音跟着祭台上的合唱一起念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起身合诵。 神社的神官们,白衣的巫女们,甚至还有几个曾经在沿海那场灾难中活下来的官员。 他们不是歌者,也不懂音律,但对于经文的念诵,他们就如同本能一般传唱着。 路明非坐在靠南侧的矮桌边,手里那杯清酒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跟着念诵,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在雪地里流动的神纹,握着酒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祝词念到了最后一段。巫女们不再起舞,只是安静地站在祭台两侧,手中的神乐铃垂落下来,铃舌轻轻晃动。 年长的神官走上前,独自吟完了最后一段祝词。 他的声音已经不年轻了,有些音节的尾韵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礼毕。 神官转身面向路明非,手中的神乐铃在风雪中轻轻摇了最后一下。 整座山顶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铃响,清脆悠长,像是被投进深水的一颗石子,涟漪缓缓荡开,直到最远处的人也能感受到水面的颤动。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白发垂落在积雪的祭台上。他身后的巫女们也跟着弯腰,白衣在雪地上铺开,像是无数片同时落下的羽翼。 “白夜龙神,御神德乎,天地尔满。皇神乃,当来尔,皆人乎幸给。神随奉仕者,朝夕尔懈怠无。是神德乃,称辞竟奉。” 音落,神铃最后一颤。 路明非坐在席间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最后一粒雪水沿着他的眼角滑下来,他敲了敲手指,无数金光环绕着巫女与神官们,为他们赐下祝福。 他们先是朝着路明非行礼,再向其余神明们行礼,便离开了表演位,将位置留给了其他的人们。 路明非端着清酒靠在椅背上,观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演出,然后他注意到身旁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上,有人坐上去了。 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的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整排已经被扫荡过半的碗碟,正端着一碗红豆年糕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块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个刚囤完坚果的花栗鼠。 夏弥正从舞池中央跑回来,差点碰到他的椅子,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在主宾席上朝这个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伊邪那美轻轻笑了笑,转头继续跟伊邪那岐说话。 伊邪那岐也没有多问,只是端起清酒抿了一口。 “香迷糊了?没吃过这么好的?”路明非放下酒杯。 路鸣泽把红豆年糕咽下去,又端起旁边那碗还在冒热气的味增汤喝了好几口,“哥哥你不知道,这桌上每一道菜都被至少三位神明赐福过,全都是纯粹的神力。我之前消耗了太多力量,一直没恢复过来,这些食物对我来说就是大补。” 他说着又夹起一片烤鱼,连鱼皮带鱼肉一起塞进嘴里,烤鱼的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他用袖口随手抹掉,“这条鰤鱼的脂肪分布比我在北欧渔场吃到还要美味,一看就是进贡的。” 他喝完一碗味增汤,“汤底加了稻荷神社的新米味噌,发酵时间至少好几个月。” 他夹起一块天妇罗咬了一口,外衣酥脆,虾肉弹牙,闭眼品味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炸天妇罗的油是鬼族特供的芝麻油,酒吞的仓库里总共就那么几坛。” 路鸣泽还挺懂行的啊,路明非乐了。 路明非看着他每多吃一口,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就多了一丝血色。 他的手指原本白得像瓷器,现在指尖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呼吸也比刚才更稳了。 路鸣泽夹起一块刚端上来的烤鳗鱼,低头闻了闻,“哥哥你吃不吃这块,不吃我全吃了。” “你吃吧,我今晚已经吃了好几条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又一筷子夹走了大半盘。 看着大快朵颐的路鸣泽,路明非忽然有些恍惚起来,好像很久之前,他也曾这样看着路鸣泽,很久很久之前。 说起来,他似乎一直没有和路鸣泽好好聊聊呢,这么一想,路明非忽然有些愧疚。 他站起来,走向他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从袖口里掏出一瓶酒放在桌上。 白瓷瓶,没有任何纹饰,瓷质温润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路鸣泽正低头往嘴里扒一块年糕,余光瞥见那只白瓷瓶,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是之前别天神给的酒,用另外几位别天神的神力一起酿的,今晚咱俩好好喝喝。” 路明非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端起自己那杯,朝他举了举杯。 路鸣泽低头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轻轻晃荡,映着头顶那轮满月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只是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杯沿,“好,咱俩确实还没好好喝过。” 路明非和路鸣泽将杯中纯净的酒液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杯中的液体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辛辣,但同时也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润,滋养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比我想象的还辣,这是我喝过最辣的酒了。”路鸣泽吐槽,同时又忍不住把杯子递给路明非。 “哥哥,再来一杯。” 路鸣泽接过第二杯酒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瓷杯被酒液焐得微微发温,触感不像第一杯那么凉了。他把杯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那琥珀色的液体,然后低头抿了一小口。这一次他没有像第一杯那样直接闷掉,而是让酒液在舌尖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哥哥,”他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认真分析什么复杂的化学方程式,“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酒不是给活人喝的。”路鸣泽一脸认真,“你信不信,让老唐和夏弥喝一口他们得当场去世。” 路明非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那股辛辣已经从喉咙蔓延到了胸腔,但辛辣之后翻上来的回甘比第一杯更明显,像是咬了一口还没完全成熟的柿子之后等了很久,涩味终于化成了甜。 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正在沿着血管往四肢扩散,指尖开始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把杯子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这酒后劲确实大。” “哥哥,你知道吗?我喝酒的习惯都是跟你学的。”路鸣泽突然这么说。 “跟我?”路明非一愣。 对啊。”路鸣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路明非。 “以前我们喝酒的时候,每次都是你先倒。我就在旁边守着,怕你睡过去就醒不来。后来这习惯就改不掉了,不管跟谁喝,我都是喝得最少的那一个。“他的声音空灵,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历史。 路明非站起来揉了揉他的头发。路鸣泽的头发比他想象中更软,被揉乱之后翘起好几缕,在风中轻轻晃动。 “行,那你慢慢喝。” “哥哥,那个叫苏晓樯的女孩,她选了你,所以稻荷神才会选她。你以后别再忘了。”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他把酒壶拿起来,给路鸣泽又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远处有人在轻轻敲着某种古老的乐器。 “今晚不用怕,”他把路鸣泽的杯子推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被酒气和月光共同映亮的眼睛。 “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你想喝多少喝多少,你要是醉了,我守着你。反正你以前守了我那么多次,这次轮到我了。” 路鸣泽低头看着那杯重新被斟满的酒。 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化成了水珠,顺着眼角的弧度滑下来。 他伸手端起那杯酒,举到唇边,但没有立刻喝。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那是他身体正在被神力缓慢修复的迹象。 路明非注意到他的指甲边缘原本有些发白,现在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这酒真的很辣,”路鸣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辣完之后是甜的,就像权利一样,先是辛辣,然后是无尽的回甘。” 他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太急,酒液从杯口晃出来几滴,溅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手指抬起来,对着月光看着指尖上那滴琥珀色的残酒,忽然笑了。 路明非把酒壶拿起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轻轻碰了碰路鸣泽搁在桌上的杯沿。 那瓶别天神酿的酒已经空了大半,壶身被月光照得温润如玉,和他们刚打开时一样安静,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桌上。 舞池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绮罗站在石灯笼上,居高临下地对风切说猫又一族的名誉长老夏弥小姐今晚的舞技胜你一筹。风切蹲在石灯笼底座上,说评委里有好几个猫又,裁判团不公正。 绮罗说公平,因为猫又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 风切表示上次你评审河童画展的时候选了那只画了一坨东西辩称是富士山的河童当冠军。 绮罗说那头河童在艺术表现上确实有独到之处。 风切说你当时说的是这坨东西跟我今天早上吐的毛球一模一样。绮罗说没错,这就是独到之处。 黑泽琴重新调了三味线的弦,这次弹出的是一首轻快的曲子。 夏弥拉着楚子航的手冲向舞池中央,“师兄你刚才看了这么久应该学会了吧。” “我在看风切和河童讨价还价,没怎么看舞蹈。” “那你现在看我的,跟着我跳就行。”楚子航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清酒放在矮桌上。 稻荷神从远处的神明席位上朝他们这边遥遥举了举杯,路明非也举起自己的酒杯,隔空回敬了一下。 路明非就这么靠在椅背上,让路鸣泽靠着他,听着三味线的琴声从远处飘来,听着老唐和风切还在为矿石报价单的事情拌嘴,听着绮罗宣布猫又一族的名誉长老夏弥小姐今晚的舞蹈评分达到了历史最高分——只有楚子航的评分除外。 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今晚的酒确实很辣,但辣完之后,真的很甜。 第251章 黄泉比良坂 “这段比刚才那段更精彩。”路鸣泽把残酒一饮而尽,用杯底指了指石灯笼那边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位。 “你已经看了好几轮了,”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风切和绮罗从开宴吵到现在,连台词都没换过,你觉得腻吗?” “好节目不怕重播,经典咏流传。倒是你,哥哥,”路鸣泽偏过头看着他,“从头到尾没怎么吃,光喝酒了。” “今晚不太饿。” “不太饿还是不太对劲?”路鸣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哥哥,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参加宴会,都是在角落里默默吃东西,从头吃到尾。今天端着酒看了大半个晚上,菜没怎么动。”路鸣泽偏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审视,“在想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完。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以前过年的事。”他说,“小时候在婶婶家过年,我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路...表弟在外面和婶婶叔叔一起看春晚,吃饺子,拆红包。” “后来在这边过年倒是热闹了,但这热闹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妖怪和神官们都会把一切事物安排好,我只需要坐着就行,没啥参与感。” “那今晚呢?” 路明非看着舞池那边。 夏弥正拉着楚子航的手教他跳一支节奏极快的舞蹈,楚子航的步伐跟不上,被她拽得踉跄了好几步,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低着头认真地跟着她的节奏。 老唐正蹲在石灯笼旁边跟风切讨论矿石报价,饼干渣掉了一肩膀也顾不上拍。 苏晓樯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豆年糕,吹了好几下才放进嘴里,眼角微微眯起来。 “今晚好像跟我也有点关系。”他说。 路鸣泽也看向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哥哥,你喜欢苏晓樯吗?” “嗯?” “你觉得她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啊,我觉得朋友之间这么相处挺正常的。” “挺正常?”路鸣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强调,“你觉得这样相处挺正常的?” 路明非喝了口酒,“嗯。” 路鸣泽无奈的摇头叹息,同时也确认了路明非确实缺少了一部分情感。 “还记得我说给你准备的礼物吗哥哥?马上你就能见到了。”路鸣泽笑道。 “那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路明非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随后路明非给他倒上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谁也没再说话。 舞池那边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曲子,绮罗已经跳到石灯笼顶上去了,尾巴高高竖起,宣布自己是全高天原最会跳舞的猫又。 风切蹲在石灯笼底座上,大声说会跳舞的猫又连节奏都踩不准,引来猫又一阵恼怒的怒骂。 就在这时,竹林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神官跌跌撞撞地跑进宴席中央,木屐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白发被融化的雪水浸得湿透,整个人扑进石灯笼的灯光里。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了好几下才直起腰来,嘴唇发白,脸上的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大、大事不好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在安静的宴席间格外刺耳,“黄泉比良坂又开始暴动了!无数亡魂正从地表的裂缝里涌出来,关东和沿海已经有好几处封印被冲破了!” 整个山顶安静了一瞬,放下酒杯的不止一个。 坐在主宾席上的伊邪那美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石灯笼跳动的火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那片海底下是她曾经守护了无数岁月的黄泉,如今又一次失去了控制。 她把垂在肩侧的长发拢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是在整理一段已经反复整理了太多次的旧事。 伊邪那岐将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天照放下酒杯,须佐之男收起脸上的醉意,月读睁开一直半闭着的眼睛,都没有开口。 路明非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神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他把酒杯搁在矮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为什么这些反派总是要在自己最开心的时候蹦出来寻死。” 路鸣泽在旁边把最后一块红豆年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吃饱了就有人送沙包上门,挺好的。不过你得先去整死他们,我刚吃饱不想动。” “你刚恢复一点,别跟着掺和。”路明非站起来。 “看情况。要是对面太弱我就不出手了,今晚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吃呢,难得出来哦一趟,我得留着肚子多吃点,把没吃过的都吃一遍。” “多吃点?你平时没饭吃?”路明非回头看着他。 “半真半假吧,我平时能吃到东西,也吃不到东西。”路鸣泽仰头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笑意,“快去快回,回来的时候红豆年糕差不多刚好出锅。” “...怎么又谜语人上了,年糕给我留一碗。” “两碗都给你留。”路鸣泽说,“去吧,这边有我看着,没人敢动你的红豆年糕,弟弟在这里祝你凯旋哦,哥哥。” 路明非穿过正在旋转的姑获鸟与河童之间,大天狗已经站了起来,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酒吞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和服松垮垮的衣襟里露出锁骨那道旧伤疤。玉藻前微微眯起眼睛,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展开。 “走吧,”他说,“去黄泉。” “我倒要看看,黄泉比良坂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第252章 掌握黄泉 黄泉比良坂的入口藏在本州岛中部一座枯山的深处,从高天原下去不过瞬息。 路明非落地时脚下的岩石被死气侵蚀得酥脆,踩上去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踩碎了一块风化了很久很久的骨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稠的腐朽气息,是死亡本身的味道——干燥、冰冷,带着某种令人本能想要逃离的寂静。 大天狗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长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死气的侵蚀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酒吞活动着肩膀,锁骨那道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 玉藻前站在路明非左侧,九条尾巴完全展开,尾尖在死气中划出几道淡金色的光弧,将那些试图从裂缝中渗出的亡魂一一弹开。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并肩站在最后,两位创世神只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 这里是伊邪那美曾经的领地,她在这里度过了太多太漫长的岁月,每一寸岩石的纹理她都熟悉。 裂缝深处,一团极其庞大的黑暗正在缓缓凝聚。 那不是普通亡魂身上的那种灰暗雾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接近本源的黑暗。 黄泉意志。 它在裂缝深处凝聚成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所有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他们。 它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沙哑、低沉,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快意,以及明显的疯狂。 “龙君大人,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您封住沿海那些裂缝的时候,那时候您意气风发,现在看起来倒是沉稳了不少。不过您来得正好——今晚高天原的宴会,全人类的核心力量都聚在一处。” “您猜猜,我如果趁这个时候冲上去,能收割多少灵魂?能杀死多少凡人界的领导者?他们的国家会乱成什么样子? “我可以阻止你。”路明非面无表情。 “您能阻止我,您当然能。但您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世界。” 黄泉意志微微倾身,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朝路明非的方向俯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您在外面的世界有您的战斗,有您的敌人,有您必须去完成的事。您一走,这个世界就是我的。您回来,我就缩回裂缝里;您离开,我再爬出来。您可以封印我一次,封印我两次,封印我无数次。” “但只要死亡还存在,我就存在。除非您能掌握死亡本身,除非您能成为死亡的主宰,否则您永远拿我没办法。可您拿什么来掌握死亡?您有死亡的权柄吗?那是死神的领域,是生命的禁区,您一个活着的龙君,凭什么——” 它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路明非抬起右手,摊开了掌心。 一股比黄泉本身更纯粹、更冰冷的死亡气息从他掌心里缓缓升起。 灰色的光芒并不刺眼,却让周围所有还在涌动的死气同时凝固了。那些正在从裂缝中挣扎爬出的亡魂僵在半空中,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如同被冰封的飞蛾。 空气中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岩石被死气侵蚀的细碎声响都听不见。 “你说这个?”路明非将右手微微握拢,掌心里那团灰色的光芒如同被驯服的活物般安静地流转,“我杀死了一位死神,夺取了她的权柄。” 黄泉意志原本模糊的人形轮廓开始剧烈震颤。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封印死神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你怎么可能彻底杀死一位死神,夺取她的权柄!” “你——你怎么可能!” “我刚拿到的时候也不太会用,”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团流转的灰色光芒,“海拉用这套东西的方式太粗暴了,动不动就开死者之国,搞得世界差点崩掉。后来我自己研究了一阵子,发现你的本质其实和它差不多——都是死亡的显化。” “它掌管死者的归宿,你掌管亡魂的来路。虽然不是一个世界,但本质是差不多的。所以它能控制你,就像它能控制自己一样。” 他将掌心对准那道裂缝深处剧烈震颤的黑暗轮廓,灰色的光芒从他指尖缓缓溢出,像潮水一样沿着裂缝蔓延进去,穿过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亡魂,沿着岩壁上每一道被死气侵蚀的纹理渗入黄泉最深的底层。 “不——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掌握死亡的权柄!那是死神的领域!那是只有死者才能触及的禁区!你一个活人——你怎么可能——你怎么能控制我——” 黄泉意志的轮廓剧烈扭曲起来,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嘶吼在峡谷中反复回荡。 它挣扎着试图断开与那些灰色光芒的联系,但死亡权柄的同源性如同锁链一样紧紧锁住了它的意识,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从最外层那些贪欲与饥渴构成的扭曲意志,一路蔓延到更深、更隐蔽的、属于黄泉本身的古老本能,将它们全部从这片由亡魂和死气构筑的领域里剥离出来。 它越是挣扎,意识就消散得越快。那种曾经为了维持自身清醒而吞噬过无数亡魂,与北欧炼金术和大清阴阳五行做过交易,在漫长岁月里将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压缩进自己意识深处的意志,在真正的死亡法则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因为死亡,从来不是终点。”路明非看着掌心里那团正在逐渐平息的灰色光芒,“它只是另一个起点。你把终点堵死了,把起点变成了深渊。你吞噬了本该回归大地的亡魂,也试图吸收来自异世界的知识壮大自己。” “你想要吞掉六道,成为完整的世界,想要杀死一切生灵,将其化作自己的养料。” “但你在漫长岁月里积攒的扭曲和贪婪,应该到此为止了。” 灰色的光芒从裂缝最深处反涌上来,最后一道属于黄泉意识的嘶吼在峡谷中消散殆尽。 岩壁上那些被死气侵蚀的纹理开始缓缓愈合,黑色的裂缝边缘泛起了新生岩石才有的淡灰色光泽。 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亡魂轻轻落回地面,空洞的眼眶里不再有怨恨和迷茫,只有一种被释放之后的安静。 被净化之后的黄泉——那股纯粹的死亡之力安静地流淌在峡谷深处,不再扭曲,不再饥渴,只是存在,如同千万年前还没有生出意识时的样子。 伊邪那美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片安静流淌的灰色光芒,看了很久。 这是她曾经的领地,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漫长的岁月。 现在它回来了,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龙君大人,”她开口,“黄泉是死亡的来路,也是亡魂的归宿。它在我的手中不再有宁静。我想将它赠予您...” “不是作为一件战利品,而是作为一个承诺。您已经掌握了死亡本身的法则,这片黄泉在您的手中,可以庇护所有本该安息的亡魂。请收下它。”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被灰色光芒映得温柔而坚定的金色瞳孔,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还在缓缓流转的死亡权柄。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大地上,灰色的光芒无声地渗入岩层深处,与那片刚刚被净化的黄泉之力缓缓融为一体。 “好。”他说。 “这份馈赠,我收下了。” 第253章 绿豆年糕 路明非回到山顶的时候,雪还在下,比他去黄泉之前更大了一些。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石灯笼的火光里,被映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转瞬又融进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地里。 他站在宴席的边缘,把沾了死气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抬头看了看舞池那边——风切和绮罗还在吵,黑泽琴换了首更轻快的曲子,姑获鸟们已经跳累了,正围坐在石灯笼旁边分一碟天妇罗。 他穿过正在互相敬酒的妖怪和人类官员之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刚要把外套放下,余光扫到那把空椅子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红豆年糕,旁边搁着一双干净的筷子,碗底压着一小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碗都给你留了”。 路明非挑起嘴角,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端起碗坐到椅子上。 路鸣泽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残酒,目光从舞池那边收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哥哥,你身上一股死鱼味儿。” “黄泉那个地方就这样,每次去都得沾一身,不过你鼻子还真灵啊,一般人都闻不到这个味道的。” 路明非夹起一块年糕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你怎么还没走?” “红豆年糕还没吃完。”路鸣泽用杯底指了指桌上那盘快空了的年糕,“而且我还要在这等你凯旋呢。” “那你算是等到的,黄泉处理起来很简单。”路明非往嘴里灌酒,年糕有些粘牙,他试图用酒把年糕冲下去。 “是啊,我等到了。”路鸣泽把酒杯放在桌上,偏头看着他,“等来了一个全身都是死鱼味的哥哥。”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把从别天神那里得来的酒壶从袖子里摸出来,给路鸣泽又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碰杯,谁也没说敬酒词,就那么安静地喝了一口。 舞池那边的音乐换了一曲更慢的调子,三味线的琴声像一条在雪地上缓缓流淌的小溪,从石灯笼旁边绕过去,绕过那些正在打盹的河童和还在争论谁更会欣赏画作的绮罗与风切之间,一直流到山顶最边缘的云海之上。 “黄泉那边彻底解决了?”看了一会儿,路鸣泽端着酒杯问。 “彻底解决了。”路明非看着自己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酒液。 “它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拿凡人的命威胁我,说我没办法永远守在这个世界,而且他猜对了,我确实没办法永远呆在这。” “但巧合的是,海拉的死亡权柄在我身上,让我能够直接干涉黄泉,所以我直接抹去了它的意识,把黄泉变成我自己的东西。这样不管我在不在这个世界,它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就像掌握海拉的死亡权柄一样,将其占为己有。” “对,跟海拉那次一样。”路明非把酒杯放在膝头,“一个是掌管死亡的出口,一个是掌管死亡的入口。现在两端都在我手里...我是不是也能自称死神了?” “听起来你现在是两个世界的死亡总代理了,这官听起来可不是一般的大啊,有没有什么升职感言要发表的?” “升职?”路明非想了想,“我现在就想把年会糕吃完,然后去把这一身怪味消掉。” 路鸣泽笑起来,伸手指了指他身后。路明非转过身,看见小雪乃正气喘吁吁地从厨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的红豆年糕,跑得太快脸颊冻得通红,冰晶发饰都在晃。 她把碗往路鸣泽的座位上一放,年糕穿过路鸣泽,落在了桌子上,然后立刻转向路明非:“龙君大人您回来了!黄泉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路明非说。 “那您有没有受伤?” “没有。” “那您吃饱了吗?” “正在吃。” 小雪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红豆年糕塞给路明非。 路明非看了一下,是一块他最喜欢的绿豆年糕,他不禁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上次来的时候,在和灶神一起洗碗时,灶神问过他最喜欢什么味道的年糕,路明非想了想,说自己最喜欢绿豆味的年糕。 爸爸妈妈刚离开的第一个新年,婶婶家里买了一大包廉价的绿豆年糕,小胖子直接扑上去占据了所有的年糕,路明非想要拿一块,却被婶婶厉声呵斥: “你是哥哥,应该让着弟弟!”同时小胖子路鸣泽在婶婶背后对着他做鬼脸,一脸嘲讽。 还是叔叔心疼他,悄悄给他买了块绿豆年糕。 很小的一块,大概只有两根手指那么大,而且是用的绿豆粉,不是真的绿豆,尝起来很劣质。 但路明非还是吃的很开心。 从那以后,路明非好像再也没有吃到过绿豆年糕了,路鸣泽始终霸占着所有年糕,就算丢了都不给他。 小雪乃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 “这是灶神让我给您留的,不是我偷的!灶神说您就想吃这个!” 路明非接过那块温热软糯的红豆年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苏晓樯从旁边的席位上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解决完了?” “完了。” “没受伤?” “没受伤。” “那就好。”苏晓樯点了点头,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怎么动的味增汤往他那边推了推,“刚出锅的,还没凉。黄泉那边冷不冷?你在雪地里站那么久,先喝两口热汤暖暖胃。” 路明非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味增汤,低头喝了好大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从黄泉带回的最后一点寒气被这口汤彻底驱散。 他把碗放下来,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苏晓樯正低头翻布袋找纸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今晚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路鸣泽在旁边端着酒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向了舞池,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远处不知谁在炭火堆里丢了几个新地瓜,夏弥已经拽着楚子航往那边跑了,风切追着参孙从石灯笼上扑下来,绮罗趁乱宣布猫又一族今晚战果累累。 路明非端起酒杯,在一片正在重新沸腾的笑声和琴音里轻轻抿了一口,觉得今晚的雪大概比他回来之前还要暖和几分。 第254章 宴会结束 小雪乃的雪兔子最终还是没能堆完。风切蹲在石灯笼底座上,坚持说那对耳朵是兔子身上最灵魂的部分,应该再长一寸。 绮罗从石灯笼顶上探下脑袋,发表了意见,说耳朵太长会破坏整体构图,猫又一族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这事必须听她的。 两人隔着石灯笼又开始互瞪,小雪乃蹲在雪地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趁他们俩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悄悄把兔子耳朵掰成了自己想要的长度,然后抱起兔子就跑。 路明非靠回椅背上,把杯子搁在膝头。 宴席还在继续,黑泽琴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三味线的弦音在雪夜里拉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场宴会的尾声拖得再缓一些。 几个年纪稍小的姑获鸟已经靠在黑泽琴膝边睡着了,羽衣裹在身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河童们把碟子里最后一点水倒进石灯笼旁边的篝火堆里,火苗嘶嘶地冒起几缕白烟,领头的河童说这是今晚最后一次浇水了,再浇火就彻底灭了。 旁边那只河童说那你刚才还浇,领头的说因为刚才还没宣布最后一次,现在就是最后一次。 看着他们呆呆的模样,路鸣泽都忍不住笑了。 楚子航和夏弥从炭火堆那边走回来,手里各拿了一个刚烤好的地瓜。地瓜的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露出金黄色的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夏弥把地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子航,另一半又掰成两半,递给苏晓樯一块。 “灶神说这地瓜是今年秋天刚从稻荷神社的试验田里收的,一共就那么几筐,平时想吃都吃不到。”夏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地瓜瓤。 苏晓樯接过地瓜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这味道比超市里买的甜多了。 夏弥说那当然,神亲自种的东西能跟超市比吗。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从石灯笼那边走过来,风切蹲在他肩头,尾巴上还沾着刚才跟参孙打斗时蹭到的雪屑。 康斯坦丁已经睡着了,小胖手攥着老唐的领口,金色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老唐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康斯坦丁换到另一个肩头,呼出一口白汽,现在怎么晃都晃不醒。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康斯坦丁那张熟睡的脸,说:“他睡着的样子倒是挺乖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能闹。” 老唐说:“明明你被他这张无辜的脸骗了,上次他趁我不注意把参孙的尾巴塞进奶粉罐里,参孙气得把我头发薅掉好几根,现在他头顶还有一小块秃的。” 老唐低头指了指自己头顶,参孙盘在他头发上,尾巴尖正好盖住那块秃掉的位置,金色的眼睛半闭着,一副“别看我这事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路鸣泽在旁边把最后一口年糕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偏头看着路明非。 “哥哥,今晚差不多该散场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舞池那边——绮罗和风切还在吵,但绮罗的尾巴已经不再高高竖起了,而是懒洋洋地搭在石灯笼边缘。 风切的耳朵也不再竖得笔直,缺了半截的那只微微耷拉着。黑泽琴把三味线放在膝头,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琴弦,动作温柔,像是在跟这件陪了她一整晚的乐器道别。 石灯笼里的篝火也矮了几分,火光不再像开宴时那样明亮灼人,而是变得柔和而温吞,把整座山顶笼罩在一层将尽未尽的金色光晕里。 “差不多。你今晚吃了多少?”路明非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 “不知道,没数,可能吃了好几桌菜吧,至少够我很长一段时间维持好状态了。” 路鸣泽也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极淡的影子。 路明非还想说什么,但路鸣泽已经退后两步,把最后半杯残酒一饮而尽。 他的脸颊泛着极淡的红润,他说下次还会来,让路明非记得给他留好天妇罗,他今天晚上居然都没吃到天妇罗呢。 路明非低头看着他,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路鸣泽的头发还是那么软,被揉乱之后翘起好几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路鸣泽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薄雪,从边缘开始缓缓融化进冬夜的静默里。 他的轮廓一点点模糊,声音一点点变轻,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始终看着路明非,带着一种极其安静而笃定的温柔,就像他每次离开时一样。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已经空荡荡的月光,把揉过他头发的那只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我会找到你的。”路明非低声说。 耳边似乎传来魔鬼兴奋的笑声,笑声里满是期待与赞扬。 路明非转过身,走到苏晓樯旁边。 苏晓樯正把最后一块地瓜皮用纸巾包好放在桌上,见他过来,抬头说:“刚才烤地瓜的味道确实比超市里的甜,她问了一下夏弥,夏弥才说是稻荷神亲手种的。” 路明非说:“这很正常,稻荷神是管五谷丰收的,她种的地瓜能让整个东京的烤红薯摊集体失业,神明去做凡人的生意几乎都是降维打击。” 苏晓樯笑了一下,然后问:“是不是准备回去休息了。” 路明非说:“差不多,今晚大家都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带你们去赏花。” 苏晓樯把手边那袋还没拆封的饼干递给他,让他带回去给芬格尔,风切告诉他这是德国原产的饼干,不知道芬格尔吃过没。 路明非接过饼干:“芬格尔收到这个大概会高兴得欠他一个人情,虽然他的人情不值钱。” 苏晓樯:“那你可以让他多拍几张你的照片,这个不需要钱。” 路明非:“算了,那还是别让他欠了。” 两人相视一笑。 路明非走到小雪乃面前,小雪乃正抱着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雪兔子蹲在石灯笼旁边,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把雪兔子举到他面前,说: “这是送给龙君大人的礼物!” 路明非接过雪兔子低头端详了片刻,“这兔子的耳朵怎么一长一短的?” 小雪乃说:“是她掰的,风切说耳朵应该再长一寸,绮罗说太长会破坏整体构图,她趁他们吵架的时候悄悄掰成了自己想要的长度。” “这个长度确实不错,很适合这只兔子。”路明非摸了摸兔子脑袋说。 小雪乃使劲点头,冰晶发饰在月光下闪着淡蓝色的光。 他把雪兔子用一个小法术封好,收进随身空间里,然后弯腰摸了摸她的头。 老唐还靠在石灯笼旁边,康斯坦丁趴在他肩头睡得很沉,他本人看起来也快要睡着了。 路明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他先带其他人回去了,让他别在这儿睡,这里虽然不冷但还是床比较舒服。 老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 “我没有睡着,那只是闭目养神!” “你刚在打呼噜了。” “那可能是参孙的。” 参孙从他头顶抬起脑袋,用尾巴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声音清脆。 路明非笑着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片被月光和残雪覆盖的山顶。 灶神正在收拾炭火,小妖们跑过去帮忙,都被灶神顺手塞了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黑泽琴已经站起身,和绮罗一起并排往回廊的方向走,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一长一短。 石灯笼里的火苗轻轻跳了最后一下,像是这场宴会在用一个极轻极缓的呼吸向他道别。 他走向楚子航和夏弥,说差不多该回去了。 下山的路还是来时那条竹林小径,竹叶上的积雪比来的时候更厚了一些。 夏弥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捧着那半个没吃完的烤地瓜,一边走一边跟楚子航说她今晚摸到了猫又的尾巴,手感比想象中更蓬松,而且绮罗还批准她入了猫又一族当名誉长老,以后可以随时摸,这是她今晚最大的收获。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说他也有一只猫,在家里,是一只有异色瞳的白猫,平时脾气不太好,但如果是夏弥的话应该会让摸。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很像诱骗女孩子的怪叔叔诶,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楚子航沉默片刻,回答了夏弥的问题。 “这个名字很适合白猫啊,听起来就很软!”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两人走在最前面,肩膀靠得很近,夏弥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楚子航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围巾上有碎雪的地方轻轻拂掉了。 第255章 赏花 “龙君大人!快起来!温泉那边的樱花开了!” 路明非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什么樱花?” “就是樱花!昨天晚上还没有,今天早上我去帮灶神拿柴火的时候路过那边,整片林子全是粉色的!” 小雪乃拍门的节奏又快又急,整扇纸门都在跟着她的手掌一起震动,“花是真的!不是幻术!我让风切飞上去看过,他说花瓣闻起来跟春天开的那种一模一样!” “风切又不是蜜蜂,他是怎么闻出来的?” “他说他闻得出来!他还说今年的花粉比去年更香!龙君大人你快起来嘛!” 小雪乃把脸贴在纸门上,压出一个圆圆的轮廓,“灶神说早饭有玉子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还说你要是再不起来,她就把你的那份喂给绮罗了。”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闷了一会儿。 然后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着门口喊了一句:“让她别动我的玉子烧,马上来。” 他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小雪乃正踮着脚尖站在门外,冰晶发饰歪到了一边,脸颊通红。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快走快走!其他人已经在餐厅了!” 路明非被她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把她拎着后领轻轻拽回来,说先让他洗脸刷牙。 小雪乃站在洗手间门口,隔着门板继续汇报:“夏弥姐姐刚才说你今天要是再不起来她就把你的味增汤也喝了。还有唐哥哥说他昨晚被康斯坦丁闹了大半夜,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但他一听樱花开了就抱着康斯坦丁冲出去了。” “还有楚子航哥哥已经在拍照了,他说这种反季节开花的樱花很有记录价值。” “很符合他学术严谨的风格呢。” 路明非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还带着睡痕的脸,接了捧水泼在脸上。 “老唐冲那么快干嘛,他又不是没见过樱花,上次来的时候才看过的。” “他说要抢在绮罗之前摘几朵最好的花瓣回去做炼金材料,说在有神世界的冬天樱花可能有什么特殊功效。但绮罗已经提前到了,她说猫又一族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樱花开得好不好看必须由她先鉴定。” “鉴定出结果了吗?” “她说很好看,可以打九分。少的那一分是因为树上没有猫尾巴。” 路明非擦干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拉开门。 “她怎么不打十分。” “她说十分是留给自家的。” “挺合理的,很符合猫的习性。” 他走进餐厅的时候,夏弥正端着碗味增汤在喝,看见他进来就把碗放下,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路师兄,你们这边的植物是不是都不讲道理的?” “我昨晚跟师兄散步的时候还特意路过温泉那边,明明还是光秃秃的一片,我还在感叹看不到花了。” “结果今天早上小雪乃敲门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做梦,结果跑到温泉那边一看,好几十棵樱树全开了,整片林子都是粉的,这里的植物是不是都成精了啊!” 路明非在餐桌边坐下,夹了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开口。 “大概跟我昨天净化黄泉有关。每次动用权柄,高天原的植物就会疯长一阵子,我的神职有类似风调雨顺的概念,让植物生长很正常。” 苏晓樯端着杯热茶靠在窗边,回头看着他。 “所以以后想赏花不用等春天,求你去打一架就行?” “那环保部门不得好好谢谢你,给你送点特产什么的?”苏晓樯笑道。 “算是吧,听起来比送锦旗实在。”路明非又夹了一块玉子烧。 吃完早饭,几个人沿着竹林小径往温泉的方向走。 积雪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竹叶上的雪屑被风摇落,簌簌地往下飘。 夏弥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催楚子航走快点。小雪乃拽着路明非的袖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其他人快跟上。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走在中间,康斯坦丁正伸手指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粉色,咿咿呀呀地发出谁也听不懂的感叹。 温泉那片樱林藏在竹林的尽头,昨天经过的时候还只是一片光秃秃的枝干,今天已经完全变了样。 几十棵樱树同时绽放,满树的淡粉色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人把整片朝霞剪碎了洒在枝头。 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飘进温泉的水面上,浮在蒸腾的白雾中间,随着水波缓缓旋转。 楚子航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老式胶卷相机,镜头对准枝头最密集的那簇樱花。 快门声在安静的花林里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带着机械相机特有的金属质感。 夏弥站在他旁边,伸手指着树顶上那簇最密的樱花:“师兄你拍上面那簇!那簇开得最密!” 楚子航调整焦距,镜头对准她手指的方向,按下快门。 路明非站在樱林边缘,偏头看着他们俩。 苏晓樯和小雪乃蹲在温泉池边,正往水里放刚捡的花瓣,小雪乃说放在水里能一直保持新鲜,让没了解过这方面的苏晓樯连连称奇。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低头对绮罗说这片樱林是雪女们种的,属于雪女族的领地,猫又一族有没有管辖权。 绮罗蹲在另一盏石灯笼上,说猫又一族的审美是全高天原最敏锐的,如果樱花开得不好看猫又一族有权提出整改意见。 风切表示樱花开得好不好看是树说了算,树是雪女种的,所以这是雪女们的话。 绮罗高傲的仰起脑袋:“我们猫又可是帮她们调配了土壤和肥料的,当然有对于樱花的美丽提出意见。” 风切沉默了片刻,“算你们厉害,今年的樱花很美,希望来年的樱花开得更盛吧。” 路明非靠在老樱树的树干上,看着温泉那边的雾气被阳光渐渐蒸散。 浮在水面上的樱花瓣随水流缓缓旋转,偶尔有一两片被温泉的热气托起来,在空中飘一小段弧线,又落回水面上。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接住了正从枝头飘落的几片花瓣,看了看挑了最完整的那片夹进笔记本,然后拿出手机,给昂热发了条消息。 然后他一拍脑袋。 “靠,忘记信息不能跨世界了。” 第256章 重回滨海 在高天原待了几天之后,路明非开始觉得该回去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怎么冒出来的。 高天原的日子实在太舒服了,樱林还开着,温泉还温着,灶神每天变着花样做年糕,小雪乃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他今天要去哪儿。 这种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没有任何东西催促他离开。 但有一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下意识想看时间。 指尖摸到一片冰凉,他才意识到那里没有手机,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不知道是谁在他睡着时放在那里的。 高天原很好,好到不需要时间。 但他发现,他在惦记那间公寓。 他惦记窗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藤蔓有没有垂到地板。 他惦记滨海冬天的风,那种带着海水咸味的、干燥的、冷得让人清醒的风。 他惦记那个阳台,入冬之前他去晾过一次被子,收回来时被子上全是太阳的气味。 他惦记的东西都很小,小到说不出口,但确实在那里。 是啊,高天原固然舒适,但另外一个世界也是自己的家,这边的剧情已经“大结局”了,现在需要的,就是将另外一个世界也打通关,做到“完美结局”。 那几天他带着众人在高天原玩了个遍,又去温泉泡了一轮。 路明非陪小雪乃逛了樱林,让风切带老唐去火山口附近采集了几块含金量极高的矿石,让灶神和苏晓樯一起蒸了一大锅饺子。 他甚至抽空去了一趟白夜神社,跟老神官聊了一会儿。 黄昏时分他坐在樱林边的石灯笼旁,水面上的花瓣随月光缓缓旋转。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 那小家伙总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忙碌,为他铺路,为他写信,为他从陵墓里拔出那把赫帕尔时沾了一身泥。 而他从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谢。 路明非觉得明天就要走了,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干透的樱花瓣,夹在指尖看了很久,又放回口袋里。 “我会找到你的。”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第二天清晨,天气格外好。大天狗带着众妖在云阁门口送行。 酒吞和玉藻前早就离开了,毕竟酒吞喜欢一边打架一边喝酒,高天原可不适合打架,但日本的黑道文化正好让他打爽了。 玉藻前需要去帮助酒吞擦屁股的同时继续扩张政治势力,光靠那些狐崽子可做不到,所以只留下了大天狗一人。 小雪乃没有哭,只是站在石灯笼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雪兔子。 那是她之前用雪堆的,路明非走之前用一道小法术封存了,放在她的窗台上,她每天都会用新雪替它修补边缘。 她抬起头朝路明非挥了挥手。 “龙君大人,下次回来,兔子会长出一只新的耳朵!”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那要让它长两只一样长的。” 小雪乃认真点了点头。“我会练好的。” 灶神从厨房追出来,把一袋刚蒸好的绿豆年糕塞进他手里,说是路上吃,别放凉了。 风切蹲在石灯笼上,缺了半截的耳朵在风里微微抖动:“龙君大人,下次来记得带新的黄油饼干。” 话音未落,被绮罗一尾巴扫在脸上,风切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 绮罗优雅地甩了甩尾巴:“下次来记得带我上次说的那种猫罐头。” 黑泽琴没有出来送行。 但路明非临出门时,发现自己外套口袋里多了一枚樱花书签,是他前天夹在笔记本里的那片,被仔细封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边缘平整,一点皱褶都没有。 他翻开笔记本,扉页多了一行字,笔迹端正清秀:“龙君大人,高天原永远为您盛开。姑获鸟黑泽琴敬上。” 下面还有着她孩子的签名,同时伴随着“龙君大人早日回来!”,“天佑吾王常胜利”等诸多句子。 路明非合上笔记本,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片书签。 金色的门在空气里拉开。他抬起手,手腕上那枚玉坠在阳光下闪了闪。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樱林,然后第一个跨过了门。 空气变了。 没有了高天原的恒温,没有了樱花和檀香的气息。 滨海冬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微微的咸涩,混着街边早餐铺子飘出的油条味,冷得让人鼻子发酸。 他们落在路明非公寓的客厅里。 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那是他们离开之前随手放下的,杯沿还留着一个浅浅的指纹,没人动过。 公寓里的空气带了淡淡的灰尘味,但不算太重,像短时间没住过人的样子。 路明非走过去拉开窗帘,晨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客厅。 寒风乘虚而入,让直面窗口的路明非打了个哆嗦。 阳台那盆绿萝果然长长了,藤蔓垂到地板砖上,最前头的一小段已经卷起来,朝着窗外的方向蔓延。 他拿起搁在一旁的小喷壶,给绿萝浇了水。 老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康斯坦丁从怀里放下来。 小家伙又沉了些许,穿一件厚实的连体棉服,在沙发上滚了半圈,自己扶着靠垫坐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重新变得熟悉的房间。 参孙甩掉尾巴上沾的樱花瓣,蹲到茶几上,开始巡视领地。 夏弥伸了个懒腰,走到阳台门口伸了伸脖子:“还是这边舒服,高天原虽然好,但总觉得自己像是客人。” 她顿了一下,“虽然你说了那里也是家,但没有在我这里住着自在。” 苏晓樯站在窗边,看着滨海清晨的街道。灰扑扑的天色下,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 她回过头笑了笑:“那边才过几天,这边好像也就过了一两天。每次回来都感觉像做梦一样。” 路明非把水烧上,从橱柜里翻出一包还剩下大半袋的挂面。 他一边烧水一边说:“我调了时间流速,让两边的时间稍微接近。先吃点东西吧,晚点想干嘛再说,反正假期还有挺久的。” 夏弥立刻举起手:“师兄,我想去吃火锅。” 老唐看了看康斯坦丁,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那也得等中午吧,早饭吃火锅是不是有点太生猛了。” “那你说早饭吃什么。” “油条。”老唐的语气很笃定,“想吃油条,还有豆浆,最好再来一碗咸咸的豆腐脑。” 苏晓樯已经拿起外套套上了:“楼下早餐铺子应该有。我先下去看看,顺便买点鸡蛋和青菜回来。”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你那个挂面别煮太多,留着中午配火锅。” “知道。”路明非关掉灶火。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离寒假结束还有不少天。 窗外,滨海冬天的风穿过街道。 远处有鞭炮声零星响着,是还没过完年的尾巴。 他把樱花瓣从口袋里掏出来,仔细夹进那本旧笔记本里,合上,放回书架。 水开了,他重新拧开灶火,把挂面下进锅里。 厨房里腾起白色的蒸汽,混着窗外的晨光,在屋子上方慢慢散开。 第257章 密谈 苏晓樯是在离开高天原的前一天下午,被玉藻前单独叫走的。 当时她正在灶神的厨房里帮忙包饺子,灶神手把手教她捏褶子,她已经能捏出像模像样的月牙形了。 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从门外探进脑袋,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叼起她的衣角往外拽了拽。 苏晓樯愣了一下:“找我的?” 小狐狸点了点头。 她看向灶神,灶神头也没抬地摆摆手:“玉藻前大人叫你,那就快去,饺子我帮你留着,回来再包。” 苏晓樯跟着小狐狸穿过回廊,绕到云阁背面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里她没来过,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梅树,已经结了满枝的骨朵,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站在那里。 小狐狸在廊下停住,尾巴朝门内指了指,然后一溜烟跑掉了。 苏晓樯推开门。玉藻前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正冒着热气。 她换了身素色的和服,袖口绣着几枝半开的桔梗。平时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收了大半,眉目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正色。 “坐吧。”她伸手示意对面的蒲团,“茶刚泡好,趁热喝。” 苏晓樯在蒲团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她没尝过的品种,入口微涩,很快回甘,带着一点极淡的花香。 她放下茶杯,没忍住先开了口:“玉藻前大人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玉藻前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苏晓樯脸上,那双狐媚眼里带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温和,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 “你喜欢龙君大人,对吧?” 苏晓樯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直接被茶水呛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住,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语气却支离破碎:“您怎么……我没有,我、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挺好相处的……” “你肯定展开过攻势了。”玉藻前没接她的话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事,“然后他完全没有反应,对吧?” 苏晓樯哑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壁上摩挲了好一阵,最后像是泄了气一样把肩膀塌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沮丧:“您怎么猜到的?” “推测、猜的、经验之谈。”玉藻前轻笑一声,“你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晓樯的脸更红了。 她垂下头,几缕碎发滑到脸侧,声音闷闷的:“他简直跟木头一样。我做了那么多事,送早饭,帮他搬家,从学校追到北京,以为他总会看出来一点。结果他就只当我是普通朋友,连一点多余的表示都没有。”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轻了下来:“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他是真的没感觉到,还是在装傻。” 玉藻前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她说完,等她慢慢平复下来,才重新端起茶杯,用杯沿遮住自己弯起的嘴角:“他没有装傻,他是真的没有感受到。” 苏晓樯抬起头,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玉藻前放下茶杯。窗外那棵老梅树的影子透过纸窗落在她肩头,像一层极淡的薄纱。 “我接下来的话,希望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她说,“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龙君大人自己没有主动提过,高天原知道内情的神明也就那么几位。” 苏晓樯坐直了身体。 “在很久以前,龙君大人为了镇压饿鬼道,将其收于掌控之中。那是一条通向无尽深渊的权力,依靠它巩固住自己在饿鬼道制造的一方和平世界,他靠自己的意志将其掌握,代价就是失去了感受爱的能力。” 玉藻前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桩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事。 苏晓樯的呼吸停了一拍:“失去……感受爱的能力?” “龙君大人能感知危险,感知恶意,感知足以威胁他的存在,甚至将爱赋予他人。” “但那些柔软的东西,那些细微的、需要用心去体会的温柔,他感知不到。你为他做的事,他能看见,能记住,能回馈你同样的善意,但他内心本应有的那种触动,那份会把别人的好意悄悄收藏为喜爱的触动,被那道力量压制住了。” “现在的他就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该有的零件都在,只是某个部分被人为地拧紧了,再也拧不开。” 玉藻前的声音有些落寞,龙君大人的爱是伟大的,毫无保留的,他就像太阳一样,照耀着所有人,哪怕是他们这些邪魔。 苏晓樯攥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那……没有办法解决吗?” “有。”玉藻前迅速调整好心态,弯起嘴角,“伟大的别天神高御产巢日神曾经留下预言,龙君大人会遇见他的命定巫女,那是唯一能补完他神格的人。” “当巫女出现在他面前时,那扇门会重新打开。他会重新感受到那些被他遗失的东西。” “命定巫女……”苏晓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 “是的。”玉藻前看着她,那双狐媚眼微微弯起,目光温润,像是一头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老狐狸在看一只刚刚学会奔跑的小狐狸。 “那位巫女将会是红发,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从未见过真正的世界,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被龙君大人改变。她的心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她会无条件地信任龙君大人,也会毫无保留地走向他。” 玉藻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的枝头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我也喜欢龙君大人。” 苏晓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着玉藻前,那双狐眼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您……”她张了张嘴。 “我是狐狸精。”玉藻前说这话时甚至笑了一下,“在妖怪的世界里,追逐心仪的对象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我不在乎名分,不在乎谁先谁后。我活了太久,见过太多,早就明白龙君大人这样的人不会被一个人独占...当然也不是没有过独占的念头。” 她停了一下,“但我也不愿他因为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而错过本该拥有的一切。” 苏晓樯沉默了很久,窗外偶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飞过。 茶汤温了下来,一片梅花瓣从窗外飘落,落在纸窗的阴影里。 她低头看着杯底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在滨海时路明非蹲在雪人面前调整歪掉的萝卜鼻子时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火锅店门口张罗所有人落座时发梢沾着的年糕粉,想起他接过饭团时说了无数次的“好吃”,声音里却从来听不出饱含深情的温度。 原来他不是在装傻。 他只是真的感受不到那团火。 “您把这件事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她抬起头问。 玉藻前弯起嘴角,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温柔,又带着一点计谋得逞的奸笑。 “我想问的是,你能接受和其他人分享他吗?” “命定巫女的事一定会发生,她会走进他的世界,而他会一点一点地感知到爱的存在。这过程中会有你,会有我,也会有那位巫女。我需要你做决定,然后告诉我答案。” 苏晓樯低下头,把杯底那口已经凉了的茶喝尽。 过了很久,她轻声开口:“我还有的选吗?” “有。”玉藻前的语气很认真,“如果你说不接受,我不会勉强你,现在就可以忘了今天这场对话,我甚至可以帮你封印掉这段记忆。” 苏晓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 “我选接受。” 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迟疑:“我一直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多,亦或者是他是在装傻。知道他感受不到之后,我反而没那么难过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 “如果他一直在那扇门外面,那我也去门外面陪他站着。等那位巫女把门打开的时候,我再跟他一起进去。这就是我的答案。” 玉藻前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狐魅眼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苏晓樯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以后,你也是自己人了。” 苏晓樯抬起头,愣了一下,才慢慢笑了出来。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多,聊路明非刚到这个世界时的样子,聊他第一次吃年糕时被糯米粘住嗓子说不出话的窘态,聊他在高天原像个大家长一样把所有妖魔鬼怪的鸡毛蒜皮都扛在肩上。 苏晓樯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起来,玉藻前也不赶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后来苏晓樯回到厨房的时候,灶神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被玉藻前大人欺负了。 苏晓樯说没有,只是觉得她的茶太浓了,喝得有点苦。 灶神没追问,把一碗重新热了一遍的饺子推过来,说趁还能吃就赶紧吃。 回到滨海之后,日子重新归于琐碎。 正月里的最后几天,苏晓樯已经开始处理公司积压的事务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她面前摊着报表。 她不时看走神,手指在键盘上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几行数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交错着那个清晨的景象、那场安静的对话、那个在雪地里蹲着调整萝卜鼻子的人。 她低头,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路明非。” “你居然没办法感受爱吗。” 她停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开聊天框,打了一句话:“明天有空吗?我想吃你那边的火锅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发送。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报表,决定等工作结束之后再去想这件事。 窗外,海风从灰蓝色的海面上吹来,掠过屋顶,带来了初春将至的湿润气息。 第258章 寒假结束 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 快到路明非都没来得及察觉,正月就见了底。 滨海冬天的风还带着凉意,但街边的柳树已经开始冒芽,灰蒙蒙的枝条上钻出一点点嫩绿。 路明非每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总会看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又长了一小截,朝着窗外的方向慢慢爬。 他公寓里那些属于假期的痕迹也在慢慢消失。茶几上的零食袋子被收进垃圾桶,火锅底料的空包装被塞进塑料袋里扎好,苏晓樯带来的那套碗碟洗干净后重新放回橱柜。 老唐那几天还住在城郊那栋小楼里,路明非偶尔过去坐坐,看他在地下室里摆弄那堆炼金材料,康斯坦丁趴在旁边的小毯子上,抱着参孙的尾巴睡觉。 楚子航和夏弥他们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出发那天下午,夏弥蹲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往背包里塞从高天原带回来的零食,塞到一半停下来,回头问楚子航:“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该给芬格尔带点礼物?” 楚子航想了想,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冲印好的胶卷照片,有温泉樱林,有高天原的云海,还有云阁前那排石灯笼。 他抽出一张拍得最好的放回信封里:“这张给他吧,他上回说想看樱花。” 夏弥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我都没注意你举过相机。” 楚子航把信封收好,语气平淡:“趁你们都在看温泉的时候。” 夏弥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没再说什么,小心地把它夹进自己那本笔记本里。 “芬格尔看到会眼红的吧。”老唐吐槽一句。 走之前两天,路明非去了一趟苏晓樯的公司楼下,他没上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那栋灰白色的写字楼。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有几分钟,然后低头给苏晓樯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苏晓樯回:“几点的车?我去送你。” 路明非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用送,赶早班挺折腾的,你忙你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晓樯回了一个字:“好。” 隔了几秒,又多了一条:“到了报个平安。” 路明非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苏晓樯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身影穿过街道,消失在街角,才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 那短短两行字她已经看了好几遍,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也确认了那个人暂时还没有感知火的能力。 有些话,对着现在的路明非说了也没有用,她需要等那个局面变得不同。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顺手理了理。 该做的事还有很多,想清楚的事情也要慢慢落实,她总能让那个迟钝的人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出发那天,滨海站,四个人在进站口碰了头。 老唐拎着那个巨大的妈咪包,肩上还斜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透过拉链缝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矿石角和封印瓶的边缘。 康斯坦丁趴在老唐怀里,穿一件淡蓝色的连体棉服,嘴里叼着奶嘴,正歪着脑袋盯着夏弥手里的行李箱看,小短腿偶尔蹬一下,参孙蹲在老唐头顶,尾巴垂下来,轻轻搭在他的眉毛边上。 夏弥穿了一件草绿色的羽绒服,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在脑后扎成马尾,随着她弯腰翻找车票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手里只拎着一只黑色的旅行袋和一台相机,其他的细软全被夏弥塞进了她自己的行李箱里,她说这是为了效率最大化,楚子航没有反驳。 广播开始播报检票提醒。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老唐,让他擦一擦康斯坦丁嘴角的口水。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滨海站前的小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赶路,有人站在花坛边打电话,有人蹲在柱子下埋头吃一碗刚买的热干面。 夏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了,车要开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跟着人流往前走去。 高铁从滨海到北京,再从北京转机飞芝加哥。 飞机穿过云层时,路明非靠着舷窗往下看,滨海的海岸线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一点点缩小,最终消失在层叠的云海之下。 他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降落。 飞机上康斯坦丁睡了大半程,剩下的小半程趴在老唐肩头,隔着舷窗看云海里的景色,嘴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似乎在发表对高空景观的看法。 参孙趴在康斯坦丁的腿边,尾巴搭在老唐的手臂上,也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十几个小时之后1000次快车在卡塞尔学院的月台上停下。 午后的阳光像一床干净透气的棉被,把整座城堡都罩在里面,月台上零星站着几个来接人的学生,有人举着写着名字的纸牌,有人靠在栏杆上晒着太阳。 夏弥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了一口山谷里松木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息,回头朝还在车厢里收拾行李的其他人喊了一句:“到了到了,快下来。” 楚子航拎着相机走下车,站在月台上往远处看了一眼,城堡尖顶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比在机场时轻快了几分。 路明非最后一个走下车,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冬末的冷风带着山谷里松木的清新灌进肺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堡的塔楼,青灰色石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回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新学期刚好要在后天开始,校园里陆陆续续能看见拖着行李箱往回走的脸孔,大多是和他一样卡着点返校的学生。 远处钟楼敲了两下,声音在山谷间荡开。 老唐抱着刚睡醒的康斯坦丁跟在路明非后面,参孙蹲在他头顶打了个哈欠,金色的眸子在阳光里眯成一条线。 “明明,接下来干嘛?”老唐问。 “回宿舍放东西。”路明非把背包重新背好,“然后去食堂看看猪肘子还有没有剩的,这么久没吃还怪想的。” “带我一个!”夏弥立刻举起手,拽着楚子航的胳膊从后面挤上来,“等会儿吃完饭,师兄你帮我去图书馆借本书呗,我证还没办。” 楚子航点了点头:“哪本?” 夏弥想了想:“还没想好,到了再挑。” 路明非几个人并排走在通往宿舍楼的小径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他们肩头,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交错在一起。 第259章 芬里厄的蛋 新学期开始之后,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起来。 早晨七点半,路明非被芬格尔的闹钟吵醒,那首德国进行曲隔了一个假期威力不减,震得整个303宿舍都在嗡嗡作响。 芬格尔照例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继续睡,路明非照例把枕头砸过去,然后踩着一双拖鞋去洗漱,顺便享用大天狗分身准备的早餐。 一切都和上学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楼道里多了个踉踉跄跄到处乱跑的小家伙。 康斯坦丁已经能走路了。 自从孵出来之后,他的生长速度就远超普通婴儿,这才过了几个月,他已经从只会趴在老唐肩头打盹变成了一个可以扶着墙自己往前挪的小腿脚。 走路姿势还不太稳,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下来晃一晃身子找平衡,但他乐在其中,每天都坚持在走廊里来回巡逻好几趟。 参孙跟在他脚边,用尾巴虚虚地环着,随时准备在他晃倒的瞬间垫住他。 老唐则蹲在走廊尽头,手里举着奶瓶充当诱饵。 “慢点慢点,不用跑那么快,奶又不会长腿跑了。” 康斯坦丁嘴里咿咿呀呀地回应着,脚下的速度反而快了几分。 夏弥从楼梯口路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老唐你这是在遛孩子还是遛狗?” 老唐头也没回:“你不懂,这叫正面激励法。” 这一天下午,路明非把夏弥和楚子航叫到了303宿舍。 芬格尔难得的没在宿舍里打游戏,他早就带着笔记本去了新闻部,老唐抱着康斯坦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康斯坦丁正趴在他肩头抓他的头发玩。 路明非关上宿舍门,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蛋。比上次给楚子航的那枚小很多,蛋壳呈暗金色的哑光质地,表面有着极其细密的纹路,像一层层被压实了的山岩。 从蛋壳内部透出极淡的暖意,仿佛有一团沉睡的火在缓慢地跳动着,沉稳而绵长。 夏弥的目光落在蛋壳上,整个人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认得那枚蛋,或者说,她认得里面沉睡的呼吸,那是她在漫长的岁月里太过熟悉的气息,熟悉到不需要任何确认就能认出来。 路明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蛋往前推了推。 “芬里厄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把一件寄存了很久的东西交还给主人,“之前说好等夏弥出来之后再搓。现在时机刚好,你们俩带回去吧。” 夏弥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枚蛋,沉默了很久。 楚子航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把情绪收拾好,然后才看到她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蛋壳表面。 指尖传来的温度温热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与温泉里那颗沉睡至今的心跳同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用额头抵住蛋壳,把声音压低到只有她和那枚蛋能听到:“哥,回家了。” 楚子航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她直起身,才开口问:“需要我们注意什么?” “没啥需要注意的,非要说的话,保持恒温,每天翻一次面,没事跟他说说话。”路明非说。 “跟之前夏弥那颗差不多,等他自己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不过他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毕竟个头大。” 楚子航点了点头,把蛋接过来放进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保温箱里。 那个保温箱不大,外壳是深灰色的,里面垫着软布,一侧还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恒温保持”和“轻拿轻放”两行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他自己的笔迹。 夏弥在旁边看到那行字和那排整整齐齐的标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师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楚子航没有抬头,将保温箱的锁扣仔细扣好:“寒假之前。” 路明非不禁感叹,楚子航还是这么靠谱。 那之后的几天,303宿舍隔壁那间原本空置的房间里多了些变化。 靠墙的位置摆了一个保温箱,保温箱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张厚实的毯子。每天下午,夏弥都会趴在那张毯子上,用指尖轻轻叩两下蛋壳,然后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 她说高天原的樱花开了,她没来得及去看,但明年可以一起去。 说她学会了包饺子,虽然捏褶子还要靠灶神手把手地教。 说她遇到了一个很安静的人,那个人说话很少,但记得住她随口说过的每一件事。 说她不再孤独了。 楚子航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保温箱,然后继续低头翻页。 夏弥趴在毯子上跟那枚蛋说话的声音不大,一高一低,像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自然妥帖。 这天下午,夏弥正趴在毯子上给那枚蛋讲今天食堂的土豆炖牛肉太咸了,老唐牵着康斯坦丁从门口路过。 康斯坦丁一手攥着老唐的手指,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歪歪扭扭地探进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保温箱,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老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趴在毯子上的夏弥,再看了看坐在旁边翻书的楚子航,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俩这样还挺像带孩子的夫妻。”他脱口而出,语气随意,带着那种过来人看热闹的轻松感,“一个负责陪聊,一个负责守着,分工还挺明确,就差一个小摇篮了。” 夏弥正低头对着蛋壳说话,闻言脖子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动作僵了一瞬,慢慢抬起头,脑子里已经在搜罗反驳的句子。 但话到嘴边绕了两圈,硬是没找到一句像样的说辞,最后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管好你弟弟就行了!” 楚子航翻书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翻页的手指在书页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老唐乐呵呵地,像是没看见气氛微妙的变化,低头对康斯坦丁说了一句:“走了,该回去喝奶了。” 康斯坦丁的注意力早就从保温箱转移到了参孙的尾巴上,正蹲下来试图去揪那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毛绒尾巴。 老唐弯腰把他重新拎起来,扛在肩上,朝夏弥和楚子航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带娃,我们不打扰了。” 他走出两步,又停顿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芬里厄的蛋要是孵出来了记得喊我,我那儿还有半罐好奶粉。”说完也不管夏弥的反应,加快脚步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哼着小调的脚步声和一串康斯坦丁咿咿呀呀的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夏弥趴在毯子上,盯着那枚蛋壳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把额头埋进手臂里,没有抬头,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尖。 楚子航放下书,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把保温箱的盖子重新合拢,调了一下温度旋钮,又把旁边叠好的软布往蛋壳边上拢了拢,帮她挡住穿堂风。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重新坐直了身子,继续翻书。 翻了几页之后,那只没有拿书的手放下来,搁在毯子边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静静地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夏弥从手臂里抬起头,把那只缩着的手往前挪了挪,碰到他的手背,指尖轻轻搭上去,停住了,没有收回来。 窗外传来钟楼报时的声响,洪亮悠长,传遍了整座校园。 第260章 亚当与夏娃 东京,地下四百米。 这里离地面太远,远到地面的地震仪都捕捉不到任何异常。 赫尔佐格的实验室藏在蛇岐八家本家宅邸下方四百米,是他在几十年前亲手设计的,用炼金术配合现代工程挖掘而成。 整座实验室由三层合金壁垒包裹,最外层灌注了混有龙血的混凝土,中间的夹层用北欧符文加固,最内层则是一整面刻满炼金矩阵的青铜墙壁。 要进入这里,需要顺着一条只有两米宽的垂直通道下降,再穿过五重密封门。 每一重门都需要虹膜、指纹、声纹三重验证,而最里面那扇门用的钥匙是赫尔佐格本人身上的某段肋骨。 这样的安保层级,为的是保证一件事: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永远不会传出去。 此刻,赫尔佐格站在操作台前。 无影灯的冷光从上往下打在他的白大褂上,将那道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面前是一只圆柱形的培养槽,半透明的槽壁内注满了淡黄色的营养液,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膜,那是从龙族基因样本中提炼出的高浓度养分。 培养槽中央悬浮着一团肉块。 它大约有拳头大小,没有固定的形态,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隐约能看到内部密集的血管网络。这些血管不规则地搏动着,每一下都让肉块的表面泛起一阵微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着生长。 肉块的底部垂着几根粗细不一的触须状组织,末端张合着,不停吸食槽中的营养液。有时一根触须会忽然弹起来,鞭打在槽壁上,在透明材质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然后又缓缓缩回去。 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也没有任何能被称为器官的结构。 但当赫尔佐格走近时,肉块表面的薄膜微微收紧,那些触须根部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它缓缓转向他的方向,触须末端的张合频率加快了几分,像是一张嘴在无声地开合。 它在试图辨认他。他在它出生后喂过它太多次了。 赫尔佐格把自己的手掌贴在培养槽外壁上。肉块的触须循着那一点温度的方向探过来,隔着透明的槽壁抵住他的掌心,像一只等候投喂的幼兽。他的嘴角缓缓裂开,那笑容算不上慈祥,更像一个收藏家在欣赏自己最昂贵的一件藏品。 “多么完美的造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培养槽里的东西。 “最纯粹的白王血裔,白王最完美的食物,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奇迹。仅仅靠着几管血液样本和死侍体内重新提炼出的残渣,居然真的培育出来了。” 他收回手掌,转身看向操作台另一侧的部下。 那名部下穿着与实验室墙壁同色的灰色防护服,低着头,不敢靠近培养槽半步,自从他亲眼目睹这只肉块在一夜之间吞噬了一整具被绑在操作台上的死侍尸体之后,就再也不敢直视那团东西。 赫尔佐格没有介意他的退缩。他摘下一只手套,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刚才贴在槽壁上的那根手指,动作极慢,像是在品味某种仪式感。 “调取所有资源。”他说,“全力生产‘亚当’和‘夏娃’,黑王血裔与白王血裔的肉块,各配三份。原材料优先从‘进化荣光’的回收物中提取,不够的话,从那些注射了药物的死侍身上重新提炼。”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圣物越早培养成型,我们就能越早迎来那一天的到来。” 部下低着头,沙哑地应了一声:“明白。”他转身走向通讯台布置指令,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想尽快离开这间实验室,又不敢走得太明显。 赫尔佐格重新走回培养槽前,看着那团肉块在营养液中缓慢地蠕动。它的触须已经重新舒展开来,底部的那几根正在有节奏地吸食营养液,顶部的薄膜随着搏动微微起伏。 “君主之赐的解析结果出来了吗?” 部下的脚步停在通讯台旁边。 他转过身,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还没有,白夜集团出品的抑制剂技术,保密级别太高了。我们的分析设备已经尝试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所有的部门都在拼命解析那支药剂的成分,但它的分子结构和我们已知的所有龙族基因序列都对不上。它里面似乎含有某种我们从未接触过的成分,炼金术也好,基因测序也好,都解析不出来。” 赫尔佐格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了一些。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培养槽前,盯着那团在营养液中缓缓蠕动的肉块,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像一层逐渐收紧的膜,把空气压得越来越薄。 “废物。”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稳,透着一股冰凉的厌恶,“连一支药剂都解析不出来,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部下低着头不敢接话,肩胛骨微微缩起,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训斥,却依然无法完全免疫。 赫尔佐格把手掌从培养槽外壁上收回来,转身朝另一侧的金属台走去。 他拿起台上那支装有暗绿色液体的密封管,对着冷光灯看了一眼,液体在管壁上缓缓流动,泛着不祥的荧光。 “解析不出来就继续解析。”他把密封管递给部下,“同时将这支最新版本的进化荣光带到地面上,投放到东京和大阪的黑市里,每个城市三个点,不要集中在一个区域。” “药效比上一版更强,持续时间更长。注射者会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蜕变,变成更纯粹的怪物。” 赫尔佐格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 他把密封管放进部下手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投放的时候注意避开白夜集团的巡查范围,那帮人最近在东京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 部下低下头应了一句“明白”,把密封管小心地收进随身携带的恒温箱里,快步走出了实验室,沉重的密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金属与机械的声响隔绝在外。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无影灯的电流嗡嗡声,和培养槽里那团肉块呼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它正用触须根部贴着槽壁蠕动,朝赫尔佐格所在的方向缓缓攀爬。 赫尔佐格重新走回培养槽前,俯下身,隔着透明槽壁与那团肉块对视。 他伸出一只手掌抵在槽壁上,看着肉块的触须循着温度攀附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满足又像是叹息的声响。 “吃吧。多吃一点,快快长。将来这片天地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是我们的食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实验室的角落里响起。 “王将先生,看来您最近挺开心的。” 那声音听不出干涩,也听不出冰冷,只是虚无地飘浮在空气中,像是本来就在那里等待着被某个人开口说出来。 赫尔佐格没有立刻转身。他收回手掌,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然后才缓缓侧过头,目光扫过那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 黑影站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它没有轮廓,没有面目,灯光落在它身上像被吸收了一样,只留下一团安静的、凝固的黑暗。 “我还以为你被路明非杀了。”赫尔佐格的声音冷淡而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黑影低低地笑了一下,似乎并不急于回应这句近乎嘲讽的问候。 它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是在品味赫尔佐格话语中的情绪,又像是在等待着某种更好的时机。 “王将先生,您还是这么不客气。”黑影说,“不过我今天来,是为您带了一件礼物的。” 赫尔佐格没有回应。他只是眯起眼睛,看着黑影从那片阴影中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没有皮肤,也没有肌肉,只有一团凝聚到近乎实质的黑色雾气,在灯光下缓缓翻涌。 黑影的手心里托着一只小罐子。罐身是深色的玻璃,大约巴掌大小,密封得极好,连一丝气味都没有透出来。 “死神海拉的精血,还混杂了少许路明非的血。”黑影说,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微妙的期待,“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赫尔佐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在身侧微微收拢。他盯着那只罐子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接过来,指尖触到罐壁时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热。 他拧开密封盖的一瞬间,一股气息从罐口溢出来。 那气息深沉、野蛮、带着纯粹的、仿佛从世界尽头吹来的苍古之力,连实验室里那台恒温设备的运转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他缓缓把罐口抬到灯下,目光穿过深色玻璃,看着罐中那团浓稠到近乎凝固的暗紫色液体。 他几乎是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正在淹没理智的兴奋。 他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不是一罐血,是一条通往神座的阶梯。 “这是……神之权能!” 他的声音低哑而虔诚。赫尔佐格把罐盖重新严丝合缝地拧好,放在培养槽旁边的金属台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放稳,像是在安放一件随时会苏醒的圣物,然后才直起身,背对着那片阴影。 “你可以走了。” 黑影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那双看不见眼睛的“目光”落在赫尔佐格微微发颤的肩背上,片刻之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终于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抽出了第一根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退后半步,身影便从那片阴影中缓缓褪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实验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培养槽里那团肉块呼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赫尔佐格自己低沉的呼吸。 赫尔佐格的目光落在那只罐子上,落在培养槽里仍然蠕动着的那团肉块上。 他伸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罐壁,像是在触摸一件已经属于他的权柄。 “快了……就快了……” 他把那只罐子捧到面前,隔着玻璃低下头,轻轻贴了一下罐壁,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许诺。 黑影在异空间看着狂热痴迷的赫尔佐格,发出了低沉的狞笑,声音满是贪婪与欲望。 “赫尔佐格博士,希望你能创造出超越神明的造物,我为此期待着。” 第261章 疲惫的源稚生 源稚生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他坐在蛇岐八家本家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最近一周内东京都内出现的死侍目击记录。 从新宿到池袋,从品川到足立,几乎每一条繁华街道的背后都有死侍出没的痕迹,执行局的人手已经全部撒出去了,仍然不够用,连他身边的乌鸦和夜叉都被临时调去处理了好几起现场。 矢吹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她没有说话,动作轻柔,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源稚生闭着眼睛,任由她的手指偶尔拂过发梢。 她的动作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乌鸦和夜叉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清他们在抱怨什么。 “又有三具死侍的尸体等着处理,他妈的,这帮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跟地里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乌鸦的声音沙哑得不正常,大概又连着抽了好几包烟。 “割韭菜好歹还有个长出来的周期,这帮死侍是直接撒种子的,一夜之间就能冒出一打来。”夜叉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被磨到极限之后的疲惫,“我刚把品川那具拖去焚烧场,回来路上又接到通知说池袋那边又冒了一具出来,我人都麻了。” 源稚生听着他们的抱怨,没有睁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矢吹樱的木梳偶尔在发梢间穿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夜色很深,东京的灯火从远处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樱,把辉夜姬刚刚传回来的那份关于死侍出没频率的统计报告拿给我。” 矢吹樱放下木梳,从桌上的一摞文件中准确地抽出一份递到他手里,源稚生翻开报告,目光在一页页数据和图表上扫过,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从上周开始,死侍的出没频率几乎翻了一倍。”他说,“要么有人在刻意投放某种东西促使混血种提前蜕变,要么有人在主动制造死侍。又或者,两件事同时在进行。” 他放下报告,揉了揉眉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门外。 “乌鸦,你进来一下。” 走廊里的骂声停了,片刻之后门被推开,乌鸦叼着半截没点完的烟走进来,衣服上还沾着处理尸体时留下的暗色污渍。 “老大,叫我有事?” “君主之赐的解析有结果了吗?” 乌鸦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挠了挠头:“还没有,技术组那边都快把自己逼疯了。他们说这支药剂的结构太复杂了,现有的分析手段全试了一遍,就是拆不开它的成分。” “副作用呢?”源稚生问,“观察结果出来了没有?” “目前来看,还没有发现任何副作用。”乌鸦说,“该检查的项目都检查了,肝肾功能、神经系统、血液指标、基因稳定性,所有数据都稳定得不像话。” “有几个从死侍化被拉回来的混血种,现在身体各项指标甚至比注射之前还要好。技术组那边说,至少目前来看,这支药剂就像是一个完美的造物,没有任何副作用,没有后遗症,甚至连一点不适感都没有。” 乌鸦停顿了一下,“但技术组也说了,现在的观察时间还太短,不能排除长期使用后才会暴露的隐患,所以还在继续跟踪。” 源稚生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一支能逆转死侍化、没有任何副作用的药剂,这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应该是不存在的东西。但他知道它确实存在。他甚至知道它来自哪里。 白夜集团。 那个以生物科技起家、短短几年之内就在全球铺开商业版图的庞然大物。 以及那个他至今没有正面打过交道的,白夜集团真正的掌权者——白夜龙神。 不是没有人试图打探压迫白夜集团的秘密,但白夜集团的安保极为严密,就连政治军事方面都有他们的势力。 就连白夜龙神这个名字,也是在调查白夜集团时偶然发现的,白夜集团注册的董事长居然是一个叫做白夜龙神的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如果君主之赐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它背后的人为什么要把它投放到黑市上? 为了赚钱? 白夜集团不缺钱。 为了收拢人心? 没有人会拒绝一支能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回来的药。 源稚生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七星,抽出一根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散开,他吸了一口,让烟草的气息灌满肺部,才慢慢呼出来。他想起绘梨衣。 绘梨衣的血统越来越不稳定了。虽然表面上还能维持正常,但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龙血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身体,像是一条看不见底的裂缝正在悄然扩大。 他咨询过很多医生,所有医生的回答都一样,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一种能够从根源上稳定血统的方法,而这种方法目前根本不存在。 现在它存在了。 如果君主之赐真的能稳定血统,真的能让人从临界线上退回来,那么绘梨衣就不必每天被关在那间安全屋里,不必靠药物勉强维持着清醒。 他吸了一口烟,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源稚女。 他的弟弟,他亲手封印在废弃矿井里的弟弟,他用尽了一切办法也没能救回来的弟弟。 如果当年就有这支药剂,如果那时候他手里就有这样一支能压制血统彻底逆转的东西,源稚女是不是不会变成那个被抛弃的怪物? 他是不是就不用亲手把他推入黑暗,不用在满月之夜听着他在井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用背负着那份“弑亲”的罪过活到今天? 烟灰落在他的裤腿上,源稚生没有去拍,他坐在那里,安静地抽着那支七星,直到烟头快要烧到指尖,才在烟灰缸里按灭。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辉夜姬的红色警报直接弹在锁屏上。 又发现死侍了。这次不是在郊区,是在新宿三丁目的一栋商务酒店,根据初步探测,至少是a级以上的深度死侍化个体。 源稚生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回头看了一眼矢吹樱,又朝门外还在骂骂咧咧的乌鸦和夜叉喊了一声:“走了。新宿。” 乌鸦把烟头在鞋底碾灭:“又来了,这还有完没完。”夜叉从走廊那头拎起外套,嘴里还在念叨:“我这辈子处理过的死侍加起来都没最近这个月多。” 源稚生没有接话,他走下楼梯,拉开房门,穿过回廊去往停车场。 东京的夜景在他头顶铺展开来,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层永远不会熄灭的薄金,覆盖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262章 风间琉璃?源稚女! 极乐馆,猛鬼众最核心的据点之一。地面以上是供上流社会消遣的日式高级料亭,地面以下是猛鬼众的议事核心,也是风间琉璃最常用的落脚之处。 极乐馆最深处,一间宽阔的和室。 纸灯投下昏黄的光晕,落在榻榻米上,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一层淡金色。浅浅的檀香从角落的香炉里升起,在灯光下缓缓盘旋,与庭院里隐约传来的水声融在一起。 源稚女...风间琉璃侧卧在榻榻米上,一身深色的宽袖和服,衣襟松散地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精瘦的胸膛。他脸上画着浓重的艺伎白妆,眼角用笔尖勾出一抹绯红的目妆,整个人像是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妖精。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呼吸很轻很浅,随时可能醒来,像一只收敛了利爪的野兽。 门被轻轻拉开。樱井小暮跪坐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支密封的注射器,注射器内的液体呈现出淡金色,在灯光下缓慢流动,带着一种不属于药物的温润光感。 她谦卑地开口:“龙王大人,这就是目前市面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君主之赐。” 源稚女没有睁眼。他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又像是等着她把话说完,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那双黄金瞳。 “放这儿吧。”他语气懒散,哪怕侧卧着的身影看起来毫无防备,无形的压迫感却始终笼罩在他周身。 樱井小暮微微躬身,将注射器放在榻榻米边缘的矮桌上,然后退回门边,安静跪坐。 源稚女没有去看那支药剂,而是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先退下吧。” 樱井小暮犹豫了一下,但它终究没有开口劝诫他,只是低声应了一句,推门退了出去,在走廊里安静地坐下,竖起耳朵。 源稚女慢慢坐起来,抬手拿起那支注射器,在指间轻轻转了两圈,淡金色的液体在灯下流淌,像是被冻住的阳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废弃矿井里的夜晚。他蜷缩在井底,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碎裂般的声音,龙血在他体内翻涌,试图将他彻底吞噬。 他拼命试图维持那一点属于“源稚女”的意识,抓住那个名字不放,就像抓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井口上方,源稚生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片空白,像看着一件已经决定要丢弃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因为自己血统失控了,变成了怪物。 如果当时有这支药剂,他就不会失控,不会变成怪物,不会被他亲手推入黑暗,不会在那片无尽的深渊里独自挣扎了近十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剂,目光晦暗难明。 风间琉璃拧开密封盖,拔掉针头护帽,将针尖抵在自己左臂的静脉上,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殷红的血液顺着细长的导管逆流而上,与透明的金色液体在针筒内壁短暂交融,然后被一并推回血管深处。 樱井小暮跪坐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注射器活塞推到底那一声极轻的响动,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 几乎同一时刻,和室里传出源稚女的声音。 “退下。”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樱井小暮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起身推回了扇门,屈膝退出了极乐馆的廊道,直到走出很远,才在回廊拐角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已经掐出几道血痕。 她无力改变源稚女的决定,只能等候在距离不近不远的地方,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 和室里,源稚女闭着眼睛,等待着那支药注入之后身体可能产生的反应到来。 他见过那些注射过劣质进化药的人蜕变成死侍时的样子,见过他们从活生生的人变成只知撕咬的野兽。 他虽然不知道君主之赐的药效究竟如何,但既然市面上的好评那么多,即便无法彻底压制他的血统,至少也能让他暂时找回一丝自我。 但下一刻,他在恍然间愣住了。 预料中的血统沸腾并未出现。他的身体没有加深血统侵蚀的迹象,他体内那股一直被他拿命压制的龙血,它没有变得更狂暴,却也没有变得更温顺。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稳定,就像一个一直在狂风暴雨中航行的老船长,终于感觉到了脚下那艘船找回了重心的那一瞬。 我的血统……没有下降? 不仅没有下降,风间琉璃甚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龙血正在变得精粹。 那些因为吞服劣质进化药而造成的杂质正在被这支药剂从血液中剥离出来,那些早已与他的血肉纠缠在一起的毒物,正在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一寸一寸地翻找出来,从根源上碾碎,排除。 他的身体开始发烫。 静脉中的药液正沿着血液的流向蔓延至全身,像是有人在用温水一遍一遍地冲刷他的骨骼和皮肤。 药剂顺着血管流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体内那些造出的杂质翻涌起来,推向一个出口。 他听见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两个声音同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像是他身体里一直住着两个人,如今他们被同一股力量推着,被迫靠拢。 “源稚女”……那是他的名字,是他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份。是那个在深山里奔跑、在溪流里捞鱼、追在哥哥身后喊“哥哥等我”的孩子。 而另一个人格叫“风间琉璃”,是他的另一面,他在极乐馆的舞台上笑着扮演的那个角色,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都挑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弦。 同时也是王将手里最强大的武器。 两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在同一片意识的洪流中撞在一起。 他听到他们在争吵,在互相否定,在试图用各自的逻辑说服对方。但那只药剂的力量正在像一只手一样,将这两个声音缓缓捏合在一起。 那些因为血统侵蚀而变得模糊的记忆,那些因为人格分裂而无法言说的情感,那些在漫长岁月中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碎片,正在重新归位。 他看到自己蜷缩在矿井深处,浑身被黑色的鳞片覆盖,声音不成人形。 风间琉璃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意识到那是源稚生的手,他看到源稚生站在井口,雪白的月光落在他额头上,他面无表情地盖上井盖。 然后他看到了井盖的间隙里,那个被封印的怪物仰起头,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上,明明应该只剩下兽性的眼睛,却映着月光,最后的泪痕还没有干透。 源稚女猛地睁开眼睛,一股剧烈的冲击感从脑内涌向四肢,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全身的骨骼发出密集的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翻掘重组。 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抓住榻榻米的边缘,指节泛白,发出低声的如同野兽濒死时才会发出的闷哼。他额头上的青筋剧烈跳动,浑身的汗珠滚落下来,在榻榻米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 当那股力量终于平息下来时,他和室里只剩下他剧烈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风声,他缓缓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像是大病初愈。 源稚女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对曾经如熔金般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此刻已经变回了一双普通的黑眸。 他愣在原地,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镜子前。 镜中的男人面色苍白,汗水濡湿了鬓发,嘴角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暗红。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眶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像是很多年前源稚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那样。 那对始终伴随着他的黄金瞳,敛去了光芒,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源稚女张开嘴,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他俯下身,一口暗红色的污血被呕了出来。 污血溅在榻榻米上,散发着浓烈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那是沉淀在他身体里太久的劣质药残渣,和早已溃烂的血脉杂质。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镜子里那双平静的、属于人类的眼睛,慢慢直起身来。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手指轻轻覆上镜面,像是要触碰镜子里的自己,他嘴角缓缓勾勒起一个极其平静的笑容,声音嘶哑却清晰。 “王将……原来都是你干的!” 第263章 东京湾的水泥柱 东京湾的夜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海面上吹来,把岸边那排集装箱上挂着的旧渔网吹得猎猎作响。 酒吞童子蹲在码头边缘的水泥墩上,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正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 他身后的码头上停着三辆黑色厢式货车,车门大敞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鬼族正把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从车厢里拖出来。 那个男人挣扎着,嘴里不断发出含混的呜咽,但嘴巴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只能拼命扭动身体表达恐惧。 酒吞把酒壶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朝那边瞥了一眼:“还活着吧?” “活着呢,老大。”一个鬼族小弟踢了踢那个中年男人的腿,“给他留着一口气呢,活埋的时候还得让他清醒着感受一下。”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浑圆,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呜咽声,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抖起来。 他身边还跪着几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有的低头认命地闭上眼,有的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试图磕头求饶。 酒吞从水泥墩上跳下来,蹲到那个最会挣扎的男人面前。他歪着头看了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一会儿,然后伸手扯掉了那块胶带。 “大哥!大哥饶命!”男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脑袋往地上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这里是您的地盘,我以后再也不碰那玩意儿了!” “以后?”酒吞歪着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你觉得你还有以后?” 男人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酒吞不喜欢看人哭,哭得再惨也不会让他觉得痛快,他更喜欢看那些人在被拖走之前终于认清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时的表情。 “在这片地界上,贩卖违禁药品是什么下场,你们不会不知道吧?”酒吞站起身,拍了拍蹲麻的膝盖,语气倒是挺随意,“明明我都说了这里不许卖违禁药品,还敢不听。” 他身后的鬼族小弟适时冷笑一声:“没办法,总有人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你们还是乖乖去东京湾水底待着吧,运气好点能让鲨鱼啃得干净些。” 酒吞摆摆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鬼族小弟们立刻上前,把几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像拖麻袋一样拖向码头上那艘早已等着的驳船。 驳船甲板上已经摆好了几根钢管,钢管内部灌满了水泥,管口朝上,铁锈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为首的那个鬼族从驾驶室探出头来,冲码头这边喊了一声:“酒吞大人,水泥已经灌好了,随时可以动手。” “那就动手吧。”酒吞甚至没有回头看,声音里没有多余的起伏。 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落水的声响,然后是钢管沉入水底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很快就被海浪声吞没。 几个灌满了水泥和尸体的钢管在黑暗的水面上晃了晃,慢慢沉入深处,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剩下。 酒吞站在码头边缘,又喝了一口酒。 他喝完这口,把酒壶塞回腰间,朝旁边的小弟招了招手:“下一件事。那批货到了没有?” “到了,就在码头仓库里,大天狗大人那边送来的。” 酒吞点点头,带着几个人穿过码头,走进仓库。 仓库里灯火通明。正中央的地上放着一块巨大的石板,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半,厚度将近半米。 石板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和经文,线条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仿佛有什么在石纹深处缓慢流动。 石板四周用加固框架固定着,框架的边角贴着一圈封印符纸,符纸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墨迹未干时的余韵。 酒吞蹲下来,用手掌拍了拍石板的表面,发出一声浑厚的闷响。 他沿着石板的边缘走了一圈,把那些雕刻在正反两面的纹路都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已经卷得边角起毛的图纸,展开来看了看。 “这是第四块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啧啧称奇的感叹,“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啧啧啧,大天狗他们玩得可真大啊。”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什么都看不懂。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座覆盖了整个日本的法阵图案,结构极其复杂,由无数条粗细不一的线纹和密密麻麻的节点组成,从北海道延伸到九州,从本州腹地到四国海岸,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标注着数值和符文序号。 石板放置的位置,正是这座巨型法阵的节点之一。 “老大,这法阵到底有什么用?”小弟忍不住问。 酒吞把图纸折好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清楚,我只需要知道这些石头放在哪儿就行了。大天狗说,每一块都锚定一个节点,我们只需要把节点都准备好就行了,等时候到了,法阵自会启动。” “那得放多少块?” 酒吞想了想:“图上面标了十来个主要的节点,可能还需要一些辅助节点。得看大天狗那边的进度,反正用不着我们操心,他办事比我靠谱多了。” “啧啧啧,覆盖整个日本的大阵,不敢想会有多壮观。” 他站起身,指挥几个鬼族把手推车推过来,把那块石板运到码头上。 石板沉甸甸地压在手推车车板上,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驳船早已等待多时。几个鬼族合力用吊索把石板吊起来,缓缓沉入码头外侧的一片海面。 石板进入水面的瞬间,那些刻在表面的经文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随着石板一起沉入深处,落在海沟的指定位置上。 酒吞站在码头边缘,一边看着水面逐渐平息,一边指挥手下应付可能会来的盘问:“要是蛇岐八家的人来问,就说填海造陆或者安装海底设施,随便编个说得通的理由就行。大天狗那边会安排,我们只需要照做。” 他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那片夜色中的海面上。 远处东京的灯火映在水面上,像是一把碎金撒在黑绸子上,很美,也很冷。 “等龙君大人来的时候,这片海和这片海底下的东西,应该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片沉默的海面说的。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有在意。 酒吞站在那里,拎着酒壶,听着海浪拍打码头的水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快了...就快了,龙君大人...” 第264章 名誉院士?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站在落地镜前,任由诺诺和夏弥在他身上摆弄。 他的目光越过镜子里的自己,落在房间另一头的恺撒身上,那人正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眼神打量着他。 “完美,这身衣服简直就是为你而生的,不愧是来自巴黎和伦敦的顶级服装师。”恺撒啧啧称奇,转头朝站在门边的帕西诺打了个响指,“帕西诺,服装设计师的薪酬翻倍。” 帕西诺微微欠身:“明白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刚被套上去的深色西装。 面料是极其细腻的深炭灰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光泽。剪裁完美贴合他的肩线,从领口到腰际收束得恰到好处,既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又不会显得过分修身。 衣领是经典的平驳领,边缘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极细的暗纹,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宽度刚好卡在一指左右,衬衫袖扣是银质的,嵌着两粒极小的黑曜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西装下摆的长度刚好盖过腰线,裤线笔直落在鞋面上,露出深灰色皮鞋那干净的鞋尖。 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是最合适的尺寸和颜色。诺诺替他调整领带时顺手把那个银色领针拨正了位置,领针是羽毛形状的,弧度流畅,像一片缓缓落下的翅羽。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口袋上别着的那张白色的方巾,叠法利落,配在他身上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路明非觉得这身衣服什么都好,唯一的问题是他穿上了它,他就像一个误入高档橱窗的假人模特,稍微动一下都怕把哪儿给弄皱了。 “别动,眉毛快画歪了。”诺诺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眉笔,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眉骨,动作极其细致,“你这眉毛本来就够浓了,稍微修一下轮廓就行,不用太用力,表情放松。” 路明非任由她摆弄,目光飘向另一边。 夏弥站在他右侧,正拿着一把小梳子仔细整理他的发梢,把几缕不太服帖的碎发压下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发蜡,在指尖抹开之后轻轻抓出几缕纹理感。 路明非完全不敢动弹,像一尊被精心包裹的蜡像一样站在那里,唯一能动的地方只有眼珠子。 他转动眼珠,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正在翻稿子的楚子航,觉得这间屋子里所有人都在忙,只有他自己像一件正在被包装的礼物。 恺撒端着咖啡走过来,绕着路明非转了一圈,目光从他的发梢一路打量到鞋尖,点了点头:“确实完美。” 路明非的眼珠子转向他:“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欣赏一下。” “欣赏完了能走了。” “不可以。”恺撒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我可是你今天名义上的引荐人,等会儿得陪你站上台。万一你念稿子卡壳了,我还能在旁边帮你垫一句。” 路明非感觉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在这个状态里又硬撑了将近十分钟,诺诺终于收起了眉笔,后退一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拍了拍手。 夏弥也放下梳子,拿手背蹭了蹭鼻尖,退后半步打量自己的成果。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人,忍了很久的槽终于憋不住了:“我说有必要吗,不就是一个颁奖会吗,有必要搞得这么严肃?” 恺撒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楚子航已经拿着一沓稿子走过来,把那叠纸整整齐齐地放在路明非面前的桌上。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最上面那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头已经开始大了。 “这是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授予仪式的流程稿,”楚子航说,“以及你在院士学术讲座环节的发言稿,还有几份需要提前签字的合作研究协议。里面提到你的研究方向涵盖龙族基因序列分析和炼金术理论体系构建,以及相关领域的跨学科应用。” “放心吧,在场所有人都是混血种或者相关人士,提到龙类基因之类的词语不会引起恐慌或者嘲讽的。” 路明非看着那几页写满专业术语的纸,脑子开始轰鸣。他拿起最上面那页翻了翻,看到几个比化学式还复杂的长句,每一个词都认识,连起来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稿子,语气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师兄,这可是美国国家科学院的颁奖现场,那些顶尖科学家、哲学家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圣地,每一个能站在那里的都是人类智慧的高峰。能站到那里确实是值得万分严肃的事情。” “所以呢?”路明非问。 “所以你背熟这份稿子,在台上照着念就行。”楚子航把稿子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路明非彻底受不了了,他拿起那沓稿子扬了扬,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啊?我高中理科全垫底啊!化学方程式都配不平,物理力学分析画不对,数学更不用说了,我连函数图像都画不利索!” “现在你让我站在美国国家科学院的台上假装自己是个人才?他们随便拎一个博士出来都能把我吊起来打!” 恺撒走上前,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哄小孩的耐心:“你就别推辞了。这可是昂热校长难得联手弗罗斯特那个老东西帮你搞来的名誉。怎么说你也是现代唯一的弑神者,手里握着海拉的龙骨十字,还主导过康斯坦丁的击杀工作。” “这么多实打实的战绩摆在台面上,你要是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连个正经的学术名誉都没有,那些老家伙们面上也过不去。”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混血种世界的大部分家族都为你准备好了各种研究成果的署名和奖项安排,毕竟你的实力就摆在明面上,那些成果有了你署名,他们反而更占光。” “物理学家、哲学家、基因工程学家,只要你想挂名,有的是人排队把论文送过来。要不是你嫌麻烦,你现在早就是名震世界的跨界天才了。” “跨什么界?跨界丢人吗?”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快要炸了。 诺诺和夏弥终于收拾完了他,路明非刚喘了一口气,转头看见恺撒还打算继续往下说,立刻伸出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听着就感觉很羞耻,你们这算盘打得我在太平洋对面都听见了。” 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这算是黑幕吧?那些真正做研究的科学家辛苦一辈子都拿不到的荣誉,就这么塞给我了?这对原作者和其他认真做学问的人不公平吧?” “不会啦路师兄。”夏弥接过话头,表情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难道不知道吗?这些成果的署名作者,基本上都是你的粉丝啊。他们大多都是自愿把名字挂在你后面,甚至有一些研究成果,本来就是专门为了给你撑场面才做的。” 路明非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什么?我成顶流爱豆了?这些科学家是我的私生饭?等会不会围着我要签名什么的吧? 路明非不知道的事,因为他的允许,海拉和康斯坦丁的研究资料是完全公开,这对于这些研究疯子来说简直就是神赐的礼物,他们全都狂热且坚定不移的成为了路明非的狂热粉丝。 甚至大部分知名院士和博士也是如此。 (在龙族世界观里,有点东西的什么博士科学家之类的都可以默认他们混血种,就算不是混血种那也都是知道龙族存在的) 诺诺拍拍手,打断了他的思绪:“其他人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大多都是混血种世家的人,早就安排好了,到点就会配合鼓掌,该提问的提问,该点头的点头,整个流程已经走了好几遍了,绝对不会出岔子。你只需要等会儿上去按照稿子念就行了,赶紧背。” 楚子航无声地把那张发言稿举到了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看着面前那张写满了专业术语的纸,又抬头环顾了一圈。 恺撒端着咖啡,笑容灿烂,一脸等着看好戏的期待。夏弥双手合十,朝他做了个“拜托拜托”的表情。 诺诺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挑眉催促。楚子航面无表情地举着稿子,那姿态像一座永不倒塌的纪念碑。 他低头看着那页稿子最顶端的标题,那行字烫金印刷,端正得像坟墓上的铭文。 他深吸了一口气,认命地接过稿子,往椅子上一坐,语气虚弱得像是交代遗言。 “行,我背。” 窗外阳光正好,他坐在这间被精心布置的房间里,听见自己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念叨第一段:“尊敬的各位院士、各位来宾……” 第265章 路明非院士 路明非最终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是深胡桃木色的,门框上镶着一块黄铜铭牌,铭牌上刻着几行花体英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认出了其中“科学院的荣誉属于全人类”这几个词,然后把目光移开。 旁边的恺撒理了理领结,侧头朝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路明非如实说。 “没关系,我也没准备好。”恺撒伸手推开门,“但门已经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双开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低低的交谈声。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会场比他想得大。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院士的肖像画,从十九世纪到现代,每一张脸都在灯光下安静地注视着他。 路明非一走进来,大厅里的交谈声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样,一层一层地安静下去。 所有人都在看他。 前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停下交谈,转过头来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审视,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 他下意识想把手插进口袋,但西装裤的侧袋被熨烫得紧贴腿侧,根本伸不进去。 他只好让手自然垂在身侧。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但那条路总有走完的时候。 恺撒先一步走到讲台边,跟主持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主持人点了点头,面向台下,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今天的主角。路明非先生,卡塞尔学院s级学员,现代混血种史上第一位弑神者。他主导了青铜与火之王康斯坦丁的击杀工作,又独立完成了对死神海拉的斩杀。” “此外,他还公开了关于康斯坦丁与海拉这两尊龙王的全部研究资料,为龙族基因序列分析和炼金术理论体系的构建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今天,我们很荣幸地授予他美国国家科学院名誉院士的称号。” 掌声从台下响起,起初是零散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聚成一片。 路明非在掌声中被引到台上,站在那支立式话筒前。台下每一张脸都带着笑意,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稿纸,第一行字已经默默读了好几遍,却仍然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正要迈出一步。 “尊敬的各位院士,各位来宾。” 掌声停下来,大厅安静了。 “今天站在这里,我感到十分荣幸,同时也十分惶恐。”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作为龙族基因序列分析领域的探索者,我深知自己只是站在了无数前辈的肩膀上,才得以看到更为广阔的天空。这份荣誉不应该只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位为龙族研究奉献了毕生心血的学者。” 他停了一下,台下没有异样的反应,所有人都认真听着,有人点头,有人微笑。 就像一场木偶戏。 他继续念:“龙族的基因序列远比我们目前所认知的更为复杂,它的每一段序列都蕴藏着古老的记忆与可能性。我们对于它的研究仍然处于初始阶段,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探索,终有一天,人类与混血种将真正理解这份来自远古的馈赠。” 他翻了一页稿纸,余光扫到了台下的楚子航,那人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他注意到楚子航的坐姿比平时松弛了一些,大概是在确认他终于没有念错段落。 他又翻了一页,继续念完了那篇稿子。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路明非在台上站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受掌声。在高天原,他听过无数妖众的欢呼与祈祷。 但此刻的掌声不太一样,它来自另一群完全不同的人,这些人掌握着人类世界最顶尖的认知工具,他们却在为同一个他鼓掌。 路明非站在台上,接受了主持人递来的证书和一枚沉甸甸的院士徽章。 他低头看了一眼,徽章是金色的,刻着科学院的标志和一串拉丁文,他看不懂,准备塞进口袋时却听见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他应该别在胸前。 路明非把徽章别好,走下台。 他的座位在第一排,旁边正好是刚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 老院士在他坐下时转过身,隔着窄窄的过道朝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你念的那段关于龙族基因序列的论述很不错。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思路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那篇稿子是楚子航给他的,他自己也没看懂多少。 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然后憋出来一句:“是站在前辈的肩膀上。” 老院士看了他几秒,竟然笑了笑,没有追问。 颁奖仪式结束后是自助酒会,而路明非则是被一群人围住。 有人自我介绍说是研究龙族骨骼结构的,有人说是研究炼金矩阵的,有人自称是海拉研究资料阅读小组的成员,还有人握着他的手时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只说了一句话:“那批资料改变了我的整个研究。” 路明非看着那群眼睛发亮的人,终于开始理解夏弥那句“你的粉丝基本都是自愿的”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人不需要他懂他们的研究,也不想听他说任何高深的术语,他们只需要他出现,然后确认那批资料的开放是真实的。 诺诺从人群边缘挤进来,递给他一杯香槟:“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在参加自己的追悼会。”路明非接过香槟喝了一口,“所有人都在夸我,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夸我什么。” “那你就当他们在夸你的外表好了。”诺诺端起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今天你确实很帅。”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想要反驳,但找不出反驳的词。 他就穿了一身从头到脚都合身的西装,上了台念了一篇完全看不懂的稿子,然后就被一群科学家围着崇拜,他自己始终没搞明白这整件事是怎么运作的。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院士徽章,借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里。 那枚徽章沉甸甸的,在口袋里微微发热。 带着文明的重量。 第266章 散场后 从会场出来的时候,路明非做的第一件事是松领带。 他扯着领结一头把它拽松,第二颗衬衫扣子也被他顺手解开,刚才那种被精心包装好的感觉终于消退了一些。他站在会场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诺诺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只喝了一半的香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松领带的动作,发出一声评价:“你现在这样像是刚从婚礼上逃出来的新郎。” “比那还惨。”路明非把领带彻底扯下来,在手里卷成一团,“新郎至少知道自己娶的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今天我到底拿了几个头衔,是三个还是四个?” “五个。”恺撒从后面走出来,替他数,“荣誉院士,荣誉教授,龙族基因研究协会的终身顾问,炼金术理论学会的荣誉会员,还有一个人文科学基金会的什么来着,我给忘了。帕西诺,那个基金会的全称是什么?” 帕西诺翻了一下手机:“国际跨文明交流基金会,授予的是荣誉理事。” “对,就是这个。”恺撒把手机还给帕西诺,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还只是今晚的收获。你要是把之前那些也算上,那可就数不清了。” 路明非一愣,一股不妙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早就不只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这么简单了。”恺撒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去年有一篇关于基因序列分析的论文,发表在某个国际顶尖期刊上,署名第一作者是你。当然那是几个家族联手操作的,但论文本身质量很高,听说已经被引用上百次了。” “还有前几个月,一个国际科技论坛把你列入了‘年度影响力人物’名单,理由是你在生物科技领域的跨学科贡献。那个论坛的评委大概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是谁,他们只看得到白夜集团在合成生物学上那堆突破性的成果,而你的名字恰好挂在那堆成果上面。” “不过白夜集团将你的真名是被保密了,人们只知道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路先生’,但具体是谁却不知道。” “对了,还有个更有意思的。”恺撒想了想,“前阵子《时代》周刊发了一份‘全球最具影响力四十岁以下人物’的名单,你也被列进去了。” “那期杂志的封面我都买了,拍得还挺帅的。他们配的标题大意是‘来自东方的天才少年,正在重新定义人类对基因的认知’。你本人大概连那篇文章都没看过吧?” 路明非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仿佛刚发现自己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的神态:“这些事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知道了一定会觉得麻烦。”恺撒摊了摊手,“所以大家都默契地没跟你说。反正那些头衔和荣誉都有专人帮你打理,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露个面,剩下的时间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什么都不耽误。” 路明非把揉成一团的领带塞进口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纯属被打扰了的烦躁:“你们到底还瞒着我挂了多少钱出去?不对,挂了多少头衔出去?” “应该没了,我们数过了。”诺诺在旁边接话,“科学院、期刊、论坛、时代周刊,再加上今晚这五个,差不多就是全部了。你可以安心等着以后被写进教科书里。” “写进教科书?”路明非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不是更麻烦?以后我是不是还得去回答那些学生的问题?” “放心,到时候我们会替你写的。”恺撒笑得意味深长,“反正你那些成果没有一个是你自己动手做的,代笔代答都是老一套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在这方面继续纠缠。 他转过身,看向台阶下面那群正在等他的人:“走吧,找个地方吃饭,今晚已经够头疼了。” 夏弥和楚子航从后面走出来。 夏弥手里抱着一个印着科学院标志的纸袋,里面装的是路明非今晚收到的几份纪念品和证书,她把纸袋递给路明非:“师兄,这个你收好,别弄丢了。听说那几张证书的纸是特制的,上面有防伪水印,以后拿去办签证或者开房都能用。” “开房用证书?谁会拿院士证书去开房?”路明非接过纸袋,有些无语。 “留着总比没有好。”夏弥理直气壮,“万一哪天你忘带身份证,至少还能证明你是个有身份的人。” 楚子航站在夏弥身边,手里拎着那台老式胶卷相机。他在会场里拍了不少照片,有路明非上台领奖的,有他念稿子的,还有他在酒会里被人群围住时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低头翻了翻相机背面的参数,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回头挑几张洗出来,给你留档。” “挑张好看的。”路明非说。 楚子航想了想:“那我得先确认一下你今天有没有哪张是能看清脸的,你今天全程表情基本一致,拍出来大概都长一个样。”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师兄,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楚子航没有回答,默默收起相机。 芬格尔这个时候已经蹲在会场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枚从路明非那儿顺来的纪念徽章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诺诺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拿走的?” “刚才路师弟上台的时候,颁完奖他把证书和徽章放在桌上,帕西诺在跟恺撒说话,夏弥在拍照,楚子航在调相机,我看着没人注意就顺手拿了一枚。” 芬格尔把那枚徽章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带着一种捡到宝的欣喜,“这可是美国国家科学院颁发的正儿八经的院士徽章,放到二手市场上能卖出去好几百美元,比卖照片还赚钱。”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芬格尔理直气壮,“今晚你拿了五个头衔,少一枚徽章又不会怎么样。我可是你忠实的朋友和经纪人,收点好处费不过分吧?” 路明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从芬格尔手里把那枚徽章抽走,动作流畅得像从桌上拿一张纸巾一样,看的芬格尔一愣一愣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徽章的姿势。 路明非把那枚徽章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回自己的内袋里:“徽章归我。你那份好处费,回头我从宿舍冰箱里拿一罐可乐给你抵了。” 芬格尔愤慨的想要抗议,但路明非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他蹲在台阶上,手里空空如也。 几个人站在会场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 街对面有几家还亮着灯的馆子,路明非看了看那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走吧,找个地方吃饭,刚刚会场里光顾着应酬了,啥都没吃到。” “行。”恺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来订位置。今晚这顿我请,就当是庆祝你成功拿到五个头衔,顺便提前给各位的辛勤付出发点慰问金。” 诺诺挑了挑眉:“你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开始报菜名,从龙虾到牛排,从海鲜拼盘到甜点,一口气数了七八道菜。 恺撒听完之后翻了翻手机,发现附近正好有一家馆子这几道菜都有,打了个电话确认位置。 夏弥拉了拉楚子航的袖子:“师兄,你相机还有电吗?等会儿到了店里,帮我跟路师兄合个影吧,到时候就可以拿出去吹牛了。” “有。”楚子航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电量,“还有两格,够拍几张。” 几个人沿着街道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走在最前面,领带卷成一团塞在口袋里,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衣摆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他忽然觉得今晚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那枚沉甸甸的院士徽章,拿在手里确实有一点分量,虽然这分量大概是用来提醒他以后有更多麻烦事会找上门的。 “路明非。”诺诺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嗯?” “你那五个头衔里,有一个是‘荣誉教授’吧?” “好像是。” “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该叫你路教授了?” “叫吧,我不介意。以后你上课迟到,我直接扣你学分。当了教授总不能一点特权都没有,那这头衔岂不是不是白拿了。” 诺诺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端着空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之间没有接上话来。 夏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楚子航虽然没有笑,但手里相机的快门声轻轻响了一下,也不知道拍了什么。 芬格尔在后面追上来,一边走一边嘟囔:“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该叫你路教授?我刚才那枚徽章的事是不是可以重新商量一下?或者您大人有大量,给我加点学分?” 路明非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把刚才那篇准备发到论坛上来的稿子删了,那枚徽章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至于学分...找副校长要去,你还真把我当教授了啊。” 芬格尔的表情在路灯下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最终化为一声充满心痛的长叹:“行吧。你赢了。”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恺撒已经跟门口的侍者打好了招呼,几个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张长桌旁落座。 路明非坐下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彻底解开,长舒了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华盛顿特区的夜景在落地窗上铺展开来,灯火通明,远处的国会大厦穹顶在夜色中亮着柔和的光。 夏弥举着相机,拉着楚子航在窗边拍了好几张合照,又转身把镜头对准路明非:“师兄,笑一个。”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了镜头一眼:“今天的笑容额度用完了。” “笑容额度?” “我今天基本上都是绷着脸笑的。”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回答,“今天的笑容额度用完了,想要拍照等明天去吧。” 夏弥被这个回答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放下相机。路明非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不过你可以先把照片收好,等我哪天心情好,再补一张能看的给你。” 恺撒已经招呼侍者开始上菜,一桌人围坐在长桌旁。 路明非坐在窗边,手里端着服务员刚倒的温水,看着窗外的夜色,觉得今晚大概是一个不错的结尾。 华盛顿特区的灯火在他眼前慢慢铺展开来,明亮而温暖。 第267章 隐藏自己 绘梨衣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它确确实实地笼罩着她。像是清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又像是窗口吹进来的风,一种久违的、轻盈的、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变轻的东西。 她躺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和以往每天早上都一样的尝试。 绘梨衣张开嘴,试着发出一个声音。 以前每一次尝试,喉咙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亦或者是暴虐的龙文。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她轻轻地,试探地,发出了一声气息音。 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滚出来,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绘梨衣愣住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她试着念出自己的名字:“绘梨衣。” 声音有点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重新被拨动,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她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终于能说话了,她可以亲口叫出“哥哥”了,可以亲口说出“早安”和“晚安”,可以告诉别人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绘梨衣张了张嘴,想再试一次,想叫出那个名字。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心底浮起来,不带任何言语,只是一股沉甸甸的下坠感。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是觉得,在真正做好准备之前,应该先藏起来。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那些以前每天早上都压在她骨头上的沉重感消失了,她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像是放下了什么一直在背着的东西。 那个念头没有再来打扰她,却像一根细小的锚一样固定在某处。 她本能地相信了那份感觉。 上午,源氏重工的医生照例来给她做体检。 绘梨衣坐在检查台上,安静地任由医生把仪器贴到她身上。 以前每次体检,她体内的数据都会让仪器发出令人担忧的警报声,今天数据很稳定,稳定得像一个健康得不能再健康的普通人。 医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慢慢皱起来。 绘梨衣看着他的表情,忽然发现自己能感觉到一件事:她似乎可以控制身体在仪器上呈现出来的模样。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一种本能,当她想着“让心跳变得再快一点”,她的心跳就真的会变快。想着“让血统的读数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屏幕上的数据就会真的回落到过去那个让人担忧的水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数据调回了从前的水平。 医生看着屏幕,眉头舒展开来,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血统持续不稳定,建议继续限制活动范围。” 绘梨衣坐在检查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她心里浮起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想法:藏好了。 之后的日子,绘梨衣开始了一场只有她知道的游戏。 在医生和看护面前,她还是那个不能说话、虚弱易碎的上杉家主。 她会在医生提问时安静地点头或摇头,会让自己的体温和心跳保持在过去的水平。 但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她就开始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练习说话。 绘梨衣很开心。 她对着镜子,轻轻地念出自己认识的字。 她念单词,念简单的句子,有时一整个下午都在练习同几个音节的发音。 她的声音从断断续续的气音变成完整的音节,再变成一句完整的、能让人听清的话。 有一天傍晚,绘梨衣终于能流畅地念出一整句话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那副全新的、清晰的嗓音轻轻地说:“哥哥,好久不见。” 说完之后绘梨衣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仍然不确定那个藏在心底的、让她躲藏起来的念头是什么,但她本能地相信着它,也相信自己的沉默与等待是对的。 她还不能被发现,还不能被看见,她还需要继续当那个安静的、被关在源氏重工里的上杉家主。 但在那些没人注意的时刻,她会偷偷练习说话,会一遍一遍地读自己认识的字,会在夜里躺在床上时想一些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情。 比如,那场在手机上偶然开始的相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她睡不着,抱着手机消磨时光,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碰过的游戏账号。 她没想到会匹配到那个叫“龙君”的玩家。 龙君的打法很奇怪。 他的战术不算花哨,但每一步都精准得让她难以招架,完全就是依靠坚实的基本功获得的胜利。 她试了好几种打法,都被他用一种极其冷静的方式化解了。 直到第三局,她才找到破绽,拿下一场胜利。 绘梨衣盯着屏幕上出现的“胜利”两个大字,愣了好半天,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作为常年登顶拳皇天梯榜一的玩家,绘梨衣可谓是“高处不胜寒。” 但今天,她遇到对手了,一个叫做“龙君”的陌生玩家。 从那天起,她开始期待每天晚上上线的时间。 龙君不是每次都在线,但每当他在线时,他们总会打上好几局。 绘梨衣发现龙君不怎么说话,他的手速和思路都非常清晰,当她不理解某个操作时,他会敲下一行简短的说明,不多一个字,却总能让她明白关键所在。 她曾经问过他的名字为什么叫龙君。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敲过来一行字:“朋友取的,改不掉了,一直被他们这么叫。” 绘梨衣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龙君。 听起来就像是一位神明。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轻轻念了好几遍,比念自己的名字还认真。 一天深夜,游戏结束后,龙君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玩得很开心,下次再一起。” 绘梨衣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只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龙君是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他真的是一位神明的话,那大概是很温柔的那种神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发出声音,但被子里蜷起的肩膀表明她正在笑。 窗外,东京的灯火仍然通明。 绘梨衣闭上眼睛,心里那件被她藏好的事,像一枚被埋在土里的种子。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 第268章 路教授 路明非回到卡塞尔学院的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出名了。 名到什么程度呢,他推开宿舍门走出去,走廊里有三个正要去上课的新生看见他,立刻站定鞠躬,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中间那个还喊了一声“路教授早”。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转身回宿舍,把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面对芬格尔那张已经咧到耳根的笑脸,面无表情地说:“他们怎么回事?” “你昨晚拿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的视频已经在论坛上传疯了。”芬格尔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论坛首页,那条帖子的标题写着“热烈庆祝本院学生路明非荣获美国国家科学院名誉院士称号”,配图是路明非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举着证书的照片,下面已经跟了几百条回复。 他划了两下屏幕,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被授予荣誉教授的消息,纽约那边的一个混血种家族专门发了贺电,连《混血种时报》都转发了,标题叫‘史上最年轻的荣誉教授诞生,卡塞尔学院迎来新的里程碑’。” “那是什么报?” “就类似于我们混血种世界的报纸。”芬格尔摆了摆手,“反正你现在是彻底出名了,连那些从来不看论坛的老教授都开始旁听你的课了。” 路明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草坪上,他那座被挪到钟楼背后的雕像前面,围着几个正在拍照的学生,有人还往雕像基座上放了一束花。 他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雕像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献花了?” “大概是三天前。有人说是某个拉美混血种的祭拜传统,有人说是学生会安排的,但也有人说,就是单纯有学生觉得应该这么做。”芬格尔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路明非咬牙切齿的说。 上课的时候,路明非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翻开课本,他察觉到了视线。 前排两个女生正借着课本的掩护偷偷看他,其中一个举着手机,镜头方向明显偏向了他这一侧。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方向,那个女生迅速把手机收了下去,假装在记笔记,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夏弥坐在他后面一排,趴在他椅背上低声说:“师兄,你现在的粉丝团规模已经赶上恺撒了,你知道不?” “恺撒有粉丝团?” “何止有,还分了好几个派系。但你现在有一个优势是他们都没有的。” 夏弥掰着手指数,“你有院士头衔,有荣誉教授头衔,还有一座雕像。恺撒那座雕像还是他自己出钱建的,你这个是学生联名上书投票建的,性质完全不一样。所以说,你在人气上已经全面超越他了。” 路明非听完这番话,伸手敲了敲夏弥的课桌:“你现在很闲是吧?要不要我跟古德里安教授商量一下,给你多安排几门选修课?” “别别别,我错了。”夏弥立刻缩了回去,“路教授大人有大量,放过小女子这一回。” 路明非没有回头:“你再叫一次路教授,我就把你假装暗恋者往楚子航包里塞情书,然后借此吃醋的事告诉他。” 夏弥的耳朵瞬间红了,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路……师兄我错了,真的错了。” 路明非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追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刚站起来,一个短发女生快步走到他面前,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路明非同学,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是你后援会的会长,我们后援会已经有几百个人了!” 路明非看着那本递到面前的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笔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女生双手抱着本子,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他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后援会……不用搞那么大,我其实没什么值得追的。” “学长你太谦虚了!”女生使劲摇头,马尾辫甩出一个弧线,“你做的事值得我们所有人追!”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劝退粉丝这件事上毫无经验,最终只能沉默地目送她跑远。 下午,路明非在图书馆查资料。 关于龙族基因序列的文献已经被放在最显眼的架子上,他刚走到那排书架前,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股学术讨论的认真。 “路教授,我前两天读了你那篇关于龙族基因序列分析的论文,第三章的论证逻辑非常精彩,但我觉得你关于基因表达与血统稳定性的结论还可以再扩展一下,请问您有没有兴趣看看我写的补充材料?” 路明非看着他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那篇论文他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过,更别说第三章了。 但路明非想了想,还是回了一句:“材料带了吗?” “带了带了!”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厚得像小型字典的打印稿,双手递过来,路明非伸手接过那沓纸,掂了掂份量,大概有几十页。 路明非点了点头:“我回去看看,有想法再跟你讨论。” 男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被认可的满足感,路明非抱着那沓论文走出图书馆,迎面撞见了芬格尔。 “师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个学生的论文,说想让我看看。”路明非把那沓纸递给芬格尔,“你帮我看看写的怎么样,我今晚没空看这些。” 芬格尔翻了翻,眼睛瞪大了一圈:“这篇的质量可以发核心期刊了啊!师弟,现在你的门下已经能收到这种水平的学生了?” “这不是我门下的。”路明非说,“是他自己写来给我看的。” “那更说明问题了。”芬格尔得意地拍了拍那沓论文,“你已经成了一个学术符号,连素未谋面的学生都愿意把自己的心血递到你面前,虽然你一个字也看不懂。” 路明非没有接话,因为他也确实不知道怎么接话。 晚饭时间,路明非端着一份炸天妇罗和猪肘刚坐下,恺撒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悠闲:“路教授,今天校园里的粉头已经在热议你的新头衔了,你感觉怎么样?” 路明非咬了一口猪肘子,嚼完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感觉你再说一句路教授,我就拿院士证书砸你脑袋。” “那证书不是特制的吗?砸坏了多可惜。”恺撒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调侃,把餐盘里的薯条推到他那边,“行了不逗你了。说正事。我听说执行部最近在东京那边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路明非停下筷子,看向恺撒。 “具体是什么还不太清楚。”恺撒说,“但执行部那边已经加密了好几层通道,连校董会都没拿到完整报告。我只知道东京那边好像出了什么变故,死侍数量在最近一个月里明显上升,这在神秘学里不正常。” “在龙族的神秘学里,死侍的爆发式增长往往将伴随着统治者的出现。”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那边要出大事了?” “我什么都没说。”恺撒语气轻松,“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可能会收到一封来自日本方向的邀请函。” 他说完就端起餐盘走了,留下路明非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路明非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猪肘子,忽然觉得东京湾的海风好像已经吹到了卡塞尔学院的食堂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白夜集团的加密频道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 想了想,路明非收起手机,把最后一口猪肘子吃完,端着餐盘放回回收处。 当他走出食堂大门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在暮色中亮起,那层笼罩在卡塞尔学院上空的平静气息,似乎已经快要压不住底下涌动的暗流了。 第269章 从深海传来的心跳 (龙族策划在说什么呢,什么叫路明非是零号的分身,什么叫路鸣泽和路明非一起才是零号,什么叫路鸣泽是路明非的另一面) 这些话都是你编的(兵男表情包.jpg) (太难绷了,这个版本还和游戏版本不一样,以后设定都看个乐呵吧,也别管谁是官设了) 以下是正文: 太平洋,日本海沟。 深潜器内部的灯光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操作台上一块微微发蓝的屏幕。 屏幕上的声呐读数正在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跳动着,每隔几秒起伏一次,像某种来自深渊深处的沉重心跳。 源稚生坐在观察位上,面前的舷窗外是沉入黑暗的海水,能见度只有几米。 这艘名为“深渊号”的潜航器是蛇岐八家技术部最先进的海底探测设备,专为深海勘探设计,最大下潜深度可以覆盖整个日本海沟的大部分区域。 此刻它正悬停在一处异常声呐信号所在位置的上方,距离海底还有将近两百米的距离。 “信号源确认。”操作员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内回荡,“方位确认,正在定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屏幕上滚过一行行数据。片刻后他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困惑。 “信号源锁定。深度……”他顿了顿,像是在重新确认一遍数字,“五千八百米。体积估算……非常大。应该是某种金属结构物,也可能是某种生物骨骼的残骸,但以目前的数据无法进一步确认。不过可以确认的是,心跳声就是从这个位置传来的。” “心跳?”源稚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确定是心跳?” 操作员犹豫了一下,把那组声波数据调出来播放。 舱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极其庞大的心脏正在深海的重量下缓慢地跳动。 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的瞬间,所有在舱室里的人都安静了。 “从波形和频率来看,确实符合生物心脏跳动的特征。”操作员说,“但以这个振幅推算,它的体积至少是蓝鲸的数十倍以上……这样的生物,自然界不可能存在。” “能符合这种体型的生物,除非是...。” 舱室里沉默了很久。源稚生盯着屏幕上那条起伏的波形曲线,没有说话。 他知道日本海域附近有什么东西,知道蛇岐八家的先辈们在这片海域里埋藏了太多秘密,也知道那些秘密终有一天会被人重新挖出来,他只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会在这种时刻到来。 “把数据传回本家。完整数据,加密处理。”他说,“同时通知技术部,准备好潜航器,近期可能需要二次下潜。” 操作员应了一声,开始操作通讯系统。 同一时间,距离日本海沟数百海里的海域,一艘灰色的科考船正随波浪微微摇晃。 船尾的甲板上,塞尔玛正蹲在一台设备前检查数据,她的耳边挂着一副耳机,眉头微微蹙起。 她和曼斯教授正在这片海域执行一次关于海底火山活动规律的任务,跟蛇岐八家的深海探测项目本来没有交集,真正让她警觉的是耳机里忽然传来的那段信号。 “教授。”她转头喊了一声,“你过来听一下这个。” 曼斯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他走到塞尔玛身边,接过耳机贴上耳朵,只听了几秒,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这是什么?”曼斯问。 “日本海沟方向的声波信号。”塞尔玛指着屏幕上已经记录下来的波形图,“不像是火山或者地质活动,它的频率太稳定了。有一段很规律的间歇,像某种生物的节奏。这个信号覆盖的范围很广,我们这边都能接收到。” “听起来像是...心跳声。” 曼斯盯着那段波形,沉默了良久。 “把数据打包,传回卡塞尔学院。”他说,“用最高加密级别。” 塞尔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不需要问曼斯这信号意味着什么,那种规律的、持续的心跳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傍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昂热的办公桌上投影着一幅巨大的波形图,十几双眼睛都在盯着那条起伏的曲线。 古德里安教授把刚才传回来的声呐数据反复看了好几遍,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把眼镜戴回去。 “这个波形……如果是生物心脏的话,它的体积该有多大?这种级别的存在只可能是纯血龙类,而且不会是普普通通的三四代种,至少是次代种,甚至可能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可能是我们无法确定的古龙。” 曼施坦因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胸前:“目前在太平洋海沟的已知区域,并没有发现过任何初代种的遗迹或沉睡痕迹。如果这真的是某位初代种的心跳,为什么蛇岐八家那边的技术部从来没有记录到过?以日本海沟的探测密度,这样大的信号不该等到今天才被捕捉到。” “问题在于深度。”施耐德推着轮椅驶到投影图旁边,指着波形图上标记的坐标,“这个信号源位于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周围的重力异常和磁场干扰都很强烈,需要下潜至少四五百米才能接收到。” “日本分部的深潜器以前从来没有到达过这个深度,所以没有发现也正常。直到最近蛇岐八家更新了他们的深潜设备。” “蛇岐八家愿意把这个信号直接分享给我们,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 昂热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一直没有加入讨论,只是站在窗前端着一杯红茶,低头看着窗外的草坪。 “以前日本分部跟本部的关系并不顺畅。他们并不信任卡塞尔学院,觉得我们是摆在他们头顶上的监视者。彼此之间的合作只维持在一个基本层面,遇到大事,通常也只会在确认对自己有利时才愿意传递情报。像这种毫无保留的数据共享,在以前基本不会出现。” 他转过身,目光从茶杯上沿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大致判断这个信号的价值。” 古德里安犹豫了一下:“昂热校长,你的意思是说……蛇岐八家认为海沟里的那样东西,会大到影响整个日本,甚至影响整个混血种世界。” 昂热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茶杯,走到投影图前,目光落在那个坐标上。 “能让蛇岐八家主动向我们示好的,只有一种东西。”他说,“那种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单独解决的存在。过去我们和日本分部之间隔着一道墙,但现在这道墙已经在逐渐瓦解。” “路明非那孩子在北京做的事情,让日本分部重新评估了整个混血种世界的力量关系。康斯坦丁的权柄回收,海拉被彻底杀死,无副作用的死侍化逆转药剂的出现,每一次他都在打破旧有的规则。” “即便他本人并没有直接介入日本事务,他存在本身就已经改变了这片区域的力量格局。日本分部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们需要重新站队,而这份心跳数据,是他们递过来的第一根橄榄枝。” “那这个心跳声,我们该怎么处理?”曼施坦因问。 “先确认它的来源。”昂热说,“需要有人去日本一趟,去接触蛇岐八家,实地确认海沟深处那个信号源到底是什么产物。” “如果真的是什么古龙的话...”昂热冷哼一声。 “那就让路明非过去,把它炸掉!” 施耐德微微皱眉:“校长,直接让路明非参与这件事,会不会太快了?东京那边的局势已经足够复杂,蛇岐八家内部的情况也还没有完全摸清,如果他贸然插进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他不会贸然插手。”昂热说,“但他需要知道这件事的存在。东京的海沟深处有一个心跳在等着被确认,而他迟早要面对那扇门。” “他可是混血种史上唯一的‘弑神者’,我相信‘弑神者’不会介意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一笔。” 会议散了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昂热走回窗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卡塞尔城堡的塔楼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透过窗玻璃看向远方,目光落在那片看不见的海的方向。 那条海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它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没有人还记得它的存在,它在这个世界的影子里潜伏着、沉睡着,直到今天被声呐探测到了心跳的声音。 而在东京湾的某一处码头上,酒吞童子正看着手机屏幕上大天狗发来的加密信息,信息内容是一段波形图的截图,以及一行简短的话:“海沟那边有动静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蹲在水泥墩上,仰头灌了一口酒,低声嘀咕了一句:“龙君大人那边,估计也快收到消息了。” 远处,东京的灯火在夜风中闪烁,像是随时会被某个沉在海底的呼吸吹灭。 第270章 三妖议 东京,白夜集团地下据点。 这间会议室藏在新宿一栋写字楼的负三层,从外表看只是一间废弃的配电房。 推开暗门之后,内部是另一番景象:四面墙壁贴着隔音板,头顶的通风系统低声运转,整间屋子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盏冷白色的吊灯悬在长桌正中央。 玉藻前第一个到。她穿了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裙,九条尾巴收得干干净净,长发挽成利落的高髻,脸上甚至架了一副细框眼镜,这副打扮走在东京的写字楼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推门进来,把手里那台加密平板放在桌上,在长桌右侧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粒含进嘴里。 第二个进来的是大天狗。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白发束在脑后,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银色的面具。 他在长桌左侧落座,把一卷密封的图纸放在面前,然后安静地等着。 酒吞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身上的黑西装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敞着,露出锁骨那道旧伤疤。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拉开椅子在长桌正对面坐下。 “人到齐了。”玉藻前把薄荷糖盒收起来,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墙上的投影屏幕亮了起来。 “先从酒吞那边开始吧。” 酒吞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大阪的地盘已经完全稳了。道顿堀到难波这一片现在全部听我们的,原本蛇岐八家还派了人不定期来查,现在连查都懒得查了。他们自己也忙不过来,最近死侍泛滥的事已经让本家的人手捉襟见肘了。” “东京这边也铺了一小半。”他顿了顿,“主要是通过白夜组的分支渗透进去的。歌舞伎町的店都被我们的人渗透了,走的是正经生意路子,账目干净,查不出问题。” “能打听到蛇岐八家内部的消息吗?”大天狗问。 “能打听到外围的。”酒吞说,“比如他们家最近在频繁调动执行局的人手,比如源稚生经常亲自带队出去处理死侍。但核心的信息,比如他们高层在商量什么,打不进去。” “蛇岐八家对内部人员的审核很严,尤其是源稚生身边的那个叫矢吹樱的女人,警觉性高得很,我们试了好几次都没找到缝隙。” “已经够了。”玉藻前接过话头,“政治层面,我这边控制了几个关键位置的人。” 她点了一下平板,屏幕上出现一张图表,上面列着一排日本政界和军界的人名,有几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已控制”,其余标注着“观察中”。 “国会层面,目前有三名议员在我的幻术掌控之下。他们的发言方向和投票倾向都能被我们引导。说不上能影响大局,但在关键议题上足够形成我们需要的阻力或推力。” 她翻到下一页:“军事层面渗透得更深一些。海上自卫队那边有一个负责通讯调度的中层军官,还有航空自卫队一个基地的补给主管。这两人的权限不大,但在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警方呢?”大天狗问。 “警方那边没有直接控制。”玉藻前说,“但通过白夜集团在东京的几个安保项目,我们的人已经能接触到警视厅的部分通讯频段,虽然只是在对方通讯时能做到即时监听,但够用了。” 她合上平板,“政治和军事的棋子不需要多,三五个关键的就好用,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大天狗沉默了片刻,把那卷图纸在桌上展开。 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但每次展开,他们还是会被那幅覆盖整个日本的法阵结构图震撼到。 “法阵进度,十二个主节点中已布置七个。”大天狗指着图纸上标注的坐标位置,“其中陆地上四个,海底三个。酒吞负责的那块已经沉入了东京湾指定海沟,经文与法阵的连接都正常。” “剩下五个主节点,分布在北海道、四国和九州。其中两个坐标位于蛇岐八家的核心地界范围内。” 他停顿了一下,“那几个位置需要从内部安放,或者至少在他们察觉之前完成。不能惊动任何人,也不能留下痕迹。” “百鬼夜行方面呢?”玉藻前问。 “面向他们们的召唤已经完成了大半。”大天狗说,“东京、大阪、京都三地的一部分大妖已经响应,分散在各处待命。底下的小妖也已聚拢了相当数量,随时可以通过法阵的灵脉通道在指定地点集结。” 他顿了顿:“只要节点全部就位,百鬼夜行就能在一天之内覆盖整个日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大天狗最先开口:“无论海底那个心跳是什么,赫尔佐格的动作都推进到了一定程度。我们与那位‘王将’的正式接触,恐怕不会太远了。” 酒吞从耳朵上取下那根一直没有点着的烟,在指间转了转:“他最近的动作确实越来越明显了。猛鬼众那边一直在加紧活动,进化药在黑市上的流通量也越来越多,再加上蛇岐八家那边的死侍数量暴涨,总不会全是巧合。” 玉藻前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目光却冰冷:“我们不是必要出手的参与者,但我们必须确保龙君大人踏入东京时,这座城市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无论是明面上的黑道、暗中的政治军事网络,还是随时可以动用的妖众力量,都必须在他到来之前布好。这里太危险了,要想让龙君大人安稳地站在这片土地上,必须确保他身边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酒吞把烟叼回嘴里,没有点燃,声音有点含糊:“等龙君大人来了,我攒的那些好酒可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虽然龙君大人跟我喝的不多,但每回喝起来都挺尽兴的。到时候我在东京湾边上的居酒屋订一桌,你们谁都不许缺席。” 他说完自己咧嘴笑了,然后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龙君大人当年把我从乱局里拉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值了。” “他要去哪,我就跟到哪。他要是想登基,那我们就为他铺好路。他要是想打上天,那我们就为他架好梯子。” 酒吞全然忘记了,路明非对于登基这件事是多么嫌弃。 玉藻前靠着椅背,眼底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龙君大人不需要我们为他争夺什么,但他走到哪里,我们都该让那个地方准备好迎接他。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荣幸。” 大天狗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覆在那卷图纸上,低垂着眼眸。 那副银色的面具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烙铁一样沉:“龙君大人到来之日,就是这片土地重新归序之时。”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声在头顶持续。 酒吞把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塞回耳朵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法阵图上,像是已经透过它看到了一片不会太过遥远的夜色。 那片夜色里,有一个人正在从远方赶来,或许他很快就会到来,东京湾的海风已经蓄势待发,等待着迎接他的那一天。 第271章 暗流下的名字 蛇岐八家本家宅邸,和室。 窗外春雨绵绵,细密的雨丝落在枯山水的白沙上,把那些被耙出纹路的沙面打得微微凹陷。檐下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与室内烛火交映,在榻榻米上投出一片朦胧的暖色。 长桌两侧,八位家主已经陆续落座。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羽织,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源稚生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面前放着两把刀,童子切和蜘蛛切并排贴着他的腰侧。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没有完全睡醒,又像是在等这个会议开场前最后一段安静的时光。 樱井七海、龙马弦一郎、宫本志雄、风魔小太郎、犬山贺分别落座。上杉家的席位依旧空着,素白的茶杯放在那里,茶已经凉透了。 “开始吧。”橘政宗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座的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海沟那个信号的分析结果,各位都已经看过了。”橘政宗的目光扫过长桌,“宫本,你先说说。” 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报告:“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声呐信号,经过多轮交叉验证,可以确认是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具体是什么,目前无法判断,但按照波形和振幅推算,如果是龙类的话,位格至少不低于初代种。” 和室里安静了片刻。犬山贺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按照这个判断,我们有没有可能自行处理?”樱井七海问。 宫本志雄摇了摇头:“以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和力量,不具备独自应对初代种级别的能力。更不要说这个信号源藏在地球最深处,光是下潜到这个深度,就已经超出了我们现有设备的安全范围。” “所以你把数据传给了本部。”龙马弦一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是。”宫本志雄没有否认,“我不认为以蛇岐八家单独的力量能够处理这样的存在。与其等到它浮出海面时才被迫面对,不如提前把情报共享出去,让有能力处理的势力做好准备。” “我能理解你的判断。”龙马弦一郎说,“但你也知道,把数据交出去之后,接下来在本部那边说话的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主动权本来就不在我们手里。”源稚生睁开眼,声音平缓,“那个信号一旦暴露,本部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们自己来查,不如由我们先递出去。” 他停了一下:“至少这样,我们还能决定交出多少,不交出多少。” 龙马弦一郎没有再接话。和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本部那边会怎么处理?”樱井七海问。 “大概率会派人来。”风魔小太郎开口,声音沙哑,“以那个信号的级别,学院不会只派普通专员。要么是执行部的顶级小队,要么就是……”他顿了一下,“那一位亲自过来。” 他说得很委婉,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路明非。”橘政宗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和室里又安静了。 这个名字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杀死康斯坦丁的人,斩杀海拉的人,公开龙王研究资料的人,现代混血种史上唯一的弑神者。 这个名字在短短几个月里,从一个普通学生的位置,一路被抬到了所有混血种势力都无法忽视的高度。 “如果真的是他来,我们需要担心什么吗?”樱井七海问。 “我们需要担心的,是我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风魔小太郎说,“我们对他的了解,大部分来自公开情报。卡塞尔学院的学生,s级,弑神者。他做事的逻辑是什么,他想要什么,他和本部校长昂热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他没有表现出对任何势力的亲近。”宫本志雄补充道,“加图索家族公开背书过他,昂热亲自担保过他,但他本人既没有加入加图索,也没有接受昂热给的任何正式职位。他的立场一直是模糊的。” “模糊,有时候比明确更让人头疼。”犬山贺睁开眼,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那我们可以接触他吗?”樱井七海问。 “可以。”橘政宗开口,“但要小心,不能表现得太刻意。他对蛇岐八家没有恶意,也没有好感,他对我们的了解恐怕不多。这样的前提下,任何刻意的拉拢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 “顺其自然就好。”他说,“如果他要来日本,我们正常接待,以礼相待,不试探,不施压。他要查什么,让他查。我们要做的,是确保他看到的东京,是一个我们愿意让他看到的东京。” 会议在将近尾声时,橘政宗轻轻拍了拍手,示意散会。 各位家主陆续起身离开,和服的衣摆拖过榻榻米,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散开。 源稚生没有走。 他坐在原位,等到最后一位家主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开口:“政宗先生,绘梨衣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橘政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容乐观。”他的语气带着沉重的担忧,“她的血统仍然在持续侵蚀身体,各项指标都没有明显改善。我咨询过很多医生,得到的结论都一样,短期内恐怕看不到好转的可能。” 源稚生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他的声音很低,“要是我能找到王将,他说不定有办法。” “这不是你的错。”橘政宗说,“你已经尽力了。” 源稚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手边的两把刀,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政宗先生,如果君主之赐真的能稳定血统,你觉得绘梨衣能用吗?” 橘政宗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在彻底确认那支药剂没有副作用之前,我不会让绘梨衣冒这个险。” “我知道了。”源稚生跨过门槛,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橘政宗独自坐在空荡的和室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幽深。 同一时刻,源氏重工,绘梨衣的房间。 如果橘政宗看到此刻的画面,大概会推翻自己刚刚说过的那番话。 绘梨衣正趴在被窝里,怀里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完全没有“不容乐观”的样子。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着,操控的角色精准地躲过一连串连击,反手一套连招将对手的剩余血量收割殆尽。 屏幕上弹出“胜利”两个字。 她开心地蜷了一下脚趾,然后飞快地打开聊天框,打字:“赢了!我赢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今天手感不错啊,这套连招练了多久?” 绘梨衣打字:“练了好几天!我找到了一个练习模式,可以反复练同一套连招。” “那进步很大。再打一把?” “好!” 她又和龙君打了好几把,有一半的局都是她赢。 虽然输的时候也不少,但每一局她都打得很尽兴,因为龙君总能接住她的所有招式,再恰到好处地给出回应。 直到最后一局打完,龙君发来一条消息:“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绘梨衣看了一眼窗外,天确实已经彻底黑了。她打字:“好吧。那你呢?你也要早点休息。” “嗯,快了。”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敲过来一行字:“对了,我过段时间可能会去日本一趟。” 绘梨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打字:“真的吗?来日本?” “嗯。办点事,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见一面。” 绘梨衣把手机抱在怀里,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嘴角的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飞快地打字:“那你要来东京吗?我可以推荐你一些好玩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 “哈哈,好啊。到时候你当我的导游。” 绘梨衣抱着手机,在床上轻轻打了个滚。 她想起自己还不能说话,或者说,还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能说话。 但如果龙君来了,如果他们在现实中见面了,她该用什么方式和他说话呢? 她可以写字,可以用手机打字给他看。 只要能和龙君见面,怎么交流都可以。 她打字:“那我等你来。” 对面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好,等我。” 绘梨衣把手机按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窗外,东京的夜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澄澈的星空。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龙君要来了。 那个在游戏里陪她打了无数个夜晚的人,那个打法扎实、话不多却总能让她学到东西的人,那个名字听起来像神明一样的人,要来了。 她不知道龙君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她很想见到他。 她在心里悄悄念着那个名字,龙君,龙君。 等见面的时候,她一定要好好地,郑重地,向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他陪她度过这么多夜晚,谢谢他让她知道,原来隔着屏幕也能遇到一个让她期待明天的人。 第272章 前夕 路明非是在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收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他正趴在课桌上,半睡半醒地听古德里安教授讲龙族谱系学。 窗外的阳光从教室右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暖洋洋的,像一只安静趴着的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很简短,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请于今日下午五时前往校长办公室,参加紧急会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趴着。古德里安教授正讲到三代种与四代种在基因序列上的差异,讲得正起劲,没有注意到他这点小动作。 下课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收拾好课本,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出教室。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外走,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在约周末的活动。 他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本来想直接回宿舍。但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转身朝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下午五点的卡塞尔学院,阳光正好。 城堡走廊的玻璃窗把金色的光滤成一片暖色,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路明非踩着那道光线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昂热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低沉平稳,像往常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明非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昂热靠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从不离身的红茶,杯沿还在冒着热气。 施耐德坐在轮椅上,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古德里安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曼施坦因站在书架旁,双臂交叉胸前,没有坐下。 路明非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扶手上,看向昂热:“出什么事了?” “日本那边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一部分了。”昂热放下茶杯,“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声呐信号,蛇岐八家已经把完整数据传给了我们。”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确实知道这件事,芬格尔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论坛上有人在讨论这个信号,波形图被传得到处都是,但具体内容他没有细看。 他当时正忙着撕咬一块巨黏无比的年糕,没有太在意。 “初步判断,是某种巨型龙类的心跳。”施耐德接过话,声音沙哑,呼吸机的嘶嘶声在停顿的间隙里格外清晰,“位格至少是初代种,甚至可能是我们尚未能明确分类的古龙。” “蛇岐八家自己处理不了,所以把数据递了过来。”昂热说,“我们这边需要派人去一趟日本,实地确认海沟深处那个信号源到底是什么,同时接触蛇岐八家,了解东京目前的局势。”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需要我去?”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昂热没有绕弯子,“你是s级,是弑神者,是混血种世界里唯一杀死过完全体龙王的人。如果海沟深处的东西真的醒过来了,普通专员去只是送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像是在等他把这句话的分量接住:“而且,蛇岐八家那边对你没有恶意。他们主动分享数据,就说明他们愿意与学院合作。你过去,他们不会拒绝。”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午后偏西的光线里看得不太真切。 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候出发?” “应该是下周。”昂热说,“具体时间待定,要看蛇岐八家那边的回应。” “行。”路明非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我到时候过去看看。不过先说好,如果那边的事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我就当是公费旅游了。” 古德里安在旁边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被曼施坦因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施耐德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 会议结束后,路明非走出校长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 他站在走廊尽头想了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他推开303宿舍的门时,芬格尔正趴在电脑前刷论坛,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听见门响,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开会开的怎么样?是不是要出任务了?” “下周去日本。”路明非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背上,在自己床边坐下。 芬格尔猛地转过头:“日本?又有活干了?能不能带上我?我可以帮你写战报,保证写得比校报还精彩。” “你不是说不想折在黎明之前吗?” “那是上次。现在有你在,我这不是放心嘛。”芬格尔嘿嘿笑了一声,“而且我听说东京那边有好几家百年老店,拉面和天妇罗都是一绝,我早就想去尝尝了。” 路明非懒得理他。他掏出手机,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游戏。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游戏大厅的界面加载了几秒,然后好友列表弹了出来。最上面那个熟悉的头像亮着,显示在线。 绘梨衣在线。 他还没来得及发消息,对面已经弹来了一个组队邀请。 路明非看着那个邀请,嘴角弯了一下,点了接受。两个人打了好几把。 绘梨衣的状态比前几天还要好,有几局路明非都要认真应对才能接住她的攻势,她的反应速度好像又快了,连招的衔接也比以前流畅了许多。 最后一局打完,他打字:“进步很大。这几天没少练吧?”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练了好几天!我把你的那些连招都拆开练了一遍,发现了好多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 “那挺厉害的。你那个练习模式在哪找的?我也去练练。” 绘梨衣发来一个截图,标好了入口位置。路明非看了一眼,记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好像还是第一次跟一个人认真讨论游戏里的细节,芬格尔那种打着打着就开始聊八卦打广告的人不算。 他又打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收拾一下了。 他想了想,打字:“对了,我过段时间可能会去日本一趟。” 对面沉默了几秒。 “真的吗?来日本?” “嗯。办点事,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见一面。” “那你要来东京吗?我可以推荐你一些好玩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期待,像是有人在手机那一头踮着脚等他回答。 他笑了笑,打字:“哈哈,好啊。到时候你当我的导游。” “那我等你来!” 路明非看着那句话,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在眼前。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床沿,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行字照得微微发亮。 他想起那个叫绘梨衣的游戏搭子,想起他们认识以来的每一场对局,想起每一次他发消息过去都能得到回应,每一次他卡关的时候对面都会认真分析打法。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他知道,她是一个值得他赴约的朋友。 他打字:“好,等我。”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月光下看得不太真切,像一条安静的河。下周就要出发去日本了,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心跳声,蛇岐八家,东京的局势,还有那个等着见他的游戏搭子。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夜色的底部。 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一趟大概不会太平静。 但至少,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第273章 童谣 任务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新宿西口的一条巷子里,源稚生靠在墙边,低头点了根七星。 路灯的光昏黄,在他脚边投下一圈模糊的影子。 巷子尽头,执行局的专员们正把最后一具死侍的尸体装进裹尸袋,动作麻利,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收尾的节奏。 矢吹樱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手里握着刀,刀鞘上沾着一点暗色的污渍,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乌鸦和夜叉蹲在巷口的路沿上,一人叼着一根烟。 乌鸦吐出一口烟圈,看着专员们把裹尸袋抬上厢式货车,语气带着一种被磨平了的麻木:“今天第三具了,再这么下去,我都能闭着眼睛写处理报告了。” “你还写报告?”夜叉嗤了一声,“上次那具你直接在报告上写了‘尸体已处理’四个字,连编号都没填。要不是我帮你补了,你早就被本家扣工资了。” “那叫精简,你懂什么。” “你那叫懒。” 源稚生听着他们拌嘴,没有插话。他靠在墙边,安静地抽着那支七星,让烟味灌满肺部,再把那些积压在喉咙里的东西一起呼出去。 巷子外的街道上,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几个孩子从便利店门口跑过,手里攥着刚买的零食,嘻嘻哈哈地往家的方向跑。 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和这条巷子里刚结束的、满是血腥气的收尾工作形成了某种沉默的对照。 源稚生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多想。他低头又吸了一口烟,正准备把烟头按灭,却忽然听见那几个孩子跑远的方向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 那是童谣的调子,稚嫩的嗓音在夜风里飘着,有些字眼被风吹散,只能听清零星的几句。源稚生本来没有在意,但当他听清其中几个词的时候,他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高天龙神,踏云而来……” “……高天之上,灯火长明……” “……八百万神,皆为臣属……” “……唯此龙神,执掌乾坤……” 童谣的旋律很简单,像是一首被孩子们传唱了很多遍的调子,每一句的末尾都带着一个上扬的尾音,像是唱歌的孩子自己编的调子。 源稚生站在原地,听着那几句被夜风断断续续送来的歌词,心里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矢吹樱。”他开口。 “在。” “你听到了吗?刚才那几个孩子唱的。” 矢吹樱沉默了片刻:“听到了,是最近流传开的一首童谣,听说在小学里很流行。” 源稚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内容是什么?” 矢吹樱想了想:“说是关于一位龙神的传说。孩子们都在传,说这位龙神住在天上的宫殿里,掌管风雨和雷电,庇佑人间。具体细节各说各的,但大框架差不多。” 源稚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孩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最近这段时间,东京的街头巷尾确实多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都市传说。 有人在水族馆里看到过巨大的影子,有人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遇到过自称神官的老人,有人在天桥下捡到过写着奇怪文字的符纸。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很平常,但放在一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东京这座城市的底层缓慢地流动着。 “乌鸦。”他喊了一声。 “老大?”乌鸦从路沿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碾灭。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关于什么龙神的传言?” 乌鸦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啊,最近传得可开了。好像叫什么...高天龙神?说法都不一样,但大体就是说有这么一个神,在天上住着,管着风雨什么的。我家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小孩都学着唱了,他妈还问我这歌是不是幼儿园教的。” 夜叉在旁边接话:“还有个版本说这位龙神曾经在火山口上面出现过,把岩浆给冻住了。我寻思这也太扯了,东京湾这边哪来的火山口。” 乌鸦摊了摊手:“反正最近这种乱七八糟的都市传说越来越多,什么妖怪啊神明啊,一个比一个离谱。大概是最近日子太平静了,大家闲得慌,编点故事解闷。” 源稚生听完,没有接话。 他把那支已经快要烧到指尖的烟按灭在墙角的砖缝里,直起身来。 那首童谣的歌词还留在他脑子里,像一根极细的线,在他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高天龙神,踏云而来。高天之上,灯火长明。八百万神,皆为臣属。唯此龙神,执掌乾坤。 “高天龙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他确认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官方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出现在一群孩子的童谣里,像是一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新芽,安安静静地,已经传遍了东京的小学和街头。 不过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担心那些童谣里藏着蛇岐八家不想让人知道的名字,担心那些被埋藏的、被封印的、被刻意遗忘的东西正在借着孩子们的嘴重新浮出水面。 但“高天龙神”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它干干净净的,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 源稚生松了口气,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不用在意。”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就是最近流行起来的都市传说而已。先处理正事,接下来还有两个点要跑。” 乌鸦和夜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问。他们对这种事向来没有太多兴趣,都市传说再多,也比不上眼前实际要处理的死侍来得紧迫。 矢吹樱走到他身边,把刀鞘上那点暗色的污渍用袖子擦干净,轻声说:“下一个点,在池袋。” 源稚生点了点头,把外套的领口整理了一下,朝巷口走去。 路过那几个孩子跑过的方向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把远处那首断断续续的童谣又送了一段过来。他没有停下脚步,带着矢吹樱和乌鸦夜叉走进夜色中。 在源稚生身后,那首童谣还在风里飘着,稚嫩的嗓音穿过灯光与阴影交织的街道,一遍一遍地传唱着那个他还没有意识到即将与他相遇的名字。 第274章 禁卫军 疗养院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发出惨白的光,嗡嗡地响着。 樱井明靠在铁床的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管,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柜,桌子上面放着他自己写的小说和漫画。 窗户封着铁栏杆,栏杆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他从未真正触摸过那片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关在这里的。 他只知道,从他拥有记忆的那一天起,他就住在这间房间里。 铁床,铁柜,铁栏杆,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管,这些就是他认识的全部世界。 本家的人告诉过他原因。他出生的时候,血检报告显示他的血统浓度超出了安全阈值,被标记为红色。 从那一天起,他就被带到了这里,由本家派来的专员看管。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给他做一次检查,抽血,化验,记录数据,然后告诉他,要继续保持绿色评价,直到四十岁才有可能脱离红色的标签。 四十岁。 他今年二十岁。 他还要在这间房间里度过二十年。 就算到了四十岁,他也只能离开这间房间,但依然要被本家终生监视。 他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樱井明只在偶尔的放风时间里,隔着疗养院的高墙,远远地看过一眼天空。那片天空灰蒙蒙的,和他在铁窗里看到的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它。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觉得那道光好像又暗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房间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变化。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把整个房间的声音都吸走了一拍。 灯管的嗡嗡声停了,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消失了,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樱井明猛地坐直了身体。 房间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宽大衣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它站在那里,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又像是刚刚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的。 樱井明的手按在了床沿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有见过太多陌生人,但本家的看守和医生他全都认识,这个身影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别紧张。”那个黑影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根在说,“我不会伤害你。” “你是谁?”樱井明的嗓音沙哑,他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本家的?” “我不是本家的人。”黑影说,“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的。” 樱井明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黑影,呼吸压得极慢极稳。黑影没有在意他的敌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你想离开这里吗?”黑影问。 樱井明愣了一下。 “离开?” “离开这间房间,离开这个疗养院,离开蛇岐八家对你的所有控制。”黑影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的血统可以稳定下来,你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你不再需要被关在这个地方,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赦免。” 樱井明盯着那个黑影,沉默了很久。 他从未想过“离开”这两个字会真的落到他面前。 樱井明以为他会在这间房间里度过一生,像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管一样,一直亮着,但永远发不出完整的光。 但现在,机会似乎出现了。 “凭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凭什么我要相信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黑影没有立刻回答,它缓缓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樱井明的眼前亮了起来。 他看见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象,云层之上,有一座宏伟的宫殿矗立在云端,金瓦红柱,灯火长明。 他看见了满天的神佛妖怪,看见了从云端倾泻而下的光芒,看见了一个身影站在宫殿之前,背对着他,看不真切。 那个身影穿着白衣,身形修长,微微侧过头来。樱井明看清了那双眼睛。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金色,庄严、温暖、带着俯瞰众生的从容。 他看见那个身影抬起手,天地间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风暴平息了,火焰熄灭了,云层舒展开来,露出澄澈的蓝天,他看见无数妖怪和人类跪伏在那个身影面前,山呼海啸般地喊着一个名字。 那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震得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画面消失了。樱井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撑着地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睛,让他从灵魂深处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樱井明想要追随那个身影。他想要跪在那些妖怪和人类中间,向着那个方向叩拜下去。 那个身影所站立的云端世界,与他被关押了二十年的这间铁窗房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想要踏上那片云端,哪怕只是远远地仰望一眼。 “那是一位神明。”黑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能够改变你的一切。如果你愿意追随他,我会给你一份礼物。你的血统会稳定下来,你会获得力量,你会成为他麾下的一员。” 樱井明没有犹豫。 他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沙哑而虔诚:“我愿意。” 黑影的兜帽下似乎弯了一下嘴角。它从袖中取出一支密封的注射器,针筒内流动着淡金色的液体,隐约可以看见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在液体中缓缓旋转。黑影将注射器递到樱井明面前。 “这是那位神明赐予你的礼物。注射它,你的命运将从这一刻开始改变。” 樱井明接过注射器,指尖在针筒的玻璃壁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再犹豫,拔掉针头护帽,将针尖抵在左臂的静脉上,用力刺了下去。 淡金色的液体顺着细长的导管流入他的血管,那一丝暗红色的痕迹随着血液的流动迅速扩散开来,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睛,等待着身体可能出现的反应。 预想中的痛苦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像是有一捧温水从心脏开始向外蔓延,流过他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骨骼。 樱井明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一直躁动不安的力量正在慢慢平静下来,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安抚着。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那股力量第一次顺从他的意志流动起来。 龙鳞从他的手背浮现出来,漆黑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服帖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呼吸般平稳地起伏着。他收回力量,鳞片便缓缓褪去,皮肤恢复如常。 樱井明成了禁卫军的一员。 他拥有极高的血统,能够自由地操控龙化,不再需要恐惧失控和变成怪物。他攥了攥拳头,感受着那股从心脏深处涌上来的力量,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沙哑麻木,带着一种清醒的、笃定的冷静:“大人,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黑影看着他,兜帽下似乎投来一个满意的目光,它开口时,声音里的语调比方才多了几分交代正事的沉稳:“留下来。” 樱井明愣了一下。 “留下来。”黑影重复了一遍,“继续留在这间房间里,继续扮演那个被关押了二十年的高危混血种,维持你平时的表现,让本家的人以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你的血统已经稳定了,但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用那种药物给你的控制力,让仪器上显示的数据维持在过去的水平,就像你什么也没有经历过。” 樱井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刚才那副漆黑的龙鳞已经彻底褪去了,皮肤光洁如初,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支已经空掉的注射器,然后把它递还给黑影。 “我明白了。”他说。 黑影接过注射器,收进袖中。 它退后一步,身影开始从边缘处缓缓融入房间的阴影中,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墨。 “等那位神明降临之日,会有人来唤醒你。在那之前,继续当你的樱井明。一个被关在疗养院里、永远等不到自由的‘鬼’。” 黑影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那盏坏灯管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 樱井明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铁床边,坐下,靠在床头,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管,他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那几分钟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樱井明了。 第二天,看守照例来送饭。 铁板从门下的缝隙推进来,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一碗味噌汤。 樱井明坐在床边,没有动那碗饭,看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见他和往常一样靠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便转身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樱井明今天盯着天花板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在这座城市里,相同的场景正在蛇岐八家所有关押危险混血种的疗养院里发生。 那些从出生起就被标记为红色的混血种们,注射了那份淡金色的礼物,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留在他们的铁窗后面。 有人在放风时依然沉默地沿着墙角走圈,有人在被抽血时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针头扎进手臂,有人在夜晚依然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们的日常没有任何变化,就像那支药剂从未被注入他们的血管。 蛇岐八家对这些人一直很轻视。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判定了命运,被关押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从来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如果这些人真的试图叛逃,本家只需要发布通缉令,然后等着他们被抓住或者死在某个角落。 没有人会想到去确认他们是否真的还在那里,没有人会去查看他们瞳孔深处那层极淡的金色。 这些被遗忘的“危险品”们,依然安静地待在他们的铁窗后面。 但他们的心跳,已经和这座城市里某道正在涌动的暗流,悄然连在了一起。 第275章 猎杀神明 奥丁在火海中狂奔。 他的斗篷已经烧去了一半,边缘卷曲着焦黑的残烬,脚下的地面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溅起滚烫的碎片。 他身后的尼伯龙根正在被火焰一寸一寸地吞噬,那些灰蓝色的建筑像纸灯笼一样在火光中蜷缩、坍缩、化为灰烬。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火焰还在追他。 奥丁觉得自己的肺快要炸开了。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几千年,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他曾经是那个在雨夜中策马而来的神王,是混血种神话中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坐在世界的暗处,俯瞰着人类的战争和混血种的血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头被追杀的猎物。 但那个存在,已经被击碎了。 几个月前,当烛龙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奥丁甚至觉得那是一个笑话。 一头不知名的龙,单枪匹马来找他的麻烦?他在尼伯龙根里活了太久,积累了太多力量,他有信心让任何胆敢冒犯他的存在付出代价。 奥丁设下了埋伏,用自己的言灵布下天罗地网,等待那头龙自投罗网。 然后火焰就来了。 那火焰的权柄让奥丁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从世界的根基中剥离出来的力量,仿佛大地深处的岩浆本身被赋予了意志。 他试图用言灵压制那火焰,却发现自己的言灵在那火焰面前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一点一点地融化、溃散。 奥丁第一次意识到,那头龙背后站着某个更可怕的存在。 从那天起,追杀就开始了。 烛龙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犬,无论奥丁逃到哪个尼伯龙根,他都能找到他,都能把火焰带到他的脚下。 奥丁最开始还能反击,他的长矛曾经在烛龙的鳞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他的言灵曾经把那头龙压制得无法动弹。他甚至在一次交锋中重创了烛龙的左翼,以为能就此甩掉这个追猎者。 但每一次反击,都会让下一次追杀变得更加凶猛。 几个月过去,奥丁的反击越来越无力。 他开始依赖尼伯龙根之间的通道逃生,从一个世界逃到另一个世界,从那片灰蓝色的建筑群逃到那片永远下着雨的荒原。 他的力量在一次次交锋中被消耗殆尽,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他开始躲避,开始逃亡,开始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猎物一样,在黑暗中狂奔。 而烛龙始终没有放弃。 更让奥丁恐惧的是,一个不知名的少年也加入了猎杀。 那个少年手握巨剑,沉默寡言,像一柄被磨砺到极致的刀刃。他总在奥丁最虚弱的时候出现,精准地补上烛龙留下的每一个破绽。奥丁曾经在逃亡的间隙里听到烛龙喊他的名字,阿部。 一个来很奇怪的名字。 现在,奥丁的八足骏马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 他猛地回头,看见那匹陪伴了他几千年的坐骑被一团从地面涌起的火焰吞没。骏马在火焰中挣扎、翻滚,发出绝望的嘶鸣,很快就被火光彻底吞没,化作一堆焦黑的残骸。 烛龙的身影从火光中走出,单手掐着那匹马的颈骨,随手扔到一旁。 “就是现在!” 烛龙的吼声穿透了火焰。奥丁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道沉重的身影从侧面的阴影中冲出,一柄比人还宽的巨剑带着破空声劈向他的胸口。 阿部。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金色的,平静的,带着一种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专注。 那个少年从饿鬼道里爬出来,跟着路明非走到了这片世界的暗处,如今他已经长成了龙族最锋利的刀刃。 巨剑落了下来。 奥丁拼命侧身闪避,但剑锋还是划过了他的胸口,在他身上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涌出,溅在焦黑的地面上,在火焰的映照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奥丁踉跄着后退,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的伤口,指缝间涌出的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两个身影。 烛龙从火焰中走出,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他的鳞甲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有奥丁的长矛留下的深痕,有言灵轰击的焦痕,还有一些已经结痂的旧伤。 阿部握着巨剑,站在烛龙身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的剑刃上沾着奥丁的血,顺着剑脊缓缓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追我?”奥丁的声音沙哑,带着被逼到绝路之后的嘶吼,“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你们!你们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烛龙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神王,像在看一件已经注定要被丢弃的东西。 阿部也没有说话,他举起巨剑,准备落下最后一击。 “是为了那位大人。”烛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你活得太久了,奥丁。你在暗处蹲了太久,盯着这个世界,盯着那些可能威胁到你的人。但你不知道,有一道光已经落在了这片土地上。” “那位大人即将降临。在他到来之前,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都必须被清除。” 奥丁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说些什么,但阿部的巨剑已经落了下来。 卡塞尔学院,宿舍楼。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安静的光。 芬格尔坐在电脑前,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师弟,你发现没有,高天原那边最近好像都没什么动静了。你那些妖怪朋友们也不来找你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们有事在忙。”路明非说,语气平淡。 “忙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想起上次回高天原时大天狗告诉他的话。龙族势力最近都在做一件事,绞杀这个世界暗处的龙族势力,为他铺路。 路明非没有询问细节,没有问目标是谁,没有问要杀多久。 烛龙办事他放心,阿部的成长他也看在眼里。 路明非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他们保护吗? 算了,既然他们有心,那自己还是接受吧。 窗外,阳光正好。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尼伯龙根深处,火焰正在吞噬最后一片灰蓝色的建筑群,那道属于神王的血色,正在缓缓渗入焦黑的大地。 第276章 海神号 昂热推开瓦特阿尔海姆会议室大门的时候,十几双眼睛透过防护目镜齐刷刷地看向他。 装备部的男人们清一色全封闭生化防护服,脚蹬胶靴,呼吸器、便携式氧气罐一应俱全。 会议室里回荡着沉重的“呼——哧——呼——哧——”声,像一群潜水员正准备下水。 昂热在长桌尽头坐下,看着对面那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装备部精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先生们,为什么你们每次跟我开会都要穿生化防护服?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病原体。” “校长请不要介意,您当然不会是病原体,病原体指能致病的微生物和寄生虫,跟您在生物学上不是一个分类。”卡尔副所长纠正了校长在科学上的无知。 “那你们为什么要戴氧气面罩?” “我们只是对校长您的体味过敏而已。每次您来开会,我们都得把电离空气净化机开到最大功率……但您的体味实在太强大了。” “那是我用的特调香水!” “根据仪器分析,是土耳其烤肉、紫菜浓汤和发霉奶酪的混合气味……校长您对香水的品位真别致。” 昂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恢复了正事该有的严肃:“先生们,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我的体味。日本海沟深处那个心跳声,你们应该已经收到数据了。我需要的是应对方案。” 卡尔副所长推了推防护目镜:“校长,我们分析过了。那是一枚龙类胚胎的心跳,藏在海沟深处,深度超过八公里。它的心跳能穿透这么深的海水传出来,说明它的体积极其庞大。虽然还无法确定位格,但至少是初代种级别的存在,甚至可能更危险。” “能预计它还有多久会孵化?” “至少一年内是安全的。”卡尔副所长说,“但孵化程度在持续加深,需要尽快处理。” “装备部的意见是什么?” 马突尔研究员霍然起身,展示出他在水下爆破领域的行业权威:“方案a,把整片海床炸平。我们已经改装了blu-117型钻地炸弹,加装鱼雷推进器,从海面发射进入深海,钻透海床后同时引爆。” “不良后果呢?” “如果操作不当的话,日本会陆沉。” 昂热的手停住了:“你说什么?” “您知道日本的地基相当不稳固,坐落在亚洲板块和太平洋板块的交界处。这种水下爆破是核弹级别的,可能引起大面积板块滑坡,日本四岛就会滑进海水里。” 马突尔研究员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它坐落在那么脆弱的地基上,就算我们不炸,它也未必不沉,不如我们先炸。” “方案b呢?” “方案b可能波及朝鲜半岛……但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不会波及到北美总部。” 昂热深吸一口气:“非常感谢您马突尔研究员,我现在明白学院已经初步具有毁灭世界的能力。请回座,我们换个思路。” 他转向阿卡杜拉所长:“我需要一台能载人下潜到海沟底部的深潜器,配合精炼硫磺炸弹对胚胎实施精确摧毁。需要多久?” 装备部的男人们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耸了耸肩,最后还是阿卡杜拉所长敲了敲桌面表示他有话要说。 阿卡杜拉所长点了点头,“虽然这么说显得好像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我们办不到……” 昂热烦透了这句开场白,每次阿卡杜拉驳回昂热的要求时都会说出这句牛气冲天的话,同时频频点头。作为一个阿拉伯人,阿卡杜拉点头代表否定摇头代表肯定,总是搞得昂热很崩溃。 阿卡杜拉所长接着点头:“我们需要一年时间。” “一年肯定不行。我没那么多时间,那条龙也不会等我。” “那只能改造旧的了,改造旧的就用不了那么久。”阿卡杜拉所长耸耸肩,“只是改造旧潜水器无法显示我们的专业技术水准罢了。” “改造旧的需要多久?” “差不多已经完工了,技师们正在测试几项新系统。装载精炼硫磺炸弹的发射系统也已经调试完毕。” 昂热松了口气。但他随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深潜器进入胚胎的领域时,驾驶员会受到干扰?” “必须由血统级别足够优秀的专员驾驶。”阿卡杜拉所长点了点自己的脑壳,“一旦进入胚胎的领域,驾驶员的神经回路会被干扰。血统越优秀,抗干扰能力越强。” 昂热点了点头:“我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卡杜拉所长:“不过你们改造的潜水器,下潜深度和安全性能达到海沟底部的要求吗?装备部的‘差不多完工’,我向来不太放心。” 昂热可不想自己的宝贝疙瘩在乘坐装备部改造的潜水器下水时突然爆炸了。 阿卡杜拉所长犹豫了一瞬:“校长,改造的潜水器确实能满足基本的下潜要求。但如果您需要万无一失的保障……” 昂热明白了他的意思,装备部能做到的,是“能用”,但如果他想要“万无一失”,就需要更好的东西。 比如...那一架传奇潜水器。 “我就不该对你们抱有期望。”昂热面无表情的说。 当天傍晚,昂热的加密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像是一个永远在度假的人偶然路过,顺便打了个电话:“昂热校长,好久不见。听说你们需要一台能下潜到海沟底部的深潜器?” 昂热端着红茶的手停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我们加图索家族在深海勘探领域一直有不少积累。由迪里雅斯特号改造而成的海神号目前就在太平洋海域执行任务,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让它调过来支援。”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庞贝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意味,“海神号可以借给你们,但这次行动组的组长,必须由凯撒担任。” “凯撒是我的儿子,他需要机会来证明自己。这次行动关系到海沟深处那个未知信号,是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行动。如果凯撒能以行动组组长的身份参与并顺利完成这次任务,他在家族内部的地位、在混血种世界中的声望都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这是加图索家族的决定,我没有商量的余地。” 昂热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庞贝说的没有错,海神号是加图索家族的资产,他们有权决定谁来使用它。 而庞贝提出的条件,从家族的角度来看完全合理,但他也知道,这意味着行动组的指挥权要交给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人。 迪里雅斯特号是世界上唯一一艘抵达过马里亚纳海沟的潜水器,而由迪里雅斯特号改造而成的海神号只会更强。 他叹了口气:“我答应。” 庞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就这么说定了。海神号会在你们到达日本之前抵达指定海域,届时凯撒会和你们汇合。” 电话挂断了。昂热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夜色。 第二天下午,昂热把路明非叫到了办公室。路明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在昂热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含糊不清地问:“校长,什么事?” 昂热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海神号,庞贝的条件,凯撒担任行动组组长。 路明非嚼着面包听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昂热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可以直接下去。”路明非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海底的水压对普通人和普通设备来说是个大问题,但对我来说不是。” “我的身体强度足够扛住那种水压,不需要潜航器,也不用担心设备出故障,给我把刀,我提着下去把龙砍死就行。”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能做到。”他说,“但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那个信号源的位置,至今还是未知数。”昂热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它的深度、体积、周围环境,我们只知道一个大概。谁也不知道海沟底部到底有什么。你确实可以肉身下潜,但如果你在下潜过程中遇到什么意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及时接应你。” 他顿了顿:“你一个人下去,就是把自己置于一个无法救援的境地。我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我们需要潜航器,需要一支完整的行动组,需要能随时接应你的队友。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这次行动负责。” “这也是施耐德教授强烈要求的,深海行动必须组团行动。” 路明非看着昂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再坚持。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叹了口气:“好吧。那就用潜航器吧,你们安排。” 昂热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路明非:“这次行动组的成员,我初步定了三个人。你,凯撒,楚子航。凯撒担任组长,负责整体指挥和与蛇岐八家的协调,你和楚子航负责下潜后的实地勘察和安全保障。” 路明非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三个人?” “人多了反而容易出问题。”昂热说,“潜航器内部空间有限,能容纳的乘员数量不多。” “而且这次行动的核心是确认信号源,不是和什么东西正面开战。三个人足够应对大部分情况,遇到真正解决不了的问题,人再多也没用。” 路明非点了点头:“行。凯撒当组长,没问题。他做事向来靠谱,交给他我放心。” 昂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回窗边,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昂热一拍脑袋,“忘记告诉路明非老唐把七宗罪要走了,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算了,既然是惊喜,还是不告诉他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窗外,夜色正浓。 海沟深处那阵心跳声,正在等待着它的第一批来访者。 第277章 把它带回来 路鸣泽站在那座看不见的高塔上,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说是俯瞰,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虚空,和虚空中偶尔闪过的光点,那是某个世界的入口,某个生命的轨迹,某个命运的节点。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 这身打扮他穿了很多年,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穿着,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他手里端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杯底沉着一点琥珀色的酒液。 那是上次从路明非那里薅来的,高御产巢日神亲手酿的酒,虽然当时两人喝了不少,但还是剩了一些,路鸣泽一直都是把这些酒珍藏的。 而现在,正是最适合喝这份酒的时候。 他喝了一口,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品着,然后放在一旁的桌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来了?路鸣泽没有回头。 酒德麻衣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紧身衣,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别着两柄直刀。 她走到路鸣泽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抱在胸前:老板,你找我有事? 路鸣泽转过身,看着她:海沟深处那个东西,你知道吗? 知道。最近混血种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海沟深处的心跳声,蛇岐八家和学院都在盯着。加图索家族还把他们的海神号借出去了,准备派人下去看个究竟。 路鸣泽点了点头:学院已经派出行动组,哥哥也在其中。他们会乘坐海神号下潜到海沟底部。我需要你跟在他们后面,暗中跟随。 任务目标是什么? 确保那个东西不被赫尔佐格的人接触。路鸣泽说,赫尔佐格也在盯着海沟深处的信号,他比学院更清楚那下面有什么。如果他的人先一步找到了目标,你出手,把局面控制住。 酒德麻衣想了想:如果学院的人先找到呢? 那就什么都不用做。路鸣泽说,哥哥不会伤害它。你只需要在暗处确保整个过程万无一失就够了。 酒德麻衣没有追问更多。她跟了路鸣泽很多年,知道他的习惯,他给多少信息,她就执行多少,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装备和补给呢? 苏恩曦会安排。 酒德麻衣没有再问。她转身,消失在阴影里,脚步声在虚空中回荡了几息,然后彻底归于寂静。 片刻后,另一个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脚步声更轻,更稳,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暗处行走的人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 薯片吃完了?路鸣泽问。 苏恩曦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袋薯片,包装袋已经见底了。 她嚼着最后一片,含糊不清地说:老板,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叫我的外号?我好歹也是你的财务总管。 好,苏恩曦。后勤方面,准备好了吗? 苏恩曦把空薯片袋揉成一团,随手一扔,准确地落进远处的垃圾桶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从闲聊切成了公事公办:海神号那台潜水器的资料我已经摸清楚了,包括它的航行路线、通讯频率和维护周期。加图索家族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收买了海神号停靠港口的一个维修工程师,拿到了全套技术手册。 “有了这些情报,足够在在合适的时间把长腿妞儿塞进去。” 另外,哥哥那边行动组的三个人,路明非、凯撒、楚子航,他们的随身装备和补给我已经通过白夜集团在东京的分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调配。零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她在学校待命。 路鸣泽点了点头:辛苦了。 苏恩曦没有多话,转身走回阴影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虚空中重新安静下来,路鸣泽独自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远处的光点依然在虚空中闪烁,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正在缓缓熄灭。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光点上,而是穿过它们,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轻声开口。 黑暗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零从阴影中走出来,穿着一身素白的连衣裙,金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 她走到路鸣泽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 你在学校待命。路鸣泽说,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帮我盯死校董会,我有预感,校董会不怀好意。 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路鸣泽没有回头。他端着那只还剩一半酒液的玻璃杯,轻轻晃了晃。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零无声地退入阴影中,虚空中只剩下路鸣泽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西边滑到了东边。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琥珀色的酒液,像是透过它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抬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轻轻举了一下。 像是在敬某个很远的人,又像是在敬某个还没有到来的时刻。 哥哥,马上你就能记起我是谁了。 他喝了一口酒,杯底在窗台上轻轻磕了一下。 那声轻响在空旷的虚空中传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赫尔佐格博士。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就用你这罪臣的鲜血,为哥哥洗刷王座。 第278章 神葬所 和室的灯比平时暗了一档。橘政宗特意吩咐侍从撤去了两盏灯,让整间屋子沉入一种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与室外枯山水上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交叠在一起。 八位家主到齐了七位,上杉家的席位照例空着。源稚生坐在橘政宗左手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直没有碰过。 “消息确认了。”橘政宗开口,声音不高,但和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紧了一层,“卡塞尔学院的行动组,路明非、凯撒·加图索、楚子航,一周后抵达日本。他们会乘坐加图索家族的深海勘察器,前往海沟底部勘察那个心跳信号源。” “他们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宫本志雄问。 “不知道。”橘政宗说,“他们以为那是一枚龙类胚胎。学院的装备部已经准备好了精炼硫磺炸弹,让行动组在确认目标后实施精确摧毁。” 龙马弦一郎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一枚龙类胚胎,配一台传奇深海勘察器,再加三个混血种世界最顶尖的年轻人。学院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们下得越多,对我们越有利。”樱井七海说,“如果那枚胚胎真的被他们炸掉,我们就不需要亲自动手,也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和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樱井七海这句话说得很清楚,说得很直白,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真正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 那个心跳信号的位置,就在神葬所的正上方。 那是蛇岐八家的先祖们沉眠之地。 白王的血裔,初代皇的遗骸,被埋藏在海沟深处,与那枚龙类胚胎共同沉睡在暗无天日的水底。 神葬所的名字,是蛇岐八家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禁忌,连家族内部都很少有人敢提起。 “问题在于,他们下去之后,会不会发现神葬所。”风魔小太郎打破了沉默,“那个位置太近了。精炼硫磺炸弹的爆炸范围,足以看到神葬所,但胚胎本身也是个隐患。” “所以让他们引爆。”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冷了下来,“但不能让他们活着回来。” 源稚生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收紧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把他们留在海沟里。”樱井七海确认了一遍。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龙马弦一郎说,“他们三个,一个是弑神者,一个是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一个是狮心会的会长。” “无论哪一个活着回到地面上,我们都会面对无法承受的后果。如果他们死在海沟深处,那只是一场深海勘察事故。卡塞尔学院会派人来调查,但调查不出任何结果。加图索家族会愤怒,但愤怒无法让海水变浅。” 和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立刻反驳,因为龙马弦一郎说的确实是事实。 让那三个人消失在万米深的水底,是最干净、最不留痕迹的做法。 “他们会在海沟里遭遇什么?”宫本志雄问。 “胚胎的领域。”龙马弦一郎说,“越靠近胚胎,驾驶员的神经回路就越容易被干扰。血统越优秀,抗干扰能力越强,但再强也有极限。我们可以借保养设备的理由修改潜水器的系统,让他们驶向深渊。” “然后呢?” “然后,那枚胚胎自己会苏醒。它会把他们当成入侵者,当成猎物。在万米深的水压下,在神经回路被干扰的状态下,没有人能从一条古龙的攻击中活下来。” 龙马弦一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 源稚生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我们这样做,和猛鬼众有什么区别?”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龙马弦一郎看着他:“少族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三个人来到日本,是受学院的委托,来勘察一个信号源。他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蛇岐八家的事,没有威胁过任何一名家主。” “他们甚至不知道神葬所的存在。而我们准备把他们引向死亡,仅仅因为他们的任务恰好落在我们的秘密上方。” “这是必要的牺牲。”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冷了下来,“神葬所的秘密一旦暴露,蛇岐八家数百年来的根基就会动摇。” “白王血裔的身份一旦被世人所知,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秘党不会容忍一个流着白王血液的家族,他们会把我们当作需要清除的目标,稀缺的研究材料。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三个人了。” “我知道。”源稚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神葬所意味着什么,知道白王血裔暴露后会有什么后果。” “但那是我们的秘密,不是他们三个的过错。他们不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因为我们自己不敢去处理那个胚胎,所以要让他们去送死,然后用死亡来掩盖我们的秘密,这真的正当吗?” “稚生。”橘政宗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稳,“你的心情我理解。你不是一个愿意把无辜者推入死地的人,这也是我一直欣赏你的原因。” “但你要明白,有些责任,是必须背负的。蛇岐八家的存在,从来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守护的神葬所,是威胁世界东西。” “如果我们为了保住秘密而杀死三个无辜的人,那我们的根,和那些我们一直在对抗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橘政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确实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龙马弦一郎问。 橘政宗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已经思考了很久的事:“如果他们活着回来了呢?如果他们看到了神葬所,看到了我们试图掩盖的秘密,我们要怎么面对他们的质问?” 和室里安静了。 这是一个比“如何杀死他们”更棘手的问题。 “那就告诉他们真相。”橘政宗说。 源稚生抬起头,看着他。 “告诉他们蛇岐八家的秘密。”橘政宗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告诉他们我们是白王血裔,是曾经被世界追杀的血裔。” “告诉他们我们守护神葬所的原因,告诉他们那枚胚胎和我们的先祖有什么关系。告诉他们,如果白王血裔的身份暴露,蛇岐八家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他们会理解吗?”樱井七海问。 “路明非会。”橘政宗说,“我研究过他的行事风格。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他杀死康斯坦丁和海拉,是因为它们威胁到了无辜者。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也不是一个会为了权力去清除别人的人。” “如果他知道了我们的处境,知道了我们的苦衷,他会理解我们为什么要掩盖神葬所的存在。他甚至可以帮我们。” “大家长,你疯了!”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把白王血裔的秘密告诉一个外人?告诉弑神者?如果他转头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学院,我们该怎么办?” “他不会。”橘政宗说,“他或许会把这件事告诉学院,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蛇岐八家被围剿。他杀过龙王,但他从来没有屠杀过混血种家族。他的敌人,从来不是流着龙血的人。” “你确定?”龙马弦一郎的声音带着审视。 “我不确定。”橘政宗坦诚地承认,“但相比把他们引向死亡,我觉得这个赌注更值得下。龙马,你要明白一件事,路明非不是普通的混血种。” “他杀死了完全体的海拉,他一个人压制过整个校董会,他掌握的权柄和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如果我们真的试图用陷阱杀死他,而这个陷阱失败了,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活着回到地面上的弑神者。” “没有任何混血种家族能够承担一位弑神者的怒火,包括加图索家族。” 和室里彻底安静了。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纸窗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而且他活着回来的可能,比他死在陷阱里的可能,要大得多。”橘政宗补完了最后一句。 龙马弦一郎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他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那动作带着一种被迫咽下什么东西的意味。樱井七海也没有再说话。宫本志雄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风魔小太郎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退出了这场讨论。 只有源稚生还坐在那里。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上,没有抬头。 正义感告诉他,蛇岐八家的做法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但职责告诉他,他无法背叛这个家族,无法抛下那些信任他、需要他保护的人。 他选择沉默。选择继续背负这份沉重。 散会的时候,各家主陆续起身离开,源稚生坐在原位,没有动。 橘政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稚生,你也觉得我不该这么做吗?”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我不知道,政宗先生。我只知道,如果我们真的让路明非死在那个海沟里,蛇岐八家也许还能继续存在几十年。” “但如果他活着回来,我们也许能多一个朋友。我不知道哪一个选择是对的,但我知道,那三个人不该死在那里。” 橘政宗没有接话。 他跨过门槛,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和室里只剩下源稚生一个人,坐在渐暗的烛光里,看着那杯始终没有喝过的茶。 第279章 老大的老大 大阪,西成区,一处废弃仓库改造成的集会场地。 仓库的铁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一股混杂着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已经挤了上百号人,大部分穿着黑西装,也有穿着花衬衫和运动服的,三三两两地蹲着站着,有人叼着烟,有人靠在墙上打盹,有人蹲在角落的桌子上打牌。 仓库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投影仪和一箱啤酒。长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白布,看起来像是临时拉起来的幕布。 酒吞童子坐在长桌沿上,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翘着二郎腿,扫了一眼底下那些正在打牌的人,没有急着开口。 他身边站着河内,鬼族里资历最老的那批成员之一,帽檐压得很低。河内朝门口使了个眼色,两个鬼族小弟走过去,把铁门拉上,落锁。 仓库里安静了一些。 打牌的人停下来,抽烟的人把烟按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长桌后面那个翘着二郎腿的男人身上。 酒吞喝了一口酒,放下酒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长桌上。 “都看过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仓库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有件事要宣布。”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酒吞把那张照片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让灯光照在上面。 那是一张证件照风格的彩色照片。 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十八九岁,五官清秀,头发有点乱,表情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的样子。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背景是某个学校的走廊。 “这个人,”酒吞用指节敲了敲照片,“是你们老大的老大。”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鬼族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龙君大人要来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老子等了好几年了!” 鬼族们拍着桌子,有人直接拎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有人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河内站在酒吞身边,帽檐下的嘴角也翘了一下,但没有像那些年轻鬼族一样失态。 而人类黑道那边,反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手里也分到了那张照片的复印版,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头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表情从疑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不太好直说的微妙。 “这就是……老大的老大?”一个剃着寸头的中年男人拿着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酒吞,再低头看回照片,“这也太年轻了点吧?看着跟个大学生似的。” “确实年轻,看着还没我家侄子大。”另一个男人小声附和。 “酒吞老大不会是拿错照片了吧?这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学生……” 这些话没有逃过酒吞的耳朵。他靠在长桌上,目光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类黑道成员,落在那几个说话的人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酒吞说,“你们觉得他太年轻了,看着像个学生,不像能当老大的样子,对吧?” 没人敢接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酒吞把酒壶放回桌上,站起来。他走到那几个说话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个寸头男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被酒吞的目光盯住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 “我提醒你们一句。”酒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我知道你们不服气,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当你们老大的老大。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人类黑道成员的脸。 “我们那位老大,是连蛇岐八家都要亲自去迎接的存在。” 仓库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人群顿时窸窸窣窣起来。 蛇岐八家。这个名字在日本黑道世界里代表的分量,不需要任何解释。整个日本的灰色地带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任何想要在日本混出头的组织,都要看蛇岐八家的脸色行事。 而在这些人眼中,蛇岐八家几乎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可现在,他们老大的老大,是一个连蛇岐八家都要亲自迎接的人。 寸头男人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普通,但此刻他再看那张脸,怎么看都觉得上面写着“深不可测”四个字。 酒吞看着他们的反应,满意地笑了一声。 他走回长桌边,拎起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也不用急着见老大。老大还有一阵子才到,等蛇岐八家那边迎接完,我们再去。” “这段时间你们给老子把自己的地盘管好,别在老大来之前惹出什么乱子。谁要是给老子丢脸,老子让他去东京湾底下数水泥柱。” 他说完,朝河内打了个响指。河内把投影仪打开,白布上投出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区域和一些标记点。 “现在开始分配任务。各组的负责人上来领照片和注意事项,回去之后给底下每个人都看一遍,认清楚这张脸。到时候见到人,谁都不许认错,谁都不许犯浑。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鬼族的声音整齐洪亮,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 “……明白了。”人类黑道的声音稀稀拉拉,但比刚才老实了很多。 几个刚才还在嘀咕的人低着头,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散场的时候,寸头男人走在最后,走到仓库门口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照片,犹豫了一下,转头问旁边一个鬼族小弟:“兄弟,我问个事。咱们这位老大的老大……到底什么来头?连蛇岐八家都要亲自迎接?” 鬼族小弟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你就记住一件事就行了。蛇岐八家迎接老大,是因为他们惹不起老大。而我们能被老大的人带着做事,是祖坟冒青烟了。” 寸头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照片,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仓库里,酒吞还坐在长桌沿上,看着白布上那张地图,喝了一口酒。 河内走过来,压低声音:“酒吞大人,人类那边……要不要再敲打一下?” 酒吞摆了摆手:“不用。他们见识过蛇岐八家的分量,自然就明白了。真到老大来了之后,他们亲眼见过老大是什么样的人,就彻底服了。” 他顿了顿,“倒是你,把照片发下去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他们拿去做不该做的事。” “明白。”河内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酒吞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那张被灯光照亮的照片上。 照片里,路明非站在走廊上,表情懒洋洋的,像是刚被从宿舍里喊出来拍的这张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龙君大人,你一来,这东京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他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拎着空酒壶朝仓库门口走去。 身后,白布上的地图还亮着,那些标记点像是一盘刚刚落子的棋局,等着执棋的人到来。 第280章 临时抱佛脚?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路明非被恺撒堵门了。 他当时刚午睡醒,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正准备去食堂看看下午茶有什么。 一推门,恺撒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防水包,笑容灿烂得像是刚中了一笔大奖。 “下午好,路教授。”恺撒说。 “别这么叫我。”路明非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去游泳。” “为什么?” “水下作业训练。”恺撒拍了拍手里那个防水包,“过几天就要去日本了,海沟深处那趟行程,水下作业是基本功。“ “我联系了学院的室内泳池,下午到晚上都是我们的时间。全套专业设备我都准备好了,潜水服、氧气瓶、配重带、水下照明灯,还有几套不同型号的脚蹼,你挑合适的用。”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恺撒的语气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虽然我知道你就算不练也能在水下活得好好的,但这是团队行动,不是个人表演。” “我们三个人需要配合默契,至少在换气节奏、信号手势、紧急情况处理这些方面要达成一致。不然到了海沟深处,你在水下自由活动,我和楚子航在潜水器里,连你打算干什么都看不出来。”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虽然他的确不需要靠潜水设备在水下活动,但既然是团队行动,他总不能全程脱离队伍。至少得让恺撒和楚子航知道他在水下是什么状态,才能放心配合。 但现在开开始训练是不是有点临时抱佛脚了?几天的时间能训练个啥? “行吧。”他叹了口气,“楚子航呢?” “已经在泳池那边等着了。”恺撒拎起防水包,“他说他会提前到,把设备检查一遍。” 路明非换了一身运动服,跟着恺撒穿过校园,往室内泳池的方向走去。 沿途遇到几个学生,有人认出他们,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掏出手机。路明非没有在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 室内泳池在体育馆地下一层,恺撒刷卡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泳池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蓝色的波光,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楚子航已经换好了潜水服,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副潜水镜正在检查镜带的松紧。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明非和恺撒,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设备我都检查过了。”他说,“氧气瓶压力正常,潜水服没有破损,配重带的卡扣也都没问题。可以先下水适应一下。” 恺撒把手里的防水包放在池边的长椅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设备一件一件拿出来。 潜水服、氧气瓶、配重带、脚蹼、潜水镜、水下照明灯,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套黑色潜水服扔给路明非:“你先穿这套,尺寸应该合适。” 路明非接过潜水服看了一眼。 那是一件标准的湿式潜水服,黑色的氯丁橡胶材质,看起来很厚实。他把潜水服换上的时候,恺撒和楚子航已经在做热身了。 “这套衣服有点紧。”路明非活动了一下肩膀。 “紧是正常的。”恺撒说,“贴合皮肤才能保暖。你穿着觉得紧,说明尺寸选对了。等下水之后你就会习惯的。” 路明非套上脚蹼,走到池边,看了一眼水面。 池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瓷砖。他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水很凉,但潜水服的保温效果不错,凉意只停留在表面。 他适应了一下水感,然后按照恺撒教的姿势调整呼吸,把脸埋进水里,试着用换气阀呼吸。 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水下的、沉闷的节奏感。 路明非在水里睁开眼睛,视野很清晰,蓝色的池壁,白色的池底,光从头顶的水面照下来,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浮上水面,摘下面罩:“还行,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那就多适应一会儿。”恺撒也在水下了,他浮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块水下写字板,“我们先练一下信号手势。水下通讯不好用,有时候只能靠手势传递信息。我比划几个,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路明非在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恺撒教了他常用的水下信号手势,楚子航给他演示了如何在水下保持稳定的浮力和平衡。 他们练习了换气节奏、上升下潜的速度控制、紧急情况下的呼吸器共享方式,还有在水流中保持位置的方法。 路明非发现自己虽然不需要靠这些东西在水下生存,但学会它们之后,他确实能更好地和队友保持同步。 “你的水下动作很稳。”楚子航从水里浮上来,摘下面罩,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可,“不像第一次穿潜水服的人。” “可能是天赋吧。”路明非说。 “天赋也有,但你的身体控制力确实比普通人好很多。”楚子航说,“你在水下几乎不需要调整姿势,就能保持完美的平衡。这种控制力……不是训练能得到的。”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控制力从哪来,在另一个世界待了那么多年,身体早就习惯了各种极端环境。 他们练到傍晚,泳池的光线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黄昏的暖黄。 恺撒从水里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坐在池边,看着路明非和楚子航:“今天先到这里吧。明天再练一天,后天出发。” 路明非从水里爬上来,脱下潜水服,拧干头发上的水。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守夜者论坛又炸了。 “我靠,论坛又怎么了?”他嘀咕了一句,点开论坛首页。 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炸裂,首页飘红一片,滚动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他往下翻了几页,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学院正式公布了日本行动组的成员名单,路明非、恺撒·加图索、楚子航。消息一出,论坛瞬间涌入大量讨论,在线人数突破了论坛创立以来的纪录,备用服务器都已经启用了。 狮心会那边发了一个高亮帖,标题写得痛心疾首:“为什么楚子航不是组长?狮心会会长难道没有资格带领行动组吗?”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支持,有人反驳,有人开始翻旧账,吵得不可开交。 路明非的粉丝群则分成了两派。一派在声讨:“为什么路明非不是组长?弑神者不当组长,让一个加图索家的人当组长,学院是不是被加图索家族收买了?” 另一派则在安抚:“别激动别激动,路明非当不当组长都一样,他那种实力不需要头衔来证明。” 学生会那边则是一片歌舞升平。有人发了张开香槟的照片,配文:“学生会主席带队出征!加图索家族的荣光照耀东京!”底下跟着一排庆祝的表情和“学生会万岁”的口号。 路明非看着那些帖子,面无表情地划了几下屏幕,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网上的事,你们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恺撒坐在池边,正在用毛巾擦头发,语气随意,“狮心会那边骂我不配当组长,你的粉丝说我抢了你的位置。学生会那边在开香槟庆祝。” “你不生气?”路明非问。 “生什么气?”恺撒笑了一声,“他们吵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行动组组长这个位置,是庞贝那个老东西拿海神号换来的,跟我本人的意愿没有关系。” “如果让我自己选,我宁可当个普通队员,让楚子航当组长,省得狮心会那边天天找我麻烦。” 楚子航在旁边开口:“我不会当组长,我对指挥不感兴趣,也不擅长指挥。” “你看看,他自己都不愿意当。”恺撒摊了摊手,“所以网上的争论没有意义。他们吵他们的,我们三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他本来也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刚才看了一眼论坛,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性的好奇。 那些帖子吵得再热闹,也改变不了三天后他们就要一起坐上飞往东京的航班的事实。 “后天出发,对吧?”路明非问。 “对。”恺撒点了点头,“明天上午我们再练一次水下作业,下午休息,后天一早飞东京。”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把潜水服叠好放回防水包里,拎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泳池。 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下午被他们搅碎的光影重新聚拢,蓝色的池水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点开游戏,好友列表里那个头像还是亮着的。 绘梨衣在线。 他想了想,没有点开聊天框,只是看着那个亮着的头像,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体育馆。 后天的飞机,到了东京之后,也许真的能见一面。 路明非也不太确定,但他心里知道,他答应过的事,他会尽力去做。 夜晚的卡塞尔学院安静下来,只有钟楼的指针还在无声地转动。 三天后,那趟飞往东京的航班,将载着三个人,还有他们各自的故事,一起降落在那座城市。 第281章 送行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路明非被芬格尔的闹钟吵醒的时候,那首德国进行曲在清晨的宿舍里炸开,他闭着眼睛把枕头砸过去,砸了个空。 睁开眼,芬格尔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床边,难得刮了胡子,头发也梳了,穿着一件看起来很久没穿过的正装外套。 “你这也太正式了。”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送行嘛,总得体面一点。”芬格尔理了理领子,“再说了,你们三个人出征东京,校长还把自己的专机都让出来了,这个排场,我要是邋里邋遢地去送行,被论坛上的人拍到了,多丢人。” “原来你也怕丢人啊。”路明非虚着眼睛吐槽,“我还以为你的节操早就被你丢干净了。” “一码归一码,没节操不代表我不要面子。”芬格尔说这话时那叫一个正气凛然,不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样子的人说不定还真会被骗过去。 路明非洗漱完换好衣服,拎着那个旧背包走出宿舍楼。 清晨的阳光落在草坪上,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他远远就看见停机坪那边停着一架银白色的湾流专机,机身上漆着卡塞尔学院的徽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校长这排场真够大的。”路明非嘀咕了一句。 “毕竟是弑神者第一次去日本执行任务。”芬格尔跟在他旁边,“校长说了,专机接送,省得你们在机场被粉丝围堵。论坛上已经有人在讨论你们要坐哪趟航班了,要是真被他们蹲到,估计还没上飞机就得签名签到手软。”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他们走到停机坪边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狮心会的会员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在兰斯洛特和苏茜的带领下整齐地站成一排。 兰斯洛特走上前,朝楚子航微微欠身:“会长,一路平安。狮心会等您回来。” 楚子航点了点头:“替我看好会里的事。” “明白。”兰斯洛特退后一步,站回队伍里。 学生会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帕西诺带着几个学生会的干部,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礼盒。 恺撒走过去的时候,帕西诺双手把礼盒递上:“会长,这是学生会全体成员为您准备的。祝您东京之行顺利。” “什么东西?”恺撒接过礼盒,掂了掂。 “一瓶北欧拍卖会买来的限量红酒,和一本东京餐厅指南。”帕西诺的语气一丝不苟,“考虑到会长您可能需要在东京宴请当地混血种势力,我们认为这两样东西都用得上。” 恺撒笑了一声:“你们倒是想得周到。” 诺诺站在人群旁边,没有凑到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等恺撒和帕西诺说完话,她才慢悠悠地走过来,把那杯咖啡递到恺撒手里。 “路上喝。”她说,“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发消息报平安。别又像上次那样一跑就是好几天没动静。” “知道了。”恺撒接过咖啡,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不会忘的。” 诺诺没有多说,只是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退后一步,没再说话。 夏弥站在楚子航身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没有像诺诺那样等到最后,而是直接走上前,把纸袋塞进楚子航手里:“师兄,这是我早上做的饭团和腌萝卜。到了东京记得吃,别在飞机上饿着肚子下机。”她顿了顿,“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做任务。” 楚子航接过纸袋,点了点头:“知道了。” 夏弥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还有,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记得拍照给我看。东京那边应该有不少有意思的地方。” 楚子航想了想:“好。” 夏弥的眼睛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 芬格尔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没敢往前凑。 他的目光在恺撒那边飘了几次,又缩了回去。路明非注意到了,压低声音问:“你不也是学生会的吗?不过去跟恺撒说两句?” 芬格尔缩了缩脖子:“算了算了,加图索家的少爷,我这种留级生哪敢上去搭话。他一个眼神过来我腿就软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你这儿比较安全。” “你上次不是还跟他开过玩笑吗?” “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芬格尔压低声音,“你看他今天那身打扮,那气场,一看就是加图索家族继承人出行的架势。我现在凑上去,万一说错话,他记我小账,以后在学院里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路明非看着他这副怂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那是,在卡塞尔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我还是分得清的。”芬格尔把那袋提前准备好的食物塞进路明非手里。 “路上吃的,饭团、三明治、还有几包泡面。到了日本记得买点当地特产带回来。” “你倒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吃的。”路明非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不轻。 “民以食为天嘛。” 零站在人群最边缘,等所有人都差不多说完了,她才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到路明非手里。 路明非低头一看,是一枚银色的护身符,圆形的,表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 “带上。”零的声音简短,“保平安。”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收下护身符放进口袋:“谢谢。” 老唐抱着康斯坦丁站在一旁。小家伙趴在老唐肩头,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路明非,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老唐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只是说了一句:“到了那边注意安全,有什么事联系我。” 路明非点了点头:“知道了。” 昂热的专机已经发动了引擎,舷梯放下来,一名穿着制服的地勤人员站在梯子旁等候。 恺撒最先转身,朝舷梯走去。楚子航随后跟上去,走到梯子前,回头看了夏弥一眼,夏弥朝他挥了挥手。路明非最后一个走,他拎着芬格尔给的那袋食物,口袋里装着零给的护身符,走到舷梯边,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 狮心会的会员们站得笔直,学生会的成员们西装笔挺,诺诺站在恺撒刚才站过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杯没送出去的咖啡的杯套,夏弥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点笑,芬格尔站在人群边缘,朝他挤了挤眼。老唐抱着康斯坦丁,隐身的参孙蹲在他头顶,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线。 零站在原地,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路明非举起手,朝他们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踏上了舷梯,机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离开地面。窗外的校园越来越小,城堡的尖顶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最后整片大地都被云海遮住了。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解开外套的扣子,看着窗外那片白色的云海。 恺撒坐在他斜对面,手里端着诺诺给的那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夏弥塞给他的那个纸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护身符,又看了一眼游戏好友列表,那个头像还是亮着的。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三个小时后,他将降落在东京。 那座城市里,有蛇岐八家,有海沟深处的心跳声,有酒吞和玉藻前铺好的路,还有一个他答应过要见的人。 “对了,校长说,他给我们准备了礼物,让我们下飞机前记得换上。” 就在这时,楚子航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沙发下面掏出了三个黑色袋子。 第282章 东京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路明非被窗外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他睁开眼,看见东京湾在脚下铺展开来。灰蓝色的海面上浮着白色的浪花,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东京塔的红色轮廓从密集的建筑群中探出头来,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到了。”恺撒从对面抬起头,也看向窗外。 楚子航合上手里的书,把美瞳摘下来收好。 他不太习惯那东西,戴了一路,角膜有点不舒服。摘掉之后那双金色的眼睛重新露出来,在机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明亮。 机舱里有点闷,初夏的太阳把机身晒得发烫,空调开到最大也压不住那股从舷窗透进来的热气。 路明非扯了扯领口,觉得这趟行程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带一件更薄的外套。 “路明非,过来一下。”楚子航从沙发下面拉出三个黑色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校长准备的,说让我们下飞机前换上。” 路明非走过去,从袋子里抽出一件东西,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是一套印花和服。面料是上好的绸缎,印着白鹤与菊花的图案,做工精细得挑不出毛病。配套的还有一双白袜和一双木屐。 “校长这品味……”路明非拎着那件和服,语气复杂,“他是认真的?” 恺撒已经把自己的那件从袋子里抽出来了。他那件画着喷发的富士山,图案鲜艳而张扬。他展开看了一眼,居然笑了一声:“挺有品位的。” “你认真的?”路明非看着他,“我们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参加祭典的。” “校长说了,祝我们日本之行一帆风顺。”恺撒把那件和服抖开,“他的一片心意,不穿不好吧。” 楚子航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把自己的那件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那件没有什么复杂的图案,只有墨意淋漓的四个大字,天下一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和服套在了身上。 路明非看看恺撒,又看看楚子航,发现这两个人一个已经穿好了一半,一个已经开始系腰带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把那件印着白鹤与菊花的和服套上,又踩上木屐。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看了看恺撒和楚子航,“我们这样出去,确定不会被人当成什么奇怪的旅行团?” “那正好。”恺撒整理了一下衣领,“越不像执行任务的样子,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路明非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三人走出舱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初夏的太阳已经很有些威力了,晒得停机坪的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热浪。路明非踩着木屐走下舷梯,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在和服的料子轻薄透气,比想象中凉快一些。 他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停机坪上站着一排人。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整整齐齐地列成两排,从舷梯一直延伸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 他们站姿笔挺,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像两排沉默的雕塑。 更远一些的地方,机场的隔离带外面,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群人。 那群人看起来和停机坪上这些西装笔挺的人不太一样,穿着更随意,有的叼着烟,有的靠在栏杆上,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停机坪上那架刚刚降落的湾流专机。 路明非在舷梯上站定了。他看了一眼那两排黑西装,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群黑压压的人影,偏过头对恺撒说:“队长,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蛇岐八家来接机,排场大点正常。至于外面那群……”恺撒顿了顿,“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看什么热闹?” “看一个连蛇岐八家都要亲自迎接的人,长什么样。”恺撒说着,率先走下舷梯。 源稚生站在两排黑西装的最前端。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只是看着那架正在缓缓停稳的专机。 他原本打算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蛇岐八家的规矩,接机时坐在保险杠上,用这种方式向本部的人传达一个信息:到了日本,在这里由蛇岐八家制订规矩。 但当他看到那三个人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威慑手段,好像都用不上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发男人,穿着一件印着喷发富士山的印花和服,脚踩木屐,步态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庄园的花园里。 他身后那个黑发青年,穿着一件印着“天下一番”四个字的和服,面无表情,但那对暴露在空气中的金色眼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源稚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就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印着白鹤与菊花的和服,踩着一双木屐,走得有点慢,像是还在适应脚下这双鞋。 他的头发有点乱,表情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但源稚生知道,那个人是路明非。 三人走到源稚生面前。源稚生微微欠身,用中文开口:“在下源稚生,蛇岐八家执行局局长。欢迎三位来到日本。” 恺撒率先伸出手,握住了源稚生的手:“恺撒·加图索。辛苦了,来接我们。” 源稚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恺撒已经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铝管装的雪茄,拍进他手心里:“抽这个吧,别抽那种女人烟了。” 源稚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雪茄,又抬头看了一眼恺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站在恺撒旁边,等他们说完话,才看向源稚生,开口说了一句日语。 “ご苦労様、わざわざ出迎えまでしていただいて。”(辛苦了,还特意劳烦您亲自来接) 这句日语带着地道的关东口音,语速不快不慢,还带着一点非常自然的语气词,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随口说出来的话。 源稚生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对方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日常的客套话。 源稚生张了张嘴,用日语回了一句:“いえ、とんでもない。”(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自然随性:“いやー、初めての东京なんで、なんかワクワクしてますわ。まあ、仕事なんでそんなに游べないですけどね。” (哎呀,第一次来东京,还挺兴奋的。不过嘛,毕竟是来工作的,也没法好好玩就是了) 这句日语的语气词用得极其自然,那种带着一点关西腔的尾音,还有那种随口的、像是和朋友闲聊时才有的语调,让源稚生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口语,这口音,这语调。 源稚生盯着路明非看了好几秒,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真不是个日本人吗? 他是蛇岐八家的执行局局长,从小在日本长大,对日语的口音和语气极其敏感。 路明非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不管是发音、语调、还是那些细小到几乎注意不到的语气词和停顿习惯,都地道得像是从东京的街头随手抓了一个当地人过来。 甚至可以说,比很多东京本地人还要自然。 他真的是第一次来日本吗?蛇岐八家的档案明确记载了,路明非确实是第一次来日本。 但这口音... 源稚生有些不自信了,难道蛇岐八家的内部档案被篡改了? “你……日语很好。”源稚生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换回中文说。 “啊,还行吧。”路明非挠了挠头,也换回了中文,“以前……学过一段时间。” 他没有多解释,恺撒和楚子航站在旁边,一个听不懂日语,一个也听不懂日语。 恺撒听着路明非和源稚生用日语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插了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日常打个招呼。”路明非说。 恺撒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源稚生,没有再多问。 源稚生收起心里的惊异,正了正神色,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恺撒:“恺撒组长,这是任务相关的文件,需要组长签字确认。” 恺撒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全日文的,密密麻麻的汉字和假名排在一起,他扫了一遍,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转头看向路明非,把文件递过去:“你帮我看看,写的什么?” 路明非接过来扫了两眼。源稚生注意到,他看那份全日文文件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没有任何停顿或迟疑,像是读自己的母语一样。 “这是任务确认书。”路明非说,“内容包括下潜目标位置、行动范围、通讯频段、紧急情况处置流程,还有一份遗体处理方案。如果我们在任务中遇难,遗体会被运回各自的家乡。” 源稚生再次心头一惊,这份报告书是其他家主专门用生僻词和口语词写的,哪怕是日本人阅读起来也有些困难。 本意是为难凯撒他们的,但谁都没想到路明非居然如此熟悉这些生僻词和口语词? 恺撒听完路明非的话,表情没什么变化:“哦,挺贴心的。帮我签了就行。” 路明非拿起笔,在签名栏签上了恺撒的名字。 他的笔迹流畅,不像是在写别人的名字,倒像是在写自己的。 签完之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兄那份我一起签了就行,我们俩都是中国人,老家一个地方的,运一起还省钱。” 源稚生看着他熟练地把三个人的名字都签完,把文件递回来,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接过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签名栏上三个名字,字迹都一样,但都能认出是谁签的。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人。一个穿着富士山和服、不会日语但气势张扬的意大利人,一个穿着“天下一番”和服、不会日语但眼神冷厉的中国人,还有一个穿着白鹤菊花和服、日语流利得像是东京本地人、签文件签得比谁都熟练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这趟接待任务,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各位,”源稚生拉开轿车车门,“请上车吧。酒店已经安排好了。” 路明非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离带外面那群人。 那些人还在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试探,也有敬畏。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时候,路明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机场跑道。 初夏的东京,行道树已经绿得很浓了,蝉声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黏稠的夏日气息。 他伸手摸了一下和服的衣领,绸缎的面料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东京。 他来了。 哦不,应该是...东京,我回来了。 第283章 熟悉又陌生的东京 黑色轿车驶出机场跑道,汇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 初夏的东京,天很蓝,云很白,路边的行道树绿得发亮。车窗外偶尔掠过几栋高楼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源稚生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个人。 恺撒靠在窗边看风景,楚子航闭着眼睛养神,路明非则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看得有些出神。 “路先生是第一次来东京吧?”源稚生问,“如果路上有什么想看的,我可以让司机稍微放慢车速。” “啊,不用。”路明非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以前在电视和书上看得多了,感觉都差不多。” 源稚生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路明非此刻看着窗外那些街景时,心里翻涌着一种很难说清的感觉。 那些便利店,那些居酒屋的招牌,那些写着汉字的看板,那些在路口等红灯时低头看手机的行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东京生活了十几年,那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街角都刻在他的记忆里。 陌生是因为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东京,那些街道还在,但住在里面的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那些招牌还亮着,但亮灯的方式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他统治过东京。 但这里不是他的东京。 “路先生对日本文化了解吗?”源稚生又开口,像是想找个话题,“比如茶道、花道之类的。” “了解一点。”路明非说,“茶道讲究‘和敬清寂’,花道流派很多,池坊、小原流、草月流各有各的风格。不过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谈不上精通。” 源稚生微微侧目,他报了几个流派的名字,路明非答得顺畅自然,甚至比他预想的要详细。 一个第一次来日本的外国人,能随口说出池坊、小原流、草月流这几个花道流派的名字,这本身就有些不同寻常。 “路先生对花道也有研究?”源稚生问。 “没有,就是以前……看过一些相关的书。”路明非说。 轿车驶入东京市区。源稚生让司机放慢了车速,沿途简单介绍着两边的建筑和街道:“这一带是银座,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那边是皇居,日本天皇的居所。再往前是丸之内,很多大企业的总部都设在那里。” 恺撒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随口问了一句:“东京塔呢?怎么没看到?” “在那个方向。”源稚生指了指,“从我们现在的位置看过去,被高楼挡住了。晚上会更明显,塔身会亮起灯光。” 路明非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心里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东京,站在高天原的云阁上俯瞰过这座城市无数次,他记得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记得那些在街头巷尾游荡的妖怪们,记得他亲手为这座城市建立的秩序。 但此刻他坐在一辆陌生的轿车里,穿过一条他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路边没有妖怪,没有式神,没有那些他熟悉的、带着妖气的身影。 只有普通的东京人,普通的街道,普通的生活。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像是换了一件衣裳,但骨子里的味道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路先生?”源稚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啊?怎么了?” “到酒店了。”源稚生说。 黑色轿车停在东京市中心一家高级酒店门口。 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路明非弯腰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酒店大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入口处铺着深色的地毯,两侧立着修剪整齐的盆栽。 “这是我们蛇岐八家名下的一家酒店,平时主要用来招待重要客人。”源稚生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已经为三位准备好了房间,希望你们住得习惯。” 路明非点了点头,跟着源稚生走进大堂。 前台的服务员看到源稚生,立刻微微鞠躬。源稚生办理完入住手续,把三张房卡递给恺撒:“你们的房间在顶楼,视野比较好,可以俯瞰东京的夜景。” 恺撒接过房卡,看了一眼上面的房间号,挑了挑眉:“顶层套房?你们倒是大方。” “应该的。”源稚生说,“三位是学院的贵宾,自然要安排最好的房间。” 三人乘电梯上了顶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的壁灯发出柔和的光。 恺撒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推开门,然后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怎么了?”路明非问。 “你们进来看看。”恺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意味。 路明非和楚子航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房间内部。然后路明非也沉默了。 那间套房的装修风格,完全是恺撒会喜欢的类型。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东京塔,夜幕降临时能看见整座塔身亮起红色的灯光。客厅里摆着一组深色的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香槟和一碟水果。 书房角落里放着一个雪茄保湿盒,盖子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古巴雪茄。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笔触大胆而张扬,风格和恺撒在卡塞尔学院安珀馆里挂的那幅如出一辙。 恺撒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拿起那支雪茄闻了闻,又放下:“这房间……是按照我的喜好布置的?” “看起来是这样。”路明非说。 恺撒转头看向路明非:“你的房间呢?去看看。” 路明非刷开自己的房间门,推门走进去,也沉默了两秒。 房间的格局和恺撒那间差不多,但陈设完全是另一套风格。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摊着一套写字的毛笔和砚台,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日本诗集。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壶是深褐色的陶器,杯子的釉色温润,看起来不是批量生产的货色。 墙角立着一柄装饰用的木刀,刀鞘上刻着细致的纹路。 更让路明非意外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摞书。 他走过去翻了翻,都是些他叫得上名字的日本文学作品,有一些他甚至读过,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读过。 “怎么了?”楚子航走进来,看了一眼房间,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的表情,“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路明非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房间布置得有点太用心了。” 楚子航没有多问,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东京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橘红色。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的房间呢?” “你要去看看吗?”恺撒走过来,倚在门框上,“我有点好奇他们给你准备了什么。” 楚子航走回走廊,刷开自己的房间门,推门进去。恺撒和路明非跟在后面。 楚子航的房间布置得更简洁。 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多余的家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cd机,旁边摆着几张古典音乐的光碟。 窗帘是深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房间里几乎看不见光。 恺撒环顾了一圈,吹了声口哨:“简约,冷淡,但很实用。和你这个人一模一样。”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台cd机看了看,然后放下来。 “楚师兄的房间,一看就是你自己的风格。”路明非说。 恺撒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三间风格迥异的套房,忽然感慨了一句:“看起来日本分部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难相处啊。又是专车接送,又是顶层套房,还按着我们的喜好布置房间。这待遇,比我在欧洲住过的很多酒店都讲究。”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间按照他喜好布置的套房,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布置,这些细节,这些恰到好处的安排,真的只是蛇岐八家为了接待贵宾而做的功课吗? 楚子航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托了路明非的福。” 恺撒愣了一下,看向楚子航:“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楚子航的语气平淡,“我们三个人里面,蛇岐八家最在意的是谁?加图索家族的继承人,还是狮心会的会长?” 恺撒想了想,然后笑了:“是他们惹不起的那一个。” 他走过去,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路明非,看到了吧?日本人最敬重的就是你这种强者。什么家族背景、什么会长头衔,在他们眼里都比不上真正能让他们折服的力量。你这待遇,比我这个加图索家的少爷还高,我可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路明非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恺撒显然不会相信。他说只是碰巧,但这房间的布置显然不是碰巧能解释的。 他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想多了。” 恺撒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回自己的房间了。 楚子航也转身回了房间,走廊里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站在那间被精心布置的套房门口。 他推门走进去,在茶几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窗外。 东京的夜色正在降临,整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熟悉,又陌生。 他统治过这座城市,但这里不是他的东京。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间房间的布置,这份茶的香气,还有窗外那片他曾在云阁上俯瞰过无数次的夜景,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到了某个地方。 路明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思绪回归正常。 “想什么呢,又不是回不去了,干嘛这么伤感?” 路明非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又不是回不去了,在这里伤感干什么。 再次抿一口茶,还是熟悉的那个味道,路明非不得不感慨,蛇岐八家还真是对他下足了功夫,说不定凯撒的话是对的? 还有一件事令路明非挺在意的,那就是为什么两个世界的东京都这么像呢? 第284章 不一样的早餐 路明非是在一片过分的寂静里醒来的。 说不上哪里不对,但他就是察觉到了。 窗外的蝉鸣消失了,街上传来的车声消失了,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整座酒店像是被一层透明的罩子罩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路鸣泽,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但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路明非偏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头戴高耸厨师帽的身影推着一辆银色餐车走了进来。那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过分,推车的动作还带着一点刻意的、夸张的舞台感。 “这位先生,早上好呀。”路鸣泽把餐车停在床边,单手扶车,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殷勤的腔调。 “请问今天早餐想吃点什么呀?我们这里的套餐有日式、西式、中式、意式……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路明非看着他头上那顶滑稽的厨师帽,沉默了两秒:“你要是再这么搞怪,信不信我揍你?” “哎呀,客人怎么这么凶嘛。”路鸣泽一脸委屈,但那委屈里分明藏着笑。 “别装了。”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头发,“我猜你肯定准备了日式早餐吧?毕竟我们刚到东京,你总得应应景。” 路鸣泽叉起腰,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食指:“猜错啦,哥哥!今天咱们吃中式!” 他说着,伸手掀开餐车的银色盖子。 热气腾腾的蒸汽涌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香味。 餐车上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油条、一锅冒着热气的豆浆、一笼刚出笼的小笼包,还有一碗红亮亮的豆腐脑,上面浇着油泼辣子,撒着葱花和香菜。 路鸣泽熟练地拿起一根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嗯——还是这个味道最对。哥哥,你别光看着,吃啊。” 路明非看着他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叹了口气,端起那碗豆腐脑。 白嫩的豆腐脑上面浮着红亮的辣油,香气扑鼻。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豆腐脑滑嫩,入口即化,咸香适中,辣味恰到好处地挑逗着味蕾,不冲不燥,反而把豆腐的鲜味完全带了出来。 他吞下去,又舀了一勺,这才开口:“说吧,找我什么事?” 路鸣泽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嚼咽下去,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嬉皮笑脸的神态收了大半,像是有什么正事要交代。 “哥哥,蛇岐八家打算把你们困死在深海。” 路明非舀豆腐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舀,语气平淡:“我知道。” “你知道?”路鸣泽眨了眨眼。 “猜到了。”路明非说,“他们那么热情地接待我们,又是专车又是套房,还按着我们的喜好布置房间。事出反常必有妖,权柄告诉了我他们的秘密,我知道深海里藏着什么,换我来我肯定也要把人留在深海的。” “我甚至能猜到他们在哪里搞事,潜水器的系统有问题吧?接下来这几天他们肯定是要把我们招待舒服了,但我就很好奇,他们就不怕我活着回来报复他们吗?” 路鸣泽看着他,忽然笑了:“哥哥,你倒是看得挺透。” “不是看得透,是见得多了。”路明非又舀了一勺豆腐脑,“他们想动手,就让他们动手好了,我正愁到了深海没地方活动筋骨。” 路鸣泽放下手里的油条,语气认真了一些:“如果你们真的活着从海沟里出来了,那蛇岐八家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们会发布最高级别的通缉令,全日本追杀你们三个人。” “到那时候,学院那边也帮不上忙,加图索家族的人脉在蛇岐八家的地盘上也不好使。” “所以呢?”路明非看着他。 “所以我给你们准备好了去处。”路鸣泽笑了笑,“一个蛇岐八家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到了关键时候,你带着那两个拖油瓶去那里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什么地方?” “保密。”路鸣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虚起眼睛:“又当谜语人。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清楚吗?” “说清楚了就不叫惊喜了嘛。”路鸣泽笑得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似的得意。 路明非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吃豆腐脑。 路鸣泽也不着急,拿起一根油条慢慢啃着,房间里只剩下吃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忽然觉得脸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抬起头,路鸣泽已经凑到他面前,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开,退到餐车后面,朝他挥了挥手。 “哥哥,我走啦。早餐记得吃完,别浪费。” 话音还没落,路鸣泽的身影已经淡了下去,连带着那辆餐车一起,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在晨光里。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声回来了,街上的车声回来了,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也回来了。 一切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顿早餐、那个戴着厨师帽的少年,都只是一场梦。 路明非坐在床边,维持着被亲了一下的姿势,愣了好几秒。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亲到的那边脸颊,表情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其实我想说的是,酒吞他们在日本这边的势力好像挺大的,说不定用不着你准备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位置。 “……不过你人都走了,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端起那碗还剩下小半碗的豆腐脑,把最后一口吃完,放下碗,看向窗外。 初夏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餐车曾经停过的地方,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安静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还是这么爱耍宝。” 窗外,东京的早晨正在苏醒。 蝉声渐起,街道上开始有行人走动。 路明非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起身去洗漱,准备开始他在东京的第一天。 第285章 黑道的秩序 黑色雷克萨斯轿车在东京的街头穿行。初夏的东京,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海藻气味,新闻说太平洋的暖湿气流正控制着日本全境,接下来会有连续的雨天。 恺撒小组三个人挤在后座,恺撒和楚子航毫无悬念地选了靠窗的两侧,路明非被夹在中间。 从落地到今天早晨,恺撒和楚子航之间没怎么说过话,他们都跟路明非说话,即使争论一个问题,也是通过跟路明非说话来交换意见。 路明非有种感觉,自己像是这个三口之家里的老爷,两房姨太太正在冷战,而他被夹在中间。 他决定找点话说,打破这沉默:“你们说,日本天皇到底是不是神的后代?” 恺撒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在车上闲着也是闲着。”路明非说,“日本神话有一条很连贯的时间线,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的每一代后裔都在《古事记》里写明白了,从神武天皇开始,之后的每一代都是天皇,之前的每一代都是神。从这个角度来说,天皇家族是世界上现存的唯一一个有家谱的神族。” 恺撒挑了挑眉:“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史官是他们家养的,自然想怎么扯淡就怎么扯淡咯。”路明非随口说,“我要是发财了,也给自己修一部家谱,说我祖上都是英雄人物,比如那谁还有那谁谁……” “你说的好像都是姓那的吧?”恺撒说。 “妈的,我们老路家在历史上就没出过什么叫得响的人物!”路明非叹了口气。 但刚说完他就愣住了,自己祖上好像确实有个叫路山彦老祖挺有名声的,而且人家现在估计还在和昂热叙旧呢。 “罪过罪过,老祖宗我无意冒犯。”路明非在心里道了个歉。 楚子航在旁边开口,语气平淡:“日本天皇的家谱确实不可靠,前十代天皇都只有文字记载却无法考证。日本人写历史就像写神话,直到二战之前还有很多日本人相信天皇是神的后代。可以说日本的神话和历史是一体的,也可以说日本人从古至今都生活在神话中。” 路明非听着他的话,心里默默地想:师兄,你说得都对,但你知道得更细一点的话就会明白,这些神话里有一多半都是我治下的日常。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创世那段他不知道,但后面的很多故事,他是真的亲眼见过的。高天原上,那些神明们吵架斗嘴的样子,跟《古事记》里写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当然不能这么说,还有外人呢,只好附和:“师兄说得对。” “日本历史上有过古龙复苏的事件么?”路明非又问。 “完全没有记载。”楚子航说,“我已经连线诺玛查过,日本境内没有过复苏事件,也没有龙族文明的遗迹。日本是全世界最‘干净’的地域,完全没有龙类活动。日本分部处理过的案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日本境内没有过龙族文明?那混血种哪里来的?” “没人知道。”楚子航扭头看向窗外,“日本混血种的来历就像日本神话一样,至今都是个谜,据说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日本的混血种是哪来的,他已经用权柄得知了,不得不说龙族的历史还是太有意思了。 车停在源氏重工大楼前。 穿黑色西装的女孩拉开车门,双手贴着裤线深鞠躬:“欢迎本部专员驾临日本分部参观。” 那是矢吹樱。 她还是那身黑色西装搭配修身长裤,梳着高马尾,戴一副平光眼镜,站在源稚生身后很容易被忽略。 “早餐之后,日本分部的车就等在酒店楼下了。”樱说,“今天由我带诸位参观源氏重工——也就是学院在东京的办公中心。因为交通堵塞,诸位已经晚于行程表四分钟,不过没关系,我们已经查过沿途交通状况,与家主的会议延迟了十五分钟。”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铁黑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块矗立在淡雅灰色楼群中的黑色铁碑。 他迈步走进去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大厅里随处可以听到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抱着文件夹的职员们来来往往。 电梯到达的铃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香水味。从外表看,这里和银座那些顶级的商务中心没有任何区别,但他们处理的公务…… “课长!沼鸦会的传真,他们和火堂组的关系最近急剧恶化,三天来四次械斗,两个人受了轻伤还有一个重伤住院,请本家出面调停!”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跟在中年男子身后冲出电梯。 “沼鸦会在当地的影响力越来越小,社团规模同比缩小了22%,对本家的供奉也缩减了11.2%。这种情况下要调停它和‘b’级的火堂组之间的冲突,本家很难做出对沼鸦会有利的决定!”课长懊恼地说,“可是沼鸦会的问题如果不解决,会影响到大家的年终奖金啊!” “是啊是啊我还在还房屋贷款……课长你看我们直接消灭沼鸦会是不是可以把这个包袱甩掉?”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抽搐:“这就是……新一代的黑道组织么?” 路明非对于黑道组织的认知还是在老一代的样子,毕竟另一个世界的黑道基本上被小妖和阴阳师们打灭绝了,现在见到眼前这种景象,他居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割裂感。 “应该说是黑道的管理组织。”樱说,“源氏重工的机房中存储着整个日本黑道的资料,所有黑道成员在这里都有备案。为了管理这个庞大的组织,家族共有十三个课超过两千人轮班工作,接线生就有六百名,她们昼夜接听来自日本各地的求助电话。” “一个藏在阴影里的社会。”恺撒说,“黑道中人遇到麻烦第一时间是求助于你们而不是警察,是这样吧?” “是。凡是承认蛇岐八家是本家并定期缴纳会费的黑道帮会,本家都有义务为他们提供帮助。”樱说,“加入这些黑道帮会的年轻人都会在签合同的同时收到一张身份卡。同时家族下属还有一家基金会,为大家提供医疗和养老保险。” “还有医保和社保?”路明非惊叹,“待遇这么好?” “多数保险公司在给黑道从业人员办理医疗和养老保险的时候都会很苛刻,所以本家筹集了一笔一千六百亿日元的基金,在全世界范围内投资,用投资的红利为社团成员们提供福利。如果社团成员不幸亡故,本家还会承担他的孩子直到十八岁的学费和生活费。” “说得我也很想加入啊!”路明非说。 “这方面我可以试着为您联系人力资源部,虽然说家族很少招聘外国人,但弑神者阁下的名声足以让老前辈们别开一门。”樱刷卡打开贵宾专用的观景电梯,“请。” 凯撒肘了肘路明非,“看到没,打架强的名声就是好。” 电梯一路上升,路明非透过玻璃幕墙俯瞰着新宿区的高楼大厦。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矢吹小姐,请等一下。”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朝樱微微鞠躬,又看了一眼路明非他们三个人,压低声音:“矢吹小姐,有一件事需要您转告局长。白夜组那边,出了点问题。” 路明非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脸色带着些许不自然。 楚子航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幕。 “白夜组?”樱接过文件,翻了翻,“他们不是一直很安分吗?” “以前是很安分。”中年男人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但最近他们的动作突然大了起来。他们在歌舞伎町又收购了几家店,还在港区拿了一块地。” “按说这些都在规矩范围内,但他们扩张的速度太快了,已经引起了几家老牌组织的警惕。今天上午,有四个组织联合起来,向本家提交了投诉书,要求本家出面约束白夜组。” “白夜组的后台是谁?”恺撒随口问了一句。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白夜组背后的资金和渠道,来自一个叫‘白夜集团’的企业。我们查过它的工商登记,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控股公司,股权结构很复杂,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它在日本的分部业务铺得很开,生物科技、医疗器械、安保服务都有涉及。” 一听到白夜集团,凯撒顿时就对这个在生物科技方面把加图索家族摁着打的企业有印象了,他当时还买了不少白夜集团产出的素肉产品来着,虽然全都拿去捐赠了。 但也算是支持了白夜集团的生意,对于任何能够暴打加图索家族的企业,凯撒都是很“慷慨”的,只可惜目前只有白夜集团做到了这一壮举。 路明非站在电梯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幕墙外那片东京的景色上,像是完全没在听这段对话。 但内心里的思绪早就碎碎念起来了,他不禁感叹酒吞他们的胆子是真的大,居然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这件事需要禀报局长。”中年男人说,“白夜组的扩张速度不正常,有组织怀疑他们背后有其他势力的支持。如果放任不管,可能会影响整个东京黑道格局的稳定。” 樱点了点头:“我会转告局长的。这份投诉书我先收下。” “是。那就麻烦矢吹小姐了。”中年男人鞠躬,转身离开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继续上升。 恺撒靠在电梯壁上,随口说了一句:“看来你们日本分部要处理的事情比想象中多。黑道组织之间的纠纷,也够你们头疼的。” “这就是本家的职责。”樱的语气平淡,“在日本,黑道的秩序也是秩序。本家维持这套秩序,已经维持了几百年。” 路明非站在电梯一角,突然觉得有点搞笑。 蛇岐八家千防万防的白夜集团老大现在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甚至还在跟着蛇岐八家最高领导人之一参观他们的腹地。 这简直和幕后黑手也在蛇岐八家一样难绷,总不可能蛇岐八家的领头人就是最大的叛徒吧?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开了。樱带着他们走出去,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 “这里是本家为诸位准备的会客室。”樱推开门,“家主们稍后会来与诸位见面。请稍作休息。” 路明非走进去,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茶,喝了一口。 窗外,东京的景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 他放下茶杯,忽然觉得,这趟东京之行,比他预想中要有趣得多。 第286章 茶道 电梯在第28层停下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整层楼是一间办公大厅,数以百计的女孩坐在隔间里接听电话,满耳都是清脆的“哈伊哈伊”。 “这些是本家的接线生。”樱介绍道,“家族的热线电话24小时通畅,对黑道成员来说,永远有数百个接线生等待听取他的求助。设置这个热线电话的时候,家族要求服务一定要比警视厅的报警电话好。” “本家真是日本人民的亲爹啊。”路明非感叹道。 穿过呼叫中心,上了29层,路明非第一眼看到的是占据整面墙的巨幅东京地图。 上面扎着五颜六色的飞镖,工作人员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把记着情况的纸条卷在飞镖上投出去。 “跟作战指挥部似的。”路明非说。 “我们称之为联络部。”樱说,“江户时代他们的习惯,是把字条扎在肋差上扔出去。” 第30层则完全换了风格。 日式的装潢,老人们穿着和服围坐在榻榻米上喝茶。樱解释说这是“战略部”,都是被警方通缉超过十年、在黑道中地位最高的老人。 “有资格跟诸位贵宾座谈的,是家族中地位最高的人,八姓家主。”樱说,“这时候八姓家主已经在醒神寺中等待诸位了,请随我来。” 她拉开一处隐蔽的拉门,阳光透了进来。 这一层藏着一处宽敞的露台,名为醒神寺。有一座小小的朱红色鸟居,花岗岩墙壁上雕刻着神道教中的诸般鬼神,从庄严的天照、月读,到威猛的须佐之男,还有形状凶恶的妖鬼,风和云簇拥着这些,仿佛百鬼夜行。 露台上还有一道清澈的流泉,流泉周围是白石和青草组成的枯山水。 樱捧上铜盆,铜盆里盛着清水。路明非自然地走过去,先洗左手,再洗右手,然后用掌心接水漱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樱微微怔了一下,寻常外国人来参观,都要她提醒才会做这“手水仪式”,这位却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黑白两色石桌拼成圆形的太极图案,桌边等候的人起身鞠躬。樱一一介绍:源家的源稚生、龙马家的龙马弦一郎、犬山家的犬山贺、樱井家的樱井七海、风魔家的风魔小太郎,最后是橘家的橘政宗,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上杉家主身体不太好,昨夜又出了状况,还在卧床静养,还请贵宾原谅她的失礼。”橘政宗笑着说。 他一身白麻衣,只凭那一笑就在客人们心中奠定了“领袖中的领袖”的地位。 桌上点着一个炭火炉子,炉上坐着一把关西铁壶。 水即将沸腾,微风吹过,壶中的水咕咕作响,在这么高的地方能直接眺望到东京湾的海面,阳光下白帆片片。 “没什么可以招待诸位的,就用这日本的茶道吧。”橘政宗说着,提起铁壶,开始点茶。 他的手法轻灵而神情肃穆,麻布和服的大袖在微风中飞扬,便如琴师在风中弹奏。 恺撒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路明非说:“这路数我不熟,你知不知道这什么...茶道的规矩?” “有的。”路明非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和恺撒的紧张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煮茶的人会把茶碗有花纹的一面朝向饮茶的人,我们要拿古帛纱垫着,顺时针旋转两次,把花纹对着煮茶的人表示尊重,然后饮下茶汤,逆时针旋转两次,低头欣赏茶碗的花纹,表现出很欣赏的样子。” 恺撒在心里默记流程,楚子航也一言不发地记着。 这是闯荡江湖的见招拆招,对方用敬茶的礼节来攻,他们就用喝茶的礼节来破。 橘政宗果然抽出腰间金色的古帛纱垫着茶碗,在手中轻轻旋转,把有竹雀花纹的一面朝向恺撒,弯腰奉茶。恺撒接过茶碗,一丝不苟地按路明非说的流程走了一遍。 橘政宗又向楚子航奉茶,楚子航也照做。 轮到路明非的时候,橘政宗把茶碗递到他面前,路明非接过茶碗的瞬间,风魔小太郎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的动作太自然了。 前面两位贵宾接茶碗时,都能看出他们是在努力回忆流程,每一步都带着一点刻意的谨慎。 但路明非接过茶碗的动作流畅得像水,仿佛他从小就是这么喝茶的。 他垫着古帛纱,顺时针旋转两次,角度精确得几乎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竹雀花纹对着橘政宗的那一刻,连橘政宗本人都微微顿了一下——这个旋转的角度,恰好是茶道中最讲究的“茶碗正面朝客,转回正面朝主”的标准做法,分毫不差。 路明非仰头饮下茶汤,动作没有停顿,也没有像前面两位那样因为烫而微不可察地皱眉。 他喝得很自然,像是习惯了这种温度。 然后他把茶碗逆时针旋转两次,低头欣赏碗壁上的竹雀花纹,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的欣赏。 他放下茶碗的时候,甚至顺手把茶碗的碗口朝自己这边转了半圈,那是茶道里非常细节的一步,表示“茶碗已用毕,请收回”,很多学了几年茶道的日本人都不一定记得这一步。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 “路先生对茶道很有研究?”橘政宗开口,语气依然温和。 “没有没有。”路明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就是以前……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照着学了两手。献丑了。” 风魔小太郎在心里默默把这个答案记了下来。 他见过太多人了,知道“看过书”和“从小就会”之间的区别。 刚才路明非那一整套动作,从接碗到转碗到赏碗,每一处细节都自然得不像话,那绝不是看书能看出来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想起刚才在电梯里听到的汇报,白夜组的扩张,白夜集团的背景。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正在和橘政宗客套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位弑神者身上的谜团,可能比蛇岐八家预想的要多得多。 橘政宗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风魔小太郎和犬山贺起身告辞。 拉门在身后闭合,风魔小太郎踏上一步,压低声音:“政宗先生,你注意到了吗?那个路明非的茶道……” “嗯。”橘政宗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那不是现学的。他的手太稳了,连碗沿那半圈都转得毫不迟疑。那是练了很多年才有的功夫。” “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正宗的日本茶道功底?”风魔小太郎问。 橘政宗没有回答。他沉默着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露台上,恺撒小组三个人坐得笔直。 樱将冰块递给正在嘶哈的凯撒和楚子航,让他们缓解口腔的痛苦。 而路明非却是丝毫异样都没有,让凯撒不禁感叹s级的血统就是抗造。 源稚生取出笔记本、海图和资料,正准备开始任务说明,恺撒却先压低声音凑到路明非耳边:“你老实交代,刚才那套茶道,你到底是真懂还是装懂?”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真懂。”恺撒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你转那个茶碗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开口点评这茶的火候了。” 路明非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东京湾的海面上。 他当然懂茶道。他在高天原喝了十几年的茶,比这讲究得多。 那些年他坐在云阁上,听着风穿过神社的回廊,喝过无数杯这样的茶。 试图通过这种茶道礼仪来为难路明非,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任务说明。”源稚生打断了他的思绪,在桌上摊开海图,“这次行动的目标,是勘察一艘沉船。” 路明非放下茶杯,收回目光,看向那张海图。 东京湾的海风从露台外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卷起他和服的衣摆。 第287章 铁穹神殿 源稚生回到桌边,在海图上指点,“这次行动的目标,是马里亚纳海沟深处那个心跳信号源。你们应该已经看过数据了——深度约五千八百米,波形符合巨型生物心脏的特征,初步判断是龙类胚胎,且孵化程度在持续加深。” “五千八百米。”楚子航重复了一遍,“那里的水压超过五百个大气压,能把普通的深潜器压成一张铁皮。” “正是如此。”源稚生说,“所以学院动用了人类历史上最可靠的一台深潜器。它正由岩流研究所做最后的检查调试,请随我来。” 源稚生起身,把手掌按在墙壁上,雕刻着天照和月读的两块花岗岩板无声地分开,露出黑色的通道。 通道中黑衣持械的男人们深鞠躬:“少主。” 路明非饶有兴趣的看着“天照”和“月读”的石板,觉得挺新奇的。 源稚生并不回礼,领着恺撒小组穿过通道。 这条通道被密密麻麻的红外线激光封锁,任何试图潜入的人都会触发警报。楚子航流露出警觉的神色,恺撒释放了“镰鼬”,无数心跳声和机械运转的声音涌入他的感知,通道的地图在他脑海中越来越开阔,纵横交错如同蛛网。 “这些通道可以到达所有的楼层。”龙马弦一郎解释,“这种建筑技法早在战国时代就有,大名在自己的天守阁中修建密道,以防止忍者的暗杀和手下的叛乱。” 路明非暗自点头表示认可,当初他追杀一个喜食婴儿的官员时,对方就是这么逃跑的,不过路明非直接连着那一块地方全毁掉了。 源稚生输入密码,打开了藏在墙壁中的小型电梯:“请。” 电梯迅速下降。恺撒忽然听到了水声,那不是水在管道中汩汩流动的声音,而是潮声,一叠叠的浪花彼此追赶。 “欢迎诸位光临岩流研究所。”电梯门打开,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深鞠躬,“我是所长宫本志雄,也是宫本家的家主。” 耳边被潮声充斥着,他们居然真的看到了白色的浪头。 这是直径超过12米的隧道内部,半条隧道被水淹没,汹涌的水流冲刷着隧道的金属壁,隧道顶部的氙灯一盏接一盏地去向远处,没入彻底的黑暗中。 “我靠!”路明非惊叹。他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中回荡,他们脚下的水流,完全是一条滔滔的大河。 “这是东京地下的排水系统。”宫本志雄解释,“东京经常被飓风袭击,因此东京都政府在地下修建了大型排水系统。整个地下空间用防腐蚀的特种钢材建造,我们称它为‘铁穹神殿’。” “岩流研究所的秘密工厂就设在这里,还有一个船坞,小型潜艇可以从水道直接抵达源氏重工。” “这样运输违禁物品也很方便吧?”恺撒说。 “这也是丸山建造所愿意承担这项政府工程的原因之一。”源稚生说。 警报声席卷了整条隧道,隐隐有雷鸣般的声音。 “下一波潮峰要到了,我们还是去高一点的地方,免得溅湿衣服。”宫本志雄说。 他们刚刚登上高处,白色的潮峰就到了。 隧道在震颤,水花激荡飞扬,就像一条白色的龙被隧道强行束缚着,挣扎前进,同时咆哮怒吼。 “昨天晚上暴雨,今天就会有几次连续的潮峰。”宫本志雄说,“不过不下雨的时候水面很静,樱花落的季节水面上会飘着一层花瓣,我们把它叫做‘樱流海’。” 他们沿铁质悬梯前行,忽然一转弯,路明非的眼睛被照亮了。 暴雨般的火花从天而降,就像夜空里一闪即逝的烟火。巨大的黑影被吊在隧道顶部,数十名工程人员用吊索悬挂在空中,围绕着黑影忙碌,火花来自他们手中的焊枪。 那台深潜器停在船坞正中,通体漆黑,线条利落得像一柄深海的匕首。 它的外壳上还残留着一些崭新的焊接痕迹,显然经过了大幅度的改造,但整体轮廓依然能看出那台传奇潜水器的影子。 “这就是海神号。”宫本志雄说,“它由迪里雅斯特号改造而来。1960年,迪里雅斯特号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抵达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的载人潜水器。” “之后半个世纪,人类还没有造出过能与之相比的深潜器。加图索家族购入它之后,委托顶级深海工程公司对它进行了全面改造,才有了现在的海神号。” 恺撒走近那台深潜器,伸手摸了一下外壳冰冷的金属表面,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东西不是我家的么?”他说。 “确实是加图索家的藏品。”宫本志雄说。 “那就说得通了。”恺撒收回手,语气懒散,像在讲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庞贝·加图索,我那亲爱的父亲大人,他买这东西的时候跟阿波罗登月舱是一起买的。一个花花公子,喜欢收集各种奇怪的破东西。” 路明非有些好奇的问:“花花公子不应该收集名表名车名女人吗?他看起来倒是挺爱科学的。” “花花公子收集一切的最终目的都是搜集女人。”恺撒耸耸肩,“有些女人喜欢名表名车,也有些女人爱科学,所以他偶尔得冒充科技宅,买点有趣的玩意儿吸引对方来家里吃饭。那一次他看上了联合国太空署的一个女博士,总得买点能镇得住场子的东西。” 路明非震惊了:“所以他买了迪里雅斯特号?” “跟阿波罗登月舱一起买的。” 恺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家老爹毫不掩饰的藐视,“那艘船运到家里之后,他在里面跟那位女博士整出了很大的动静。我就在外面把舱门扣死了,让他们在里面待了四十八个小时,最后是消防队来把门锯开的。” 路明非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作为儿子,你倒是挺孝顺的。” “帮他把妹帮到这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恺撒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估计现在船舱里还能找到那位女博士留下的丝袜。” “没有发现。”宫本志雄一本正经地接过话头,“运抵东京的第一时间,我们就把整艘船检查过了。” 路明非和恺撒同时看了他一眼,然后路明非赶紧打住:“行行行,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继续说深潜器,别跑偏了。” 他走近海神号,手掌贴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感受着从船体深处传来的、微微的震颤。 他知道这台深潜器会在蛇岐八家的“保养”下被动手脚,知道那枚“胚胎”其实是路鸣泽说的的宠物,也知道马里亚纳海沟深处沉睡着的东西,比蛇岐八家想要隐瞒的还要多得多。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那台深潜器,想着海底那个正在沉睡的孩子。 “宫本先生,”他忽然开口,“这艘海神号下潜之前,能不能让我们自己检查一遍?” 宫本志雄愣了一下:“路先生的意思是?” “没什么。”路明非笑了笑,“就是觉得,自己的命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踏实。” 他拍了拍海神号冰冷的外壳,金属的震颤声在隧道里回荡开去,像是一句无声的约定。 第288章 出发前的闲逛 “下潜时间定在三天后。”源稚生把海图收起来,语气平淡,“这两天你们可以自由活动,熟悉一下潜水器的操作方式,调整好状态。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尽管说,本家可以安排车和向导。” 恺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这语气,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在问死囚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源稚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楚子航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地附和了一句:“确实有点像。” 源稚生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解释反而显得心虚,最终只挤出一句:“……本家只是尽地主之谊。”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望着窗外那片东京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一件自己惦记了很久的事。那件事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就想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秋叶原。”他说。 源稚生看向他:“秋叶原?” “嗯。”路明非说,“一直想去看看。以前在书上、电视上看了很多次,说什么宅男圣地、电器天堂之类的,一直没机会亲眼去看看。” 恺撒挑了挑眉:“秋叶原?倒是可以。我也有点好奇,传说中的宅男圣地到底是什么样子。在意大利听人说起过,说是满街都是动漫海报和穿着奇怪衣服的人?” “差不多吧。”路明非说,“听说还有女仆咖啡厅。” “女仆咖啡厅?”恺撒的兴趣明显上来了,“那更得去看看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想去一条全是樱花的小路,坐在那里打坐。” 矢吹樱在旁边接了一句:“楚先生,这种小路在日本各地不知道有多少条。樱花季的时候遍地都是,但现在是初夏,樱花早就谢了。” 楚子航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樱花已经谢了,现在去看只剩光秃秃的树枝,没有意义。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行程清单,改了主意:“那算了。我先去采购吧。妈妈和狮心会那边托我带了些东西,我答应过要帮她们买。” “买什么?”路明非问。 “一些化妆品和手办。”楚子航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妈妈要的,还有狮心会几个会员托我带的。”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以楚子航的性格,替人带手办这件事本身就够魔幻了,他决定不追问细节。 恺撒在旁边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也得先去买东西。学生会那帮家伙,知道我来了东京,一个个都列了清单让我带回去。什么限定版零食、动漫周边、还有几个人非要我带秋叶原的什么……痛t恤?” “痛t恤?”路明非重复了一遍。 “好像是这么个说法。”恺撒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帕西诺给我发的清单上写的,说是什么印着动漫角色的t恤,学生会里有几个人特别想要。”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还真得去秋叶原。痛t恤这东西,也就那里最多。” “所以秋叶原得晚点去了。”恺撒说,“我得先去把学生会那堆东西买完,再去找你。” “行,不急。”路明非点了点头,“我也正好去秋叶原给老唐他们带点礼物。” “康斯坦丁那小家伙的玩具,还有芬格尔那家伙点名要的什么……据说秋叶原有一家店卖的咖喱饭特别有名,他让我务必带一份回来。” “带咖喱饭回国?”恺撒的表情微妙起来,“你是打算坐专机把那碗咖喱饭带回去吗?” “他说让我想办法。”路明非叹了口气,“我打算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打包一份带上飞机。实在不行,就拍张照片发给他,让他隔着屏幕闻味。” 恺撒和楚子航都沉默了片刻。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觉得这个团队里靠谱的人确实不多。 源稚生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商量去哪里逛街、买什么礼物、带什么特产,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三个人是即将下潜到五千八百米深海、执行ss级任务的行动组,他们的任务是去确认一枚正在孵化的龙类胚胎。 但此刻他们讨论的,却是手办、痛t恤、咖喱饭和女仆咖啡厅。 他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心大,还是真的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那我安排车。”源稚生说,“今天就先这样,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们去各自想去的地方。” “谢了。”路明非朝他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回酒店了,养精蓄锐,明天好去秋叶原大杀四方。” “你不是说你对宅文化没什么了解吗?”恺撒问。 “没了解归没了解,买东西这件事我还是会的。”路明非说,“再说了,帮别人带东西,我自己也能顺路逛逛。以前没机会,现在人都到这儿了,不去看看总觉得亏了。” 他走出会客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东京的景色。 初夏的阳光落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秋叶原。 他以前在高天原的时候,听那些年轻的小妖们提起过很多次。 他们说那是人类世界最有趣的地方之一,满街都是他们喜欢的游戏和漫画。 他一直没去过,因为那时候他是统治者,坐在云阁上,不能轻易踏足人间的街道。 现在他不是统治者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他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走在东京的街头,去逛那个他一直想去看看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趟东京之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第289章 清扫 那条龙在逃。 它的翼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每一次振翅都会漏风,速度越来越慢。 它的鳞甲上布满了焦痕和爪印,血从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涌出来,洒在它掠过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它不知道自己已经逃了多久。 它只知道,身后那几道气息一直在追,始终没有放弃过。从这片尼伯龙根追到那片尼伯龙根,从一个世界追到另一个世界,像是要把它的命追到尽头。 它曾经是这片暗处的主人。它藏在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的缝隙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靠吞噬那些误入此地的猎物维生。 它从不与外界接触,从不参与任何争斗,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领地深处,等着时光慢慢流逝。 它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有一天,那些龙会闯进它的领地,二话不说就动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它回过头,朝身后发出嘶吼,“这里是我的尼伯龙根!是我的领地!你们为什么要闯进来!” 没有人回答它。那几道身影依然在逼近,速度不减,像四道沉默的阴影。 它拼尽全力向前飞,掠过一片灰白色的荒原,撞开一层无形的界壁,跌跌撞撞地闯入另一片尼伯龙根。 这片新世界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倒塌的废墟,像是曾经有人生活过的地方。 它已经没有力气再逃了。 它落在废墟之间,翅膀垂下来,身体贴着地面,血从伤口里汩汩地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那四道身影落下来了。它们站在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像在看一件已经注定要被处理掉的废物。 “为什么……”它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不甘和崩溃,“我们都是龙族……是同类……你们为什么要杀我?我从来没有招惹过你们!我连这片尼伯龙根都没有出去过!” 为首的那条龙没有立刻回答。 它沉默地看着地上那条垂死的同类,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波动,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因为你们会阻碍那位大人的降临。”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那位大人?”地上的龙艰难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大人?我可以臣服!我可以向他献上我的忠诚!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你们放过我——” 为首的那条龙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以外的任何东西。 “你也配?自视甚高,想要灭绝人类的蠢货!” 地上的龙愣住了,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黑影闪过,它的头颅被整个斩落,滚出去很远,在废墟间弹了两下,才停下来。 剩下的半截身体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过了几秒才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灰尘。 为首的那条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清理干净。” “是。”三名部下应声上前,开始处理现场。 为首的那条龙没有再多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它的身后,灰白色的荒原上只剩下那具正在被拖走的残骸,和一小滩正在渗入泥土的血迹。 四个小时后,这片尼伯龙根的边缘。 一条身影从灰蒙蒙的雾中走出来,走进一处已经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烛龙和阿部。 烛龙的鳞甲上还残留着战斗后的痕迹,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横过他的肩胛。 他手里握着一截断裂的矛尖,正低头打量着。 那是奥丁的长矛留下的碎片,也是那场追猎结束后的战利品。 阿部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奥丁的尸体。 那具曾经属于神王的躯体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威严,像一具被拆解的兵器,散落在灰暗的地面上。 阿部的手里拿着一块暗红色的牌子,形状古朴,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他握着那块牌子,在那具尸体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扫描什么。 牌子没有任何反应。 阿部收回牌子,站起来,看向烛龙:“没有反应。” 烛龙抬起头:“什么意思?” “奥丁还有没被发现的茧。”阿部说,“这块牌子能感应到龙王级存在留下的生命痕迹。它现在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奥丁虽然死在了这里,但他还有至少一个茧藏在别的地方。只要那个茧还在,他就还没有被彻底杀死。” 烛龙沉默了一会儿,冷哼一声:“算他运气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奥丁这个猎物,他们追杀了将近一年,从这个世界追到那个世界,终于把他逼到绝路。 他以为自己已经拿到了最圆满的结果,没想到那条老龙还留了后手。 “继续找。”烛龙说,“把那个茧找出来,彻底处理干净。” “明白。”阿部收起牌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候,雾中传来脚步声。那条为首的执行者从灰蒙蒙的雾里走出来,在烛龙面前停下,单膝跪地。 “大人。”它的声音低沉,“东线清扫完成。” 烛龙看向它:“情况如何?” “这一带隐藏的龙类,大部分已经被清除。”执行者说,“它们藏得都很深,但我们的追踪网覆盖到了每一个尼伯龙根的入口。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这片区域的暗面君主已经十不存一,只有少部分还在逃窜,暂时无法锁定它们的位置。” “能确认逃走的都有谁吗?”烛龙问。 “无法完全确认。”执行者说,“但根据残留的气息判断,至少还有两三条在逃。它们都受了伤,逃不远,只是藏得深,一时找不到。” 烛龙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尼伯龙根灰蒙蒙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永远也不会散开。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一股荒凉的、腐朽的气息。 “一直找。”他说,“找不到,就不要停。在大人补全自己之前,世界暗处的威胁必须全部清除干净,一条都不许留。” “是。”执行者应声,站起身,转身走回雾中。很快,远处传来振翅的声音,几道身影腾空而起,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外。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烛龙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路明非的时候,那个少年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起那些年路明非在高天原做的每一件事,想起他如何在乱局中稳住那片天空,想起他如何把那些散落的妖众和神明重新凝聚成一股力量。 他想起自己差点死在黄泉的那些岁月,想起那个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截断裂的矛尖收进怀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向着那个他效忠了一生的名字,献上最虔诚的祈愿。 愿那位大人降临之日,这个世界已经为他清扫干净。 愿他的道路平坦,愿他的王座稳固,愿所有胆敢挡在他面前的敌人,都像今天这样,被彻底抹去。 风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吹过,带着废墟的尘土。 烛龙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片铅灰色的天光。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去继续那场没有尽头的清扫。 第290章 女仆咖啡厅 源稚生面无表情地坐在女仆咖啡厅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被搬进动漫店里的雕塑。 在他对面,路明非倒是很自然地靠在卡座里,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贴满的动漫海报和挂着的应援物。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份蛋包饭,金黄的蛋皮裹着番茄酱炒饭,上面用番茄酱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还插着一面小小的纸旗。 两个穿着黑白女仆装、戴着猫耳发箍的女孩笑吟吟地走过来,手里拿着番茄酱瓶子,在桌前站定,齐声开口: “接下来,要施展让蛋包饭变美丽的魔法咯!” 源稚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两个女仆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僵硬,已经开始念咒语了。 她们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唱歌般的语调念出一长串咒语,什么“爱心魔法”、“美味加倍”、“元气满满”之类的话,念完之后还比了个猫爪的手势,用瓶口在蛋包饭上画了一个笑脸。 “请慢用!”两个女仆朝他们鞠了一躬,笑眯眯地退开了。 路明非倒是完全不介意。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包饭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朝退开的女仆竖了个大拇指:“好吃!这个蛋皮煎得刚刚好,酱也调得不错!” 两个女仆开心地捂着嘴笑起来,其中一个还冲他比了个心:“谢谢客人夸奖!” 路明非又舀了一勺,吃得津津有味。 源稚生坐在他对面,看着眼前这份画着笑脸的蛋包饭,脑子里回荡着一个问题:我到底是怎么坐到这里来的?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三人组的自由活动,源稚生原本可以派矢吹樱或者随便哪个助理跟着就行。 但橘政宗交代过,路明非是本家的贵客,他的安全与体验都马虎不得。所以源稚生最终决定亲自陪同。 他本以为,所谓贵客的私人行程,无非是逛逛街、买买东西、看看东京的景点,最多也就是去银座的高档商店里转一转。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开着车,已经做好了陪这位弑神者逛一整天奢侈品店的准备。 路明非上车之后,报出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秋叶原。” 源稚生没有多想,秋叶原虽然是宅文化圣地,但毕竟也是东京着名的商圈之一,买点动漫周边和电子产品很正常。 他点了点头,开车往秋叶原的方向驶去。 然后路明非又说了一句:“对了,源局长,我听说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厅特别有名,你以前去过吗?” 源稚生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没有。” “那正好,一起去见识见识。”路明非的语气随意得像是邀请同事一起去吃午饭,“我请客。” 源稚生以为他在开玩笑,甚至在心里想好了怎么礼貌地拒绝。 但当路明非真的在秋叶原那条街上找到一家女仆咖啡厅,拉开玻璃门,朝里面穿着女仆装的店员喊了一句“两位”的时候,源稚生才发现,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想走。 他真的想走。 他堂堂蛇岐八家的执行局局长,日本黑道中地位最高的几个人之一,日本的暗面皇帝,此刻居然要走进一家门口贴着粉色海报、播放着动画主题曲的女仆咖啡厅。 路明非回头看了他一眼:“源局长?进来啊,位子都订好了。” “……好。”源稚生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他不能把贵客一个人丢在店里,这是他的职责。 于是他坐进了这间粉色的卡座,面前摆着一份画着爱心的蛋包饭,对面坐着两个猫耳女仆,耳边是甜得发腻的咒语声。 源稚生看着路明非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脑海里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人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是弑神者。杀死过康斯坦丁,斩杀过海拉,让整个混血种世界都为之忌惮的存在。 这样的人,居然会一脸开心地坐在女仆咖啡厅里,让两个猫耳女仆给蛋包饭施展“爱心魔法”? 他想起关于路明非的所有档案,那些记录着他辉煌战绩的文件。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正朝女仆要第二份蛋包饭的年轻人,觉得这两者之间,可能有什么地方出了偏差。 “源局长?”路明非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源稚生看着面前那份画着笑脸的蛋包饭,沉默了片刻。 他想说自己不饿,想说这家店的风格不适合自己,想说他堂堂执行局局长不应该坐在这里吃这种东西。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源稚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包饭,送进嘴里。 蛋皮煎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焦香。里面的炒饭粒粒分明,番茄酱的酸甜和饭粒的咸香融合得很平衡。 味道意外地……不错。 源稚生又舀了一勺。 路明非看着他的动作,笑了:“怎么样?我说不错吧。” “……确实不错。”源稚生没有抬头,声音平静。 女仆咖啡厅的门口,风铃叮当作响。 午后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两份蛋包饭上,把画着笑脸的番茄酱照得微微发亮。 路明非吃得开心,源稚生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勺地吃,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那份蛋包饭,确实很快就被吃完了。 第291章 秋叶原的午后 从女仆咖啡厅出来的时候,源稚生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有他整理西装领口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穿着那身属于执行局局长的黑色西装,而不是什么奇怪的服装。 路明非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女仆咖啡厅送的纪念贴纸,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塞进口袋里:“源局长,接下来我要去买点东西,你要是有别的事可以先去忙。” “无妨。”源稚生说,“我跟着你,也方便照应。” 路明非没有推辞。他沿着秋叶原的主街走,进了一家玩具店。 源稚生看着他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个毛绒玩具——一只金色的、圆滚滚的小龙,做工精细,眼睛是亮晶晶的玻璃珠。 路明非举着那只小龙看了半天,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去结账了。 “给朋友带的?”源稚生问。 “给家里一个小家伙带的。”路明非把装好的玩具塞进背包里,“他最近特别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我看到这个觉得他应该会喜欢。” 源稚生没有多问。他又看着路明非走进一家卖食品的店,和店员叽里咕噜地商量了半天,最后拎出来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咖喱饭。 “这个……也要带回去?”源稚生问。 “一个师兄点名要的。”路明非叹了口气,“他非要我打包带回去,我也没办法。” “飞机上能带吗?” “他说让我想办法。”路明非一脸无奈,“实在不行我就端着它在机场跑一圈,让味道都留在衣服上,回去给他闻衣服。”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觉得还是不要深究这位弑神者的社交圈比较明智。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恺撒出现了。 不过他不是走过来的,他身后跟着一辆小型的厢式货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司机跳下来,打开车厢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个巨大的购物袋。 路明非看着那辆货车,又看了看恺撒:“……你这是在扫货?” “学生会那帮家伙,一人一张清单,加起来就是这么多了。”恺撒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限定版零食、动漫周边、痛t恤,还有什么手办、cd、模型,我光是在店里排队结账就排了快一个小时。” “这么多东西,你打算怎么带回去?” “待会儿有人来运。”恺撒随口说,“我联系了mint俱乐部,他们会派专人来取,直接空运回学院。” “mint俱乐部?”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专门给富人办事的机构。”恺撒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家常去的餐厅,“我在欧洲的时候就经常用。你只要开口,他们什么都能给你办妥。运点东西这种小事,一个电话就够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辆货车,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保温袋,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那……能不能让他们顺便把我这碗咖喱饭也捎回去?” 恺撒愣住了:“你真打算给他带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那家伙都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了。”路明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得没办法的无奈。 “说什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尝一口秋叶原那家店的咖喱饭,我要是不给他带回去,他就要在学院门口跪着等我回来。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真跪在那儿吧。” 恺撒沉默了片刻,像是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行,那我让俱乐部的人把你这份也一起收走,单独冷链空运回学院。保证明天到,到的时候还是热的。” “麻烦吗?” “不麻烦。一个电话的事。”恺撒已经拨通了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几句什么,语气随意得像是让管家多准备一副刀叉,然后挂断,“搞定了。”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个靠谱的队友是件挺幸福的事:“谢了。” “客气什么。”恺撒收起手机,随口补了一句,“对了,回头我把你拉进俱乐部。以后你有这种跨国托运的需求,直接找他们就行,省得每次都要借我的手。” “入会……要什么条件?”路明非有点迟疑。 “没什么条件。”恺撒摆了摆手,“我是会员,推荐一个人入会就是填张表的事。他们会派专人给你做一次服务评估,然后你就是正式会员了。” 路明非想了想自己一个普通学生,被拉进一个连恺撒都说是专门给富人办事的俱乐部,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这样的……也能进?” “怎么不能?”恺撒看了他一眼,“你可是弑神者。你知道光是你这个名字,就够资格进世界上任何一个俱乐部了吗?他们巴不得你这样的会员越多越好。”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恺撒说得好像确实有道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吧。” 路明非拎着那个保温袋,郑重地递给恺撒的货车司机。 司机小心翼翼地把保温袋放进车厢里一个独立的保温箱中,像是接过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 路明非在一条侧街的店铺里挑了几张游戏卡带,恺撒则在路边一家电器店前停下,认真研究起一款新出的相机。 傍晚的时候,楚子航也出现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神色平静。 “买完了?”路明非问。 “嗯。”楚子航点了点头,“化妆品和手办都买齐了。” 路明非很好奇楚子航给狮心会会员带的是哪款手办,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问了。 三个人在秋叶原的街角会合,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橙色。 路明非抱着装满礼物的背包,恺撒身旁停着那辆装满学生会长求的货车,楚子航提着两个纸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像三个刚采购完的普通游客。 源稚生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三个即将下潜到五千八百米深海的人,此刻站在秋叶原的夕阳里,手里拎着玩具、咖喱饭和手办,和周围那些普通游客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知道该感慨他们心大,还是该庆幸他们还能享受这种普通的时刻。 “回去吧。”路明非说,“后天还要检查海神号。” 他们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恺撒和楚子航各自回了房间,路明非把买回来的东西在房间里摊开,一样一样整理好。 金色小龙玩具、给老唐带的清酒、给夏弥带的小挂件、几盒游戏卡带。 那份咖喱饭已经交给mint俱乐部冷链空运了,明天就会飞到学院,飞到那个抱着他大腿痛哭流涕的家伙手里。 他收拾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了游戏。 好友列表里,那个头像亮着。 绘梨衣在线。 他还没来得及发消息,聊天框里已经跳出来一行字:“你今天上线好晚!是不是在忙?” 路明非笑了一下,打字:“嗯,今天出去逛了一天。给你看个东西。” 他拍了一张秋叶原街头的照片发过去。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串感叹号:“!!!你在秋叶原???” “对啊,我在东京。”路明非打字,“今天刚到,顺便逛了逛。” “你不是说要过段时间才来吗!怎么这么快!”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就提前来了。”路明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明天开始就要忙正事了,可能要过几天才有空上线。” “没关系!我等你!你忙完了再一起玩!”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知道绘梨衣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他们已经一起打了很久的游戏。 这个头像亮起来的时候,总会让他觉得,有人在等自己。 “好。”他打字,“等我忙完这阵,请你吃顿饭。就当是……见面礼。”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个感叹号后面,似乎还跟着一点看不见的东西。 同一时刻,源氏重工,绘梨衣的房间。 绘梨衣抱着手机,把那张秋叶原的照片放大、缩小,又放大,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照片里的街道灯火通明,人潮涌动,那是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被困在这栋大楼里,连窗外那条街道都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但龙君在那里。 龙君说,等他忙完,要请她吃饭。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她张了张嘴,用那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还有些生涩的嗓音,轻轻地说:“好,我等你。”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浓。 源氏重工的灯火在夜幕中亮着,把她的房间照得温暖而安静。 她不知道那个叫龙君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她知道,他正在这座城市里,离她很近。 第292章 夜行 晚上九点,路明非从酒店房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穿过大堂,走到酒店门口,还没踏出旋转门,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路先生,这么晚了要出门?” 路明非回头,看见源稚生站在大堂的休息区,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有一会儿了。他穿着便装,但腰侧那柄刀的轮廓还是隐约可辨。 “嗯,出去走走。”路明非说,“一个人在酒店待着闷得慌,想逛逛东京的夜景。” “我陪你去吧。”源稚生放下茶杯,站起来,“东京的晚上有些地方不太安全,你对这里还不熟,有个人带着也方便。” “不用了。”路明非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就随便走走,不会走远,也不会惹事。源局长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源稚生微微皱眉,还想说什么。 但路明非已经转身推开了旋转门,走进夜色里,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透着一种从容,像是完全清楚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源稚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跟上去。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一个人出去了,盯紧一点。不要惊动他,远远跟着就行。” “是。” 路明非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清楚:“跟了这么久了,出来吧。” 路灯下,几道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他们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动作利落,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人。 为首的一个微微躬身:“路先生,我们只是奉命保护您的安全,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路明非转过身,看着他们,“但我说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为首的人还想说什么,但路明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那几个人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拎了起来,腾空而起,又轻飘飘地落在了二十米外的街角。 落地的时候没有受伤,但一个个都愣住了,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路明非已经走出了十几米,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回去告诉源局长,别再派人跟着了。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盯着。如果有下次,就不是扔回去这么简单了。”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没有一个人敢再跟上去。 与此同时,源氏重工的机房。 一整面墙的屏幕上,无数数据正在飞速滚动。 那是辉夜姬,蛇岐八家引以为傲的人工智能系统,掌管着整个家族的情报网络。它正在调集东京街头数以万计的摄像头,试图锁定路明非的位置。 屏幕上,路明非的身影在十几个画面中交替闪现,每一次都被精确捕捉。 就在这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忽然一滞。 那些追踪路明非的镜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画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跳动,然后逐个变为一片雪花。 辉夜姬的追踪模块一个接一个地失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把它的视线一只一只地遮住。 几秒后,屏幕上只剩下空白。 同一时间,卡塞尔学院的中央控制室,诺玛的界面亮起一行字:“辉夜姬的监控模块已部分接管,目标位置已屏蔽。后续行动路径已做模糊化处理。” 诺玛顿了顿,又补了一行:“路明非,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东京街头的摄像头太多,辉夜姬的覆盖范围太广,我无法完全屏蔽,但至少能让她暂时丢失你的位置。” 东京,源氏重工,深夜。 电话打到了卡塞尔学院的校长办公室。 昂热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蛇岐八家一位家主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昂热校长,请问卡塞尔学院是否对辉夜姬的监控系统进行了某种……干扰?” “哦?”昂热的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有这种事?” “我们的监控系统在追踪路明非时突然失效,全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足以让我们彻底丢失他的位置。”那位家主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很难用巧合来解释。” “这样啊。”昂热端着红茶,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我想可能是系统之间的兼容性问题?毕竟辉夜姬和诺玛的架构不一样,偶尔出现一点小故障也是正常的。” “昂热校长,我们不是在讨论技术故障。” “那你们在讨论什么?”昂热的语气依然平静,“路明非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他晚上出门散个步,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监视。” “他只是个学生,学生需要一点隐私,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校长说得是。”那位家主最终开口,声音听起来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某些话咽回去,“是我们考虑不周。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电话憋屈的挂断了。 昂热放下听筒,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看向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东京,一条偏僻的小巷。 路明非绕过两个街区,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之后,拐进了一条几乎没有灯光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猛兽。 他刚走到车边,车门就开了。 一个身影率先跳出来,穿着花哨的衬衫,腰间别着酒壶,正是酒吞童子。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西装的部下,一个个站得笔直,在昏暗的巷子里排成两列。 酒吞走到路明非面前,整了整衣领,然后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欢迎老大莅临东京。” 他身后的黑西装们也齐刷刷地鞠躬,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路明非看着面前这排鞠躬的人,沉默了两秒:“……你这排场,比蛇岐八家还大。” “那当然。”酒吞直起腰,咧嘴一笑,“蛇岐八家是表面功夫,咱们是真心实意。老大,上车吧,兄弟们给你接风洗尘,都安排好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加长轿车缓缓启动,驶出小巷,汇入东京的夜色中。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路明非的侧脸照得明暗交替。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忽然开口:“东京这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酒吞坐在他对面,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老大,这一摊子事,说来话长。不过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边喝边说。” 路明非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 加长轿车穿过一条条街道,驶向这座城市更深的夜色里。 第293章 白夜组的据点 加长轿车在东京的夜色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过几条越来越窄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老旧写字楼前。 写字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招牌上的字也褪了色,从外面看和东京成千上万栋普通办公楼没有任何区别。 但门口站着的人不一样。 路明非下车的时候,看见写字楼门口已经站了两排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从门口一直排到里面,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安静得像两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酒吞跳下车,张开双臂,朝那两排人挥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豪:“老大,这些都是我的小弟。东京这边,从歌舞伎町到港区,一大半黑道的地盘现在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下。这些人,都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个收进来的。” 路明非看着那两排站得笔直的黑衣人,又看了看酒吞那张写满“求夸奖”的脸,笑了一下:“干得不错。两年时间,能把局面铺到这么大,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酒吞的背脊挺得更直了几分,那笑容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认可。 他转身朝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朝那两排人挥手:“都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老大好!”两排黑衣人齐声喊道。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路明非跟着酒吞走进写字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酒吞推开门,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宽阔大厅,灯光通明,桌椅整齐,一看就是白夜组的核心据点。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椅子。 那张椅子放在整个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像是一把王座。 椅子的做工很讲究,深色的实木框架,靠背和座垫包着暗红色的绒面,扶手打磨得光滑发亮。 它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和周围那些普通的办公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路明非看了那张椅子一眼,脚步顿了顿,多看了两秒。 那做工,那位置,那摆在正中的架势,他总觉得哪里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 酒吞却径直走到那张椅子旁边,站定,然后转过身,朝路明非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大,坐。”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 “坐这儿。”酒吞拍了拍椅背,“这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准备的?”路明非看了看那张椅子,又看了看酒吞,“这椅子……什么时候摆的?” 酒吞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把他往椅子那边推。 路明非一脸无奈地被按着肩膀,跌进了那张暗红色的椅子里。 椅垫很软,靠背的角度刚好,坐下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那层绒面已经被磨得有些服帖——这不是一张新椅子,这是一张被坐过很多次、被精心保养了很久的椅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小弟们看着路明非坐进那张椅子,先是面面相觑,然后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嘀咕起来:“这张椅子……在这里摆了多久了?” “不知道,反正从我进组的那天起它就在这儿了。” “我记得我两年前进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摆在正中间了。每天都有人专门擦,我还以为是组里哪位大佬的位置。” “搞了半天……是给老大的老大留的?” “那这位……就是咱们一直等的那位?”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那些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带着敬畏的情绪。 路明非听着那些窃窃私语,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这张椅子。 两年。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算起,酒吞在日本扎根不过两年。 这张椅子,从据点建起来的那天起就摆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擦,一直在等它的主人。 他忽然觉得,这张椅子比他想象中沉得多。 酒吞站在椅子旁边,看着小弟们的反应,满意地清了清嗓子。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用足了力气,朝整个大厅吼了一声。 “都给我听好了!”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酒吞身上。 酒吞站在那张椅子旁边,一只手指着坐在椅子上的路明非,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翻:“你们这群混蛋,都给我看好了!这位,就是咱们真正的头儿!是我酒吞的老大!是咱们白夜组真正的当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谁要是对我们的头儿不敬,那就是在跟整个白夜组为敌!听明白了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齐声高喊:“听明白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酒吞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路明非,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 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的虔诚:“老大。” 小弟们看着酒吞跪下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老大!” “老大!” “老大!” 声音此起彼伏,在大厅里回荡,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几十个人跪在那张椅子前,低着头,向那个坐在暗红色绒面椅子里、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年轻人,献上他们的效忠。 路明非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摸了摸那张椅子的扶手,指腹拂过被磨得温润光滑的木面,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倒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挺会整这些的。” 酒吞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那是。这张椅子擦了好几年了,就等着老大你哪天来坐。兄弟们都说,这位置空着一天,咱们白夜组就还差个主心骨。今天您坐上来,这主心骨才算归位了。” 路明非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面前跪了一地的小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往后靠了靠,让椅背接住他的重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椅子不错。”他说,“擦了这么些年,没白擦。” 酒吞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站起来,朝小弟们挥手:“行了行了,都起来吧!” “老大来了,今晚加餐,把仓库里那些好酒都搬出来!谁要是不把老大陪高兴了,明天就给我去刷厕所!” 小弟们欢呼着散开,忙着去准备。酒吞留在原地,看着坐在那张椅子上的路明非,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那张椅子也等了很多年。 现在,它的主人终于坐了上来。 第294章 拼酒时刻 据点大厅里摆开了阵势。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酒瓶,清酒、烧酒、威士忌,还有几坛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老酒。 小弟们围成一圈,有人蹲在桌上,有人盘腿坐在地上,手里都攥着酒杯或者酒瓶,等着看这场热闹。 酒吞把一坛酒拍在路明非面前,自己也拎起一坛,咧嘴一笑:“老大,两年没一起喝了,今天可得喝痛快了。老规矩,谁先倒谁认怂。”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你确定要跟我拼?” “确定!”酒吞把坛子往桌上一顿,豪气冲天,“今天我要是先倒,我管你叫大哥!” “你现在不也叫我老大吗?” “那不一样!今天这顿酒,是兄弟间的,不是上下级的!” 路明非被他这歪理逗笑了,拎起那坛酒,仰头就灌。 酒吞也不甘示弱,跟着仰头猛灌。 周围的喝彩声轰然炸开,小弟们拍着桌子、敲着酒瓶,扯着嗓子喊“老大威武”“酒吞大人加油”。 一坛见底,又是一坛。 路明非喝酒的姿势很稳,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脸上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酒吞的酒量也是练出来的,并且作为鬼族,天生就喜好酒水,但跟路明非比起来,明显差着一截。 几轮高纯度的酒精轰炸下来,他的脸已经红了,眼神也开始发飘,说话时舌头有点打结,但还在硬撑。 路明非又灌完一坛,放下坛子,抹了一下嘴角,看着对面那个已经摇摇晃晃的身影,忽然感慨了一句:“好久没跟你这么喝过了。” 酒吞靠在桌沿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听了这话,咧嘴笑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应道:“我也是……老大,你不知道,这两年我一个人在这边,想找人喝酒都找不到对味的。” “那些小弟们,喝两口就趴了,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还是跟老大喝痛快……” 路明非看着他,笑了一下,又拎起一坛,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再喝。” 又过了几轮,酒吞终于撑不住了。 他整个人趴在桌上,手里的坛子滚到一边,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像是不肯认输。 路明非放下酒坛,朝旁边招了招手:“过来两个人,把你们老大抬走。” 两个小弟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酒吞。酒吞被架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没醉……我还能喝……老大,再来一坛……” “行了行了,老大您先歇着。”小弟一边哄着,一边把他往外架。 周围的小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蛐蛐起来:“哎,我说,之前酒吞老大好像从来没喝醉过吧?” “还真没见过。上次隔壁组的老大来拼酒,被酒吞老大喝到桌子底下去了,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 “结果白夜老大一过来,就把酒吞老大喝趴下了。啧,不愧是老大的老大。” “那可不,没两把刷子,能让咱们酒吞老大这么服气?” 两个小弟一边小声嘀咕,一边把已经迷迷糊糊的酒吞往外抬。 酒吞被架着,头垂在胸前,还在断断续续地喊:“我没输……我还能喝……” 小弟们忍不住直摇头,把这位嘴硬的老大抬走了。 路明非坐在桌边,看着大厅里渐渐散去的人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朝剩下的人摆了摆手:“收拾收拾场地吧,时间不早了。” “是,老大!”小弟们应声开始收拾。 路明非走出写字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东京夏夜特有的潮热气息。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 那是一根包装精致的古巴雪茄,深褐色的茄衣,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是芬格尔送给他的礼物,说是正宗的古巴货,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的。 路明非记得芬格尔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特别精彩,一副“这可是老子省了半个月饭钱才搞到的宝贝”的心疼模样,又带着点“看我对你多好”的得意,两种情绪拧在一起,让那张脸看起来格外好笑。 路明非一直把这根雪茄收在随身空间里,没舍得抽。 今天氛围不错,夜色正好,他忽然觉得,是时候把它点上了。 他刚把雪茄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点燃,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重物摩擦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侧过身,一个搬着东西的人影踉跄着撞了上来,手里那摞箱子失去平衡,朝地面砸去。 路明非眼疾手快,把嘴边的雪茄往地上一丢,一只手拉住那个人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即将落地的箱子。 “混蛋!没长眼啊——”那个人站稳之后,第一反应是张口就骂。 但他骂到一半,抬起头看清了面前那张脸,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了下去。 “白……白夜大人!”他慌忙站直,声音都抖了,“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收拾——” “没事。”路明非把箱子放在地上,语气平淡,“东西没摔着就行。”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雪茄,拍了拍上面的灰,毫不在意地点燃了,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青烟从唇间升起,雪茄的味道在夜色里散开,带着古巴烟叶特有的醇厚。 路明非吐出一口烟,神色如常,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插曲。 但他对面那个年轻人,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那根雪茄,目光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野田寿的内心此刻拔凉拔凉的。 他早就听说过,顶级雪茄那可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品。 什么古巴的哈瓦那雪茄,一棵烟叶从育苗到采摘要三年,发酵要两年,卷制的手艺全世界就那么几十个人会,一根顶级的雪茄,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个月的饭。 他以前只听大人物们说起过,从来没亲眼见过。 可刚才,就是因为他没长眼,白夜大人这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雪茄,被他撞得摔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根雪茄,越看越觉得心惊。 那油润的茄衣,那精致的卷工,那抽起来才有的醇厚香气——这要是让他赔,怕是把整个野田组都搭上,都不够买这一根的吧? 野田寿的腿有点发软,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注意到他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吐出一口烟,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大人!”野田寿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声音却还是抖的,“小的叫野田寿,是野田组的话事人!” 路明非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雪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着烟雾散进东京的夜色里。 第295章 野田寿 路明非吐出一口烟,看着面前这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忽然笑了:“行了,别紧张了。我又不吃人。” 野田寿的腰弯得更低了:“白夜大人,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路明非摆了摆手,“放轻松,就是碰了一下,东西也没摔坏。你要是再这么紧张下去,我都要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凶神恶煞的怪物了。” 野田寿勉强挤出一个笑,但腿还是有点抖。 他这辈子跟过不少老大,见过不少场面,可面前这位不一样。 这位是连酒吞大人都要跪着叫老大的存在,是整个白夜组的真正头儿。 他以前远远地看过这位的照片,那时候还觉得照片里的人看起来挺普通的,现在人站在面前,他才知道什么叫气场——人家光是站在那里抽根烟,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来,跟我讲讲你的野田组。”路明非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聊天,“我听说你们组在歌舞伎町那边挺有名的。” 野田寿愣了一下,没想到白夜大人会问这个。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白夜大人您过奖了……野田组在歌舞伎町不算什么大组,规模也不大,就是……就是比较能打。” “能打?”路明非来了点兴趣。 “是。我们组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敢拼命的。”野田寿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我小时候就住在歌舞伎町,看着那帮袖口绣着螣蛇纹的哥哥们在街面上出没。他们走到哪儿,人流就自然给他们让道,他们的背影就像大河里的礁石一样硬。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英武的男人,就是混黑道的男人。” 路明非听着,没有打断他。 “所以我没读完书就辍学了,跟着我堂兄浩三混。”野田寿说,“浩三是我堂兄,也是野田组的组长。他看我有点志气,就把自己地盘上的七家店交给我打理。其实活儿也不复杂,就是收保护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怀念:“那时候,看见我穿的白色长风衣,那些店主都会深鞠躬,说‘您来啦,拜托您的照顾’。每月不用我开口,就把保护费送到我公寓。以前的同学也都把我当靠山,还经常介绍班里最萌的女孩跟我认识……” 路明非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不是混得挺风光的?” 野田寿挠了挠头,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本来是挺风光的。后来那七家店里,那家卖情趣用品的忽然撤店了,我的地盘一下子缩到六家,保护费也跟着缩水。” “新搬来的是家玩具店,居然拒绝交保护费,说什么利润有限、还在赔本经营,又说从没听说做小孩生意的店也要交保护费的。” “那你怎么办?”路明非问。 “我本来想立威的。”野田寿说,“让他们知道对野田组无礼的代价。不过那家店的漫画很全,我又是个漫画迷,晚上闲着没事就去店里看漫画……看着看着,就觉得也没必要动手了。大家都不容易,店主也是刚开业,赔着本呢。”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只是问:“所以你今天过来,是来干嘛的?” 野田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是……来帮忙搬点杂物,赚点钱。” “搬杂物赚钱?”路明非有点意外,“你不是野田组的话事人吗?” “是话事人,但组里最近手头紧。”野田寿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点窘迫,“地盘缩了以后,保护费少了,浩三哥那边也有压力。我听说白夜组这边有活儿干,就主动报名过来了……搬一晚上能赚不少,够组里兄弟们吃几天好的。”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一脸窘迫的年轻人。 野田组的话事人,为了给兄弟们挣一口吃的,大晚上跑到白夜组的据点来搬杂物。 他想起酒吞说过的话,这两年白夜组把东京大半黑道都收编了,底下那些小帮会跟着白夜组混,但日子过得并不一定都好。 白夜组太大了,大的有些臃肿,基本上不会注意到这些小帮派的生活。 他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烟,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组,现在一个月能收多少保护费?” 野田寿愣了愣,还是老实回答了,报了个数字,确实不算多。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野田寿的肩膀:“行,我知道了。搬东西的钱,回头让酒吞给你们组多算点。” 野田寿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白夜大人,这……” “就当是……你们组第一个来迎接我的见面礼。”路明非笑了笑,“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 “是!谢谢白夜大人!”野田寿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 他转身跑开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很多,背影里都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雀跃。 路明非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吸了一口雪茄。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着淡淡的烟雾散进东京的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上的黑道,和他以前在高天原看到的那些,确实不太一样。 那时候他是统治者,看到的是整个棋盘的全局,那边的黑道就是纯混混,是需要清扫的垃圾。 现在他站在地面上了,而且这边的黑道是生态的一部分,路明非从源稚生那里了解过保护费这件事,原本他还觉得保护费不是啥好东西,但自从知道人家有事是真上后,路明非也没啥意见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雪茄,已经烧了小半截。 他把烟灰轻轻磕掉,转身朝写字楼的方向走去。 夜色在他身后合拢,东京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 第296章 酱油!? 路明非把雪茄抽完,摁灭烟头,正准备转身回写字楼去看看酒吞那家伙睡得怎么样,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两个人从夜色里走出来。 大天狗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风衣,白发束在脑后,银色的面具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玉藻前走在他身边,一身深色和服,九条尾巴收得干净,长发披散下来,眼角那抹绯红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大天狗,玉藻前。”路明非朝他们点了点头,“你们怎么来了?” 大天狗还没开口,先皱了皱鼻子,银面具下方的目光扫了一眼写字楼的方向,又扫了一眼路明非身上那淡淡的酒气,语气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酒味这么重。酒吞那家伙,又跟白夜大人喝上了?” 路明非笑了一下:“刚喝趴下,被抬走了。” 大天狗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这酒蒙子,一见到龙君……白夜大人,就只知道喝酒。别的正事一个字没提吧?” 玉藻前在旁边轻笑出声:“这就是他啊。他要是不喝酒,我反倒要怀疑酒吞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路明非也笑了:“行了,别埋汰他了。他这两年确实辛苦了,喝两杯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他看向两人,问了一句:“对了,你们俩今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大天狗和玉藻前对视一眼,他率先走上前说:“白夜大人过来,我们当然是来迎接的,只不过刚刚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一说起这个,玉藻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点神秘,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她朝路明非眨了眨眼,语气调笑:“白夜大人,大天狗带了一个小家伙过来。你猜猜是谁?” 路明非愣了一下:“小家伙?” 玉藻前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路明非看着她那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难道是……” “没错。”玉藻前笑道。 大天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捞起袖子。 他那只袖子里鼓起一个圆滚滚的、毛茸茸的轮廓,像是藏着一团会呼吸的球。 他轻轻抖了抖袖子,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小团子从袖口里滚了出来,在半空中舒展身体,四只爪子张开,精准地扑进了路明非怀里。 “老大!” 那个声音又软又嫩,带着一股子雀跃和亲昵。 黑色的毛团子在路明非怀里拱来拱去,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尾巴翘得高高的,欢快地摇着。 路明非低头看着怀里那团黑色的毛球,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那是一只黑猫。通体漆黑的毛发,油亮油亮的,一双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路明非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脱口而出:“酱油?” 黑猫“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它又往路明非怀里钻了钻,用脑袋蹭着他的胸口,声音又软又亮:“老大!是我!酱油!” 路明非抱着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头,把脸埋进那团黑色的毛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酱油。 他当然记得它。 在自己偶然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酱油跟着自己回来的,当时的酱油长的就是一个全是毛的黑色团子,十分弱下,连化形都做不到。 为了不拖路明非的后腿,酱油下定决心去修炼。 要知道,像它这种草木精怪修炼起来是很麻烦的,而且因为本身过于弱小,甚至连接受妖力灌输都做不到,只能一点点修炼。 路明非原本以为酱油再次出现至少也要几十年了,但现在,它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发闷,“修炼得怎么样了?” “我能化形了!”酱油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大!大天狗大人说我修炼得很努力,前几天我终于能化形了!我第一个就想来找你!” “而且我的潜行能力变得更强了!我现在可以潜伏在老大您周围的亚空间里,再也不怕受伤了!战斗的时候我也能帮上忙了!” “以后老大您和对面打架的时候,我直接在亚空间里去挠他,让他难受!” 它说着,又蹭了蹭路明非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和想念:“老大,我好想你。你走了以后,我就在高天原的自然池修炼,每天都很努力,就是想着有一天能变强一点,能跟在你身边。” 路明非抱着它,笑了起来。 “那很厉害啊!没想到你的天赋能力居然是空间类型的,以后没危险,你就待在我身旁的亚空间里吧!” “喵,好的老大!” 他伸手摸了摸酱油的脑袋,手指陷进那层柔软的黑色毛发里。 酱油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尾巴缠上了他的手腕。 玉藻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大天狗没有说话,但面具下的嘴角似乎也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小家伙。”路明非把酱油举起来,让它和自己平视,“能化形了,是好事。以后跟在我身边,别再跑丢了。” “嗯!”酱油用力点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明非的脸,“我以后都跟着老大!老大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路明非笑了一下,把酱油放回怀里。 他抬头看向大天狗和玉藻前,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谢了,把它带得挺好的。这小家伙……当初跟过来的时候,我还怕它活不下来。” 大天狗微微颔首:“它天赋不差,又肯下苦功。能化形,是它自己挣来的。”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着东京的灯火气息。 路明非怀里抱着那只黑色的、毛茸茸的小团子,站在写字楼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比来的时候要暖了一些。 酱油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响着,像一只终于回到了主人身边的、心满意足的猫。 接下来的日子,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将会悄悄地,跟在路明非的身边。 第297章 清晨 路明非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刚亮。 他打着哈欠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身上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和没散尽的酒气。 他昨晚从白夜组据点离开后,又在外面晃了大半夜,看了一会儿东京凌晨的街道,才慢慢走回来。 一夜没睡,但精神还算不错,只是眼睛下面有点发青。 他刚走进大堂,就看见源稚生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源稚生还是昨晚那身便装,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见路明非进来,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路先生,你回来了。” 路明非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源稚生的脸色不算好看,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领口有点皱,一看就是一整夜没合眼。 他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像是随时准备给什么人发消息。 “源局长。”路明非打了个哈欠,“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源稚生没有否认,只是说:“路先生一夜未归,我不太放心。毕竟是东京,夜晚的有些地方,即便是本地人也不敢轻易涉足。” 路明非看着他,心里明白。 源稚生是负责接待他的,他一夜没回来,源稚生作为责任人,既不能强行把他找回来,又不敢真的放任不管,只能坐在这里等。 这一晚上,估计他连眼睛都没敢闭。 路明非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说得随意:“放心,我就是出去随便走走,看了看东京的夜景。顺便……看了看底层黑道那些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源稚生愣了一下:“底层黑道?” “嗯。”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脖子,“就是那些小帮会,小组织。歌舞伎町那边,一家店一家店收保护费的那种。我看了一圈,觉得挺有意思的。” 源稚生一时没有接话。 他原以为路明非昨晚是去办什么要紧的事,或者去见了什么人。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是去逛了一圈,而且逛的还是底层黑道的生态。 一个弑神者,一个让整个混血种世界都忌惮的存在,晚上不睡觉,跑去观察歌舞伎町的小帮会怎么收保护费? 源稚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又觉得,这好像确实像是路明非会做的事。 毕竟怎么说呢?源稚生一直都觉得,这一支来自卡塞尔的王牌小队都有点神经,只不过每个人神经的方向不一样。 “底层黑道……确实有不少辛苦的地方。” 源稚生斟酌着开口,“他们大多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的是一点点拼出来的地盘。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很多小帮会日子都不好过。” “是啊。”路明非点了点头,“我看他们为了几家店面的保护费都要算半天,确实不容易。” 源稚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弑神者身上有些东西,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见过不少人,有些人为了权力,有的是为了血脉,有的是为了复仇。 但路明非似乎都不在这几类里。 他关心的东西,有些时候出乎意料地平实。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路明非和源稚生同时抬头,看见恺撒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他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深色的短裤,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浴巾,金色的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像是刚从浴室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拿浴巾擦着头发,步态随意得像是走在自家客厅里。 “哟,老路。”恺撒看见路明非,随口打了个招呼,语气懒洋洋的,“这么早?我还以为你昨晚睡在外面不回来了。” 路明非看着他这身打扮,又看了看这空旷的大堂:“……你穿成这样出来?” “怎么了?”恺撒低头看了看自己,“反正是包场,整个酒店就我们几个人,前台又看不见这边。再说了,穿得舒服最重要。” 他话音刚落,楚子航也从走廊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和服,衣摆整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脚上踩着木屐。 比起恺撒那副刚洗完澡的随意,楚子航整个人整洁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路明非。”楚子航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回来了。” “嗯,回来了。”路明非回了一句。 楚子航没有多问。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的性格如此,不会追问别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要人安全回来了就行。 恺撒却不一样。 他凑到路明非身边,吸了吸鼻子,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哟,老路,你昨天晚上是去喝酒了?” 路明非:“……”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确实,一身的酒气,想赖都赖不掉。 “喝的还不止一点。”恺撒又补了一句,脸上那表情像是抓住了什么有趣的事,“我隔着这么远都闻到了。怎么,一个人跑出去喝闷酒了?” “不是闷酒。”路明非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见了个老朋友,喝了几杯。” “老朋友?”恺撒来了兴趣,“你在东京还有老朋友?不会是蛇岐八家给你安排的什么陪酒——” “不是。”路明非打断他,没有多解释,“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刚好也在东京,就聚了聚。” 恺撒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太了解路明非了,知道这人不想说的事情,追问也没用。 他笑了一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把浴巾往肩膀上一搭:“行吧,那下次有这种酒局叫上我。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正好放松放松。” “不是要去检查海神号吗?”路明非问。 “那是明天的事。”恺撒摆了摆手,“今天还是自由活动。” 源稚生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三个人的对话。 恺撒穿着短裤浴巾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楚子航穿着和服安静地坐着,路明非靠在沙发里打着哈欠,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酒气。 这三个人,一个像刚度假回来的意大利公子哥,一个像准备去参加祭典的武士,一个像宿醉未醒的大学生。 他想起这三位接下来要坐着海神号下潜到五千八百米的深海,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怎么看都不太搭调。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前台走去,打算让厨房准备一份热腾腾的早餐送过来。 路明非昨晚一夜没睡,又喝了酒,总该吃点东西垫垫胃。 第298章 黑道观光 早餐是源稚生让厨房准备的,热腾腾的味噌汤、烤鱼、玉子烧、白饭,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了一桌子。 路明非确实饿了,端起碗就吃,恺撒也坐下来,一边吃一边擦着还没完全干的头发。 早餐吃到一半,恺撒忽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对了,源局长,问你个事。” 源稚生坐在一旁,正在给三人添茶:“恺撒先生请说。” “你们日本,真正的黑道,平时都在哪儿活动?”恺撒问,“我是说,那种最顶级的,最能代表日本黑道排面的地方。” 源稚生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恺撒先生……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当然是要去见识见识啊。”恺撒理直气壮地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骚包劲儿,“我可是恺撒·加图索,我这个人有个原则——什么都要享受最好的。” “住要住最好的酒店,喝要喝最好的酒,出来玩自然也要见识最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难得来一次日本,当然也得见识一下最顶级的黑道。这可不是随便哪个国家都有的文化,来都来了,不看看多亏啊,而且我祖上也是黑道,说不定还能回味一下历史呢。” 楚子航在旁边微微侧目,看了恺撒一眼:“加图索家族……是黑道?” “当然。”恺撒吹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流氓哨,那哨声又响又亮,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味道,和他平时那副贵族少爷的形象反差极大。 “根据我看过的那些典籍,以前的加图索家族,是意大利最大的黑帮之一。只不过后来洗白了,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路明非嚼着饭,听到这里忽然来了兴趣,插了一句:“那组织是不是叫‘热情’啊?” 恺撒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热情?热情是谁?” “是一部漫画里的设定。”楚子航放下筷子,百科全书开始解答。 “日本的一部漫画,里面的反派组织就叫‘热情’(passione),设定是意大利最大的黑帮组织……和加图索家族还真有点像。” 恺撒听完,吹了一声口哨:“真酷。有空我一定要看看这本书。我们家那些破典籍里可没有这么有排场的名字,全是些又长又拗口的意大利语。” 路明非:“……” 楚子航:“……” 源稚生端着茶壶,站在桌边,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恺撒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日本漫画里的意大利黑帮,楚子航在一本正经地讲解“热情”组织的设定,路明非一边扒饭一边插科打诨。 这三个人,一个把自家祖上的黑道历史当成旅游卖点,一个在给意大利贵族科普日本漫画,一个在豪华早餐桌上吃得满嘴油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彻底搞不懂本部这些王牌专员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了。 “……恺撒先生。”源稚生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口,“如果你们真的想去看看,本家可以安排。但请务必在明天检查海神号之前回来,下潜的日子不远了。” “放心,误不了事。”恺撒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笑得灿烂,“我们就是去长长见识,不会惹麻烦的。” 源稚生看着他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个一个扒饭一个擦刀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把“不会惹麻烦”这句话的可靠性,往下调低了好几个等级。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搞不懂这支王牌小队。 “如果诸位真的想见识一下……”源稚生斟酌着开口,“我可以安排诸位参观本家的执法现场。” 路明非停下了咀嚼:“执法现场?” “是。”源稚生的语气沉了下来,“虽然蛇岐八家是日本的暗面皇帝,是这里最大的黑道组织,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想挑衅本家的权威。” “最近这段时间,这种人尤其多。如果诸位有兴趣,可以亲眼看看,本家是怎么处置那些不守规矩的人的。” 他说完,又有些犹豫:“只是……执法现场毕竟不太安全。万一有什么意外,我没法向学院和政宗先生交代。诸位的安全……” “安全?”恺撒打断了源稚生的顾虑。 他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正在埋头吃饭的路明非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得意,“源局长,你就放心吧。我们这儿,可是有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超强护盾呢。” 源稚生看着他:“护盾?” 恺撒没有直接回答。他朝坐在对面的楚子航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一种默契的暗示。 楚子航没有说话,但也读懂了这种默契。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从腰间缓缓拔出了那柄村雨。 刀身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冽的光,刀刃出鞘的瞬间,带着一声极轻的嗡鸣。 源稚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楚子航握着那柄村雨,手臂向后拉开,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朝着路明非的方向,用力投掷了出去! “!”源稚生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侧。 那柄村雨带着破空声划过大半个餐厅,刀锋直指路明非的面门。 这一下要是扎实了,别说路明非,就算是他源稚生自己,也得被钉在墙上。 但刀没有扎到路明非。 村雨在距离路明非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顿住了。 那柄刀悬在半空中,刀尖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锁在了原地。 它既没有前进,也没有下落,就那么悬在空气里,仿佛时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凝固了。 路明非还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碗,嘴里还嚼着一口饭。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朝那个方向轻轻拨了一下。 那柄悬在半空的村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刀柄,缓缓转了个方向,调转刀尖,稳稳地落回了楚子航面前的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路明非甚至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 恺撒靠在椅背上,挑起眉毛,朝源稚生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怎么样,源局长?不错吧?” 源稚生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摸向腰侧的姿势,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柄村雨被投出去的时候,速度、力道、角度,都是冲着夺命去的。 但它在路明非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就那么停下了。 他甚至没有看到路明非做了什么,只感觉到那一瞬间,餐厅里那一片空间的重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恍惚觉得身体轻了一瞬。 他慢慢放下手,看着眼前这一幕。 路明非还在低头吃饭,楚子航已经坐回原位,面不改色地端起那碗汤继续喝。 恺撒靠在椅背上,一脸“怎么样我队友厉害吧”的得意表情。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本关于这支王牌小队的评价,又往上翻了翻——不,不是往上翻了翻,是直接添了一页新的:“神经病的程度,远超想象。” 第299章 麻生真与野田寿 麻生真十八岁,高中毕业以后没有考大学,找了一份玩具店店员的工作。 她没钱继续上学了,父母离异之后她一直跟在奶奶身边,只靠奶奶的养老金生活。 但真还没有放弃大学的梦想,她决心努力工作攒钱上学,她还没有恋爱过,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男孩在大学里等她。 可运气真是糟透了,玩具店居然会被黑帮勒索。 街面上的帮会非说这间店以前是给他们交保护费的,现在改成了玩具店也要继续交下去。 如果不交的话他们就会砸店,砸店之前他们每晚都会派人来店里坐着。卖玩具和漫画的店里坐着面目狰狞的混混,还有什么客人敢光顾? 这几周真上晚班,每天晚上都是她留下来独自面对混混。 她躲在柜台后面盯着收银箱,混混坐在店中央玩着球棒。 店里甚至不能报警,因为在玩具店里玩球棒是不犯法的。 “叮当”一声,门上的青铜小铃响了。那家伙进来,一如既往地穿着花哨的白色长风衣,腰间吊着跟他身高很不相称的大号球棒。 “今晚还是你值班啊。”那家伙熟人似的打招呼。 “欢迎光临。”真用颤巍巍的声音说。 野田寿拿了把椅子在店中央坐下,脱下白色长风衣搭在椅背上,风衣背后是他的家纹“螣蛇”。 他拿起一本漫画,正是《乔乔奇妙冒险》的第一册,翻到自己上次看到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野田寿是个漫画迷,这间店的漫画又很全,晚上闲极无聊,不如来店里看漫画。 他以前也去自己罩的酒吧里混过,让店主找来红牌陪酒女陪着喝酒,不过红牌陪酒女的客人很多,陪他坐不了多久又有客人召唤,他收了保护费就不能再当人家工作上的绊脚石,也只好说“辛苦了快点去忙吧”之类的话,渐渐地就对这种大人的娱乐失去了兴趣。 还是漫画好,尤其是热血漫,都是男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鞠躬寒暄,握紧刀柄的男人就能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 真缩在柜台后面算账,整间店里就一个店员一个混混,大家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就在这时,刹车声刺耳地响起。 只听声音就可以想象那辆车来得多快、刹得多狠。 野田寿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店门已经大开,几道黑色的人影瞬间涌了进来。 野田寿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门口停着一辆加长版的黑色悍马,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头蛰伏的钢铁猛兽。 麻生真和野田寿同时僵住了——那辆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能坐的。 下一刻,一个人走下车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他的身姿笔挺,步伐沉稳,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像是一柄出鞘的刀,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整间店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源稚生。 麻生真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那种压迫感,和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野田寿却认得——他虽然没有资格近距离接触本家的高层,但他认得那种气势。 那是本家执法人的气势,而且是最顶级的那种。 紧跟着,矢吹樱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向车尾,拉开了后门。 三道身影先后走下车。 第一个走出来的男人,金发在路灯下泛着光,穿着一件敞开的外套,露出里面绘着夜叉食魔图的丝绸衬里。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嚣张的、目中无人的从容,像是一个刚刚踏上自己领地的君王,扫了一眼这间小小的玩具店,目光里带着审视。 第二个走出来的男人,黑发,面无表情,身姿笔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没有停留,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气场,让野田寿的后背本能地绷紧了。 第三个走出来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与前面两人的风格如出一辙。 他没有刻意释放什么气势,也没有冷着脸,就只是很自然地跟在两人身后,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小店。 但野田寿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那不是—— 路明非也看到了他。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野田寿身上停了一瞬,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野田寿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清澈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老、老大!?” 路明非:“……” 源稚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野田寿,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他没有立刻发问。 恺撒挑了挑眉,看了看野田寿,又看了看路明非:“老路,你认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算是认识吧。” “白夜……”野田寿张了张嘴,差点把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他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改成:“老、老大你怎么会在这儿……”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这话我也想问你。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我看漫画。”野田寿的声音越来越小,手里的《乔乔奇妙冒险》第一册被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恺撒走到野田寿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本藏到一半的漫画,嗤笑了一声:“老路,你这认识的都什么人啊?大晚上跑到玩具店里看漫画的……黑道?” “说来话长。”路明非没有多解释,只是看了野田寿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野田寿立刻会意,把嘴闭得紧紧的,乖巧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虽然脑子还有点发懵,但也知道,白夜老大和本家这群人待在一起,那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坏了老大的事。 源稚生站在一旁,目光在路明非和野田寿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记住了这个细节——路明非,认识这个歌舞伎町收保护费的小混混。 而且那个小混混看路明非的眼神,明显不是普通认识那么简单,里面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和顺从。 他暂时想不通其中的关联,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300章 突如其来的大雨 玩具店的柜台被临时清理出一小块地方,几把椅子围着拼在一起。 麻生真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从柜台后面翻出几包速溶咖啡,泡好了端过来。 杯子里飘出淡淡的、廉价的咖啡香,在这间充满玩具和漫画味道的小店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请……请用。”真把杯子一一放在他们面前,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紧张。 恺撒端起杯子,彬彬有礼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把杯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里面那深褐色的液体,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是什么咖啡?”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贵族式的困惑,“既不是蓝山,也不是科纳,更不是我们加图索庄园里那种……” 他话没说完,楚子航也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恺撒以为他不会发表意见了,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雀巢咖啡。” 恺撒挑了挑眉:“雀巢?那是什么咖啡?” “是一个瑞士品牌的速溶咖啡。”楚子航耐心地解释,“用冷冻干燥技术制成的速溶咖啡粉,加水冲泡即可饮用。价格便宜,在普通家庭和便利店中非常常见,是全世界销量最大的咖啡品牌之一。” “速溶咖啡?”恺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陌生的概念。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那褐色的液体,表情复杂:“所以……这不是咖啡豆磨出来的?” “不是。”楚子航说,“是工业化生产的速溶产品。”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咖啡只有现磨现煮这一种。所以,这东西在你们那儿,算是很普通的东西?” “很普通。”楚子航点了点头。 恺撒又看了看那杯咖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又喝了一口,然后给出了一个审慎的评价:“……不难喝。就是和我们平时喝的不太一样。” 路明非坐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他端着那杯雀巢咖啡喝了一口,觉得在这种大雨里,一杯热乎乎的速溶咖啡其实也挺好。 店里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雨声从外面隐隐传来,越来越大。 夏天的天气就是这样,上一秒万里无云,下一秒倾盆大雨。 在路明非对面,源稚生坐着,面前放着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野田寿低着头坐在更靠边的位置,整个人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矢吹樱站在源稚生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冷冷地落在野田寿身上。 源稚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向路明非,语气平静:“路先生,你和这位……野田寿,是怎么认识的?” 路明非早就料到源稚生会问这个。 他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哦,你说他啊。我昨天晚上不是出去逛了逛吗?就是在街上偶然遇到的。他当时……嗯,态度不太好,被我教训了一顿,打了一顿,然后他就叫我老大了。” 源稚生看着他:“打了一顿?” “对。”路明非面不改色,“打了一顿就老实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别人在我面前嚣张。” 源稚生看着他那张一脸坦然的、找不出破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草率,但放在路明非身上,倒也不是不可能。 昨晚路明非确实一个人在外面晃了大半夜,以他的身手,教训一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而野田寿这样的小混混,被打了之后叫人家“老大”,也符合黑道里的生存逻辑——打不过就服,服了就认老大。 他看向野田寿。 野田寿低着头,缩在椅子上,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和他印象里那个敢提高保护费费率的嚣张混混判若两人。 这个表现,和“被路明非教训过”的说法倒是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源稚生点了点头,算是暂且接受了这个解释。 野田寿坐在旁边,低着头,听着路明非和源稚生的对话,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他不知道路明非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白夜组老大的身份,明明以白夜组现在的势力,根本不需要怕蛇岐八家。 但他很聪明,知道自己不该问。 路明非说什么,他就认什么。 既然老大说他是“被教训了一顿所以叫老大”,那他就是“被教训了一顿所以叫老大”。 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就在这时,外面的雨声骤然变大了。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玩具店的玻璃窗上,密集得像一面水墙。 短短几分钟,街上就看不见人影了,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往下淌,在店门口汇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路明非转头看向窗外,感慨了一句:“雨下得这么大……看来我们得暂时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柜台后面的麻生真,用日语开口,语气温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打扰了,请见谅。” 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没关系的!几位客人能留下来避雨,我很欢迎的……” 她的日语带着一点紧张,但态度很真诚。 路明非朝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源稚生和矢吹樱却没有因为这场雨而放松下来。 源稚生坐在椅子上,神色严肃,目光一直落在野田寿身上。 矢吹樱站在他身后,表情冰冷,那双眼睛像是两把刀,钉在野田寿身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店里,麻生真紧张地站在柜台后面,恺撒还在研究他那杯雀巢咖啡,楚子航安静地坐在一旁。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大雨。 终于,矢吹樱开口了。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穿透了雨声和店里所有的嘈杂,落在野田寿头顶。 “野田寿。” 野田寿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你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吗?”矢吹樱冷冷地问。 第301章 来点点心 “野田寿。”矢吹樱冷冷地开口,“你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吗?” 野田寿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我、我不知道……” 矢吹樱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向柜台后面的麻生真,声音冷而清晰:“麻生真?是你向本家投诉说,野田组不仅要收取玩具店的保护费,而且擅自提高费率?” “是的。”真小声说,声音紧张得发颤,“店长说店刚刚开起来,还在亏本经营,进货周转都要钱,而且玩具店赚的钱也不够交保护费的。如果不能把黑帮赶走,就干脆关店算了。我新入职不久,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所以就冒昧地打电话求助了。” “这种小事也不是不能商量……”野田寿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 他的话还没说完,矢吹樱的袖口中已经滑出一柄短刀。 她手腕一转,那柄短刀带着一丝寒光,稳稳地卡在了野田寿的后颈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野田寿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本家的人来了,你也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矢吹樱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想你还不知道自己犯的错误有多严重。这条街、甚至歌舞伎町乃至于整个新宿区的保护费费率,都是固定不变的,由各个帮会的大佬们开会通过形成决议。你们野田组,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在这条街上,没有人敢提增加费率——提过的人,都死了。本家不允许这类事情影响这条街的繁荣,所以通常都是采取最严苛的处理方式。换而言之,这件事,可以很大。” 她的话音落下,店里的空气像是凝成了冰。 麻生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通求助电话,会招来这样可怕的结果。 矢吹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是黑色的,如同干涸的血。那柄短刀已经陷入野田寿的后颈,只要再用力一分,就会见血。 而她最初的想法,只是要吓走这个每天来骚扰的混混,至多就是给他一些喝骂那样的惩罚。 “请、请原谅这位先生!”真颤抖着深鞠躬,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来店里的这些天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翻翻漫画,对我也很礼貌!” “我……我没想到是这样的,这位先生真的……真的只是来这里坐坐,请给他一个机会!” 矢吹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其实早就料到真会这样——这也正是她吓唬真一下,给她一点小小的惩罚,本家的热线电话,不是这么用的。 “虽然有事主的求情,但也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矢吹樱把短刀扔在桌上,语气依然冰冷,“看在你那么年轻,切指谢罪吧。至于真,也会有惩罚——在电话中夸大其词。” “来玩具店里坐坐就要切指?”恺撒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惊,“那路明非做过的事情加起来,早该切腹了吧?” “为什么我就该切腹?”路明非也震惊了。 “芬格尔干过的坏事足够你连坐切腹了。” 路明非:“……” 恺撒:“……” 源稚生端坐不动,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 “不给街面上的小混混一点脸色的话,他们不会懂得尊重本家。”矢吹樱低声说,用的是真和野田寿都听不懂的中文,“总有一天,他们中有人会一步步上升到帮会领袖的位置,那时候他们才会真正面对黑道中血腥残忍的一面。” “趁早吓唬一下,让他们有所敬畏、不滥用暴力,是为他们将来好。就像小时候妈妈教育你说,做了坏事会被警察抓去关监狱。” 路明非看着她的侧脸,一时有些怔住了。 他从知道蛇岐八家是黑道以来,一直对樱有些敬畏——在黑道中混迹的、受过忍者训练的女人,永远穿着不显眼的黑西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一朵黑色有毒的花。 但这番话说得,却像个姐姐。 “行了,樱。”源稚生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吓唬得差不多了。” 矢吹樱看了他一眼,收起那柄短刀,退回他身后,恢复了那副冷面忍者的模样。 源稚生看向野田寿:“野田寿,念在事主替你求情,这次本家可以不作追究。但你要记住,以后再敢擅自提高费率,或者为难这条街上的店家,下次就不会有人替你说话了。” 野田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多谢本家开恩!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以前怎么收,以后还怎么收!”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感激。 他当然知道,今天能这么轻易过关,不全是因为麻生真求情——老大坐在这里,本家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虽然他不知道路明非为什么要隐瞒白夜组老大的身份,但他心里对路明非的崇拜,又深了一层。 路明非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而且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既然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那不如,来点点心?” 源稚生看向他:“点心?” “对啊。”路明非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光喝咖啡多没意思。这种下雨天,就该吃点热乎的。” 他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麻生真,用日语问,“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有没有厨房?” 麻生真愣了一下:“厨、厨房?” “对。”路明非点了点头,“要是不麻烦的话,我想借用一下。做点点心,大家一起吃。” 麻生真没想到这位客人会提出这种要求。 她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有、有的!后面有个小厨房,里面还有些食材……不过都是些普通的东西,可能不太合各位的胃口……” “没关系,普通的就行。”路明非笑了笑,朝她走过去,“走吧,你带我去看看,我们随便做点东西。” 麻生真带着路明非往后厨走去,留下源稚生坐在原地,脸上微微抽搐。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雨,又看了一眼路明非走进后厨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堂堂弑神者,昨晚一个人跑去看底层黑道收保护费,今天又要在玩具店的后厨里做点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预测这位s级专员的下一步行动。 恺撒和楚子航已经各自站起来,开始在店里闲逛起来。 恺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货架上那些动漫手办,时不时拿起一个端详一番;楚子航则站在那排漫画书架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书脊。 雨还在下。 玩具店里,源稚生端坐,矢吹樱静立,野田寿缩在角落,恺撒在逛手办,楚子航在看漫画。 而后厨的方向,传来路明非和麻生真说话的声音,混着锅碗轻微的碰撞声,在这间小小的玩具店里,意外地有了一点烟火气。 第302章 漫画与手办 窗外的雨还在下。 说是瓢泼大雨,从早晨一直下到现在,午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提早入了夜。 玩具店里亮着灯,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把整间店隔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恺撒拎着一个《星之海洋iii》的阿贝鲁尔手办,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楚子航站在漫画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最后抽出一本翻了起来。 恺撒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你看的什么?” 楚子航翻到第一页,头也没抬:“《乔乔奇妙冒险》。” “乔乔?”恺撒把阿贝鲁尔放回架子上,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这画风倒是挺有辨识度的。讲什么的?” “一个家族五代人的故事。”楚子航翻了一页,“每一代主角都叫‘乔乔’,用各种超自然的能力对抗邪恶。” “听起来不错。”恺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小时候其实也玩过不少游戏,你知道吗?” 楚子航抬起眼看他,没有接话,但那个眼神明显是在说。 恺撒靠在书架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回忆旧事时才有的意味:“那时候我才十二岁,着魔地想要一台ps2。可管家不许任何人把游戏机带进我的房间,说我一玩游戏就没完没了,该把时间花在练习骑马上。” “我贿赂了庄园的花匠,让他从外面给我带游戏机和光盘进来。我把它藏在床底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接在电视上玩,清晨再把一切都收拾好。” “然后呢?”楚子航问。 “他们清洁地毯的时候发现了那台游戏机。”恺撒耸耸肩,“管家当着我的面把它砸掉了,还说只要让他看到我在玩游戏,他就砸烂我的游戏机。” “他敢威胁你?”路明非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面粉,“那你就炒他鱿鱼啊。” “雇他的是我家的老东西们,可不是我。”恺撒说,“我高兴不高兴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我是个没有财务权的孩子。” “那你怎么办?”路明非问。 恺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得志的狡黠:“当天晚上我就想出了办法。我把家里的一幅马蒂斯的真迹挂到网上去拍卖,搞到了一笔钱,然后打电话给电器店,订购了两千台ps2,让他们直接把货拉到我家的庄园来。整整一卡车的ps2,在草坪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两千台??” “我拿了一把斧子去找管家,把斧子递给他,说我现在要开始玩游戏了,你也开始砸吧。”恺撒的语气越来越得意,“我坐在草坪上玩游戏,他每次砸掉一台游戏机,我就拆一台新的装上继续玩。最后他提着斧子站在我旁边看我拆包装盒,累得气喘吁吁,气得眼睛都红了,像个连续杀人狂。” “我家里的老家伙们赶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管家神经不正常,让警卫把他拖出去了。最后管家被解雇了,新任管家跟我妥协,允许我在骑马之余每天玩两个小时的游戏。” 路明非听完,半天合不拢嘴:“……老大,你小时候就这么狠?” “那是。”恺撒得意地笑了一声。 “你这样赢得了玩游戏的权利?”楚子航在恺撒对面坐下。 恺撒没料到楚子航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是。可那天晚上,我忽然不想玩游戏了。” “为什么?”路明非不解,“好不容易打倒了管家,就该通宵砍怪啊。” “因为没有那种偷偷玩游戏的刺激感了。”恺撒耸耸肩,“我忽然想明白了,其实我并不是想玩游戏,我就是想跟管家对着干。我喜欢看他那副红着眼睛气喘吁吁的表情,就像猎人欣赏被激怒的野猪。” 路明非和楚子航都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感慨,有钱人家的少爷,连报复都报复得这么……有排面。 恺撒似乎也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之前你说的那个‘热情’,是哪本书里的来着?” “就是这部。”楚子航把手里的《乔乔奇妙冒险》扬了扬,“第五部,故事背景就在意大利。‘热情’是贯穿第五部的主要反派组织。” “就是这本?”恺撒眼睛一亮,伸手想拿过来翻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小心翼翼地响了起来:“那、那个……我知道!” 恺撒和楚子航同时转头,看见野田寿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怯生生地举着一只手,像是课堂上想要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他的目光在恺撒和楚子航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乔乔奇妙冒险》……我很熟的。我一直在看,每一部都看过好几遍。” 恺撒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哦?那你来给我讲讲,这部漫画到底哪里有意思?” 野田寿咽了口唾沫,但还是开了口:“这部漫画……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每一部的风格都不一样。第一部是吸血鬼,像欧美恐怖片;第二部是波纹气功,主角是个特别不正经但特别聪明的人;第三部开始就变成替身能力了,每个替身都有自己的规则……” 他说着说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副刚才还缩在角落里的怂样渐渐褪去,露出一个真正的、聊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神采。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从替身能力的设定讲到历代主角的性格,从战斗的规则讲到作者荒木飞吕彦独特的画风,讲得越来越兴奋。 恺撒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替身能力?有点意思。那替身能随便用吗? ”“还有这种设定?那主角岂不是无敌了?” 野田寿一板一眼地解释:“不是的,替身能力都有各自的限制和规则,越强的替身限制越多……” 他讲了足足有十分钟,才在恺撒的注视下慢慢停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没有,讲得不错。”恺撒难得地给了一句肯定,“你倒是挺懂的。” 野田寿受宠若惊地笑了。他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楚子航,咽了口唾沫。 那个黑发的男人从刚才起就一直冷着脸,一句话不说,周身那种气场让野田寿有点发怵。 但他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漫画,小心翼翼地递到楚子航面前。 “那个……这位大人,您要看看吗?”野田寿的声音有点抖,“这本是《北斗神拳》……也很经典的。讲的是世纪末核战之后的世界,一个男人用拳法在废土上行走……男人之间的故事,很燃的。”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野田寿的脸,没有什么表情。 野田寿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都提了起来,握着漫画的手都微微发颤,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 然后,楚子航伸手,接过了那本漫画。 “……谢谢。”他说。 野田寿愣住了。 他看着楚子航接过漫画,翻开第一页,安静地看了起来,那张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确实是在认真地看。 他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果然,男人的兴趣都是共通的。再冷的人,也逃不过热血漫的吸引力。 他这边正感慨着,那边源稚生已经捂住了脸,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他堂堂蛇岐八家的执行局局长,带着本部三位贵宾出来见识真正的黑道,结果现在的情况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正站在漫画书架前听得津津有味,狮心会的会长正捧着一本《北斗神拳》看得入神,那个刚才还怕得要死的野田寿,这会儿正眉飞色舞地给两个本部大佬当起了漫画讲解员。 矢吹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样子,难得的没有保持那副冷面,而是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少主……至少,他们没有去惹什么麻烦。” “……你说得对。”源稚生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至少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他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但已经比刚才小了一些。 玩具店里,恺撒在听野田寿讲替身能力,楚子航在看《北斗神拳》,路明非还在后厨里和麻生真做点心。 他忽然觉得,这个被困在雨里的下午,大概会是他接待本部专员以来,最难忘的一次。 第303章 暗恋者 后厨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上烧着一锅水,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食材。 路明非挽着袖子,正把一团面团揉得差不多了,麻生真在旁边帮他打下手,递调料、拿碗,配合得还挺默契。 雨声从窗外传来,盖过了大部分声响。 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点心怎么做聊到麻生真的工作,从工作聊到她上大学的梦想。 “真小姐想考大学啊?”路明非把面团擀开,“那挺好的。等攒够了钱,就去考吧。” “嗯。”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还来得及来不及……奶奶年纪大了,我也不能一直靠着她的养老金。” “来得及。”路明非说,“你才十八岁,什么都是来得及的。” 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路先生,您说话真像我奶奶。” 路明非也笑了:“那我可占大便宜了。” 两人又笑了一阵。路明非低头继续揉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真小姐,你知道野田寿喜欢你吗?” “诶?”麻生真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先是茫然,然后一层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往上爬,一直烧到了耳尖。 她慌乱地低下头,声音都变了调:“路、路明非先生,您不要乱说啦!野田先生他、他怎么可能会……” “我不是乱说。”路明非停下揉面的动作,看着她,笑得很笃定,“我可是观察了很久的。”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看啊,他一个野田组三代目的人选,不好好在自己地盘上待着,每天晚上赖在你这间小小的玩具店里看漫画。我听他说,他一周以来,看你看了足足二十多个小时。” “那、那是他在看漫画……”真的声音越来越小。 “看漫画需要特意换衣服吗?”路明非竖起第二根手指,“他的衣服很整齐,这不符合他那种人的身份。” “你看他平时穿着那件白色长风衣多邋遢,可他每次来你店里,都是特意换了衣服、做了发型的。一个来收保护费的混混,用得着这么讲究?” 真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出一句话来。 “还有,”路明非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他每次来,居然还自己掏钱买咖啡。” “你见过哪个收保护费的黑道,还自己花钱在店里消费的?他那是找个理由给你送钱呢。” “可、可是……”真已经彻底乱了阵脚。 “最关键的,”路明非竖起第四根手指,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他那根球棒上,刻着你的名字!我亲眼看到的,刻得可仔细了,一笔一划的——‘真’字,就在球棒正中间!” 他说到兴奋处,声音越来越响亮,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后厨,也完全忘了这间玩具店的老房子隔音有多差。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后厨外面,整间店忽然安静了。 恺撒手里的手办停在半空,楚子航翻漫画的手顿住了,源稚生端咖啡的动作凝固了,矢吹樱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一个方向。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正捧着一本《乔乔奇妙冒险》的年轻人身上。 野田寿浑身僵硬。他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每一道都带着灼热的、看穿一切的意味。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以一种极其迅速的速度涨红,一直红到耳根,红到发顶。 他握着漫画书的手微微发抖,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滚到货架底下藏起来。 他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书页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是……不是那样的……” 源稚生捂住了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恺撒挑了挑眉,吹了一声口哨,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哟,看不出来啊。收保护费还收出感情来了?” 楚子航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视线移回了手里的《北斗神拳》。 但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 矢吹樱站在源稚生身后,看着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野田寿,难得地没有保持那副冷面,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而后厨里,麻生真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路明非那番话,外面全听见了。 她“啊”的一声,捂住滚烫的脸,转身背对着路明非,羞得连耳朵都红透了。 路明非站在案板前,手里还握着擀面杖,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大声了?” 外面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野田寿坐在角落里,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埋着头,一声不吭。 第304章 专业的路明非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路明非和麻生真从后厨出来了。 路明非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清汤面,麻生真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盘摆得整整齐齐的糕点,脸还有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把糕点放在桌上,轻声说:“请慢用……” “来,尝尝我的手艺。”路明非把面碗放到桌上,朝众人招呼。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各自把手里那本漫画、那个手办放回原位。 恺撒把阿贝鲁尔轻轻搁回架子上,还顺手摆正了角度;楚子航把《北斗神舟》合上,插回书架上它原来的位置,连方向都和旁边几本保持一致。 源稚生和矢吹樱也走了过来,在桌边坐下。 路明非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个人,朝角落喊了一声:“喂,别害羞了!不就是暗恋被发现了吗?赶紧过来吃面!” 角落里的野田寿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三挪地蹭到桌边坐下。 他整个人耷拉着,垂头丧气,眼神空洞,一副人生已经彻底没有了希望的模样,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流浪猫。 恺撒看着他这副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英语说了一句:“别在意,喜欢女孩就要大胆去追。缩在角落里可追不到女孩子。” 野田寿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恺撒一拍脑袋:“我忘了,他听不懂英语。楚子航,你帮我翻译一下。” 楚子航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向野田寿,用日语把恺撒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一遍:“他说,别在意,喜欢女孩就要大胆去追。缩在角落里可追不到女孩子。” 野田寿听完,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恺撒,又看了看楚子航,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恺撒大喊了一声:“我明白了!感谢指教!”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恺撒被这声大喊震得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像是对自己的效果十分得意。 路明非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幕,招呼大家:“行了行了,都坐下,趁热吃。” 几个人围着那张小桌坐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麻生真和野田寿被安排坐在了一起。 野田寿刚一坐下,就发现自己旁边坐的是真,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朵尖又开始发红,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桌子,不敢往旁边看。 真也低着头,脸颊微红,安静地坐着。 路明非把面碗分好,几碗清汤面冒着热气,汤色清澈透亮,面条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蛋、两片叉烧、几根葱花,卖相干净利落。 源稚生低头看了看眼前这碗面,微微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路明非随手做的点心,也就是个热闹,没想到这碗面的卖相居然不错——是很标准、很经典的日式拉面,从汤色到配菜,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麻生真双手合十,轻声说:“我要开动了。” 恺撒和楚子航有样学样,也跟着双手合十:“我要开动了。” 路明非看着他们俩,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不用这样,直接吃就行。” “这不入乡随俗嘛。”恺撒放下手,笑了一下。 楚子航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刚才跟着做的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几个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刚吃第一口,麻生真和野田寿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 野田寿嘴里含着面条,嚼了两下,猛地抬头看向路明非,那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麻生真也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脸上写满了惊叹。 源稚生尝了一口,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汤,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认真。 这碗面看着简单,但汤底的鲜味、面条的劲道、调味的分寸,都恰到好处,绝不是随随便便能做出来的。 矢吹樱也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明显多停留了几秒。 恺撒更是毫不吝啬地举起大拇指:“老路,你的手艺真好!怎么做到的?” 路明非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无他,唯手熟尔。” “手熟?”恺撒夹起一筷子面条,“你做这个做了多久了?” “以前……在那边闲着没事,自己琢磨的。”路明非含糊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解释。 源稚生坐在对面,看着路明非,心里的好奇又深了一层。 这个人,日语讲得比东京本地人还地道,日本的习俗、礼节、文化信手拈来,连日式拉面都做得这么标准。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对这些东西熟悉到这种程度? 他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关于路明非的档案,那些辉煌的战绩,那些让人瞠目结舌的战功。 可档案里没有写,这个人会做一手标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日式拉面,他的履历一点都没有日本相关的经历,总不可能是在梦里学的吧? 一碗面吃完,轮到那盘糕点。 麻生真把糕点分到每个人面前,那盘糕点造型精致,颜色也漂亮,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几个人尝了一口,纷纷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恺撒细细地嚼着,忽然冒出一句:“老路,你不会是往里面放了叶子吧?” 源稚生愣了一下:“叶子?什么叶子能增添甜点的风味,迷迭香吗?” 楚子航放下糕点,面无表情地开口:“叶子,是中国毒品的俗称,或者单指大麻这一种毒品。” 源稚生:“……” 路明非赶紧摆手:“喂喂喂,没必要吧!我就是做个点心,怎么还跟毒品扯上关系了?” “别误会别误会。”恺撒摆了摆手,然后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严谨专业的语气,“我这是以一个资深美食家的身份在认真评价——这个糕点的口感和层次感,好得有点不真实。” “黄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酥皮起酥得完美,我甚至能吃出一点很高级的香草味。这个水准,放在米兰的甜品店里都算得上顶尖了。我说放叶子,是对你手艺的最高褒奖。”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做一场严肃的学术报告。 路明非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凯撒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自信、大方,时不时来点抽象和中二。 麻生真和野田寿坐在一旁,对视了一眼,完全听不懂这两个人在讲什么。 楚子航看了看他们,用日语简短地翻译了一句:“那位金发的先生在夸路先生做的点心好吃,好到让他怀疑里面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两人愣了一下,然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野田寿笑得前仰后合,麻生真也捂着嘴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源稚生坐在桌边,看着眼前这一幕——恺撒在煞有其事地给糕点做专业点评,楚子航在面无表情地当翻译,路明非在哭笑不得地解释自己没放毒品,麻生真和野田寿在笑成一团,矢吹樱站在他身后,嘴角也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虽然很神经,却意外地有点温馨。 这些人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身份和立场,但此刻,他们坐在一间小小的玩具店里,围着几碗面和一盘糕点,像一群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声停了。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润的街道上,水洼里反射着碎金般的光。 整条街像是被洗过一遍,亮晶晶的,干净得不像话。 路明非抬头看向窗外,笑了一下:“雨停了。” 源稚生也看向窗外,阳光正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把玩具店里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大概会是他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依然会觉得温暖的一个下午。 罪孽感在他的心中炸开,他看着正在说笑的路明非三人,内心再次开始挣扎起来。 他要送他们去死了。 第305章 风间琉璃与樱井小暮 京都,一处藏在深巷里的宅邸。 和室的拉门半敞着,傍晚的风从庭院里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水的味道。 风间琉璃侧躺在榻榻米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浴衣,衣襟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胸膛。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樱井小暮跪坐在他身侧,双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着。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的目光落在他后颈那道新生的、淡粉色的痕迹上,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刀口愈合后的疤,新生的皮肤,嫩得像是初生的婴儿。 “小暮。”风间琉璃闭着眼睛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再用点力。” “是。”樱井小暮应了一声,指尖加了几分力道。 庭院里传来几声鸟鸣,和室里的空气安静而松弛。 这样的下午,似乎没有什么能打破这份安宁。 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穿着黑色的和服,脸上戴着那个标志性的能剧面具——白面,朱唇,嘴角挂着一抹永远不变的、诡异的笑容。 王将。 风间琉璃没有睁眼,但他按在榻榻米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哟,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嘛。”王将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摸不透的笑音,“风间琉璃,重获新生的感觉如何?” 风间琉璃依旧没有睁眼。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王将也不恼,自顾自地走进和室,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打量着这个他一手造就的“作品”:“我原本还担心,你重获新生之后,会有什么变化。现在看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风间琉璃动了。 他几乎是同一瞬间睁开眼睛、翻身、抄起手边那柄短刀,整套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那柄刀带着一道寒光,破空而出,精准地贯穿了王将的胸口,把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刀锋没入墙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王将被钉在墙上,四肢悬空,白色的能剧面具依然挂着那个笑容,像是感觉不到痛。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被钉在墙上的王将说,声音依然平稳,带着笑意。 风间琉璃缓缓坐起来,把散开的浴衣重新拢了拢,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 这时,和室的另一侧,又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同样黑色的和服,同样白色的能剧面具,同样那个诡异的笑容。他像是从阴影里踱出来的,脚步不紧不慢,与墙上那个被钉住的“王将”一模一样。 “你还是这么暴躁。”第二个王将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像是长辈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不过也好。” 他走到被钉在墙上的那个王将面前,伸手握住那柄短刀的刀柄,轻轻拔了出来。 墙上那个王将的“尸体”落在地上,黑色的腥血渗透了榻榻米,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第二个王将在风间琉璃面前坐下,把玩着那柄沾着黑气的短刀,语气闲适:“我原本还担心,你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之后,会变成什么连我也认不出的东西。” “但现在看来……你还是那个风间琉璃。暴躁,锋利,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刀。这样我就放心了。” 风间琉璃没有接话。他伸手,从樱井小暮的发间拈起一缕长发,在指尖慢慢地绕着,像是把玩一件有趣的玩物。 樱井小暮安静地跪坐在他身侧,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头发,目光低垂,神色平静。 “你来干什么?”风间琉璃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给你派个活儿。”王将把短刀随手扔在榻榻米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吃什么,“你知道最近东京来了个人吧?卡塞尔学院的那个s级,路明非。” 风间琉璃绕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绕。 “我听说他杀了康斯坦丁,杀了海拉,名声大得吓人。”王将说,“我有点好奇,这个弑神者,到底有几斤几两。” “所以?”风间琉璃问。 “所以,你去试一试他的实力。”王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不用全力,试试深浅就好。看看这个所谓的弑神者,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风间琉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王将看着他的反应,又补了一句:“顺便,把一件事告诉他。” “什么事?” “蛇岐八家打算对他们动手的事。”王将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们三个以为自己是来日本执行任务的,其实蛇岐八家已经准备好了送他们上路。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蛇岐八家想杀他们。” 风间琉璃的手指停下了。 “离间他们和蛇岐八家的关系。”王将说,“让他们和蛇岐八家之间,再也无法互相信任。这样对我们,只有好处。” 和室里安静了片刻。 庭院里的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拉门轻轻吹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樱井小暮安静地跪坐着,目光低垂,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这番话。 风间琉璃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知道了。” 王将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的褶皱:“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养伤,需要你出手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那柄刀,我放这儿了。你收好。” 他走出和室,消失在回廊的转角。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听不见。 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间琉璃依然低着头,指尖绕着樱井小暮的那缕长发。 他的神情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只绕着头发的、修长的手,在某一刻,微微收紧了一瞬。 樱井小暮安静地跪在他身侧,什么都没有问。 她知道,王将走了,但风间琉璃此刻在想什么,她看不透。 过了很久,风间琉璃才松开那缕头发,轻轻躺回榻榻米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路明非……” 他没有再说下去。 和室里,只剩下傍晚的风声,和窗外渐沉的暮色。 第306章 告别 时间回到数十分钟前。 雨停了。饱餐一顿的众人从玩具店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把街道晒得亮堂堂的,水洼里还映着天光。 麻生真和野田寿站在店门口送别。 麻生真微微鞠着躬,脸上带着一点不舍,又带着一点被刚才那顿面和点心的温暖填满的满足。 野田寿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还在为刚才当众被揭穿暗恋的事窘迫着。 恺撒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插兜,难得正经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用他那口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祝福。 路明非在旁边听懂了——大意是祝你们好运,年轻人,带点恺撒式的潇洒。 野田寿和麻生真都没听懂,茫然地看着他。 楚子航在旁边简短翻译了一下,两人顿时又红了脸。 矢吹樱走在最后,经过野田寿面前时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冷冷开口:以后收保护费,规矩点。再敢擅自提高费率,或者为难这条街上的店家,就不是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野田寿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我一定规矩! 矢吹樱又看向麻生真,语气稍缓,但依然带着训诫的意味:还有你。本家的热线电话不是这么用的,下次遇到纠纷,先如实说明情况,不要夸大其词。 麻生真也连忙鞠躬:是、是!对不起! 源稚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着,只是看着他们道别。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抽着那根没点着的烟,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就在这时,路明非走到野田寿面前,悄悄地把一张卡塞进了他手里。 野田寿愣住了,低头一看,是一张银行卡。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路明非。 里面有一百万日元。路明非压低声音说,拿去给真小姐买点礼物,带她吃点好的。恋爱嘛,总是需要一点付出的。 野田寿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吓得赶紧把那张卡往回塞:老、老大,这不行!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路明非板起脸,声音也压低了,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怎么,你是不打算听大哥的话了? 野田寿被他这一句不听大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攥着那张卡,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哭腔的词: 阿尼给…… 行了行了。路明非摆摆手,转身朝等在远处的众人走去,大男人哭成这样像什么话。好好对人家,别辜负了人家姑娘。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野田寿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行卡,看着路明非渐渐走远的背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弯着腰,很久很久都没有直起来。 麻生真站在旁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野田寿那副样子,也隐约猜到是那位路先生做了什么。 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时间回到现在。 路明非、恺撒、楚子航、源稚生、矢吹樱五个人走在阳光下的街道上。 刚走出不远,恺撒忽然脚步一顿,脑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 诶,我们接下来去干什么?他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去牛郎店玩玩怎么样? 路明非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牛郎店? 对啊。恺撒理直气壮,日本不是有这种文化吗?专门陪女人喝酒聊天的那种。我老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源稚生脸上一僵。矢吹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看着恺撒,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决定不评价。 路明非看着恺撒那张写满的脸,沉默了两秒,说:……你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你要去牛郎店,你觉得合适吗?而且队长,我们的主要人员都是男的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恺撒摊了摊手,我们加图索家族祖上就是黑道,我这叫回顾家族传统。再说了,牛郎店是正规营业场所,我是去见识日本文化的。 你刚才见识日本文化的方式,是让一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给你讲了一下午漫画。路明非面无表情地吐槽。 那不一样。恺撒理直气壮,漫画是漫画,牛郎是牛郎。我恺撒·加图索,什么都要享受最好的,自然也要见识一下日本最顶级的牛郎是什么样子。 他看向源稚生:源局长,你见多识广,应该知道东京最好的牛郎店在哪儿吧?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捏了捏烟蒂,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可以安排。 “但...你们真的要去牛郎店吗?这...” 凯撒大手一挥:“当然要去,艺伎不方便见,但牛郎还不方便吗?再说了,咱就是过去喝酒而已,又不是真的要享受服务。” 源稚生看向路明非,他的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祈求。 路明非无可奈何的摊了摊手:“他是队长,他说了算,队长决定去哪,和我一个小小的队员没关系。” 楚子航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默认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矢吹樱看了源稚生一眼,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恺撒和一脸无奈的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复杂的、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的神色。 源稚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暴揍这一群神经病的想法,虽然很可能打不过。 阳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在湿润的街道上,长长短短的,朝着东京的方向走去。 第307章 你是什么龙王? 矢吹樱开着那辆加长悍马,在东京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恺撒坐在后排,正兴致勃勃地和路明非讨论着牛郎店到底是个什么规矩,楚子航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源稚生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一副我已经放弃挣扎的表情。 “所以说,牛郎店里那些男人,真的就只是陪客人喝酒聊天?”恺撒问,“不用做别的?” “根据我的了解,正规的牛郎店确实如此。”路明非说,“主要就是提供陪伴和情绪价值,卖酒水提成。当然,灰色地带也有别的,但正经店不会碰。” “有意思。”恺撒摸着下巴,“那他们凭什么让客人掏钱?光靠长得帅?” “靠嘴。”路明非说,“会说,会哄,会察言观色,让客人觉得自己被重视。说白了就是个技术活。” 恺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这门“技术活”的门道了。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道身影从街道旁的阴影里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悍马的车头。 矢吹樱瞳孔骤缩,猛地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那道身影一掌拍在引擎盖上,整辆加长悍马像是被一头远古巨兽撞上,整个车身轰然腾空,翻滚着砸向地面! 千钧一发之际,路明非猛地伸手,五指张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迸发,瞬间笼罩住整辆车。 翻滚的悍马在半空中猛地顿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稳稳地悬停在半空,然后被轻轻放回地面,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下车。”路明非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四个人破窗而出,落地的瞬间便各自散开,呈扇形围住了那道身影。 矢吹樱从腰间抽出短刀,源稚生已经握住了刀柄,恺撒摸出了狄克推多,楚子航的村雨也缓缓出鞘。 阳光落在那道身影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脸上戴着一副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绘着狰狞的龙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站在那里,姿态随意,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挥开了一只挡路的猫。 路明非看着那张面具,开口:“你是谁?” 面具男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怪异至极,似男似女,雌雄莫辨,像是有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同时从那张面具后面传出来。 “我是猛鬼众的二把手,龙王。”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路明非身上,“今天前来,是为了请教一下,传说中的弑神者,是否真的有传说中那个实力。” 路明非没有接话,恺撒却先不服气了。 他握着狄克推多,往前踏了一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喂喂,你搞错对象了吧?我可是这个行动组的队长。要试探实力,怎么也得先是我吧?” 他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已经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狄克推多那柄黑色猎刀带着寒光,直刺面具男的面门。 同一瞬间,楚子航从侧面切入,村雨出鞘,刀光如一道银线,无声地斩向面具男的腰际。 两人一正一侧,配合得堪称完美,刀锋几乎同时抵达。 面具男没有动。直到两柄刀距离他不到一尺的刹那,他才抬起脚,一脚踹出。 那一脚快得看不清轨迹。恺撒的胸口先中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进路边的墙壁里,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紧接着楚子航也被同一脚扫中,同样倒飞而出,砸进另一侧的墙壁,整个人陷进砖墙里,激起一片烟尘。 两人被钉在墙上,一时竟动弹不得。 源稚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恺撒和楚子航,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正常混血种里最强的存在了,一个血统超a级,一个战斗天赋惊人,可他们在这面具男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这家伙……难道是高纯度的‘鬼’!?”源稚生低声喝道。 他没有犹豫。左手拔出蜘蛛切,右手拔出童子切,双刀在身前交叉,刀光如水银泻地,整个人化作一道凌厉的弧线,冲向面具男。 作为蛇岐八家的少主,源稚生的一身刀术是从小在血与火里磨出来的,双刀齐出,连风都被切开。 面具男站在原地,看着源稚生冲来,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从风衣下抽出一柄长刀。 那柄刀出鞘的瞬间,带着一声极轻的、龙吟般的嗡鸣,刀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 两道人影撞在一起。 刀光炸裂,金铁交鸣之声在街道上炸响,震得两旁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源稚生双刀如狂风暴雨,面具男单刀却守得滴水不漏,两人在短短几息之间交换了数十刀,每一刀都带着致命的杀意。 路明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场交锋,目光沉静。 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具男的一招一式,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第308章 纯正的二天一流 路明非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静地看着源稚生与面具男的交锋。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在观察。 看了十几个回合之后,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事实——源稚生的刀法,和对面那个面具男的刀法,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起手,同样的步法,同样的发力方式,甚至连收刀时那个细微的、习惯性的偏转角度都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这两个人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不,不对。 这不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问题。 路明非不再犹豫,发动了权柄。 这一次,权柄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什么东西挡住,它完整地、清晰地,把那个面具男的信息送到了他面前。 路明非看着那些信息,脸色渐渐变得怪异起来。 源稚女,面具男的名字叫源稚女。 他是源稚生的弟弟,亲弟弟。 蛇岐八家那位绝无仅有的源稚生,还有一个同样流淌着皇血、却被家族视为禁忌、被放逐、被当作对待的弟弟。 这对兄弟,一个站在阳光里,一个沉在深渊里。 路明非也明白了源稚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挑拨离间。 王将派他来,不只是试探自己的实力,更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把蛇岐八家要加害他们的消息说出来,让路明非他们与蛇岐八家之间产生裂痕。 这个王将,还真是用心险恶啊。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试着继续深挖,想知道更多关于王将的信息。 但权柄一触到这个名字,就像撞上了一堵粘稠的墙,什么都看不清了。 权柄能知道源稚女的身份,就已经是极限了。一旦涉及到王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那部分信息糊住了,模糊一片。 “你说你有什么用啊!”路明非痛心疾首的说,权柄在这时候开始装死了。 就在这时,场中的交锋已经到了白热化。 源稚生和源稚女已经交手了数十个回合。 刀光交错,金铁交鸣,两人的身影在街道上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 越打,源稚生越心惊。 他可是皇,蛇岐八家绝无仅有的皇,唯一能突破临界血限的超级混血种。 他这辈子遇到过无数敌人,从来没有人能在正面的刀术较量中与他抗衡。 可眼前这个面具男,居然能和他打得不相上下,甚至隐隐有压他一头的趋势。 矢吹樱原本也想上前帮忙,但她刚冲到近前,就被面具男一脚踹飞,撞在路边的墙上,闷哼一声,陷入了昏迷。 源稚生的瞳孔一缩,但他来不及去管樱,面具男的长刀已经再次压了过来。他只能咬牙迎战。 又是十几个回合。 源稚生与面具男拉开距离,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 他的双臂有些发酸,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而对面那个面具男,依然站得笔直,呼吸平稳,看起来没有一丝疲惫。 差距一目了然。 路明非走上前,语气平静:“交给我吧,源局长。” 源稚生一愣:“路君?” “借你刀一用。”路明非伸出手。 源稚生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把蜘蛛切和童子切抛给了他。 两柄刀在脱手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稳稳地飞向路明非,落入他掌心。 那是重力——路明非用言灵控制着重力,让两柄刀精准地落到自己手里。 路明非握住双刀,双脚微微分开,摆出一个起手式。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刀一前一后,刀尖朝向斜下方,重心沉得极稳,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源稚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二天一流! 宫本武藏创立的二天一流!那个曾经以一敌众、在日本剑术史上留下不朽传说的流派! 这个起手式他见过,他在古籍和图谱里见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摆得这么标准、这么纯粹——标准到像是从历史里直接走出来的一样。 路明非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他动了。 下一刻,路明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面具男面前。 双刀如两道交织的银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斩下。 二天一流讲究以二敌一,双刀配合,攻守兼备,但路明非使出来,却完全是另一种气势——每一刀都带着万钧之力,仿佛要把空气都劈开。 面具男举刀格挡,却在接触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那股力量透过刀身传来,远超他的预料。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清晰的划痕,一直退出去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不愧是弑神者,真是强大啊。 面具男看着地上那两道被自己硬生生推出来的划痕,笑着赞叹了一句。 少废话,看招。路明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再次欺身而上,同时将重力附加在自己身上。 每一击落下,都带着万钧之势,仿佛一座山压下来。源稚女被逼得节节败退,长刀每一次格挡都被震得虎口发麻,脚下的地面被他的脚步踩得碎裂开来。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双刀高高举起,在头顶交叉。重力在他周身凝聚,空气都像是变得沉重起来。 斩月! 双刀同时斩下。两道刀光交汇成一道,带着恐怖的重力压制,轰然砸下。 源稚女举刀硬接,只听见一声刺耳的脆响——他手中那柄长刀从中断裂,断刃飞旋着没入地面。 同时,那柄断裂的刀锋余势不减,擦过他的肩膀,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飞溅。 源稚女踉跄后退,捂住肩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但他没有慌乱,反而笑了一声:真厉害啊! 路明非持刀而立,没有追击。 源稚女站直身体,像是在整理衣襟一般,优雅地微微欠身:作为胜者的奖励,就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好了。 路明非看着他,没有说话。 蛇岐八家,源稚女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打算在你们的潜水器里动手脚,把你们永远留在深渊里。 源稚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秘密是蛇岐八家最高层的决议,只有家主们才知道,这个面具男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难道...蛇岐八家的家主里有叛徒!? 路君,别听他胡说!源稚生急声开口,他是在挑拨离间!他是猛鬼众的人,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源稚女却没有理会源稚生。他只是看着路明非,优雅地行了一礼:我只是在传递情报而已。信不信,就由路君判断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像是融入空气一般,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地上那滩血迹,和那截断裂的刀身。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风从街道尽头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路明非握着双刀站在原地,看着源稚女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没有说话。 源稚生站在他身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路明非的背影,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不知道路明非信了没有。 但他只知道,这个面具男临走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们之间。 第309章 安全屋对峙 东京,蛇岐八家的一处安全屋。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凯撒黑着脸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却没有抽,只是看着那根雪茄的烟灰慢慢变长,像是在思考人生。 他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绷带下面隐隐渗出一丝血迹。 楚子航站在房间另一侧,一言不发地挥着刀。 村雨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劲。 他腰间缠着绷带,动作明显不如平时灵活,但他依然在挥,一刀又一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劈出去。 源稚女那一脚可没有留手,两人的肋骨都被踹断了。 恺撒的运气更差一些——他被踹飞时砸进的那堵墙里,刚好有一截露出的钢筋,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脑,撞成了脑震荡。 现在他只要动作稍微大一点,太阳穴就会突突地疼。 但楚子航也好不到哪去,他在墙上滑落的时候被一截钢管划伤了腰侧,伤口不浅,现在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矢吹樱坐在角落里,倒是没什么大碍。 她只是被那一脚震晕了过去,醒来后除了有些头晕,身上连块淤青都没有。她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没有说话。 门被推开了。 源稚生走了进来,他的状态也不好看。 双手的虎口在和那个面具男的交锋中崩裂了,现在缠着厚厚的绷带,指节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走到房间中央,没有坐下,先是朝着凯撒和楚子航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源稚生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是我没有保护好两位的安全。身为地主,却让贵宾在我的地盘上受了这么重的伤,甚至连我自己都……” 他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双手,没有说下去。 凯撒靠在沙发上,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那根已经烧了大半的雪茄送到嘴边,抽了一口。 那雪茄的味道很呛,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他皱了一下眉,不知道是因为烟太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袭击者的事,咱们暂且不谈。”凯撒缓缓开口。 他把那根雪茄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用力掐灭,然后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源稚生。 “源局长。”凯撒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能不能告诉我,那个面具人说的,蛇岐八家打算害死我们......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楚子航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挥刀。他握着村雨站在房间的角落,位置恰好是源稚生的侧后方。 一个只要他愿意,就能在瞬间发起攻击的角度。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锁定了源稚生的每一个动作。 房间里剑拔弩张。 凯撒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刀。 楚子航立在角落,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矢吹樱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只有源稚生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两个满身绷带的贵宾,神色平静。 他没有慌。 “请相信我们。”源稚生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动摇,“蛇岐八家绝对没有加害各位的想法。诸位是学院的贵宾,是我们蛇岐八家请来的客人。我们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的客人?” “那个面具人说的话,是在挑拨离间。”源稚生继续说,“他是猛鬼众的二把手。猛鬼众一直想瓦解我们和学院之间的信任,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段。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凯撒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源稚生看了很久,像是在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源稚生的表情很坦然,看不出任何心虚的痕迹。 “那你解释一下,”凯撒缓缓开口,“那个面具人,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连潜水器都提到了。这种细节,不是一个外人能随口编出来的吧?” “猛鬼众的情报网一直很广。”源稚生说,“他们渗透了我们很多地方。这次他们能知道潜水器的安排,说明我们的内部出了漏洞。” “这件事,我会彻查。但请诸位相信,蛇岐八家绝不会加害你们。如果真的想害你们,我们不会费这么大力气保护你们,更不会让我自己伤成这样。” 他抬起那双缠着绷带的手,展示给凯撒看。 凯撒看着那双崩裂的、缠满绷带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重新靠回沙发里,又点了一根雪茄,慢慢地抽了起来。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楚子航收刀入鞘时那一声极轻的声。 第310章 草药汤 门被推开,路明非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药。 凯撒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老路?!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他上下打量着路明非——身上干干净净,没有绷带,没有血迹,连衣服都只是沾了一点灰,看起来就像只是出去散了趟步回来。 “因为我把他打跑了。”路明非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他挨了我一刀,跑了。” 凯撒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真厉害啊。” 他这句夸得真心实意。那个面具男一脚就把他和楚子航踹进墙里,他到现在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而路明非居然能把那种怪物打跑,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还得多亏了源局长的刀。”路明非说,“他那两柄刀确实好用,不然还没那么容易打赢。” 源稚生站在一旁,听了这话,连忙摆手:“路君过奖了。主要还是路君本身的实力强大,刀只是趁手的工具而已,换一个人拿这两柄刀,也发挥不出那样的威力。” 路明非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源稚生却在心里默默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战斗结束后,他让人把蜘蛛切和童子切送去保养。 保养师检查完那两柄刀之后,汇报了一个让他心惊的发现——刀柄和刀身的接合处,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深深的手印,还有几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如发丝的裂纹。 蜘蛛切和童子切,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极品炼金武器,是蛇岐八家世代相传的重宝。 它们经历了无数场血战,连龙王级的爪牙都没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可现在,它们却被一个不是皇的混血种,生生捏裂了。 那个叫路明非的人,到底有多强? 源稚生的眼神沉了下来。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对路明非实力的判断。 也许他之前所有的评估,都还远远低估了这个人。 “怎么这么苦?!” 一声哀嚎把源稚生拉回了现实。 他抬头看去,只见凯撒正端着路明非刚端来的那碗草药汤,喝了一口,被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呛得直咳嗽。 连一向冷面的楚子航,都端着碗皱起了眉头,盯着那碗褐色的药汤,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敌人。 “我专门给你们熬的草药汤。”路明非说,“得亏蛇岐八家家大业大,不然这些药还不一定凑得齐呢。一口气闷了吧,喝完能很大程度缓解你们的疼痛。” 他说完,看向源稚生和矢吹樱:“你们俩也喝吧。都有伤,喝了好的快。” 源稚生和矢吹樱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汤,还有些犹豫。 但楚子航已经先动了——他端着碗,一仰头,一口闷了。 凯撒见他喝了,为了不输给楚子航,他也咬咬牙,端起碗灌了下去。 “呸呸呸!”凯撒灌完之后,连连吐了两口不存在的口水,脸都绿了,“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 楚子航没有说话,但他默默地端起旁边的茶杯,连漱了好几口茶,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些。 路明非看着他们俩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只过了一会儿,凯撒忽然顿住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动了动被踹断的肋骨的位置,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老路,你别说,你这药的效果确实好——我现在居然不疼了?” 楚子航也试着活动了一下腰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也一样。” “那还说啥!”凯撒说着就要拆头上的绷带,“既然不疼了,这玩意儿也不用缠了吧!” 路明非一把按住他的手:“这只是止痛的。伤口还在,骨头还没长好,绷带继续缠着,别乱动。” 凯撒悻悻地放下手:“行吧行吧,听你的。”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端着碗还在犹豫的源稚生和矢吹樱,挑了挑眉:“源局长,现在你相信我没下毒了吧?” 源稚生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感叹:“我并不是在怀疑路君。我只是在感叹——路君还真是多才多艺。身手了得,日语流利,会做拉面,现在连医术都这么精通。” 他说完,也不再多犹豫,端起那碗药汤,一饮而尽。 矢吹樱见状,也端起自己那碗,跟着一口喝完。 两人同时皱起了眉头。那药汤的苦味在舌尖炸开,直冲脑门。 矢吹樱暗暗吸了口气。她从小接受忍者的训练,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喝过不少稀奇古怪的药,可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 源稚生也微微蹙眉——他身为蛇岐八家的皇,从小服用各种草药调理身体,自认对苦味早已习以为常,但这碗汤的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但没过多久,两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缓解感。 源稚生活动了一下双手。 原本崩裂的虎口,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缓的触感。 他试着握了握拳,动作流畅,几乎感觉不到伤处的存在。 矢吹樱也直了直后背,之前被那一脚震得隐隐发闷的后背,此刻也轻松了许多。 源稚生看着自己那双手,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头,看向路明非,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叹:“路君,你的这个草药,要是做成止痛药,足以占据整个市场。” 路明非摆了摆手,笑了一下:“算了。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不外传的。” 他没有多解释这份药方的来历。但他心里记得很清楚。 那是他在饿鬼道的岁月。 那个世界药物稀缺,每一份药材都珍贵得要用命去换。 队伍里的医师们为了让伤者能撑过最痛苦的那段时间,用自己的身体一次次试药,最后才试出了这份几乎能让人彻底无视疼痛的草药汤。 它唯一的副作用就是特别特别苦,苦到连妖怪都受不了。 但能活下去,苦味就不算什么了。 在离开饿鬼道过上好日子后,路明非打趣的将这份药交给三贵子和三大妖们,让他们品尝一下,结果无一例外,他们都受不了这份苦味。 看着清理口腔的众人,路明非再次感叹起药师们的伟大,在堪比地狱的饿鬼道里研发出了这款能够拯救生命的药物,这都是他们一口一口试出来的。 这一次,路明非熬药用的是这个世界能找到的普通草药。 这个世界的药材库里没有那些蕴含灵气的灵药,他只能用普通的药材进行下位替代。 效果打了折扣,没办法做到完全消除疼痛,但苦味也下降了不少。 至少凯撒他们喝完,还能正常说话。 他回过神,看向源稚生:“源局长,带我们去准备下水吧。这么一折腾,也没心思去玩了。” 源稚生有些犹豫:“你们身上还带着伤……这样直接下水,好吗?” “没关系。”凯撒摆了摆手,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老路的草药效果杠杠的,一点都不影响。现在带我们去熟悉海神号的操作吧,别耽误正事。” 源稚生看着他,又看了看楚子航和路明非,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房间,心里那份对路明非的审视,又深了一层。 这个人,似乎永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全能。 第311章 生如夏花(龙三不得不品的一段剧情) 夜风裹着雨丝掠过醒神寺的露台,榻榻米上已经铺开长桌。 桌中央摆着那条两百公斤的深海蓝鳍金枪鱼,本家主厨亲自操刀——那位曾侍奉天皇家族、在国宴上征服过无数外国大使的名厨。 刀锋剖开鱼腹,粉红如大理石般的鱼腩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照烧河豚、碳烤多春鱼、牡丹虾刺身、自法国空运的蓝龙虾环绕四周,冰镇清酒在壶中泛着微光。 料理有个取自《飞鸟集》的名字,叫生如夏花。 恺撒落座,环顾了一圈这满桌的排场,又抬头看了看露台外黑沉沉的雨幕,忽然开口:我说源局长,这顿饭……我怎么越看越像那什么? 什么?源稚生问。 死刑犯的送行饭啊。恺撒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明天下水,今晚吃顿好的,喝顿好的——跟古代砍头前给犯人端的那碗断头酒,不是一个路数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源稚生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加图索先生说笑了。他说,只是本家招待贵宾的一点心意。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恺撒夹起一片金枪鱼腩,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一挑,嗯,这手艺确实不错。比我吃过的大多数米其林都强。 源稚生没有接话,低头擦拭着放在膝边的蜘蛛切。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开口:可以看看你的刀么? 源稚生双手把蜘蛛切捧了过去。楚子航接过,就着烛火的微光凝视刀刃,然后吹灭了那支蜡烛。 光源消失之后,蜘蛛切的刀身反而明亮起来,仿佛夜空中有看不见的冷月照亮了它。 刀上的裂纹被本家的工程师们修复了,本家虽然无法再打造出如此强大的炼金武器,但仅仅只是修复还是能做到的。 喂喂,不能灭灯啊。路明非在旁边抗议,黑灯瞎火的,我会把芥末吃到鼻孔里。 楚子航没有理会,凝视了片刻,才把刀交还:是古刀吧?这么昂贵的东西,还作为武器使用? 放在刀剑博物馆里算是古物了。源稚生淡淡地说,不过刀还是要用才能称之为刀,放进博物馆里去的话,就只是刀的尸体。 总觉得透着一股血腥气。楚子航说。 刀造出来就是脏东西,用得越多越脏。沾过的血能洗掉,腥气却留在上面。源稚生看了他一眼,我看见你也用日本刀。 爸爸留下来的东西,后来断掉了,现在用的是仿造的。 你父亲? 过世了。楚子航的语气很淡,但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盒子,在源稚生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截手指长的断刀,这是炼金制品,我想拜托日本分部查一查它的来历。 源稚生重新点燃蜡烛,就着光端详刀身的纹路:庖丁铁造,刃纹称作,有电光形状的折纹。这柄刀不会少于三百年的历史。它有刀铭么? 没有,但有一种奇怪的特性——如果长时间挥舞,刀上会凝结露水,每一挥刀像是泼洒雨水。 《南总里见八犬传》中提到过那柄,杀人后刀身会自行凝出露珠清洗血迹。村雨是虚构的,但刀上凝露是某些炼金刀剑的属性。源稚生说,根据这些线索,应该能查出打造者与传承。这件事就交给日本分部吧。 谢谢。楚子航顿了顿,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你的刀也是家传的? 不,我没见过我父亲,他也没给我留下什么。源稚生说,我是个孤儿,从小跟弟弟一起被人收养,直到长大了才被确认有源家的血统。就像孤独的乔治。 孤独的乔治?恺撒没听过这个名字。 平塔岛象龟,世界上最后一只。楚子航接过话头。 他读过很多书,恰好知道那个故事,象龟是世界上最大的陆生龟,最大的能长到接近两米长、超过两百公斤重。南美洲的加拉帕戈斯群岛曾经是象龟的栖息地,这些笨拙的大家伙平静地远离人类生活,直到被开拓新大陆的海员们发现。” “海员们把整只整只的象龟搬上船,这些家伙非常耐饿,不吃不喝一年都不会死,是不会腐败的鲜肉库存。有时候海员们又会因为不堪重负,把这些不会游泳的乌龟扔进大海里。 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象龟越来越少,其中最稀有的是平塔岛上的亚种。有记载的平塔岛象龟,只剩下最后一只雄龟。它被发现的时候孤零零地缩在荒芜的平塔岛上,岛上的植被已经被外来的野山羊啃光了。” “之后的几十年里,科学家再也没有找到纯种的平塔岛象龟。所以这只名叫乔治的雄龟,是世界上最后的平塔岛象龟。人们叫它——孤独的乔治。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淹没了远处的车流声。 源家是个古老的家族,但从江户时代开始人丁凋零,一度长老们认为已经绝嗣。后来他们在山里找到了我和弟弟。 源稚生望着露台外的雨幕,我被称作源家的家主,但源家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象龟。 乔治被养在加拉帕戈斯国家公园里几十年,动物学家们给它找了其他亚种的母象龟,想让它留下后代,哪怕只保留一点平塔岛象龟的基因也好。可乔治却始终不愿亲近它们。 源稚生缓缓地说,我读到那则新闻的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不是乔治不喜欢动物学家们给它物色的母象龟,而是乔治根本不想跟母象龟们搞在一起。” “有没有后代,对它来说根本不重要。它只是想离开国家公园,爬回自己当年的水坑,去泥里打滚。 所有人都希望乔治为种族延续努力繁殖后代,就像所有人都希望最后一个源家后裔重振家族在黑道中的威望。 源稚生说,可是乔治只想回水坑里打滚,而我——我只想去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恺撒端着酒杯,难得安静地听完。然后他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去?午夜跳上飞机,明晚任务开始的时候,你已经在南美洲的阳光里喂鸽子了。 放不下家主地位?恺撒问。 源稚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恺撒:加图索君,如果你是那只叫乔治的象龟,你会选择待在国家公园里跟母象龟努力繁殖后代,还是咬开国家公园的铁丝网,爬回你当年的水坑? 咬开铁丝网。恺撒毫不犹豫,这好比说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类,不论你给我找来多少母猩猩,我都不会跟它们发生什么禁断的爱情。我的理想是爬回波涛菲诺,作为历史上最后一个人类,眺望大海死去。 路明非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队长,你说爬回……你已经很好地把自己代入象龟了。 你俩是一个路数的。恺撒笑着举起杯,一个想去天体海滩卖防晒油,一个想回水坑打滚。 源稚生却没有笑。他起身走到露台边,夜风卷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望着雨幕中灯火通明的东京,缓缓开口:这座城市当年叫江户。黑道是从江户时代以后才有的。” “那时组成黑道的是没落武士、手工艺人、码头工人和妓女,是那些无法进入主流社会的弱者。单亲家庭的孩子、被学校开除的孩子、没钱上大学的孩子,还有那些被生活逼到只能活在当下的女人。他们组成了这个阴影中的社会。 他转过身,看向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们中国有个叫曹操的男人,在汉朝末年是最大的暴力者,他说过一句话——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这一刻,狂风骤来,吹动他的衣摆如大旗般作响。这个年轻的黑道家主身上,散发出一种帝王般的赫赫威严。 路明非端着酒杯,安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插科打诨,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吐槽。 他见过太多站在高处的统治者,可源稚生和他们都不一样——这个人明明那么想逃离,却还是站在这里,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些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的人。 他嘴上说着想当那只爬回水坑的象龟,脚下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片名为东京的泥沼。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家伙居然还真有点帅啊。 路明非放下酒杯,开口:源局长。 源稚生回过头。 这顿饭吃完,路明非说,我们就该出发了。明天要下水,今晚得先赶到海上去,提前熟悉海神号的操作。 源稚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吃完就走。 四个人在榻榻米上碰了最后一杯,把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雨还在下。他们起身,收拾好行装,乘着夜色离开了醒神寺,钻进等在楼下的车里。 车灯切开雨幕,向着海的方向驶去。 源稚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东京灯火,没有回头。 前方是海,是那条通往深渊的路。 而后座上,路明非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那顿名为生如夏花的盛宴,被留在了身后,连同这座城市的所有灯火,一起沉入雨夜。 第312章 弑神者,你能杀死鬼吗? 极乐馆,京都郊外那座藏在夜色里的不夜城。 赌场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筹码碰撞的声音、轮盘转动的声响、荷官报数的唱和混成一片喧闹的浪潮。 没有人注意到,赌场最深处那扇隐蔽的门后,一条通往地下的走廊里,一个人影正扶着墙壁缓慢地走着。 源稚女——或者说,风间琉璃。 他的步伐不再像白天在东京街头时那样从容,每走一步,左肩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那柄断刀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浸透了他的黑色风衣,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门,走进一间安静的和室。 这里的布置与外头的喧嚣截然不同,榻榻米干净整洁,墙角点着线香,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 他刚在榻榻米上坐下,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拉开了。 樱井小暮端着水盆和药箱走进来,她看见他左肩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惊呼,也没有多问。 她安静地跪坐下来,放下水盆,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纱布和伤药。 “大人,请把衣服脱下来。”她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风间琉璃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左肩那片血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解开风衣的衣扣。 黑色风衣滑落,露出里面已经被血染透的内衬。 樱井小暮用剪刀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料,动作又轻又稳。 伤口很深。 从肩胛一直延伸到上臂,皮肉外翻,边缘还在渗血。 樱井小暮用清水小心地清洗伤口,药水浸入皮肉的瞬间,风间琉璃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道伤口长在别人身上。 樱井小暮低着头处理伤口,没有看他的脸。 直到她把伤药敷上去、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才轻声开口:“大人……那位弑神者,很强么?” 风间琉璃沉默了一会儿。 “很强。”他说,“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强的人。” 樱井小暮缠纱布的手微微一顿。 “连大人您,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在他手下走不过几招。”风间琉璃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沮丧还是别的什么,“他打断了我的刀,砍伤了我的肩。如果他想杀我,我回不来。”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线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打着旋。 樱井小暮垂下眼帘,把染血的纱布和药棉收进盆里,声音很轻:“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王将大人派您去试探他,试探蛇岐八家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樱井小暮说,“您现在败了,伤成这样回来……王将大人那边,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风间琉璃知道她想说什么。 “王将不会怪我。”他说,“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我试探出了路明非的实力,把消息带给了他。至于我败了...败给弑神者,不丢人。” 樱井小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药箱合上。 风间琉璃却没有起身。他坐在榻榻米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显然被他看过很多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头发有点乱,表情懒洋洋的,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背景是某个学校的走廊。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 但风间琉璃知道,那张照片里的人,是能让整个混血种世界颤抖的存在。 他今天亲自领教过了,那双手握刀时的力量,那种碾压一切的气势,那套他从没见过的、纯粹到极致的二天一流。 樱井小暮看着他盯着那张照片出神的样子,轻声问:“大人……您在想什么?” 风间琉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小暮,你说……如果我把一切都交给路明非,他会帮我么?” 樱井小暮愣住了:“大人?” “我是说,”风间琉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王将以为我是一柄听话的刀,让我去试探谁我就去试探谁。可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路明非的脸:“王将很强,强到我杀不了他。但我杀不了他,不代表没人杀得了他。” 樱井小暮的呼吸微微屏住了。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说出口。 风间琉璃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赌注。 “路明非,龙君,弑神者,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他低声说,“你能杀死神,那你能不能杀死一个藏在阴影里的鬼?” “如果你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强,如果你真的有那份力量...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他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像是藏起了一个秘密的赌注。 窗外的夜色深重,极乐馆的喧嚣隔着层层墙壁传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和室里,线香还在烧。 风间琉璃闭上眼睛,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嘴角那抹笑,却没有消失。 第313章 不沉的须弥座 黑云压得很低,海面不安地起伏。黑色的船切开黑色的海水,留下一条白色的水迹。 “你们居然把它伪装成了一条渔船!”恺撒大声说话,以压过燃气轮机的声音。 “不,是科学考察船!”源稚生也大声回答,“我们是一艘从事珍贵海鱼洄游路线研究的科考船!我们现在已经在公海上了,这里是日本的专属经济区,我们申请了十二个小时的航道管制,十二个小时内不会有船从那片海面经过。” 海船船首漆着“摩尼丸”三个白字,船尾的吊臂上挂着拖网。 他们从东京港的四号码头出发,已经航行了三个小时。 晚间的气象预报说今晚附近海域有八级大风和两米高的浪,并不适合出海——但难得的航道限制只有今晚这十二个小时。 离港时正值夕阳西沉,大批渔船返港避风,船舷相接时渔民们冲他们挥手,路明非心里莫名升起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出海不复还”的悲壮感。 恺撒倒是宽心得很。 他穿着船长的白色制服,靠在船舷栏杆上向渔民们挥手,还跳上对方的渔船买了一只新鲜的蓝鳍金枪鱼,好像摩尼丸是他们家的游艇,他正带着整船超模准备去热那亚湾享受日光浴。 路明非迎着海风,望着黑云翻滚的海面,一股孤单寂寞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恺撒在船头架起餐桌,把金枪鱼做成刺身,不能刺身的部分炖成鱼汤,同时还一边翻看那本厚厚的海神号操作手册,倒真有几分船长的架势。 “他很有耐心。”源稚生靠在船舷边,看着恺撒的背影。 “在某些事情上很有耐心,比如等上很久等一个女孩爱上他,又等上很久等一个女孩嫁给他。” 楚子航擦拭着手中的村雨,“但也有些事情上,你让他等一分钟他都受不了。” 鱼汤炖好了。恺撒打开一瓶伊甘堡的贵腐酒,把金黄如蜂蜜的酒液倾入四只玻璃杯,举杯:“祝我们这次的行动顺利,虽然我们这边有一个行走的‘核武器’,但谁也不知道核武器在深海会不会哑火。” 这句话也算是带点黑色幽默了,路明非忍不住吐槽:“队长,你说话说好点啊,这样听起来很不吉利的。” 凯撒耸耸肩,举起酒杯,路明非叹了口气,与其余两人一起和凯撒碰杯。 “少主,前方就要抵达须弥座了。”乌鸦走到源稚生背后。 “发灯光信号,让须弥座打开船坞。”源稚生转向恺撒小组,“现在,容我邀请诸位欣赏岩流研究所和丸山建造所合作的项目——不沉的须弥座。”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隐没在黑云中的海平面忽然如燃烧般亮了起来。 像是海中的宫殿浮起,玲珑楼阁灯火通明,天海之间被照成耀眼的白色。摩尼丸开始减速,海中宫殿张开了迎宾的大门。 “浮动平台?”恺撒明白了。 “家族把全部的六座浮动平台集中在这里,作为深海勘察的基地。在佛教中‘须弥座’是安置佛像的台座,我们称它们为须弥座,因为它们是不沉之座。” 源稚生说,“它远比当初沉没在这里的那艘船可靠,所以请诸位不必担心暴风雨的问题。” 海船被牵引着进入浮动平台的船坞——这些平台大到能容纳整艘摩尼丸。 船闸关闭,两侧灯光依次亮起,浑身黑衣的男人们并排站在船坞两侧,深鞠躬:“欢迎少主光临须弥座视察!”声音在巨大的封闭空间中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源稚生领着恺撒小组登上高层的电梯。 须弥座顶部,每个浮动平台上都站着穿白色作战服的男人,全天候直升机的旋翼掀起狂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紧贴头皮。那简直是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这么多人?”路明非吃了一惊。 源稚生从乌鸦手中接过扩音器,登上高处:“今夜的事情,拜托诸位了!” 声音在海面上远播出去,所有浮动平台上的男人齐声回应:“全力以赴完成家族交托的任务!”上千人的声音交叠起来,一瞬间压过了海潮的声音。 “本次作战中,关西支部组成风组,在空中检视整片海域。” 蓝色信号弹升空,直升机群起飞,“关东支部组成火组,负责火力警戒。” 红色信号弹升空,加装双联大口径机枪和单兵导弹的水警船驶出船坞,“ 风魔家的精锐组成林组,在外围布防。”绿色信号弹升空,四面八方亮起隐约的灯光。 “至于我们所在的平台就是山组,由我亲自负责。山组的工作是直接给深潜器提供支持——无论风是八级还是十二级,浪高是两米还是二十米,随时准备救援你们,也随时准备迎接你们回来。这就是山组的含义,不动如山。” “家族出动了上千人的团队为诸位的下潜护航。”源稚生说,“除了操纵深潜器,其他的工作,请放心地交给我们吧。” 海水破开,吊车吊起一枚被漆成显眼黄色的炸弹。 它形状不像通常概念的炸弹,倒像一根粗短的雪茄,窄小的尾翼跟粗壮的身体不相衬。 “哇偶,居然还是q版的。”路明非说。 “这种形状比较耐压。”源稚生说,“它的动力系统和制导功能很有限,只能在水下前进大约一公里。不过这个距离上引爆,对你们来说是绝对安全的——它不是靠爆炸威力杀伤,而是靠精炼硫磺和水银的穿透腐蚀。它的代号叫‘桃太郎’。” “听起来像个小孩。”楚子航犀利点评。 “你们有一天的时间进行水下行动训练。”源稚生看了一眼腕表,“出发前,岩流研究所会在三十分钟内完成海神号的最后检查和预热。” “这半个小时是你们最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聊聊天,或者睡一会儿。不过我的建议是,去上个洗手间。深潜器里,实在没有修建厕所的空间。” 他拿出手机拨号:“施耐德教授,这里是日本分部源稚生。下潜小组已经到达指定位置,我们在等待本部的指令。” 海风呼啸,黑云低垂。 六座须弥座在风浪中岿然不动,像六座沉默的要塞。 路明非站在平台上,望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那里沉睡着那个心跳声的来源...那个被路鸣泽称作“宠物”的孩子。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明天,他将坐着海神号,潜入那片深渊。 第314章 训练与后门 第二天,海况比昨晚好了不少。六座须弥座在晨光中稳如磐石,海面上泛着细碎的金色波光。 路明非穿着潜水服站在平台边缘,看着恺撒和楚子航在水里来回游动、练习配合手势,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怎么觉得这训练……跟在学校里下潜前那几天练的没什么区别?都是临时抱佛脚。” “不一样。”楚子航从水里浮上来,摘下面罩,严谨地纠正。 “学校泳池再怎么模拟,也做不到真正的海洋训练。水流、能见度、浮力、水温,还有深潜器在海流中的姿态——这些都不是一个室内泳池能还原的。” “没错!”恺撒从另一侧浮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哈哈大笑,“楚子航说得对!这才是真刀真枪的练!泳池里那叫过家家!”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接话,恺撒已经一个猛子扎回水里,再浮上来时手里多了一柄鱼枪。 他朝路明非晃了晃,咧嘴一笑:“等着,给你们打点新鲜货上来!” “喂,我们是来训练的!”路明非喊。 “训练归训练,吃饭归吃饭!”恺撒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深海的方向,水面上只剩下一串气泡。 路明非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他转头看向楚子航。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继续练他的水下动作,仿佛对恺撒这种训练到一半跑去打鱼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 过了一会儿,恺撒浮出水面,手里提着一条肥美的鱼,朝路明非扔了过来。 路明非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鱼,又抬头看向恺撒。 恺撒趴在平台边缘,一开始还一脸怎么样我厉害吧的闲适自在,迎着路明非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但路明非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恺撒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确认没什么异常,然后终于顶不住那道目光,扭过头去,干咳了一声:“……咳,那个,鱼给你了,你处理一下。” 路明非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叹了口气,低头开始处理那条鱼。 刮鳞、开膛、去内脏,动作干净利落。 晚餐时分,那条被路明非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鱼被端上了桌,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收获了一众工作人员的一致好评。 连源稚生都难得地点了点头:“路君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时间过得很快。一天的训练、吃饭、休整,转眼就来到了晚上——离正式下潜还有半小时。 六座须弥座灯火通明,海神号已经完成了预热,静静地悬在船坞上方。 路明非、恺撒、楚子航三人换上潜水服,做着最后的准备。 “我去检查一遍海神号的系统。”路明非说。 “行。”恺撒点了点头,“小心点。” 路明非钻进海神号的舱室,连接上控制终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移动,开始逐项排查系统的每一个模块。从导航到通讯,从生命维持到动力系统,他检查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几分钟后,他的手指在某个模块上停住了。 那是一段藏得极深的代码,伪装成系统正常的底层程序,如果不是路明非有备而来,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顺着那段代码往下追,很快就看清了它的真面目——一个后门程序。 有人把它嵌进了海神号的系统深处,一旦激活,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接管深潜器的控制权。 路明非盯着那段代码,眼神冷了下来。 辉夜姬。 虽然那段代码经过层层伪装,但那种独特的加密方式和数据特征,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辉夜姬留下的后门。 蛇岐八家,果然动手了。 但他没有声张。 他手指一动,不动声色地将那段后门代码隔离、封存,让它彻底失效,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检查其他模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检查完系统,路明非钻出舱室,绕过甲板,朝船尾走去。 他有一个习惯——下潜之前,会把深潜器外围的每一寸都亲手检查一遍。 当他走到船尾一处狭窄的夹层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丝极轻的、几乎不属于机械的声音。 很浅,很稳,像是有人在刻意压制。 路明非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处夹层的阴影里,他盯着那个角落,看了足足五秒。 “……出来。”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夹层里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里面。”路明非又说,“呼吸声都听到了。自己出来,别让我把你拎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夹层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尴尬的干笑。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潜水服,身材高挑,曲线分明,一头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路明非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酒德麻衣。” “呃……老大。”酒德麻衣举起手,讪讪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写满被抓了个正着的脸,又看了看她刚才藏身的那个夹层。 那是海神号外围结构上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夹层,空间狭窄,人藏进去几乎看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路明非问,语气平淡。 酒德麻衣的笑容更尴尬了:“那个……说来话长。老大,你听我解释?” 路明非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审视。 海风从船尾吹过来,卷着咸腥的水汽,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吹得有些发紧。 第315章 临行前 路明非看着酒德麻衣那张尴尬的脸,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靠在船舷上:“说吧,你来这儿是干嘛的?” 酒德麻衣见他语气松动,赶紧顺着台阶下:“老大,我是来回收东西的。” “回收东西?”路明非重复了一遍。 “嗯。”酒德麻衣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 路明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问具体回收什么,因为他已经猜到了。 海底那个沉睡的孩子,那枚一直在孵化的茧,那枚被路鸣泽称作的存在。酒德麻衣是来回收它的。 海风从船尾吹过来,卷着咸腥的水汽。 路明非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良久,才缓缓开口:“那东西……有点危险。你一个人去,小心点。”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老大这是在关心我?” “少贫。”路明非说着,抬手撕下了自己肩侧的一片鳞甲。 那枚鳞片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边缘还带着一点暗红的血色。 他把那枚鳞片递到酒德麻衣面前,“拿着。这玩意儿能保你平安,关键时候……应该能挡一下。” 酒德麻衣看着那枚鳞片,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龙君的鳞甲,那是路明非身上最坚硬的东西之一。 这种东西,寻常人求都求不到。她伸手接过那枚鳞片,掌心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像是还带着路明非的体温。 她攥紧那枚鳞片,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老大……” “行了行了。”路明非被她那眼神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摆手,“别来这套。你在里面躲好吧,别被人发现了。下潜的事,我自有安排。” 酒德麻衣把那枚鳞片贴身收好,重新钻回那个夹层。她缩进阴影里之前,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声音很轻:“老大,万事小心。” 路明非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走回海神号前的平台时,恺撒和楚子航已经等在那里了。 “检查完了?”恺撒问。 “嗯。”路明非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系统里确实有问题——有人留了后门程序,藏在最底层,能远程接管深潜器的控制权。” 恺撒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他沉默了两秒,冷笑一声:“我就知道。这群日本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门我已经处理掉了。”路明非说,“现在那套系统是干净的。” 楚子航站在一旁,神色冷静。 他没有像恺撒那样直接发作,而是缓缓开口:“现在当务之急,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任务正常完成。” 恺撒冷哼一声:“我知道。任务要紧。等回来……再找他们算账。”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被人算计的感觉不好受,尤其是被他刚刚还一起喝酒、一起看海的源稚生背后捅刀。 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们人在蛇岐八家的地盘上,下潜还需要他们的支持。 这笔账,等活着回来再算。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腕表,离下潜还有一点时间。 他走到平台边缘,从怀里掏出那台随身携带的游戏机,点开了好友列表。 那个头像还亮着。 他想了想,点开聊天框,打字:“我马上就要去执行任务了。做完这一趟,我就能来找你玩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对面就回了消息:“好!那我等你!”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收起游戏机,抬头看向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他不知道那个叫绘梨衣的女孩到底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每次看到那个亮着的头像,他都会觉得,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好像有什么人在等着他。 与此同时,须弥座的另一侧。 一间灯火通明的舱室里,一个女孩坐在窗边。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于行动的衣服,红色长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间。 她的面容安静而精致,但那双眼睛却空洞得有些吓人——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什么。 她就是上杉家的家主,上杉绘梨衣。 她手里捧着一台游戏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才那段对话的最后一行:“好!那我等你!”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屏幕,像是想再发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打出来。 舱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部下站在门口,恭敬地低下头:“绘梨衣小姐,要出发了。” 绘梨衣没有立刻回应。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地把那台游戏机合上,收进袖子里,动作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跟着那名部下走出了舱室,走向海神号的方向,走向那片沉入深渊的夜色。 第316章 龙渊 船坞里超过四十度,空气闷热得几乎不流动。混凝土隔热墙挡不住隔壁动力室锅炉的热量,豆大的汗珠顺着技术人员的额角往下淌,但没有一个人露出不适的表情。 海神号悬在船坞中央,数以千计的电缆与它接驳,几十台仪器围绕它闪动着。 岩流研究所正在做最后的检测,压力测试、电路测试、推进系统试运转,呼喊声此起彼伏,混着机械运转的低鸣,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 路明非盘腿坐在船坞的角落里,旁边是同样盘腿而坐的楚子航。 两人都换上了防水的作战服,黑色的面料贴身,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金属网膜,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楚子航低着头,反复擦拭着手中那柄村雨——上一道油,打磨一道,再擦拭一遍,循环往复。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么做,那是装备部用超合金一次铸造成型的复制品,刀刃远比传统工艺锻打的刀坚韧,即便受损,装备部不到一天就能打出一柄新的。 但他依然在擦,仿佛听着磨石在刀身上摩擦的声音,他才能渐渐平静下来,就像做瑜伽的人听着山水之声,觉得自己与天地合二为一。 恺撒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他站在检测平台上,大声吩咐着技术人员,白色的船长制服早已脱掉,露出肌肉分明的上身,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时而皱眉,时而竖起大拇指,时而笑着拍拍技术人员的肩膀,把中文、英语和这几天新学的几句日语口头禅混成一锅杂煮。 路明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个意大利男人在人群里如鱼得水,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他喜欢那种感觉。”楚子航望着恺撒的背影,难得地评价了一句,“团队合作,汗流浃背,自己在一群人里很重要。可我俩不能给他这种感觉。” “你是会长,他也是会长,区别怎么这么大。”路明非说,“你从来不往人群里钻,到底是怎么管狮心会的?” “我从不管理狮心会,管理狮心会的是兰斯洛特。”楚子航淡淡地说,“他叮嘱我少说话。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没有恺撒能说。他天生就是领袖,随便翻《圣经》找段话都能说得慷慨激昂。” “兰斯洛特说,如果我不说话,会给人留下我不屑于多说、是个行动派的印象;可如果我说了又没有恺撒说得好,那狮心会就在这一项上丢分了。” “真心机啊。”路明非感慨,“可被自己的副会长这样评价,师兄你不觉得伤自尊么?” “因为是事实,所以不觉得。”楚子航顿了顿,“其实我很佩服恺撒。无论何时都有目标,很少畏惧,从不气馁。人是能选择自己怎样活着的,恺撒就是那种要求自己像英雄一样活着的人——不因为他出身加图索家,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意志。” 楚子航说完,忽然看了路明非一眼,缓缓开口:“你倒是有资格说我。高天原的事务,目前不也都是茨木童子在管么?” 路明非的动作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管理高天原的方式……确实和楚子航管理狮心会如出一辙。 凯撒天生是领袖,喜欢一头扎进人群里,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而他和楚子航,都是那种把事务丢给可靠的下属、自己落得一身清闲的人。 高天原的政务有茨木童子打理,狮心会有兰斯洛特打理——他俩谁也没比谁强到哪儿去。 “……咳。”路明非干咳了一声,移开目光,“那什么,师兄,你擦刀,你继续擦刀。这个话题咱们翻篇。” 楚子航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擦刀,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船坞里燥热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机油和金属的气息。 这时,耳机里忽然传来电流的嘶啦声——通讯频道开始测试了。 这是任务开启的信号。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坐直了身体,检测平台上的恺撒也按住了右耳的无线耳塞,朝技术人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整个船坞迅速安静下来。 沉重的呼吸声之后,施耐德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恺撒小组注意,龙渊计划即将开启。现在我在加密频道里说的话,只有你们三个人有权知道,对日本分部保密。收到请回复。” “收到!”三个人同声说。 “你们即将潜入极渊去定位那枚龙类胚胎。这个任务可能很简单。定位,确认,然后返航。但一切任务都可能出现意外。极渊对人类至今仍是谜,你们可能面对各种意料之外的情况。” “绝大多数情况你们能自行判断处理,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你们看到门,或者类似门的东西,绝不能靠近,绝不能进入,无条件返航!” “门?”恺撒皱眉,“极渊里怎么会有门?” “不要问,只需牢记。”施耐德的声音极其严厉,不容置疑,“门在这次行动里是禁忌的词汇。如果看到门或类似门的东西,无条件返航!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恺撒虽然满腹疑惑,但没有追问。 “下潜过程中,主要由源稚生跟你们保持联系。具体的注意事项,他会向你们详细说明。祝你们好运。” 施耐德顿了顿,声音缓了一些,“楚子航,下潜前记得给你妈妈发封邮件。她昨天写信给诺玛,说好几天没收到你的邮件,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还说要送诺玛化妆品,请她帮忙去宿舍里找找你。” 楚子航愣了一下:“她真的每天都看我写的邮件?” “大人不该觉得自己看透了孩子,孩子也别轻易觉得自己看透了大人。”施耐德说完这句,切断了通讯。 短暂的静默后,频道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源稚生,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属于现场指挥官的沉肃:“恺撒小组,这里是源稚生。施耐德教授交代的事项,我再向各位确认一遍。” “本次下潜,任务目标是定位那枚龙类胚胎并确认其状态。如果你们在极渊中看到门,或任何类似门的东西,必须无条件放弃任务、立刻返航。这是施耐德教授亲自下达的硬性要求,没有例外。”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说实话,我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规矩。但既然这是本部教授的要求,我作为现场指挥官,请各位务必遵守。深海之中,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预料的。多一条底线,总归是多一重保障。” “明白。”恺撒回应,语气简短。 船坞里重新安静下来。恺撒一手撑住栏杆,从检测平台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走到路明非和楚子航面前:“检测快完成了。你们准备好了吗?我还需要几分钟去换作战服。” 路明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看向那艘悬在船坞中央的海神号——那台即将载着他们沉入极渊的钢铁之躯。 它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头蛰伏的深海巨兽,静静地等待着张开它的嘴。 “准备好了。”路明非说。 海神号的舱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幽深而狭窄的内部空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先后钻进了那台即将带他们沉入极渊的钢铁之躯。 舱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锁定的声响,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船坞里,源稚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舱门,目光幽深。 他站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平安回来。” 第317章 起航 海神号脱离船坞的刹那,整个世界猛地安静下来。 六座须弥座的灯火透过水面,从舷窗望出去,只剩一团摇曳的光晕。 随着深潜器不断下沉,那团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像是一盏被吹熄的灯,彻底消失。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海神号吞没。 路明非透过顶部观察窗往上看去,最后的灯光缩成视野中央的一个亮点,周围全是蓝黑色的海水。 一线微光仿佛是从一口倒扣的井口投射下来的,而他们正在这口井里不断坠落。彻底没入黑暗的那一刻,他轻轻地打了个寒战。 虽然他也去过另外一个世界的马里亚纳海沟,但那次是为了封印一只找死的恶魔,像现在这样慢慢下潜他还真没经历过。 “深度五十米,流速稳定,海神号运转正常。”恺撒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一种专注的平稳。他一边向水面上的源稚生报告情况,一边熟练地操纵着面前那排阀门和旋钮,动作流畅得像一个驾驶了这条船几十年的老船长。 谁能想到,这个人拿到操作手册才不过两天。 “队长,你确定你不是以前偷偷开过这玩意儿?”路明非忍不住问,“你这架势,看着比我还熟。” “天赋。”恺撒头也不回,“我们加图索家的人,天生就会开各种机器。” “包括泡妞用的深潜器?”路明非吐槽。 “那是我爸的天赋,不遗传给我。”恺撒面不改色,“我只继承了他一半的优点——英俊。” 驾驶舱实在不大。海神号外壳十五米长,但驾驶舱只有电梯间那么点地方,四周还密布着阀门、仪表和管道。 路明非和楚子航背贴背坐着,得缩着脑袋才不至于撞头。楚子航把那柄村雨横放在膝上,刀柄正好顶着路明非的后腰。 “师兄,你那刀能不能换个方向放?”路明非扭了扭腰,“再这么顶下去,我还没到海底,肾先没了。” “忍着。”楚子航语气平淡,“这已经是能放进来的最小角度了。” “我总觉得能听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响声。”路明非侧耳听了一会儿,“队长,你确定你们家这艘古董不会半路解体吧?” “毕竟是老设备了。”恺撒说,“重新启用它,就像让一位七十岁的前世界登山名将再次挑战珠穆朗玛峰,老骨头难免处处松动。不过装备部在壳内加了一层记忆金属加固,只要外壳不出问题,别的设备出点小故障没事。” “在你们意大利语里,‘事儿’的发音是不是跟‘命’一样?”路明非叹气。 恺撒笑了一声,从作战服里抽出一根铝管装的高希霸雪茄。 通常他会用银质的雪茄剪仔细剪去头部,但现在只能因陋就简。 他直接咬掉雪茄头,点燃了。 “驾驶舱就这么点地方,氧气有限啊队长,你还抽烟。”路明非吐槽,“我的血统让我在低氧环境也能活,但你俩不行啊。” “海神号加装了空气循环过滤系统,烟味很快就会排走。”恺撒吐出一口烟雾,一脸享受,“我们要在海里耗上几个小时,总不能就你瞪我我瞪你发呆吧?” “...好吧。” 恺撒在抽雪茄,楚子航在擦刀,路明非在发呆——这场景荒谬得像一场普通的旅行,而不是一次通往深渊的任务。 恺撒释放了更多的压缩空气,海神号沉向更深处。 耳边是机械运转和气流呼啸的声音,但在这片噪声里,他们居然还能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日常生活的屋子里总有十几分贝的背景噪音,很少有人注意到;此刻背景噪音归零,心跳声反而被衬托得格外清晰。 “深度三百米。”恺撒报数。 路明非调整着外部射灯。这一层的海水已经没有了浅层的生机,窗外只剩纯粹的、如墨般的黑暗,仿佛宇宙肇始,他们悬浮在空荡荡的世界中央。 “都说外面的压力大,”路明非开口,“压力到底有多大?” “这个深度,大约是三十个大气压。”恺撒心算了一下,“相当于你身上站满了两百公斤重的女孩。” “两百公斤重的……那是女孩吗?这比路鸣泽还重了好吧。”路明非没好气,“你不如说我身上站满了一个猪场的猪。” 路明非刚说完,他的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有来自小魔鬼生气的哼声。 “那等到了极渊底部,”恺撒大笑,“你身上会站满二十个猪场的猪。”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楚子航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根据测算,极渊底部的压力超过五百个大气压。这片海域每深十米,水压增加一个大气压,而五千八百米,你自己算。” “师兄,你这种时候就不用给我算账了。”路明非揉了揉太阳穴,“我知道很可怕,你让我保持一点对未知的敬畏行不行?” 楚子航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擦刀。 恺撒叼着雪茄,操纵着深潜器,在笑声和吐槽声里,海神号继续安静地下沉。 六百米,八百米,一千米。 通讯频道里传来源稚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无奈:“恺撒小组,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得到。” “怎么样,源局长,”路明非朝通讯器喊,“要不要上来加入我们?给你留个位置。” “谢谢,不必了。”源稚生沉默了一瞬,“……不过听你们聊天,确实比我想象中要放松一些。” “那必须的。”路明非说,“下潜这种事,越紧张越容易出事。心态放平,就当是坐了个比较慢的电梯。” “坐电梯去地狱?”恺撒接了一句。 “队长,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深潜器还在下沉。瓦斯雷的白光切开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十米范围内的海水。 路明非透过树脂玻璃往外看,忽然愣住了——一群叫不出名字的银色小鱼排成长队,擦着海神号的外壳游过,被射灯照得通体透亮,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这个深度还有鱼?”路明非惊讶。 “根据测算,陆地上的生物总量只占地球生物总量的不到百分之一。”楚子航说,“剩下百分之九十九,都在大海里。这里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故乡。” “在地球刚凝固之后的几亿年里,大海温热而富含有机物,生物学家叫它‘原始之汤’。这锅汤煮了几亿年,有机物分子碰撞了无数亿次,终于有一次成功的反应发生了——微生物诞生了,那是进化之树的起源。” “那龙族也是在海里诞生的咯?”路明非问。 “有可能。”楚子航说,“有一种观点认为,龙族原本是海生种族,后来才踏上了陆地。所以选择海底当孵化场,对古龙来说,就像回到故乡吧。”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射灯照亮的、流动的鱼群,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个沉睡在极渊深处的,那个被路鸣泽称作的存在。 它已经在这个被称为的地方,独自等待了多久? “在想什么?”恺撒问,难得地看了他一眼。 “在想……”路明非顿了顿,“我们到底要去见个什么样的家伙。” 恺撒叼着雪茄,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管他是什么。反正它要是不老实,你就把它打服。你可是我们组的核武器。” “你不是说核武器在深海会哑火吗?”路明非说。 “那就祈祷它别哑。”恺撒重新握住操纵杆,“深度一千五百米。继续下沉。” 海神号载着三个人,和那些藏在各自心底的念头,继续坠向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极渊在他们脚下张开,像一张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嘴。 第318章 坠落 海神号剧烈地震动。恺撒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深潜器故障!1号、2号和3号水密舱的压力同时下降,我们正在失去浮力!呼叫须弥座,我们正在失去浮力!” 事先没有任何异常。忽然之间,深潜器顿挫了一下,所有仪表的读数剧烈跳动。 三个空气舱同时泄露,压缩空气疯狂地逃逸。失重感立刻袭来,深度表的数字暴跳——他们正在高速坠向深海。 “3400……3780……4120……”楚子航快速报数,短短几十秒,他们已经下沉了近一公里。 “减速!想办法减速!水压暴增会损坏你们的外壳!”源稚生在耳机里大吼。 “已经试过了!出问题的是那个泄压阀,我对它已经失去控制权了!”恺撒徒劳地扭着阀门旋钮,额头上全是冷汗。 路明非被死死压在座椅上,感受着海神号一边高速下沉一边翻滚。 他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台失控的洗衣机,透过观察窗,他看见巨量气泡在深潜器四周上浮,声如雷鸣,视野里全是银色的反光。 “深度4600米,下坠还在加速。”楚子航的声音依然冷静,但那份冷静里也透着一丝紧绷。 恺撒松开阀门,猛地转头看向路明非:“老路,你的言灵能控制重力,对吧?” 路明非一直在等这句话。从海神号开始失控下坠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估算自己的言灵能不能兜住这艘船。 深海高压、翻滚的船体、外加一整舱的设备和人。 但对他来说,这从来不是能不能的问题。 “能。”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按在舱壁上。 他甚至没有开口吟唱龙文,只是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倾泻而出,像一只从深渊里升起的巨手,稳稳地托住了这艘正在坠落的钢铁之躯。 下坠的速度陡然一滞。 “4600……4500……4400……”楚子航报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讶,“减速了。真的在减速。” 海神号的坠落被硬生生压了下来。翻滚停止了,船身重新摆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扶住,悬在深海中缓缓沉浮。 路明非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随口嘟囔了一句:“啧,没念龙文的瞬发天御,还真有点费神。” 恺撒:“……” 楚子航:“……” “你管这叫‘有点费神’?”恺撒看了一眼窗外。 那艘十五米长的深潜器,正稳稳地悬在四千多米的深海里,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你刚才徒手把一艘船从自由落体里捞住了,然后跟我说就是‘有点费神’?” “不然呢?”路明非一脸理所当然,“念龙文要念半天,还得集中精神。瞬发省事是省事,就是脑袋稍微有点胀。过一会儿就好了。” 恺撒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这辈子听过最凡尔赛的话大概就是这句了。 “既然能停住,那正好。”恺撒重新握住操纵杆,“路明非,你能保持住这个状态多久?我们让须弥座派救援——” “等等。”楚子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路明非和恺撒同时看向他。楚子航的目光落在氧气表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氧气存量只剩44%。空气舱泄露,我们一半的氧气已经在刚才的翻滚中损失了。” “那正好停下来等救援......”路明非说。 “来得及吗?”楚子航看向他,“这里距海面接近四千米。须弥座的救援设备从水面下潜到这个深度,需要几个小时。蛇岐八家申请的通行证时间完全不够。”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 楚子航的目光从氧气表移到路明非脸上,一字一句:“继续下潜。既然你的言灵能托住这艘船,那我们就带着这艘船直接降到海底,速战速决,完成任务,然后上浮。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疯了?”恺撒脱口而出,“带着一个空气舱漏了一半的深潜器下到八千多米?万一外壳撑不住——” “外壳是记忆金属加固的,泄压阀的问题不影响耐压结构。”楚子航说,“真正的问题只是氧气。所以我们要快...” “而且停下来就是等死。继续下潜,把任务做完,才是活路。” 恺撒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楚子航说得对——停下来等救援,氧气不够,时间也不够;继续下潜速战速决,反而还有一线生机。 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楚子航,忽然笑了一声:“你俩一个要用言灵托着艘破船下八千米,一个要带着半舱氧气去跟龙类的胚胎拼命。楚子航,你真是疯子。” 他顿了顿,握紧操纵杆,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畅快:“不过……我喜欢这个计划。反正停下来也是死,不如赌一把。老路,你托得住吗?” “托得住。”路明非拍了拍舱壁,“天御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我还没到极限呢。” “那就走。”恺撒猛地推动操纵杆,“海神号,继续下潜!” 海神号在路明非的言灵托举下,重新稳住姿态,笔直地朝着极渊深处沉去。 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的、带着压迫感的下坠,仿佛有人稳稳地扶着这艘船,一步一步走进深渊。 驾驶舱外,一个身影被牢牢固定在深潜器的外壳上。 酒德麻衣面朝下方,感受着深度每增加一分、水压就暴增一分的剧变。 压力呈几何倍数提升,她整个人被压得微微陷入深潜器的金属外壳。 血统提升给了她全新的言灵,如果不是这种力量,她早就被高压揉碎了——先是肺部的空气挤破肺泡,然后全身的血液穿透皮肤射出,骨骼和血肉混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有机质。 她眼前一片漆黑,向着无尽黑暗坠落的感觉可怕极了。 如果不是靠药剂提升了血统,她大概会吓得哭出来。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第一次忍者训练——老师带她到悬崖边,说你跳下去吧,你跳下去,我就教你你想学的。 没有安全绳,没有降落伞,悬崖下是一片迷雾。 她跳下去了,毅然决然。 迷雾中的安全网接住了她。老师问她为什么笑,十个想学忍术的人只有一个敢跳,那人死里逃生后都会后怕得号啕大哭。 她说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躺在那里很舒服,云雾在她上下流动。 老师沉默了片刻,说:看来你的心愿比我想的还要大。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忍者……但你有一天,只怕会因为那个巨大的心愿死去。 因为怀着那么大的心愿,所以无所畏惧。 为它死去,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下坠的速度忽然变慢了。 深潜器不再翻滚,而是平稳地、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托住的沉稳,继续向深渊沉去。 “有意思……”酒德麻衣低声自语,“那三个家伙,还真有办法。” 耳机里传来薯片妞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长腿,你还好吗?须弥座那边启动了安全挂钩,正在用安全索试图拉住他们——” “没事。”酒德麻衣的声音在海水中传回加密频道,“那艘船现在不是掉下去的,是自己要下去的。有人用言灵托着它,要去海底速战速决。” “用言灵托着一艘深潜器下到八千米?谁这么疯?” “还能是谁。”酒德麻衣望着下方那片无边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当然是那个疯起来连龙都敢杀的弑神者。” 她收拢身体,把自己重新固定在深潜器的外壳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极渊深处的冲击。 驾驶舱里,深度表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五千,五千五,六千... 海神号在路明非的言灵托举下,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沉向那片连光都无法抵达的深渊。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只有他按在舱壁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第319章 深渊里的光 须弥座的控制中心,源稚生盯着屏幕上那跳动的深度数据,瞳孔骤缩。 “3400……4120……4600……”监控员的声音越来越急,“还在加速!海神号失去控制了!” “启动安全挂钩!用安全索拉住他们!”源稚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抓起通讯器,“海神号,海神号,回答我——” 屏幕上,安全索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放出,但那个速度根本追不上海神号坠落的速度。 再这么下去,别说拉住他们,安全索本身都可能被扯断。 “少主,来不及了!那个深度、那个速度,安全索根本吃不住力!”夜叉在旁边大喊。 源稚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人死在自己面前吗? 他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这些人终归是要死的,他很快就会亲手送他们上路。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看着他们坠向深渊,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深度数据忽然停住了。 “4600……4500……4400……”监控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减速了!少主,他们减速了!海神号停住了!” 源稚生愣住了。他盯着那个停住不动的深度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路明非。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醒神寺里用一双空手接住楚子航掷出的村雨的画面,想起保养师汇报的、被生生捏出裂纹的蜘蛛切。 “是路明非。”源稚生喃喃地说,“他用言灵……托住了那艘船。” 在这个深度,在失控翻滚的深潜器里,用言灵硬生生托住一艘十五米长的钢铁机器? 源稚生自认见过无数强者,可这一刻,他对路明非战力的认知还是被刷新了。 他不禁想:如果换作是自己,能做到吗? 答案让他沉默。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杂音,随后恺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源局长,能听到吗?” “能听到。”源稚生按下通讯键,“你们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恺撒的声音顿了顿,“听着,我们的氧气只剩44%了。等你们派救援下来,时间和氧气都不够,蛇岐八家申请的通行证时间也不够。所以我们的打算是...继续下潜。” 源稚生一愣:“继续下潜?” “对。”恺撒说,“老路的言灵能托着这艘船,我们直接降到海底,速战速决,把任务做完,然后上浮。这是唯一的活路。” 控制中心里安静了一瞬。源稚生看着屏幕上那个稳稳停在四千多米的深度数字,沉默了很久。 “……同意。”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海神号,准许继续下潜。我会让岩流研究所随时待命,等你们完成任务,立刻安排上浮救援。” “收到。”恺撒切断了通讯。 源稚生放下通讯器,站在控制中心的大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海神号正在那片海面之下,载着那三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继续向深渊沉去。 他们不知道蛇岐八家的计划,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一个危险的任务,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帮蛇岐八家处理那枚胚胎。 而他自己,很快就会亲手按下那个按钮,把他们永远留在那片深渊里。 源稚生的手微微握紧。心里的难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四千五百米的深海里,海神号正平稳地向下沉。 路明非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一只手始终按在舱壁上。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种极深的冥想。 他的言灵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托着这艘船,让它不翻滚、不倾斜,一步一步地走向深渊。 恺撒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操纵杆,小心地控制着方向。 他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路明非,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越来越深邃的黑暗,低声嘟囔了一句:“托着艘船下八千米,还能闭着眼睛睡觉……你到底是人还是怪物啊。” “怪物。”路明非闭着眼睛回答,“你自己说的,行走的核武器。” “没睡着啊?”恺撒挑眉。 “托着船呢,睡不了那么死。”路明非的语气懒洋洋的,“方向别偏了,我可是在帮你省力。” “知道了,‘核武器’先生。”恺撒笑了一声,重新握稳操纵杆。 楚子航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擦着刀。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仪表的滴答声和海水在船壳外流动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 深度表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五千,五千五,六千,六千五... 他们已经深入了这片连光都无法抵达的深渊。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忽然亮了起来。 路明非的眉头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恺撒也抬起了头,楚子航放下了手里的刀。三个人同时看向舷窗—— 温暖的红光从舷窗外透进来,照亮了整个驾驶舱。 那光像是晚霞,温柔而绚烂,可这里是七千多米的深海,本该是绝对的黑暗。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窗外,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片海,居然是生机盎然的。 水的颜色像是傍晚的天空,成千上万条鱼组成的大鱼群浮游在霞光般的水中。 有的鱼灿白如银,有的身躯近乎透明,有的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偶尔有巨大的魔鬼鱼扇动羽翼般的肉质鳍穿破鱼群,鱼群裂开一道缝隙随即恢复原状;巨大的海龟跟鱼群一起游动,笨拙地挥舞着翼状鳍。 魔鬼鱼的头部长着黑白花纹的外骨骼,像是奇幻小说里戴上头盔的飞龙;海龟的背甲是肉质的,像裂开的红色玄武岩。 眼前的景象有种浩大、辉煌的气势,梦幻的美超越了想象的极限,让人误以为舷窗外的晚霞色海水是落日前的天空,鱼群正在天空中遨游。 “这……太不科学了吧?”路明非揉了揉眼睛,想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他的一只手依然按在舱壁上,没有松开。 恺撒没有回答他。他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目光追随着那些从没见过的鱼群,一时间忘了操纵。 “你们看上面。”楚子航忽然开口。 路明非抬起头。深潜器上方,有灰白色的云层流过...在海里,有云层? 那云层忽然转身,用长尾搅动海水,留下直径十几米的透明漩涡。 巨大的身体冲击着海水,发出雷鸣般的声音。那是体长过百米的巨鲸,灰白色的云层是它腹部的花纹。 世界上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鲸鱼。 “从外形看,像是已经灭亡的龙王鲸。”楚子航轻声说。 “你不用说我也猜得到。”路明非说,“我们快找到那枚胚胎了,对吧?” “应该是。这么深的深海本该没有大型海生动物,但我们居然能见到龙王鲸。生态环境太不正常了,说明这附近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重新构建了生态环境。” 楚子航说,“往下看,我们现在就在极渊正上方。” 路明非趴在观察窗上往下看去,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海水呈现晚霞般的红色。 他们在日本海沟的正上方,左侧是坡度平缓的海床,右侧是嶙峋的峭壁——左侧属于亚欧板块,右侧是太平洋板块,它们在此对撞,形成极深的海底大峡谷。 峡谷底部是一道南北走向的金色裂痕,地壳在那里断开,烧成赤红色的岩层翻卷出来。 岩浆间歇性地喷涌,海水与岩浆呈现水乳交融般的奇景,下方回荡着隐隐的雷声。 “我靠,我的词汇有点匮乏啊。”路明非由衷赞叹,“我本来以为极渊深处会是什么漆黑寂静的鬼地方。” “那是地球的伤口。”楚子航说,“地壳在这里裂开,地幔层直接暴露出来。极渊下方是储藏着几万亿吨岩浆的仓库。就因为这道伤口,日本成了世界上地震最多的国家。龙居然会选择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方作为孵化场。” “运气不错啊,居然直接掉进了古龙的领地,省得我们找了。”恺撒说。 “这也能算运气不错?”路明非吐槽,“你去打猎,开车冲进狮子的领地还大喊幸运,狮子也觉得蛮幸运,早餐自己来了,还开着车。” “这些海洋生物为什么要来这儿?等着被龙吃吗?”他问。 “我觉得它们是来吃东西的。”恺撒说,“还有一种可能,胚胎释放了引诱鱼群的信息素,把这些鱼引来用作食物储备。” “那就是说那条龙已经准备好开餐咯?”路明非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来,不是给它送外卖吧?我们潜到它面前扭动着说,主人你想先从什么开始吃呢?鱼群?潜艇?还是……我?” “如果是你来扭动的话,”恺撒面无表情,“它会吐的,什么都吃不下。” “队长,你的意思是你来扭就不会了?”路明非挑眉问。 “奇怪,鱼群忽然消失了!”楚子航打断了准备回击的二人。 周围的海域忽然空旷起来。 刚才还在欢快游动的鱼群,一瞬间全都离开了。 放眼看去,只剩晚霞色的海水,和一艘悬在深渊上方的深潜器。 路明非的手依然按在舱壁上。 他望着那片忽然空旷下来的海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深渊的最深处,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320章 来自深渊的眼睛 路明非的感觉不是错觉。 晚霞色的海水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巨大的、蓝色冰球般的眼睛,静静地浮在右侧观察窗外的海水中,瞳孔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深潜器里的一切。 路明非的手还按在舱壁上,缓缓转头,与那只眼睛对视。然后他压低声音,吐出一句:“右侧观察窗……你们看一眼。” 恺撒和楚子航的动作一滞,缓缓扭头。 窗外那颗蓝色冰球般的巨眼几乎占据了整扇观察窗,旁边,水桶般粗的腕足在深海中轻盈地舞动,上面长满了直径半米的吸盘,像一排排沉默的、张开的嘴。 “是霸王乌贼。”恺撒用唇语说。 “体长在六十米以上。”楚子航也用唇语回应。 路明非看着那只眼睛,又看了看窗外的巨兽。 他倒是不怕,死在他手里的怪物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别说一条乌贼,就是那条在头顶游弋的龙王鲸真要撞过来,他也有把握让它在碰到海神号之前就后悔。 真正让他拿不准的,是这片深渊。他不知道这片晚霞色的海水里到底还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个正在极渊最深处沉睡的是什么来路。 他一个人怎么都好,可这艘船上还有恺撒和楚子航,他不能保证在遇到未知状况的第一时间,能同时护住他们两个人。 “现在怎么办?”路明非问。 恺撒盯着窗外那两个方向,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老路,你的言灵不是能控制重力吗?能不能直接用言灵把它赶走?” 路明非还没接话,楚子航已经先开了口:“不行。” 恺撒看向他。 “谁也不知道这片深渊里到底有什么。”楚子航的声音冷静而沉稳,“霸王乌贼只是我们能看见的,看不见的地方还藏着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如果路明非在这里动用言灵,剧烈的重力波动在这片深海里会引起什么连锁反应,搅动水流、引发震荡、惊动更深处的生物...万一因此导致潜水器受损,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在深潜器里,我们的命系在壳上。不到万不得已,不该在这里动手。”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恺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就只能等了。” “等什么?”路明非问。 “等它自己觉得烦了。”恺撒压低声音,“深潜器没有温度也没有味道,它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东西,没把我们当成捕猎目标。” “西伯利亚的猎人们说,遇到熊千万别妄动,要想活命,就躺下来一动不动。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镇静,别让潜水器摇晃。” 他话音未落,左侧的晚霞色海水中,游动出一条修长的黑影。 它的长尾缓缓摆动,行进从容不迫,但谁都看得出它随时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那是一条巨型锤头鲨,头部像一把扁铲,两只眼睛之间的间隔足有两米。 “锤头鲨。”恺撒低声说,“这片海域最凶猛的猎食者。它一出现,其他生物都自觉避开了。” “霸王乌贼的天敌是抹香鲸。”楚子航轻声说,“它们彼此猎杀,抹香鲸把乌贼拉到浅海,乌贼变成食物;乌贼把抹香鲸拖到深海,抹香鲸变成食物。但在这片极渊没有抹香鲸……所以它跟这片海域的霸主锤头鲨,成了彼此的猎物。” “那我们呢?”路明非问,“夹在它们中间,我们算什么?” “局外人。”恺撒说,“它们打它们的,我们不动,就是安全的。” 锤头鲨猛然加速,只是几下摆尾就来到了深潜器附近。它似乎对这个陌生的东西有些好奇,把一只眼睛挪到观察窗中心,往里看了看。 路明非和那只隔着玻璃的鲨鱼眼对视,没有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它看我们了。”路明非低声说。 “别动。”恺撒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座山,“它只是在确认我们是不是食物。只要我们不发出动静,它就会把我们当成一块没有威胁的石头。” 锤头鲨果然对这块失去了兴趣。它收回目光,转向了那个真正的对手,晚霞色的海水骤然被搅动。 霸王乌贼动了。十条巨蛇般的腕足骤然张开,如离弦之箭射向锤头鲨。锤头鲨巨尾一摆,闪电般错开身位,利齿狠狠咬向乌贼的头部。 两个庞然大物在深海中碰撞、纠缠,原始而血腥的暴力之美如千军万马般冲撞进驾驶舱。鲨鱼鲜红的血液和乌贼青蓝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弥漫开来。 霸王乌贼的腕足缠住锤头鲨的身体,带着吸盘的腕足不断撕裂鲨鱼的皮肤;锤头鲨则咬下了乌贼的小半个头,连带着一只眼睛和一只腕足。海神号被激荡的水流推得摇晃起来,安全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看起来鲨鱼要赢。”路明非紧紧抓住座椅。 “不一定。”恺撒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霸王乌贼头部的伤看起来致命,但乌贼的脑子很小,只有棒球那么大,鲨鱼没能伤到它的神经中枢。锤头鲨的情况不妙,它快窒息了。” “因为乌贼勒住了它的脖子?” “不是脖子。注意看——乌贼的两只腕足探进了鲨鱼的鳃里。鳃受伤,鲨鱼就输了。” 话音未落,霸王乌贼的腕足从锤头鲨的头部下方抽了出来,连带着两道鲜红的血烟。它把鲨鱼的全副鳃都拔了出来! 刚才还狂暴的锤头鲨瞬间失去了力量,剧烈抽搐了半分钟,缓缓翻过身来,肚皮朝上,浮在海水中。 霸王乌贼没有放松警惕,围着垂死的锤头鲨游了一圈,用吸盘撕扯着它的皮肤,确认猎物彻底没了威胁,才喷出一道黑色的墨烟,缓缓消失在视野尽头。 窗外的海水重新平静下来。只剩那具巨大的鲨鱼尸体,和弥漫在晚霞色海水中的、淡淡的血雾。 路明非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具缓缓下沉的鲨鱼尸体。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里,他见过比这更深的海,杀过比这更凶的东西。 可他也清楚,刚才如果贸然动手,引发这片深海未知的连锁反应,他或许能全身而退,恺撒和楚子航却未必能撑到那时候。 “呼叫本部。”恺撒戴上耳机,声音恢复了镇定,“我们已经接近胚胎所在的位置。氧气存量锐减,但还有大约五十分钟的海底活动时间。周围海洋生态环境诡异,其他状况正常。这是难得的机会,请求继续勘察。重复一遍,请求继续勘察。” 静默了片刻。施耐德嘶哑的声音响起:“同意继续勘察。请密切注意设备运转,必要情况下,以安全为优先。” “收到。”恺撒切断了通讯。 就在这时,路明非忽然叫了出来:“看!看!那是什么?” 恺撒和楚子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第一眼,他们误以为是成群的萤火虫从海沟深处升起,成千上万的光点泛着幽蓝色的光芒,围在垂死的锤头鲨身旁盘旋,仿佛星光的漩涡。 这一幕应该配上久石让的音乐:像夜空下的战场,萤火虫环绕死去武士的尸体,仿佛在祭奠他的英魂。 距离近了他们才看清,那些是体形瘦长的小鱼,全身披着漂亮的银蓝色鳞片,亮光来自它们头顶一根修长的触须。它们环绕着那具庞大的鲨鱼尸体,像是某种深海里的、庄严而寂静的仪式。 路明非趴在观察窗上,看着那片幽蓝色的星光,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深渊之下,那些光点盘旋着、游动着,仿佛在指引着某条路——通往极渊最深处的那条路。 楚子航与凯撒的表情却严肃起来。 (ps:不知不觉都一百万字了,真是不容易啊,记得看一下作者说,清风爱你们哟) 第321章 龙族处刑者—鬼齿龙蝰 “那是什么?”路明非趴在观察窗上,看着那片从深渊深处升起的幽蓝色星光,由衷赞叹,“美爆了……” 话音未落,他就发现驾驶舱里的气氛不对。 恺撒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点,非但没有放松,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楚子航更是少见地瞳孔微缩、脸色发白,活像见了鬼。 “喂,你们俩怎么了?”路明非回头看他们,“不就是些发光的鱼吗?好看是好看,可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那不是什么好看的鱼。”楚子航的声音有些发涩,“鲑形目鲑鱼科,蝰鱼。蝰蛇的蝰。” “蝰?”路明非觉得这个字透着十足的凶气,跟这些小鱼美丽的外表完全不相衬。 正好一条小蝰鱼从观察窗前经过,路明非被恶心到了。 那小东西与其说是鱼,更像是蛇。身体细长,尾鳍和胸鳍都很小,口裂巨大而狰狞,满嘴透明的牙齿如匕首般探出口外,活像一条愤怒的眼镜王蛇随时要喷吐毒液。 “凶是凶了点,”路明非说,“可咱们在铁壳子里,它们还能咬穿不成?” “它们咬得动钢铁。”恺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它们不是普通的蝰鱼。是鬼齿龙蝰。” “鬼齿什么?”路明非一愣。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鬼齿龙蝰,传说中的生物。龙类把它们当作刑具,犯下大罪的贵族会被捆在青铜柱上沉入深海,由大群的龙蝰把贵族连同青铜柱一起啃食干净。 因为关于龙族的一切记载都是从典籍里推测的,这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一直存疑。可铁器的发展史暗示着它确实存在过。 多数历史学家认为赫梯人在大约公元前十五世纪发明了冶铁,但学院曾买到过年代更久远的铁器,出自比赫梯人更早的苏美尔人。 在苏美尔人的年代,人类根本没有那么高温的火焰能够融化铁矿石。技术复原的结果是,苏美尔人用的是生物炼铁。 他们豢养龙蝰吞吃铁矿石,铁质在龙蝰体内越来越富集、越来越纯化,然后用低温火焰焚烧蝰鱼,得到质地极佳的铁。 那种铁里能找到透明晶体状的物质,那是龙蝰的牙齿。 “我靠,龙族还有这玩意儿?”路明非目瞪口呆,“这龙血亚种比龙类本身都强了吧。” “生物的进化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身为龙血亚种的鬼齿龙蝰却能够吞噬纯血龙族。”恺撒说。 路明非看着外面,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高天原的锻造坊。一只圆滚滚的小妖怪蹲在废兵器堆里,通体裹着一层铁锈色的硬壳,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正抱着半截断刀咔嚓咔嚓地啃,啃得一脸满足。 吃完了,它还知道把那些啃不动的铁渣攒起来,一颗颗磨成亮晶晶的小铁珠,捧在手心里献宝似的往他面前送。 那只小妖怪叫铁喰,专管回收高天原那些沾染了怨气的废兵器。 路明非回过神,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从观察窗前游过的小蝰鱼,嫌弃地撇了撇嘴。 同样是吃铁的,怎么人家铁喰就长得那么圆润憨厚、招人疼,这鬼齿龙蝰却细得像条蛇,满嘴的牙龇在外头,活像谁欠了它八百万? 吃铁也就罢了,还吃得那么没品。 铁喰吃铁是过日子,安安分分的;这玩意儿吃铁是凌迟,连人带柱子一块儿啃成渣,一点格调都没有。 也幸亏高天原那帮妖怪没跟这东西打过照面,不然准得嫌它丢吃铁妖怪的脸。 恺撒见他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没什么。”路明非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玩意儿长得也太磕碜了。” 恺撒和楚子航都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漫天星辰般的蝰鱼一齐扑向锤头鲨,仿佛钟声敲响,盛宴开席。 它们把匕首般的利齿插入鲨鱼的身体,用强有力的颚部撕咬。垂死的锤头鲨猛地挺直了身体,剧痛榨出了它最后的活力,这个曾经的猎食者疯狂地摆动身体,却无法摆脱那些蛇一样的小鱼。 它们钻进鲨鱼的身体,咬穿胸腔、腹腔和所有肌肉,仍在挣扎的鲨鱼在路明非眼里渐渐露出惨白的鱼骨,蝰鱼们已经开始吞食它富含油脂的肝脏。 几分钟后,惨白的骨架缓缓下沉。蝰鱼们飘逸地离去,远望如一道银河。它们来去都极尽优雅,唯有进食的时候堪比陆地上最残暴的野兽。 三个人都明白了。霸王乌贼不是杀死锤头鲨后从容离去,而是恐惧地逃走了。 双方搏斗的血味惊动了海沟深处的蝰鱼群,它们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霸主,能像凌迟一样吃掉活物。难怪锤头鲨和霸王乌贼的决斗极尽疯狂,因为它们不敢纠缠太久。 一旦血味散发出去,蝰鱼群就会离巢,决斗的双方都会变成蝰鱼的食物。 “这比亚马逊食人鱼还凶啊!”路明非说,“多亏咱们在这个铁壳子里!” “不。”楚子航的声音很轻,“这里的一切都携带龙的基因。” 他抬手指向窗外。霸王乌贼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悬浮在锤头鲨的白骨旁,剩下的九只腕足起伏翻卷,吸盘时隐时现,腕足中央的口器正吞吐海水,吞食那些残留在水中的碎肉。 经过它过滤的海水越来越清澈,路明非终于看清了那些腕足。 直径超过半米的粗大腕足表面密布着鳞片,如同九条狂蛇在深海中扭动。 世界上本不该有长满鳞片的霸王乌贼。 “鲨鱼是亚种,乌贼是亚种,鬼齿龙蝰更是。”楚子航说,“那个胚胎就在下方的极渊里,而且一定是极其强大的古代种。” “它在孵化过程中不断释放富含基因信息的分泌物,把各种海洋生物吸引过来,又改写了它们的基因,把它们异化成龙类亚种。我们已经进入了那条古龙的领地。” “很奇怪。”恺撒忽然开口,“据我们所知,龙类喜欢把孵化场选在远离人类和任何生物的地方。它们不需要把鱼群引来当食物,也不会轻易释放携带基因信息的分泌物。” “历史上只有接触古龙之血而进化的例子,被胚胎分泌物影响而诞生大量龙类亚种,这很难理解。” “对不能理解的事,”楚子航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亲眼去看看。”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三个人都看向下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泛着金色裂痕的极渊。 同一时刻,须弥座的控制中心。 “我想他们已经接近神葬所了。”源稚生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视频资料已经传回去了。” 电话那头,橘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我已经看到了,真是世间的奇迹。远远出乎我的意料。我也只是从古籍里了解神葬所,埋葬神的所在该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但毫无疑问,有什么东西在滋养那片海域。不是胚胎,是神的尸体。成功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把神葬所从世界上彻底抹掉,蛇岐八家不需要保留神的遗骸。不,那不是神的遗骸,那是恶魔的!” 源稚生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老爹,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为了过平静的生活,才要掌握最大的暴力,是不是?” “你怀疑么?”橘政宗问。 “说不上怀疑,只是还不能完全确定。炸毁神葬所,终结猛鬼众,这是要流很多血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值得。也许我们想用暴力换取和平,但当我们掌握了最大的暴力,我们就成了该被抹杀的人。” 源稚生轻声说,“老爹,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确定。”橘政宗缓缓地说,“我确定。如果我的决定错了,我会独立承担责任。稚生,你不用想太多。即便这是罪孽,也是我的罪孽。你从小就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我知道你只是不忍心看我孤独。” “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怎么会孤独呢?很多人围绕着你,以被你训斥为荣。” “武士并不会因为猎犬们簇拥在他的战马旁而不孤独。”橘政宗说,“能让武士不孤独的,只能是另一个武士。” “其实我也只是老爹你马前的一只猎犬而已,”源稚生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只想离开你去远方的一只猎犬。” 他挂断了电话,重新戴上耳机,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海神号此刻正载着那三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驶向那个他自己即将亲手埋葬的深渊。 第322章 皇帝计划 白夜集团日本分部,东京地下的秘密基地深处。 一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灯光昏黄,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这里是白夜组最核心的据点之一,平日里只有核心成员才能进入,今夜却站满了形形色色的存在。 他们之中,有披着羽织、面容俊美却气质妖异的大妖,有顶着兽耳、拖着尾巴的兽类,有身形半透明的幽灵,有矮小佝偻的付丧神,有浑身雪白的雪女,有身后拖着蛛丝的络新妇。 妖怪们从日本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挤满了这间地下大厅,低低的嗡鸣声在人群间流动,像一片被压在水面下的暗潮。 他们原本都是在日本各地制造都市传说,而现在,在收到三大妖的命令后,都在此齐聚一堂。 玉藻前站在大厅一侧,双手轻轻结了一个印。 一层无形的屏障以她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笼罩住整间大厅,将里面的所有声息都隔绝在内。 做完这一切,她才朝中央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微微颔首。 酒吞童子站在高台上,一身花哨的衬衫,腰间挂着酒壶,却难得地没有喝酒。 他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面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兄弟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酒吞身上。 “我们的王,现在被人威胁了。”酒吞的声音沉下来,“那帮不知死活的人类,设了局,布了网,想把我们的王困住,想让他死在那片深海里。” 大厅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海浪般的怒吼。 “他们敢!” “谁动吾王,杀他满门!” “狗胆包天的人类,也配碰吾王一根手指?!” 妖怪们群情激奋,此起彼伏的怒喝声在大厅里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有性子暴躁的妖怪已经亮出了獠牙和利爪,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酒吞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渐渐平息,才继续说:“所以,我有个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狂热的脸:“我们的王,在那个世界登基的时候,我们没能赶上那场盛典。那一场属于王的仪式,王缺席了,我们也缺席了。这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大厅里安静下来。一些老妖怪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想起那个世界高天原上空的庆典,想起那位登上王座的存在,想起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亲眼见证那一幕。 “所以今夜,我酒吞要做一件事。”酒吞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豪迈,“我要在这个世界,为我们的王补上那场缺少的登基仪式!” “我要把这片土地,化为吾王的国土!” “吾王...万胜!” 最后四个字,他是用尽全力吼出来的。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大厅里炸开。 “吾王万胜!” “万胜!” “万胜!” 妖怪们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大厅。 有人振臂高呼,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干脆现出了半妖形态,兽吼声此起彼伏。 整间大厅陷入一片狂热的沸腾,若不是玉藻前提前布下了静音法阵,恐怕半个东京都要听见这阵动静,不知情的人准以为这里是什么邪教集会。 大天狗一直安静地站在高台侧方,银色的面具下看不清表情。 直到欢呼声渐渐平息,他才走上前,抬手示意。他的威望极高,只是这一个动作,沸腾的大厅便迅速安静下来。 “诸君。”大天狗的声音沉稳而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吾王正在深渊中独自面对那些人的算计。我们能为他做的,就是在他归来之前,铺好那条通往王座的路。”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我宣布,‘皇帝计划’,现在正式开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无数道身影同时动了起来,伴随着他们兴奋的咆哮。 有妖怪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撞破通风管道消失在黑暗中;有妖怪身形一晃,融入脚下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走;有妖怪展开巨大的翅膀,带起一阵狂风,掠向基地深处;有妖怪沿着墙壁攀爬,像壁虎一样消失在顶部的阴影里。 转眼之间,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厅便空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道身影。 玉藻前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没有动。 大天狗也没有动。酒吞从高台上跳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从腰间摸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装,抱着一袋薯片,正咔嚓咔嚓地嚼着。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那三个妖气冲天的存在,咽下嘴里的薯片,问了一句:“那个……皇帝计划,到底是什么?” 玉藻前转过身,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苏小姐想知道?” “好奇嘛。”苏恩曦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你们这又是动员大会又是喊口号的,搞得跟要打仗似的。我就想知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玉藻前轻笑了一声,缓缓开口:“苏小姐应该知道,我们在这个世界的日本各地,都布置了法阵。” 苏恩曦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白夜组这两年不是白干的,那些法阵布遍了日本的要害位置。 “那些法阵,有两个作用。”玉藻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它们能稳定‘门’的强度和时间。世界之间的缝隙,我们叫它‘门’。正常情况下,那扇门极不稳定,一次只能通过极少数人,而且随时可能关闭。但有了那些法阵,门可以维持更久,也能容纳更多人通过。”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它们能封锁整个日本。” 苏恩曦的薯片停在了嘴边:“封锁...整个日本?” “对。”玉藻前的笑容带着一丝莫测的意味,“法阵启动之后,整个日本都会被罩住。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到那个时候,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有外人打扰。” 苏恩曦眨了眨眼:“……你们要干这么大的事?” “这才到哪儿。”酒吞在旁边灌了一口酒,接话,“老大在那个世界,手底下可不只有我们几个。妖怪、神明、阴阳师,一大帮子人都等着跟他过来呢。” “万妖之王的百鬼夜行,”玉藻前慢悠悠地说,“怎么能落下任何一个呢?那个世界愿意追随吾王的存在,都会借着这次机会跨过门来。妖怪、神明、阴阳师,一个都不能少。” 苏恩曦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她虽然早就知道路明非那边势力庞大,但亲耳听到要拉一整个世界的妖怪和神明过来这种话从玉藻前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还有一层原因。”玉藻前的语气微微沉了一些,“我们检测过这个世界,整个日本都被一个大型的尼伯龙根覆盖着。那个尼伯龙根很危险,连我们都摸不透它的底细。吾王接下来要面对的,很可能是那片尼伯龙根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所以,把那边的神明也请过来,是为了兜底。万一那片尼伯龙根里藏着我们应付不了的东西,至少还有神明级别的存在坐镇。” 苏恩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做了这么多,最终目的是什么?” “让吾王找回曾经的记忆。”玉藻前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轻了下来,“也是为了让他成为真正的王,披上皇帝之名,取回皇帝的一切。”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苏恩曦看着面前这三个妖气凛然的存在,忽然有些感慨:“路明非那家伙……有你们这群部下,真是有福了。” 玉藻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起唇角,望向那片被法阵笼罩的、沉默的夜空。 她想起了那个坐在高天原云阁上的年轻人,想起他曾经独自扛起一片天空的背影,想起他笑着对她说别怕,有我在的样子。 玉藻前心想,其实不是他有多么幸运,而是他值得。 值得他们为他铺平一条通往王座的路,值得他们把一个世界搬来当他的登基贺礼。 第323章 疯狂的鬼齿龙蝰 “奇怪,它们好像……在往我们这边冲。” 路明非最先察觉到了异常。那些环绕着鲨鱼骨架盘旋的鬼齿龙蝰,忽然停止了进食,像是同时接收到了某个信号。 它们调转方向,银蓝色的光点汇成一条流动的河流,笔直地朝海神号涌来。 “它们冲过来了!”路明非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为什么?!我们不是石头吗?” “不知道!”恺撒猛地握住操纵杆,“该死,它们的目标就是我们!” 那条银河般的蝰鱼群转眼间便逼近了海神号。隔着树脂玻璃,路明非能看清最前面那些蝰鱼张开的、匕首般的利齿。 它们显然是冲着这艘深潜器来的,而且来势汹汹,没有半点犹豫。 “它们咬得动钢铁!”恺撒脸色铁青,“外壳一旦被咬穿,我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驾驶舱里的空气瞬间绷紧。路明非的手已经按上了舱壁,言灵在喉咙里蓄势待发,但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记得楚子航说过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该在这片深渊里动用言灵。 可现在,鬼齿龙蝰已经杀到了面前。 “路明非。”楚子航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用你的言灵,直接碾死它们。”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向他:“在这里动手?你不是说——” “情况变了。”楚子航打断他,“鬼齿龙蝰的目标是我们,它们不会停下来。恺撒,继续下潜,别管外面的事。” “明白。”恺撒没有回嘴,甚至连一句玩笑都没开。 他双手握紧操纵杆,目光死死盯着深度表,推动海神号加速下沉。 他知道楚子航的判断是对的,也相信路明非能解决外面的麻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船开稳,开快。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闭上眼,张开嘴,一串古老而晦涩的龙文从他唇间流淌而出。 那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韵律,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路明非猛地睁开眼,手掌重重按在舱壁上。 无形的重力领域以海神号为中心,轰然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那群鬼齿龙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它们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在接触领域的瞬间被骤然压扁,血肉崩碎,化作一片猩红的雾气。 成百上千条蝰鱼在同一时刻爆开,银蓝色的星光转眼变成一片血雨,在深海中弥漫开来。 路明非的手按在舱壁上,没有松开。重力领域稳定地笼罩着海神号周围的空间,像一层看不见的、坚固的护罩。 “干得漂亮。”恺撒吐出一口气,“它们退了……不对!它们还在冲!” 路明非也看见了。同伴的血水非但没有吓退剩下的鬼齿龙蝰,反而像是某种信号,刺激得它们更加疯狂。 残余的蝰鱼群发出无声的狂乱,一条条加速冲刺,迎着那片同伴的血雾,朝海神号悍不畏死地撞来。 “它们是疯了吗?!”路明非喊。 “血味刺激了它们!”楚子航盯着窗外,“鬼齿龙蝰是嗜血的生物,同伴的血只会让它们更狂暴!” 那些蝰鱼像一道道银蓝色的利箭,笔直地射向海神号。 但它们一旦进入路明非布下的重力领域,就会在某个距离上戛然而止。 无形的压力将它们的身体瞬间压扁,化作一片片薄薄的血肉,缓缓飘散。前赴后继,一批又一批,没有一条能越过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它们过不来的。”路明非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来多少,死多少。” 恺撒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地操纵着海神号,继续下潜。 深度表的数字平稳地跳动,七千,七千二,七千四。 身后的蝰鱼群在重力领域的绞杀下死伤惨重,血雾弥漫了整片海域,却依然有一批批新的蝰鱼从黑暗中涌出,仿佛杀不尽。 “它们不要命了吗?”路明非皱眉。 “它们在守卫什么东西。”楚子航的声音很轻,“这片海域越往下,蝰鱼的攻击就越疯狂。这说明,我们正在接近那个它们拼命守护的存在。” 路明非心头一跳。他忽然想起路鸣泽说过的话,想起那个被称作的存在。 这些鬼齿龙蝰拼命守护的,难道就是它?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海神号越过某个临界点的瞬间,那些疯狂攻击的鬼齿龙蝰忽然停止了。 它们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在某个深度上齐刷刷地停住,再没有一条越过来。 它们悬浮在血雾弥漫的海水中,银蓝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在注视着海神号远去,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不敢再前进一寸。 “它们……停了。”路明非喃喃地说。 “不是停了。”楚子航的目光透过观察窗,望向下方,“是它们不敢下去了。这片海域里有它们恐惧的东西,比它们更恐怖的存在。”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透过观察窗往下看。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极渊的最深处,在那道泛着金光的、地壳裂痕的正上方,一座城市静静地矗立着。 它沉睡在八千多米的深海里,被晚霞色的海水温柔地包裹着。 城墙巍峨,楼阁层叠,有高塔刺入幽暗的海水,有宫殿的穹顶泛着微光。 街道纵横交错,屋宇鳞次栉比,整座城市保存得近乎完整,像是某一刻被整个从人间沉入了海底,连时间都在这里凝固了。 深海的水压没有压垮它,千年的岁月没有腐蚀它。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的、沉睡的巨兽。 路明非怔怔地看着那座城市,一时忘了呼吸。 他忽然觉得那座城市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他在很久以前见过,又像是只存在于一场模糊的梦里。 “这就是……”恺撒的声音有些发涩。 “神葬所。”楚子航轻声说,“埋葬神的地方。” 海神号悬停在城市上空,射灯的光束切开幽暗的海水,照亮了那座沉睡之城的一角。 晚霞色的海水在城墙间流淌,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 而那座城市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缓慢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又像是某个沉睡的存在,正在等待着什么人靠近。 第324章 神的城市 海神号越过那道无形的临界点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鬼齿龙蝰退去了,血雾被远远抛在上方。驾驶舱里只剩下气流通过阀门时轻微的呜呜声,和仪表盘指针跳动的细响。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观察窗,看着那座静静沉睡在深海里的城市。 城市以中央广场为圆心向四周扩散,东南西北四条皇道是最主要的通路。 城墙巍峨,楼阁层叠,纵横的大道把城市分隔成不同的区域,废墟中央是古罗马斗兽场般的圆形广场。 虽然大半已经坍塌,却仍能看出它当初的雄伟。 “有道路的话,说明这座城市是建造在地面上的,后来才沉入水底。”楚子航轻声说,“巨大的广场说明龙类经常有盛大的宗教活动。” “龙族信什么教?神龙教么?”路明非顺嘴问了一句。 没人接他的烂话。恺撒控制着海神号,沿着城市边缘缓缓下潜,靠近那道横亘在城市下方的巨大裂痕。 岩层就像被一柄无与伦比的巨型武器劈开,留下长达上千里的伤口,伤口里流淌着金色的岩浆。 路明非满耳都是沉闷的爆炸声,岩浆河像一柄巨剑浸在海水中淬火,却不爆沸。 “我好像听见雷声。”路明非说。 “是海水汽化的声音。”楚子航说,“在这种超高压的极渊中,海水的沸点会超过五百度。岩浆和海水接触,海水汽化,你听见的雷声就是蒸汽爆炸。但水蒸气稍微降温后又被高压还原为液体,气泡甚至来不及离开岩浆表面。” “这地方让我想起金伦加鸿沟。”路明非望着那条燃烧的深渊,“北欧神话里,世界被创造之前,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只有一道横亘的鸿沟,一边是火之国,一边是雾之国。烈焰和寒气之间,诞生了霜巨人的祖先尤弥尔。” “教授们也认为北欧神话中的金伦加鸿沟,指的就是海中的地裂。”楚子航说,“只有亲身到过这里的人,才能描绘出那种宏大的感觉。” “古代谁能来这种地方?” “龙。”楚子航说,“神话里说这里诞生了最初的生命,应该是暗指龙族是从类似极渊的地方诞生的。” “外部水温二百二十四度。”他看了一眼仪表,补了一句,“虽然有隔热层,但继续靠近岩浆表面的话,我们自己未必受得了。” “现在还是蒸桑拿,再升温就改烤乳猪了。”路明非抹去满额的汗。 混血种的身体还是太弱了,如果是妖躯或神躯,这点温度对他完全没有影响。 驾驶舱里的场面确实有些混乱。他们本以为极渊底部是低温环境,装备部给作战服加的是保暖功能,没人料到会热成这样。 恺撒把上衣脱了,光着上身操纵操纵杆,汗水顺着肌肉的缝隙往下淌;楚子航还系着腰带、插着长刀,但领口也敞开了。 路明非扒下作战服的上衣,随手扔到角落里,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 就在这时,恺撒忽然僵住了。 “天呐,竖起来的那根东西是什么?”他惊呼,目光直直地盯着九点钟方向。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就完全忘记了酷热。他缓缓地打了一个寒战,全身一个一个地冒起鸡皮疙瘩。 他看见了一座塔。 一座巨塔,矗立在地裂旁的缓坡上,岩浆的潮汐就在它不远处涨落。黝黑的塔身被火光映照着,仿佛即将融化的铁胎。 没有人说话,此刻一切语言都显得无力,只剩下震撼、狂喜和恐惧。 从深潜器里的三个人,到须弥座上的源稚生,再到学院本部的施耐德和曼施坦因,所有人都在看那座塔。 它好像已经在那里矗立了几百万年,像神一样巍峨,又像神一样孤独,看到就让人想要膜拜。 “那不可能是人类的东西。”恺撒的声音嘶哑。 “不可能。”楚子航说,“人类绝不可能在八千多米的深海里造起这样的巨塔。” “龙的城市?”路明非开口,却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随着海神号的前进,一座威严的城市浮现在视野尽头,以神国的姿态。 越过一道海底山脊,下方的古老城市如画卷般展开。它以那座高塔为中心,与岩浆长河为邻,历经千万年不朽。海神号巡弋在这座古城的上方,就像飞艇穿行在摩天大厦之间。 古城的一半已经滑入岩浆河,另一半也只剩下倒塌的废墟,唯独中央的那座巨塔经年固执地矗立着,象征这座城市昔日的荣光。 连绵的建筑,隆起的山形屋顶上铺着铁黑色的瓦片,瓦片上镌刻着卷云和龙兽。 数百米长的金属锁链挂在建筑物的四角,锁链上挂着黑色的风铃。这些锁链在海流中起伏,千千万万的黑色风铃摇摆,演奏着无声的音乐。 所有人都被这座城的古奥与威严压得喘不过气来。 走遍世界上所有文明遗迹,都不曾见过如此宏伟的建筑风格,可那些已经毁灭的古老文明,又都继承了这种建筑风格的一鳞半爪。 这座古城仿佛是由神持巨斧在岩石上雕刻出雏形,再用黑铁、青铜和白银进行装饰,留存至今的线条依旧那么简单和锋利。 楚子航在纸上做速写,绘制这座城市的地图。 广场中央矗立着最初发现的那座巨塔,塔身上有繁复的浮雕花纹,塔顶有长达数十米的锋利尖刺,其他建筑顶部也有类似的尖刺。 放眼望去,下方都是密密麻麻的尖刺,仿佛生铁的荆棘丛。 路明非趴在观察窗上,看着那座城市,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动。 那座塔。 那座广场。 那些铁黑色的瓦片,那些风铃,那些尖刺。 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切,可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却挥之不去,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站在这座城市的高处,俯瞰过同样一片景象。 又像是有一场被遗忘的梦,正在这片深海的寂静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路明非?”楚子航察觉到他出神,叫了一声。 “嗯。”路明非回过神,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座塔,“……我只是觉得,这地方我好像见过。” 恺撒和楚子航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们都把这个当成是路明非面对震撼景象时的一句胡话。 只有路明非自己知道,那句话不是胡话。 他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的历史还没开始书写的时候。 第325章 三社之仪 皇帝计划启动的同一个夜晚,整个日本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动了起来。 东京,六本木。 蛇岐八家名下最不起眼的一栋小楼,楼里锁着这个家族从来不上网的秘密。 今夜值守的人睡得很好,走廊里的监控探头转过三次方向,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没有人见到有什么东西进去,也没有人见到有什么东西出来。 天亮时,楼里一切如常,只有三份从不上网的绝密档案,被人从头到尾读过一遍,又分毫不差地放回了原处。 横滨,港区。 蛇岐八家的一处走私码头。看守们这一夜睡得极沉,梦里全是潮声。 清晨醒来,货都还在,账本上的字迹却全洇成了一团墨。 港区的吊机一夜之间锈得像在海里泡了十年,几艘货船的吃水线悄悄变了,一离港就漏水。 没有一条船沉没,也没有一条船能按期出海。 大阪。 闹市街角,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在茶室里坐了整夜。 没有人注意到,从她的袖口里,有极细的银丝顺着电缆井和电话线,无声地向外蔓延。 天亮之前,一张覆盖关西的蛛网织成了。 从这一夜起,蛇岐八家在那片天空下的每一次通话,都会先一步落进另一双耳朵里。 名古屋。 某个支部接到了一份盖着“本家”印鉴的调令,连夜撤掉了两处暗哨;不多时,又一份“封口令”送抵,让三个线人噤了声。 印鉴分毫不差,行文滴水不漏,只有印章的边角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兽类的气息。 等有人觉出不对的时候,那两处暗哨已经空了三天,三条线,全断了。 没有火,没有血,没有一声枪响。 妖怪们用的不是刀,是水锈、蛛丝、假面和影子。 它们顺着蛇岐八家的每一根血管往里渗,不咬人,不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头庞然巨物的一部分骨血,一点一点换成了空气。 等它真正需要抬起手脚的那一天,它才会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 而在所有影子之外,日本的三个地方,今夜亮着灯。 伊势。京都。只园。 三座神社,今日闭门。 伊势神宫的参道口挂上了“本日休祭”的木牌,京都月读神社提前落了锁,只园八坂神社的灯笼,却亮了一整夜。 白夜组为这件事只用了半天。几封盖着旧印的信,几笔数目合适的奉纳,几位宫司读完信后长久的沉默,以及神官们天黑之前悄无声息的退场。 至于信里究竟写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伊势的密林比夜还深。 大天狗沿着参道一路走进去,脚踩碎石的声音在杉林间清晰地回响。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风衣,白发束在脑后,银面具在夜色里冷得像一块冰。 参道尽头,御正殿的轮廓于夜色中静静矗立,简朴得近乎孤绝,却是这个国度最庄严的地方。 他在殿前站定,将手中的羽扇缓缓展开。 京都西郊的山脚下,月读神社。 神社很小,小到许多京都人都没有进过它的门。 玉藻前踏着月色走到拜殿前,深色和服的下摆扫过石阶,九条尾巴收得干净,眼角那一点绯红在月色里若隐若现。她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夜长空无云,月色如练。 只园的夜,是从灯笼里升起来的。 八坂神社的数百盏灯笼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酒吞童子穿过朱红的楼门,花花绿绿的衬衫在一大片庄严的灯火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在本殿前站定,解下腰间的酒壶,将壶中的酒慢慢倾在石阶前,酒香在夜风里散开。 他对着本殿咧了咧嘴,像对着一位脾气相投的老前辈。 亥时正。 三座神社里,三个身影同时开口。 “高天原之上,御光之源,天照大御神。”大天狗的声音不高,却像撞在远处的宫墙上,又一层层荡了回来。 “汝之光,自高天原而来,遍照万世。今夜,吾等自远境而来,为吾主借一条路。请以御光为灯,照见两界之隙;请以御日之辉,照亮归程。” “夜之食原之主,月读命。”玉藻前的声音轻而缓,像是怕惊扰了头顶的月色。 “汝掌夜之帷,司幽明之隙。月盈月亏,皆在汝眼。今夜长空无云,月色如练。请以月光为桥,以夜色为路,引彼方万灵,渡此长夜。” “出云之国,沧海之上,须佐之男。”酒吞童子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在满庭灯笼间滚了一圈。 “汝之十拳剑,斩八岐大蛇;汝之天丛云,镇四海怒涛。今夜,请御剑再出鞘,劈开两界之壁,为吾主辟一条归来之路。” 风起了。 伊势的杉林间,千万片叶子同时一响,随即又落回寂静。 夜空里没有星,御正殿的屋脊上,却有什么淡淡地亮了起来,像黎明提前落在了那片瓦上。 京都的月色忽然浓了一分。玉藻前的影子在石阶上安静地铺开,仔细看去,那影子里,仿佛有九条尾巴正顺着月光缓缓舒展。 只园的灯火齐齐一摇。酒吞脚边那摊酒渍上,浮起一点细微的白汽,无声地散进夜色里。 大天狗展开羽扇,扇面朝向御正殿,深深地弯下腰去。 “日轮在天,光明无隔。启高天之户,通两界之隙。奉大日之辉。开。” 玉藻前双手结印,垂目低诵。 “月轮在上,夜影为桥。启幽世之户,通两界之隙。奉月读之辉。开。” 酒吞童子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石阶上,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个字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风起为钥,雷动为门。启沧海之户,通两界之隙。奉须佐之威。开。” 三座神社,相隔千里。 可就在同一刻。 伊势的御正殿前,空气裂开了一道细线。 京都的拜殿前,月色凝成了一面薄镜。 只园的灯笼之间,一阵狂风凭空卷起,吹得满庭灯火齐齐一暗。 那道线,那面镜,那阵风,同时向着两边撕开。 门,开了。 门里起初是黑,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然后,那片黑里亮起了一点光。 两点。 千百点。 那是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门后有风涌进来,带着山林、海潮和香火的气息,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气味。 光影之中,有密密麻麻的身影一路铺到视线的尽头,安静地起伏着。 它们没有动,只是等着。像一支早已列好了队、只等号令的军队。 门开了,但今夜还不是渡门的时候。 这三扇门,要一直开到那一天。 开到它们的主人从海上归来,开到那片土地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挡在他的路上。 大天狗对着御正殿,再拜了一次。 随后直起身,转身,沿着来时的参道走了出去。银面具下的神情无人得见,只有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 玉藻前对着那轮月亮,缓缓行了一礼,衣袖垂落,像一片安静的夜色。 礼毕,她起身走出宫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酒吞童子弯腰拎起石阶上的酒壶,对着本殿大咧咧地抱了抱拳,算是行了礼。 他转身往只园的街上走去,路过第一盏灯笼的时候,抬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 “看家啦。” 不知道这话是对灯笼说的,还是对门里那些眼睛说的。 这一夜,日本的三座神社彻夜未熄灯。 而远在千里之外,漆黑的海面上,没有人察觉,有一阵风自北边掠过,轻轻擦过须弥座的桅顶,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面之下去了。 像是有谁,先替另一个人,探了探回家的路。 日本神话中最为尊贵的神明之一,天照、月读、须佐之男降临于凡世。 第326章 高天之君 “路明非?” 楚子航的声音刚起,路明非就倒了下去。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从座椅上蜷缩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言灵被迫中断了。 海神号猛地一沉,仪表读数齐齐一跳,船身朝下方的金色裂痕滑去——好在下一瞬间,船体剧烈一震,被什么东西牢牢拽住了。 是安全索。那根一直松垂在后方的索子,此刻绷得笔直,发出一声长长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把海神号稳稳吊在了半空中。 “安全索吃住了!”恺撒一把扶住蜷在地上的路明非,把人捞起来靠到座椅上,“晚半分钟咱们就滑进岩浆了!路明非!路明非!” 那张脸全是汗,眉头拧得死紧,牙关咬着,怎么叫都没有回应。 通讯频道里,源稚生的声音第一个切进来:“海神号,发生什么事了?深度数据刚才突跳了一下!” 施耐德嘶哑的嗓音紧跟着压了进来:“报告情况。” “路明非突然倒下了。”恺撒的语速很快,“他现在捂着头,言灵被迫中断了,他身上没有外伤,怎么都叫不醒。” 频道里静了一瞬。 “血统召唤。”施耐德先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什么,“是胚胎。” “胚胎?”恺撒皱眉。 “你们已经进入了它的感应范围。那枚胚胎一直在向外释放精神波动,在寻找它认知中的同类。” 施耐德顿了顿,“路明非维持言灵的时候,精神是敞开的。他的血统等级,被胚胎认成了纯血龙族。” “我的判断和教授一样。”源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本家的古籍里也有过类似记载,越接近神葬所,血统越高的人越容易被它呼唤。” 这个解释落进驾驶舱,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了解。”恺撒对着麦克风应了一声,随后侧过头,避开麦克风,压低了声音,“混血种被龙族认成同类。这话你信?反正我不信。” 楚子航看着昏迷中的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不信。”他说,“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恺撒盯了他两秒,把剩下的念头压了下去。眼下确实不是追问的时候,路明非还躺在那儿,深度表还停在八千多米,头顶悬着安全索,脚下是岩浆。 恺撒重新握稳操纵杆,守着船,等。 没有人知道,此刻路明非的意识,正坠在另一片海里。 疼痛的另一侧,是黑暗。 不是深海的那种死寂的黑。 那是一种更沉、更静、更古老的黑。 画面像被水泡过的旧纸,一张接一张地浮上来,残缺不全,却清楚得让人心悸。 第一幅画面里,是一座漆黑的王座。 王座高得像山,座身沉得像凝固的夜。 王座之上,两个身影互相依靠着,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微微侧身,倚在另一个的肩上。 王座之下,是跪伏的、无边无际的龙群。 千万双龙目齐齐仰望着那道剪影,安静得如同深渊本身。 他看不清那两个身影的脸,却看得清衣摆的褶皱,看得清龙群眼底那种近乎虔诚的光。 那光让他胸口发沉,沉得几乎喘不上气。 第二幅画面里,是一座高塔。 他站在塔顶。是“他”,龙人形态的他,漆黑的鳞甲覆着侧颈与手臂,在风里泛着幽冷的光。 塔下是龙族的城市,金红色的脉络在街道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条会呼吸的河。他就那样站着,俯瞰着整座城市。 身旁站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孩童身影。 那孩子很矮,只到他腰际,安安静静地立在他旁边,也在看脚下的城市。 他记得那种并肩的分寸,记得肩膀与肩膀之间不过一尺的距离,记得“本来就该站在一起”的理所当然。 可无论他怎么看,那张脸都蒙着一层水雾,怎么都戳不破。 越看不清,心口越是泛起一种又酸又软的东西。他想低下头去,想伸出手。 画面从指尖开始,碎了。 第三幅画面里,他坐在一张白色的王座上。 王座白得像雪,又像骨。殿宇之下,黑压压跪满了龙族,多得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它们在念诵。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一浪,又一浪,虔诚得如同潮水。 “高天之君。” “伟大的白色至尊。” “高天之君。” “伟大的白色至尊。” 那声音穿过了几百万年,不经过耳朵,直接砸进他的骨头里。 一种又熟悉又陌生的威严,随着诵读声一寸寸灌满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酣睡中翻了个身,正要睁开眼睛。他想看清殿下的龙群,想听清那声音的全部。 然后,一切都碎了。 “路明非!喂!” 有人在拍他的脸。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舷窗外是暖红色的光,两张脸一左一右,恺撒和楚子航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 他躺在座椅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你怎么样?”楚子航的声音比平时低。 “没事。”路明非喘了几口气,撑着座椅坐直,摆了摆手,“就是突然头疼。可能是维持言灵太久了吧。” 他撒了谎。 “施耐德教授说是血统召唤。”恺撒盯着他,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胚胎把你当同类了。你自己有感觉么?” “能有啥感觉。”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就是被人拿锤子从里头敲了一记。现在好了。” “真的?” “真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观察窗。 晚霞色的海水里,那座城市沉在脚下。 大片的废墟、连锁的风铃、笔直的大道,还有城市正中那座巨塔。 他盯着那座塔看了一会儿,耳边隐隐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高天之君。 伟大的白色至尊。 原来不是错觉,他真的来过这里。 或者,至少见过类似的建筑。 路明非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得平平整整,转身朝两人笑了笑:“走吧,别让底下那位等太久了。” 恺撒看了他两秒,点头:“好。楚子航,收一收安全索,继续下潜。” 楚子航没有动。他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久到路明非差点以为自己脸上写了字。 最后,楚子航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如果不舒服,说出来。” “知道了,师兄。” 海神号重新启动,越过一道海底山脊,朝着那座沉睡的城市,一点一点沉下去。 路明非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27章 龙巢?还是坟墓 “须弥座,这里是海神号。”恺撒对着麦克风开口,“路明非恢复正常了,行动无碍。是否继续任务,请指示。” 频道里静了两秒。 “了解。”施耐德嘶哑的声音先响起来,“密切观察,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立刻报告。” “了解。”源稚生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海神号,继续保持通讯,须弥座全程监控。” “收到。” 恺撒关掉外放,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后者正靠在座椅上,脸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已经回来了,正低头翻着那本厚厚的操作手册,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接下来怎么办?”恺撒问,目光转向了楚子航,“我们不能一直在这片废墟里瞎转。” “我们应该先找到胚胎。”楚子航说,“之前下潜时看到的声纳数据,心跳信号来自废墟下方,方位是有的。既然已经确认了范围,接下来就是定位。找到它之后,解除硫磺炸弹的安全栓,近距离爆破。” “说得轻巧,”路明非抬起头,“这地方比东京还大,黑灯瞎火的一片废墟,怎么找?” “列宁号。”楚子航说。 “你说什么?”恺撒皱眉。 “我说,我们一直没找到列宁号。”楚子航在屏幕上翻动着海神号拍下的废墟照片,“我们是从列宁号失事的位置下潜的。那是一艘一百三十四米长的破冰船,相当显眼的目标,可我们至今没有找到它。” “根据情报,列宁号从北西伯利亚的港口带走了胚胎,而声纳扫描说明心跳声来自废墟下方。也就是说,列宁号就沉没在这片废墟里。它在海水中下沉了足足八公里,速度应该非常惊人。” “它用来压破冰层的船头极其坚硬和沉重,从平衡来说,下沉时已经是船头向下,坚硬的船头击穿海床,把胚胎送入了地下。但那么巨大的目标完全没入海床是不可能的,它的大部分,应该仍然暴露在外面。” “它会不会被高压压扁了?”路明非想起之前那两个被压成钢片的氧气钢罐。 “不会。氧气钢罐会被压扁,是因为内部有气体,而沉没的列宁号内外都是海水,压力平衡。”楚子航说。 “它在废墟内部!”恺撒忽然接口,眼睛一亮,“列宁号沉没了二十年,肯定不像照片上的样子了,它被贝类覆盖了...它看起来就是废墟的一部分!” “对啊!”路明非也反应过来了,“那我们只要找找看,废墟里哪一块能容得下那团钢铁,不就找到胚胎了么?然后‘砰啪’一声把硫磺炸弹发出去,完事回家吃饭!” “问题是一艘一百三十四米长的破冰船,能藏在废墟的哪一部分?”恺撒翻动着照片,眉头越皱越紧。 “喂喂,别看照片了,看照片没用。”路明非说,“直接看上面。” 恺撒慢慢抬起头。他顺着路明非的目光,穿过顶部的观察窗往上看去。 鸟居后面,那座形状诡异的建筑废墟仿佛拔地而起的山,悬在头顶,似乎随时都会倾塌下来,把海神号覆盖在下面。 它和这片废墟里的其他建筑一样,被不知名的黑色贝类覆盖着。成千上万螺蛳一样的小东西紧密地聚集在一起,质感像是铁锈。 但当楚子航把远距摄像机对准那座建筑时,屏幕上可见那些细小的“铁锈”正在蠕动。 路明非觉得有些恶心,看起来就像看见密密麻麻的蛆虫在大象的尸骨上钻进钻出。 他莫名想起了伊邪那美,伊邪那美还是黄泉之主时,她的脸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好在脱离黄泉后就恢复以前的模样了。 “这里的贝类尤其密集,不知道为什么。”楚子航低声说,“如果里面真的是列宁号,它才沉没了二十年,怎么会聚集那么多的贝类过来?” “我可没见过贝壳这么动来动去的,这是什么贝壳啊那么恶心?” 路明非搓了搓胳膊,他见过最恶心的生物就是深渊里的恶魔了,他有次打入深渊时不小心看见了蠕虫恶魔的繁衍,恶心的他几天没吃饭。 “它们在交配。”恺撒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声音压低了些,“这些看起来像是肺螺,雌雄同体,为了交换基因彼此交配,然后把受精卵储存在鳃腔中孵化。” “它们不是在蠕动,是在不断地打开贝壳、喷出孵化成功的细小肺螺。这些肺螺不停地交配生育,每秒钟都会生出成千上万的小肺螺,生殖活动频繁得惊人。” “那它们孵出来的肺螺不该堆积成山了么?”路明非问。 “那些海洋生物。”楚子航忽然开口,“是为了这些肺螺而来的。” 路明非和恺撒都看向他。 “极渊深处有这么一个肺螺的巢穴,它每时每刻都在生育小肺螺。小肺螺和小磷虾一样,靠着火山喷出的磷质为食,通过无氧的化学反应生产蛋白质。” 楚子航缓缓说,“而蛋白质,对于那些海洋生物来说是最重要的营养来源。鱼群靠吃这些蛋白质为生,捕食者靠吃鱼群为生,龙蝰又靠吃捕食者为生。因为有了这个蛋白质的工厂,深海中才能形成这种诡异的生态环境。” “那些海洋生物还都是龙族亚种……”路明非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这里面的东西……”楚子航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观察窗,落在那座覆盖着黑色肺螺的巨大废墟上,“龙的胚胎,就在我们的正前方。那些海洋生物,都是因为它而变异的。”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 “我们找到了。”恺撒低声说。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响起一声提示。 辉夜姬的声音切了进来,平稳而清冷:“搜索到匹配的目标。在日本‘神代文字’的字库中,照片上的花纹指向一个词。” 刚刚在路明非昏迷的时候,凯撒和楚子航就让辉夜姬来辅助识别文字了,而现在得出了答案。 “重复一遍,那花纹什么意思?”恺撒的声音微微发紧。 “解读结果是,”辉夜姬顿了顿,“那些花纹在神代文字中指诸神聚居之地——高天原。”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 “什么神代文字?”路明非看两人脸色不对,自己却摸不着头脑,只好提问。 虽然他知道神代文字,但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文字,象征着神权与支配,这个世界的神代文字他还真不知道什么意思。 恺撒舔了舔嘴唇:“传统的历史学家认为,日本原来没有文字只有语言,直到公元三世纪汉语传入,日本人才借助汉字发明了假名。但到了镰仓时代,神官卜部兼方说日本有自己的象形文字,从神话时代流传下来,所以叫神代文字。” “后来又有人拿出了用神代文字撰写的典籍,比如《出云石窟文字》。可它的发音系统跟古代日语截然不同,连日本的语言学家都认为它是伪文。” “在多数人看来,所谓神代文字只是日本人的民族自尊心作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文化源于中国文明,所以捏造了日本在史前也有先进文明和文字的故事。” “也许神代文字根本不是日文,所以它跟日语的发音规则不同。”楚子航说,“而是另一种史前文字,一种源自龙文的象形文字。” “那他们的‘神’是指……”路明非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龙族。”楚子航低声说,“日本人今天所说的神族,就是龙族。日本神话中那个神家族的历史,其实是一个龙家族的历史。” “卧槽,难道天皇家族真是龙种?”路明非有些惊讶,另外一个世界的天皇一脉确实有着特殊血液,而这个世界也有? “不,天皇家族不是混血种。”恺撒说,“真正的混血种是……蛇岐八家!” “我靠,我们的日本分部是诸神后代?”路明非假装震惊,保持一个无知者的形象。 没有人接他的话。 海神号缓缓前行,从那座巨大的鸟居下方滑过,驶入岩浆照不到的黑影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经过鸟居的瞬间,路明非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嘶哑的呻吟,像是地狱里流着血涎的鬼魂在低声哼唱。 废墟摇动起来。碎石和死去肺螺的壳随着水势缓缓上升,敲打在海神号的外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恺撒的脸色变了:“海底地震?呼叫须弥座!你们检测到海底地震了么?” “海神号,须弥座收到。”源稚生的声音很快切进来,“没有检测到海底震动,地震局也没有发布任何海底地震的消息。” “可废墟在摇晃,这不是地震还能是什么?” 源稚生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也许是胚胎意识到危险逼近,正试图醒来。你们有没有受到神经干扰?” 恺撒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我觉得自己还行,打自己的脸知道疼,不像在做梦。我们组的杀胚还是杀胚,核武器还是核武器,看起来都正常。” “你们的氧气存量还能支撑十五分钟。”源稚生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胚胎应该正在挣扎着苏醒,不能允许它苏醒,抓紧这个机会抹杀它。我刚跟施耐德教授通了越洋电话,他的意思也是,尽一切可能抹杀胚胎。如果它这次挣扎着醒来获得了自由,我们就再也没法轻易猎杀它了。” “施耐德也这么想?好的,没问题。”恺撒把自己牢牢地捆在座椅上,声音里的犹豫一扫而空,“楚子航,硫磺炸弹预备好了么?” “炸弹已激活,安全栓正在解除,十五秒后可以发射。” “路明非准备上浮——空气舱预备排水,稳定翼准备,螺旋桨系统准备,炸弹弹出之后立刻上浮!” “队长你说慢点,我正在翻书!”路明非翻着那本操作手册,忽然他反应过来。 “不对啊,我可以用言灵啊,还翻什么书?”他把书一扔。 “我这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浮。” 废墟的摇晃越来越剧烈。表面附着的肺螺正在一层接一层地剥落,像是整座城市在蜕皮。它原始的颜色和质地,正一点点展露出来。 “恺撒……”楚子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看一眼声纳屏幕。” 恺撒猛地扭头。 声纳屏幕上,接二连三地出现红点。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每个红点都在搏动。 每个红点,都代表一个心跳。 数以百计,甚至数以千计的东西,正在苏醒。 绝非只有一枚胚胎。 恺撒最初扫描时,以为这座废墟下有一个巨大的心跳。 那其实是对信号的误读。无数个东西沉睡在废墟之下,它们之所以听起来只有一个心跳,是因为它们的心跳,完全同步。 “妈的……”恺撒盯着屏幕,声音发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龙巢么?” “不。”路明非盯着头顶那座被肺螺覆盖的黑色废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墓,龙族的坟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字。可他说出口的瞬间,整个人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这座城市,这些沉睡的心跳,这座矗立在岩浆之畔的巨塔,那些刻着“高天原”的神代文字。 它们不像是生机勃勃的巢穴。 它们像是被封印在海底的、一场还没有醒来的葬礼。 第328章 茧 声纳屏幕上的红点还在增加。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每一个都在搏动,每一个的节拍都渐渐趋于一致。 数以千计的心跳,在废墟之下,敲打着同一个鼓点。 “四千……五千……”恺撒盯着屏幕,声音干涩,“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头顶那座被肺螺覆盖的巨大物体,动了。 数以百万计的肺螺一层层剥落,像整座建筑在蜕皮。暴露出来的东西,让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它不是巨舰。 或者说,它曾经是。近百米长的钢铁身躯,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表面被肉质结构覆盖,午餐肉一样的颜色,密布着肌腱和筋膜一样的组织,还在轻微地蠕动。 半截插入海床,半截暴露在外。肺螺们把口器咬进这团巨物的身体,不断地进食、交配、繁殖。 它的表面裂开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深处,隐约可见钢铁的残骸。 “列宁号。”楚子航低声说。 “这是怀孕了吗?”路明非不负众望的来了句烂话。 “沉船被胚胎占据了。”楚子航说,“胚胎把钢铁转化成了它的一部分。你们看,没有被肉质覆盖的部分,钢铁里能看到血管的痕迹。” “有人杀了它。”恺撒忽然开口。 “它明明还在动!”路明非说。 “它还有生命力,但它已经不可能孵化了。”恺撒说,“有人杀了它,用它作为祭品。你们看下面。” 路明非从下方的观察口看出去。 在肺螺堆积的地方,列宁号生出粗大的血脉,贯入海床。 血液从列宁号流向整座城市,像是滋养这座死城的泉水。随着震动的加剧,海床正在开裂,黑色的缝隙里,是黏稠的黑色血浆。 炼金术方面,凯撒和楚子航都只是入门级别,而路明非擅长的是另外一种体系的炼金术,不做比较。 但谁都看得出,这是类似黑魔法祭祀的血腥炼金术。 列宁号里流出的龙血,灌溉着这座古城。这座摇晃的古城,正在苏醒。 “真悲哀啊。”恺撒轻声说,“高高在上的王,在更强大的王面前,终究也只是血腥的祭品。” 什么东西需要用一条古龙的血去祭祀?龙血哺育出的,又是什么魔鬼? 路明非盯着那片从列宁号延伸出去的血脉网络。 血脉的走向,那些符文般刻在废墟上的纹路,让他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那些东西,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感觉极微弱,来自他递出去的那片鳞甲。 路明非的呼吸不动声色地放缓了。他垂下眼帘,凝神感应。 那枚鳞片正在海水中移动,速度很快,笔直地朝着列宁号的残骸而去。 酒德麻衣。 恺撒和楚子航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外面的废墟和屏幕,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走神。 他“看”着她接近那团蠕动的巨物,看着她从一个舷窗中伸手刺入,如同刺穿败革,看着她切断一根肉芽,钻进船体内部。 然后,他感觉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在列宁号的腹腔深处,在那些已经被龙血淹没的钢铁通道之间,有一个极小的、极安静的信号。 那信号不同于外面这成百上千个狂躁的心跳,它微弱,却稳定,像一颗在深渊里悄悄跳动的火种。 那就是一颗龙类的“茧”。 路明非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酒德麻衣正在接近那个信号。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能感觉到…… 她抓到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枚鳞片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随即是海水倒灌的涌动声。酒德麻衣正在离开列宁号,带着那个东西。 他看不清那东西的模样,只能感觉到一个很小的、半透明的轮廓,像是一颗种子,又像是一个蜷缩着的孩子。 茧,到手了。 路明非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路鸣泽要的东西,拿到了。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它的苏醒会吞掉这片海域里的一切。 但现在,茧已经出去了。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管这片深渊里还会钻出什么东西,至少有件事办成了。 他把路鸣泽的宠物安全带了出去,也把酒德麻衣安全带了出去。 在这片深渊里,这是唯一一件他能确定的好事。 “路明非?”恺撒的声音传来,“你在发什么呆?” “没什么。”路明非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有点怂又有点无奈的表情,“就是觉得……这地方,越来越不像是我们该来的地方了。” “废话。”恺撒说,“但任务还没完成。楚子航,硫磺炸弹状态?” “已解除安全栓,随时可以发射。”楚子航说,“但问题是,目标在哪里。” 他顿了顿。 “或者说,目标是什么。”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瞬。 外面,列宁号的血脉仍在输往整座城市,废墟的摇晃越来越剧烈。 而在那片摇晃的废墟深处,在那些同步搏动的心跳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它的眼睛。 同一时刻,须弥座。 源稚生站在最高处。四面八方的探照灯打在他身上,风组的直升机群、火组的水警船群、林组的渔船群,都围绕着山组所在的浮动平台。 直升机拉开了舱门,船头站满了黑衣的年轻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源稚生。 “诸君!”他四下环顾,声音在海面上远远地传播出去,六座浮动平台都在播放他说的话。 “拜托了!” 他深深地鞠躬。 他本该说出激荡人心的誓师辞,但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这一切都太沉重了,几乎要压垮他。蛇岐八家的历史,埋葬神的海底城市,消灭猛鬼众的雄心,终结暴力的理想,此时此刻全都扛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但他这只负重的平塔岛象龟,已经很累很累了。 “哈伊!”数千人一齐鞠躬。 船上的伪装都被揭去。三联速射炮、大口径对舰用机枪和鱼雷发射管都暴露出来。 渔船群以螺旋形布下深水炸弹,形成完备的防御网。 樱走到源稚生背后:“极渊中发生3.2级轻微地震。神葬所正在苏醒。” “祖先们果真没有彻底死去啊。”源稚生轻声说,“这些年,他们无时无刻不想逃离禁地,重新回到人世间吧?” “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樱说,“我们已经作了完全的准备。我们还有绘梨衣小姐。” 源稚生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忽然想起了路明非。 想起那个在玩具店里给他们做面条的年轻人,想起那个在醒神寺里空手接住楚子航掷出的刀的年轻人,想起那个此刻正被困在八千米深渊里、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年轻人。 他很快就会亲手把他们永远留在这片海里。 “从神葬所上浮到海面还有一些时间。”源稚生说,“你去休息一下吧。我继续跟下潜小组通话。” “诺玛系统不断地呼叫辉月姬系统。”樱说,“辉月姬正用各种方法伪装在检修中。短时间内,施耐德没法确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他总会反应过来。” “已经不重要了。”源稚生的声音很平静,“今夜过后,蛇岐八家和秘党的联盟就结束了。一个小时之内阻止他和海神号建立联系就好了。” “明白。” 樱离开了。 源稚生独自站在最高处,听着脚下的海浪声。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动他的黑色长风衣。 他知道,今夜注定是流血之夜。 就让它开始吧。 腥风血雨,将从这里,刮向日本海岸。 第329章 恶鬼出笼 这一夜,本家的人都在海上。 为了这场深海行动,源稚生把本家压箱底的人手都调上了船。 风组、火组、林组、山组,数千号人围着六座浮动平台,把东京湾外的海面封得像一块铁板。 本部大楼里只剩下几个值夜班的文员,全日本用来关押高危混血种的疗养院,也只留下最小限度的值守。 按本家的判断,这样够了。那些被关着的“病人”年迈、体弱、服帖,历年评估大多是“低危、可控”。 少几个人看着,出不了事。 夜里十一点,疗养院熄灯已经一个小时。 樱井明没有睡。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借着窗外的月光翻一册旧书,动作很轻,翻页时几乎没有声音。 十几年里,他浇花、扫地、按时吃饭,向每一个护士鞠躬,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是这所疗养院里最省心的那个。 护士们说起他,总要用“可惜”两个字。 这么温和的年轻人,偏偏是鬼。 樱井明从不反驳。 十一点二十七分,他手背上的印记亮了。 淡灰色的纹路透出光来,像一簇安静的火,从手背一路烧进他这具装了十几年的皮囊里。 樱井明低下头,看着那道光,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很低的地方滚出来,先是压抑的,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崩裂的大笑。 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也从来没有资格这样笑。 这道印记是哪来的,没人知道。它出现,是白夜初到日本的那阵子。 一个自称“白夜”的人隔着铁窗看过他一眼,只问了一句: “想出去吗?” 樱井明说想。 “那就等着。”那人说,“等它亮起来的那天,你就不用再演了。” 现在,它亮了。 樱井明站起身,走到墙边,伸出手。 皮肤下面,鳞片翻了出来。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种温顺的神情已经不见了。 十几年的顺从,从头到脚,一层层剥落。他抬手撕开那面墙的时候,连声音都透着痛快。 砖石崩散,警报在整整一分钟之后才响起来。 这一夜,这所疗养院里,手背上亮起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走廊里,房间里,地下楼层,一扇扇门从里面被推开。 有人已经龙化,有人还没有,但所有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松弛、痛快,像是卸掉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枷锁。 护卫们赶到时,人数少得可怜。本家的人手大多在海上,留下来的这几个,按编制看,只够看着病人们按时吃药睡觉。 “你们在干什么!快回去!”领头的护卫拔出手枪,声音发抖。 回答他的,是一阵笑。 那种笑里没有恨,也没有狂,只是纯粹的、憋了太久的畅快。 然后他们动了。 出手很快,但不狠,一下一个,把护卫们打飞出去,撞在墙上、树上、花坛里。 没有人死。 只有两个护卫伤得格外重。一个眼角开了裂,一个掉了三颗门牙。动手的不是樱井明,是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放下拳头,淡淡说了一句: “上个月我发病,你拿电棍捅了我十七下。我在心里数着的。” 十一点四十分,疗养院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个白发老太太。她抬头看了看天,眯起眼睛:“多少年了。我记不清了。” “走吧。”樱井明说。 往哪里去,没有人问。大家都在往外走。往外,就够。 没有人回头。 同一时刻,同样的光,落在日本全境。 蛇岐八家用来关押高危混血种的疗养院、收容所、看护病栋,北海道,京都,九州,本州,凡是那样的地方,都在同一刻亮起了同样的光。 暴乱、破墙、出笼。 放出来的人砸了门,打伤了人,然后四散离去。 奇怪的是,没有一处死人。 出手的人都收着分寸,收得近乎整齐,只有一些护卫伤得格外重。 本家事后查了档案才知道,那几个人,都因为“管教”混血种时下手够狠,得过内部的嘉奖。 至于这是不是有人借着机会算旧账,那就不好说了。 消息像雪片一样砸到海上。 “少主,北海道的疗养院出事了!” “少主,京都的收容所破了,里面的人全跑了!” “少主,九州的看护病栋也是!” 须弥座的控制中心里,源稚生一份一份看完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他的手握成拳,指节压得发白,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猛鬼众!”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趁我们全在海上,家里空虚,挑这个时候放人——好一个王将!好一个趁火打劫!” 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 家里为什么会空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是他亲手把人一批一批调上船的。 为了这场行动,本家倾巢而出,留下的那点人手,连平日的一成都不到。 偏偏就在今夜。 电话接进来。橘政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稚生,报告我看到了。你先别急。” “老爹,这是猛鬼众的手笔。”源稚生一字一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我知道了。”橘政宗的语气很沉,“这件事我来处理。海上的事要紧,你别分心。” “老爹。” “听我的。”橘政宗说,“把海上盯死。家里的事,交给我。” 电话挂断了。源稚生捏着话筒站了很久,最终把它放回去,转身望向那片漆黑的海面。 家里够乱了,可眼下他能做的,还是只有那一件。 而在电话另一头,橘政宗放下话筒,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种沉稳的表情,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打转。 这特么哪来的黑锅!? 他给猛鬼众安排的事情,只有一件:让风间琉璃去试探路明非,顺便把消息递过去,离间蛇岐八家和学院的关系。疗养院那批鬼,他动过心思,可他从没想过在今夜动手。 棋手不掀桌子。 是谁? 他把所有能动那批档案的力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本家的叛徒?不可能,看押系统分段授权,能同时撬动全日本所有疗养院的钥匙,本家就不存在。 猛鬼众内部?他手底下的人,不可能背着他做这么大的事。 还有一件事,他格外在意。 无人死亡。 报告里反复出现这几个字。 放了那么多人,砸了那么多墙,打伤了那么多个护卫,却没有一个人死。 这不是暴乱。 因为暴乱会死人。 这是动手的人在刻意收着。 什么样的组织,能让一群被关押了几年到十几年的鬼,在同一个夜里说走就走,还能做到出手不杀人? 他一时想不出来,这让他很不舒服。 不过那种不舒服,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橘政宗靠回椅背,缓缓睁开眼,脸上又恢复了那层温和。 算了。 这些混血种不重要。 不管是谁放出来的,只要能乱本家的阵脚,对他来说就是好事。 而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是一批顶好的实验材料。 逃出去也好,等这场风波过去,让猛鬼众去抓。 一个一个抓回来就是。 茶烟袅袅地升起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第330章 遗书 “见鬼!硫磺炸弹确实对付不了这么多目标!”恺撒盯着声纳屏幕。 红点还在往上涌。密密麻麻,像一锅烧开的水。每一个红点都在搏动,每一个红点都是一颗心跳。 “硫磺炸弹已经没用了。”通讯频道里,源稚生的语速比平时快,“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引爆核动力舱。家族通过越洋电话和施耐德教授研究过对策。目前,唯有核爆才能清除所有目标。” “引爆核动力舱?”恺撒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装备部硬塞进来的那个?源君,你知不知道那东西炸了意味着什么。千万吨级的核弹。海底地震、海啸,最糟的情况下,能令日本沉没。” “千万吨级?”路明非嗓子发紧,“那海啸怎么办?油轮都能被卷进海底,深潜器这种小东西……” “听我说。”源稚生的声音压得很稳,“核动力舱在常规状态下不会爆炸。要引爆它,必须让中子密度超过阈值,也就是说,让它过热。你们激活核动力舱,让它过热,然后立刻上浮。” “我会用安全索把你们吊出水面,加上路君的言灵,上浮的过程可以缩短到半个小时。它爆炸的时候,你们离爆炸中心已经有四公里远。这种情况下,你们有很大的生还机会。” “可是海啸……” “没有那么夸张!那只是一个小型的核动力舱,它在海底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无法到达海面!” 源稚生说,“快,按照我说的做。你们只有冒这个险了。让尸守群冲出地面就来不及了,它们的速度,会远比深潜器快!” “尸守?”路明非一愣,“尸守是什么东西?” “传说中的东西。”恺撒盯着观察窗,“龙类的尸体,死后很多年都不会腐化。龙族用炼金术炮制同类的尸骸,用它们充当城市的守卫者。这是禁忌的技术。” “一直到古埃及,人类还在试图用同样的技术炮制法老和贵族的尸体,可他们只能保存尸体,保存不了神经和肌肉的活性,所以造不出真正的行尸。” 他顿了顿。 “如果这是龙族的城市,那地基中间,一定竖直地埋葬着尸守。胚胎的血让它们苏醒了。” 恺撒的声音发沉,“该死。一定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列宁号带着胚胎冲进这片废墟,就是要激活这座古城。” “我靠。”他捂住额头,“我本来以为我们这趟是探险片,后来发现是科幻片,现在直接进僵尸片了。有没有人考虑过主角的感受啊。早知道是僵尸片,好歹带点桃木剑和黑狗血啊。” “能供你吐槽的时间不多。”楚子航说,“源君说得对。不解决掉尸守,我们也没有机会逃。目标太多,硫磺炸弹没用。威力足够的,只有核动力舱。” “如果施耐德教授也是这个意思,”恺撒说,“那我们没什么选择。”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一个人怎么都好。这片海沟里,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他有把握。 可这艘船上还有恺撒和楚子航。 他没有把握,在那种乱局里,能同时护住这艘已经漏了一半空气的船,和船上的两个人。 他没打算拿这两个人的命,去赌自己的本事。 “楚子航,你负责激活核动力舱。我驾驶海神号,在列宁号的上方把它投下去,然后立刻上浮!”恺撒说。 “那我呢?”路明非问,“我做什么?” “你负责一件事。”恺撒看了他一眼,“录一段音频。如果我和楚子航谁出了岔子,让源君把那段音频,当遗书。” 路明非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队长,”他最后说,“你这话说得,真不吉利。” “海底这地方,本来就不吉利。”恺撒已经转了回去。 楚子航接入了核动力舱的电控系统。 要让反应炉过热,得先把核动力舱从安全锁里解放出来。解锁的权限,挂在一串密码后面。 驾驶舱这头,键盘声密得像雨点。 恺撒的十指快得看不清。他记得,那串密码是他自己设的。 一串字符敲进去,回车,屏幕上跳出一个红叉。删掉,再敲,又是一个红叉。 “怎么回事?”楚子航问。 恺撒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 “……我他妈忘了。” “密码不是你自己设置的么?怎么会忘记?” “设置密码是在那个喝了酒的晚上。” 恺撒说,“我当时记得,我把诺诺的生日设成了密码。可现在怎么输都不对,无论年月日的排序,还是日月年的排序,都不对。” “这种密码也太好猜了吧?” “强动力源的密码,原本就是个确认步骤而已。谁会偷偷钻进海神号玩强动力源?蛇岐八家有几十个人,昼夜不停地守着它。” “……行了。”楚子航收回视线,指节在键盘上敲得更快,“用不着密码了。密码是启用强动力源用的,我要的是它过热。暴力破解核动力舱的安全保护,要什么密码。”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红字翻成了绿字。 “成功了。我跳过了密码步骤。”楚子航说,“核动力舱正在过热。随时可以投掷。” “好极了好极了!”恺撒把雪茄咬回齿间,双手推上操纵阀,“现在,准备起航!” 按照源稚生的计划,安全索和路明非的言灵会把海神号强行吊出水面。 上浮八公里,只用半个小时。 而按正常流程上浮,他们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 上浮速度快了三倍,压力的变化也就快了三倍。这对深潜器的外壳和管道阀门,是巨大的考验。 恺撒把弱动力源的输出阀门推到最大。锂电池组以最大功率向螺旋桨供能,所有气密舱同时排水。 “投掷。”楚子航按下了按钮。 海神号轻轻一震。核动力舱脱开船体,向着下方的废墟坠去。 透过观察窗,它沉得很慢,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暖红色的海水吞掉。 下方的废墟里,千百只黑色的风铃在海流中起伏。它们一只都没有响。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活路和死路,都系在头顶那根安全索上了。 海神号开始上升。深潜器挣脱了潜流,进入上升水流,如同一只振作起来的飞鸟,扶摇直上。 管道里的气流高速流动,吹出风笛一样的声音。路明非和楚子航把自己死死扣在座椅上。路明非松开了按在舱壁上那只手,现在还不是使用言灵的时候。 升到一半的时候,耳机里响起了恺撒的声音。 他大概忘了关公共频道。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关。 “诺诺,这是我的第一版遗书。很大的可能,它会在半个小时之后被删掉。但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那说明它不幸地生效了。” “求婚是求了的,却始终没带你回家见过我的家人,也许会给你留下诚意不足的感觉。可我的家人都是一帮混账,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一辈子别见他们。“ “我听说你的家人也都是混账,所以我也没有要求去见他们。但如果你愿意让我跟他们碰面,我心里其实非常愿意。我甚至想过,要表现成一个中国式的女婿,穿唐装,提火腿和鸡蛋去拜访,虽然说真的,那在我看来要多蠢有多蠢。” “说真的,我有点婚前恐惧症。我上高中时爱过一个女孩,是英国王室第三顺位继承人的未婚妻。我厌倦她的那一天,是我忽然发现自己彻底了解了她。我盯着她的嘴,就能猜出她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我不想有一天,也那样对你。” “可你不一样。我从来猜不中你。越猜不中,越想猜。你是个巫女,你有无数种可能。我不想厌倦你。我遇到你的时候,你美好得就像光。如果你因为跟我在一起而暗淡,那是对光的侮辱。”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有冥婚的习俗,但我不希望你搞这种可笑的事。婚礼的服务我已经付过钱了,别浪费它。请替我环游世界吧。带一件红色的男式唐装,在你站在斐济的小岛上时,把它晒在旁边的晾衣绳上,看着它在那里被风吹着,就当我和你一起看过那片落日了。” “如果世界上真有灵魂,那时的我就会克服恐惧、满心欢喜。因为我把我最好的时间,留在了你的记忆里。而我,永远不可能厌倦你。” “爱你的,恺撒·加图索。于日本海沟深处。” “你们能不能别无聊到偷听别人的遗书。”恺撒转头说。 “我知道这不太礼貌。”楚子航说,“但你的文笔确实很好。虽然用词有时候不准。” “要追中国女孩,不努力学习中文怎么行。楚子航,你不想也录一段?或者,你们中国觉得留遗书不吉利?” “我已经录了。没在公共频道,所以你们没听到。”楚子航说,“很短。可以回放给你们听。” 他按下回放键。 “爸爸,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请勿追查我的死因,不会有结果,也不重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迫我。” “请照顾好妈妈,不要让她太难过。我知道妈妈和你有过协议,为了我不生孩子,但以你们的年纪,生育应该不成问题。生个孩子,会让她和你都更开心。这些年,谢谢你的照顾。我知道你为我骄傲。” “你的遗书,居然是留给继父的。”恺撒说。 “其实没什么想跟妈妈说的。她没有血统,不会明白我们做的这些事。说些煽情的话,只会让她反反复复地听,反反复复地难过。” 楚子航说,“我继父是个很理性的人。他会想办法劝妈妈再生一个。那样,他们都不会寂寞了。” “想到有人取代自己的位置,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你不会难过么?”路明非问,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 他的父母又在哪呢? “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楚子航说,“也没什么好难过。” 驾驶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笛声在管道里低低地响。 “你呢?”恺撒忽然开口,“不录一段?” “想过。”路明非抓了抓脑袋,“可是没想明白,要录给谁听。” 因为路明非觉得自己是不会死的,但如果真要录一封遗书,他希望留给许久未见的父母。 恺撒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声音放低了些。 “录一段吧。”他说,“在核弹和深海的双重威胁下,弑神者也活不了吧。总得留一句话。” 路明非看着他,凯撒冰蓝色的眼睛透露着认真,人格魅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我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的。”他说,“我可是鼎鼎有名的弑神者啊,怎么会让队友死在这里呢。” 没有人接话。管道里的风笛声,低低地响着。 恺撒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把雪茄咬回嘴里:“好。那出去以后,我可要跟人吹牛了。就说我这条命,是弑神者保下来的。” “先祈祷这船别散架吧。”路明非说。 “乌鸦嘴。”恺撒说。 楚子航也笑了,“我相信你。” 这句话,顺着通讯电缆,飘上了海面。 须弥座的最高处,风很大。 源稚生叼着烟卷,靠在栏杆上,从头到尾,把海底深处传来的每一句对话都听完了。 他听过恺撒的遗书,也跟着听完了楚子航那段很短的、念给继父的话。他还听见那个年轻人,什么也没有留。 然后,他听见了那句“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 他信,也不信。 他见过那个年轻人做到不可能的事,但真的有混血种能在核爆和深海的双重压力下活着吗? 源稚生不知道。 海上没有月亮,只有须弥座的灯,在浪里明明灭灭。 源稚生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另一句话。 每一件事都是打仗,永远逼自己站在悬崖边缘。 这一次,悬崖边上站着四个人。 而准备把他们推下去的,从来不是那片深海。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很久之后,他才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用了很大的力气。 海面上黑得像一口井。 只有那根安全索,在黑暗里绷得笔直,一寸一寸地,把那艘深潜器从井底往上拽。 第331章 你们是伤员啊 “到达列宁号残骸上空,准备投掷核动力舱,中子密度超过安全阈值120%,预计核动力舱将在20分钟后爆炸,爆照当量初步估算为100万吨级。”恺撒大声说。 “同意投掷核动力舱。”源稚生说,“须弥座已经做好准备回收迪里雅斯特号。” 他背后的乌鸦和夜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清楚迪里雅斯特号的生还几率有多高,根本不是源稚生所说的那样,根据辉月姬的模拟,生还几率不到1%。 因为核动力舱经过改装后,爆炸威力远大于源稚生所说的百万吨级,以它的威力确实能够掀起海啸,只有这种威力的东西才能毁灭埋葬神的废墟。 即便恺撒小组幸运地躲过了核爆的冲击波,他们也难以逃过幸存的尸守,核爆的威力未必能解决所有的尸守。 “解放核动力舱!立刻返航!”恺撒打开了悬挂核动力舱的挂钩。 “等一等!”楚子航大吼。 但已经晚了,黄色的核动力舱缓缓地下沉。 挂钩一旦打开,它和迪里雅斯特号就脱离了关系,以核动力舱的自重,迪里雅斯特号别想重新把它挂上挂钩。 “怎么了?”恺撒问。 “你解放核动力舱之前中子密度忽然下降,核动力舱重新进入安全保护模式,镉棒插回了反应炉内,这样它根本就不会爆炸!” “不会吧?”路明非说,“装备部做的东西,以前我们不想让它炸它到处乱炸,现在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引爆它它又不炸了,装备部耍我们么?” “岩流研究所立刻分析!核动力舱出了什么故障?”源稚生也呆住了。 蛇岐八家的精心设计,进行到此刻一切都完美无缺,20分钟后神葬所将在核爆的高温和冲击波中毁灭,此刻岩流研究所精心改装的核动力舱居然出现了故障。 “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是引爆电路出现了故障!”宫本志雄在蛇岐八家的秘密频道中疾声说。 “本来我们改造了装备部设计的控制电路,加装了引爆电路。但我们刚刚分析了引爆电路的电流记录,它损坏了,可能是在下沉过程中出现了短路,下沉之后我们让恺撒启动了迪里雅斯特号上的自检系统,但我们不能告诉他引爆电路的事,所以引爆电路没有自检。” “那么它不能爆炸了?我们惊动了神葬所中的亡灵,而现在核动力舱却不能爆炸了?”源稚生脸色惨白。 他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一个小小的疏漏,只是一个小小的疏漏,巨大的灾难已经酿成,几乎没有逆转的机会。 “不,还有可能引爆。但是必须……必须手动输入密码,输入密码之后可以骗过控制电路,强迫它再度进入过热状态。” “可他们在海底8600米深处!怎么可能手动输入密码?”源稚生怒吼。 “有机会,迪里雅斯特号上有海底行走用的齐柏林装具,虽然不能维持很长时间,但足够他们下潜去输入密码。只要打开核动力舱底部的金属板,就会看到密码键盘,它是防水的,只希望它别在高温下熔化了。”宫本志雄说。 “可谁愿意在这种情况下牺牲自己去输入密码?现在连欺骗都没用了,让他们输入就是让他们去死!他们怎么会相信我?他们本该直接听取本部的命令!”源稚生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 “已经写完遗书的人未必没有做好死的打算,不试着说服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不愿意呢?” 樱低声说,“这时候我们都用不上力,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去深海里输密码,但我做不到。如果不炸毁神葬所,那会是一场灾难,我们唤醒的东西是魔鬼,如果让它逃走,还不如把它留在封印中。” 源稚生深深地呼吸。他清楚樱的意思,这种时候已经不是要不要牺牲下潜团队的问题了,如果牺牲这里的所有人能镇压住神葬所里的东西,源稚生会毫不犹豫。 如果镇压不住,后果不堪想象。 但源稚生没有把握说服那三个绝境中的人再做更多的努力,恺撒小组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点,他们一直等待着扔完了核动力舱就被安全索拉出水面。 这时候告诉他们不但不能上浮还要做深海行走,源稚生找不到任何理由。 “诸君,坏消息,核动力舱的电路出了问题。你们还不能上浮,你们必须做一次深海行走,手动输入密码。”源稚生接入通讯频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无法继续伪装了。 他能做的只是说实话,现在他需要恺撒小组做一次深海行走,愿不愿意相不相信都由恺撒小组自己判断。 “回答我一个问题。”恺撒说,“如果没人去,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一直吊在这口井里。” “如果你们不去,所有人都会死。到那时候,拉不拉你们上来,已经没有区别了。” “你在让我们替别人去死。” “如果我在深潜器里,”源稚生一字一顿,“我会去做这趟深海行走。” “说得轻巧。”恺撒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日本分部,果然是一帮疯子。” “答复。” “答复就是,”恺撒说,“你这辈子最好别在海面上碰见我。” 他摘下耳机,扔给楚子航。“你跟他保持联络。他的声音,我暂时不想再听。” 源稚生没有再说话,他冲绞车组打了两个手势。 绞车反着转,一寸一寸地把海神号放回去,放回列宁号的上方。 海神号里安静下来,风笛声又浮上来,一程一程的,送着他们往下退。 楚子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我的问题。”他说。 “什么?”恺撒看他。 “解放核动力舱之前,中子密度抖过一次。”楚子航轻声说,“那条线从我眼前过了一遍,我把它当噪声读掉了。要是我当时喊一声停,挂钩还没打开,就还来得及。” 他解开安全带,卡扣弹开,嗒的一声,在这间安静的舱里响得吓人。 “手是我按的,我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 恺撒不知什么时候也解开了安全带,隔着两个座椅探过身来,把他钉回座位里。 “坐下。” “让开。” “我说,坐下!” “底下那排键盘,我摸得比你熟!”楚子航一把攥住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腕,往外掰,人也跟着猛地起身,肩膀咚的一声撞在舱顶的管路上,嗓门一下抬了起来。 “这道题是我留下的,我去把它做完。多耽误一分钟,就是拿全船人的命填。恺撒,让开!” 这一声在这么小的船舱里撞来撞去,楚子航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船是我开的,人是我带下来的。”恺撒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核动力舱的密码是我设的。我是队长,该下去的人是我。” “你下去,她怎么办。” “正因为她还在等我,”恺撒说,“这句话我才说得出口。” 他按着楚子航肩膀的手没有松,反而更沉了些。舱灯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发白。 “你给我听清楚。”恺撒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发狠,“我是个有未婚妻的人,我的命比你们两个都值钱。我拎着这么贵的一条命下海,是为了活着回去娶她。” “可你们两个记着,我只是不愿意出现那种局面:你们两个里的哪一个,永远留在这片海里,而我一个人浮上去。那样,我不知道往后该怎么跟人讲我这段人生。 “这太耻辱了。耻辱到我可以为这件事吞枪自杀。” 楚子航不动了。 “你真是一辈子只为骄傲活着的人啊。”他轻声说。 恺撒扭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在八千六百米深的黑暗里,那双海蓝色的瞳孔亮得吓人,楚子航仿佛看见了刺眼的阳光。 “那个。” 路明非的声音飘过来。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像在课堂上举手。 “我去吧。” “不行!”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恺撒松开楚子航,半转过身,楚子航也直起了腰。 “你是我们之中最强的。”恺撒盯着路明非,“将来要有人带着我们走屠龙那条路,走在最前面的,只能是你。你必须活着回去。” “你必须活着回去。”楚子航跟着说了一遍。他很少重复别人的话。 路明非笑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他慢悠悠地说,“自己现在还是伤员。” 一句话,舱里静了。 恺撒张了张嘴。肋下那道还没拆线的口子,被这句话从记忆最底下拎了出来,钝钝地疼了一下。 他这一路绷得太紧,紧到把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楚子航没有出声,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海面上,源稚生握着听筒。风衣底下,缠着绷带的那处旧伤,忽然跟着跳了一下。 他刚才说过一句话,如果他在深潜器里,他会去做这趟深海行走。 现在他想起来了,他自己也带着伤。真把他放进海神号,他连离舱的资格都没有。 三个伤员。 一个在须弥座的平台上,一个在驾驶座上,一个在副座上,隔着八千六百米的海水,一起哑了火。 海神号里唯一没挂彩的那个人,慢悠悠地笑开了。 那个笑落在恺撒眼里,怎么看,都写着四个字:奸计得逞。 “学院的规矩。”路明非扳起一根手指,“高压外勤,伤员不许下海作业。队长,你现在是伤员。” 他扳起第二根手指,对着楚子航。 “师兄,你也是。带队的人负伤,队员有权驳回他的命令。” 他把两根手指并拢,冲恺撒晃了晃,“驳回,立即生效。” “我不同意,我才是队长,你要服从我的命令。”凯撒难得失态,他大声说。 “驳回。” “你在拿规矩压我。” “我在提醒你,队长。”路明非说,“学院的规矩说了伤员不许下水,放心交给我吧。” 他顿了顿,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的。” 恺撒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过,不会让我们死在这里。”他终于开口。 “说过。” “把你自己也数进去。” “早就数进去了。”路明非说,“三个,一个不少。” 恺撒看着他,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别开脸,把嘴里那半截早就熄了的雪茄拿下来,用力掐断。 “楚子航。”他说,“把齐柏林装具抬出来。” 楚子航没有立刻动。他看着路明非,那目光像把这个人从头到尾翻看最后一遍。 看完了,他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个字。 “好。” 装具在后舱。 球形头罩,液压关节,配重靴,背后一只不大的氧气瓶。装备部的铭牌旁边补刻过一行小字:适用深度,九千米。字刻得很深。 路明非脱了外套,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楚子航跪在旁边,替他把每一枚卡扣按过去,按到最后一枚的时候,他用了格外的力气。 咔。 装备锁死了。 “密码。”恺撒走过来,把一张折小的纸拍进他手套的夹层里,“那排键盘要的是我设的那串密码。我能想起来的排法都写在上面了。” “记住我们的时间。”恺撒走上前低声说,“八分钟。” “我记住了。”路明非的声音从潜水服里面传出,沉闷闷的。 拉链拉上,声音在安静的舱里响了一路。 “路君。” 听筒里,源稚生最后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一个字不多。 “交给你了。” “放心吧。”路明非说,“我会带着胜利回来的。” “嗯。” 头罩扣上,供氧打开,世界一下子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走向底舱门。 “路明非。”恺撒又叫住他。 “嗯?” “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路明非隔着球形头罩,笑了一下。 “当然。” 就在这个时候,舷窗外,那片废墟动了。 海床的裂缝里渗出猩红的水雾,一层一层地漫起来,像血化在水里。第一只东西爬出来的时候,身上还裹着一层胎衣似的黏液。 它把那层膜撕开,躯体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瞳孔是纯粹的金色。 它沉睡了太多年,一时直不起身,只能贴着海床爬;爬着爬着,猛地窜了起来,长尾一摆,朝着上方那片无尽的黑暗游去。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然后是成百,上千。 它们从海神号的舷窗边经过,灯还亮着,金属的外壳在它们的金眼睛里映出一小块光,没有一只朝这边看。 所有的金色瞳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头顶,那片通向人间的黑。 “妈的。”恺撒盯着窗外。 “它们来了。”路明非说。他的语气平得像在报一个站名。 “来不及了。”楚子航说。 舱门开了。路明非弯腰钻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咔的一声,海神号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上来。八千六百米的水压贴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像一件早就穿惯了的旧衣服。 头灯的光柱只照得出十来米,光柱外面,那条海沟黑得没有底。 尸守的洪流擦着他的灯柱往上涌,金色的瞳孔一串接一串,浩浩荡荡,朝着人间去。 有一只几乎贴着他的头罩擦过去,忽然停了一停。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光柱里转了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头也不回。 路明非当没看见。他把头灯压向脚下,逆着整片上浮的尸潮,向下沉去。 海神号里,楚子航按下了秒表。 黑暗深处,那一点灯光逆着洪流一路往下,走得稳稳的。 八分钟。 从现在开始。 第332章 用野草来纪念我吧 舱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黑,比船舱里黑得多。 尸守的洪流还在他身边往上涌,金眼睛一串一串掠过去,没有一只看他。 路明非沿着列宁号的残骸往下走,头灯在浑水里切出一小截光柱,走出十几米,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海神号悬在他头顶,灯亮着,像海沟里挂着一颗星。 他看了两秒,开口了。 “源稚生。” 还是他的声音,调子却变了。 刚才在舱里,那个声音里还带着笑;现在一点笑都没有了,平得像水面。 “现在收索,”他说,“直接把他们拉上去,不要等我。” 频道里静了两秒。 紧接着,海神号和须弥座一起炸了锅。 “路明非你疯了!”恺撒的声音第一个撞出来,撞得话筒直颤,“这样没有人能接应你!你把自己留在下面,谁都接不了你!” “你这完全是在送死!”楚子航也难得失态,声音沙哑的说。 “源稚生!我是队长!收索的事,我不同意,你听见没有——” 须弥座上,风很大。 听见这句话的人都愣在原地,绞盘平台上没有一个人动。 源稚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的声音一下扬了起来,火气压不住:“路君!没有潜水器,你点着了它也回不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突然有些讨厌路明非了,讨厌他这种不把自己生命当回事的行为,同时又有些羡慕,羡慕他的勇气。 耳机里,吼声还在撞。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还在往下走,头灯的光柱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两秒钟后,源稚生控制好了情绪,把声音压平了。 “怎么做。” “我会用我的言灵,让潜水器上浮。”路明非说,“你们在上面给我往死里拉,把他们拉上去。安全索全速收,一台绞车不够就上两台。”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根本不像是在说一件去赴死的事。 顿了顿,他补了半句,语气轻得像是谈一笔买卖:“要是成功了,我就不计较你们蛇岐八家在潜水器里留后门。” 源稚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们知道。潜水器被做过手脚的事,他们居然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可如果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下潜? 耳机里,路明非似乎是知道源稚生在想什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因为总得有人去做啊。”路明非说,“不然会死多少人?” “在群体的生命面前,个人的生命,反而无关紧要了。” 顿了顿,那个轻快的声音又回来了:“放心吧。我可是传说中的弑神者啊。我是不会死的。” 须弥座上,安静得吓人。 乌鸦张了张嘴,没出声。夜叉盯着海面,脸绷得像铁。樱站在源稚生身后半步,看着他的侧脸。 她跟了源稚生很多年,见过账本上一行一行的血债,也见过家训里冷冰冰的条目,可她没见过这个。 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把去死这件事,说得像如此轻松。 居然真的有人,能做到这样的伟大和无私吗? “路君。”源稚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原来你从前几天就开始布局了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了那碗草药。 前几天,路明非熬了药,一碗端给楚子航,一碗端给恺撒,看着他们喝下去。 现在,那两碗药成了锁。楚子航的伤,恺撒的伤,再加上“伤员不得下海作业”这几个字。 8600米的海底,能下去的人,只剩一个。 “你就当我是个卑鄙小人吧。”路明非笑着说。 源稚生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听筒握紧,过了两秒,转过身,冲绞盘平台上的人喊: “收索——全速!” 绞盘吼起来了。三台绞车一起转,海面上那根索一寸一寸缩短,钢索绷得笔直。 海神号在底下震了一下,开始上升。 舱里,恺撒扑到通讯面板前喊了句什么,又骂了一句,声音全撞在钢铁上。 楚子航站在下方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 头灯的光点越来越小,方向没有变过,一直往下。 路明非还在往下走。他绕过一根横倒的钢梁,再往前,核动力舱就趴在前面的废墟里,一动不动。 他得走到它底下,掀开金属板,把那串密码一个一个敲进去。 敲完之后,火会从海底升起来。 信号开始断断续续了。 先是沙沙的杂音,然后一句话进来,要断成两截。 又过了一会儿,源稚生的声音从杂音里挤了进来。 “路君。”他说,“如果你死了,蛇岐八家全体会在你的坟前献上一束玫瑰的。” 他说的很郑重,这是蛇岐八家的最高礼仪,他代表蛇岐八家的少家主做出了承诺。 沙沙声底下,那个声音透出来,断断续续,可还带着笑。 “玫瑰太贵重了。”路明非说,“还是用野草来纪念我吧。” 然后,路明非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路明非?”恺撒对着话筒喊,“路明非!” 没有回答。 “路明非!你说过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的!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海神号在上升。 深度仪上的数字在掉:八千,七千五,七千。 恺撒喊到嗓子哑了,回答他的只有水声。 他慢慢松开话筒,退了两步,坐回座椅里,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起一伏。 第八分钟早就过了。 楚子航的秒表还开着,表针一格一格地走。 他看了一会儿,按停了它。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涌上来,隔着钢铁,隔着几千米的海水,稳稳地托住了海神号的船壳。 那股力气不轻不重,一路跟着它,往上送。 没有人看见那东西是什么形状,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什么。 索往上拉,言灵往上托。海神号在黑水里越升越快,把8600米的黑暗一层一层甩在身后。 底下再没有光,也再没有声音,只有那股托举的力气,一直没有散。 海沟的最深处,路明非还在往下走。 他要在海底发现一个大家伙,他不清楚蛇岐八家有没有对付这个大家伙的方法,但他知道,要是让这个大家伙跑到沿海城市里,死去的人将不计其数。 所以,就在这里解决它。 没有一丝光芒的极渊,燃起了金色的光芒。 第333章 来自深渊的太阳 安全索把深潜器往上收的时候,那一点灯光在黑暗里越缩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黑暗重新合拢过来,只剩下路明非身上那层金色还亮着。 他站在原地,一直听到收索的动静彻底走远,才把视线从头顶收回来。 他转身朝废墟深处走。走出没几步,手背上就有白色的鳞片翻了出来,一片压着一片,顺着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过肩膀,沿着脊背一路铺下去。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把右手抬到眼前看了一眼——五根指头的前端全都换成了爪尖,白得发亮。 他把五指收拢,又松开,然后把手放了回去。 光跟着他亮了起来。 金色一层一层加重,到最后成了白,白中透出神性的光泽,把他走过的一路都照得亮如白昼:塌了半边的石塔,倒伏的柱子,泥里露出来的一片片骨骸,全都从黑暗里浮了出来。 八千六百米的海底从没有过太阳。 但现在有了一个,正走在废墟中间。 顶上那片洪流停了一停。原本那些尸守本来正成群结队地往海面上赶,但现在,成千上万双金色的眼睛齐齐转了回来,钉在光里那个人身上。 过了几息,整片洪流调转方向,黑压压地压了下来。 第一只冲进光里的尸守,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散掉了。 裹在身上的那层胎衣先碎,接着是鳞、是骨头,一层一层剥成灰,灰还没沉下去,就被卷没了。 第二只、第三只收势不及,撞进同一个地方,得了同一个下场。 后面的还在涌,涌上来一层,碎掉一层,没有一只能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路明非连脚步都没有停。 他本来还盘算过,真扑上来这么多东西,得打到什么时候——这下不用盘算了。 核动力舱就趴在废墟深处,黄色的壳子斜卡在两截断柱中间,底下是它坠下来时砸出的坑。 路明非走过去蹲下,掀开底部那块金属板。 板子底下是一排键盘,蓝色的键面在水里泛着幽光。 他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将神力附在上面。 纸上是恺撒的字,一列数字排得整整齐齐,写得很用力。 他照着按下去。前两段按完,键面还是红的;按到最后一段的最后一个数字,键盘嗒地轻响了一声,翻成了绿色。 壳子里响起一阵低沉的嗡鸣,隔着水传进骨头里。 镉棒开始往外退,那口熄掉的炉芯重新烧了起来。舱侧的屏幕上亮起一排数字,开始倒计时。 路明非把手掌贴在壳上按了按,外面是凉的,里面却是烫的。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袋子里。 回头还得还给恺撒。 然后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见;按全速收索加上自己的言灵的速度算,深潜器该出水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核动力舱底下,是一道竖着裂开的缝,黑得没有底,暗流一股一股从底下涌上来。 爆炸能把这片废墟从头到尾犁一遍。可缝底下的东西要是赶在爆炸之前爬出来,一路浮上去,遭殃的可就是港口和城市了。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游了进去。 裂缝越往下越窄,两侧的岩壁黑得像被烧过,光往下追了一段,渐渐只剩他身边一小团。 他往下游了几百米,忽然停住。 前面的水,正被什么东西冲开,一次比一次近。 黑暗里先浮上来的是一串锁链。链环一节一节地摆着往上来,锁链的后面,跟着一颗头颅。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它们和外面那些不一样。外面那些尸守是残料,皮肉烂得只剩骨架,靠一层胎膜裹着;这三具是拿纯血龙的遗骸整具炼出来的,暗金色的鳞甲一片压着一片,完整得不像在海底躺了几千年。 每只的脖子上都缠着几圈锁链,链子早朽成了铁色,断头在身后拖着,随着上浮一甩一甩。 三双金色的眼睛齐齐望着上面——从这里再往上,是海面,是港口,是睡着的城市。 路明非攥了攥爪子,迎着最前面那只冲了上去。 那只尸守冲到跟前,张口就咬。 路明非侧身让开,右手贴着它的颌骨往上一滑,五根爪子插进颈侧,往里一合。 一声很轻的脆响,大半被海水吞掉了,那截脖子在他的掌心里断了。 头颅软软地垂下去,庞大的身体却还带着上冲的势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一路翻滚着坠回深处,拖在后面的锁链哗啦哗啦响了一路。 第二只没有咬。它摆尾横扫,那一记要是抽实,人能直接贴进岩壁里。 路明非在半途收住身形,抬起左手,五指一合。 言灵·天御! 方圆几十米的海水陡然重了几十倍。第二只正把尾巴往回带,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暗金色的鳞甲先从脊背塌陷下去,接着整具东西被自己的重量折成一团,翻着跟头坠进底下的黑里,再没有上来。 第三只已经压到了跟前。它是三只里最大的,脖子上的锁链也缠得最厚,链环一节一节磕着,闷闷地响。 它不咬,只是稳稳地往上压,越逼越近。 路明非迎着它冲上去,爪子扬起来,对准它颌下那道鳞缝—— 但就在这时候,头顶的水亮了。 起先只是一条线,转眼铺满了整片海。 核弹爆炸了。 路明非瞬间杀死了这一只由纯血龙族制造而成的尸守,随后开始迎接冲击。 ...... 第334章 尸守上浮 深潜器在全速上浮,舱里安安静静,谁也没开口。 楚子航看了一眼深度表,数字一直在变小。 他又看了一眼前面的仪表,把手放回膝盖上。对面的恺撒靠舱壁坐着,两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舱顶那排铆钉,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颗都数清楚。 “楚子航。”恺撒先开的口,他停了停,问:“你觉得路明非能回来吗。”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我相信他。” 楚子航见过路明非出手时的景象,见过路明非在另外一个世界神武的模样。 但神能不能抗住核弹,这还真不好说。 恺撒嗤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雪茄叼在嘴上,火点了两次才点着;吸了一口,憋了几秒,重重地把烟吐出来,白烟在舱里散开,被通风口一点点抽走。 “我回去一定要让蛇岐八家付出代价。”他说。 楚子航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深潜器猛地一震。 两个人几乎同时被甩离了座位。 楚子航的肩膀磕在管线上;恺撒从座位上甩出去,滚了半圈,后脑勺撞在舱壁上,雪茄脱手飞出去,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红线。 深潜器像被谁从底下踹了一脚,歪着晃了好几下,才被绷紧的安全索拽住。 “怎么回事?”楚子航撑着舱壁站起来。 恺撒坐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他的右耳正往下淌血,一线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出事之前的几秒钟,恺撒开了镰鼬。 他嫌这一路太安静,想听听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的听觉穿过舱壁,伸进海水,往深处铺过去;刚铺开,一声闷雷就从下面扑了上来。 核弹在海底炸开是什么动静? 凯撒以后可以自豪的说他知道,代价则是暂时听不见了。好在这种伤不重,对于混血种来说,半天的时间就足以初步愈合。 他抬手在耳朵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指尖的血,摇了摇头。 “应该是核弹爆炸了。”他说。 楚子航看着那道血,明白了凯撒刚刚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透过观察窗往上看,外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深潜器又晃了几下,重新稳下来,安全索一下一下地收着,把两个人往上拽。 而海面上的仗,已经打了一阵了。 “不要吝惜弹药,拦截它们的每一个。” 源稚生缓缓地说,“虽然是祖先,可它们已经是没有人性、只剩下杀戮意志的怪物了。宁可用血染红这片海,也不允许任何一具尸体流到外面去!” “明白。”耳机里,宫本志雄的声音传过来,“可万一核动力舱引爆不了,我们就算拼光了力气,也拦不住这么多东西。政宗先生还说过,神葬所里除了尸守,恐怕还有更棘手的东西。” “战场就是这样。”源稚生说,“千军万马压过来,一个武士,一把刀,一块立足的地方。不退半步,就是道。” 他停了停。 “何况我还相信路君,他不是说谎的人。” 浮动平台上的警灯转了起来,探照灯也转了起来。 风把雨横着吹,雨点被光柱扫得雪亮,海面黑得像一口烧开的锅。 弹链滑进枪膛,鱼雷舱开始预热,蜂巢火箭的空转声从甲板下面传上来,警报一阵紧过一阵。 夜叉往自己的双管猎枪里压红色霰弹;乌鸦用胶带把两个长弹匣一正一反捆在一起——打空了拔出来掉个头,再插回去接着打,这是黑帮火并里练出来的手艺,正规军能订做长弹匣,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樱空着一双手,站在栏杆边上,什么都没拿。她自己就是武器。 “你们手里这点家伙,跟风林火山四组的重装备没法比。”源稚生看了夜叉和乌鸦一眼,“拿着猎枪,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夜叉搓了搓手,“但总得手里拿着家伙,才像是来办正事的嘛。我们是少主的直属,不能吃闲饭。” 源稚生哼地笑了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身边还能有这么两个二货,倒也不坏。 他戴上耳机。须弥座中央的监控室里,宫本志雄盯着大屏幕:声纳扫出来的海底,成百上千个光点正在往上爬;深水炸弹拉的屏障架在水下一百米的深度,像一张网,盖在那些光点头顶。 “来了。”宫本志雄低声说。 光点和屏障撞上的那一瞬间,海面上的人先看见的是光——水底下亮了起来,一圈一圈的火在大海里往外烧,好像整片海从里面透亮了一回。 那是深水炸弹群在连锁起爆,每一枚都甩出几万颗钢珠,钢珠全被约束在一个平面上乱飞,轨迹是一个个漂亮的圆;从这些圆里穿过的东西,会被整整齐齐地切开。 半秒钟之后,冲击波顶到了海面。白色的浪冲天而起,连雨都被掀断了一截。 “幸存率46%!”宫本志雄大吼,“四成六的尸守活下来了!” 白浪里,钢青色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冲了出来。它们下半身是蛇一样的长尾,上半身还留着人的轮廓,算上尾巴,一条长过五米;从水里蹿出来的速度快过快艇,能在半空里飞到三米、五米高,再重重砸回海面。 风组的“黄蜂尾”机枪先动了,弹雨横着扫过去,打得尸守身上火星一串一串地炸,硬生生把它们压回水里。 水警船的鱼雷贴着海面窜出去,拉出几道白线;三联装舰炮跟着开火,炮口的火光把半边雨幕都照白了。 源稚生站在高处,一枪一个,专打露头的。 他的重型狙击枪口径不算大,可每一发都打在要命的地方,挨上就是一具尸体。 “第二波到了!”宫本志雄吼。 这一波前面已经没有东西挡了。深水炸弹来不及重布,尸守从水里直接翻上船。 长尾一卷,把还在喷火的炮管拧成麻花,炮塔跟着炸成一团火球,里面的人再没出来。 被打回水里的尸守一沾水就往深处钻,过一会儿,又从另一条船边上蹿上来。 海面底下全是这种东西;它们挨了打,知道疼了,转过头去,专挑水警船下手。 源稚生一边打一边算:照这个势头,再来两波,船就顶不住了。船一顶不住,拦在这片海和外面之间的东西,就没有了。 然后,水底下滚上来一阵闷雷。 紧接着,海面轻轻起了一层浪。 浪不高,可长得离谱,从黑漆漆的远处一圈一圈推过来,把所有的船和整座平台一起抬起来,又一起放下去。 没有人喊,所有人都在看海。 海里的尸守先乱了。已经翻上船的还在缠斗,水警船的人趁乱把它们一条一条打了下去;水里那些正往上扑的,扑到一半停住,往下沉,再没有上来。 过了一会儿,海面开始翻白肚皮——一条,两条,几十条,几百条,那些钢青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漂上来,跟着浪轻轻地转。 监控室里,宫本志雄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发飘。 “深海发生了一次巨型爆炸,震源在水下八千六百米……”他停了两秒,“核动力舱..爆炸了!” 频道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深潜器呢。”源稚生问。 “还没联系上。”宫本志雄说,“安全索一直在收,没收停过。” “继续收。”源稚生说。 零星的尸守还在往外面散。宫本志雄报了个数:十九条,正往外海去。 “一条都不许漏。”源稚生说,“让船追。” 漂在浪上的那些尸体,他吩咐沉掉——绑上铅坠,全部沉回海底。 今天浮上来的东西,一件都不许漂出去。 他走到平台的栏杆边上,往下看。 海面黑沉沉的,正在慢慢安静下来,浪一层比一层小;雨还在下,风还没停。身后绞盘一格一格地转着,声音很匀。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上,一盏灯从水底下升上来,越来越亮。 第335章 绘梨衣的到来 路明非在海底引爆的核弹,把普通尸守杀了大半,海面上安静了一阵。 这阵安静没撑多久。核弹在裂缝底下撕开的口子,把更深处封着的东西放了上来。 这一批跟前面那些不一样。 前面那些是用混血种和死侍制造的残料;这一批是拿整具纯血龙族的遗骸炼的,个头大了一整圈,暗金色的鳞片具有极高的防御力,重机枪扫上去只带着火星子。 它们从裂缝里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浮,没有停过。 “第七波来了!”宫本志雄在通讯频道中大吼。 还有多少波,没人答得上来。 源稚生只知道,岩流研究所的入口不能丢,那是战场的中枢,中枢一没,这一片海就不用打了。 一条尸守从通道顶上掉下来,一爪子把跟前那个人的头盖骨掀了。 夜叉嚎了一嗓子扑上去,把双管猎枪怼进它的眼眶里扣了扳机,一枪轰开了它的脑袋。 “e on baby! e on baby! you are beautiful, you are lovely!”他一边压弹,一边冲着剩下的尸守大声唱。 这小子平时就不太正常,源稚生早就知道。可眼下这种地方,也就这种不正常的人站得住。 看来等事了去海边开个小店卖防晒油是没戏了;跟着他混的那些小子,家里都有一堆老小,这些年他没让谁饿着,也算对得起了。 耳机里忽然闯进来一个嗓子,哑得不像话,是恺撒:“须弥座!须弥座!我们还有三百米出水——索子再收快点!” “收到!”源稚生吼回去,对着耳麦冲宫本志雄喊,“绞盘全速!” “不行!”宫本志雄喊得走了调,“刚才那一波尸守窜上来,把绞盘的启动轮砸了,电机使不上劲!我们连派了三组人去修,全折在上面了!” “要多久?” “修不了。”宫本志雄说,“得先拿手把绞盘转起来,转过初速度,电机才接得上劲——手动转,起码要六个人。” “告诉我怎么上去。”源稚生已经迈进了工程电梯,“我去转。” “少主,你不能去!顶上全是尸守!” “就是因为全是。” 夜叉和乌鸦跟着跳了进来。源稚生瞪他们:“混账,跟进来干什么?” “当小弟的跟少主是一体的,少主能去的地方,我们也得去。”乌鸦抹了把汗,“虽说尸守满地的地方,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没事儿。”夜叉说,“我一只手顶两个人。” 电梯往上走,枪声、嘶叫声、雨砸在钢板上的响声,越来越近。 门一开,风裹着雨横着抽进来,血腥味跟着撞进来。 须弥座顶上全是尸守,有的在啃尸体,有的像蛇一样缠在塔架上。 夜叉和乌鸦一左一右开枪,源稚生走在中间,一路淌着血往前去。 “地震局发了海啸警报,七分钟后到。”宫本志雄在耳机里说,“须弥座顶多再撑十五分钟,岩流研究所准备撤了,少主,你抓紧。” “你调的人呢?” “应该早到了——” “在那儿。”夜叉朝绞盘那边抬了抬下巴。绞盘边上,六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歪在地上,几条尸守正缠着他们啃。 清掉绞盘边上的东西费了些功夫。 宫本志雄在耳机里一步一步指点:“电机没坏,坏的是启动轮。你们先把手动轮转起来,转过初速度,电机才接得上劲。” 乌鸦仰头看了看那个绞盘,直径超过两米,上面绕着手腕粗的钢缆。“就凭咱们三双手,把这东西转起来?” “夜叉不是说自己顶两个人的力气么。”源稚生把领带解下来,缠在手心,“我也有两个。乌鸦,你顶不顶得住两个?” “试试呗。”乌鸦握住转轮把手,“可咱仨都来转轮子,谁守屁股?” “我一只手顶两个人,另一只手开枪。”夜叉把上衣撕了。 “一——二——三!”源稚生喊。 轮子先是纹丝不动,三个人一起较劲,才挪了半圈;再半圈,绞盘跟着转起来了,火花溅出去好几米,钢缆绷得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转到第三圈,一条尸守从侧面扑上来,夜叉左手不松,右手把猎枪抬起来顶在它胸口上就是一枪,轰完接着转。 “别停!”宫本志雄在耳机里喊,“这轮子坏过,一松手就要回弹,到时候他们就完蛋了!” 底下那台深潜器挂在索子上,一点一点往上走。雨点泼在源稚生背上,冒起一层白气。 “少主。”樱在他背后低声说。 “你来得正好,守住后面——” “少主,别转了。”樱说,“来不及了。” 源稚生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火组打光了,尸守正从林组的防线上撕口子。”樱的声音很低,“还有声纳上,跟着深潜器的还有第八波。第八波的数量,和前面七波加起来一样多。” 她停了一下。 “第八波要是浮出海面,这场面谁也按不住。唯一的办法,是用绘梨衣小姐的力量,在它们出海之前把海底这片东西全毁掉。可那样的话,深潜器也保不住。” 三个人下的海,索子上数得着的,只剩两个。 “政宗先生的电话。”樱把手机举到他耳边。 橘政宗的声音很低:“稚生,我知道这个决定难做。那两个人刚从海底活着回来,谁都不想走到这一步。可要是再不下决断,所有人都得死。” “尸守上了岸,就是在东京的街上杀人。我们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就差一点残忍。你是领袖,你该明白。” 他停了停,又说:“剩下的路,家里来安排。绘梨衣已经在路上了。” 源稚生没接话。他偏开头,让樱把手机收回去,抬起眼,往海面上看。 探照灯转过去,一艘小艇正顺着浪头过来。 船头上站着个女孩,暗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提着一把樱红色的长刀。海在翻,小艇却走得平平稳稳。 是绘梨衣——他的妹妹。 小艇一进这片海,围过去的东西就不少。 她挥刀挥得很随便,像小孩拿铅笔刀在空气里划着玩。可刀锋扫到哪儿,哪儿的尸守就从中间裂开。 言灵·审判。 围着小艇的尸守群越来越密集,绘梨衣的斩切也越来越快速。 刀在她手中仿佛并无重量也并无章法,她只是不断地下达着死亡、死亡和死亡的命令。 尸守群感觉到了那死神般的气息,渐渐地不再敢靠近。绘梨衣也并不追逐,她做这些事淡定得就像是在玩格斗游戏,只是这个游戏未免太血腥。 她在海水中荡去长刀上的血迹,挽起袖子,伸手按在海面上,就像在抚摸一只暴躁的猫。 顷刻间海面平静下来,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从绘梨衣身上激发出一个巨大的领域,领域内的一切都被强行压制。 第336章 核爆带来的后续 深潜器在往上走。完全锁在上面拉着,很稳定。 舱里安静。恺撒靠着舱壁坐着,那只耳朵里一直在响,但听什么都隔着一层水。 他抬手在耳朵上按了按,指尖上有一点血。 楚子航盯着深度表,数字一直在变小。 “快到了。”恺撒说。 楚子航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面的海水忽然往下压了一截。 深潜器开始剧烈地晃,两个人被甩开,撞在舱壁上,舱里的零碎全飞了起来。 “我好像听见敲鸡蛋的声音。”凯撒说。 “这是我们的外壳在开裂。”楚子航说。 听起来确实像蛋壳破碎的声音,裂缝缓慢地在蛋壳表面延伸……可他们就在这个巨大的鸡蛋里。 金属撕裂卷曲的声音令人牙酸,接着是“扑”的一声,再是流体汹涌的声音。 “而且安全锁也断了。”楚子航冷静的说。 恺撒盯着他,语气里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安全锁断了。”楚子航已经扑到电台前,抓起话筒,“须弥座,须弥座,收到没有,安全锁断了。” 话筒里沙沙的,没有人回话。 壳在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一只很大的鸡蛋。 “外壳已经在裂了。”楚子航说,“里头那层撑不了多久。再沉下去,我们会被压死在这口壳里。” 恺撒看着他。 “离水面不远了。”楚子航说,“出去吧。” “开舱。”恺撒说。 两个人一起扳舱门的手轮。水压咬着门,头两圈纹丝不动。他们把脚顶上舱壁,把全身的劲压了上去,门才开了一条缝。 缝一开,水就把门顶开了。海水轰地涌进来,把两个人拍在舱壁上。 跟着水进来的,是尸守。 第一只撞进舱里就扑上来。后面还有,一只挨一只,从舱门口往里灌。 舱里已经全是水了。人和尸守都在水里打转。 楚子航的刀在水里抡不开,他就往前捅。捅一下,前头空出来一块。恺撒卡住凑过来的尸守,把它的脖子按在舱壁上,按到不动了才松手。 舱门就在旁边。 两个人一边打,一边往门口挪。 出了舱门,外面更冷,也更黑。 黑里,金色的眼睛亮起来了。从底下往上,一层叠一层,数不清。 这一片海,全是尸守。 它们往上扑,两个人往上打。 楚子航在前头开路,刀刀往前捅。有东西从侧面扑过来,他回手一刀,捅穿了甩开。 恺撒断后,有从上面兜下来的,他就顶上去撞开。 他闭上眼,开了镰鼬。那只伤耳朵像被针从里往外挑,疼得半边脸发木。 疼也得用。水里哪一块是空的、哪一块有东西正在往上赶,他听得清清楚楚。 游着游着,东西越聚越多。 两只咬住了他的脚,一只抱着他的腰,底下还有更多在往上顶,把他往下拖。 凯撒实在是没力气了。 但他得活着。 为了路明非,也得活着。 路明非还在下面,说好的说过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最强者把自己留在了底下,那上头的两个,就得一个不少地出去。 他一发狠,把抱着他的那只撕下来,回手掐住咬他脚那只的脖子,一把拧断。 就在这时,围着他的一圈忽然炸开了,水跟着烫了起来。 君焰。楚子航只放了一下,就收了。 围上来的东西退开一圈。恺撒踩着一只的背往上蹬。 上面的水开始发灰,两个人越蹬越快。 然后,海底下传来一声闷响,一阵接一阵。 这阵闷响顺着水往上爬,撞在胸口上。整片海跟着晃了起来。 “海啸!”楚子航喊了一声。 不远处几十米高的浪头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 恺撒盯着那堵水,从牙缝里骂了一声:“shit。” 下一刻,巨浪拍打在两人的身上,他们瞬间不见踪影。 ...... 须弥座上,枪声停了。 源稚生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两条胳膊还在抖。他摸出一支雪茄,火点了两次才点着。 烟是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恺撒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抽,这会儿点上了。 这几天船上吵得要命,路明非、恺撒、楚子航,一个赛一个地折腾。 这会儿安静下来,他反倒有点不习惯。 耳机里忽然响起宫本志雄的声音,不太对劲:“少主,绞盘那边汇报,安全锁断了。” 源稚生就像触电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安全锁断了,绳索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源稚生像疯了一样往顶上跑,一路上撞翻了两个人。 绞盘边上,几个人正在收绳索。 绳索从水里收上来,软软的一段,在风里晃。源稚生一把抓住,往怀里拽。 上面一点分量都没有,只有安全锁自己本身的重量。 他松开手,又抓回来,换了个手再拽。 还是软的,索子从他手里滑回了水里。 “什么时候断的?”源稚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收着收着,一下子就没有重量了。”有人小声回他。 “喊话呢?” “喊了,但是没有回话。” 源稚生抓起话筒,呼唤着凯撒和楚子航,他的耳机里只有沙沙的声音。 他的心沉入了谷底,源稚生呆呆的领着雨,站在安全锁搅机的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源稚生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的根本不像是他。 “路君,我对不起你......” 第337章 英雄之死? 雨还在下。 须弥座上的探照灯全开着,海面被照得一片白,浪一层一层打过来,水上漂着油污和血。 源稚生靠在绞盘上,手里攥着那截断掉的绳子。 绳子早就凉透了,他攥了很久,手都僵了也没松开。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大概是等绳子那头忽然有点分量,哪怕只有一点,他还有话能跟底下的人说。 今天下午,他已经在心里把三个名字念过一遍。 把深潜器丢在八千米底下,把求救信号掐掉,让本部来的三个人带着真相留在海里。 这是家族的决定,也是他亲口答应的。 他没想过海还会把人还回来,更没想过是这么还的。 他把嘴里的雪茄拿下来看了看,早灭了。 剩下半截被雨泡软,黏在指头上,像一小块烂树皮。 这是恺撒第一天见面时塞给他的,他平时抽七星,抽不惯这东西,就搁在风衣口袋里。 刚才点上抽了两口,有点不习惯,呛人,但他还是继续抽了下去。 这条船上本该还有三个人。 恺撒,楚子航,路明非。 原本源稚生嫌他们闹,嫌恺撒说话绕,嫌楚子航不吭声,嫌路明非懒,现在一个人都没了。 他连该先替哪一个难受都排不出个顺序。 “少主!”耳机里响起宫本志雄的声音,压得很低,“观察哨报告,上杉家主那边有情况,她好像在打什么东西!” 源稚生猛地回头。皇的视力远超任何混血种,两百米外隔着雨,他也能看清楚。 绘梨衣站在一块浮冰上。红色长发被雨打湿,贴在脸边,深色的行动服湿透了。 她手里握着那把樱红色的长刀,刀尖指着水面,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 她对面,从水里爬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重度龙化的东西爬了出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死侍。 可它抬起头的时候,源稚生看清了那张脸。他的呼吸一滞。 这张脸他认得。在歌舞伎町的玩具店里给他们下过一锅面条,在醒神寺里空手接住过楚子航掷出去的刀。 那天谁都没反应过来,那小子伸手一抓就抓住了,自己还愣了一下。 “路君!!!” 这一嗓子是他自己喊出来的,喊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太大,声音一出口就被吹散了。 他抓过旁边的话筒:“上杉家主,停止行动!上杉家主!” 话筒里只有沙沙的雨声。宫本志雄在那头小声说,家主那边的频道一直关着,她出发前没带耳机。 绘梨衣专心看着眼前的不明生物,橘政宗交给她的命令只有一句:这片海里不正常的东西,看见一个灭一个。 为了维持乖乖女的形象,绘梨衣乖巧的执行着任务。 只不过绘梨衣有点疑惑。她在这里杀了大半夜的尸守和死侍,眼前这个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把刀抬了起来,随手划了一下,跟小孩拿铅笔刀在空气里比划一样。 可她旁边那几只尸守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了两半,暗金色的鳞片崩了一地。 言灵·审判。 序列111的超级言灵,按道理来讲,这种极强的言灵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混血种身上。 但此时,它出现在了眼前的这个女孩身上。 看着眼前血腥的场景,绘梨衣并不觉得难受,她干这些事的时候很淡定,淡定得像在打格斗游戏,只是这个游戏有点血腥。 看着眼前的不明生物又一次躲过了他的攻击,她心里更疑惑了,另外还有点郁闷。 而路明非此时的想法则是完全不同,他在八千米底下点了一发核弹,一路杀上来,刚露头就撞上上面这位,先挨了一座冰山,又挨了几刀,火气多少有点上来。 可火气归火气,他心里很快有了数。 不过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砍他的这姑娘是谁。 蛇岐八家的人他这几天认了个遍,从少主到码头看门的都打过照面,就没见过这一号。 上来一句话不说,先送两座冰山。路明非心说这待客之道可以,热情得很。 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看见那姑娘的时候心里有点怪。就像很久以前在哪儿见过她,又像欠了她点什么。 不过路明非暂时懒得纠结这些,酒吞还在等着接应,凯撒和楚子航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也要把他们找回来。 他要是迟到了,那只穿花衬衫的妖怪没准自己带人摸上岸,把东京从南到北犁一遍。 这么一算,最好的办法就是死一次,主打一个省事。 入水之前,他偏过头,往船那边看了一眼。 两百米,一场雨,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一眼。 然后一座巨大的冰山压了下来。 噗嗤,路明非再一次“死”在了源稚生的面前。 下面很黑。路明非把身子转正,让鳞片继续往上漂,伪造死亡证明。 水里全是乱七八糟东西。尸守的残骸、烧穿的钢板、被核爆炸碎的白色壳子,一片一片慢慢往海底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路明非再拔了几片鳞片,便朝着一个地方游去,很快便不见踪影。 而须弥座上,无数人正在欢呼。 “打中了!” “上杉家主确认,目标已消灭。” 听着耳麦里的报告,源稚生没说话。 他扶着栏杆,栏杆很凉,但他的心更凉。 今天下午他念过那三个名字,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这辈子最难的一次决定。 刚才他又对着海说了一句“路君,对不起”,他甚至以为这辈子就欠这一句了。 然后大海把人还给他了,但现在,人又在他的面前消失了。 那个人从核爆里爬出来,从尸守堆里杀出来,可以说就是他拯救了整个日本。 但现在,英雄死了。 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记录上怎么写?”后面有人问。 “写死侍吧。”宫本志雄顿了一下,“上杉家主杀死了一只特殊死侍,这样写也方便些。” 源稚生听见了。“省事”这两个字进耳朵的时候,他胸口闷了一下,闷得他喘不上气。 动手的是他妹妹,做记录的是他自己家的人,他这个当少主的、本家执行局的局长,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检查的人打捞上来几块碎掉的鳞片,还有一块完整的鳞片。 源稚生拿起那块完整的鳞片,轻轻抚摸着它,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手指钻入他的心脏。 雨点打在脸上,他分不清哪些是雨。 蛇岐八家,真的是正义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没人能回答。 第338章 英雄 天亮了。 雨是后半夜停的,海面上还漂着那层油,太阳一出来,看着灰白灰白的。 源稚生顺着须弥座的通道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钢板像泡了一夜水,抬一次脚都费劲。 风衣还湿着,贴在背上。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往海上看。 海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昨晚那块冰早化了,连白沫都被浪冲没了,水是水,天是天,一切都如同往常。 两个人从他旁边走过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到上杉家主在冰上站到半夜,谁叫都不回来。 源稚生的脚步顿了半拍,又接着往前走。 本家的人在两旁排成两列,看见他就弯腰。 “少主!” “少主辛苦了!” “昨晚那绞盘是少主亲手转起来的!” “听说少主一个人在顶上站了半宿!” “多亏了少主,尸守一只都没上岸!” 一句接一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源稚生点了下头,接着往前走。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片鳞。 还是凉的,他揣了一夜也没捂热。 一个年轻部下从队伍里探出半步,压着嗓子问:“少主,那三位本部来的先生呢?” 旁边的人一下都不吭声了。 那年轻人还想再问,被身边人一把拽了回去。 “问那么多干啥。”拽他的人小声说。 源稚生跟没听见一样,接着往前走。 这话他没法答。 这话只有一个答法,那个答法已经写在宫本志雄的记录上,写成了一只特殊死侍。 乌鸦和夜叉跟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对了一眼。 “少主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夜叉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压着嗓子说。 “你瞅他走路。”乌鸦说。 “我瞅着呢。”夜叉说,“脚尖都抬不起来,还在往前挪。” “照这么走,走不回码头的。” “那咋办?” 乌鸦没接话,紧走两步绕到源稚生侧前方,弯了下腰:“少主,前头风大,我送您回去歇着,剩下的活儿交给我们。” “上杉家主呢?” 乌鸦愣了半秒,没想到他张口先问的是这个。 “樱把她送回舱里了。”乌鸦说,“一路上没说话,也没吃东西。” 源稚生点了点头,没再问。 夜叉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往源稚生肩上按,源稚生站着没动,由着那件外套搭在肩上。 外套上有烟味,还有火药味。 “我没事。”他说。 说完这三个字,他才觉出来,这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稚生。” 这声是从人群后头传过来的,本家的人自动往两边让。 橘政宗走了过来。 老人今天穿一身黑和服,外头套着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 “干得漂亮。” 老人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一下子都闭了嘴,一个字都没漏出去。 “一个人上塔顶,一个人转绞盘,一个人站在雨里指挥到天亮。” “稚生,你不愧是本家的英雄。” “英雄!” 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后面一片人都喊了起来。 “本家的英雄!” 源稚生站在这一片喊声里,没有动。 英雄。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真正的英雄已经躺在海底了。 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害死他的那一个。 多么讽刺啊...... 橘政宗抬手往下压了压,喊声慢慢停了。 “有件事你现在就得知道。”老人说,“学院来质问信了,咱们很快就要跟学院开战了。”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喘了口气。 源稚生抬起眼。 “稚生,我希望你带着蛇岐八家打赢这一仗。”橘政宗看着他,“这事只有你能办。” 源稚生扭头看了一圈。 乌鸦和夜叉低着头,谁都没吭声。 樱站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文件夹,也没吭声。 再往外,是一张张仰起来的脸。 那些眼睛里闪着光,装的是同一样东西。 他们都在等他点头。 源稚生咧了下嘴,笑了一个。 “没问题。” 他听见自己说话,声音挺稳,还挺亮,一点都不像昨晚那个哑着嗓子的人。 周围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有人伸手过来拍他的肩。 所有人都在庆祝,都在欢呼。 源稚生站在人堆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片鳞。 同一时间,几十海里外,一个小港口。 天刚亮,海是灰的,防波堤上还挂着昨晚的海草。 堤上没几个人,边上一排渔船,船身跟着浪一下一下撞着轮胎。 海面上冒出一个人头。 路明非扒住堤坝的水泥边,把自己拖了上去。 他趴在堤上喘了两口气,站起来,甩了甩脑袋,水从头发里飞出去,在灰白的堤面上砸出一小片水点子。 身上的鳞片正一片一片往回缩,翅膀收进背里,衣服贴在身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岸上就站着一个人。 花衬衫,腰上挂着酒壶,脚上趿着一双木屐。 他没喝酒,手里搭着一条毛巾。 酒吞童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喘气。 “队长和师兄呢?”他问。 “捞着了龙君大人。”酒吞童子把酒壶往上提了提,“一个抱着一块船板,一个趴在另一块上,人都活着,就是灌了一肚子海水,晕了过去。” “放哪儿了?” “安排好了。”酒吞童子说,“一个好地方,管吃管住还有热汤。您放心,正经地方。” 说完他冲路明非挤了挤眼睛。 路明非瞅他那样儿,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地方。 酒吞童子走上来,把毛巾搭在他脑袋上。 “欢迎回来,老大。” 第339章 高天原?见习牛郎? 恺撒是被人摇醒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在做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海里,四周全是黑的,只有很远的上头有一点光。 浪一个接一个,从上面压下来。他往上浮,浮了很久,那点光还是那么远。 他睁开眼,先闻到一股香水味,浓得呛人。 墙那边有鼓点,有音乐,还有一个女人笑得直喘气。香槟开瓶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头顶吊着一盏小灯,四周堆着亮片西装、假发和插着羽毛的帽子。墙上钉了一排化妆镜,灯泡一半亮一半不亮。他左胳膊上缠着纱布,稍微一动就疼。 一个人站在床边。 那人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口开得很深,一路开到肚子,把腹肌整块晾在外面。 西装背后是可拉式的,一根线头垂在腰上,轻轻一拉整片就能卷起来。那张脸上还抹着妆,眼线拉得老长,睫毛是一根一根贴上去的,嘴唇红得发亮。 化妆镜前还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一手捏着粉扑,一手拎着刷子,听见动静回过头,上下打量恺撒。 恺撒盯着楚子航看了三秒,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多半还在海里,不然怎么能看到阴间的东西。 “起来。”楚子航说。 恺撒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看了看,这回没忍住。 他先是肩膀抖了两下,接着整个人往后一倒,笑得床板都在响。 “哈哈哈,楚子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个中年女人也笑了,凑到床边冲恺撒说了句日语,举起粉扑就要往他脸上按。 恺撒抬手一挡,坐起来:“不用。” “她说你五官不错。”楚子航说。 “这个我知道。”凯撒自信的说。 女人笑着摇摇头,收拾起刷子出去了,顺手带上门。门一开,走廊里的音乐、笑声和开瓶声一下全涌进来,又被门夹断。 门外很快又有人喊。 “右京!” 一个染着金头发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冲楚子航咧嘴笑:“三号桌的客人又加了两瓶香槟,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十分钟。” 年轻人看了恺撒一眼,又看看楚子航,笑得更欢了,缩回门外,把门带上。 恺撒坐在床上瞅着楚子航。 “右京?” “花名。”楚子航说。 “外面那个叫你前辈。” “我比他早来七天。” 恺撒沉默两秒,笑出了声。 “行啊,楚子航,都混成前辈了。” 他笑够了,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和服,袖口还绣着两条金鱼。 “我这身又是怎么回事?” “你的衣服拿去洗了。”楚子航说,“被海水泡入味了,洗了半天都洗不掉那股海腥味。” 恺撒拽了拽领子闻了一下,皱起眉又放下。 “你这是在搞什么?” “说来话长。” “那你慢慢说。” 楚子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那根线头掖进腰带里。 “我们被核爆震晕以后,被一伙人捞上来了。” “什么人?” “人贩子。” 恺撒挑起眉毛,等他往下说。 “他们本来打算把我们拆开卖。”楚子航说,“后来看了看脸,觉得拆开卖亏,就把我们整套卖了。” “卖到哪儿了?” “这里。” 恺撒愣了一下,接着又笑了。 “他们眼光倒是不错。” “所以这身衣服……”他伸手指了指楚子航的领口。 “工作服。”楚子航说,“我现在是见习期。” “见习期?” “两个星期内要攒够八百张花票,有客人愿意花钱买花票,你才能留下。”楚子航说,“我攒了九百张。” “这儿客人多吗?” “不多,但很有钱。”楚子航说,“一晚上花掉上百万日元的也有。刚才那两瓶香槟,一瓶就能给你换一台新手机。” 恺撒吹了一声口哨,抬手想拍一下他的肩,手举到一半,看了看那身西装,又收了回去。 “你在学校里可没这么用功。” 楚子航没理他。 “店长外号叫座头鲸。”他说,“是个日本人,中文说得很溜,他面试的时候跟我聊了半个钟头。” “聊生意?” “聊哲学。”楚子航说,“他说牛郎这一行要讲牛郎之道。” 恺撒沉默了两秒。 “这地方有点意思。” “牛郎们的花名是自己取的。”楚子航说。 “那你取的什么?”凯撒饶有兴趣的问。 “右京·橘。” 恺撒念了一遍,点点头。 “有点古风。” “你的呢?我们这段时间就在这里工作了,你打算取个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恺撒说,“我想想。”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坐直了点,下巴微微抬起来。 “basara king。” 楚子航看了他两秒,凯撒露出自信的神色。 “挺好。” “是婆娑罗之王。”恺撒纠正他,“别给我翻译错了。” 楚子航没接这茬,起身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蛇岐八家跟学院全面开战了。” 恺撒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楚子航说,“我的手机掉进海里还能撑一会儿,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就是这个。看完那条,它就彻底黑了。” “所以你就待在这儿养伤?” “这里离源氏重工近,也最不容易被人找到。”楚子航说,“有吃有住,还有工资。”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你先把面试过了吧。” 恺撒看着他。 “过不了呢?” “过不了,我们连这间屋子都没有了。” 恺撒没有再问。 他往后靠了靠,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两下才记起来,烟早就跟着海水走了。 楚子航看出来了,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递过去。 恺撒接过去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罗哈斯,古巴的限量货。”他把雪茄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地方还有这种东西?” “吧台后面拿的。”楚子航说,“客人喝不完的酒和烟都归店里。” 恺撒从床头摸过打火机,剪口、转圈、点燃,一连串动作熟得很。一口烟吐出去,他整个人这才算彻底醒了。 “那我现在在哪儿?”他问。 楚子航的脸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这里是高天原。” 恺撒刚吸进去的第二口烟直接呛住了。 他咳得弯下腰,捶了两下胸口,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哪儿?” “高天原。”楚子航说,“新宿的。” 恺撒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我还以为是海底那座。” “重名而已。”楚子航说。 恺撒慢慢吐了一口气,把雪茄在手指间转半圈,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订过的,最顶尖的牛郎店,就是高天原。 “行吧。”他说,“既然落到这种地方,那就做最好的那一个。” 恺撒捏着雪茄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三下,又沉又重,门框跟着抖。 门被推开,一个穿条纹和服的大块头站在门口,衣襟上印着“风林火山”四个大字。他梳着武士头,胳膊比恺撒的大腿还粗,往那里一站,走廊的光全给挡住了。 “藤原勘助。”楚子航低声说,“店里的前辈,以前是大关级的相扑明星。” “十分钟。”大块头用英语说,“打扮好自己,店长要见你们。” 说完他就走了,走廊里的音乐跟着涌进来,又被门夹断。 恺撒捏着半截雪茄坐在床上,看了看楚子航。 楚子航已经开始从衣柜里翻衣服了。 “那就从面试开始。”恺撒把雪茄按灭,站了起来。 第340章 道与术 上楼的时候,画着蓝色合欢花的门一道一道打开。 每道门边都站着一个黑衣保镖,个子比藤原勘助还高,光头锃亮,脑门上纹着东西。 恺撒多看了两眼。 一个纹着海龟,一个纹着海星,最里头的那个纹着一只海蟹。 “这位店长是有多喜欢海。”他压低声音。 “四楼外号叫大海。”楚子航说,“只有被店长请的人才能上去。” 整层楼都是海蓝色。海蓝色的墙,海蓝色的地毯,海蓝色的帷幕,连灯罩都是海蓝色的。 “巨鲸住在大海里。”楚子航又补了一句。 “我懂了。” 最后一扇海蓝色的大门前,藤原勘助站住了,伸手让他们也停下。 “面试开始之前,有件事得交代给你们。”他挨个看着两个人的眼睛,“不算店里的人说的,算前辈说的。” “店长有标准答案教我们?”恺撒问。 “没有答案。”藤原勘助摇头,“店长的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一样的回答,这个人答对了,那个人也许就是错的。要紧的是你诚不诚实。” “就这么简单?” “店长说过,每一场面试都是男人和男人之间心的碰撞。”藤原勘助顿了顿,“火花四溅,鲜血淋漓。” 恺撒把领巾正了正。 “听着不错。” “祝你们好运。”藤原勘助退到一边。 最后一道门缓缓打开。 海藻的味道扑面而来,满耳朵都是水声。 门后是一间圆形大厅,四壁是一个巨大的环形鱼缸。 珊瑚、海草、慢吞吞往上游的海龟,还有一条两米来长的虎鲨,绕着大厅游了一圈。 恺撒当场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 “这地方有点东西。” 两排书架前摆着一张超大号的书桌。书桌后面的丝绒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魁梧得像头熊。 他整个人是海蓝色的。海蓝色的缎面西装,海蓝色的皮鞋,无名指上一枚巨大的海蓝宝石戒指,胸前别着红珊瑚。他戴着墨镜,光头,一只手夹着粗大的雪茄,另一只手在摸一只长毛猫。 光头顶上,纹着一条蓝色的鲸鱼。 “那是店长?”恺撒低声问。 “座头鲸。”楚子航说。 恺撒把嘴闭紧了。 店长抬手指了指门边的长沙发,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单张座椅。 意思很清楚,一次上一个,剩下的在沙发上等。 “我帅,我先来。”恺撒抬脚就走。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紧身西装,里面换了件透亮的银衬衫,脖子上系着水钻领巾。 楚子航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加图索家的人就是这样。”他说,“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不遗余力,不择手段。这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恺撒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在夸我?” “客观陈述。” 店长对恺撒这身衣服看都没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落笔就写,架势大得吓人。 一张墨迹还没干的卡纸被推到恺撒面前,上面就一个“道”字。 “basara king,我面试你的问题是,牛郎之道。”店长说的是中文。 恺撒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准备了一路,什么难听的问题都想过,没想到对方只写了一个字。 “在日本,每一行都有自己的道。”店长见他不说话,接着往下讲。 “没有道的人,只是在世上迷路的羔羊。带着女人去找欢乐天堂,这就是男人的花道。basara king,我在问你的花道。” 恺撒沉默了半分钟。 “没听懂。”他老实承认。 “那我问简单一点。”店长放下笔,“你怎么看女人?女人对你是春风夏花,还是秋实冬雪?” “……能再具体点吗?” 店长摇了摇头,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晚辈。 “那用最简单的办法问你。试着用三句话,向我描述‘女人’这两个字。不要只想着某一个女孩,我说的是这世上数以亿计的女人。”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松下来,笑了。 “用不着三句话。”他说,“这世上的女人,都是大海。” 店长挑了挑眉。 “每个女孩都是一片大海。”恺撒说,“有时候风平浪静,有时候惊涛骇浪。有的大海像巴伦支海,冷得要命,冰底下却生机勃勃,游着成群的独角鲸和逆戟鲸。” “有的大海像风暴角,凶险,可绕过去就能航向富庶的东方。也有女孩像加勒比海,美好,神秘,时不时还有海盗出没。” 他顿了顿。 “店长玩船吗?” “我有二十万海里的航行经验。”店长的表情认真起来。 “那你懂我的意思。”恺撒说,“这世上的海每一片都不一样,洋流、颜色、盐度,海里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些海让你舒服,有些海能要你的命。” “可你要是真喜欢海,就不会只在印度洋上兜圈子,你想去大洋上看一看,还想一路往北去看北冰洋的冰盖。” “然后呢?” “然后你总会回到自己最爱的那片海上。”恺撒说,“把大船换成小船,挂一张白帆,慢慢往前开。每个男人都是海员,先见识很多片海,最后只在自己最喜欢的那片海上慢慢变老。” 他摊了摊手。 “我说完了。” 店长沉默了几秒,轻轻鼓了鼓掌。 “说得不错。basara king,请回座吧。” 第二个坐上去的是楚子航。 “右京,刚才我问了 basara king 一个‘道’字,现在我问你一个‘术’字。”店长把第二张卡纸推过去。 上面是一个飘逸的“术”字。 “想把任何事做到极致,心里要怀着道,手里要操着术。” 店长说,“牛郎之术该是什么样的?说白了,怎么魅惑女人,怎么让她们心甘情愿为你花钱?” “这两天实习,我积累了一些经验。”楚子航坐得很直,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我对我接触的客户做过分析。两天里我上桌陪酒十三次,面对的客人七十二位,最大的三十七岁,最小的二十三岁,平均二十八点三岁,其中百分之八十六点七已婚。” 店长身体前倾了一点。 “相比起来,basara king的客人平均年龄二十五点六岁,绝大多数未婚。”楚子航说,“所以我的客户群偏成熟。” “右京居然还有这样的数学天赋。” “她们来高天原,买的主要是心理安慰,酒只是顺带。” 楚子航说,“我日语不行,靠服务生翻译,我知道她们里有二十七个人遭遇过家暴,三十一个人的丈夫有外遇,十六个人认为自己的婚姻已经完了。”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面对的是一群对婚姻失望、心里憋着的女人。我扮演的角色介于朋友和心理医生之间,主要工作是听。” 店长连连点头。 “可惜我的日语进步得慢。”楚子航说,“服务生可以帮我翻译,可他一在场,客人就觉得这是一场公开谈话,不肯说自己的私事。” “那是当然。”店长说,“如果我是个心里有伤的女人,我也只愿意跟右京你这样的美少年说心事。” “不对。” 楚子航抬起头。 “她们表面上想找人说话。”他说,“实际上想被人压着。从心理上说,她们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这个词得请右京你好好给我讲讲。” “英文是 stockholm syndrome,也就是人质情结。” 楚子航继续说,“最早是在被劫持的人质身上观察到的。人质对警察的营救失去信心以后,会转过去依赖劫持者,甚至对他产生好感。这时候劫持者只要露出一丁点温和,人质就可能站到他那边去。” 店长的耳朵像是竖起来了。 “从心理上讲,这是因为她们怕被放弃。” 楚子航说,“劫持者虽然害她们,可始终跟她们在同一个地方,一直盯着她们。女人的天性会让她们觉得,那个劫持者反而离自己更近。她们宁可被粗暴对待,也不愿意被忽略。客人们喝多了抱怨最多的,就是丈夫不理她们。” “右京你开启了我理解牛郎之术的新篇章!”店长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说下去!我很乐意听!” “知道客人在什么状态,就可以对症下药。” 楚子航说,“我不用讨好她们。她们说什么我都不动声色,反而要冷。对她们来说,我就是那场劫持事件里的劫持者,在同一个地方,却靠不近,心理上一直压着她们。” “她们会觉得,‘他是故意对我这么粗暴的’。”他说,“觉得自己被盯着。她们真正要的就是这个。” 店长用力击了一下掌。 “精彩!精彩!” “这几天我只学会了一句日语。”楚子航神情肃穆,像是要念什么咒,“每当客人想结束的时候,我就说这一句。” 他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じゃあこれで今日は终わりにする。君は家に帰って、泣いて、よく寝たほうがいいね。 意思是,今天到这儿吧,你回家哭一场,好好睡一觉。 店长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种话会刺伤客人的自尊。”楚子航说,“职场上成功的女人被刺一下,好胜心就起来了,会留下来继续买酒。我名下的消费额就上去了。” 沙发那边,恺撒捏着水钻领巾坐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 最后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 “楚子航。”他说,“你这两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341章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高天原的地下一层有一间监控室。 一屋子屏幕,空调嗡嗡地响,桌上摆着一个酒壶,还有两罐没开的啤酒。 路明非坐在屏幕前面,看着四楼那间圆形大厅。 他刚刚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这屋里十二个摄像头,八个是他的人上礼拜装的。店长只知道店里多装了几个探头,不知道录像还会往别的地方走一份。 屏幕里,恺撒坐在那张单张椅子上,对着一个浑身海蓝色的光头慷慨激昂。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世上的女人,都是大海。” “每个男人都是海员。” “最后只在自己最喜欢的那片海上,慢慢变老。” 路明非把椅子转过去半圈,又转了回来。 他认识恺撒两年了,头一回听他说这么长一段不带脏字的话。 屏幕里,光头提笔写了幅字,推过去。 恺撒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路明非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他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发现对方没按套路出牌的表情。 屏幕里的光头听得直点头,还鼓了掌。 镜头切到楚子航。 楚子航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报数字:七十二位客人,平均二十八点三岁,百分之八十六点七已婚。 路明非刚端起来的啤酒又放下了。 路明非认得这个架势。楚子航做作业、练刀、说杀人计划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等楚子航开始讲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开始讲“她们要的是被人压着”的时候,他把手撑在了额头上。 屏幕里,那个光头用力击了一下掌。 “精彩!精彩!”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把那句日语又念了一遍。 路明非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格,转过头。 酒吞童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吹着口哨,腰上的酒壶跟着一晃一晃。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酒吞吹口哨的嘴停了一下,露出一个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的笑。 “怎么不算呢。”他说,“又吃又喝,还能赚钱,离源氏重工也近。” 路明非看着他,看了三秒,抬手把额头捂住了。 他不想说话。 谁能想到,酒吞嘴里那个“靠谱的地方”,是一间牛郎店。 屏幕上,那个光头正站起来,挥舞着胳膊说着什么,气势很足。他光溜溜的脑袋上还纹着一条蓝色的鲸鱼。 “这个老板也是我们的人?”路明非问。 酒吞摇了摇头。 “店长跟我们没关系。”他说,“但这店,是我们的。” 路明非转过头来看他。 “这地方上礼拜还挂在他名下。”酒吞往沙发背上一靠,把这段事从头讲了一遍。 “他以前是这儿的老板,东京牛郎界里最威风的人物。”酒吞说,“这楼是二战之前法国人修的天主堂,他租了几十年,一年的租金够在市中心开三家新店。他还爱摆场面,意大利的沙发,威尼斯的水晶杯,德国人的银刀叉,墙上挂的画都是真品。” “这么个花法,能撑住?” “他还当着东京男子服务业联谊会的理事长,年年捐钱,在牛郎这一行里是出了名的慈善家。” 酒吞咧嘴,“外号叫座头鲸,跟他霸气没什么关系。他那颗脑袋,跟座头鲸一样,一根毛都不长。” 路明非看了一眼屏幕里那颗光头。 “后来呢?” “后来撑不住了。”酒吞说,“客人还是那些客人,钱没那么好赚了,租金一分没少。上礼拜他把店里的牛郎叫到一块儿开会,谈遣散。” “他说什么了?” “他说薄樱般美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酒吞捏着嗓子学了一句,“他说他们的花期已经不再,如今的女人只知道花痴电视剧里的男明星,再不能体会这古典优雅的男派花道。” “然后?” “然后他伏在桌上哭了一场。”酒吞说,“一屋子牛郎站着看他哭。”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大前天中午,两个姑娘进了他的店。”酒吞说,“他听见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以为放高利贷的来要钱了,在西装里塞了把短刀,硬着头皮走出来。” “他还带刀?” “牛郎这一行在新宿,多少都跟黑道沾点边。”酒吞说,“他那天是准备跟人拼命的。” “出来一看,是苏恩曦和酒德麻衣。” “对。”酒吞说,“苏恩曦递给他一张支票,上面没填数字。她说我知道你已经破产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在这上面填一个数,填得让我满意,我就买下你这间夜总会。” “他没敢多写?” “他没敢多写,填了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数。”酒吞笑起来,“苏恩曦看了一眼,在后面添了个零,把支票递了回去。” “添了个零?” “添了个零。”酒吞说,“一百二十亿日元。酒德麻衣在旁边笑了一句,说他还挺老实的。” 路明非把啤酒罐在手里转了半圈。 “一百二十亿日元,还真大方啊。” “当天傍晚,收债的就上门了。”酒吞说,“他坐在几箱现金上头等着,银行的车停在门口。那帮人本来打算先搬点东西抵债,一进门看见藤原勘助拎着两箱现钞往外走,转头就跑。” “就这一晚上,新宿区都传遍了。”酒吞把腿换了一条搭着,“第二天同行全来道贺,追着问他钱是从哪来的。他站在门口讲了一通,大意是只要根还长在爱的土壤里,花总会再开,然后把人都送走了。” “那他自己怎么想的?” “他猜到了一点。”酒吞说,“他觉得新东家是哪个黑道家的小姐,买下牛郎店是想养后宫,挑几个顺眼的男的捧红。” “所以他一直以为,我们买这店是为了挑男人?” “他一直这么以为。”酒吞说,“他还觉得对不起店里那几个人。” “对不起什么?” “他觉得是自己把 basara king 和右京推进了火坑。”酒吞说,“为了保住这间店,他把几个好苗子卖给了黑道小姐。这两天他一想起这事就拍自己的光头,一边拍一边叹气。” “……” 路明非往后靠了靠,又看了一眼屏幕。 恺撒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跟那个光头握手,看得出来很得意。楚子航站在旁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身上的西装领口还是那么深。 “别跟他们说实话,就让他们先在这歇着吧。”路明非说。 “知道。”酒吞把酒壶摘下来晃了晃,又挂回腰上,“他俩现在只当自己是被卖进来的。” 路明非慢慢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先让他们在这儿待着。”他说,“歇好了再说。” 第342章 牛郎的营业时间 晚上七点半,高天原后门的化妆间里挤满了人。 一排镜子亮着,镜前坐着一排牛郎,有人补粉,有人喷香水,有人对着镜子练笑。 座头鲸站在门口,浑身海蓝,一只手举得老高。 “go!go!go!小伙子们跑起来!我们美丽的客人们需要你们拯救!” “老板,才七点半。”有人在镜前小声说。 “七点半也要跑起来!”座头鲸一拍门框,“状态提前热起来,客人的心情才热得起来!” 门里顿时一片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牛郎们从镜前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跑。 恺撒坐在最里头那面镜子前,正在给头发定型。 他今天穿的是银灰色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胸针,桌上摊着三瓶香水,他挑了一瓶,往手腕上喷了两下,又低头闻了闻。 楚子航坐在他旁边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行一行地看。 他今天穿的是黑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化妆师大姐端着刷子站在他背后,看了他半天,刷子一直没落下去。 “你脸上抹点东西。”恺撒说。 “不用。” “你这样子上去,客人以为我们店请了个杀手。” “我演武士。”楚子航翻过一页报纸,“武士不用化妆。” 化妆师大姐叹了口气,端着刷子去找下一个人了。 座头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路上拍着牛郎们的背,走到恺撒和楚子航面前才停住。 他先看看恺撒,又看看楚子航,两只手在身前交叠起来。 “记住,酒只是个由头。”他说,“客人真正买的是被人记住。她今晚在你身上花的每一分钱,买的都是你对她的那一句话。” “老板。”恺撒把香水瓶盖拧上,“我们今晚得卖多少?” “卖到你自己心疼为止。”座头鲸一挥手,往走廊那头走了。 化妆台底下有个抽屉,恺撒拉开抽屉放手表,里面躺着一把手枪。 墙边立着一柄长刀,黑色的刀鞘上落了点水痕。楚子航起身把刀拿起来,用袖子擦了两下。 一会儿上台要用。 八点整,一楼大厅的灯全亮起来。 八点到十点,是高天原一天里最忙的两个小时。 舞台上先演《埃及艳后与安东尼》,牛郎们穿着戏服在台上又唱又跳,台下客人们已经喝上了,一边看一边招呼熟悉的牛郎出来陪酒。 接着是右京的节目。 报幕的服务生清了清嗓子:“下面请右京·橘,为大家表演《鱼生武士道》。” 底下的掌声和尖叫混在一起。 楚子航从侧台走出来,一手提刀,一手端着一盘鱼。 他在台中间站定,先讲了一段,大意是刀法跟切鱼相通,心要静,手要稳,刀要快。讲完他当场把那条鱼切成薄片,摆成一朵花。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右京好帅!” “我要那朵!” “我也要!”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端着那朵鱼花下台。 台下第一排有位客人当场叫了十瓶香槟,把那朵鱼花要了去,摆在自己桌上。 他一进后台就被化妆师大姐拦住了。 “不行不行,一身腥味,客人闻着要皱眉。” 楚子航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眉毛动了一下,转身进了洗手间。 搓了两遍,出来还是能闻到。 一楼中间最大的那个卡座被恺撒占着。 他脱了外套,衬衫上两颗扣子解开着,袖子挽到手肘,正跟一桌客人玩骰子。 规矩是客人定的,输一局,要么干一杯烈酒,要么脱一件衣服。 恺撒开头赢得挺顺,连着让两位客人各脱了一件。 到第八局他才觉出不对。 这桌客人今天是有备而来的。裙子底下还有一条裙子,上衣里边还有一件上衣,外面那层脱了,里头照样穿得齐齐整整。 而他已经喝了三杯。 “再来。”恺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嘴角。 一个端着酒盘的服务生从他旁边过,弯下腰小声说了句什么。 恺撒的手停了。 “多少?” “一百二十瓶。”服务生说,“右京今晚的业绩比您高。” 恺撒抬头往舞台那边看了一眼。 楚子航刚从后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银色西装,头发还湿着,正被一位客人拽着手腕往沙发上拉。 那位客人是关西来的,穿一条亮片裙,体型跟藤原勘助差不了多少,手腕上挂着三串金链子。 她攥着楚子航的手不放,眼睛红红的。 “右京!如果你再不来到我身边,我就要从这里跳下去,我们只能在那个世界相逢了!” “这里是一楼。”楚子航说。 “那我也跳!” 藤原勘助从旁边走过来,两只手轻轻一托,把这位客人从楚子航身上挪开,放到沙发上,动作像在搬一箱香槟。 她坐下以后愣了愣,又哭起来。 “右京你是不是嫌我胖!”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字正腔圆地说了那句日语: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家哭一场,好好睡一觉。 那位客人捂住脸,肩膀抖了半天。 再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吓人。 她一把拉开鳄鱼皮的包,掏出一叠现钞拍在桌上。 “再开一瓶!” 服务生抱着酒瓶小跑过来,藤原勘助朝楚子航点了一下头。 九点四十,一个服务生急匆匆地跑到卡座边上。 “两位,三楼夏月间,客人开了大包房,指名要你们。” 三楼的包房一晚上不扔几百万日元是上不去的,消费全都记在牛郎名下。 恺撒把骰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穿外套。 楚子航把领带正了正,跟在他后头。 上楼的时候恺撒回头看了一眼。 “你今晚卖了一百二十瓶。” “嗯。” “明天我要卖一百五。” 楚子航没接话,抬手推开夏月间的门。 门一开,音乐和笑声一起涌出来。 屋里坐着四位客人,桌上已经排开了两排香槟。 左边两位年纪轻些,看见恺撒就招手;右边两位年纪大些,端着杯子等楚子航坐下。 恺撒把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坐下就接了骰子。 “规矩你们定。” 楚子航在另一头坐下,先把面前的酒杯推开,侧过身去听旁边那位客人说话。 凌晨一点半,大厅的灯灭了。 地下室那间浴室里放着一口大浴桶,热水一直加着。 恺撒和楚子航一人一头泡在里面,谁都没说话。 桶边的地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报纸,一杯加了冰的烈酒。 “你明天还演那个。”恺撒睁开眼。 “换成《刀与茶》。” “你还带配套的。” 楚子航把报纸盖在脸上,没接话。 门外传来座头鲸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 “basara king!右京!明天三楼有三个包房,把状态给我养好!” “收到!” 恺撒把酒杯举起来,一口喝完,接着往水里一沉。 第343章 神秘的小摊 凌晨两点,基地里的灯全关了,只剩走廊尽头那一盏。 路明非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在屋里坐了一整天,看大天狗画的那张巡逻图,看得眼睛发酸。 走廊里只剩机器在响。 玉藻前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大天狗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苏恩曦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大字。 【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走廊尽头那张长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酒吞童子靠在椅子上,一只脚搭在桌沿,手里拎着酒壶,对着天花板发呆。桌上还摆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路明非走过去。 “睡什么。”酒吞把脚放下来,“我这不是等您呢。” “等我干什么。” “您饿不饿。” 路明非摸了摸肚子。 从下午那碗蛋炒饭之后,他就没吃过东西,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出去吃个夜宵吧。”他说。 酒吞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半圈,把酒壶往腰上一挂。 “老大。”他把声音压低了,“我知道一个摊子,特别好吃,我带您去。” 路明非没急着接话。 他认识酒吞时间不短了。这家伙跟玉藻前一个样,讲究起来是真讲究,一顿饭吃下来刷掉几十万日元,还嫌人家清酒温得不够。 能让他说一句特别好吃的摊子,那得是什么摊子。 “什么摊子。” “开在一条小街上,只做晚上。”酒吞在自己腰上拍了拍,“就一个老头,一口锅,几样配菜和小面。” “哪几样?” “不能说。”酒吞板起脸,“说了您就没惊喜了。” 路明非瞅了他一眼。 这家伙平时吹牛都不打草稿,今天倒学会卖关子了。 “不会是哪个隐世大佬的摊吧。” “您这脑子还真能想象啊。”酒吞咧嘴笑了,“去了就知道。” 路明非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带我去看看,我倒要尝尝是不是这么好吃。” “得嘞老大,跟我来。”酒吞从椅子上蹦起来,走了两步又拐回来,“对了,您得戴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纯白色的面具,边上镶着一圈金色的龙鳞,鳞片从外沿往中间收,灯光下看着跟真的一样。 不对,这就是真的。 路明非摸了摸,冰冷的触感和坚硬质感告诉他,这就是真的龙鳞。 “这是什么东西。” “蛇岐八家的辉夜姬现在掌管着整个日本的网络。”酒吞把面具递过来,“现在她监视着全日本,您要是就这么出去,不出一小时源稚生那家伙闻着味就来了。” “那你们怎么办的?就这么让她掌管着日本?” “咱们家的思兼神跟她掰手腕呢。”酒吞说,“已经耗了小半个月了,算了算,再过一周,辉夜姬的控制权就能被我们掌握了。” “思兼神?” “咱们自己的智能体。”酒吞把胸口挺了挺,“名字我起的。” “她怎么掰赢的?” “当然是悄悄地搞事情啊。”酒吞又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思兼神专趁辉夜姬系统繁忙的时候悄悄安插病毒,同时把垃圾文件当作正常资料往她的处理器里塞。” “听着像小偷。” “像搬家。”酒吞纠正路明非,“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搬。” 路明非把面具接过来。 “非戴不可?” “我们在蛇岐八家登记时登记过您的资料。”酒吞说,“白夜组和万妖众的首领都是一个叫白夜的人,您戴着面具和我出门,蛇岐八家不会觉得奇怪的。” “那这段时间怎么称呼。” “叫您白夜老大。”酒吞说。 “行。”路明非把面具扣在脸上,“名字什么都无所谓。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忙什么,只要不是什么坏事就行。” 面具大小刚刚好。 内侧还缝了一层软东西,贴着脸上一点都不硌。 “怎么样?”酒吞凑过来看。 “刚刚好。” “戴着怎么吃。”路明非隔着面具说话,声音闷了点。 “没关系老大,那老板店里啥电子设备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一台老式电视机,连联网都做不到的那种。”酒吞笑着说 “...行。” 路明非盯了他两秒,没跟他计较。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出了那扇铁门。 东京的夜里起了一层薄雾。 路口的便利店亮得发白,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一台挨着一台,嗡嗡地响。街上没什么人,几辆出租车贴着路边慢慢开过去。 路过贩卖机的时候,路明非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 一个白面具,边上一圈金龙鳞,雾气里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把面具往上推了推,又放回去。 前头过来一个提公文包的上班族,喝得脸通红,一边走一边哼歌。 那人跟他们对上眼,歌声停了半拍,低头看看酒吞腰上的酒壶,又抬头看看那张面具,脚下加快了几步,走出去十几米才重新哼起来。 “看见没。”酒吞下巴一抬,“这才叫安全。” “估计是把我们当成收保护费的黑道了。” 酒吞在前头带路,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两条大马路,拐进一条小街。 街口的左边是亮得晃眼的高楼,右边是一排老木屋,屋檐挨着屋檐,门前种着梧桐和樱树,树影铺在地上,风一过就晃。 街上很静,能听见哪家屋里的电视声。 走到街中段,酒吞停了下来。 一辆推车支在路边,车上架着一口大汤锅,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锅边挂着一块布帘,帘子底下摆着四条凳子。 车后头站着个老头,围着围裙,正撇汤上的浮沫。 那锅汤是乳白色的,浓得像牛奶。 路明非的鼻子动了一下,居然有点诱人。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没白走。 “越师傅。”酒吞喊了一声,“老样子,不过这次来两碗,多放点叉烧,给我家老大再泡杯好茶。”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 “没问题,两份大号的的豚骨拉面,多放叉烧,一杯温的清酒和一杯好茶,马上就好。” 第344章 白夜先生 坐在木凳上,路明非才发现这辆车跟他这几天在东京见过的摊子都不一样。 这是一辆人力推车,专为走街串巷卖面做的。窗户往上一撑就是一顶棚,棚底下摆两张木凳,师傅在车里操作。 车里的案板擦得发亮,边上扣着一溜三个碗,汤锅和食材摆得整整齐齐,锅盖边上搭着一条布。 推车的木把手被磨得又光又滑,车身上的木头深一块浅一块,看得出淋过不少雨,也晒过不少太阳。 最上面拉下来一块深蓝色的布幌子。 人一坐下,那块布正好把肩膀以上都遮住,外头走过的人看不见脸。 路明非往上看了看那块布,又往街两头看了看。 左边几十步就是亮得刺眼的高楼,玻璃幕墙上还亮着灯。右边这一条街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一排老式和屋,屋檐压得低,门前种着梧桐和樱树,树影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晃。 斜对面有一家关了门的居酒屋,门口挂的灯笼灭了,台阶上蹲着一只猫,看着他们这边不动。 街上有风,风里带着汤味,香甜又有些油腻。 招牌上的彩灯已经关了,整辆车只剩汤锅上那一盏灯。 灯底下,那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汤面上浮着一层白。 车头挂着一块木头牌子,字是手写的,边角被烟熏得发黄,上面写着几样面和价钱,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加蛋。 不远处哪家屋里还开着电视,声音小得听不清在说什么。 路明非把手插在兜里,肩膀松了一点。 这幅场景让他回忆起了平成年代的日本,看着周围的环境,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进行时代的跃迁,唯有这一处地方留在了原地。 “奥比克应该会喜欢这里的吧?”路明非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个念头,那个喜欢以前村子的妖怪,应该会很喜欢这里吧? 没过多久,越师傅端着两碗面过来了。 老头头发全白了,梳成整整齐齐的分头,身上是一件白麻工服,额头上系着黑毛巾。他把碗往案板上一放,手腕上的老茧蹭过木头。 两碗面都多压了一块叉烧。 碗一落桌,白气就把那盏灯罩住一半。 汤是乳白色的,浓得像牛奶,上面浮着一层油光,两片叉烧压在面边上,另一边卧着半个蛋,撒了一把葱花。 酒吞早就等不及了。 他先捏起旁边那杯清酒,仰头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晃了两下咽下去,像在漱口。 然后他抄起筷子,低头就吃。 那一口吸得又响又快,面汤溅到桌沿上他都没管,肩膀跟着一晃一晃。 路明非看了他两秒,低头去看自己那碗。 “你这吃相也太难看了点吧。” “吃面讲什么吃相。”酒吞头也不抬。 说实话,闻着确实香。 他抬手把面具摘下来,放在膝盖旁边,两只手合在一起。 摘下那一瞬间,他觉出越师傅往这边看了一眼。 老头什么也没说,接着擦他的台面。 “我要开动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拿起筷子。 第一口汤进去,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汤头得慢慢喝,头一口只觉得顺,喝到第三口才一层一层上来,咽下去以后嘴里还留着一点甜。 面也筋道,咬着有回弹。他把半个蛋留到最后才吃。 “汤淡不淡。”越师傅在车后头问。 “正好,不咸不淡。” “那就好,淡了就我说。”老头说,“加汤不要钱哦。” 路明非点了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 越师傅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又回到车后头收拾台面上的杂物。 “你又来了啊,酒吞先生。”他一边收一边开口。 “当然,越师傅。”酒吞从碗里抬起头,“您这拉面,吃一次记一辈子。今天我特意把我家老大喊来一起吃。” 他说完端起清酒又喝了一口,朝越师傅竖起大拇指。 “这摊子开了几十年了吧。”酒吞说,“来的都是附近的学生?” “学生的钱不好赚。”越师傅把碗摞起来,“学生给学生的价。” “那您这叉烧可是货真价实的。” “叉烧不算什么。”越师傅说,“面煮老了才丢人。” “再来一杯。”酒吞把空杯往前推。 越师傅拎起酒壶,给他添满。 “您这酒比外头那些贵的好喝。”酒吞抿了一口。 “外头那些贵的,你也喝不上几回。” “您怎么知道我喝不上。” “上回那两碗面钱你还没给我呢,这次你又打算赊账吗?。” 酒吞嘿嘿一笑,没接话,把杯子往回端了端。 “不过...你家老大?” 越师傅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正低头吃面,眉眼清秀,吃得认真,隔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一下。他膝盖边上放着一张白底金鳞的面具。 “好模样。”越师傅点了点头,“气质也好,少见。” 他擦了擦手,又想了一下。 “酒吞先生,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黑道吧?酒吞童子是你的代号,那这位是谁?伊邪那岐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这位先生看起来也太年轻了点。” 酒吞把嘴里的面吞下去,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他把筷子放下,“您可以称他白夜先生,白夜组和万妖众的头儿。您别看我家老大年轻,他很强。” 路明非喝了一口汤,笑了一下,把碗放下。 “越师傅以后叫我白夜就行。”他说,“酒吞说您家的拉面很好吃,现在看来他没夸大其词。” 酒吞刚夹起来的一块叉烧停在半空。 “喂喂喂老大,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把叉烧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抗议,“难道我酒吞是那种会骗人的人吗。” 路明非呵呵一笑,没接这话,低头继续吃面。 越师傅站在车后头看着这两个人。 他手上还搭着一条抹布,看了有那么两秒钟,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但他还是把情绪压了下来。 “面都要坨了。”他说,“快趁热吃吧。” 第345章 上杉越 两人把碗里的面都吃完了。 路明非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端起那杯茶,慢慢抿了两口。茶是温的,正好把嘴里的油冲下去。 酒吞把杯里剩的清酒一口喝了,杯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摸出手绢擦了擦嘴。他往后一靠,两只脚朝车轱辘那边伸了伸,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后半夜的街上很静,路灯的光一团一团的。汤锅上的白气一股一股往上走,把车顶那盏灯罩住一半。 斜对面那家居酒屋的灯笼灭着,台阶上蹲着的那只猫还在那儿,一直没动。车上那碟腌姜,是越师傅开锅前顺手放的,这会儿只剩了两片。 越师傅把两只碗收回去,摞进车里的碗架上。 “吃好了?”他问。 “吃好了。”路明非说,“多谢款待。” “没事,吃好了就行。”越师傅拿起抹布,从案板这头擦到那头,“以后有空,多来坐坐。” 他一边擦一边说,手上的活一直没停。 “我这摊子开了几十年,来的都是附近的学生。前些天还有一桌孩子在我这儿吃到收摊,说是散伙饭,吃完就各回各家了。” “这几天学校放了假,学生们都回去了,人一下子少了大半。到了后半夜,就剩我一个老头子守着这口锅。有时候一整晚,说不上三句话。” 路明非点了点头,说好。 酒吞听到这里,忽然往他这边凑了凑,把手拢在嘴边。 “老大。”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您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可是个老不正经的。” 路明非转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斜对面那家居酒屋了吗?”酒吞朝街对面努了努嘴,“他闲着的时候,常去跟人家老板娘喝酒。要说他俩之间没点什么,我是一点都不信的。” 酒吞话还没说完,一根擀面杖从车后头飞了过来,正砸在酒吞胸口上。那东西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臭小鬼,谁让你乱说的!”越师傅站在车后头,瞪着眼,“我和人家只是纯洁的酒友关系!” 酒吞挨了这一下,跟没事人一样。他弯腰把擀面杖捡起来,走到车边的水桶那儿,就着水洗了洗,拿布擦干,双手递了回去。 “开个玩笑,越师傅。”他嘿嘿一笑。 越师傅板着脸,把擀面杖接过去,往车后头一插。 路明非叹了口气,伸手把酒吞拉到自己身后,冲越师傅摆了摆手。 “您消消气。” “我不气。”越师傅把抹布拿起来,往肩上一搭,“我才认识他几天,这小子这张嘴,我算是受够了。” “熟客嘛。”酒吞在他后头接话。 “谁跟你是熟客?”越师傅瞪他,“欠钱的都算熟客,那我这摊子成什么了。” 路明非赶紧掏钱。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沓钱,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越师傅。”他说,“酒吞就是这样,说话没轻没重,您别往心里去。这是今天的餐费,还有他前几次欠您的。他平时出门都带着小弟,自己身上不揣钱,吃面还要您垫着,实在不好意思。” 越师傅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躲在后面的酒吞。 他把钱接过去,没数,直接往围裙的口袋里一塞。 塞完,他又看了酒吞一眼。 “他每回来,都说下回一起给。” “那他一直没给?”路明非问。 “一回都没给。”越师傅说,“不过他吃面倒是吃到挺干净的,汤都没剩。” 酒吞在后头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句我这不想着一次性给完嘛,说完把脸转向街对面。 看着道歉的路明非,越师傅脸上那点气,到这儿也消了。 “没关系。”他笑了,“我全名叫上杉越。你们可以叫我上杉师傅,也可以叫我越师傅。以后多来吃面。” “好,以后常来。”路明非说,“多谢上杉师傅。” 他把放在膝盖边的白面具拿起来,重新扣回脸上。 面具边沿那圈金龙鳞在灯底下一闪,越师傅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路明非朝越师傅点了点头,带着酒吞,转身往街口走。 两个人走了一路,也顶了一路。 “老大,面钱您真付了?”酒吞走两步,回头看一眼那辆车,“连以前欠的也一起付了?” “付了。” “那我以后还怎么来啊。”酒吞一脸可惜,“以前账欠着,老头心里惦记我,我什么时候来,心里都有数。现在账一清,我再来,就只是个普通客人了。” “你再欠,下回挨的就不是擀面杖了,看到那刀子没?在赊账就是刀子飞过来了” “那也值。”酒吞说,“您看见没有,那一杖砸得多准,正砸在胸口上。老头手上是有功夫的。至于刀子?老大,我酒吞可是连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 “你少说两句吧。” “老大,您知道这面为什么便宜吗?” “为什么。”路明非适时说。 “因为他拿我当学生收钱。” “为什么?你不是学生。” “他心里当我是。”酒吞说,“这就叫交情。” “明天还出来吃这里吗?老大。”走了几步,酒吞又问。 “看情况。” “那就是还来,懂你意思,老大。”酒吞说。 路明非没再接话。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把汤味吹得很淡。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绷着,这一顿面吃下来,人松了一点。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拐过街角,听不见了。 面摊这一边,上杉越把最后两只碗洗了,擦干,码回碗架上。 他把案板又擦了一遍,弯腰把炉子上的火关小。锅里的汤还开着,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拿起布幌子,解下来,叠好,放在车头。 他直起身,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两个背影已经走远了。一个戴白面具的年轻人,一个背着酒壶的家伙,走一路,说一路,谁也不让着谁。 上杉越看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要是蛇岐八家的黑道,也都是这样该多好啊。”他轻声说。 第346章 白夜组的老大出现了 最近这些天,本家上上下下都在忙。 学院要打过来的消息传开以后,院子里天天有人跑进跑出。 本家的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少家主一次都没有去。 只有他住的那个院子,安安静静。 前几天,他从海上回来,人就成了这样。 本家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不对劲。可没人敢劝。 源稚生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公务都搬进了房间。文件送过来,他照收照签,签得比谁都快,签完就推回去。有人来请示,他说,你们看着办。 来人还想再说什么,看一眼他手边的酒瓶,就把话咽回去了。 有一回,夜叉趁他不在,把酒瓶收走了。 他回来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坐在廊下,也没说话。 最后是夜叉自己扛不住,把酒瓶还了回去。 他起得晚,睡得也晚。起来了也不换衣服,就在廊下坐着,自己给自己倒酒。 酒是本家库房里那种一升装的大瓶清酒,倒起来省事。杯子从头到尾就一个,他不换。 廊子外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松。他有时候就看着那棵树,看一下午。 那天的事,他尽量不去想。可闭上眼,那个场面自己就来了:冰山从半空里砸下来,海面上翻起一圈白,人就不见了。 他睁开眼,把杯里的酒喝掉,再倒一杯。 而与源稚生最近忧郁不同的是,绘梨衣最近 这些天,绘梨衣倒是很开心。 她的游戏机里存着一个名字,叫龙君。是她打游戏认识的好朋友。 龙君说过,他在外面有事要办,办完了就来找她玩。 今天早上,游戏机亮了一下。 龙君发来一条消息:这边的事办完了,过几天来找你玩。 她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读完,她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转完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拖鞋都飞出去一只。 她抱着手机,想回点什么,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她想问他哪天来,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他说过几天,那就是过几天。 她打开衣柜,把三件巫女服都抱出来,摊在床上,挑了又挑。 最后挑了她最喜欢的那件,摊平,把袖子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抹掉。 抹完,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新发绳,放在衣服旁边。衣服她没折,挂回了衣柜最外面。 她本来想跑去告诉哥哥一声。 走到哥哥的院子门口,她停住了。哥哥坐在廊下,背对着门口,手边放着一个酒瓶。 天快黑了,他没有开灯。 绘梨衣站了一会儿,慢慢退了回来。 傍晚,乌鸦和夜叉蹲在院墙外面。 这几天,两个人轮着往这个院子跑,每次到了门口,都不敢开口。 今天,两个人商量好了,说什么也要把话说出来。 “你先说。”乌鸦说。 “你脑子好,你说。”夜叉说。 “这种事不用脑子,用胆子。” “那就更该你去,你胆子大。”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胆子大。” 廊子底下,源稚生把这两句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两个有什么事吗?”他先把话说了,“如果是本家的事情,请先让我喝完再去。” “不不不。”乌鸦赶紧摆手,进了院子,走到廊下,把声音压得很低,“老大,不是本家的事,是白夜组的事情。” “白夜组?” 源稚生转过头来,把手里那杯酒稳稳放回了托盘上。 这一天,他倒酒的手都是懒的,这一下,一点都不懒了。 “老大,我们最近发现白夜组的人特别活跃。”乌鸦说,“我让人去查了一下,才发现,白夜组名义上的那个老大,白夜,出现了。” “他最近带着他的小弟们抢了不少地盘。”夜叉往前凑了一步,“新宿那边有三条街,半个月里陆续换了管事的人,全是他的人。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咱也挑不出毛病。” “我们的人去看过。”乌鸦接上,“账本摊开让我们看,一笔一笔都记着。该备案的备案,该交的交,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夜叉把话接过去,叹了口气,“查完那天,我在街口站了半天,硬是没想出来该抓他哪一条。” “还有人说他的好话。”停了一下,夜叉又补了一句,“有几家店的老板私底下讲,换了白夜组以后,交的比原来少。” “底下的人向着他们。”乌鸦说。 “这个白夜,什么来头?”源稚生问。 “查不出来。”乌鸦说,“唯一查出来的情报,就是他喜欢带着一张白底金纹的面具,底下的人见了他,都喊白夜老大。” “今天下午还有人看见他。”夜叉说,“在歌舞伎町那边,带的人不少。” 源稚生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松,想了一会儿。 这些天里,他头一回有一件事,想亲自去看看。 然后,他站了起来。 这一站,这些天那股颓废劲,一扫而空。 乌鸦和夜叉都愣了一下。这几天,他起身总是慢吞吞的。这一次,起得又快又稳。 “走。” 他进屋把那件风衣抓了出来,往肩上一搭。那是少家主的风衣,本家上下都认得。 “带我去见他。” “现在?”夜叉问。 “现在。” 两个人赶紧跟上。夜叉跑了两步,回头看见廊下托盘上还摆着酒瓶,想倒回去收。 “放那儿。”乌鸦头也不回。 “哦。” 那天夜里,本家门口的车往新宿开去。 车上,乌鸦从副驾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排。少家主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风衣搭在腿上,人坐得直直的。 廊下那半瓶酒没人收,第二天早上,还搁在托盘上。 第347章 废仓库的擂台赛 车进仓库区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灯了。 前头两条街还有店铺亮着,过了最后一个红绿灯,就只剩下一排低矮的仓库。 铁皮檐上全是锈,墙根底下堆着几个废油桶,有一扇仓门上还贴着封条,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路过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玻璃门后面坐着个店员,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前头一个路口拐早了,乌鸦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喊了一声。车退回去,重新拐进旁边一条窄路。 “就是这条。”他说。 车在路边停下,车灯一关,街上就剩下远处高楼顶上那一点光。 矢吹樱先下车,绕到后面,拉开后车门。 夜叉从副驾上下来,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乌鸦站在车边,抬起手往前面指了指。 “老大,就是这了。” 源稚生下了车,风衣搭在肩上。 前面那栋仓库废弃了很多年,墙上刷过的白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门牌上的字只剩了一半。 今晚却灯火通明,高处的窗户一排排全亮着,光从缝里挤出来,把门口那片空地照得发白。 卷帘门升到一半,底下垫着两块砖,人从底下进。 门口站着两个看门的,穿着统一色彩的白衬衫,不拦人,也不说话,只盯着来人看。 路边停着一溜车,面包车、黑色轿车都有,停得规规矩矩,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墙根底下蹲着个人抽烟,看见他们这辆车,站直了,看了一会儿,又蹲了回去。 离着还有几十米,就能听见里头一阵一阵的声音,呼喊声、吼叫声混在一块。 源稚生站在车边,听了一会儿里头的声音。 夜叉凑过来,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大,我们的人打听到,白夜组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跟火山组抢地盘。两边的人都到齐了,双方老大亲自来镇场子。” 他顿了顿,往仓库那边瞟了一眼。 “规矩是他们自己定好的,谁输了,这几条街就归对方。” “不出意外的话,那位白夜先生,就在这里了。” “这排场,跟办喜事似的。”夜叉又嘀咕了一句。 乌鸦在旁边接上:“墙角抽烟那个,还有门口站着的两个,应该都是白夜组的人。我们一到,他们就看见了。” 矢吹樱站在车门边,没开口,手垂在身侧。 源稚生看着仓库那边,说。 “走。” 他往仓库门口走,三个人跟在后面,矢吹樱落后半步。 仓库里头,正热闹。 屋顶很高,顶上吊着几排工地用的大灯,嗡嗡地响,白光顺着水泥地铺开。 中间清出一大块空地,用白灰画了个圈,圈里就是擂台。 圈子外面,一层一层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一两百号。 有坐塑料凳的,有坐啤酒箱的,前排几个在拿白布缠手,脚边摆着水桶和毛巾。烟味、酒味、汗味,全混在灯底下。 左边一片穿白衬衫,胸前印着两个字,白夜。 右边一片穿黑衬衫,胸前印着两个字,火山。 两片人隔着圈坐着,谁也不看谁。 墙边立着一块小黑板,角上写着两行粉笔字,白夜一,火山一。 今晚打到第三场,这一场赢下来,这几条街就归谁。 黑板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每场开打之前,两边的人都来投纸条,押自己这边的拳手。 盒子旁边摆着一个小本子,记着每场的输赢,已经记了小半本,纸角都翻毛了。 圈的一头摆着两把椅子,酒吞和路明非一人坐一把。 路明非脸上扣着那张白面具,坐得稳稳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圈的另一头也摆着椅子,火山组的老大坐在那里。 他看着不到五十,衬衫比别人的新,袖口压着两道褶,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 他坐得直,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怎么动,而他身后站着一个理平头的年轻人。 酒吞一只脚踩着椅子腿,手里拎着酒壶,喊得脸通红,喊一句,就着酒壶灌一口。 他把酒壶往路明非那边递了递。 路明非摆了摆手。 酒吞也不劝,自己又灌了一口。 圈里那两个人已经打了有一会儿,换了几个来回,谁也没占到便宜,都喘着粗气,鞋底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 白衬衫那个步子起了点浮。 对面那个盯着的就是这一下,往他这边压,一拳打在他的护手上,震得他整条胳膊往后一甩。 白夜组这半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没落下去。 圈里两个人各自退开半步,甩了甩手,又扑到一起。 酒吞往前一探身。 “没错,就是这样,小崽子!打碎他的牙!” 白衬衫那个忽然上步,左手一虚,右拳跟着就到,正打在对面的脸上。 对面那个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圈外的地上,一张嘴,碎牙混着血吐了出来。 圈里圈外静了一拍。 圈边的裁判是个中年人,脖子上挂着哨子,腰上别着一条白毛巾。他吹了一声哨子,走过去,把白夜组那个的手举了起来。 “本次比赛,白夜组胜!” 白夜组那半边一下子全站起来了。拍手的拍手,吹口哨的吹口哨,有人把啤酒瓶举过了头顶。 有个年轻的还要往对面喊,被旁边一个岁数大的抬手按了下去。 赢的那个转过来,朝椅子这边鞠了一躬,又甩了甩右手,指节上蹭破了一块。 他往回走的时候,被一排人轮着拍后背,拍得直咧嘴。 圈外那个已经被自己人架了下去,一条胳膊搭在别人肩上,脚底下有点软。 有人跑到黑板跟前,把白夜底下那个“一”擦掉,重新写了个“二”,折叠桌那边又忙起来,开盒子的开盒子,记账的记账。 这一场赢下来,这几条街就归白夜组了。 火山组那半边没人说话。他们老大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他回头跟身后那个平头说了句什么,平头听完,应了一声,弯腰把脚边的一个布包拎了起来。 酒吞把酒壶往椅子扶手上一磕,壶盖跳了一下。 靠门口那边,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人堆里挤过来,走到两把椅子边上停下。 “酒吞哥。”他冲酒吞弯了弯腰,把声音压得很低,“门口来车了。刚停下的,挂的是本家的牌子。” “几个人?”酒吞问。 “下来四个。领头的那个,肩膀上搭着一件风衣。” 酒吞哦了一声,没有理会,估计是当初收到举报的,前来调查的人。 然后他往路明非这边凑了凑,把声音放低。 “老大,我就说这里有意思吧?”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他把身子坐直了些,往仓库门口那边看。 卷帘门底下,有人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肩膀上搭着一件风衣,身后跟着三个人。 门口的灯光照着他们,靠门那几排人回过头,把凳子往两边让了让,这一头的喊声矮下去一块。 仓库里一半的眼睛,都朝门口转了过去。 “有客人来了。”路明非说。 第348章 久仰大名 看见门口进来的那几个人,火山组的老大先站起来了。他冲自己人摆了摆手,又低头把衬衫下摆抻了抻。 黑衬衫那片人起身就往仓库最里头撤,凳子倒了两把,没人顾得上扶,有个动作慢的,被同伴拽着衣领拖走,脑袋还扭着往回看。 退到墙边站定,他们老大又朝场子中间望了一眼,把嘴里那口气咽了回去。 白夜组这边也安静下来。刚才举着啤酒瓶欢呼的那几个,把瓶子放回脚边,坐得老老实实。 前排有个愣头青,左右看了看,张嘴想问点什么,被旁边年长的照着大腿拍了一巴掌,话就咽回去了。 折叠桌那边,记账的把小本子合上,连盒子一起抱到了桌子底下,有几只手悄悄把押注的纸条攥了,塞进兜里。 门口那几排人把凳子往两边挪,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认出了那件搭在肩上的风衣,低声说了句“本家的”,这三个字一路往里传,传到擂台边上的时候,连刚赢了比赛的那半边都把嘴闭上了。 仓库里静下来,只剩大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源稚生沿着那条道大步走过去,风衣下摆扫过一排凳子边。 路过记分的小黑板时,他瞟了一眼上头新添的那个“二”,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场子这头。 夜叉抢先拖了把椅子过来摆正,还用袖子在座位上抹了一把,似乎是在扫灰。 源稚生一撩风衣坐下,把衣服往椅背上一搭,坐得端端正正。 那把椅子是火山组老大先前坐过的,还带着点人身上的温乎气,他没在意。 路明非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茶还冒着热气。 酒吞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抱着酒壶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老大,来头不小。” 路明非没接话,把茶杯换了个手端。 乌鸦和夜叉都用不着吩咐。乌鸦摸出雪茄,剪好头,火柴一划,给源稚生点上,火苗晃了一下,照见他半张脸。 夜叉退到侧后方,掏出手机压着嗓子打电话,让外头的人把车挪开,把探头探脑的闲人往外撵,打完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两个人各忙各的,一个眼神都没交换,相当默契。 烟在两个人中间慢慢散开。 源稚生抽了一口雪茄,烟有点冲,嗓子发痒,轻轻咳了两声。 他很快压住,坐直了些。 好在没人敢笑。 隔着那层烟,源稚生打量对面的白夜。 面具把那张脸挡去大半,只露着个下巴,看着年纪不大,人坐得松松垮垮,茶端在手里,一点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没有,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看了一会儿,他心里冒出个说不清的念头,这人有点眼熟。 这坐相,这身形,像是在哪儿见过。 可他把认识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没一个能对上号。 这些天他脑子本来就糊,像泡着一层水,昨晚喝了多少、今天做了什么,转头就忘。 想不起来,他也就没再想,只当是自己没睡好。他把雪茄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 “你就是白夜组和万妖众的老大白夜?” 听到这一句,路明非心里那口气松了半截。 蛇岐八家的车在门口一停,他第一反应就是坏事,是不是自己哪儿露了马脚。 刚才那几分钟,他连该从哪扇窗翻出去都盘算过了。现在听这问法,源稚生这家伙是冲着“白夜”这个名号来的,压根没往他身上查。 这张面具,今天算是没白戴。 “没错,我就是白夜。”他端着茶,语气不咸不淡,“本家的调查员有何指教?” 说完,他借着喝茶的功夫,把脸上那口松下来的气藏了过去,端杯的手稳稳的,杯沿一点没碰出声,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面具往上按了按。 对面坐的是谁,他心里有数。他就是想听听,本家的人在这种场合会怎么报家门,才故意用“调查员”三个字递了个话头出去。 夜叉第一个听不下去,往前跨了一步,胸脯一挺。 “大胆!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是谁?”路明非饶有兴趣地问。 “哼,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本家的少家主,下一任的大家主的唯一人选,执行部的局长源稚生老大!” “源稚生”三个字一出口,仓库里连喘气声都轻了。 白夜组那边,有人悄悄把脖子缩了缩,墙角缩着的火山组,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交换眼神,圈边那个裁判,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攥在了手心里。 夜叉报完这一串,胸脯挺得老高,回头看了源稚生一眼,等着挨夸。 源稚生抬手扶了扶额。这几个头衔单拎出来,哪个都没说错,可被夜叉这么一口气念完,他听着跟说相声报菜名似的。 只有酒吞没忍住。他抱着酒壶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壶盖在壶口上磕得叮叮响。 路明非往他那边瞥了一眼,他硬是把笑憋成了一串咳嗽。 路明非把茶杯放下,脸上摆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本家的少家主,久仰大名了。” 说完,他把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就那么伸着。 仓库里几十号人看着他们,什么声音都没有。 第349章 辉夜姬辉夜姬,帮我对比一下两人的相似度 路明非戴着面具看着源稚生,源稚生也坐在他对面看着路明非。 “新宿那三条街,白夜组打算怎么用。”他先开口。 “按照本家的规矩用。”路明非说,“开店的开门,住人的住人。原本那几家店我让人重新做了账,谁的钱归谁,一分不乱。” “你手底下多少人。” “够用。” “够用是多少。” “少主是来查我,还是来查账,还是来找茬的?”路明非笑了一下,“查账的话我把账本给您搬来,您慢慢翻。” 源稚生没有接话。 他掏出雪茄盒,敲了一支出来,也没点,就那么夹在手里。 对面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会用食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源稚生看着那只手,心里那点不对劲又浮上来了。 “你们收人吗。” “收。” “什么人都收?” “能干活就收。”路明非说,“干不了的,我给他一笔钱,让他换个行当。” “没办法,谁让我家老大心善呢。”酒吞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闭嘴。” “少主您看他凶我。”酒吞转过头去告状,“我在他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一天到晚就是这样。” 源稚生夹着那支没点的雪茄,面无表情的看着酒吞。 这种场面他见过。 地方不对,人也换了,可说话的口气、一唱一和的松弛劲,他以前好像在哪儿听过。 “台上那些规矩,谁定的。”他问。 “我定的。”路明非说,“两条街划出来,五场三胜,输了认账。打完了伤自己治,谁也不许回头砸场子。” “他们听?” “一开始不听。”路明非端起茶杯,先吹了一下,“砸了两家店,赔了钱,后来就听了。” 源稚生看着他把那口茶喝下去。 两人聊了一刻钟,源稚生站起来。 “失陪一下。”他说,“洗手间在哪儿。” “侧门出去右拐。”酒吞给他指了个方向,“进去记得敲门,门栓早坏了,得用膝盖顶一下。” 仓库外面有一排平房。 源稚生推门进去,把门带上,没有开灯,而是按着耳机说。 “辉夜姬。” 耳机里立刻亮起一个女声。 “在的,少主。” “把里面那个人,跟我手里那三个人的档案做一次比对。”他说,“路明非、恺撒、楚子航。” “明白。”辉夜姬说,“目标面部被遮挡,我将使用可获取的体貌数据,身形、肩宽、步态,以及露出的下颌轮廓。” “开始。” “数据读取中。”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第三段数据包丢失,正在重新读取。” “怎么会丢。”源稚生问。 “网络状态正常,判断为本地缓存问题。”辉夜姬说,“已重试,继续比对。” 同一时间,东京地下的一间机房里,一排机柜的指示灯闪了几下。 苏恩曦站在屏幕前面,一手捏着薯片,一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数字,把原来那行盖掉了。 而辉夜姬的日志里没有留下这一行的痕迹。 她嚼了两口,把袋子放在机柜顶上。 “搞定。”她说。 仓库那排平房里,耳机里终于出了结果。 “比对完成。”辉夜姬说,“三个人当中,与目标相似度最高的是路明非,数据为百分之九点七。” “百分之九点七?” “按照本家的识别标准,这个数值属于完全不相似。” 源稚生站在黑暗里,没有马上说话。 他眉头皱着,总觉得这个结果哪里不对,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辉夜姬没有出过错,他选择相信辉夜姬。 “我知道了。”他说。 说完这一句,他往门板上靠了一下,闭上眼。 他的内心既庆幸又难受。 庆幸的是,那个人真的不是路明非,要是是路明非的话,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天晚上的一切。 难过的是,那个人真的不是路明非,那个牺牲自己的英雄似乎真的死了。 他缓了几秒钟,睁开眼,把门推开。 回到仓库里,灯光还是那么亮。 路明非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看见他回来,把头稍微抬起了一点。 源稚生在他对面坐下,把风衣下摆撩到身后。 “白夜先生。”他说,“让我们聊聊你们和火山组的问题吧。” 第350章 试探 “白夜先生。”源稚生忽然说,“能陪我到处走走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大半夜的,刚谈完地盘,这位少主忽然要散步。 要么是想套话,要么是刚才上厕所时问了什么,要么就是单纯不放心,想把他带到亮一点的地方看个仔细。 他把这几个念头一个个过完,脸上一点没露。 “当然可以。”他说,“源先生,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仓库。 后面跟着四个。酒吞走在最左边,手插在兜里,腰上的酒壶一晃一晃。 夜叉、乌鸦、矢吹樱落在右边,队形不紧不慢。 仓库门口那盏工地灯把他们几个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出一段,影子就散开了。 旧城区没什么灯。 路是水泥的,坑坑洼洼,下雨积下的水还没干,一小片一小片地反着光。 两边是关着门的铺子,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风一吹边角就掀起来。路边的木箱堆得歪歪斜斜,箱角露出来的钉子锈成了暗红色。 路口的红绿灯还亮着,红的绿的一遍遍换,没有一辆车过来。 远处港口那边吊机的轮廓立在天上,慢慢转着,偶尔有一道白光照过来,扫过屋顶就滑走了。 海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铁味。 港口那边传来一声汽笛,长长的,把街上的安静划开一道口子。 旁边一栋两层小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动了一下,那点光很快就灭了。 “这地方你打算拿下做什么。”源稚生问。 “做仓库。”路明非说,“这边离码头近,白天卸货,晚上空着,正好办擂台。” “租给谁。” “谁出钱租谁。” “你们跟火山组打了多久。” “三个月。” “赢了几场。” “今晚这场之前,四场。” “输的那场呢。” “输了半条街。”路明非说,“后来买回来了。” 两个人走在前面,说得像在聊天气。 路明非一边说一边在留意身边的人。 源稚生走路不快,肩膀往下压着,风衣的领子立起来,隔几步就抬眼看一下街口。 他不是在看路,他是在看有没有人。 这副样子累得很,像是很多天没睡好。 走过一条巷口的时候,源稚生忽然动了。 这一拳没有打招呼,方向是路明非的脸,正对着那张面具。 路明非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要快。 手臂横着抬起来,正接住这一拳。 碰。 这一声很闷,也很硬,四米开外都能听见。 那不是肉打肉的响声。 两个人的袖子被震起来一下,源稚生退半步,脚下把水泥地蹭出一道印子。 他没停,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了,这一拳更快,直奔肩膀。 路明非没有接,往旁边错了半步。 那一拳擦着袖子过去,砸在他身后那面墙上,砖灰扑簌簌往下掉,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坑。 路明非把手臂放下来,揉了揉手腕。 “源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慢悠悠地问,“就算是本家的少主,也不能随便对没坏规矩的帮会下手吧。” 源稚生的眼神凝住了。 “你是混血种。” “这不很明显吗。”路明非笑了一声,“要是普通人,这一拳下去,今晚得直接找地方收尸了。” 源稚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 东京城里藏着身份的混血种多得很,本家名册上就有一长串。 但从未有过眼前之人这么强的混血种。 后面那一声闷响传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的人动手挺快。” “您的人胆子也不小。”路明非说,“要不我们先走,让他们在这儿打。” 后面那四个人已经打起来了。 酒吞听见那一声脆响,扭头一看,脸上一沉,抬腿就往回走。 他知道这一趟不能真动手,老大在外面戴着面具,一动手就得露出不该露的东西。 可有人堵他的路。 夜叉、乌鸦和矢吹樱三个人横过来,把整条人行道堵死。 “抱歉了,酒吞先生。”乌鸦嘴里叼着烟,慢吞吞地说,“少主在试探白夜先生,我们不能让你过去打扰。” 三个人站位分得很开,脚跟都踩实了。 “谁给你们的胆子拦我。” 酒吞抬手一巴掌。 那一下看着不快,乌鸦却连退都没来得及退,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翻了墙边一摞木箱,滚进铺子的台阶底下。 他的烟还叼在嘴里,掉在地上,红着一点亮。 酒吞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他心里有点奇怪。 蛇岐八家手里应该有他的战斗资料,这三个人知道他是谁,怎么还敢往上撞。 要么他们不知道,要么他们不怕。 没等他想明白,夜叉已经冲上来了。 一根木棍照着酒吞的脑袋劈下来。他今晚没带猎枪,那把枪锁在车上了,只能用这个。 酒吞没躲,木棍砸在他肩膀上,弹了回来,震得夜叉两只手发麻,虎口裂开一小道口子。 紧接着,侧面有几道寒光破风而来,是矢吹樱的暗器。 铁做的四棱钉一根接一根钉在酒吞背上,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夜叉瞪着眼睛后退两步。 “卧槽,这家伙的言灵是青铜御座?”他喊,“不然怎么这么硬。” 酒吞露出了一个有点狰狞的笑容。 “你们胆子不小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 “等等……” 夜叉的话还没说完,那一拳已经落在他胸口。 人就像被车撞了,后背拍在仓库的外墙上,灰掉下来一片,整个人嵌进那面墙里,两只脚离地半尺。 矢吹樱手里的暗器换成了短刀,往后退了两步,把刀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动了一下。 她没有喊人,也没有退走。 酒吞转过头看她,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够了,酒吞。”前面传来一句。 声音不大,可酒吞听得很清楚。 他的手停在半空。 “停手吧。” 风从街那头过来,把地上的烟头吹得滚了两圈。 墙根那只猫还蹲在木箱上,从头到尾没动,只有尾巴尖一甩一甩。 那盏红绿灯还在那里,红一下,绿一下。 第351章 三贵子的日常 东京湾边上有一栋三层小楼,是白夜组半个月前买下来的。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三间卧室,三楼空着,屋顶是平的,能上去。 三位大人住进来的第三天,玉藻前每天早上都来一趟。 第一天早上,天照大人在楼顶上站了两个小时。 她站在屋顶的护栏边上,朝着东边,看太阳从楼群后面升上来,看底下那条街一点一点醒过来:送报的自行车、拉着垃圾的卡车、便利店门口的灯、还有排成一串的电车。 “原来这个世界的太阳也是从东边出来的。”她说。 玉藻前在楼下仰着头喊她下来吃早饭,喊了三遍,可天照就像听不到一样,一直站在阳台。 第二天早上,天照大人又上去了,这回她还带了东西。 她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买来的热豆浆,一边喝一边看下面的人上班。 “这么多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她看了一会儿,“他们要去哪儿。” “上班。”玉藻前说,“赚钱。” “赚钱做什么。” “买豆浆。” 天照大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认真地想了两秒。 “那就该多睡一会儿。”她说。 月读大人跟她的姐姐正相反。 她白天不起床。 窗帘拉着,屋子里黑得很,任何人进去都要先敲门。 玉藻前第一次进去送饭,被她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个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从此以后都在门口放下就走。 到了晚上八点,她准时下楼,穿一件黑色的外衣,戴上帽子出门。 她不去哪,就是走。 走到天桥上站一会儿,看底下的车灯连成两条线往前淌。走到便利店门口站一会儿,看里面没有人,只有收银的小伙子在打哈欠。 有一回她半夜回来,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门口的自动贩卖机。 “这个里面一直有人吗。”她问。 “没有。”玉藻前说,“这只是人间的一种机器。” 月读大人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玉藻前听见她在房间里小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的月亮也是圆的吗?可惜不够白。” 还有一天夜里,她在天桥上站了很久,抬头看了一会儿。 东京的月亮跟高天原的月亮不一样,小了一圈,边上还浮着一层黄。 她看了两分钟,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回家。 麻烦都在须佐之男大人身上。 他第一天就想去码头看看船,被拦住了。第二天想去看看那个“火山组”,也被拦住了。 第三天早上,出事了。 玉藻前赶到的时候,须佐之男大人正站在一台自动贩卖机前面,一只脚踩在机器的底座上,两只手抱着机身,机器已经被他抬起来一个角,里面的瓶子叮叮当当地滚。 旁边站着两个上班族,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往后退,像是看到了神经病一样。 “大人。”玉藻前走过去,声音很轻,“那是卖东西的。” “我知道。”须佐之男大人说,“可是我投了钱,它不给我东西。” “您投了多少。” “三枚。” 玉藻前弯腰看了看投币口,又看了看价格标签。 “这个要两百日元。”她说,“三枚不够。” 须佐之男大人把机器轻轻放回地上,机器晃了两下,稳住了。 “它为什么不说。” “它不会说话。” “那它凭什么卖东西。” 玉藻前有些无语,她把三枚硬币还给他,从自己包里掏了两百日元投进去,按了一下按钮。 一瓶冰啤酒滚了出来。 须佐之男大人弯腰把那瓶酒捞出来,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个世界的兵器不错。”他说。 “这只是一台自动贩卖机,不是兵器。” “我知道。”他把瓶盖在护栏上磕开,仰头喝了一大口,“我说它是它就是。” 那台贩卖机的事过去之后,他又在厨房里待了一个下午。 起因是冰箱。 他按了一下冰箱门上的按钮,冰块从里面掉出来,落进玻璃杯的声音很脆。他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又掉出来一块。 到晚饭的时候,厨房台面上摆了满满一杯冰。 “这个兵器更有意思。”他说。 “那是冰块。”玉藻前说。 那天下午,玉藻前把他们三个叫到客厅里,把话说明白。 “这半个月,三条规矩。”她伸出三根手指,“外面不许用术法,不许把兵器拿出来,不许跟人打架。” “要是有人打我们呢。”须佐之男大人问。 “那也先跑。” “跑?” “跑回家来告诉我。”玉藻前说,“蛇岐八家那些人在街上盯得紧,你们一动手,整个计划就要往后拖半个月。” 天照大人端着豆浆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听她的。” 月读大人坐在窗边,没说话,也没反对。 须佐之男大人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玉藻前,最后把那瓶喝完的空罐子捏扁,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行。”他说,“等我见到路明非再说。” 到了晚上,三个人都没睡。 他们上了三楼屋顶。 天照靠在护栏上,月读蹲在楼梯口的台阶上,须佐之男坐在水箱边上,一人手里一样从便利店买来的东西,饭团、关东煮,还有一瓶热过的清酒。 底下是东京,一格一格的灯,一列一列的车,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地方晚上比高天原亮的多啊。”须佐之男说。 “也很吵。”月读大人说。 “路明非什么时候回来。”天照大人问。 玉藻前站在楼梯口,替他们把三盏灯关了。 “快了。”她说,“他这两天还在外面办事,等他忙完,就带你们去见他。” 三个人没有再问。 他们看着底下的灯,一人喝一口手里的东西。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屋顶上那面小旗子哗啦啦地响。 第352章 源稚生的邀请 酒吞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退到路边站着,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干。 矢吹樱先把短刀收了。 她退了两步,脚底下把散在地上的四棱钉拢到一堆,弯腰捡起一根,擦了擦,塞回袖子里。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酒吞。 酒吞低头看了看背上掉下来的那几根,也弯腰捡了一根,塞进兜里。 夜叉从墙上把自己拔出来,一只手按着胸口,嘴咧成一条线。 “操。” 乌鸦从台阶底下爬出来,脸上刮破了一块,一边拍灰一边咳嗽。 “我早说了吧。”夜叉咳了两声,“这家伙的骨头是铁打的。” “你刚才说的是青铜御座吗。”乌鸦说。 “那不一个意思吗。” “差远了。” 乌鸦看了酒吞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源稚生站在街口,看着他们三个。 “伤得重不重。” “不重。”夜叉说。 “重。”乌鸦说,“我腰都直不起来了,少主。” “上车。” 三个人往车那边走,走得都不快。 源稚生没动。 他站在那盏红绿灯底下,风衣的领子还立着。 “白夜先生。” 路明非站住了。 “我本来是来查你的。” “我知道。” “现在不用查了。”源稚生说,“新宿那三条街,我的人都翻过了。账做得干净,挑不出毛病。” 路明非没接话。 “台上的规矩是你定的。”源稚生说,“说出去就没人敢破。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看你们。” “看什么。”路明非问。 “看你们能不能用。”源稚生说,“这些年本家外头起来过不少势力,今天在,明天就没影。你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们站得住。”源稚生说,“站得住的人,早晚得跟本家撞上。” 街边那栋两层小楼的窗户还黑着,风把卷帘门的边角吹得响了一下。 “所以我想跟你谈另外一件事。”源稚生说,“带着你的人,进本家。名册上添个名字,以后本家的事,你们也算一份。” 街口静了两秒。 先开口的是乌鸦。 “少主?” 他的烟还叼在嘴上,忘了抽,一截灰掉在鞋面上。 夜叉往前跨了一步。 “少主,您说什么?” “我说,让他进本家。” “少主,这可不行啊。”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 “疯了吧这是……”夜叉又嘟囔了一句。 “混血种进本家,这算什么稀奇事。”乌鸦把烟按灭,“可他是外姓人。” “他不光外姓。”夜叉说,“少主,这事要是让大家长知道了,您怎么交代。” “他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这传出去,本家一半的人明天就得跳起来。”乌鸦说,“蛇岐八家里的位子,从老到小,有一个外姓人坐过吗。” 矢吹樱没有说话。 她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搭在车门上。 她只是看着源稚生。 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您想好了吗。 乌鸦和夜叉都看见了,两个人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雪茄盒掏出来,敲出一支,夹在手里,没有点。 “白夜先生。”他说,“你们要是能替本家办成一件大事。” 他停了片刻,把手里那支雪茄捏紧了一点。 “我就能让你们做源家的家臣。” 这一句落地,乌鸦手里的烟盒掉在了地上。 “家……家臣?” 夜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少主。”乌鸦的声音低了下去,“家臣这两个字,本家多少年没往外给过。底下那帮人为了它,脑袋都敢往钉子上撞。” 夜叉想说什么,说了半句就没了声。 “多少人打得头破血流,就为这一句话。”他最后说,“少主,他连价都没还……” “他还没答应。”源稚生说。 路明非一直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这三个人替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笑了一下。 “少主的邀请确实诱人。”他说,“但是我拒绝。” 乌鸦和夜叉一起转过头来。 “黑道不就是图个自由吗。”路明非说,“本家这棵树大,好乘凉。可我这人怕麻烦,头上再多一层,我就得天天抬头看人家脸色。” 他往路边指了指。 酒吞站在电线杆底下,一手插兜,一手玩着打火机。 “再说,我手底下还有一大帮子兄弟要养。”路明非说,“当老大的,总得对他们负责。” “听见没有。”酒吞冲夜叉扬了扬下巴,“我们老大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你们少主这趟,白来了。” “你他妈闭嘴。” “哟,急了。”酒吞说,“刚才那一下不疼了?” 夜叉的脸涨红了,往前走了一步,被乌鸦一把拽住。 源稚生看了路明非很久。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劝。 他把手里那支没点的雪茄放回盒子里,扣上盖,塞进风衣口袋。 “行。”他说,“买卖不成,仁义在。” “这位置我给你留着。”源稚生又说,“什么时候想来,打声招呼。找不着我,就找辉夜姬,只需要随便找个电子设备说一声就行。” “好。” “那就这样,再见。” 源稚生转过身,往车那边走。 三个人跟了上去。 矢吹樱走在最后,经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朝他点了一下头,才跟上队伍。 夜叉走在乌鸦旁边。 走到酒吞跟前的时候,他停住脚步,狠狠地瞪了一眼。 酒吞挑了挑眉。 车灯亮了,把整条街照白一片,又暗下去。 车开走以后,街口只剩下那盏红绿灯,红一下,绿一下。 路明非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酒吞跟上去,从兜里摸出一根四棱钉,在手指之间转了一圈。 “老大,这个我留着行不行。” “扔了。”路明非说,“本家的东西,别带回家。” 酒吞看了看那根钉子,扬手扔进了路边的水洼。 钉子砸出一圈水花,沉下去了。 酒吞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跟上前面那个人。 两个人顺着那条街往前走,谁也没回头。 第353章 分离 旧城区的路走起来费鞋。 水泥地坑坑洼洼,夜里积的水还没干,一脚下去,裤脚就溅上一片泥点。 路两边是拉下来的卷帘门,偶尔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白得刺眼。 酒吞走在路明非后面半步,一边走一边晃腰上的酒壶。 “家臣。”他啐了一口,“他可真敢开口。” 路明非没说话。 “一个给人当狗的名额,还当成宝贝往外送。”酒吞说,“老大,您说他们是不是没照过镜子。” “人家是诚心的。” “我看是缺人缺急眼了。” 路明非笑了一下,没往下接。 刚才在街口,他顺手摸过源稚生的情绪。 让他意外的是,最多的情绪居然是愧疚。 他走了两条街也没想通,那人愧疚个什么。走到第三条街,他想通了。 “酒吞。” “嗯。” “那家伙把我当成路明非了。” 酒吞的脚停了一下。 “您不就是……” “他把我当成死掉的那个。”路明非说,“替身,懂不懂。” 酒吞张着嘴站了两秒。 “嚯。”路明非自己先咂了下嘴,“还有替身文学。” 酒吞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酒壶撞在胯骨上叮叮响。 “老大,您这替身当得亏。”他抹了把眼睛,“正主就站在这儿,他愣是认不出来。” “他那天在海上,隔着两百米看过我一眼。”路明非说,“后来我掉下去,他觉得是他自己没伸手的缘故害死了我。” “那天晚上我在岸上等着接您。”酒吞说。 “我知道。” “我要是早知道他就在上面……” “你带多少人上去也是白搭,蛇岐八家的大杀器还在那呢。”路明非说。 酒吞哼了一声,把酒壶挂回腰上。 “那他这是想补上。”他说。 “对,但是补不上。” “所以他难受。” “所以他就给我送官帽子。”路明非说,“家臣这两个字,蛇岐八家多少年没往外送过。” “那也不能去。” “谁去谁傻。”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酒吞把酒壶拧开,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老大,您别嫌我说话难听。”他说,“他惦记谁是他的事,您别往自己身上揽。” “揽什么。” “什么都不揽。” “行。” 酒吞把酒壶挂回腰上,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老大。”他又问,“他要是哪天认出您来了呢。” “那就等他认出来再说。” “他要是跪下来请您回去呢。” “那也得看我那天心情。”路明非说,“再问,你自己走回去。” 酒吞嘿嘿笑了两声,不问了。 “前面拐过去有家面摊,这个点还开着。”他说。 “越师傅的?” “嗯,就他一个人出摊。” 路明非把手插进兜里,跟着他往那边拐。 隔了小半个东京,一辆黑色的车正往本家的方向开。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 夜叉坐在后排,一只手按着胸口,疼得直抽气。抽到第三下,他忍不住了。 “少主。” 源稚生没回头。 “我说句话,您别骂我。”夜叉说,“那事儿,您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么。” “想……想他们配不配啊。”夜叉说,“一个外姓人,还想进本家的门。” “话不能这么说。”乌鸦在前面接了半句,“人家账干净,人不乱来,比咱们底下那几家店老实多了。” “那你什么意思。”夜叉说,“你也赞成?” “我没说赞成。”乌鸦说,“我就是也想不明白,少主为什么要收他们。” 矢吹樱回过头,看了他们俩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声音,车里一下就静了。 车过一个路口,红灯亮着,前面一辆车也没有。 源稚生靠着车窗,眼睛一直在外面。 他想起三个人。 恺撒第一天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支雪茄,一支塞过来,说是见面礼。 楚子航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可每句话都比别人准。 路明非是最没正形的那个。在歌舞伎町的玩具店里给他们下过一锅面条,味道还不错。 后来在醒神寺,楚子航把刀掷出去,那小子伸手一抓就抓住了,抓住以后自己还愣了一下。 那天下午,家里开过会,定下来的事只有一件。 把深潜器丢在八千米底下,把求救信号掐掉,让本部来的那三个人带着真相留在海里。 这件事是他亲口答应的。 那天夜里他攥着那截断掉的绳子,攥到手指头发僵,绳子那头一直没有分量。 后来他站在甲板上,对着海喊了一声“路君”。 喊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三个名字,他在心里念过一遍。 最后动手的是他妹妹,而行动记录上写的是死侍。 海面上那些人还在欢呼的时候,他对着海说过一句对不起。 话没说完,海就把人还回来了。 还回来,又当着他的面拿走一次。 白夜这样的人,留在外面,他不放心。留在里面,起码看得见。 这两句话他跟谁都没说过。 今天夜里,他在街口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说话的口气、敲扶手的手指、站着不动的样子,都跟第三个人有点像。 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块鳞片。 凉的,硬的,边上有一道茬口。 摸了两下,他又把手抽出来。 车窗外面,东京的灯一层一层往后退。 他在心里又问了一遍那句话,跟那天在甲板上问的一模一样。 蛇岐八家,真的是正义的吗。 车子从一排路灯底下跑过去,光一条一条从他脸上划过去,最后全落到后面去了。 第354章 高天原的正式员工 晚上十点,高天原一楼大厅的灯灭了一半,只留舞台上那三盏。 台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只金色的箱子,箱子上了锁。 一楼坐满了,二楼三楼的栏杆后头也站满了人。客人们没走,酒喝到一半,杯子端在手里,谁也不说话。 高天原的见习期按月里的日子算。每个月一号和十五号晚上开箱,这半个月里进来的实习生,都在这一晚一块儿算。 八百张花票是线。够了的留下,差一张的走。 十点整,灯全灭了。 楼梯上头亮起一束光,座头鲸一步一步走下来,一身海蓝,身后跟着四个服务生,每人怀里抱着一面小鼓。 鼓声一下一下落下来,底下的人跟着拍手。 他走到长桌后面,把雪茄按在桌上。 “女士们。”他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全世界知道你想把他留下来。” 他拍了拍那只箱子。 “这里头的每一样,都是你们亲手放进去的。今晚我亲自数。” 角落里的两只箱子先抬上来。 座头鲸掀开第一只,伸手抓了一把信封出来。 “三十张。” 第二把。 “九十张。” 第三把。 “一百八十张。” 数到三百一十张,他把剩下的一点倒回箱子里,盖上了盖。 “下一位。” 台下没有声音。 那个实习生低着头站在台边,鞠了一躬,跟着藤原勘助往侧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又转了回去。 第二只箱子更薄。座头鲸一把全抓出来,摊在桌上。 “十五张。” 他把箱子推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下一位。” 底下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座头鲸抬起头,把雪茄重新拿起来。 “现在,说点高兴的。” 第三只箱子抬到台子正中间。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两只手扶住箱盖,先没开。 “右京。” 底下一半人站了起来。 “右京!右京!右京!” 座头鲸掀开盖子。 信封像水一样涌到台面上。他一把一把地抓,一把一把地往楚子航头顶上撒。 “一百!” “两百!” “四百!” 樱红色的信封落了一台子,落了楚子航一肩膀。他站在那堆信封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伸手去拂。 “八百!” 台下有人把杯子举过头顶,酒洒了一桌。 “一千二!” 二楼有人开始敲栏杆,敲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一千五!” 服务生蹲在桌子边上画正字,画到手都抖了,金色的漆笔在樱红色的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座头鲸把箱子底朝天,最后一张信封抖出来,捏在手指头上举得老高。 “一千九百张!” 他把那张信封扔向空中。 “女士们,这位右京·橘,一千九百张!” 大厅炸了。 三面墙上一起喊右京,喊得屋顶那盏吊灯都在响。 有人整束把花扔上台,有人站到了椅子上,穿米色套装那位女士攥着桌布,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爱他,就把他留下来!”座头鲸摊开两条胳膊,“爱他,就让他留在这儿!” 第四只箱子抬上来的时候,台下的口号已经换了。 “basara king!basara king!” 恺撒从侧台走出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走到台子中间站定,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 座头鲸把箱子抱起来掂了掂。 “这一只,比刚才那只沉。” 盖子一掀,信封顶到了边上。 “两百!” “五百!” “九百!” 他一把一把地撒,信封落在恺撒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地。服务生换了第二张纸。 “一千四!” “一千八!” 数到一千八,全场的鼓点停了。 座头鲸把手伸到箱子最底下,摸出剩下那几张,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他数得很慢。 “一千八百八。” “一千九百。” “一千九百四。” 他把雪茄举过头顶。 “一千九百四十张!” “basara king,本月最高!” 大厅炸得比刚才还响。 鼓声、开瓶声、喊名字的声音全混在一起。藤原勘助张着两条胳膊站在台边,把要往台上冲的人一个一个按回去。有瓶香槟直接喷到了天花板上,白沫顺着吊灯往下滴。 恺撒抬起下巴,转过身,走到楚子航面前。 “差四十张。” “嗯。” “四万日元。” “嗯。” “你不难受吗。” “不难受。”楚子航把肩膀上那两张信封拿下来,放回桌上,“四万日元,够买两瓶香槟。” 恺撒看了他两秒,把嘴闭上了。 藤原勘助从台子后面端上来两只木盒。 盒子里是两块木牌,一块刻着 basara king,一块刻着右京·橘。 “从今天起,你们是高天原的人了。”座头鲸说,“用你们的花道,把客人带往繁花盛开的地方。” 服务生把两块木牌挂到墙上,挂在最下面那一排。 恺撒抬头看了看。 “最下面。” “新来的都挂最下面。”藤原勘助说,“往上要靠年头。” “那最上面那块是谁的。” 藤原勘助抬手指了指墙上最高处。 那块牌子上没有花名,只刻着两个字:店长。 恺撒看了两秒。 “行。”他说,“那就往上去。” 后半夜,客人散得差不多了。 大厅里剩下一地的彩带、空瓶子和踩扁的樱红色信封,服务生拿着扫帚一排一排地推。墙上那两块新挂的木牌挨在一起,灯照在上面,字很浅,得走近了才看得清。 凌晨两点,地下室的浴桶里放了热水。 恺撒和楚子航一人一头泡着。 “我们现在有地方住了。”恺撒说。 “嗯。” “有吃有喝,有工资拿,还有名字挂在人家墙上。” “嗯。” “那接下来呢,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楚子航把报纸盖在脸上,半天没说话。 “这店不对劲。”他忽然说。 “哪儿不对劲。” “半年前它差点关门。”楚子航说,“店长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谈遣散,谈完自己伏在桌上哭了。” “然后呢。” “然后有人把它买下来了。一百二十亿日元,一次付清。” “谁买的。” “不知道。”楚子航说,“店长也不知道。他以为新东家是哪个黑道家的小姐,买店是为了挑几个顺眼的男的养着。” 恺撒笑起来。 “那他会挑谁。” “……”楚子航把报纸往上拉了拉,盖住眼睛。 “说正经的。”恺撒说,“买一间亏钱的店,一百二十亿,付完钱半年不露面。” “嗯。” “是有点意思。” “新东家一次都没来过。”楚子航说,“人没来,规矩也没改,账上的钱按月打进来。” 水汽往屋顶上飘,灯泡上蒙着一层。 “有问题就去查。”恺撒把杯子从桶边端起来,“反正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同一时间,高天原地下一层的监控室里,酒吞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袋薯片。 “嚯,他们发现不对劲了。”酒吞嚼了嚼薯片说。 第355章 监控室的交谈 “嚯,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酒吞半躺在沙发上,两条腿搭着扶手,一只手抱着薯片袋,一只手往里掏。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塞着两片,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酒德麻衣坐在桌子上,两条腿晃着,手里翻着一沓纸,翻一页,抬眼看他一下。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她说,“那两个人,一个加图索家从小被算计大的,一个杀了人都不会皱眉头的。这店要是有问题他们都看不出来,那才叫见鬼。” “唔。”酒吞嚼了两口,把话咽下去,“说得也是。” “再说了,”酒德麻衣把纸翻过一页,“你这袋薯片吃了四十分钟了,就剩个底儿。” “你不懂,这叫细品。” “你昨天还说这东西噎人。” “那是没吃到黄瓜味,还得是这个味道的薯片开胃。”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 路明非走进来,没坐下,先伸手从酒吞怀里那只袋子里抽了两片丢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挑了挑眉。 “嚯,黄瓜味。” “苏恩曦买的。”酒吞把袋子往怀里带了带,“一整箱,说是这个味儿最耐吃。” “她人呢。” “在机房忙着呢。” 路明非把剩下那半片也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给她打个电话。” “现在?” “现在。”路明非说,“挑几份蛇岐八家的东西,想办法递到师兄和队长手上。” 酒德麻衣翻纸的手停了。 “递给他们?” “让他们带着东西去盯源氏重工。”路明非说,“别天天在这儿琢磨是谁买的楼。 酒德麻衣看了他两秒,把手里那沓纸举起来晃了晃。 “您还真是‘贴心’啊。” “我是嫌他们烦,别哪天给咱们找出来了。” 路明非说着又抽了一片,随手往身后一扔。 薯片没有落地。 那片薄薄的东西在半空里顿了一下,接着就没了。 酒吞的眼睛跟着它往地上走,走到一半没了着落,慢慢抬起来,看着路明非。 “老大。”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这地……是空的?” 路明非没答他,朝自己左手边那把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椅子是空的,一点儿灰都没有。 酒德麻衣顺着他的下巴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两秒,那片空气被人从里头拨了一下,裂开一道缝。 一只黑猫从缝里挤出来,落到椅面上。 它坐下的姿势不太像猫。两条后腿摊平,屁股坐实,两只前爪把一片薯片捧在胸前,一口一口地啃。 “老大。”黑猫说,“这个叫薯片的东西真好吃。” 路明非伸手过去,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 “吃吧,管够。” “好耶。” “过段时间带你去吃更好吃的。”路明非说,“顺便让你见个朋友。” “好耶!” 黑猫把最后半片塞进嘴里,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两下,一转身,又钻回了那道缝。 缝合上了,椅子还是那把椅子。 酒德麻衣把手里的纸放到了膝盖上。 “这猫……哪儿来的。” “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她说,“我问它怎么会在咱们地下室。” “我的小跟班,下水之前,我把他托给玉藻前了。” “玉藻前把他带哪儿去了。” “东京湾边上那栋楼。” 她顿了一下。 “跟三位大人住一块儿?” “嗯。” “那它怎么跑出来的。” “今天下午溜回来的。”路明非说,“自己摸回新宿。” “猫还认路?” “他认得我的味道。” 酒德麻衣往那把空椅子看了一眼。 “三位大人知道吗。” 椅子旁边有个闷闷的声音钻出来。 “须佐之男大人追了我两条街,还好我跑得快。” 酒德麻衣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把嘴闭上了,重新捡起膝盖上那沓纸。 路明非拖了把椅子坐下,把腿搭到扶手上,抬头看墙上那几块屏幕。 一屋子屏幕。正中间那块是大厅,左边是走廊和楼梯口,右边那块对着后门的巷子,巷子里那盏路灯一闪一闪,看样子快坏了。 空调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桌上那只酒壶里还剩小半壶。 屏幕上很安静。一楼有两个服务生正拖着地,舞台的灯关了,白天冰酒用的冰块一桶一桶往后头抬。 他看了两分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事。 上回他跟绘梨衣说“这两天就过去找你”。 那个“这两天”,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路明非又坐了半分钟,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 “这儿交给你们俩了。”他站起来,去拉抽屉,“有事打我电话。” “您去哪儿。”酒德麻衣问。 “出去一趟。” “要不要人跟着。”酒吞从沙发上坐起来,袋子还抱着。 “不用。”路明非说,“你把屏幕看好。” “我看着呢。”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酒吞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只袋子,很慢地把袋子放到了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路明非从抽屉里把游戏机拿出来,插进外套口袋。 他又拉开下一层,把那张面具取出来,扣在脸上,带子在后脑勺上绕了一圈。 “老大。”酒吞在后面喊,“戴正了,左边歪了。” 路明非抬手把面具扶正,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墙根堆着几只空酒箱,箱子上面蹲着一只黄猫,看他出来,尾巴一甩,跳墙走了。 风里有炸串的味,混着下水道往上返的那点凉气。 他走到路灯底下站住,把游戏机翻开,点进那个账号。 聊天框最后一行还是她自己发的,一个举着拳头的表情。 路明非看了两秒,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我这边有空了。约个时间出来玩吧。” 发出去。他把机器合上,插回口袋,往街口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到拐角。 同一时间,上杉家那栋楼的三层,最里头那间屋子。 绘梨衣盘腿坐在床上,游戏机架在膝盖上,两只脚离地一荡一荡。 她今天下午一直在打天梯赛,从三十多名一路打进前三,屏幕右上角那块小小的名次牌,她每赢一把都要看一眼。 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过来,鞋跟很轻。 她手一翻,游戏机就进了枕头底下。她坐直了,两条腿垂到床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那面墙。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走远了。 她把游戏机重新掏出来。屏幕还亮着,她刚点进匹配,一条消息从顶上弹下来。 绘梨衣的手指头停在半空。 那行字她看了两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她把匹配取消了,点进聊天框,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她从床上跳下来。 地板是凉的。她光着脚在地上走了两圈,走到衣柜前面停了一下,又跑回去把游戏机抓起来,两只手捧着。 “好,那就星期五吧!” 发完她抱着游戏机坐到床边,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 今天,明天,后天。 三天。 她把手指头收回去,又数了一遍。 她把游戏机放到枕头上,跳下床,走过去把衣柜拉开。 那件红白相间的巫女服还挂在最里面,她从衣架上取下来,在床上摊平,把两只袖子捋了一遍,又叠回去,放回原处。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高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 她坐回床边,两只脚接着荡。 第356章 源氏重工的情报 三楼夏月间的客人是两位。 靠窗那位姓小野,四十来岁,做和服生意,是右京的老客。 她每个礼拜来一次,从来不点酒,只喝茶,来了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说话。楚子航给她倒茶。 沙发上那位年轻些,三十出头,穿一条黑色的裙子,手腕上戴三串金链子,是 basara king 这边的人,进门就点了两瓶香槟。 恺撒开了瓶,给她倒上。 小野太太端着茶,说了半个钟头她家的事。 “我那个死鬼,两个月没回家吃过一顿饭了。” 楚子航把茶续上,没接话。 “他在源氏重工做事。” “嗯。” “从上个月开始,他天天半夜才回来,衣服上一股机油味。” 小野太太放下茶杯,“我问他做什么,他说搬东西。我说你们不是搞重工的吗,搬什么东西要你一个课长去搬。” “他没说。” “他说这你不用管。”她学了一句,学得很像,“我嫁给他二十六年,头一回听他说这句话。” 楚子航把茶壶放回桌上。 “上礼拜我去给他送换洗衣服。”小野太太说,“大门岗亭多站了两个人,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一样。他们那栋楼第七层,整层封了,说是装修。装修哪有往里搬铁皮柜子的。” 楚子航给她续茶,手腕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续茶。 另一边的沙发上,年轻那位已经喝到第二瓶的中间。她在一家报关行做事,手底下带着四个人。 “basara king,”她晃着杯子,“你猜我上个月赚了多少。” “猜不出来。” “我签了一单大的。”她说,“我们行里也挑客户,那种来路不干净的,钱再多我都不接。这一单我接了。” “哦。” “单子上写的是机械零件,下个星期三到横滨港。”她说,“签字那栏盖的不是源氏重工的章,走的是本家的手续。” 她说到“本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格,说完自己笑了笑,像是觉得在牛郎店里说这个挺好玩。 “我上礼拜去送文件,整座楼跟换了个主人一样。”她说,“他们一个部门整个挪过去了,我认识的那几个老面孔全搬过去了。” 恺撒把酒瓶停在瓶口上,抬了下眼。 对面,楚子航正低头给客人续茶。 “那您可得慢点喝。”恺撒给她把杯子续满,“这酒贵。”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的休息室,两个人进去,把门关上。恺撒把领巾扯下来扔在沙发上。 “源氏重工。”他说,“蛇岐八家的心腹重地。” 楚子航在他对面坐下。 “三号楼的第七层封了。”他说,“进来的东西走横滨港,报关单上写机械零件。蛇岐八家的一个部门整个挪了过去。” “这不是机械零件。” “不是。” 恺撒把茶几上那瓶水拧开,倒了两杯。 “这店的事,先放一放。”他说。 “嗯。” “查店东,查到最后最多知道谁买了这栋楼。”恺撒说,“可源氏重工那边,是蛇岐八家的心脏。” “什么时候去。”楚子航问。 恺撒想了想。 “星期五。” “为什么是星期五。” “星期三那批货到港。”恺撒说,“两天之后,应该就是源氏重工最乱的时候。” 楚子航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地下室的浴桶里放了热水。 两个人一人一头泡着,谁都没说话。水汽往屋顶上飘,灯泡上蒙了一层白。 “要是老路也在就好了。”恺撒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想起他。” “不知道。”恺撒说,“一躺下来就想起来了。” 他把手搭在桶沿上。 “那小子要是在,这会儿准嫌这水太烫。” 楚子航把盖在脸上的毛巾拿下来。 “相信他吧。”他说,“相信我们的s级。” 恺撒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那也是。”他说,“相信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把杯子端起来,在水面上晃了晃,一口喝完,接着往水里一沉。 接下来这几天,白天和晚上过得完全不一样。 晚上他们照旧上班。恺撒照样在大厅里跟人摇骰子,输了就喝,赢了看客人脱外套。 楚子航照样上台演他的《刀与茶》,照样面无表情地念那句日语,把客人送回家哭一场再回来。 白天两个人换身衣服出门。 上野的一家军品店里,恺撒挑了一顶安全帽,扣在头上照镜子,又摘下来。 “我们扮什么。”他问。 “维修工。” “维修工戴这个?” “嗯。” 楚子航拿了绳子、手套、两支手电,一副望远镜。 路过厨刀区,他挑了一把,翻过来看刀口,放进了篮子里。 “刀。”恺撒说。 “切东西用。” “我说的是真家伙。” “真家伙你带得进那栋楼吗。” 恺撒把嘴闭上了。 结账的时候,他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沓现钞,一张一张数给店员。 这些钱是他这半个月卖香槟挣的,叠起来有一寸来厚。 楚子航在旁边把钱数了一遍,比店员还快。 出了门,恺撒拎着袋子回过头。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卖酒的钱买绳子。” “我也没想过。” 路过一家五金店,他又进去买了两卷胶带。 “这个干什么用。” “不知道。”恺撒说,“看着有用,先带着吧。” 楚子航没说话,把胶带接过去,塞进袋子里。 “行吧。”恺撒把袋子往肩上一甩,“星期五。” 星期五上午,两个人换了衣服下楼。 他们从后门出去。走廊拐角那面墙上挂着两排木牌,最下面一排并排挨着两块,一块 basara king,一块右京·橘,铜字在新擦过的灯底下亮着。 楚子航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 后门外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租来的旧面包车。 恺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袋子扔到副驾,拧了一下钥匙。 发动机响了两声,发出咆哮声。 楚子航上车,把门带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车子出了巷子,拐上大路,往南边开。 这一天是星期五。 也是路明非和绘梨衣约定见面的日子。 第357章 行动开始 晚上八点,高天原一楼的灯全开了。 音乐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往外推,把整个大厅灌得满满当当。座头鲸站在化妆间门口,一只手举得老高。 “go!go!go!小伙子们跑起来!我们美丽的客人等不起!” 后台一片凳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八点到十点是这里最忙的两个小时。台上先演《埃及艳后与安东尼》,接着是右京的刀术表演。 台下早就喝开了,客人们一边看戏一边招呼熟脸出来陪酒。门口的迎宾小姐带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往里走,服务生端着酒盘在人堆里挤,舞台总监站在侧幕边上举牌子催场。 九点四十,三楼的夏月间开了。 包这个房间的是关西来的一伙人,领头那位穿一条亮片裙,体型跟藤原勘助差不多少,手腕上挂着三串金链子。她一进门就喊右京。 “右京!右京!你要是再不过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我们只能在天国相逢了!” “这屋里没有窗户。”楚子航从侧台走出来说。 那位客人愣了一下,接着更高兴了。 楚子航今晚穿的是一身银色西装,领口别着店里的胸针。他坐下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第二瓶旁边的封口纸上有个很小的折角。 那是他自己做的记号。 今晚送进夏月间的六瓶香槟,都是他下午亲手挑的,里面加了一点点能让客人睡得好的东西。 九点五十,第一位客人倒在了沙发上。 十点差五分,第二、第三位跟着倒了。 她们本来就喝得不少,香槟里那点白色的粉下去以后,眼皮很快就撑不住了。 “这药得喝多少?”恺撒从走廊那头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两杯。” “两杯不太够。”恺撒弯腰把倒在茶几边上的那位客人扶起来,“这位喝了三杯,还跟我玩了四把骰子。” “她酒量好。” “体重也好。” “那就回头再给她倒半杯。” 两个人开始把人往沙发上搬。客人一共九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毯上,裙子铺得到处都是。 恺撒拖到第六个的时候停住了,那只手抓着一条亮片裙的裙边,试着拽了一下。 那一下没拽动。 “你来。”他直起腰喘了一口气,“这一个顶我五个。”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楚子航走过来,接过那条裙边,两条腿站好,把人抱了起来。 他抱得很稳,走到沙发边上,轻轻放下,还把翘起来的裙摆压平了。 “你再这样小心点,”恺撒说,“她们明天醒了会更爱你。” “那是明天的事。” 恺撒甩了甩胳膊,又去拖下一个。 “这事要是传回学院,”他一边拖一边说,“学生会主席在东京的牛郎店里,一晚上搬了九个喝多的女人,我的脸可丢干净了。” “我们现在在里学院十万八千里的日本,你不用担心自己的脸会丢干净。” “这倒也是。”凯撒耸耸肩。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角落里,一台监控正死死的看着他们。 九个人搬完,墙角那台点唱机还亮着,桌上八九个杯子全都空了。 “拍照。”楚子航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 “差点忘了。” 恺撒把紫色西装重新套上,扣子解开两颗。 他坐进沙发,把那位二百斤的客人拖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抓起麦克风,作引吭高歌状。 楚子航拍了一张。 接下来是楚子航坐在两个客人中间,戴上锥形帽唱生日歌;恺撒跟客人玩骰子;两个人光着上身扳手腕。 每拍一张,楚子航都会把手机上的时间往前调一刻钟。这些手机是客人们放在包里的,调完之后再塞回原处。 明天她们醒来,会看见自己手机里存着一夜的狂欢。 而她们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总觉得这事有点缺德。”恺撒把西装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 “她们明天只会觉得自己喝多了。” “你说得对。”恺撒把墙边那只长条形的箱子拖过来,掀开盖子,“那就干起来。” 箱子是铁皮的,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 这只箱子是三天前弄到的。楚子航没细说从哪儿来,恺撒也没问。 十五磅 c4 塑胶炸药码在最底下,一包一包的,捏上去像橡皮泥。 旁边是两把枪,一把沙漠之鹰,一把伯莱塔;子弹分两格,麻醉的和破甲的。 恺撒拿起那把沙漠之鹰,在手里掂了掂,插进腰侧的枪套。楚子航把伯莱塔塞进后腰。 楚子航又把那柄长刀从柜子里取出来,背到背上。 恺撒看着那把刀。 “那我们前两天在上野买的菜刀算怎么回事。” “无所谓了。” “可惜了。”恺撒把肩膀一耸,“那把还是我精挑细选的呢,花了我不少钱。” 两个人换上黑风衣,戴上黑帽子。风衣的衬里是灿烂的浮世绘,红金两色,翻开的时候像两幅画。 “执行局的制服。”恺撒把袖口整理了一下,“你看我像不像本家的人。” “不像。” “哪里不像。” “执行局的人不穿这么差。” 恺撒从上到下看了看自己的风衣,把一根线头捏掉。 “那也没办法了。”他说,“就这一身。” “源氏重工从一层到二十层是普通办公楼,二十层以上才是蛇岐八家自用的地方。” 楚子航在茶几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正门进去要门禁卡,楼上还有巡逻的保安,那些人带枪。我们做不出卡,也学不像人。” “所以。” “所以我们从下水道进去。” 恺撒的手停在地图上。 “下水道。” “高天原正下方就有一条。”楚子航的手指沿着图上那几条线往东移,“顺着它走,从新宿地铁站底下绕过去,进了主管道,再往前不远就是源氏重工。总长两公里。” “两公里。”恺撒重复了一遍。 “嗯。” “我穿着这身衣服,在东京的下水道里爬两公里。” “你要走正门也可以。” 恺撒看了他两秒,把帽子扣在头上,又把帽檐压了压。 “下一站呢。”他说。 “辉夜姬的核心。” “对。”恺撒把枪插进腰侧的枪套里,“炸掉它,蛇岐八家就成了瞎子,诺玛就能把日本的网络拿回来。” “走吧,最好早点回来。”楚子航收起地图,对着凯撒说。 电梯在最靠里那面墙上,四部并排。 前三部只到地下一层,第四部是货梯,按键底下那行小字写着二层。 楚子航按了向下的键。 电梯往下走了一分多钟,中间没有停。到的时候“叮”了一声,门慢慢打开。 外面是黑的。 楚子航打开手电,光柱往前面推出去七八米,停在一面墙上。 墙上是一幅画。 画的是圣母,蒙着一层灰,颜料暗得很,可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那圈金色的光晕还亮着,红里透金,一块一块缓过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恺撒的声音在黑暗里响。 “这栋楼以前是教堂。” “后来怎么了?” “后来被改成牛郎店了。” 光柱往旁边移了半米,照出一扇铁门。门框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早就锈死的锁。 楚子航走上前,抬手把那把锁拧了下来,塞进兜里。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点风从里面出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味道。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 楚子航把手电伸进去,光柱照出十几米,落在湿漉漉的墙上,再往里就到底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第358章 前往见面 路明非早上七点就醒了。 这个点对他来说是很早的。他这半个月都是中午才起,今天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七点,实在躺不住了,就坐了起来。 他从衣柜开始准备。 柜门拉开,他在前面站了五分钟。 里面挂的都是黑衣服、深灰衣服、带帽子的衣服。他伸手拨了一遍,从最里头拽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标签还挂着。 这件是上个月买的,虽然买回来就忘了。 他把衬衫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裤子挑了一条深色的,鞋也擦了一遍。 平时他出门是要戴面具的,穿什么都无所谓。 但今天不一样。 他把袖子挽到小臂上,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最后他掏出手机,给酒吞发了条消息:今天我穿这样行不行。 过了半分钟,那边憋出来三个字:不像您。 昨天他让酒吞去买两本书,要的是讲第一次跟人见面该说什么的书。 酒吞买回来三本,封面全是漫画,画的是两个中学生放学一起回家。他昨晚看完一本半,学会了三招: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人家说话的时候要接一句;还有中途不要走掉。 他觉得这三条都挺有道理。 三本书现在还摊在床头,第二本里夹着一张便利条,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少说话,多听。 写这行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晚上出门的时候他刚把门带上,旁边那团空气就动了一下。 一只黑猫从里面钻出来,落在走廊的栏杆上,尾巴一圈一圈地晃。 “老大。”酱油说,“您今天是要带我去见您的朋友吗。” “嗯。” “他会喜欢酱油吗。” 问这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两只耳朵往后压了压。 路明非伸手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栏杆上。 “当然喜欢。”他说,“谁会不喜欢一只又聪明又毛茸茸的小猫咪。” 酱油的两只前爪在栏杆上踩了两下。 “那就好,我还以为会被讨厌呢老大。” 他一转身,又钻回那道缝里去了。 下楼的时候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游戏机。 昨天晚上她发过来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三个字:我等你。 他点开那条消息。 屏幕上是一行地址,最后写着“源氏重工本馆”。 路明非在楼梯上站住了。 这地方是源氏重工吧? 他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错,就是那栋楼。 他前阵子出门办事路过一次,楼下停着四辆黑色的车,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那栋楼里上班的人多得很,做行政的、做会计的、管档案的,随便哪个部门都能塞进去几百号人。 这么一想就不奇怪了。 他接着往下走,走到一楼又停住。 那栋楼是蛇岐八家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想多了也没用,人家约都约了,他又不是去砸场子的。 他从口袋里把面具掏出来,扣在脸上,带子在后脑勺上绕了一圈。 然后他打开游戏机,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戴了张面具。你要是看见一个戴面具的,那就是我。” 过了十几秒,机器震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还是那只举着拳头的。 路明非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机器塞回口袋,从后门出去。 外面的天不错,太阳出来了一半,风也不大。 他坐地铁换了一趟车。车厢里人不少,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头一直搭在那台游戏机上。 车门上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层面具,底下露出半截下巴。 他看了一眼,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西新宿那一站下车,出站往北走三百米,马路对面那栋楼就立在那儿。 楼很高,一眼看不到顶。 玻璃幕墙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整片玻璃都亮着。 楼下的广场上有人推着行李箱走过去,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门口的旋转门一直在转,转一圈出来两个人,再转一圈进去三个人。 虽然是晚上,但依旧人来人往。 路明非站在马路这一边,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等到路口那盏灯变了色,跟着一群上班的人过了马路。 同一时间,这栋楼底下三十米深的地方,两条黑影正贴着管壁往前挪。 楚子航走在前面,手电压在掌心里,只漏出一道很窄的光,照着脚底下那一溜泥。恺撒跟在后面两米,一只手扶着管壁,一只手捂着鼻子。 水不深,刚刚没过脚踝,凉得钻骨头。头顶上隔一会儿轰隆一声过去,整条管子跟着抖。 一只老鼠贴着管壁游过去,从凯撒脚边擦过,他打了个寒颤。 “回去以后,”他过了一会儿说,“我要在那口浴桶里泡三天。” 楚子航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还有多远。” “到了。” 楚子航把手电往上抬了抬。 光柱落在头顶那层浓泥顶板上,板缝里往外渗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上面就是源氏重工。”他说。 恺撒站直了身子,帽子顶撞了一下顶板。 “两公里。”他说,“我数着走完了。” “嗯。” “我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下水道。” “以后也不会了。” 楚子航把长刀从背上摘下来,抱在怀里,往前面那道竖井挪过去。 竖井有一人宽,井壁上钉着一排锈掉的铁梯,一直通到上头。光柱顺着铁梯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开了。 “上去就是里区。”楚子航说,“从现在开始,别说话。” 恺撒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抓着那排铁梯往上爬。 第359章 潜入铁穹神殿 竖井上面是一条更老的管道。 它比刚才爬过的那条粗一倍。截面是半圆形的,中间走水,两边各留一条只够一个人贴墙走的窄道,砖缝里长着青苔,手电扫过去是一片暗绿色。 “一百年前的管子。”楚子航说,“我们走的这条路对了。” 两个人贴着窄道往里走。 顶上垂下来一些墨绿色的东西,细得像头发,一丝一丝地飘。有一缕扫在恺撒脸上,他抬手一抓,那东西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管道深处有个黑影在动,一米来长,贴着墙慢慢爬。 恺撒的手按到了枪上。 楚子航把手电转过去。那东西忽然加速,尾巴一甩,钻进那些墨绿色的丝里,走的时候叫了一声,像小狗。 “泥螈,一种蝾螈。”楚子航说,“它吃水生动物的卵,是放进来的清道夫。” “下水道里还养这个。” “每座城市的下水道都是一个生态圈。这里没有太阳,能活下来的东西就长得快。最要小心的是血虫那类小东西,它们会往人身上产卵。大的反倒没事,水蛇都是无毒的。” 恺撒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你是在下水道里长大的吗。” “我上网搜的。” “你看得懂日文?” 说完凯撒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楚子航好像确实会日文。 “以前和路明非学过一些,简单沟通不是问题,但没办法做到他那么熟练。”楚子航说。 头顶轰隆一声过去,整条管子跟着抖。 前面亮起来了。光是从水面上反上来的,白花花的一片。 管道到这里宽得像条地下河,水面上立着四个巨轮,每个都有三米多高,桨叶是精钢的,正把水往上抽。 “水轮机。”楚子航说,“过了它,就是铁穹神殿。” “怎么过。” “等它停。” “它什么时候停。” “现在。”楚子航抬手一指,“最左边那个在减速。” 那个巨轮果然慢了下来,一片一片的桨叶从水里翻出来,带着水往下淌。几分钟以后,它停住了。 “跑。” 两个人贴着轮子侧面的钢梯爬上去,从函道里穿过去。函道只有一人高,两边全是刀刃一样的叶缘,头顶还在滴水。 楚子航跑在前面,脚底下没声。恺撒跟在后面,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他一把按住。 从函道另一头滑下去,眼前一下子空了。 那地方大得不像话。几十米粗的管道从脚下一路通到看不见的深处,两侧墙上一层一层的清洁网慢慢转着,机械臂悬在半空,把沉在底下的东西铲起来,送到高处的槽子里去。 管壁上有检修用的走道和铁梯,一个人也没有。 “铁穹神殿。”楚子航说。 电焊声从前面传过来,一下,一下,在管道里荡开。 “岩流研究所的船坞。”恺撒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边至少有二十个人。这地方有回音,从现在开始别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一根扔给楚子航。楚子航接住看了一眼,塞进兜里。 两个人贴着管壁往阴影里挪。 头顶的铁格栅上走过来一个人。他穿黑衣,外面罩一件透明雨衣,一只手按在腰里的枪上。那把枪是大口径的左轮,比警察配的家伙大一圈。 皮鞋从两个人头顶踏过去,一步一步走远。 “这不是库房。”楚子航说,“研究所不用养这么多带枪的人。” “二十个,两个人。”恺撒说,“打不了。” “嗯。” “那就更得进去看看。” 水面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个雪茄一样的东西浮上来,六七米长,不到两米粗,尾巴后面拖着一道白线,直直地往船坞那边去。 “下水道里走货的。”楚子航说。 潜艇滑进船坞,起重机把它吊起来。机械臂从舱里提出一只金属罐,两米来长,像个加长的油桶。 “机械零件。”恺撒说。 “报关单上也是这么写的。”楚子航说。 警卫全围了过去。 船坞侧面那扇气密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拎着喷壶,一边走一边往金属罐上喷。他出来的时候,门没有关。 “看见没有。” “看见了。” “他忘了关门。”楚子航说,“走那边黄色的梯子上去就是那扇门。快,但别跑。” 两个人贴着管壁往旋梯挪。 挪到一半,水里响了一声。 一条四五米长的白鲨从底下浮上来,背上的水光发亮。它游得很慢,绕着船坞转了一圈。 警卫们喊起来,枪口全转了过去。 枪声在管道里炸开,回音一层压着一层。 楚子航趁着这个动静跨上最后两级梯子,一把推开那扇气密门。恺撒跟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后面是一条低矮的长通道。 墙漆成铁锈红,顶上几盏白灯,灯罩里积着灰,光照下来发闷。通道里没有窗户,靠墙装着一排换气扇,转得很慢。墙上用白油漆写着几行字,两个人都看不懂。 “里区。”楚子航说。 两个人把枪拔出来,一前一后往里走。 走到底是一条横过来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架电梯。没有门禁,没有警卫,连一个探头都没有。 “这么松。” “他们觉得没人进得来。” 电梯里一排按键,从地下三层一直排到五十几层,还有几个不写数字的:车库、设备层、夹层。 恺撒伸手就往最上面那个按。 楚子航按住了他的手腕。 “顶层。” “对。” “风景好的地方不做机房。” 恺撒想了想,把手指挪到了十四层。 “先炸辉夜姬。”他说,“上去再看。” “嗯。” 他按了键,电梯往上走。 走到一半,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楚子航先反应过来,抬头去看楼层显示。数字正一层一层往上跳,眼看要过二十。 “有人叫梯。”他说。 恺撒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电梯停在二十一层。 门开了。 一个穿白衬衫和a字裙的女人低着头往里走,一脚踏进来,正撞在恺撒胸口上。 两个人都停住了。 她抬起头。 二十七八岁,或者三十,脸上妆画得很细,眼睛很冷。 恺撒在资料上见过这张脸。 樱井家的当家,樱井七海。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背着长刀的人。 “执行局的。”她说,“这个点上楼,有事?” 第360章 活着的辉夜姬 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恺撒的手已经按到了枪柄上,但站在门外的人让他把手又收了回来。 樱井七海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振袖,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素银发簪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有进电梯,只是搭着门框朝里面扫了一眼,目光在恺撒脸上走了一圈,又转到楚子航身上,最后落在那柄露在风衣外面的长刀上。 楚子航差一点就把刀拔出来了。这个距离一刀就够,但他强行按住了杀意,因为樱井七海身后的走廊里还晃着两个黑风衣的影子,灯光照不清楚,说不准更远的地方还有多少。 21层的格局他不清楚,贸然动手等于盲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步棋。 恺撒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目上,他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稳,少主安排的例行巡检。 这个词是他在高天原当牛郎的时候从客人嘴里学的,蛇岐八家的下级对上级用。 恺撒的日语说不上流利,但胜在发音标准,牛郎这份工作最先练出来的本事就是嘴。 他学东西学得快,从入店第一天起就在偷着记客人们的用词,哪个敬语配哪个场合,哪句话说出来能让人放松警惕,半个月下来他比楚子航的词汇量还大。 但今晚这句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听见了声带底下那根绷紧的弦,不知道对面听不听得出来。 樱井七海没有动。 巡检?她说,这个点? 夜间巡检是少主新加的安排。楚子航从恺撒身后接话,语速极平,像在念一份他已经念过无数遍的备忘录。 针对十四层以上的核心设备区。上周开始执行,每周两次。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看樱井七海。他的目光停在电梯按键面板上,十四层的灯还亮着。楚子航赌的是一件事:樱井七海的职务是培训官一类的角色,执行局的日常调度并不过她的手,她对巡检这种事没有第一手的信息,只能凭印象判断。 他编出来的细节越具体,对方就越难当场否定,因为否定意味着她得先承认自己不掌握情况。蛇岐八家的家主们不会轻易承认自己不掌握情况。 樱井七海也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的按钮。 十四层。她说。 辉夜姬那层。 电梯门开始发出警报声,两扇门板往里缩了两下,被樱井七海的手挡住了。 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就这么搭着门框站着。 恺撒后背上有一滴汗沿着脊椎慢慢往下走,凉丝丝的,走得很慢,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滴汗滑过每一节脊骨。 稚生什么时候加的这个安排,樱井七海说,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可能是走内部流程还没到您那边。恺撒说。 执行局的内部流程不过我这儿? 恺撒没接话。这句编岔了,樱井七海虽然管不到执行局的日常调度,但蛇岐八家内部的家主之间显然有一套知会机制,他吃不准这套机制走到哪一步、经过谁的手。 不清楚就不能再补,越补越漏。 而楚子航替他兜住了。 流程明天会到。他说,今晚是临时加的一班。 樱井七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恺撒把另一只手也揣进了兜里,指头摸到了一包c4的边缘。 c4的手感很像橡皮泥,微微发凉,他把拇指搭在上面,心里已经在算如果下一秒动手该往哪个方向炸开一条路。 走廊的纵深他目测了一眼,大约十五米,尽头有一扇防火门,防火门开不开得了不知道,但至少比在电梯里困死强。 樱井七海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她退后一步,电梯门开始合拢。恺撒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 门合到一半的时候,樱井七海又开口了。 对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振袖的紫色在走廊的白灯底下显得很深,像一道没愈合的淤青。 巡检完了去三楼找我。她说,正好有几份清单要核对。 门关上了。 电梯继续往上走。恺撒的后背贴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脸上涂着一层晒黑膏,厚得像面具,他这几天在高天原都是顶着这张古铜色潮男的脸上班,好几个同事都在模仿他的妆容。 今晚带妆上阵,再加上那顶压得很低的军帽,樱井七海大概率没认出他就是高天原的basara king。 但那两秒的对视实在太长了,长到他差点以为自己被看穿了。 你怎么知道是每周两次?他问。 我不知道。楚子航说,但她也不知道。 万一她去问源稚生? 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说了。蛇岐八家的家主说了行就是行,回头再去核实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她做不出来。 恺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半个月他跟蛇岐八家的客人打交道打得够多了,这些人最在意的就是面子和规矩,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 那她说巡检完了去三楼找她呢? 走的时候不去就行了。 她要是等着呢? 我们不会从电梯走。 恺撒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楚子航说不从电梯走就一定不会从电梯走,他做事从不留第二条路,从不,这一点在学院的时候恺撒就见识过了。 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恺撒靠在电梯壁上,忽然开口:你说,要是老路也在的话,他会怎么对付刚才那个女人?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大概会说点什么蠢话,恺撒自己接上去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那个女人就莫名其妙地信了。他就有那种本事,说什么蠢话都让人觉得可信。 不用想了。楚子航说。 我知道。恺撒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把那个笑收了起来。 楼层数字跳到十四。 叮。 门开了。 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比下面的楼层亮得多,刺得人眼睛发酸。 地板换成了钢板,踩上去有回音,每一脚都像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墙壁上每隔五米嵌着一块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又一行的数据,绿色的字在黑色的底上往上跑。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里走,恺撒走前面,楚子航断后。 走廊很长,长到走了快两分钟还没看见尽头。 两边的显示屏一块接一块地亮着,数据跑得越来越快,绿色的光映在风衣上,让他们看起来像两条在深海里游动的鱼。 辉夜姬的外围终端。楚子航的声音压得很低,核心在最里面。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银灰色的,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刷卡面板,面板上的指示灯是红色的。 没卡。恺撒说。 楚子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块,上面有一个微型usb接口。 诺玛做的,她做了很多个,楚子航只带了一个。 他把方块贴在刷卡面板的边缘,方块表面亮了一下,一道极细的蓝光沿着面板的缝隙渗进去。 五秒。 十秒。 面板上的红灯变成了绿灯。门无声地滑开了。 恺撒看了看那个方块,又看了看已经打开的门,把嘴里那句那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咽了回去。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 大厅正中间立着一个东西。三米多高,外壳半透明,里面有液体在缓慢地流动,颜色在蓝和紫之间变换,像某种深海生物体内的血液。 几十根粗细不一的线缆从底座伸出去,扎进墙壁和地板里,像一棵倒长的树把根扎在四面八方。 整间大厅的温度低得出奇,呼出的气能看见白雾,两个人进去以后立刻感觉到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 那个东西在嗡鸣。声音极轻,持续不断,像一台功率很大的变压器,又像什么活物在呼吸。 辉夜姬。楚子航说。 恺撒盯着它看了几秒。他本以为辉夜姬是一台服务器,或者一组服务器,摆在恒温机房里,旁边放着灭火器和ups电源,跟学院地下室里的诺玛工作站差不多。 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个东西,半透明的壳里有液体在涌动,线缆像血管一样从底座伸出去,整个造型让他想起了某种被养在培养皿里的器官。 楚子航已经绕着它走了半圈,蹲下来看底座上的线缆。 粗的三根通往地下,细的十几根分散到四面墙壁里,排列有规律。他观察了大约十秒,站起来。 线缆切断,核心会自动启动备用电源。他说,三根主线缆和核心供电要同时断,时间窗口大概六秒。 六秒够了。恺撒从腰间取下那只防水袋,拉开拉链,把c4一包一包地摸出来。 十五磅的塑胶炸药码在手边,捏上去凉凉的,像一堆颜色不太对的面团。 他开始在心里计算装药位置,三根主线缆各贴一包,核心底座两包,剩下的留着炸撤退路线上可能出现的障碍。 楚子航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不炸。 为什么? 你听。 恺撒屏住呼吸。 嗡鸣声底下还压着一层声音。极低的、有节奏的脉冲,从地板下面传上来,一下,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恺撒把手掌平贴在钢板地面上,能感觉到那个脉冲。 它有温度,微微发热,跟这间大厅的寒冷格格不入。 活的。楚子航说,这东西是活的。 恺撒慢慢地把手从地板上收回来,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恺撒在学院的历史课上读到过一种东西,龙族的遗留物,半机械半生物的古代装置,据说第一代混血种曾经在尼伯龙根的遗迹里发现过类似的构造体。 他不确定辉夜姬是不是那种东西,但这两个字让整件事的性质变了。 炸一台服务器和炸一个活物完全是两码事,活物会反击。 脉冲声又响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重到脚底的钢板跟着颤了一下,恺撒码在地上的c4包也跟着微微弹了弹。 辉夜姬外壳里的液体忽然加速流动起来,颜色从紫色变成了深红,像一个人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涨红了。 整个大厅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楚子航已经把刀从背上摘下来了,横在身前,刀身上映着那团深红色的光。 它知道我们来了。他说。 恺撒把c4重新塞进防水袋,拉上拉链,站起来。 他拔出了沙漠之鹰,退下弹匣看了一眼,破甲弹,推回去。 那就别藏了。他说。 第361章 那落珈 此时此刻,源氏重工的底部,比辉夜姬的核心机房更低的深层,绝对的黑暗中亮起了深红的ならく。 那是一部电梯的指示灯。 ならく是个外来语,源自佛经中的那落珈,地狱的最深处,无限坠落的虚空。经典里说那落珈中的恶鬼永远回不到人世,只能在无止境的坠落中永生。 电梯门打开了。没有叮的一声。这部电梯太老了,或者设计它的人觉得在这个深度不需要提示音。 来这里的人不需要被提示,因为来这里的人要么是主人,要么已经不算人了。 黑影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除了换气扇转动的微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冷且潮,带着地下水管道特有的铁腥味,还有另一种味道,腥的,但不是铁,更接近鱼市场收摊以后地上残留的那股气息。 前方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 七八米高的巨墙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储水箱,墙壁是储水箱一侧的玻璃墙,由上百块大约一平方米的玻璃拼成,玻璃之间是窄窄的金属框架。 储水箱上方安装着直径数米的水轮机和过滤器,这个储水箱的容积比得上海洋馆中的巨型鱼缸,一般的供水管道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水源,所以它从下水道中取水,污水过滤之后导入储水箱,换水的时候再用水轮机抽走,重新进入上方的循环系统。 黑影在玻璃墙下席地而坐,幽蓝色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张脸的曲线挺拔,像帕特农神庙里那些汉白玉雕刻的希腊美少年,从某个侧面看上去阴柔妩媚,可略换一个角度又像个孩子。独自去水族馆看白鲸的孩子。 总有一些孩子会独自去水族馆看白鲸,他们一坐就能坐上好几个小时,而白鲸只是很偶尔地才靠近玻璃壁观察他们。 来来往往的大人看着孩子的背影觉得他很奇怪,深奥得有点吓人。 小孩子有时候就是很奇怪的生物。 男孩剥开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面对这个空无一物的储水仓,他一点都不着急。 嚼口香糖的动作很慢,下颌一起一落,节奏和头顶那台换气扇的转速差不多。 储水仓深处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这里养着某种大型的水生动物,它高速地游动起来,长尾留下一串漩涡。男孩从怀里摸出一支激光笔,打开之后红色的光点出现在玻璃墙上。 养猫的人经常用这东西逗猫,光点在地上飞快移动,小猫左扑右扑。男孩缓缓地挪动激光笔,光点飘忽不定,渐渐引起了水生动物的注意。 它游得越来越近。不是一条,而是一群。一群大鱼。 大鱼们把脑袋顶在玻璃墙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红点。 它们的脸是那么的苍白,就像在海中漂浮了几十天的浮尸。 一群长着人类面孔的鱼。 隔着玻璃窥看人类的世界,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上挑,似乎在微笑。 它们不尽相同,多数长着长尾和鳞甲,有些身上附有匪夷所思的器官,巨大锋利的爪,刀状骨质鳍。 呼吸的时候它们脖根的裂缝张开,露出深红的、鳃一样的结构。 男孩微微转动手腕。人面鱼们曼妙地扭动着身体,追逐光点飞快地游动,就像一群听话的宠物。 整个水箱都被搅动了,一具暗金色的骨骸从水底浮起,骨骸形状介乎人、鱼和飞鸟之间,生前显然是它们的同类。 骨骸上布满齿痕,像是用伐木斧砍出来的。 男孩摁灭激光笔走近玻璃墙。失去了追逐之物的人面鱼各自散去。 只剩下一条体型较小的还在靠近玻璃墙的水域中游动,似乎仍想寻找那个神秘的光点。 男孩把手掌紧紧地贴在玻璃墙上。从反光可以看出那面墙壁足有半米厚,是用巨大的玻璃方砖砌成的。 人面鱼把脸紧紧贴上去,隔着半米厚的玻璃观察男孩的手掌。 这时它的模样越发清晰。它居然是个雌性,或者说女性,有着一头漆黑的长发,面孔苍白但不失美丽,眉眼间隐隐有做过微创整容的痕迹。 如果不是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而是在涩谷的街头看见这样一张脸,甚至能说是一场小小的艳遇。 你真漂亮,男孩轻声说,在你还活着的时候。 漂亮的只是那张脸。人面鱼从脖子以下开始畸变,下半身融合为蟒蛇般的尾部,隐约能看到脚的残留。 男孩收回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好像玻璃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台翻盖的游戏机,屏幕上还亮着一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举拳头的表情,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小小的巫女。 他低头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哥哥,男孩把游戏机合上,塞回口袋,抬起头对着那落珈的黑暗天花板说,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飘了一圈,被岩壁吸走了。 给你和你的小巫女创造约会机会,我多辛苦。这头安排她约你出来,那头还得替你看着家里这些小宠物,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后面那些苍白的脸。 源稚生长辈的品味还不错嘛,养鱼比养猫有格调。虽然鱼的品种有点古怪。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人回答。 他按下了电梯按钮。门打开,ならく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和路明非一模一样的脸映成一半蓝一半红。 蓝的那半在笑,红的那半也在笑。 但不是同一种笑。 路鸣泽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把嚼剩的口香糖弹了出去。 口香糖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粘在两块玻璃方砖之间的金属框架上。 那落珈重新陷入黑暗。 玻璃墙后面,那条留着长黑发的人面鱼还贴在原处,嘴角上挑,像是在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微笑。 ...... 十四层。 辉夜姬的核心机房里,恺撒的沙漠之鹰指着那个半透明的柱体,楚子航的刀横在身前。 核心里的液体已经变成了通红的颜色,像一颗被剥开的心脏在膨胀、收缩。 脉冲声一下比一下重,每跳一下脚底的钢板就跟着颤一次。 恺撒数了四下。 第五下的时候,整栋大楼的警报响了。 那声音从墙壁里炸出来,尖利、持续、无处不在。 走廊里的灯全部切换成红色应急灯,光一明一灭,墙上那些绿字的显示屏刷出了一行又一行的红色警告。 是我们触发的?恺撒的嗓门不得不拔高。 楚子航扫了一眼显示屏上滚动的日语。 地下异常警报,他说,跟我们没关系。 那是谁? 楚子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十四层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往这个方向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楚子航把刀收到背上,往上。 竖井呢? 地下出了事,竖井那条路经过地下层,堵死了。 恺撒把沙漠之鹰插回腰间,拎起地上的防水袋,两步跟上。 两个人从圆形大厅冲进走廊,红色的应急灯一闪一闪,脚步声被警报盖住了。 走廊左侧有一部货运电梯,门是开着的,里面堆着几十个文件箱,大概是搬运到一半被警报打断了。 楚子航闪身进去,恺撒跟着钻进来,在文件箱的缝隙里找了个位置站住。 楚子航按下关门键,随手按了一个高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了。 然后显示楼层的屏幕忽然熄灭了。所有楼层按键全都失效,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 恺撒伸手又按了两下,没反应。 门上方亮起两个红色的字。 楚子航的长眉微微一震。 所谓神道,其实和鬼道是一个意思,是通往坟墓的道路。 中国古人说,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谓之神道。 在古人看来,一旦踏上了通往大墓的那条道路,就走在了幽冥中,神道两侧的石人石马都是墓主的随从。 神道的尽头往往是一座红色大门,通往祭祀墓主的阴殿。 要从日语理解,神道教是日本的国教,神社中供奉的往往是介乎神鬼之间的东西。 这种字眼不该出现在一栋大厦的电梯里。 电梯开始移动,方向不确定,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电梯里弥漫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气息,恺撒拉了拉帽檐,楚子航在风衣底下把刀柄的位置调了一下,方便最快速度拔出来。 电梯停了。门打开。 焚烧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漆黑中只有一条微微发亮的通道,通道两侧点着红色的杯蜡。恺撒探出半个身子,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影,才迈出去。 他们到了一个类似佛寺的空间。 第362章 失落的历史 通道从一座三四米高的鸟居下经过,鸟居上的朱漆斑驳了,露出暗红色的木原色。 这东西是历史悠久的古物,原本建造在风吹雨打的露天环境中,室内设计师把它拆卸之后搬进源氏重工里按原样搭好。 一片寂静,全然没有人声。杯蜡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通道两侧的木雕上。木雕前悬挂着纱幕,隐约是金刚或者恶鬼的立像,身上缠着纸编的白绳。 在神道教中这种纸绳被称为,既有神圣的意思也有封印的意思。杯蜡的亮度有限,雕塑的头部隐没在黑暗中,它们似乎在低头俯视着踏入这里的人。 周围还摆放着各种祭祀用的器物,木质的肩辇上摆着神龛,神龛中端坐着不知名的古神,肩辇上缠满手臂粗的紫色绳子,便如龙拱卫着神的御座。 恺撒的手一直按在枪柄上。 这他妈是什么地方。他压低声音。 楚子航没回答,鼻翼翕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血腥味。 如果电梯是神道,那么他们已经进入了祭祀祖先的,前方应该是盛放尸体的棺椁。 楚子航穿过一层又一层帷幕。直到一盏长明灯照亮了他的眼睛。 前方是一座高大的影壁。影壁通常修建在大门的前方,用于阻隔路人的视线,在堪舆学上说也是拢住宅邸风水的风水墙。 这面影壁有四米高,直通楼顶,顶部鎏金,宽度超过十米。画师大胆地运用铁锈红和靛蓝两种色彩作画,半人半蛇的巨人们彼此拥抱,长尾缠绕在一起。 男性巨人威武狰狞,女性巨人端庄慈柔,日本神话中的诸种妖魔围绕着他们,巨人们的背后生出无数的手臂,持着不同的武器和妖魔战斗。 这是美到叫人泫然欲泣的作品,那倾世的怒火、倾世的暴力、倾世的死亡、倾世的妖艳在画师笔下熔于一炉,最后呈现出的是倾世的悲哀。 影壁上还有更令人惊悚的东西。淋漓的鲜血。 黏稠的红色缓缓向下爬动,就像把一桶桶红色油漆泼了上去。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里大约只有五升鲜血,不管受多重的伤出血量也是有限的,死后心脏停止跳动血也就泵不出来了,会干涸在血管里。 可影壁上的血多到能把这面墙重新粉刷一遍,这得死多少人才可以?又得是怎样残酷的手法,才能让他们的血液在心脏停止跳动前大量泵出,溅在这面影壁上? 楚子航摘掉了美瞳,黄金瞳在黑暗中骤然亮起。 他把刀拔出来,言灵·君焰的领域扩张,长刀在高温中变得炽热,发出介乎红色和黑色之间的光。 血液还能流动,说明屠杀刚刚结束不久,杀人者很可能仍然留在这个空间里。这种时候隐瞒身份已经毫无意义了,活着才是王道。 恺撒拔出沙漠之鹰,退了一步,背靠楚子航的背。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影壁,踏入了这一层的最深处。 按照神道和影壁的先后次序,他们踏进的是供奉棺椁的阴殿。 刀上的微光照亮了楚子航的侧脸,黑暗中黄金瞳狞亮,满鼻子都是血腥气,刚才这股味道被熏香掩盖了。脚下是薄薄的一层液体贴着地板横流,踩上去略微有些黏稠,不必说那是还未凝固的鲜血。 满地都是尸体,尸体围绕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箱,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风衣。他们都是执行局的干部,顶级精锐,在忙于搬运文件的时候遭到了突袭。 巨大的创口直贯心脏,左肺动脉和右肺动脉被斩断,人体中的全部动脉血都是由它们输出的,所以心脏在最后一次跳动中泵出了几乎所有的鲜血。 楚子航收刀回鞘,在一具尸体旁蹲下,试图辨别行凶者所用的武器。 但他看不出来。伤口大到令人发指,某件武器从这个人的肩部往下砍,砍到心脏处收手,几乎砍掉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这绝非刀剑所能造成的伤口,在人类有史以来的所有武器中,放大三倍的消防斧是最有可能的,但那柄巨型消防斧上又有锯齿般的刃。 总之这是一柄奇怪的斧锯,刃长达三尺,重量超过三十公斤,被人挥舞如风,这根本不现实,除非是《魔兽世界》里的巨魔降临人间。 恺撒蹲在尸体的另一侧。有他在楚子航就不必担心偷袭了,加持的状态下基本没人能突袭恺撒,他就是雷达。 这算什么?贯穿伤,撕裂伤,还是爆炸伤?恺撒捏着鼻子,被巨型龙怪咬一口伤 这话说得有点道理,这些人也可能是被嘴宽一米以上的巨型动物咬了,那只巨型动物的牙齿像锯齿般交错。 我到这一层的时候他们的体温还像活人,也就是说杀人者在我之前几分钟刚刚离开。恺撒说,要是早到几分钟我大概也死了。 从现场能看出什么? 很快,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这些人都带着枪,但从杀戮开始到结束,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把枪掏出来。 恺撒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沾了血的鞋底,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能那么快,校长。 楚子航认同他的判断。 如果再早几分钟他们都会死。即便有君焰,在可以匹敌昂热的高速面前楚子航根本来不及释放言灵,来不及暴血就失血昏迷。 恺撒的生存几率反而高些,但被杀几乎是一定的,他可以提前觉察到进攻,但无力抵御那种极速。 天下武功无不可破,唯快无敌。 什么人敢在蛇岐八家的总部里对执行局大开杀戒?恺撒说。 大概是个艺术爱好者吧。楚子航说。 这回轮到恺撒愣住了。楚子航很少开这种玩笑,但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壁画上被泼成红色的巨人,这个词确实恰当得令人发毛。 给我电筒。恺撒说。 他拧亮电筒之后高举过顶,贴着墙壁行走。狰狞绚烂的壁画被照亮了,仿佛一部历史长卷在他们面前展开。跟影壁一样,墙上铺满赭红和靛青色的古画,人身蛇尾的古代生物组成一眼看不到头的祭祀队伍,有的高举火把,有的手持长杖,还有些驾驭着背生双翼的龙。 祭祀队伍围绕着巨大的地洞舞蹈,地洞中躺着巨大的骨骸。画师用熔化的真金绘画那具枯骨,它的左眼是太阳而右眼是月亮。 楚子航站在壁画下方仰望,久久说不出话。 仅是影壁上的一幅画就美得令人窒息,而面前的墙上是数以百计的古画连在一起,描绘出一个难以想象的世界。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这些东西。恺撒转了一圈回来,这座空荡荡的大殿就是用来陈列壁画的,他们需要足够大的墙壁,所以把整层楼都空出来了。日本人奢靡起来可真凶残。 楚子航用手指在壁画上蹭了蹭,指尖染了一些红色的粉尘。他嗅了嗅自己的指尖:氧化铁做的颜料。 他接过恺撒手里的电筒,缓步前进,一幅接一幅地看着壁画,再也不说一句话。 看出什么没有?恺撒跟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 加图索家的少爷屈尊降贵当宿敌的跟屁虫,通常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恺撒心里承认楚子航在知识积累方面远远胜于他,他又对这些壁画太过好奇,所以才不耻下问。 像是佛教中的本生画,楚子航沉思了很久,原本不是绘制在这里,而是画在某座古代寺院的石灰质墙壁上,有人用胶和化学品把壁画从朽烂的墙壁上整体剥离下来,转移到这里。在文物保护中这种作法叫整体揭取,非常精密的操作。 什么叫本生画? 佛教中有一种特别的艺术形式,叫佛本生画,通常是若干张组成一个系列,描绘佛祖释迦牟尼的前生故事。这种画在敦煌非常多见,着名的有割肉贸鸽舍身饲虎九色鹿本生。” “从绘画工艺看,这些画跟敦煌石窟的绘画接近,用的颜料可能包括氧化铁、青玉石、云母粉和铜绿,是公元三四世纪中国流行的绘画技法。历史记载公元三世纪邪马台女王向汉朝派遣使节,应该是那时候学到了这种技法。 楚子航说,也就是说这些壁画有接近两千年的历史。 我对艺术价值和绘画技法不感兴趣,恺撒说,我只想知道这些画到底为什么这么重要,让蛇岐八家不惜花一层楼来摆放它们。 在佛教徒心中,佛本生画是佛在转生为释迦牟尼之前的轮回史,楚子航举高电筒,照亮了整幅壁画,至于这些壁画,我想这就是蛇岐八家心中的……真实历史。 苍茫的大海中龙蛇夭矫,大地上矗立着巍峨的城市,纵横的道路跨越大海。 黑色和白色的龙并肩悬浮在天空里,各伸一只手,握住同一柄黄金权杖。 黑王……和白王。恺撒沉默了很久,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气若游丝,像是害怕惊醒了历史中沉睡的鬼神。 单看之前影壁上的大画,他还猜测这些可能是想象出来的艺术作品,蒙昧时代的人们往往想象上古之世天神和魔鬼展开大战,战后的废墟上诞生了人类古国。 但看到这幅画,他心里已经同意了楚子航的判断。 这不是什么想象出来的故事,这是两千年前的古人在记述历史,而且是知晓失落文明的一群古人。 这幅壁画其实是一幅地图,勾勒出那时龙族文明所覆盖的疆域,甚至交通要道,还有那个时代的统治者们。 卡塞尔学院研究总结了几千年才得到的结论,却早已呈现在某座日本寺院的古代壁画上。 画面左上角那些细线体的文字,楚子航手指画面上方。 中文篆体。两千年前日文还没有发明出来,画师用了中国的篆体字做注释。这幅画的名字叫《古之堪舆》,原本是地形地貌的意思,后来延伸为风水学。古之堪舆就是古代地图。这是若干纪元之前龙族统治这个世界时的……世界地图。 恺撒和楚子航并肩而立,仰望壁画。苍茫的大海中龙蛇夭矫,大地上矗立着巍峨的城市。那个极盛的龙族文明如繁花般绽放于大地上。 在现行的历史教科书上那是第四纪冰川末期,大地荒芜,两极冰川往内陆延伸,幸存的动物只能苟活于大陆的南端。 可在壁画上那是文明繁荣的时代,一个伟大的种族在各洲竖起了高耸入云的青铜柱,围绕这些柱子建造了城市,城市里的通天塔顶部建有庙宇,宽阔的皇道把这些相隔遥远的城市连接在一起。 楚子航从风衣里拿出一台照相机。 恺撒一愣:你从哪儿弄来的照相机? 秋叶原电器街,打八折还送相机套。本来是想用来拍辉夜姬的核心。 你连日语都不会说还敢一个人上街买东西? 那边都是买电器的中国人,店员很高兴地跟我说他是东北人,问我是哪儿的。 快门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楚子航一幅接一幅地拍,恺撒替他举着电筒,两个人踩在执行局干部的血里,仰头看着两千年前的龙族世界地图。 警报声还在远处嘶叫。 脚底的血已经开始发凉了。 第363章 皇 地图往后,画面渐渐变得荒诞起来。 有狰狞的怪兽,八条长颈八个头颅围绕它的身躯,长颈像绳子一样打结。它趴在大地上,头部在饮用八条河流上游的水,锋利的长尾在河流尾部切开高山,腹中流出鲜红的水混入河中。 从画面的比例看来这是个体长上百公里的庞然大物。又有赤裸的女人被封冻在巨大的冰块中,一条蛇从冰块的缝隙中钻出去,跟冰块上方的人说话。各种匪夷所思的画面,象征意义浓郁,但晦涩难懂。 类似的画恺撒见过。加图索家的库房里藏有不少中世纪之前的羊皮卷,巫师们用手绘的图片配合早已失传的符号文字来记录他们的发现,为了防止别人轻易窥探秘密,巫师们的图画都很晦涩,由各种象征意义拼凑而成。 如果一个巫师在作品中绘制一个美丽的少女手捧金杯喝水,真实的意思却不像画面那么美好,金杯在巫术中含有的意思,而圣杯象征基督的鲜血,这幅画的最终解读是,作为祭品的公主饮下了基督的鲜血,从而完成了召唤魔王的血祭。 在两千年前的日本,居然有人用敦煌壁画的技法绘制了中世纪黑巫术手卷中的内容。 恺撒拿电筒照向下一面墙的时候,光柱扫过地板上一具黑风衣尸体的脸。死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像两颗黑玻璃珠。他把电筒抬高了一点,不去看那些脸。 你看得懂么?他问。 楚子航在用相机一小块一小块地拍,壁画的尺寸太大,便携式相机的闪光灯根本无法一次拍下整幅。 能试着解读最浅层的一部分。楚子航的快门又按了一下,这些壁画包含的龙族历史远远超过我们的理解。蛇岐八家从来没有对学院公布过这些东西,他们清楚它的价值,所以才转移到源氏重工里来,以免外人看到。 他用手指在壁画上血红的区域蹭了蹭。你闻闻这种颜料。 你刚才不说是氧化铁么?恺撒疑惑地凑过去闻了闻楚子航的指尖,油脂的味道……还有点血味。这可不是氧化铁。 满地都是鲜血,但这种红色颜料散发出来的血味更加浓郁。它们本该有两千年历史,颜料却仍旧黏稠如膏。 人鱼的油脂混合血液制成的颜料,楚子航说,人鱼油几千年都不会干,它们的血液也保持新鲜。 他顿了一下。 我们在日本海沟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就是日本神话中的人鱼。绘制这些壁画的人既然捕捉了那么多人鱼来制作颜料,他们必然知道高天原和尸守的事。画师是蛇岐八家的先辈,这些壁画应该是从家族神社的墙上剥下来的。 恺撒想起刚才在那落珈底下的养殖场里待了没多久就被警报赶上来了,走得急,那些玻璃墙后面的东西他只扫了一眼。长着人脸的鱼,在蓝光里游来游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血泊,再看看壁画上那些两千年没干的红色颜料,忽然觉得这栋楼从地基到天花板都泡在血里。 壁画上的人形都是用人鱼膏血绘制的,楚子航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像在念一份他自己也觉得沉重的报告,这有特殊的宗教含义,是的意思。人鱼是古代的混血种,人鱼血中就混有龙血。用这种血来绘画,每个人形都会获得精魄。所以画师在绘制这些画的时候绝不会撒谎,他们会一笔一画,力图重现真实的历史。 他把电筒接过来,光柱指向壁画中央一个用金色勾边的血色人形。 这个人形,楚子航说,是整幅壁画上唯一一个用黄金勾边的。他的身份和地位高于其他所有人。他戴着高高的羽冠,手持一根棍子。棍子在古代壁画中通常只有武器和权杖两种意思,这里应该解读为权杖。他是这些人中的领袖。 大家长一类的?恺撒耸耸肩。 他们称这个人为。楚子航把电筒照在壁画旁边密密麻麻的篆字注解上,或者我们可以叫他……超级混血种。 恺撒的肩膀停住了。 什么? 超级混血种。 用血统阶级来区分混血种是卡塞尔学院成立之后的事。后来发现某些人表现出接近纯血龙类的能力,又增补了a级之上的s级。 本科部的学生通常在b级以下,毕业后加入执行部表现出过人能力才可能渐渐提升为a级,像恺撒和楚子航这种纯凭血统就获得a级评定的已经是异类。 但即便s级也依然只是混血种超级混血种这个分类根本不存在于血统阶级列表中。 皇是一种超过我们理解范围的混血种,楚子航的神色凝重,已知的混血种无论多优秀都不能超越临界血限。那是龙类和人类的分界线,一旦踏过线,龙血就会吞噬那个人的心智,把他变成死侍。绝对法则。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金边人形。 但根据这些壁画,日本存在能够踏过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他们拥有匹敌龙王的潜力,生来就是蛇岐八家的领袖。 你从一个勾金边的小人身上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恺撒满脸不信。 画面上看不出来,但篆字注解里写满了对皇的赞美。楚子航把电筒移到文字密集的区域,他念得很慢,像是在翻译一种他只学了一半的语言。 他的诞生被称作,他的意义堪比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以自己的血为人类赎罪的耶稣基督。他是天降之子,宿命之帝,他的称号包括、、、太微主……他集人类的全部美德于一身,拥有和神抗争的伟大力量。 楚子航扭头看着恺撒。 你没有想到某个人么? 这种耶稣基督级别的存在我怎么会认识?恺撒瞪眼,我没告诉你我家男女老少都信天主教么?要是天下真有这种怪物,我也只有对他祈祷当他的信徒。 皇是生来注定的。他在孩提时代就被注定要统治世界东方的土地。虽然年纪轻轻,但在家族内部已经有很高的地位,即便长辈也得听命于他。楚子航的声音一字一顿,他是家族……年轻的主人。 巨大的惊悸在恺撒脑海中炸开。他竟然微微打了个寒战。 是象龟?他的嗓门忽然压到了最低,比警报声底下的那层嗡鸣还低,他的手下叫他……少主。 源稚生只有二十六岁,却已经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仅凭他在执行局的功绩么?楚子航缓缓地说。 想想我们跟那些家主见面的时候,大家长橘政宗起身,家主们也都起身,唯有源稚生端坐不动。那不是倨傲无礼,那是他的习惯。他跟橘政宗之间是平起平坐的,所以橘政宗起身的时候他端坐不动。 恺撒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继承神血的人就是他,楚子航说,他就是蛇岐八家将来的统治者。将来的统治者当然不必对现在的统治者低头。 恺撒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懒散寡言的日本人就是凌驾于所有混血种之上的皇? 在那张漠然的面孔下面居然藏着混血种中最伟大的力量,而怀着这种力量的他只是想去卖防晒油? 这个笑话就好像亚历山大大帝说他的人生目标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去地中海当个撬牡蛎的渔民。 稍等稍等!恺撒忽然拔高嗓门,使劲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这太荒谬了好么?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超级混血种那种荒谬的东西呢?跟这个相比我更倾向于相信世界上存在超级赛亚人啊! 他的心情确实复杂。就像忽然听说世界上有比他更帅更拉风的贵公子一样。他一直坚信自己的优秀,也许只有楚子航可以略分他的光辉。 可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超级混血种,那加图索家的少爷岂不是变成了临界血限以下的庶民?而那个抽女人烟的源稚生才是混血种中真正的贵公子? 错得太离谱了。 错的当然不可能是恺撒·加图索,那么一定是这个世界出错了。 怎么可能有人能无视临界血限?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恺撒满脸不信的神情,执着地跟楚子航讨论。 任何人超越那个界限后神智都会被吞噬掉,可源稚生看起来完全正常。龙血该使他亢奋对不对?可他那一脸懒洋洋的模样,倒像是患了什么荷尔蒙分泌不足的病啊! 这辈子恺撒从没那么执着于搞清一个学术问题,更别说跟宿敌讨论。 皇字拆开来是什么?楚子航盯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钟。 白……王?恺撒缓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气若游丝,见鬼……他们是白王血裔?日本这帮家伙是白王血裔? 这系列壁画的名字就是《白帝本生》,楚子航把电筒照在壁画最上方的篆字题名上,它讲述了白色皇帝及其后裔的历史。蛇岐八家的祖先从中国学到了字,他们认为这个字就是为超级混血种而造的。皇有天神的寓意,比如《楚辞》中出现的东皇太一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论文,但恺撒看见他握着电筒的那只手微微在抖。 皇承袭的是白王的血脉。白王是掌握精神元素的龙王,它能控制别人的精神,而它自己的神智永恒澄澈。皇继承了这份天赋,即使超越了临界血限,精神天赋确保了他的神智不被侵蚀。 楚子航顿了顿,他是绝无仅有的异类。他身体里几乎全是龙类的血液,而他却怪异地有着人类的内心。 长久的沉默。 怪胎。恺撒从嘴里蹦出这两个字。 不是骂人,他只是想不出别的词了。 警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杯蜡烧化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某根管道在滴水的声音。 恺撒把电筒从楚子航手里拿回来,又照了一遍那个金边的人形。 羽冠,权杖,围绕在他身边的半人半蛇的追随者。两千年前的画师在人鱼的膏血里蘸满了笔尖,一笔一画地描绘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存在。 源稚生。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 那个人坐在廊下喝清酒的样子,眼皮耷拉着,膝盖上搁着一柄太刀,鞋都不穿。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恺撒心想这人看起来像条病恹恹的蛇,能打是能打,但绝不是什么传奇人物。 现在壁画告诉他那条蛇是白王的后裔,身体里的龙血浓度超过他们所有人,而那张懒洋洋的脸底下压着的力量,也许比他在任何一次战斗中见过的都大。 拍完了么?恺撒问。 还差最后一组。 快点。这地方待久了我头皮发麻。 楚子航把相机举起来,快门咔嗒咔嗒地响了七八下。最后一组壁画的内容跟之前不同,画面上的龙族城市已经倾覆了,青铜柱折断在海里,通天塔只剩半截。 那个金边的人形站在废墟的最高处,手里的权杖断了,但他还是站着。 恺撒还在看那个金边的人形。 羽冠,权杖,身后八条蛇。两千年前的人鱼血依然鲜红,像昨天才画上去的。 忽然他皱了下眉。 水声。 即使不加持镰鼬,他的听觉也比常人敏锐很多倍。 他听到了水声,那不是水管中的涓涓细流,而是大海涨潮的声音。可源氏重工在新宿区,距离海边直线距离四五公里。 铁穹神殿又在放水。楚子航头也不回,忙着给最后几组壁画补拍细节。 这座城市的地下简直就是一个海。天气预报说今晚又有暴雨,如果东京没有那种级别的下水系统大概早就崩溃了。 恺撒环视四周,想找一扇窗子看看外面是不是下雨了,但壁画厅里根本没有窗户。 为了保护这些壁画不继续氧化、不被灰尘污染,蛇岐八家应该在这层楼里安装了中央除尘和除湿设备,也就不便开窗透气。 把手电筒打高一些,看看这幅画的全景。楚子航说。 只此一次,下次别用导演指挥灯光师的口气跟我说话。恺撒把手电筒举高,照亮了整幅壁画。 他们继续往前走。下一面墙让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面雪白的墙壁。壁画已经被人取走了。 其他壁画上或多或少地沾了血迹,这面墙却素白无痕。恺撒很快想明白了原因:杀人者是在快速解决了这里的执行局干部后取画的,屠杀已经结束,不会再有血溅到墙上。如果这幅画是蛇岐八家自己取下来做修复什么的,墙上本该沾染鲜血。 入侵者不惜杀死那么多执行局精英,却只偷走了这幅壁画。恺撒说,他不仅是个有品位的艺术爱好者,而且这幅画一定是所有壁画中最好的。 每次押送文件上来,间隔也就十分钟左右,他要在十分钟里杀人剥画,那手法得有多快?楚子航的手指沿着白墙滑动,接过手电筒,细细地检查墙壁。 这些壁画从原始的墙壁上剥离之后并没有贴在这里的墙上,而是附着在涂过矾的传统画布上,但画布用粘着剂贴在墙上。正常情况下取画要先用溶剂把粘着剂洗掉才能把画摘下来。他居然能做得这么快。 名侦探楚子航,你觉得那家伙会在这面墙上留下指纹么?恺撒耸耸肩,作为领袖他对这种琐碎细致的分析工作毫无兴趣。 不,我在检查粘着剂。你看这里仍旧残留有胶状的东西,楚子航把电筒指向一片黄色胶层。 这说明他是硬撕的,所以才会这么快。但硬撕的情况下很难保证画布基底不破损,如果他想要这幅珍贵的画,怎么会对它那么粗暴? 有道理。对于艺术品收藏者来说损毁一幅画就像凌辱一个绝世美女那样不可饶恕。 这是你父亲说的? 不,你高估那个混蛋了。恺撒冷笑,他看起来喜欢艺术和收藏,但他不爱这些东西,他真正在乎的只有自己。他可以花上千万美元买一幅名画,把照片存在手机里对所有人炫耀,也会在某天早晨让管家把画从客厅墙上摘下来扔到地窖里去。” “就像他对女人的态度,前一天晚上还对穿晚礼服的女人念雪莱的诗,睡完一觉起来觉得那女人裸体的样子真是太难看了,恶心得受不了就去洗澡了,叮嘱管家快把这堆难看的肉送走。 他说到父亲的时候简直成了先锋剧作家,词锋如刀,极尽讽刺鄙夷之能事。 他是最自私的那种人,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玩具,玩腻了就扔掉。 楚子航瞥了恺撒一眼,在这件事上他不方便评价。 他忽然觉得恺撒和庞贝之间的恶劣关系不只是因为恺撒看不惯父亲的行事风格。 从某种角度说恺撒是个颇能包容的人,只要你不介意他高高在上的态度,他就会对你表现出居高临下的关怀,他甚至会在出差中给学生会全体干部买礼物。 适当的馈赠是贵族应有的慷慨,这是恺撒的口头禅之一。 即便在他和楚子航竞争得最激烈的时候,他也很少口出恶言,至多表达对楚子航的不屑。但说到庞贝,他却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堪称的情绪。 那个人不是在乎这幅壁画的艺术价值,而是壁画中隐藏着某个重大的线索,可能是解读所有壁画的关键。楚子航低声说。 在文字出现以前,绘画是文字的替代品,用来记录历史事件。这些壁画中必然隐藏着某个秘密,盗走这幅画的人想要的就是那个秘密。 完美的进化方法?恺撒皱眉。 也许。好在这个人揭取壁画的时候很仓促,给我们留了些蛛丝马迹。楚子航蹲下来把电筒指向靠近地面的一块,一片二十厘米见方的画布黏在墙上,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仓促间被撕裂的。 楚子航靠近那块残片拍照:纹路很丰富,信息量不小。回去之后洗一张高清照片出来,也许能判断出原始壁画的内容。 太费劲了。恺撒从后腰拔出狄克推多,从画布背后的缝隙中插入,一点一点地把胶割开。 那个人都偷了那么大一幅,我们为什么不把碎片带走?分析原件的话,得到的信息不是更多么? 楚子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加图索家做事一直都是这么霸气和直接,多数时候显得太过强横,不过有时候霸道直接倒也不是坏事。 恺撒撕开风衣衬里,小心地把碎片藏进去。 他忽然沉默了几秒钟,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 导演,自己打灯自己拍吧,抓紧时间。有人要来了。 你听见什么了?楚子航警觉地四顾。 电梯响了。恺撒把头微微偏向走廊尽头的方向,贵宾电梯。原本停在这一层,现在它正在下降。有人在下面楼层招了电梯。能够搭乘贵宾电梯的就是…… 他没有说完。 但他们都知道那个名字。三秒钟前他们刚从壁画上读到的那个名字。 源稚生来了 第364章 人形巨龙 他未必会上到这一层来。楚子航说。 别抱这种幻想。恺撒冲他甩了甩头,嗓门压得很低。 根据我打探到的情报,明天警视厅来搜查犯罪证据,今夜他们紧急转移档案,搬运工都是执行局的人,说明这些档案很重要,所以源稚生和橘政宗才会亲自到现场视察。他们看过下面的现场,能不来上面的现场看看么? 他奔向走廊尽头的贵宾电梯。 当他走出电梯,会看到满地横尸,而我们正在这里偷东西。到时候解释什么都没用了。快把剩下的壁画拍完,我想办法给你争取点时间。 贵宾电梯用了雕花蚀刻的青铜门。恺撒拧亮微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抠进门缝,用蛮力把青铜门打开。 寒风上下流窜,外面就是幽深的电梯井。 看电梯井就能感觉出这座大厦的规模。普通大楼的电梯井不过三四部电梯,面积不超过二十平方米,源氏重工的电梯井却能容纳十几部电梯同时升降,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 上百根高强度角钢钢柱竖在其中,钢柱之间是钢质的横梁。金属轿厢以每秒钟五米的高速上下通行,在不远的距离上擦过,让人想到科幻小说中的未来城市。 贵宾电梯停在底层,正在上客。电梯井的回音效果很好,以恺撒的听力可以隐约听见橘政宗和源稚生在聊天。 他刚刚从壁画上知道了源稚生是白王血裔,是凌驾于所有混血种之上的皇,而那个人此刻正在几十层楼以下的电梯里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聊天。 声音隐约传上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贵宾电梯开始上升了。门上方的屏幕显示二字,恺撒的猜测被证实了,蛇岐八家的最高领导们正往这层楼来。 壁画厅所在的楼层大约是三十到四十层之间,每层接近五米的层高,这么算来它只要三十到四十秒就能到达。 只能试试了。他把半个身体探到电梯井里去,双手握枪,瞄准上方那些带动钢缆的齿轮组射击。 沙漠之鹰的枪声在封闭的电梯井里炸开,声浪在钢铁和混凝土之间来回反弹,扩大了十倍。子弹命中齿轮,溅出闪亮的火花,但以手枪的威力还不够摧毁齿轮组。 恺撒倒没有想让电梯轿厢坠落把人摔死。他只是要触动电梯的保险开关,强迫它中途刹车。 高层建筑中的电梯都有多重保险,一旦系统觉得运行不稳,就会自动制动。 到时候源稚生能做的只是扒开电梯门从楼梯爬上来,几十层楼,够他爬的。 刹车齿轮转动起来,在刹车盘上磨出灿烂的火花。 *** 轿厢里,源稚生忽然不说话了。 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腰间的蜘蛛切。 怎么了?橘政宗一惊。他看着源稚生长大,从他的一举一动就能洞察他的心情。 此刻源稚生身上透出冷冽的杀机,蜘蛛切还在刀鞘中,但他心里这把刀已经出鞘了。 源稚生仰头望着上方,面无表情。 出事了。我闻见了血腥味,从上面飘过来的。 他刚说完,震耳欲聋的枪声就从上方传来。 那是一柄大口径的手枪在发射,枪声在封闭的电梯井里不断反射增强。电梯剧烈震动,似乎随时都会下坠,但无论源稚生还是橘政宗都没有流露出不安的表情。 橘政宗从和服里抽出大口径左轮枪。 什么老鼠能钻进源氏重工里来?居然还抢先动手。 效忠猛鬼众的帮会应该都被我们压服了,名单上的人也只有王将和龙王漏网,还有人敢侵入我们的总部?源稚生皱眉。 对方既然入侵,想必做了足够的准备。 不用担心,设计时就考虑到了电梯的安全问题。别说手枪,就算是手榴弹也别想对贵宾电梯的运行造成影响。受到攻击之后会用安全模式运转,不到一分钟我们就可以升到顶楼。橘政宗说。 贵宾电梯仍在上升,只是从超高速忽然变成了普通速度,正运转在安全模式下。 我不担心电梯。源稚生冷冷地说,我担心的是那个开枪的人可能就在壁画厅里。 橘政宗的脸色忽然变了。他摸出手机拨号。 辉夜姬,大厦进入全封闭模式。禁止任何人进出大厦,关闭通风管和下水管道,狙击手出动。 下令者橘政宗,执行者辉夜姬,命令有效,命令通过,大厦在三十秒钟内进入全封闭模式。辉夜姬用恭恭敬敬的声音回答。 一秒钟之前源氏重工还灯火通明,随着橘政宗下达命令,它自下而上逐层熄灯,只剩应急灯照明。 消防通道和紧急出口纷纷落锁,大厦被分隔成不同的限制区域,任何人想从一个区域进入另一个区域都必须破坏门或者墙壁,都会被辉夜姬察觉。 大厦的天台上涌出狙击手,枪口向下封锁了大厦的外墙,如果有人想打破玻璃幕墙用索具降落,在下降过程中必然被击中。 这是早已演练过许多遍的安全措施。源氏重工的安全级别远远超过恺撒的想象,但今晚是它安保最脆弱的时候,因为明天警视厅会突击搜查这里。 一旦大厦进入全封锁状态,无论是哪里来的老鼠都逃不出去。橘政宗冷冷地说。 源稚生看了一眼楼层。还有十几层他们就会到达壁画厅。 *** 恺撒更换弹匣的时候,整栋大厦的灯灭了。 不是一层一层地灭,而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下往上扑过来。 电梯井里原本零星亮着几盏检修灯,现在全部熄灭了,只剩下贵宾电梯轿厢本身发出的一团暗金色光芒在缓缓上升。 恺撒从电梯井里缩回来,把青铜门用力合上。 全封锁了。他说。 楚子航已经在黑暗中拍完了最后几张照片,闪光灯在壁画上爆了几下白光,像无声的闪电。他把相机塞回风衣内袋,扣子按了两遍。 消防通道? 落锁了。刚才我听见电磁锁咬合的声音,整栋楼的出口全关了。恺撒摇头,辉夜姬控制了建筑系统。天台上应该也有狙击手了,跳楼这条路也不通。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钟。 那就不走了。 恺撒扭头看他。 走不了就不走了。楚子航的声音很平静,照片和碎片都拿到了。当务之急是能带着这些东西活着出去,跟源稚生硬碰硬不现实,那就把目前的情况当作谈判的前提。 你打算跟一个超级混血种谈判?恺撒龇了下牙,但他的脚步已经从走廊尽头退回了壁画厅中央,站到了楚子航旁边。 他也许不想让我们死在这里。卡塞尔学院的两个a级学生在源氏重工被杀,昆仑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是聪明人。楚子航说。 你是在赌。 目前只能赌。 贵宾电梯到了。 金属制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沉闷而短促,像一个句号。 然后是青铜门打开的声音,雕花蚀刻的门板向两边滑开,轿厢里的暗金色灯光扑进走廊,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道。 光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源稚生赤着脚走出电梯。 他穿着灰蓝色的和服,腰间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蜘蛛切的刀柄上。 头发散着,刘海垂在眉骨上方,被轿厢里的冷光照得发灰。他看起来像是从睡梦中被人一把拽出来的,又像是一条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极度的、异常的、令人不适的清醒。 那双眼睛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找到了壁画厅深处的光源,找到了杯蜡,找到了壁画,找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黑风衣尸体。 然后找到了恺撒和楚子航。 他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无声地往前走。脚底板踩到第一滩血的时候没有停顿,像踩在水坑里一样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他的视线从尸体上滑过去,滑过血泊,滑过被砸碎的供台和散落的铜器,最终落到那面墙上。 壁画没了。 杯蜡的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板上,拖过三具尸体,一直拖到壁画脚下。 恺撒握着沙漠之鹰的手没有抬起来。枪口朝下,指着地面。 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变了一个节奏。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刚刚在别人家的日记本里偷看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然后日记本的主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盯着源稚生的背影。壁画上那个戴羽冠执权杖的金边人形就在源稚生身后两米的地方,人鱼血画成的袍角几乎垂到他的肩膀。两千年前的皇和两千年后的少主,隔着一面墙壁,隔着一层颜料。 源稚生看了壁画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惊讶,不愤怒,不慌张。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些东西画在这里,就好像他每天晚上都要来看一遍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恺撒手里的沙漠之鹰,又看了一眼楚子航风衣内袋鼓起来的那个方块形状。 相机。 橘政宗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源稚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老人的左轮枪已经举起来了,枪口对准恺撒。走廊里的应急灯打在他深灰色的和服上,把他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源稚生。楚子航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稳,跟念论文的时候一样稳,但恺撒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下颌线绷紧了。 源稚生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他赤着脚站在血泊边缘,歪了一下头,用那种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看了他们一会儿。 蜘蛛切的刀柄在他手掌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杯蜡的火苗晃了一下。 看够了么?他问。 声音很轻,语调上扬,像在问客人茶喝够了没有。 第365章 来自源稚生的嘘寒问暖 看够了么? 这句话落在壁画厅里,像一颗石子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没有溅起水花,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恺撒和楚子航都没有回答。 源稚生也不在意有没有回答。 他赤着脚从血泊边缘走到壁画正前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板上沾的血,用脚趾在干净的地板上蹭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向他们。 好久不见。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便利店门口碰到了许久没联系的旧同事。 如果忽略掉满地的尸体、壁画上两千年前的人鱼血、橘政宗手里那把对准恺撒的左轮枪,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有点温暖。 恺撒,你看起来精神不错。东京的饮食还习惯么? 源稚生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恺撒脸上停留了两秒,上次见面是在酒局上,你喝了很多,我还担心你第二天会头疼。 恺撒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沉,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淡墨画出来的,线条都懒得加粗。 他刚从壁画上读到这个人是白王的后裔,是能踏过临界血限的超级混血种,而这个超级混血种此刻正赤着脚站在血泊里,用一种请客吃饭的语气跟他寒暄。 我很好。恺撒说,谢谢关心。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但语速没变。 沙漠之鹰的枪口仍然朝下。 源稚生点了点头,视线从恺撒身上移开,落到楚子航脸上。 楚兄。 源君。 两个人互相叫了一遍名字,像某种古老的确认仪式。 你比上次瘦了一点。源稚生说,在日本的这些天吃得不好么?要是伙食不合口味可以跟我说,厨房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行。 楚子航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离风衣内袋有半尺的距离,那是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距离,既表明他此刻没有在掏相机,也保证了他能在半秒之内拿到别的东西。 你专程上来就是为了问我们吃得好不好?楚子航问。 也不全是。源稚生偏了一下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还得看看他们。 他的视线在那些黑风衣尸体上扫了一圈,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执行局的干部,是他的下属,是蛇岐八家的精英。 他看着他们的尸体就像看着打翻在地上的文件夹一样,目光扫过去就收回来了。 挺可惜的。他说。 两个字,语调平平。 橘政宗从源稚生身后走上来,站到他的右侧。 老人的左轮枪始终没有放下,枪口在恺撒和楚子航之间缓慢地移动,像一盏探照灯。 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身形干瘦,但握枪的手很稳。 稚生,你跟他们客气什么。橘政宗的声音沙哑而冷硬。 卡塞尔学院的客人深夜出现在壁画厅里,地上全是我们的人。该说的话不是好久不见 源稚生没有回应橘政宗。 他从和服袖子里抽出一盒烟,是女士烟,很细很长的那种。 他叼了一根在嘴里,摸了摸另一只袖子,没摸到打火机。 恺撒,有火么? 恺撒差点笑出来。 满地的尸体,两千年的壁画,一个超级混血种和一个拿枪指着他的老头,而那个超级混血种此刻赤着脚踩在血泊边上跟他借火。 这个场景荒诞到了某种极致,荒诞到恺撒觉得自己如果真的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这个夜晚就彻底变成了一出黑色幽默剧。 抱歉,最近不抽烟。恺撒说。 源稚生了一声,把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也不拿下来。 烟卷的末端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其实我挺想你们的。他说。 这句话让恺撒和楚子航同时愣了一下。 执行局的人都很无聊,源稚生继续说,烟卷在嘴角晃了两下。 开会无聊,喝酒无聊,出任务也无聊。偶尔想起在卡塞尔的时候,跟你们在一起还有点意思。恺撒每天都想跟人打架,楚子航每天都在看书,路明非每天都在发呆。很热闹。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太喜欢热闹,但有时候会想起来。 话说得很轻,很慢,像是随口提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恺撒注意到他说路明非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原本平直的线条在某处柔软了一瞬。 然后那个弧度就消失了。 橘政宗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稚生。老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这两个人闯入了神道层,看到了壁画,拍了照, 他的目光落在楚子航的风衣内袋上,也许还带走了什么东西。这件事没有好久不见有火么可以搪塞过去。 他走前了一步,左轮枪的枪口对准了楚子航的胸口。 卡塞尔学院的人跑到源氏重工来偷东西,杀了我们的人。橘政宗一字一顿,你打算怎么处理? 人不是我们杀的。楚子航说。 这一层楼除了你们两个活人之外全是尸体。橘政宗没有看楚子航,他的眼睛盯着源稚生的侧脸,你让我怎么相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恺撒忽然开口了,嗓门比之前高了一截。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杀他们的人还偷走了一幅壁画。你与其在这里拿枪指着我们,不如去查查那个偷画的人是谁。 橘政宗的枪口微微偏了一下,对准了恺撒。 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应该谦逊一些。他说。 我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对谁说话都是这个语气。恺撒咧了下嘴,露出一排白牙,包括对你,橘政宗。 空气绷紧了。 橘政宗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源稚生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低头看了看烟卷上沾的一点血雾。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橘政宗,又看了一眼恺撒和楚子航。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恺撒说的也许是真的,他缓缓地说,这些人死的方式……不像是枪伤。 橘政宗没有放下枪:就算不是他们杀的,他们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拍了不该拍的照片。壁画的内容你比谁都清楚。 源稚生沉默了。 那个沉默只持续了三四秒钟,但恺撒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三四秒。 因为在这三四秒里,源稚生的眼神变了。 懒散消失了。 像是水面上的一层薄冰突然碎裂,露出了底下黑沉沉的、不见底的深水。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点,虹膜的颜色在杯蜡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很淡的金色,像壁画上那些用黄金勾边的人形。 恺撒不确定那是火光的错觉,但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源稚生看着他们,那个目光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压倒性的审视 。像一条盘踞在岩石上的蛇在判断面前的猎物值不值得花力气吞咽。 橘政宗说得对。源稚生轻声说,你们确实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抬起来,搭在了蜘蛛切的刀柄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最后握紧。恺撒听见了刀鞘里传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和金属之间苏醒过来。 楚子航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度。 那是他进入战斗状态前的惯常姿势,重心前移,随时可以起步。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风衣下摆的内侧,那里别着什么东西。 恺撒把沙漠之鹰的枪口从地面抬起来了。一点一点地抬,像时针走了一格。枪口的朝向从地板变成了源稚生的胸口。 橘政宗的左轮枪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微调,从楚子航移到恺撒又移回楚子航,最终定在了两人之间的空隙上,那个位置只要扣下扳机,无论偏左还是偏右都能命中一个人。 四个人,两把枪,一柄刀,一个尚未亮出武器的剑客。 杯蜡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壁画上那个金边的人形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羽冠,权杖,八条蛇。 两千年前的人鱼血在跳动的光影中像是活过来了,那些蛇的尾巴好像在缓慢地摆动。 源稚生的拇指推了一下刀镡。 蜘蛛切从刀鞘中滑出了一寸。 只有一寸。 露出来的那一截刀身在杯蜡的光里亮了一下,亮得刺眼,像有人在黑暗中划了一根火柴。 恺撒的食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楚子航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每分钟八次。 橘政宗的大拇指拉下了左轮枪的击锤。咔嗒一声,在整层楼的寂静中响得像敲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先动手。 壁画厅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杯蜡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蜘蛛切露出的那一寸刀身上映着的、一闪一闪的烛火。 第366章 路明非已经死了? 先动手的是橘政宗。 老人的左轮枪喷出火舌的时候,恺撒已经侧身了。 子弹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壁画上,溅出一片两千年前的人鱼血碎屑。 恺撒的沙漠之鹰同时开火,但枪口对准的不是橘政宗。 是源稚生。 蜘蛛切出鞘。 刀光在杯蜡的火焰中撕开一道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切过子弹的弹道。金属被劈开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冰棱。 .50口径的子弹被从正中劈成两半,弹片嵌入源稚生身后的墙壁里。 恺撒的瞳孔缩了一下。 源稚生赤着脚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一步。 恺撒,你真的要打? 你觉得呢。 连续三发。 蜘蛛切划出三道极短的弧线,三声金属碎裂的脆响叠在一起。三颗子弹,全部劈开。 ...... 橘政宗的第二枪打向楚子航。 楚子航的身体向左偏了十五厘米。子弹从他右耳旁边飞过去。 他的右手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样东西。 长条形,裹着布。左手一扯,布条散落,露出一截漆黑的刀鞘。 村雨。 橘政宗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一把名刀。 你随身带着刀来赴宴。 你随身带着枪来待客。 村雨出鞘。 老人没有再废话。左轮枪连续射击,六发子弹在三秒钟之内全部打出去。 咽喉,心脏,太阳穴。 楚子航没有躲,他往前走。 村雨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六颗子弹全部被拨开。 弹头钻进墙壁和天花板里,发出六声闷响。 三步的距离。 老人把枪柄翻转过来握住枪管,左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刀。 ...... 恺撒更换弹匣的间隙不到两秒钟。 源稚生没有趁这两秒钟进攻。他站在原地,蜘蛛切垂在身侧,刀尖朝下。 恺撒举枪射击。这一次他边跑边打,沙漠之鹰的后坐力在移动射击中更难控制,但每一次开火前的瞬间,他的上半身都会短暂地稳住。 源稚生往前走。 赤脚踩在血泊里,步伐很慢,像在散步,但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好让恺撒的子弹打在他刚刚离开的位置。 他在恺撒的弹幕里散步。 路明非的事,源稚生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一下。 恺撒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射击。 有什么好说的。你送我们去死,路明非替我们断后,然后他死了。 生还率的事,我骗了你们。源稚生拨开一发子弹,核动力舱的真实当量远大于我告诉你们的。 然后核动力舱出了故障,得有人穿齐柏林装具去海底手动输密码。恺撒的声音在发抖,你在上面坐着,让一个人人下去。 是他自己要下去的。源稚生说,他提前给你和楚子航用了药,让你们的伤好得慢一些。然后拿伤员不得下海作业这条规矩堵住了你们。 恺撒当然记得。 他记得路明非在舱里懒洋洋地抬手,像在课堂上举手一样说我去吧。 他让我收安全索。源稚生的声音很平,直接把你们拉上去,不要等他。我收了,因为不收的话,三个人都会死在下面。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替我们做这个选择。凯撒难得爆粗口。 源稚生没有回答。 壁画厅安静了两秒。另一边橘政宗的短刀和村雨交击的声音填满了这两秒的空隙。 然后源稚生开口了。 路明非没有死在核爆里。 恺撒愣住了。 他从海底活着上来了。核弹炸了,尸守死了大半,他从八千六百米的深海里杀了一路上来。 那他怎么死的。 源稚生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对峙时的沉默还要长。蜘蛛切垂在他身侧,刀尖几乎要碰到血泊的表面。 他上来的时候已经重度龙化了。浑身是鳞,看起来像一只尸守。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妹妹在海面上执行清扫任务,橘政宗给她的命令是看见不正常的东西灭一个是一个,当时她没有带耳机。 恺撒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听懂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离他两百米。源稚生说,我拿起话筒喊了,可频道是关着的,她没听见。 一座冰山落了下来,杀死了他。 壁画厅里安静得可以听见杯蜡的芯在燃烧。 他从核弹里活过来,恺撒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深到声带都在发颤。 一个人在海底输了密码,一个人引爆了核弹,一个人从八千六百米杀上来。他做完了所有的事。 然后你的妹妹把他杀了。 源稚生没有说话。 你他妈站在两百米外看着。 恺撒的吼声在壁画厅里炸开,杯蜡的火苗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他举枪射击。 不是精准射击,是泄愤。 沙漠之鹰在他手里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子弹毫无章法地扑向源稚生。 源稚生挥刀。蜘蛛切在他身前织出一面密网,子弹被劈开、被拨偏、被弹飞。 但他的脚没有动。 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挡住了所有子弹,却没有反击。 弹匣空了,而恺撒的手在发抖。 记录上怎么写的?恺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吓人,写的是上杉家主消灭了一只特殊死侍 源稚生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他叫路明非,他十九岁。他替你们蛇岐八家在海底引爆了核弹,救了所有人的命,然后你们把他写成了一只死侍。 而你,恺撒盯着源稚生的眼睛,你站在须弥座上,让他们喊你英雄。 源稚生的刀垂了下去。 蜘蛛切的刀尖碰到了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你说得对。他说。 声音很轻。 记录是我默许的,英雄是他们叫的,那天我站在须弥座上,口袋里揣着他的一片鳞,听他们喊我英雄。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血泊。 那片鳞到现在还是凉的,我揣了很久,没捂热过。 ...... 楚子航和橘政宗的战斗没有对话,只有金属。 村雨和短刀交击的声音跟恺撒那边的枪声交替响起。 橘政宗的短刀刀法凌厉而古老,每一招直取要害。他七十多岁了,出刀的速度不亚于楚子航见过的任何年轻人。 楚子航用村雨格开了第十七次进攻。 短刀从下方撩上来,割开了风衣的第一层布料。 楚子航后退半步,村雨横挡,逼开第二击。 他换了握法。双手持刀,刀身微微下沉,刃口朝上。上杉流的守势。 橘政宗看出了这个姿势的含义。 你不打算杀我。 照片和壁画碎片是筹码,不是宣战书。 就在这时,恺撒那边的吼声炸了过来。 你他妈站在两百米外看着。 两个人同时偏头看了一眼。 恺撒在朝源稚生倾泻弹药,而源稚生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还手。 楚子航听见了源稚生的话,每一个字。 楚子航的手指在村雨的刀柄上收紧了一点。 表情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但橘政宗是活了七十多年的老狐狸,他从楚子航指节上微微泛白的颜色里读出了一些东西。 深海任务的决定是我做的。橘政宗忽然开口,稚生只是执行。 楚子航看着他。 那绘梨衣的命令呢。看见不正常的东西灭一个是一个。这句话也是你说的? 橘政宗没有回答。 楚子航把村雨从守势切回攻势。 刀身翻了一个角度,刃口朝下,两手握柄,重心下沉。 继续。楚子航说。 ...... 源稚生收刀之后,恺撒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枪口对着一个把蜘蛛切垂到地面的人。 源稚生站在血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杯蜡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你可以开枪。源稚生说。 送他们下海是我的决定,收安全索是我下的命令,绘梨衣没带耳机是我没有检查,记录上写死侍是我默许的,你要开枪就开。 恺撒的枪口抖了一下。 他想扣扳机。 食指在扳机上压了又松,松了又压。 他想到了路明非说放心吧,我会带着胜利回来的,想到了齐柏林装具最后一枚卡扣咔嗒锁死的声音,想到了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想到了那个人从来没有回来。 枪口慢慢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恺撒从源稚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双金色虹膜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水光,薄到眨一下眼就会消失。 但它确实在那里。 那是一个在须弥座上揣了一整夜鳞片没有捂热的人的眼睛。 这件事没完。恺撒说。 声音哑了。 源稚生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第367章 暂时合作 恺撒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匣。 他退后两步,枪口重新抬起来,对准源稚生。 刚才那段对话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他的眼睛又变回了那种冰蓝色的、不打算跟任何人讲道理的颜色。 源稚生没有躲。他把蜘蛛切提起来,刀身横在身前,姿态很松,像是随时可以挡,也随时可以不挡。 另一边,楚子航和橘政宗也没有停手。 村雨和短刀在半空中交击了三次,金属碰撞的声音又脆又短,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不到半秒。 橘政宗的步伐很稳,七十多岁的人,脚下像生了根。楚子航用攻势压着他,但老人每一次后退都恰好是一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恺撒扣下扳机。 源稚生侧身,蜘蛛切轻轻一拨,子弹擦着他的袖口飞过去。 就在这时,壁画厅的地板震了一下。 很轻,像远处有什么重物落地。 四个人同时停了手。 然后是第二下。 比第一下重,重得脚底板能感觉到地板在发颤。 第三下。 伴随着第三下震动的,是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那股味道从壁画厅尽头的电梯井方向涌过来,像是有人把一整个屠宰场的下水道打开了。 恺撒下意识地用手背捂住鼻子,楚子航的眉头皱了一下,橘政宗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源稚生的反应最快。 他转过身,面朝电梯井的方向,蜘蛛切的刀尖从朝下变成了朝前。 电梯井里传来声音。 嘶吼声、抓挠声、骨骼撞击金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下往上涌。像是有一群什么东西正在沿着电梯井的内壁往上爬。 火光从电梯井口喷出来,橘红色的,裹着浓烟。 气浪把电梯井口那扇已经被恺撒打坏的铁门直接掀飞了,铁门砸在对面的墙上,嵌进壁画里。 杯蜡全灭了。 壁画厅陷入黑暗,只有电梯井口还在往外吐火。浓烟沿着天花板扩散,呛得人眼睛发酸。 火光里出现了第一只。 它从电梯井口翻出来,动作不像爬,像是被后面的东西挤出来的。 浑身覆着灰黑色的鳞片,四肢着地,脑袋歪着,嘴里发出一种介于嘶吼和呜咽之间的声音。 死侍。 第二只紧跟着翻出来,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像洪水一样从电梯井口涌出来,互相踩着、挤着、推着,有的被挤到墙上,爪子在墙面上刮出一道道白印。 有的被踩在底下,挣扎着嘶吼,被后面涌上来的同类碾过去。 恺撒的枪口从源稚生身上移开了,对准了电梯井的方向。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在嘶吼声和火焰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他在吼。 源稚生的脸在火光里明灭不定。他盯着那些死侍,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我们的。他说。 什么叫不是你们的?恺撒又吼了一声,这是你们蛇岐八家的楼!你们的电梯井!你的死侍从你的地下室里爬出来,你告诉我不是你们的? 壁画厅下面没有关押死侍的设施。源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 神道层以下是地基和排水系统,没有实验室,没有关押区。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它们从哪来的? 源稚生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橘政宗的左轮枪转了个方向,对准了电梯井口涌出来的第一批死侍。 他开了一枪,子弹正中一只死侍的额头,那东西的脑袋往后一仰,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 后面的死侍踩着它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先别吵了。橘政宗的声音沙哑而冷静,他一边退一边把左轮枪的弹巢甩出来退壳,从腰间摸出备用弹,一颗一颗往里压。 吵完了大家一起死在这儿,回头让人把我们也写进记录里。 恺撒咬了一下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源稚生一眼。源稚生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里碰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但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等这事完了再算账。 楚子航已经在数了。 他站在壁画厅靠墙的位置,村雨握在手里,刀尖朝下,目光扫过电梯井口涌出来的死侍群。 目前能看到的大约四十只,还在增加。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场三个人都听见了。 体型偏小,鳞甲覆盖率不完整,大部分是b级以下。但数量太多,电梯井里还有。 他的视线在壁画厅里转了一圈。 壁画厅只有两个出口,电梯井和楼梯间。电梯井已经被堵了。楼梯间在我们身后十二米,门是开的。 他看向橘政宗。 楼梯间通往哪里? 往上是天台,往下通本家的走廊。橘政宗压完最后一颗子弹,把弹巢推回去,咔嗒一声。 往下走会跟它们撞上。楚子航说,往上走是死路。 那就不走。恺撒举起沙漠之鹰,在这儿打。 源稚生没有说话。他把蜘蛛切换到右手,左手从腰间抽出了第二把刀。 童子切。 一黑一红,两把刀并排握在手里。 他赤着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离电梯井口最近的位置。 壁画厅的入口宽度大约三米。他说,电梯井口更窄,同时只能涌出三到四只。 他回过头,看了恺撒一眼。 你的枪负责远程压制,把冲在最前面的打倒,拖慢它们涌出来的速度。 然后看向楚子航。 楚兄守楼梯间那边,防止有从其他通道绕过来的。 最后看向橘政宗。 您跟我一起守电梯井口。 橘政宗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恺撒的嘴角抽了一下。五分钟前他还在朝这个人开枪,现在这个人在给他分配战斗位置。 但他没说废话。 因为第一批死侍已经冲到了十米之内。 恺撒举枪,沙漠之鹰开火。第一发命中最前面那只死侍的胸口,把它打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挡住了身后两只的去路。 源稚生往前迈了一步。 蜘蛛切和童子切同时出鞘,一道白光一道赤光在火光和浓烟里交织。 第一只越过倒地同类的死侍刚抬起爪子,蜘蛛切就从它的肩膀斜切到腰,童子切紧跟着横扫,把第二只的脑袋削了下来。 橘政宗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短刀在手里翻了个花,刺进第三只死侍的咽喉,拔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它踢回电梯井口,堵住了后面涌上来的。 楚子航转身面朝楼梯间的方向,村雨出鞘。 壁画厅的另一头暂时还是安静的,但他听见了楼梯间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爪子刮地板的声音。 它们在绕路。 楼梯间也有。楚子航说。 恺撒骂了一句。 源稚生没回头。他劈开面前第四只死侍的同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先活着出去,别的以后再说。 第368章 泰坦巨蟒 第一只死侍冲到源稚生面前的时候,童子切已经出鞘了。 赤红色的刀光在火光里几乎看不清,只听见一声闷响,那只死侍的脑袋斜飞出去,砸在墙上。 第二只从侧面扑过来,蜘蛛切横扫,把它从腰部劈成两段。 恺撒的枪声在源稚生身后响起,一发、两发、三发,每一发都命中一只死侍的头部或胸口。 但死侍太多了,被打中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涌。 楚子航站在楼梯间入口,村雨出鞘。 第一只从楼梯间方向绕过来的死侍刚露头,村雨就刺进它的咽喉,拔出来的时候顺手一拨,把尸体推下楼梯。 第二只紧跟着扑上来,楚子航侧身让过它的爪子,村雨从下往上挑,把它的下颚连着半个脑袋削掉。 橘政宗的短刀在源稚生身侧翻飞,刀法凌厉而精准,每一次出刀都正中要害。 他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刀速不输给任何年轻人。 壁画厅的地面很快就铺满了尸体和血。 死侍的血是黑红色的,浓稠得像油,踩在上面脚底会打滑。 源稚生的脚底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的步伐没有乱过。 蜘蛛切和童子切在他手里交替挥舞,一黑一红,像两条蛇在空中缠绕。 恺撒换了第二个弹匣。 他退到源稚生身后三米的位置,保持射击距离,枪口始终对准电梯井口涌出来的死侍群。 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恺撒吼了一声。 源稚生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发现了。 他们已经杀了至少二十只,但电梯井口涌出来的死侍数量没有任何减少的迹象。 楚子航那边的压力也在增大。 楼梯间方向的死侍越来越多,它们从下面的楼层沿着楼梯爬上来,动作很快,像猎犬。 楚子航的村雨已经染满了血,刀身上的血滴顺着刀刃往下流,在刀尖聚成一滴,然后滴落。 他的呼吸频率开始加快了。 橘政宗的左轮枪再次打空,他一边退一边换弹,动作很熟练,但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橘政宗说。 源稚生当然知道。 他们四个人,恺撒的弹药有限,楚子航和他自己的体力也有限。而死侍的数量像是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电梯井里传来一声异样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之前死侍发出的那种短促的嘶吼,而是一种低沉的、拖得很长的声音,像蛇吐信,又像什么东西在深呼吸。 恺撒的枪口停了一下。 源稚生的刀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电梯井口。 火光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东西从电梯井口慢慢爬出来,动作和之前的死侍完全不同。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 准确地说,是人的躯干连着一条粗大的蛇尾,蛇尾覆着黑灰色的鳞片,在地面上扭动,留下一道波浪形的血痕。 它的上半身和人类很像,但双臂畸形地长,肩膀宽得不自然,肌肉隆起,像健美运动员。 脸是人脸,但眼睛是纯金色的,竖瞳,像蛇。 嘴巴张开的时候能看见两排锋利的牙齿,还有分叉的舌头。 它从电梯井口爬出来之后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停在那里,竖瞳扫过壁画厅里的四个人。 然后第二只爬出来。 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的体型都比普通死侍大一圈,蛇尾的长度目测超过三米。 恺撒的枪口对准了第一只,但他没有开火。 因为那东西给他的感觉和之前的死侍完全不同。 之前的死侍是野兽,而这些东西是猛兽。 这是什么?恺撒的声音有点紧。 源稚生盯着那些蛇形死侍,眼睛眯了起来。 蛇形畸变。他说。 什么? 龙血会诱发基因畸变,畸变的方向有很多种,鳞片、骨骼、血液。 源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死侍的畸变方向是蛇形,双腿在畸变过程中合并成了尾部,骨骼结构介乎人类和爬行类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 更像泰坦巨蟒。 楚子航的村雨微微下沉,他听见了源稚生的话。 titanoboa。楚子航说,古新纪的远古巨蛇,最大个体长度接近二十米。 源稚生点了一下头。 蟒蛇的祖先是有腿的,在进化中腿渐渐消失了。但在泰坦巨蟒这种远古物种身上很可能还残留着畸形的腿,这是进化不完全的结果。 他看着那些蛇形死侍。 这些死侍在龙血的刺激下迅速畸变,最后形成了这种介乎人类和爬行类之间的形态。 所以它们更强。恺撒说。 是的。 强多少? 不知道。源稚生说,但蛇形畸变是各种畸变中等级很高也很罕见的一种,仅次于龙形畸变。 恺撒咬了一下牙。 那我们怎么办? 源稚生没有回答。 因为第一只蛇形死侍已经动了。 它的蛇尾在地面上一扫,整个身体就弹射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目标是源稚生。 源稚生侧身,蜘蛛切劈向它的脖子。 但那东西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体,躲开了。 它的柔韧性远超普通死侍。 童子切紧跟着横扫,这次命中了,刀刃切进它的肩膀,但只切进去不到三厘米就卡住了。 骨骼密度太高。 那东西的爪子抓向源稚生的脸,源稚生松开童子切,往后退了两步。 恺撒的枪声响起,子弹打中那只蛇形死侍的后背,打进去了,但那东西只是身体一晃,没有倒下。 它回过头,金色的竖瞳盯着恺撒。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蛇形死侍同时动了。 它们分散开来,两只扑向源稚生,一只扑向恺撒,一只扑向楚子航。 橘政宗举起左轮枪,对准扑向恺撒的那只,开了一枪。 子弹命中它的额头,那东西的脑袋往后一仰,但没有死。 它的头骨上出现一个凹陷,但子弹没有穿透。 骨骼强化过!橘政宗吼了一声。 恺撒举起沙漠之鹰,连续射击,三发子弹全部打在那只蛇形死侍的胸口。 它终于倒下了,但倒下之前它的蛇尾扫了一下,正中恺撒的小腿。 恺撒被扫飞出去,撞在墙上,沙漠之鹰脱手飞出去。 楚子航那边的情况更糟。 扑向他的那只蛇形死侍速度极快,村雨劈中它的肩膀,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那东西的爪子抓向楚子航的咽喉,楚子航后退,村雨横挡,刀刃卡住了爪子。 但那东西的力量太大了。 楚子航被推着往后退了三步,背撞在墙上。 那只蛇形死侍的脸离他不到十厘米,分叉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脸。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子航的手指在村雨的刀柄上收紧,金色在他的瞳孔深处亮起。 言灵·君焰。 火焰从他身上炸开,包裹住那只蛇形死侍。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松开了爪子,往后退。 但它没有死,身上的鳞片被烧焦了一部分,但它还活着。 源稚生那边同时面对两只蛇形死侍。 蜘蛛切在他手里翻飞,每一刀都精准地劈中要害,但收效甚微。 这些东西的骨骼密度太高,防御力远超普通死侍。 而且它们的速度和力量都在普通死侍之上。 源稚生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体力在迅速流失。 更糟糕的是,电梯井口还在往外涌死侍,普通死侍和蛇形死侍混在一起,像潮水。 橘政宗的左轮枪再次打空,他退到墙边,一边换弹一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 我们守不住了。 第369章 珍宝馆 橘政宗说完那句话之后,四个人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里又有四只死侍从电梯井口涌出来。 源稚生劈掉其中两只,橘政宗的短刀解决了第三只,第四只被恺撒一枪打穿了胸口。 但更多的死侍还在往外涌。 蛇形死侍退到了电梯井口附近,没有再进攻,竖瞳盯着四个人,像在等待什么。 往后退。源稚生说。 他往后退了两步,蜘蛛切和童子切交叉在胸前,挡住了一只扑过来的普通死侍。 退到哪?恺撒从地上捡回沙漠之鹰,右腿一瘸一拐。 源稚生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壁画厅侧面的一块壁画前。 那是一幅直通屋顶的阿修罗木雕画,漆金的阿修罗三面六臂,背后是层层叠叠的莲花和火焰。 源稚生伸手,转动了藏在木雕画底部的橘氏家纹。 咔嗒一声。 木雕画带着整面墙向一侧滑开。 墙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房间,里面一排排的展柜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进来。源稚生站在门边。 恺撒犹豫了一秒。 快点。源稚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楚子航第一个进去了。 恺撒跟在后面。 橘政宗最后进去,他回头朝电梯井口开了一枪,逼退了一只冲过来的死侍,然后侧身闪进通道。 源稚生从里面推动机关,墙壁重新合拢,把死侍的嘶吼声隔在了外面。 壁画厅里传来死侍的爪子刮墙壁的声音,但那面墙纹丝不动。 恺撒环顾四周,然后他愣住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武器。 从日本刀和十文字枪开始,接着是手枪、猎枪、步枪、冲锋枪。 加特林重机枪立在角落里,明亮的甲胄挂在墙上,既有十七世纪佛罗伦萨产的白铁重铠,也有日本特色的南蛮胴具足。 展柜里的不少武器可以直接送进拍卖会,有的甚至是全世界唯一的孤品。 恺撒抽出一柄日本刀试了一下锋刃,刀锋轻易割破了他的衬衫袖口。这柄刀有上千年历史,但仍锋利如初。 蛇岐八家的武器馆?恺撒把刀推回鞘中。 现代武器都在这个馆里。源稚生用蜘蛛切的刀柄砸碎展柜,把里面的武器一件件拿出来,真正的古刀不在这儿,都在老爹自己的刀剑博物馆里。 他说的时候看了橘政宗一眼。 橘政宗没有说话。 楚子航已经在检查武器了。他抓起一支英国二战时期的司登冲锋枪,虽然是老枪但保养得极好,每个部件都精心去锈涂油。 多数都是老枪,选你们自己喜欢的。源稚生从展柜中抽出一支黄金镶嵌的柯尔特左轮枪扔给恺撒。 保险起见最好多带几支,免得炸膛或者卡壳。 恺撒接住那支枪。 柯尔特公司为纪念美国西部大开拓时代特制的礼品枪西部守望,口径大得惊人,当年的西部牛仔们用这种枪能一枪碎裂野牛的颅骨。 恺撒吹了声口哨。 水银爆裂弹。源稚生把一盒子弹扔过来,配合这支枪使用,贯穿力不如学院的汞核心破甲弹,但爆炸后能形成大片水银烟雾,阻挡龙类和死侍都好用。 你对我们倒是大方。恺撒把子弹装进左轮枪的弹巢里。 死人用不了武器。源稚生说。 恺撒在壁柜里找到了一支西班牙产的燧发前膛枪,贵族猎枪,枪柄用象牙和珐琅镶嵌,口径大到能填入两厘米直径的弹丸。 他叼上一支烟,把猎枪填满火药凑到烟头前,轰然一响,烟被点着了。 铅弹在天花板上弹了一下,砸在地面。 天花板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这层楼的强度够变态的。恺撒把这支古董猎枪背在身后。 源稚生没理他。他已经穿上了一套红漆的南蛮胴具足,腰间各插一柄长刀,蜘蛛切和童子切,一柄毛瑟手枪插在小腹正前方。 cosy?恺撒抓起一支温彻斯特m97霰弹枪,费了很大劲才给这支老枪上了膛。 对于弹幕能否把它们挡在电梯井里我没把握,我需要做好近身战的准备。源稚生勒紧腰带。 穿上这身甲胄他像一位战国时代的年轻大名。 还有别的款式,请随便选用。源稚生指向墙上琳琅满目的铠甲。 恺撒犹豫了一下,扛起加特林重机枪和子弹箱往外走。 算了,实在接受不了你们日本人的审美。 楚子航在提袋里装满了司登冲锋枪和汤姆森冲锋枪的弹匣,把剩下的几柄名刀打成一捆背在背后。 他提起提袋往外走,黄铜子弹从提袋缝隙里叮叮当当往下落。 橘政宗没有换武器。他只是从展柜里拿了几盒左轮枪的备用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巢,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七十多岁了,用惯了手里的东西。 ...... 源稚生把墙壁重新打开的时候,壁画厅里已经爬满了死侍。 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灰黑色的身影。 杯蜡早就灭了,唯一的光源是电梯井口还在往外冒的火光。 死侍们在火光里扭动,像一锅正在沸腾的黑色浓汤。 恺撒戴上隔音耳机和墨镜,把加特林重机枪的枪口对准电梯井口。 竖起拇指,朝楚子航和源稚生晃了晃。 源稚生拔出蜘蛛切,在手腕上轻轻割了一刀。 细细的血流落入电梯井中。 最近的一只死侍正在撕咬同类的尸体,一滴血落在它的额头上。 它顿住了。 抽动着鼻孔嗅吸那股气味,缓缓抬头仰望,像在仰望天赐甘霖。 它伸出舌头去舔额头上的血,但舌头畸变得还不够长,怎么都舔不到。它发出婴儿般的嘶叫声。 更多的血滴落在它脸上,嘶叫声里透出了狂喜。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几秒。周围的死侍飞扑过去撕咬它的面部,只是为了分享那几滴血的味道。 被咬掉面部的死侍坠入电梯井深处,它的位置立刻被其他死侍取代。 死侍群聚集在正下方,彼此撕咬着、争抢着去舔舐那股温热的血流,像饥渴了几百年的恶鬼。 你的血对它们来说是什么?白松露?恺撒的声音从隔音耳机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也许。源稚生看着下面疯狂的死侍群,声音很轻,也许恶鬼们都想把高高在上的东西吃掉,它们在地狱里痛苦得太久了。 恺撒愣了一下。 开枪吧。源稚生说,死会终结一切的痛苦。 电梯井深处,死侍们欢喜欲狂地往上攀爬。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壁画厅,源稚生的鲜血是今夜最诱人的盛宴。 加特林重机枪咆哮起来。 仅仅是扣动扳机的刹那,数十枚黄铜弹壳坠入电梯井。 爬在最前面的死侍面部中弹,弹雨在一瞬间摧毁了它的头部,尸体在下坠过程中又被追加的几十发子弹命中。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弹雨像瀑布一样倾泻进电梯井,火光和硝烟混在一起。 死侍被打得纷纷坠落,但后面的仍然在往上爬。 它们不怕死。 它们闻到了血的味道,这比死亡更重要。 楚子航站在电梯井口的另一侧,司登冲锋枪的枪口朝下。 他没有开火,在等。 等加特林的火力在电梯井里形成一道弹幕墙,把死侍压在下方。 然后他开火了。 司登冲锋枪的声音比加特林小得多,但射击频率很稳,每一个短点射都精准地补在加特林弹幕的间隙里。 楚子航在用冲锋枪打精确射击。 橘政宗站在楼梯间入口,左轮枪举在胸前。 楼梯间里传来爪子刮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第一只死侍的脑袋从楼梯拐角处探出来。 橘政宗开枪,子弹正中眉心,死侍的脑袋炸开,尸体滚下楼梯。 第二只紧跟着冲上来。 橘政宗又开了一枪。 楼梯间的宽度只够一只死侍通过,这是天然的瓶颈。橘政宗只需要守住这个点,一枪一个。 但他的左轮枪只有六发。 打完六发,换弹。 打完六发,换弹。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次换弹的间隙都有两到三秒,死侍会在这两到三秒里往上冲几步。 橘政宗每换一次弹就往后退一步。 源稚生站在壁画厅中央,没有开枪,也没有靠近电梯井口。 他举着蜘蛛切,守在恺撒和楚子航身后。 从电梯井口翻出来的死侍在被加特林和冲锋枪的弹幕压制后仍有漏网的,源稚生负责解决它们。 蜘蛛切劈开一只从侧面扑过来的普通死侍,童子切刺穿另一只的胸口。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省力。每一刀都走最短的路径,不多挥半寸。 南蛮胴具足的红漆已经被死侍的黑血溅满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弹药还剩多少?源稚生问。 加特林还有半箱。恺撒吼回来。 司登打完了,换汤姆森。楚子航把打空的司登扔在地上,从提袋里抽出汤姆森冲锋枪上膛。 橘政宗没有说话。他的备用弹在一颗一颗地减少。 就在这时,电梯井里传来了那种声音。 低沉的、拖长的嘶吼。 蛇形死侍的声音。 加特林的弹幕里出现了一个影子,那东西的上半身从弹雨中探出来,子弹打在它身上,火星四溅,但它还在往上爬。 恺撒把加特林的枪口集中对准它,密集的弹雨倾泻在它的头部和胸口。 它终于停住了,身体往后一仰,坠入电梯井深处。 但第二只紧跟着出现。 第三只。 它们的鳞片比普通死侍厚得多,加特林的子弹能打进去,但很难一击致命。 恺撒咬着牙,加特林的枪管已经开始发红。 加特林顶不住!恺撒吼了一声。 源稚生的目光扫过壁画厅。 恺撒在电梯井口用加特林压制,但弹药在迅速消耗。 楚子航在他身旁用冲锋枪补射,但对蛇形死侍收效甚微。橘政宗在守楼梯间,左轮枪的备用弹所剩无几。 而他自己守在中间,体力也在流失。 橘先生,源稚生忽然开口,楼梯间的死侍数量多不多? 比电梯井少。橘政宗打完一轮换弹,但一直在增加。 交给楚兄。源稚生说。 楚子航没有犹豫,把汤姆森冲锋枪的枪带挂在肩上,拔出村雨,走向楼梯间。 他从橘政宗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楚子航站到楼梯间入口,村雨横在身前。 楼梯间比电梯井窄,刀比枪更好用。 橘先生来这边。源稚生说,您的枪用来补射蛇形死侍的关节,那是它们鳞片最薄的地方。 橘政宗退到电梯井口附近,左轮枪对准了下方。 源稚生走到恺撒身边,蜘蛛切握在右手,童子切握在左手。 加特林还能打多久?源稚生问。 五分钟,也许更短。 够了。源稚生说。 他又在手腕上割了一刀。 这一次割得更深,血流得更多。 鲜血沿着蜘蛛切的刀刃往下流,滴进电梯井。 电梯井深处立刻传来疯狂的嘶吼声,死侍群像炸了锅一样往上涌。 蛇形死侍也动了,它们的速度比普通死侍快得多,蛇尾缠着钢架,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往上蹿。 疯了?恺撒看了他一眼。 把它们都引上来。源稚生说,电梯井里还有在运转的电梯,里面有人。死侍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那些电梯里的人才有机会。 恺撒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扣下了加特林的扳机。 弹雨倾泻而下。 第370章 诺基亚 路明非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已经在这栋楼里转了二十分钟。 隐匿术把他的存在感压得很低,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在他身上滑过去,跟看见一团空气没什么区别。 但最要的问题是,他不认路。 源氏重工一共几十层,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贵宾,也就没有记楼层。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从另一个方向摸进来的。总之他现在站在一条走廊里,左边是一排办公室,右边也是一排办公室,前面是个拐角,拐过去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刚才已经拐过三个一模一样的拐角了。 每个拐角后面都是一排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各种课的名字,什么第七管理课、第十一联络课、文书整理课,他一个都看不懂,也分不清到底哪个在哪个上面。 他试过感知。 闭上眼,妖力往外一推,方圆几十米内的气息全涌进来。有强有弱,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在这一层上走来走去。 但路明非又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没见过绘梨衣。 感知这东西不是雷达,不是你输入一个名字就能自动匹配的。你得先见过那个人,记住那个人身上的气息,然后才能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信号里把她挑出来。 他见过源稚生。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楼上某个地方,沉沉的,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一座火山。 他见过橘政宗。那个老头的气息又干又硬,像一截烧过的枯木。 他甚至能感觉到乌鸦和夜叉,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忙忙碌碌的。 但绘梨衣,他只在游戏机里跟她聊过天。 游戏机不传气息。 路明非站在走廊的拐角,背靠着墙,看着一个穿制服的文员抱着一摞文件从他面前走过去。 那人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路明非屏住呼吸,把隐匿术又收紧了一层。 那人皱了皱眉,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摇了摇头继续走了。 路明非慢慢吐了口气。 这栋楼里混血种不少,他的隐匿术不敢放太松。 但也不能一直在走廊里转圈。 他开始想办法。 第一个念头:找个人问路。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他现在是透明人,开口说话的瞬间隐匿就破了,然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出现在源氏重工的走廊里,下一秒大概就是全楼警报。 第二个念头:找指示牌。 他确实找了。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楼层图,密密麻麻的汉字混着片假名,但他仔细看了看,实在不知道绘梨衣会在哪。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快两分钟,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绘梨衣不会被安排在文书整理课。 这是唯一确定的信息。 第三个念头:一层一层找。 源氏重工几十层,一层层走,按他的脚程加上避人的时间,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但刺耳的警报响起催促着路明非,看来慢慢找这件事也是不现实的了。 他靠在墙上,把手插进口袋里。 指尖碰到那台游戏机。 他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上次的聊天记录。 我等你。 这三个字看着挺暖的,可惜没附带导航。 他又把游戏机塞回去。 ......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路明非贴紧墙壁。 来的是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装了个盒子。 年轻人在走廊里左看右看,像在找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停下来了。 就停在路明非面前。 年轻人又看了一遍单子,回头看了看走廊,确认了一下自己没走错,然后把牛皮纸袋往前一伸。 快递。 路明非愣住了。 这人看不见他,他的隐匿术一直开着。 但这个人把快递伸到了他面前,精确地伸到了他面前。 角度、距离、高度,全都刚刚好。 年轻人举着快递,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路明非盯着那个牛皮纸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 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 快递从年轻人手里消失了。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件事天经地义。 他转了个身,原路走回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袋子上什么都没写。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他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部手机。 诺基亚。 老款,直板,塑料壳,屏幕比他的拇指宽不了多少,背面的漆掉了一小块。 就是那种你在二手店的柜台最底层才能翻出来的东西。 路明非拿着这台诺基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是开着的,屏幕亮着。 屏幕上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箭头。 绿色的,小小的,指向右边。 箭头下面有一行字,字很小,挤在屏幕底部。 距离目标:287米。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路鸣泽。 除了那个小鬼,没有第二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在源氏重工的内部,绕过所有的安保系统和辉夜姬的监控网,精准地找到一个隐身的人,然后指挥一个快递员把一台诺基亚送到他手里。 而且是诺基亚。 一台连上网都费劲的诺基亚。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他能想到原因。这栋楼里到处都是辉夜姬的触手,任何联网的电子设备都在她的监控范围内。 智能手机一开机,ip地址、gps信号、基站信息全都会被抓取。 但诺基亚不联网。 这台老古董连蓝牙都没有,更别说wifi。 屏幕上那个箭头不是任何地图软件画出来的,那是别的东西,一种不走电磁信号的东西。 辉夜姬扫描整栋楼的电子设备,这台诺基亚在她眼里大概和一块砖头没什么区别。 路明非把手机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那块掉漆的塑料壳。 ...... 他又把手机翻回来,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箭头。 箭头在微微地动,跟着他手腕的角度转。 他试着往右转了一下身体。 箭头跟着转,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面那行字变了。 距离目标:286米。 他往右迈了一步。 285米。 路明非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嘴角的抽动慢慢变成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 还有一点点的,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准备的。 没有人回答。 路鸣泽不在。或者说,路鸣泽一直都在,只是这会儿选择不出声。 那个小鬼从来都是这样。该出手的时候绝不含糊,出完手就消失,连句不用谢的机会都不给你。 路明非把诺基亚攥在手心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安安静静指着方向的绿色箭头。 靠谱。 真他妈靠谱。 他站直了身子,沿着箭头指的方向迈步。 284米。 走廊很长,灯光从头顶的日光灯管里洒下来,白得有点刺眼。有人迎面走过来,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他低着头走路,手机藏在掌心里,只露出半截屏幕。 拐过一个角,下了一截楼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有一段是暗的。他在暗处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 241米。 方向没变,还是往下。 他继续走。 经过一扇紧闭的防火门,门上有个小窗,透过去能看见另一条走廊,比刚才那条窄,墙上没有门牌,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198米。 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截楼梯,往下。楼梯很陡,铁质的扶手上有一层薄灰。 看来绘梨衣住的地方不在办公区。 他一边走一边想,源氏重工二十层以上才是蛇岐八家自用的地方,但他现在是在往下走。 地下?还是楼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结构? 算了,不想了。 跟着箭头走就行。 152米。 103米。 67米。 走廊变了。 墙壁从办公楼那种白灰色变成了暖色的木板,地板也从瓷砖变成了木地板,脚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同了。不再是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带着塑料味的风,而是一种很淡的木头香气,混着什么花的味道。 路明非放慢了脚步。 他把隐匿术收到最紧,妖力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12米。 7米。 3米。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门上没有门牌,只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风铃没有响,因为这里没有风。 路明非站在门前,把诺基亚收进口袋。 他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第371章 风铃 三下敲门声在走廊里散开,被木板墙壁吸进去,连回音都没有。 路明非站在门前,手还举在半空。 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门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到像猫踩在棉花上。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从缝隙里看出来。 琥珀色的,很大,瞳孔里映着走廊里应急灯的光。 路明非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脑子里预演了一路的台词全部清零了。 门又开了一点。 他看见了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瓷器。红色的头发从两肩垂下来,发梢搭在衣襟上。 她穿着巫女服。 白色的上衣,红色的袴裙,衣领处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 路明非愣住了。 他没见过绘梨衣,两人在游戏机里聊过几百条消息,从天气聊到宇宙的终结,但他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门里的人也愣住了。 她看着路明非,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动。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的警报声已经变得很淡,像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绘梨衣先动了。 她低下头,从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 淡蓝色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又摸出一支笔,笔帽拔开,在纸上快速写了一行字。 然后她把本子翻过来,举到他面前。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 你是海里的那个人。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 喉咙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小心的光,像在确认什么,又怕确认错了。 是我。路明非说,嗓子有点哑。 上杉绘梨衣居然就是蛇岐八家的最终兵器?还真是奇怪的缘分。 我也认出你了。 绘梨衣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写字,比刚才慢了很多。 你来找我了。 最后那个字的尾巴拖得长了一点,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来了。他说,虽然在你家楼里转了半个小时差点没找到。 他摸了一把后脑勺。你们这楼太大了,走廊长得跟高速公路似的,拐角全长一个样。最后还是靠一台诺基亚才摸到你门口的。 绘梨衣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侧身让开门口,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举起来。 请进。 ...... 房间不大。 木质的地板和墙壁,跟外面走廊的风格一样。靠墙放着一个矮柜,柜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了几枝淡粉色的小花,花瓣的边缘干了一点。 矮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桌边叠着几个本子,跟她手里那个一模一样,淡蓝色封面。 窗户有,但外面看不见天空,只能看到对面的混凝土墙壁和一截通风管道。 角落里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书脊上的字已经快磨没了。 路明非在坐垫上跪坐下来。膝盖硌在木地板上,有点疼。 绘梨衣在他对面坐下,把本子摊在矮桌上,拧开笔帽,看着他。 像是在等他先说话。 路明非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游戏机里聊天的时候,他可以花十几秒想好一句话再打字发出去,打错了还能删掉重来。现在她就坐在不到一米的地方,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楚,他觉得脑子里的词全跑光了。 你……一直住在这儿?他问。 绘梨衣点了点头。低头写字,写完推过来。 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平时都干什么? 她想了想。写:看书,写字,打游戏。 笔尖顿了一下。 又在后面添了几个字:等你回消息。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胸口堵了一路的东西又翻涌上来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的木纹,假装在研究木头的纹路走向。 我来晚了。他说,声音很轻。 绘梨衣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这次写了很久。 路明非等着。他听见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声音,沙沙的,中间停了两次,像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她把本子推过来的时候,上面写了一大段: 我在海里伤害了你,对不起。 路明非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 绘梨衣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双手攥着袴裙的布料,指节攥得发白。 像在等一个判决。 路明非看着她的发顶。黑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细细的发缝。脖子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想起游戏机里的一个晚上。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觉得我会生气?他问。 她的手指又攥紧了一点。 说实话,确实应该生气。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很轻微。 但我在你家楼里转了半个小时找你,路明非说,这半个小时里我想的全是这个人到底住在几楼,一次都没想过她有没有骗我。 绘梨衣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离远了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坐在不到一米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路明非挠了挠鼻子。 没事,不用道歉,我也没生气。 绘梨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低下头,开始写字。 写了很久,久到路明非都开始数桌面上的木纹了。 她把本子推过来,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那两个字被描了很多遍。笔迹一层叠着一层,墨水洇开了,纸面都快戳穿了。。 ...... 路明非在坐垫上换了个姿势,膝盖已经跪麻了,他索性盘腿坐了。 你出去玩过吗?他问。 绘梨衣摇头。低头写字:有时候去楼上的花园。 花园不算。 她看着他,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是说外面。路明非用手比了个很大的圈,出了这栋楼,东京街上,到处都是人的那种地方。 绘梨衣又摇了一下头。 路明非看着她。看着这间看不见天空的房间,看着窗外的混凝土墙,看着矮柜上那几枝快要干枯的粉色小花。 跟我出去玩吧。他说。 绘梨衣的笔停在半空。 外面挺好的。我对东京也不算特别熟,但有些地方还行。他掰起手指头。 秋叶原,全是卖手办跟电子产品的,你肯定没去过。浅草寺,人多到炸但是小吃不错。上野公园也行,现在不是樱花季,但有树有湖有鸽子。 掰完五根手指,他发现自己对东京的了解大概也就这么多了。 反正比待在这儿强。他说。 绘梨衣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从来没收到过这种邀请的人,正在消化这件事本身。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本子上。 一个字。 路明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两条腿麻得完全没知觉,他踉跄了一步,伸手去扶矮柜,手肘撞到了花瓶,花瓶晃了两下,他赶紧换另一只手去稳住,动作像在表演杂技。 绘梨衣仰着头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眼睛弯起来,两颊上浮出两个很浅的小凹。 门口的风铃不知道被什么带动了,轻轻响了一声。 第372章 深井 加特林重机枪开火的时候,枪口喷出的焰柱接近一米长,像一支倒挂的火炬往下灌。 枪声的烈度远超人类耳朵的承受极限,要不是戴着隔音耳机和护目镜,恺撒的耳膜和视网膜都得报废。 楚子航的司登冲锋枪、源稚生的汤姆森和橘政宗的大口径左轮紧跟着加入了火力网。四个人站在电梯井中段的钢梁上,装枪械的帆布提袋就挂在头顶伸手可及的位置,里面塞满了备用弹匣和替换枪支。 金属弹头组成的风暴狠狠砸进了下方的死侍群。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纷纷中弹,但除了被恺撒第一轮齐射打碎头颅的那只,其余的全都还在动。 蛇化后的躯体硬得离谱,子弹打在鳞片上溅出火星,偶尔有几颗能钻进皮肉里,也被骨骼卡住了。 电梯井深处传来尖细的哭嚎,几十张巨口同时朝上方张到了极限。 恺撒知道那其实是怒吼。 死侍和尸守不一样。尸守在炮制过程中感知神经就被杀死了,四肢断裂对它们来说和剪头发差不多。 但死侍还保留着部分痛觉。 痛不会让它们退缩,只会激出更凶的兽性。 他死死按住加特林的握把,六根枪管疯转着往下倾泻弹幕。这东西曾经是改变战争格局的武器,改良后的极限射速能达到每分钟一万发。 恺撒没有持续开火,而是采用间歇性连射来控制枪管温度。 但加上另外三个人的火力之后,四道弹道交织成的弹幕已经密到子弹在半空中互相撞击。 橘政宗蹲在钢梁的另一端,左轮枪的枪口稳稳地压向下方,每一发都瞄准死侍的头部。 七十多岁的人了,手腕一点不抖,射击的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 六发打完,退壳,装弹,再打六发。 他没有年轻人那种火力倾泻的蛮劲,但每一颗子弹的落点都在死侍最脆弱的关节处。 死侍的脑子里显然还残留着野兽的狡猾。 它们很快就摸清了弹幕的扫射节奏,学会了缩到钢梁背面躲避,趁火力扫过的间隙往上攀爬。 ...... 有效杀伤不够!我们只是在拖延! 恺撒趁更换弹箱的空隙冲其他三个人吼了一嗓子——也只有这几秒钟才能说话,加特林一开口,就算有人在他耳边擂鼓都听不见。 源稚生把打空的汤姆森随手丢下钢梁,从头顶的提袋里抽出一把m3冲锋枪,拉栓继续扫射。 他明白恺撒的意思。 弹雨确实压住了死侍群的上攀速度,但到目前为止被打死的不超过十只。 而在这段时间里,死侍群已经往上爬了八九层楼。 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能爬到这一层,到那时候弹药再充足也没用了。 源稚生原本的盘算是枪声会引来援兵。 这栋楼里有上百名执行局干部,全是a级混血种,只要他们赶到,借助地势和火力,完全有机会把死侍群消灭在电梯井里。 但是没有人来。 整栋大厦安静得像一具空壳,除了他们四个之外,好像所有人都蒸发了。 源稚生的手机在之前的搏斗中摔碎了,和外界的联络彻底断了。 橘政宗试过用辉夜姬的内部通讯下达调兵指令,但系统只回了一句通讯模块已被物理切断——有人在封锁之前就动了手脚。 此刻他们能信的只有手里的枪。 楚子航也换上了新的司登冲锋枪。提袋里散落的零散子弹根本派不上用场,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往弹匣里一颗一颗地压。 恺撒更换弹箱的那几秒钟里,楚子航必须双手各持一把冲锋枪同时射击,橘政宗的左轮也加快了射速,不能让死侍趁间隙往上窜。 冲锋枪的枪管不比加特林粗壮,在这种射速下已经微微泛红,过热带来的卡壳越来越频繁。 加特林重新吼叫起来。 恺撒换好了弹箱,弹幕重新铺下去,暂时把局面稳住了。 源稚生趁着换弹匣的几秒钟扫了一圈四周。 他在想能不能把电梯井里的钢架结构整个摧毁,让死侍群连同断裂的钢材一起从高空坠落,那种冲击应该能造成致命伤害。 但这些承载高速电梯的钢架,连君焰都烧不动。 他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弹匣刚换好,一股浓烈的腥气忽然从上方灌了下来。 闪开! 源稚生暴吼。 但全神贯注在射击上的恺撒根本不可能听见。加特林的轰鸣淹没了一切声音,在这种噪音环境里,恺撒连镰鼬都用不了。 橘政宗离得最近。他反应极快,左轮朝上方连开两枪,枪声在加特林的咆哮里几乎听不见,但子弹精准地打进了那只从头顶扑下来的死侍的肩关节,让它的攻击偏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救了源稚生。 源稚生松手让冲锋枪坠落,双手握住蜘蛛切拔刀出鞘,对空挥斩。 卷刃流和逆卷刃流的起手式几乎同时打出,十字形的刀光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瞬。 黑色的血从高处泼洒下来,溅在源稚生的铠甲上。 它从别的电梯井绕上去的。 在他们全力压制正下方的死侍群时,这只死侍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他们的正上方,等着动手。 它离源稚生最近的时候只有一米,像隔着一张餐桌共进晚餐。 受伤的死侍眼看就要坠入井底,但它凌空拧转身体,钢铁般坚硬的长尾横扫向恺撒。 恺撒后仰闪避。 长尾没扫到人,扫中了加特林重机枪的枪架。死侍用尾巴死死缠住枪架,连枪带兽一起翻下钢梁,坠入电梯井的黑暗中。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高处接连坠落。 埋伏在上方的死侍远不止一只。 ...... 源稚生沿着钢梁横移,蜘蛛切在手中不停挥斩,逼退每一只试图在钢架上找到落脚点的死侍。 恺撒拔出两把沙漠之鹰,汞核心弹一颗颗地送进死侍的身体里——这种专门针对龙类研发的子弹效果立竿见影,中枪的死侍无一例外在哭嚎声中失去抓力,坠入深处。 橘政宗退到钢梁靠墙的一侧,背抵着混凝土井壁,左轮枪平端在胸前。 他没有浪费子弹去打那些在远处攀爬的死侍,只盯着离他们最近的几只,每一枪都等它们爬到五米之内才开火,打眼睛或者打嘴。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几十层高的钢梁上,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手稳得像是长在了枪柄上。 钢梁的上下左右全被占据了,黑色和红色的血在横梁之间飞溅。 黑色的是死侍的。红色的是源稚生的。 刚才那只从头顶偷袭的死侍几乎切下了他的整块肩胛。 弗里嘉子弹的效力还残留在他体内,他现在很虚弱,骨骼和肌体都没法强化,搏斗的能力跟他和恺撒楚子航交手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楚子航从腰间拔出乌兹扫射,想先清掉恺撒和源稚生身边的威胁。 但他往下看了一眼。 寒意从脊椎底部直冲天灵盖。 没有弹幕压制的这几十秒里,下方的死侍群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往上涌,最快的一只离他们已经不到二十米。 哭嚎声汇成奇异的声浪,在电梯井里来回翻搅。 这一波必须挡住。 挡不住就全完了。 楚子航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提袋。 上千发子弹倾泻而下,像一场黄铜色的暴雨。 跟着子弹一起落下去的,还有一块塞了电子引信的c4塑胶炸药。他身边还有另一个提袋,里面全是同样的东西。 捂耳朵。橘政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源稚生听见了。 炸药坠落了二十米之后引爆。 气浪和火光被电梯井的四壁限制住,只能向上或者向下传播。他们看见了火红色的云霞从深井中翻涌而起的景象,像是一朵从地底绽开的花。 烈火中上千发子弹同时殉爆,弹头在电梯井的钢铁与混凝土之间高速弹射。 蛇形的黑影被弹雨和火焰一起吞没了。 横飞的弹头差点打中恺撒和源稚生。橘政宗缩在井壁的凹陷处,一颗弹头从他耳边擦过去,在混凝土上炸出一个白点。 但恺撒居然大吼了一声。 楚子航的这招是拿误伤同伴做赌注的,但被子弹打死比被死侍群撕碎好。恺撒双手沙漠之鹰齐发,一只死侍正张着嘴嘶叫,离得近到恺撒几乎能数清它的牙齿。 枪口的火焰和最后一颗汞核心弹一起灌进了它的口腔,汞元素摧毁了它的脑部。 这只死侍拖着凄厉的哭声坠入了黑暗。 另一边,源稚生的蜘蛛切贯穿了一只死侍的心脏。 ...... 黑血粘在四个人身上,缓缓往下淌。 谁都没说话。 他们占尽了武器和地势的优势,但真正杀掉的死侍大概不超过十五只。 这些东西比泰坦巨蟒还难对付。爆炸也没能要了它们的命——坠落了几层楼之后,那些浑身焦黑的死侍用长尾缠住钢架,带着满身血迹继续往上爬。 而他们最重要的武器已经没了。 加特林重机枪躺在几十层楼下面的井底,跟一只死侍的尸体缠在一起。 钢梁上的阵地守不住了。 四个人跳回楼层里。 恺撒和源稚生合力推来一座沉重的铁轮神龛堵住电梯门口,楚子航冲进武器库把冲锋枪和弹匣一股脑抱出来分给他们。 橘政宗拽过一尊铜炉抵在神龛后面,又把散落在地上的铁质肩辇横塞进门框里——他对这栋楼的结构比谁都熟,知道哪些东西够沉够结实。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在拖延。 神龛再沉也没用。 死侍的躯体远比人类有力,人搬得动的东西它们也搬得动。 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顶开神龛冲进壁画厅开饭,源稚生是主菜,恺撒和楚子航是配菜,橘政宗和地下的那些尸体算零食。 就算死侍不冲进来,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壁画厅里的火还在猛烈地烧。虽然厅内的易燃物不多,火迟早会灭,但燃烧会耗尽空气里的氧气。 在那之前,他们会先被闷死。 四个人靠在神龛上大口喘气。 恺撒和楚子航以最快的速度往弹匣里压子弹,橘政宗的左轮转轮打开着,手指头一颗一颗地往里塞弹,动作比年轻人慢,但一颗都没掉。 源稚生却盯着大厅深处的火焰出了神。 尸守标本被烧到最后,露出了暗金色的骨架,灿灿发亮,像铜器。 你们还剩多少c4?源稚生忽然开口。 十五磅。楚子航说,但爆炸伤不了它们,c4做不到的事情,君焰也做不到。 冲击波伤不了,但火可以。 源稚生指了指那些烧得通亮的尸守骨架。 人鱼油极易燃,它们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燃料。 楚子航愣了一下。可刚才爆炸的时候,它们并没有烧起来。 因为它们是活的,尸守是死的。源稚生说,声音很快。 尸守已经脱水了,但死侍体内还有大量水分,它们必须在火场里待足够长的时间才会燃起来。壁画厅是全封闭的空间,这里就是最好的火场。 闷烧。恺撒咧了一下嘴,想法不错,但它们又不傻。能从电梯门冲进来,就能从电梯门逃出去。 源稚生抬手指向电梯门的上方。 这种门上方一定有一根承重钢筋在支撑,在那里装一块c4,威力足够炸断钢筋,上方的墙体会坍塌下来把出口封死。它们无路可逃。 结构图我记得。橘政宗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那根钢筋在门框上沿二十公分处,承重墙厚四十公分。五磅c4足够。 楚子航算了算。用延迟引信,二十秒后起爆。时间够我们跳进电梯井躲到爆炸范围外面去。 那就得先把死侍群引到大厅深处,恺撒说,越集中越好,烧起来才够狠。 诱饵我来。源稚生说。 他的语气和说今晚吃什么没什么区别。 橘政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冲上天台的时候,脚下的作业电梯停了。 不是他按了什么,是电梯自己停的,像完成了某种使命。 天台上风很大。 雨斜着砸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四周密布着管线和水箱,灰扑扑的,没有一个人影。 路明非松开绘梨衣的手,冲到最近的一扇铁门前,一脚踹上去。 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踹了一脚,这一次用了点力,门直接被踹开了。 路明非站在天台的边缘,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脚下是几百米的高空。 玻璃幕墙在雨里反射着城市的灯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底。风从楼体的棱角处挤过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绘梨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巫女服的袖子被雨打湿了,贴在手臂上。 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安安静静地站着,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淡蓝色的本子。 雨水落在封面上,洇开了一片深色。 第373章 乱入的酒吞童子 楚子航蹲在电梯门旁边,把c4塑胶炸药贴在门框上沿。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头上沾着黑血,黏糊糊的,按不太稳。 延迟引信的旋钮被拧到二十秒,他又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没问题,才站起来。 神龛后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又一下。 铁轮神龛被撞得往后滑了两厘米。橘政宗塞在门框里的肩辇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声,铜炉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 它们来了。 恺撒把最后两个弹匣塞进口袋,沙漠之鹰攥在手里,看了一眼源稚生。 源稚生把蜘蛛切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铠甲肩甲的缝隙里淌出暗红色的细线,顺着小臂一直流到手背上。 计划不变。源稚生说,我把它们引到大厅最里面去,你们从电梯井撤。 引信起爆之后你怎么出来?恺撒问。 源稚生没回答。 神龛又被撞了一下。这次力道大得多,铁轮在地板上犁出两道深槽,整座神龛往后退了小半米。 肩辇从门框里弹了出来,砸在地上当啷一声。 橘政宗举起左轮对准门缝。 缝隙里露出了一截黑色的鳞片,以及半张咧开的嘴。 时间不多了。楚子航说。 源稚生握住蜘蛛切的刀柄,正要往大厅深处走。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传过来。 都搁这儿煽情呢? 粗犷的,懒洋洋的,带着一股烟嗓。 四个人同时回头。 壁画厅的另一端,火光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花衬衫。 大红大绿的热带印花,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领口敞到胸口。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人字拖。 他站在壁画厅的深处,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像是在逛夜市。 身后是那扇雕花蚀刻的青铜大门。 门上多了一个洞。 不是被切开的,不是被炸开的,而是被硬生生地砸穿的。 青铜板往内翻卷着,边缘的金属像纸片一样皱在一起。 那个洞的形状大致是一个拳头——一个不太讲究精度的拳头。 源稚生第一个认出了他。 那张脸他见过。在蛇岐八家的档案里,在白夜叉町的街巷里,在某些不该出现的场合里。 你是谁。恺撒沉声问。沙漠之鹰的枪口平移过去,对准了来人。 白夜组的酒吞童子。源稚生替他回答了。 恺撒的眉头皱了一下。 楚子航的目光从酒吞身上滑到他背后那扇被砸穿的青铜门上,再滑回来。 从电梯井那边过来的。 那意味着他穿过了死侍群。 他一个人。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橘政宗的声音压得很低,左轮的枪口没有从电梯门缝隙上移开,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酒吞,你来干什么? 酒吞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拿出打火机,拇指一搓,火苗跳了两下。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壁画厅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打火机丢回口袋,吐出一口烟,歪着头看向恺撒和楚子航。 谁让我们家头牌在这儿呢。 恺撒愣了一下。 倒是你们俩,酒吞用叼着烟的嘴努了努,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干啥呢?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你就是幕后的老板?恺撒问。 酒吞摇头,烟灰抖落了一截。 不不不。真正的老板是我们家老大,白夜先生。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朝着两人指了指,本大爷只是个跑腿的。老大的财产在这栋楼里,总不能让一群臭虫给糟蹋了。 换句话说,楚子航低声开口,你是来帮我们的? 酒吞挑了一下眉毛。 帮你们?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我是来保护店里的珍贵财产的,别忘记你们还欠店里不少钱呢。 神龛又被猛撞了一下。 这次铁轮直接断了一根,神龛歪了,门缝又宽了几厘米。 黑色的爪子从缝隙里伸进来,在空气中胡乱抓挠,指甲刮在青铜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酒吞看了一眼那只爪子。 然后他把花衬衫的扣子全解开了。 大红大绿的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他随手一团,丢给楚子航。 帮我拿一下。 楚子航下意识接住了。手里攥着一件皱巴巴的热带印花衬衫,还带着烟味和体温。 酒吞赤着上身走向电梯门。 他的身体比穿着衬衫的时候看起来大了一圈。 背阔肌从脊柱两侧隆起,像两扇铁板。肩膀上、手臂上、后背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旧伤疤,有刀痕,有灼伤,有几道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咬过的弧形齿印。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抓住了神龛的边缘。 橘政宗和源稚生注视着他。 你要怎么做?橘政宗问。 酒吞回过头。 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同时冒出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挂张狂的笑容。 怎么做? 他把神龛往旁边一推。铁轮神龛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弧线,撞到墙上,铜炉滚了出去。 电梯门的缝隙在他面前彻底暴露出来。黑色的鳞片、张开的巨口、尖细的哭嚎一起涌了进来。 酒吞吐掉嘴里的烟头,踩灭了。 当然是直接干掉它们了! 第374章 码头的访客 酒吞站在电梯门口,黑色的鳞片和张开的巨口近在咫尺。 他没有后退,而是鼓动着肌肉。 背阔肌先是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三角肌、斜方肌、肱二头肌紧随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疯长。 那些旧伤疤被撑得发白,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他整个人大了一圈,又大了一圈。 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从他身上碾过来,纯粹是生物层面的,跟龙威无关,跟言灵无关,就像站在一头刚睡醒的巨兽面前。 源稚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蜘蛛切。 他的第一反应是青铜御座。 但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否定了这个判断。他见过青铜御座,见过很多次。 酒吞此刻的状态远远超出了那个言灵的上限。 源稚生无法判定他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什么。 怪物们—— 酒吞扭了扭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你酒吞爷爷来了。 然后,他跳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助跑,双脚一蹬就从电梯门口消失了,像跳进游泳池一样随意。 壁画厅里安静了一秒。 他不要命了?!恺撒失声说。 楚子航已经快步冲到了电梯门前。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电梯井里,酒吞童子在墙壁上跑。 双脚蹬着混凝土井壁,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在墙面上踏出一个坑。 他在四面井壁之间来回弹射,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只死侍从钢梁上扑向他。 酒吞侧身闪过,左手抓住了它的脖子。 五根手指陷进了蛇化躯体的鳞片里,右手抓住尾巴。 往两边一扯。 骨骼断裂、肌肉撕裂、鳞片崩碎的声音混在一起,闷响在电梯井里来回弹跳。 死侍被撕成了两半。 黑色的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两截残躯各自翻滚着坠入深处。 手撕。 楚子航亲眼看着酒吞童子用双手把一只连加特林都打不穿的蛇形死侍撕开了,像撕一张湿报纸。 酒吞甩了甩手上的黑血,脚尖一点井壁弹向对面。 又一只死侍迎面扑来。 他一拳砸进它的胸腔。 拳头从背后穿了出来,带出一截断裂的脊椎骨。 酒吞的笑声在电梯井里来回碰撞,混着死侍的哭嚎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来啊怪物们!让你酒吞叔叔尽兴吧! 他一边狂笑一边往下坠,每下落一层就蹬墙弹射改变方向,顺手撕开挡路的死侍。 从楚子航的角度往下看,黑色的死侍群像潮水一样翻涌,而酒吞是潮水中不断爆开的炸点——每一次接触都是一次血腥的碎裂。 恺撒走到楚子航身边,往下看了一眼。 沉默了几秒。 ……操。 楚子航难得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 橘政宗站在壁画厅的火光里,左轮垂在身侧。 他没有凑到电梯门前去看。 光是听声音就够了——死侍的哭嚎在减少,酒吞的笑声在增加。骨骼碎裂声此起彼伏,闷响一阵接一阵从井底传上来。 他的拇指在左轮的击锤上慢慢摩挲。 该死。 这么强的混血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的言灵到底是什么?青铜御座的上位言灵?还是某种从未被记录过的东西? 白夜组藏了这样的怪物多久了?他们还有多少这种超级混血种? 橘政宗的眼底沉了一层阴翳,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但只有一瞬。 了不起啊。 他感叹了一声,语气就像一个和蔼的老人在夸邻居家的孩子考了满分。 酒吞童子……果然名不虚传。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橘政宗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 那是一个七十多岁的慈祥老人才会有的笑容。 温和,平静,无害。 ...... 东京湾,凌晨三点。 雨还在下。 海面灰蒙蒙的,雾气压得很低,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白夜组的私人码头藏在废弃仓库群的背后,没有灯塔,没有标识。两盏防水工业灯挂在锈迹斑斑的铁柱上,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台阶和长满藤壶的系缆桩。 一艘没有任何标记的快艇靠了岸。 引擎熄灭后,码头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四个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第一个人的脚刚踩上码头—— 我靠!康斯坦丁!那东西不能吃啊! “怎么了哥哥,这不是鱼吗?” “这都臭了啊!” 尖锐的喊声划破了东京湾凌晨的寂静。 夏弥!管好你哥哥!他在啃轮胎啊! 啊啊啊笨蛋老哥!那玩意不能吃啊——! “黑黑的,嘿嘿,好吃。” “啊啊啊,快松口啊!” 第375章 解决了 电梯井里传来碎裂声、哭嚎声,以及酒吞童子放肆的大笑。 四个人站在壁画厅里,谁都没动。 恺撒靠在墙上,把沙漠之鹰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推回去。楚子航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子弹一颗一颗捡起来往备用弹匣里压。 源稚生坐在倒塌的神龛旁边,用袖口擦蜘蛛切上的黑血。左肩的伤口还在渗,但他没管。 橘政宗把左轮的转轮打开,倒出空弹壳,从口袋里摸出子弹一颗一颗装填。 井底又传来一声惨烈的哭嚎,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闷响。然后是酒吞的笑声。 白夜组。恺撒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你刚才说他是白夜组的。 他看向源稚生。 什么来头。 源稚生把蜘蛛切插回鞘里,靠着神龛的残骸,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白夜先生是白夜组的首领,也是万妖众的首领。源稚生说,两个组织,同一个人。 万妖众?恺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日本地下最大的两股混血种势力。橘政宗接过话头,装好最后一颗子弹,转轮咔哒一声合上。 白夜组主要活动在关东,万妖众的势力范围更广,关西、九州、北海道都有分支。名义上,这两个组织都归属于蛇岐八家的管辖体系之下。 他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名义上。 什么意思?恺撒问。 意思是,蛇岐八家调不动他们。源稚生的语气很平。 白夜先生从来不在蛇岐八家的会议上露面,也不接受调令。白夜组和万妖众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规矩、自己的武装力量。蛇岐八家管他们,跟他们管蛇岐八家,差不了多少。 等一下。恺撒抬手打断,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显得有些扭曲。 你们是说,蛇岐八家名下有两个巨型组织,加起来覆盖全日本,有能手撕死侍的怪物级战力,首领还是同一个人——结果蛇岐八家管不了? 管不了。源稚生说。 那蛇岐八家还算老几? 源稚生没回答这个问题。 橘政宗笑了一声,语气和蔼得像在安抚孙辈的牢骚。 半独立。这是蛇岐八家内部对这种状况的说法。说好听点叫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说难听点…… 他顿了一下。 是谁都不想先撕破脸。 恺撒把沙漠之鹰往腰带里一插,仰头靠在墙上,发出一声介于叹气和冷笑之间的声音。 不可思议。 ...... 楚子航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蹲在地上,手指机械地把子弹压进弹匣,一颗,又一颗。 白夜先生。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突然灵光一闪。 以前去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他听到过路明非的不少外号,其中之一,就是白夜龙神。 白夜龙神...白夜先生。 酒吞童子...路明非的部下有着三大妖,其中一位就酒吞童子。 楚子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了。 ......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梯井里安静了。 没有哭嚎声,没有碎裂声,没有笑声。 四个人同时看向电梯门。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一只沾满黑血的手从门缝的边沿探了上来。 恺撒的沙漠之鹰瞬间抬起,对准了那只手。 紧接着酒吞的脑袋从电梯井里冒了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全是黑色的血,脸上也是,胸口也是,整个人像是在墨汁里泡过一遍。 他翻身爬上来,人字拖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两个黑色的脚印。 酒吞站直了身体,扭了扭脖子。 解决了。 他的语气就像在说刚倒完垃圾回来。 第376章 跑路了跑路了 源稚生看了酒吞一眼。 多谢。 酒吞甩了甩手上的黑血,溅了一地。客气什么。 辛苦了,酒吞先生。橘政宗把左轮收回腰间,微微颔首,语气像在感谢帮忙搬家具的邻居。 酒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然后壁画厅里的气氛变了。 源稚生的手落回蜘蛛切的刀柄上。 他没有看酒吞,目光平移到了恺撒和楚子航身上。 橘政宗的左轮刚收回腰间不到三秒,又被抽了出来。 枪口对准的方向换了——不再是电梯门,而是恺撒。 恺撒的反应很快。沙漠之鹰从腰带里拔出来的速度和橘政宗抬枪几乎同步。 枪口对枪口,中间隔着不到五米。 楚子航往侧面迈了半步,和恺撒拉开距离,避免被同一条射线覆盖。 死侍的事情解决了。源稚生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接下来该聊聊你们的事了。 闯入源氏重工,破坏内部设施,接触蛇岐八家的机密楼层。橘政宗的语气依然和蔼,左轮端得很稳,两位卡塞尔的学生,总得给个说法吧。 恺撒冷笑了一声。 说法?你们蛇岐八家自己养的东西在楼里杀人,我们替你们清场,现在跟我们要说法? 这是两回事。源稚生说。 哪两回事。 死侍是蛇岐八家的问题。你们擅闯也是。源稚生的目光很平静,一码归一码。 四个人僵在原地。 火光在壁画厅的墙壁上跳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酒吞站在旁边,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 他光着脚往恺撒和楚子航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到了两人身前。 背对着他们,面朝源稚生和橘政宗。 这两位可是我们组的珍贵资产。酒吞用拇指往身后指了指,本大爷奉命保护的。你们要动他们,得先问问我。 橘政宗的目光从恺撒身上移到酒吞身上,停了两秒。 酒吞先生。他的语气还是那副和蔼的样子,你这话的意思,是白夜组要与蛇岐八家对抗吗? 酒吞歪了一下头。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跳进电梯井之前一模一样张狂,同时带着压迫感。 你们算什么东西。 他连回头都没回头。 左手往后一捞,扣住了恺撒的后领。右手往另一边一捞,扣住了楚子航的肩膀。 恺撒骂了一声,楚子航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但酒吞的力气根本不是他们能挣脱的。 一手一个,像拎两袋米。 酒吞双腿一蹬,整个人朝壁画厅的外墙撞了过去。 墙壁炸开了。 混凝土碎块和钢筋一起往外飞散,夜风裹着雨水灌了进来。 酒吞带着两个人直接从源氏重工的外墙破了出去,二十多层的高空,雨幕扑面而来。 你酒吞爷爷我就先走了——你们慢慢处理尸体吧! 笑声在雨幕里炸开,和碎石一起往下坠。 哈哈哈哈哈! ...... 源稚生和橘政宗站在炸开的墙洞前。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壁画厅里的火苗猛烈摇晃。 外面的雨幕里,一架直升机悬停在大楼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开航行灯,机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漆黑一片,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螺旋桨搅动的气流把雨水吹成一圈水雾。 酒吞抱着两个人稳稳地落在了直升机的滑橇上。舱门从里面拉开,有人把恺撒和楚子航拽了进去。 酒吞自己最后一个翻进舱内。 直升机偏转机头,朝东京湾的方向飞去,几秒钟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 壁画厅里只剩两个人了。 地上是黑色的血迹、碎裂的混凝土、歪倒的神龛、散落的弹壳。墙洞里灌进来的风把火光吹得明灭不定。 源稚生和橘政宗并肩站在墙洞前,看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 沉默了很久。 先处理现场吧,老爹。源稚生说。 第377章 给我回去写检讨! 直升机在雨幕中穿行,螺旋桨的轰鸣声隔着舱壁闷闷地响。 机舱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微光从驾驶舱隔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三个人脸上映出一层淡绿色。 恺撒坐在左侧的折叠座椅上,楚子航坐在右侧。两个人看着对面的酒吞童子。 酒吞赤着上身盘腿坐在舱板上,身上的黑血已经开始结痂,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泥。 他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根雪茄,用牙咬掉了头,叼在嘴里,打火机一搓,火苗在机舱里跳了一下。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来,带着一股浓郁的木质香气。 恺撒盯着那根雪茄看了两秒。 给我来一根。 酒吞的眉头挑了一下,叼着雪茄斜眼看他。 你小子还真不见外啊。 废话少说。恺撒伸出手。 酒吞嗤笑了一声,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丢了过去。 恺撒单手接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折刀,啪地弹开刀刃,在雪茄尾端切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口,合上刀收回口袋。 然后从恺撒从楚子航手里拿过打火机——楚子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酒吞那边顺来的。 他凑在雪茄尾端慢慢转着烤了几圈,等切面均匀发红才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吐出。 正宗的古巴货。恺撒靠在舱壁上,难得露出一个舒服的表情,高希霸? 酒吞挑了下眉毛,你还挺识货。 我七岁就开始抽雪茄了。恺撒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那股与生俱来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酒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行,有点意思。 楚子航没有要雪茄。他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舱外的雨幕,转头问酒吞。 现在去哪? 酒吞叼着雪茄,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 去哪?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弹在舱板上。 当然是送你们回去上班啊。 楚子航愣了一下,恺撒嘴里的烟差点呛出来。 一说到这个本大爷就来气。酒吞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一下子大了两倍,在机舱里嗡嗡回响。 身为高天原的头牌,你们居然敢抛下顾客跑了? 他用雪茄指着两人,表情像一个发现员工旷工的暴躁老板。 你们知道昨晚店里什么情况吗?三号包间的客人等了四十分钟没人招呼,吧台那边单子堆成山,老大的电话都打到本大爷这儿来了——问你们两个死哪去了! 恺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闭嘴!本大爷还没说完! 酒吞一巴掌拍在舱板上,震得整架直升机都颤了一下。 你们是头牌!头牌懂不懂!店里的门面!顾客来了就是冲你们来的!结果呢?大半夜跑到别人家大楼里搞破坏,本大爷还得亲自跑一趟去捞你们——你知道本大爷有多忙吗?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不是不想反驳,是根本找不到切入点。 酒吞的逻辑虽然荒谬,但每一句话又确实没法直接否认。 他们是高天原的员工,他们确实昨晚没去上班,他们确实让酒吞跑了一趟。 从打工人的角度来说,酒吞骂得好像还挺有道理。 行了。酒吞冷哼一声,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双手抱胸,回去之后,你们一人给我写两千字的检讨。 恺撒松了口气。 两千字而已,简简单单。他从小到大被罚写的检讨加起来能出一本书。 而且必须用日语写。 恺撒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这个月的绩效扣光,提成减半。 这不公平!恺撒一下子坐直了,雪茄差点从手里掉了,而且我不会日语! 抗议无效。酒吞看都没看他,吐了口烟,不会就自己想办法。 恺撒转头看向楚子航,眼神里写着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 我帮你查字典。 第378章 白夜集团的直升机 直升机在暴雨中升起,源氏重工的玻璃幕墙在机窗外迅速缩小,变成雨幕中一个模糊的光点。 那栋大楼里刚刚发生了很多事,死侍、枪声、黑血,以及蛇岐八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从空中看下去,它和东京湾沿岸的其他写字楼没有任何区别——亮着灯,沉默地矗立在雨里。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雨水顺着机窗往下淌,把底下的城市灯火拉成一道一道的光纹。 东京的夜晚在暴雨里变得很模糊,高楼变成光柱,公路变成光河,所有的轮廓都在水幕后面溶化了。 旁边传来沙沙的声音,是绘梨衣在擦头发上的雨水。 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巫女服的袖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她低着头,用手指把粘在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工作。 路明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绘梨衣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机舱的微光。 路明非朝她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无意间扫过舱壁上的标识。 一个黑底白字的logo,简洁的几何线条,下面印着四个字——白夜集团。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大天狗那家伙,还挺靠谱的嘛。 路明非没联系过任何人。从进源氏重工到现在,那部诺基亚一直安静地躺在口袋里,连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 但直升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而且恰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要么是提前布置好的,要么是察觉到情况有变临时调过来的。 不管哪种,都说明大天狗一直在盯着源氏重工这边的动静。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部下的年终考核加了两颗星。如果白夜集团有年终奖的话,大天狗今年应该能拿满。 绘梨衣歪了一下脑袋,好奇地看着路明非脸上的笑容。 她从巫女服的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本子的封皮也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边角有点翘起来,但里面的纸页还是干的。她翻开一页,从本子侧面的笔套里抽出笔,写了几个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字迹有点歪歪扭扭的,因为直升机在抖。 「大天狗是谁?」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湿漉漉的红发从指缝间滑过,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气息。 “我的一个部下。”他笑着说,“很可靠的那种,有时间带你去见见他。” 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又举起来。 “好!” 一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笑脸。圆圆的脸,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弯弯的弧线当嘴巴。 路明非忍不住笑出了声。 绘梨衣已经不再受血统的困扰了。那些曾经禁锢她的东西,已经在某个路明非不知道的瞬间松开了。 但她还是习惯用本子说话,用笔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然后举起来给对方看。 路明非觉得这样挺好的。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绘梨衣抱着本子缩在路明非的外套里,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点犯困的样子。 机舱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暴雨像是两个世界。 ...... 直升机开始下降。 雨势似乎更大了,雨点打在机身上密密麻麻地响,像有人往铁皮屋顶上倒黄豆。 机窗外,一栋不算高的建筑从雨幕中浮现出来。 七八层的样子,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石材,低调而精致,没有任何招牌和霓虹灯。 楼顶的停机坪亮着两排引导灯,在雨中泛着橙色的光晕,像两条模糊的光带。 白夜集团名下的私人酒店。 路明非以前听大天狗提过,在东京都内有几处这样的据点,专门用来接待不方便露面的客人。 起落架触地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绘梨衣的身体跟着晃了晃,本能地抓住了路明非的袖子。 螺旋桨的转速开始降低,轰鸣声渐渐变成低沉的呜咽,最后只剩风声和雨声。 舱门从外面被拉开,雨丝立刻斜着灌了进来,扑了两人一脸。 路明非先跳了下去,脚踩在停机坪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他转身伸出手。 绘梨衣把小本子塞回袖子里,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迈下舱门的踏板。路明非的外套在她肩上滑了一下,她另一只手赶紧按住。 雨打在两个人身上。 路明非眯了一下眼睛,往停机坪的另一端看去。 有一个人站在雨里。 黑色的长衣在风中微微翻动,身形高大而笔直,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水洼。 脸上戴着一副白色的面具。 大天狗。 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雨水打在白色面具上,顺着面具的棱线往下流,但他一动不动。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朝他走过去,积水没过鞋面,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水花。 大天狗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礼。 第379章 大天狗可不是真的狗啊 路明非没想到大天狗会在这里。 他原本以为直升机只是大天狗安排的,人应该在别的地方忙着。 毕竟白夜集团的事务不少,东京都内的大小事情都要经手。 但大天狗亲自来了。 在暴雨里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 白色面具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淌,黑色长衣的下摆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腿上。 但他站得笔直,一丝不苟,像一棵扎在雨里的松树。 路明非走到他面前,雨水打在两个人之间的停机坪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辛苦了。”路明非说。 大天狗直起身,低沉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为大人效命,是我们的荣幸。” 路明非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绘梨衣。 她正仰着头,好奇地盯着大天狗看。 琥珀色的眼睛从下往上扫过去——黑色长衣,高大的身形,白色面具。 面具没有表情,只有两道细长的眼缝,在引导灯的橙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雨水从面具的棱角处滴下来,闪了一下。 绘梨衣的头微微往后仰。大天狗比路明非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她得把脖子扬起来才能看到面具的全貌。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大天狗。”路明非笑着说,“我的部下。” 绘梨衣歪了一下脑袋。 她从袖子里抽出小本子,翻开一页,飞快地写了一行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雨点落在本子的纸页上,洇出几个小小的水渍,但字迹还算看得清。 「可是他看着也不像狗啊?」 路明非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 旁边的大天狗似乎也微微僵了一下。 白色面具后面看不到表情,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很明显。 估计他也是第一次反问为什么长得不像狗。 “大天狗可不是真的狗。”路明非揉了揉绘梨衣的头,手掌覆在她湿漉漉的红发上。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掌心蔓延开来。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量,是神力。 很轻很柔的一缕,像春天午后的暖风,顺着发丝渗透下去。 绘梨衣头发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蒸发掉了,红色的长发从湿漉漉变得蓬松干燥,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连巫女服肩膀上的水渍都跟着淡了下去。 绘梨衣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干的,蓬蓬的。 刚才还在滴水的发梢现在摸起来像刚吹过风的感觉。 她露出一个有点惊讶又有点开心的表情,扭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他是神话里的那个大天狗哦。”路明非收回手,语气像在给小孩讲睡前故事,“很厉害的那种。” 绘梨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低头刷刷刷地在本子上写字,然后举起来。 「好厉害!」 三个字后面跟着两颗画得歪歪扭扭的星星。 路明非忍不住又笑了。 大天狗站在一旁,白色面具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知道是在回应绘梨衣的夸赞,还是单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路明非转向他。 “今天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大天狗微微躬身。 “热水已经备好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恭敬,“请白夜大人带着客人先去洗漱休息。” 他顿了一下。 “属下告退。” 大天狗退后一步,再次低头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黑色的长衣很快和夜色融为一体,只剩白色面具在暗处闪了最后一下,就消失了。 停机坪上又只剩两个人。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朝楼顶的入口走去。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外面的暴雨像是两个世界。 绘梨衣跟在他旁边,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小本子,脑袋微微偏着,像是还在想大天狗的事。 雨还在下,但没之前那么大了。 第380章 染发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路明非是被光晃醒的。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不是源氏重工那种冷冰冰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高天原楼上那间乱糟糟的卧室。 深灰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窗帘是深蓝色的,质感很好,像酒店但又不完全是酒店。 哦,白夜集团的私人酒店。 昨晚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源氏重工、暴雨、直升机、大天狗。 然后路明非闻到了味道。 米饭的香气,味噌汤的香气,还有煎鱼的香气。从门缝底下飘进来的,若有若无。 路明非掀开被子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早餐已在走廊尽头的餐厅备好。 大天狗的安排,一如既往地周到。 路明非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推门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暖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得像傍晚。 对面的房门开着。 绘梨衣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巫女服——大概也是大天狗提前准备的。红色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肩上,比昨晚淋了雨的样子精神多了。 手里抱着那个小本子。 看见路明非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早安,绘梨衣。路明非笑着说。 绘梨衣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举起来。 「早安!」 后面照例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几根线条代表光芒,画得像个海胆。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太阳,嘴角抽了一下。 美术这方面……算了,心意到了就行。 昨晚睡得还习惯吗?他问。 绘梨衣用力点了点头。 点得很认真,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 路明非放心了。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餐厅,早餐摆在一张不大的木桌上。 白米饭、味噌汤、煎三文鱼、渍物,还有一小碟玉子烧。 分量不多,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 绘梨衣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味噌汤。 然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 路明非一边吃一边看着她,等绘梨衣放下筷子,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 今天有一整天的空闲。他说,想去哪儿玩? 绘梨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低头刷刷刷地在本子上写字,然后举起来,举得很高。 「游乐场!」 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过山车的简笔画。轨道弯弯曲曲的,上面一个小方块代表车厢,倒还挺像。 路明非笑了。 游乐场,多正常的要求。 换成任何一个女孩子,这大概是最理所当然的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绘梨衣的头发上。 那一头鲜艳的红色长发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像火焰一样。 在源氏重工里,或者在蛇岐八家的势力范围内,这头红发只是绘梨衣的标志。 但游乐场不一样。 人来人往的地方,这头发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灯。谁都会多看一眼,而多看一眼就可能被认出来。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然后一拍手。 有了。 绘梨衣歪了一下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 美容店的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路明非走在前面,绘梨衣跟在他旁边,身后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 保镖的体型把整个门口都堵了大半,进门的时候还得侧着身子。 同时,他们带着的帽子和上面隐隐突出的角,在说明他们非人的身份。 店里的灯光很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和精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壁上挂着各种发型的样板照片,一排皮质理发椅整整齐齐地对着镜子。 绘梨衣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没来过的地方。目光在那些样板照片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到柜台上摆成一排的瓶瓶罐罐上。 她从袖子里抽出本子,写了一行字,举到路明非面前。 「这是在干嘛?」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指穿过那一头红色的长发。 你这头发太显眼了。他说,去游乐场之前,我们先染个发吧。 绘梨衣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胸前的红色发丝,又抬头看路明非。 「染发?」 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路明非竖起大拇指,笑得很自信,绘梨衣染发,绝对好看。 第381章 罪人 蛇岐八家本家的大殿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几位家主分坐两侧,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的几盏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在榻榻米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门窗紧闭,连外面的风声都听不到,只剩灯笼里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大殿最深处的主位。 源稚生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背靠屏风,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下午茶。 一条腿微微曲起,手肘搁在膝盖上,半垂着眼,神情淡淡的。 但那个位置不是随便谁都能坐的。 那是蛇岐八家大家长的位置。历代只有在任的大家长才有资格落座,哪怕是各家家主,走过那道屏风时也要低头行礼。 而现在,源稚生就这么坐在上面,像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一样。 几位家主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皱着眉,有人嘴唇紧抿,有人的目光在源稚生和旁边那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但没有人开口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橘政宗跪坐在主位右侧靠后的位置。 不是平时那副慈祥老人的模样了。 没有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口袋里那根永远不点燃的烟斗,也没有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没有任何纹饰,布料粗糙,袖口和领口用麻绳束着。 那是蛇岐八家的传统,属于罪人的衣服。 上一次有人穿这身衣服坐在这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跪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殿内安静了很久。 源稚生才开口。 昨晚的袭击,已经确认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是猛鬼众干的。 几位家主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猛鬼众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昨晚之后多少都有了猜测。 源稚生停顿了一下。 他们的目标是本家祖传的壁画。 有人微微皱眉,但没有人出声。 壁画的事虽然重要,但显然不是今天把所有人召集到这里的原因。 源稚生抬了一下眼皮。 但这不是重点。 大殿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重点是——源稚生的目光从几位家主的脸上慢慢扫过去,语气依旧平淡,猛鬼众制造的爆炸,炸毁了藏在地下的水箱。 他顿了一下。 圈养死侍的水箱。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侍被释放出来,源稚生的声音没有起伏,在爆炸后的混乱中四处袭击,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具体数字还在统计。但初步的报告……不少。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位家主猛地转过头,看向橘政宗。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穿着素白衣服、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身上。 圈养死侍。 在蛇岐八家源氏重工的地下。 源氏重工是蛇岐八家最为核心的建筑,可以说他的战略价值甚至还要大于本家。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不是随便什么人有这个权限,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有这个胆量。 橘政宗一直低着头。 从始至终,他没有抬起过一次眼睛。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根一根的针。 但他一动不动,跪得像一尊石像。 膝盖下的榻榻米被压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拳头。 然后橘政宗深吸了一口气。 很深的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粗糙的白色衣服跟着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七十多年风雨磨出来的那张脸上,看不到慈祥,也看不到算计。 眼窝深陷,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神很平静。 一种什么都放下了的平静。 我有罪。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清楚楚。 没有辩解,没有铺垫,没有任何试图为自己开脱的措辞。 他又低下头,缓缓俯身,额头触到了手背上。 我愿意自尽谢罪。 第382章 绘梨衣失踪了 源稚生看着跪在地上的橘政宗,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没有人敢出声。 我愿意自尽四个字还悬在空气中,像一把刀,等着落下来。 几位家主屏着呼吸,目光在源稚生和橘政宗之间来回移动。每个人都在等,等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开口。 源稚生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十年的交情。 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橘政宗就在蛇岐八家了。 那些年的记忆太长太杂,不是几秒钟的沉默能理清楚的。 但有些事不是交情能抵消的。 源稚生站起来。 和服的衣摆拖过榻榻米,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大殿里安静得连这点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走到橘政宗面前,从屏风旁的刀架上取下一柄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漆面,刀柄缠着白色的丝绳,很朴素,但钢口极好。 刀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像蛇吐信。 灯笼的光映在刀面上,晃了一下。 橘政宗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摊开放在膝盖前面的榻榻米上。 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露出后颈上干瘦的皮肤。 等着那一刀。 他以为这一刀会落在脖子上。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 源稚生在他面前站了几秒。 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看不清楚什么表情。 然后他蹲下来,左手按住橘政宗摊开的右手,将老人的小指单独按在榻榻米上。 刀落下来。 很快,很干脆。 橘政宗的身体猛地一震,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咬得发白,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额角有青筋跳了一下。 鲜血从断指的截面涌出来,在淡黄色的榻榻米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断指。 在蛇岐八家的规矩里,这是仅次于切腹的惩戒。 留你一条命,但这根手指是你欠下的债。 源稚生直起身,把短刀放回刀架上。 他的手很稳,刀刃上沾着血,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自始至终,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几位家主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切腹。 有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橘政宗用完好的左手扯下身上白色衣服的袖子,缠在右手的伤口上,一圈一圈地裹紧。 粗糙的布料立刻被血浸透了一块,他面不改色地打了个结,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刚断了手指的人。 断掉的小指留在榻榻米上,没有人去动它。 源稚生已经转过身,走回了主位。 他坐下来,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一条腿微曲,手肘搁在膝盖上,半垂着眼。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家主们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缓过来,有人正在擦额头上的汗。 绘梨衣失踪了。 大殿里炸开了。 什么? 不止一个人同时开了口。 有人直接从坐垫上站了起来,有人的手猛地拍在了榻榻米上,有人打翻了面前的茶杯,热茶洒在榻榻米上都没顾得上。 方才断指时还能保持镇定的家主们,此刻全部失态了。 绘梨衣。 蛇岐八家的最终兵器。 高危言灵审判的持有者。 仅需要数个小时,就能将整个东京化为焦土的存在。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 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写在蛇岐八家绝密档案里的数据。 一个人形兵器。 而现在,她失踪了。 怎么可能?一个家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一直在本家的监护下—— 有人屏蔽了辉夜姬的感知。 源稚生打断了他。 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但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那一刀还重。 辉夜姬——蛇岐八家的ai监控系统,覆盖源氏重工内部所有的电子设备,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传感器,每一扇门的开合记录。 理论上不存在死角。 有人能屏蔽辉夜姬。 有人能在辉夜姬的眼皮底下,把蛇岐八家最重要的棋子带走。 而蛇岐八家对此一无所知。 源稚生的目光低了下去,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那几盏灯笼的火苗似乎都不跳了。 第383章 化妆完成 路明非推开美容店的玻璃门,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绘梨衣跟在他旁边走进来,好奇地左看右看。 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和精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挂着各种发型的样板照,射灯打得整间店亮堂堂的。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两个保镖已经越过他走到了柜台前。 戴着黑西装黑墨镜,一米八五以上的个头。两个人往柜台前面一站,把店员挡得严严实实。 路明非隐约听到保镖在跟店长交代什么——染发、造型、全套护理,费用不是问题,最好的服务,最好的产品。 店长一边点头一边往路明非这边看,眼神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再变成了满脸堆笑,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然后绘梨衣就被请到了店中间最大的那张座椅上。 座椅咔咔两声,椅背缓缓向后倒下,变成了半躺的模式。 绘梨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适应了,乖乖地躺在上面,红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射灯。 一群人围了上来。 洗头的洗头,洗脸的洗脸,有人在调染膏,有人在摆弄工具盘里叮叮当当的剪刀和梳子。 店长亲自端了一杯温水过来递到绘梨衣手边,笑得满脸褶子。 路明非坐在旁边的等候区,看着这阵仗,觉得有点怪。 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 似乎一夜之间,他就变成了人人追捧的上等人。 今天早上离开酒店的时候,门口的服务生鞠躬鞠到快把腰折断。来美容店的路上,路过的便利店店员隔着玻璃门都在朝他点头微笑。 路明非完全没意识到,那些笑脸是冲着身后两个黑西装保镖来的。 毕竟两双开门保镖站在身后谁不怕啊。 真是漂亮的姑娘啊。 店长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路明非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兄弟你能有这样漂亮的女朋友,大叔真心羡慕啊。 真不是我女朋友!路明非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大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真见鬼了。从昨晚直升机上的飞行员开始,到酒店前台,到今天早上送早餐的服务员,再到这位大叔——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觉得绘梨衣是他女朋友。 他路明非脸上写着情侣套餐三个字吗? 别骗大叔啦。店长吹了吹咖啡的热气,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哪有女孩子会跟自己男朋友以外的人去美容店呢?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只有最耐心的人才会陪你去美容店啦。店长端着咖啡杯,说得语重心长,看着你慢慢变好看。 他举起杯子。 干杯!有这样的好姑娘,就宁杀错莫放过啊! 路明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区区咖啡就不要用这种豪言壮语来形容啦。 但他还是跟店长碰了杯。 谁能拒绝那种赞美呢。 你带着一个乖巧可爱的姑娘走进来,全世界都对你微笑,夸她的好。 哪怕那个姑娘不是你女朋友。 或者说只有你自己觉得不是。 ...... 两个小时之后。 店员把绘梨衣从座椅上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搀到路明非面前。 绘梨衣在美容的过程中睡着了。 此刻还睡眼蒙眬的,打着小小的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店员在她的头上罩了一层轻纱,像新娘的面纱一样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然后当着路明非的面,缓缓掀开。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 有点不敢相信。 绘梨衣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有层次的斜刘海和长长的鬓发修饰了她的脸型,让这个看起来有点像乡下来的小姑娘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原本鲜艳的红发染成了淡褐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在头顶射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眉宇修长,颊边带着浅浅的绯色。 这个感觉怎么样?店长凑过来,非常自豪,森林系的头发,彩妆用了点波西米亚的风格。唇色是亮点哦,是不是让人想起果冻的质感? 路明非分不清那妆容到底是波西米亚的还是蒙哥马利的。 他只知道绘梨衣的脸很生动,很柔软。她还在一个劲儿地打哈欠,嘴唇上那层淡淡的光泽确实有点果冻的感觉。 绘梨衣眨了眨眼,终于彻底醒了。 她看见路明非愣愣地盯着自己,歪了一下脑袋,从袖子里掏出本子写了一行字。 「好看吗?」 路明非回过神,笑了。 好看。 很好看。 绘梨衣弯起眼睛,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那我们去游乐场!」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白色的面具——出门前顺手从酒店拿的,样式简单,刚好遮住半张脸。 他没有戴象征着白夜的面具,毕竟那面具在游乐场还是太显眼了,而且容易引来黑道成员的目光。 路明非把面具戴上,牵起绘梨衣的手。 走吧。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打开了。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 第384章 用猛鬼众来慰藉路明非! 会议结束了。 家主们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没有人说话。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橘政宗的断指、死侍的伤亡、绘梨衣的失踪。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他们消化好几天的,三件叠在一起,所有人脑子里都嗡嗡的。 但这还不是最后一颗炸弹。 在会议的尾声,源稚生又拿出了两张纸,搁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通缉令。 楚子航和恺撒的。 两张纸上分别印着照片和基本信息,格式简洁,措辞冷硬。 和蛇岐八家历来的通缉令一模一样——看到即抓捕,反抗可击杀。 这两个名字出现的时候,大殿里的空气变了味。 他们没有死? 一位家主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没有。源稚生的语气很平淡,昨晚的袭击中,他们趁乱离开了源氏重工,还带走了大量珍贵的资料 殿内一片死寂。 楚子航和恺撒活着。 那两个奔赴深渊的人,居然在爆炸和极渊中活下来了吗? 然后有几位家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们想到了另一个名字。 一个比楚子航和恺撒加在一起还要可怕的名字。 路明非。 弑神者,屠龙界伟大的救世主,最强大的混血种。 如果楚子航和恺撒活着,那路明非是不是也—— 有人甚至没办法维持跪坐的姿态了,上半身微微前倾,手撑在榻榻米上,像是随时准备趴下去。 另一位家主的脸色已经白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路明非没有出现。 源稚生像是读懂了他们的恐惧,淡淡地补了一句。 几位家主同时松了口气。 有人的手还在发抖。 源稚生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通缉令递下去,该交代的交代完了。 家主们退出大殿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没有一个人回头。 ...... 大殿里空了。 只剩源稚生一个人。 榻榻米上还留着橘政宗断指时洇开的那一小片暗红色血渍,没有人来清理。 通缉令的两张纸摊在地上,楚子航和恺撒的照片朝上。 源稚生没有看那些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木格子窗。 外面是本家的庭院。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株晚樱还没有完全谢尽,粉白色的花瓣稀稀落落地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无声地落在地上。 源稚生靠在窗框上,看着那些花瓣发呆。 风从庭院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花瓣混在一起的淡淡的气息。 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 橘政宗在源氏重工底部偷偷圈养死侍,爆炸释放出来之后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亡。 那些数字到现在还在往上涨,每隔半个小时就有新的报告送上来。 死亡的、受伤的、失踪的,数字冰冷地排列在纸面上,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 绘梨衣失踪了。 辉夜姬被屏蔽,监控记录一片空白,连个影子都没有留下。 他的妹妹,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猛鬼众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几乎每隔几天就会有新的情报冒出来。而蛇岐八家的情报网到现在都摸不清他们的真正目的。 源稚生揉了揉太阳穴。 他有些烦躁。 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尾巴。 但现在每一件事都是尾巴,互相缠在一起,理不清楚。 一片花瓣飘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源稚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拨它。 他多么希望路明非此时能出现在他身边。 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往榻榻米上一坐,翘着腿,然后用那种什么都不当回事的语气说——猛鬼众嘛,交给我就行了。 路明非一直是这样的人。 不管局面多棘手,他总能用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把事情兜住。 好像在他眼里,天大的事都没什么好慌的。 如果他在就好了。 但没有如果了。 路明非死了。 他亲眼看到的。 源稚生的目光从樱花上移开,垂了下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窗框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袖口上那片花瓣被风吹走了。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的懒散和超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很锐利的东西。 像刀刃翻过来,露出了一直藏在背面的那道光。 那就用猛鬼众来慰藉路君的在天之灵吧。 声音很轻。 但窗外的樱花被风卷起来了一片。 第385章 旋转木马与摩天轮 游乐场门口挂着一排彩色的气球,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绘梨衣松开路明非的手,小跑了两步,站在入口的拱门下面仰头看那些气球。 淡褐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森林系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漂亮的女孩子。 就是一个在游乐场门口看气球的女孩。 路明非走上去,隔着面具笑了一下。 走吧,进去了。 绘梨衣点点头,又牵住了他的手,把他往里面拽。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路明非被她拽着往前走,身后两个黑西装保镖不远不近地跟着。 游乐场里人不少,大部分是带着小孩的家长,偶尔有几对情侣。 路明非戴着白色面具走在人群里,本来应该很显眼,但身后跟着两个黑西装墨镜的大汉更显眼。 周围的游客下意识地往两边让,在他们面前自动空出一条路来。 路明非假装没注意到。 绘梨衣更不在意。她在看旋转木马。 整座旋转木马在阳光下慢悠悠地转着,金色的顶棚反射着光,木马们上下起伏,背上空着的多,坐着小孩的少。 绘梨衣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子,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出本子写了一行字。 「骑马!」 感叹号戳得很用力,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小坑。 路明非带她走过去排队。队伍本来有七八个人,但两个保镖往后面一站,前面排队的家长们纷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出了位置。 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甚至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让他们先吧,别惹事。 路明非想解释自己不是黑道,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面具,又看了看身后两个一米八五的保镖,觉得这个解释大概没什么说服力。 算了,不管了。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绘梨衣直接跑了进去。 她绕着木马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匹白色的。 不是最大的那匹,也不是最显眼的那匹,就是离入口最近的、一匹普普通通的白色木马。 路明非扶她上去。 绘梨衣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抓住金色的铜杆,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音乐响起来了。 旋转木马缓缓转动,木马开始上下起伏,绘梨衣的头发被带起来的风吹得往后飘。 她笑的很开心。 路明非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转过去又转回来。 每转过来一次,她都会朝他挥一下手。 第一圈,挥得很用力,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歪下去。 第二圈,学乖了,只抬起一只手小幅度地晃了晃。 第三圈,她干脆不挥了,只是每次转过来的时候冲他笑一下。 三圈结束,音乐停了。 绘梨衣没有下来。 她坐在白色木马上,回头看着路明非,歪了一下脑袋。 意思很明确。 路明非走到入口处,又刷了一次卡。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脸上的面具,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什么都没问,利落地按下了启动键。 又是三圈。 然后又是三圈。 一共转了四轮,绘梨衣才心满意足地从木马上跳下来,脸颊红扑扑的,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路明非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晕了? 绘梨衣摇摇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腿麻了」 路明非笑出了声。 ...... 中午在游乐场里的摊位吃饭。 章鱼烧的摊位前排着长队,铁板上的圆丸子在油里滋滋作响,酱汁的焦香味飘得很远。 绘梨衣站在摊位前面不肯走了。 她盯着铁板上翻滚的章鱼烧,目不转睛,像一只蹲在鱼缸前面的猫。 路明非买了两盒。 绘梨衣用竹签叉起一个,吹了两下就咬了下去。 然后她整张脸皱起来了。 含着烫的章鱼烧呼呼地喘气,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路明非赶紧把自己的冰柠檬水递过去。 绘梨衣抢过来灌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释然,又变成委屈。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剩下的章鱼烧,犹豫了好几秒,又小心翼翼地叉起一个。 这次吹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觉得那个章鱼烧大概已经凉透了。 她才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没有烫到。 绘梨衣弯起眼睛,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好吃!」 ...... 下午买了。 粉色的,蓬蓬松松一大团,比绘梨衣的脑袋还大。 她举着走在路明非前面,时不时撕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路明非跟在她后面,看着阳光落在她淡褐色的头发上。 游乐场很吵,到处都是小孩的尖叫声和音乐声。 但路明非觉得很安静。 然后绘梨衣停下来了。 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膝盖在哭。 哭得不大声,抽抽噎噎的,大概已经哭了一阵了,嗓子都哑了。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看一眼,但没有人停下。 绘梨衣走过去了。 她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绘梨衣说不了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撕下来一块,递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愣了一下,张嘴含住了。 绘梨衣又撕了一块。 小女孩又含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粉色的糖渍。 绘梨衣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了小女孩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小心,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路明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 阳光从行道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绘梨衣和小女孩身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满头大汗的女人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边喊着名字一边跑向长椅。 小女孩看到妈妈,嘴巴一瘪又要哭,被妈妈一把抱进怀里。 女人抬起头想道谢,但绘梨衣已经站起来走回了路明非身边。 手里的只剩下一小团了。 她看了看剩下的,又看了看路明非,把棍子递到他面前。 「给你。」 路明非接过来,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很甜。 ...... 傍晚了。 摩天轮的队伍很长,但保镖往后面一站,前面的人又开始不自觉地挪。 路明非这次真的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回头对保镖说了句你们在下面等着就好,两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退到了围栏外面。 车厢门关上的时候,游乐场的嘈杂声一下子被隔在了外面。 车厢缓缓升高。 东京的天际线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铺开,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光,远处的天空是大片的橙色和粉色,云层的边缘镶着一圈淡淡的金线。 绘梨衣趴在玻璃窗上,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上面。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很开心。」 路明非靠在车厢的另一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绘梨衣翻了一页。 「明天还来好不好?」 车厢升到了最高点。 整个游乐场在脚下铺开,旋转木马还在转,碰碰车场里隐约传来小孩的叫声,远处的过山车划过一道弧线。 绘梨衣看了一会儿窗外,慢慢靠了过来。 她把脑袋搁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走了一整天,她累了。 淡褐色的头发蹭在他的衣袖上,混着洗发水和的味道。 路明非没有动。 车厢缓缓下降,夕阳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膀上的绘梨衣,伸手把滑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一样。 第386章 五目炒饭最好吃! 摩天轮下来的时候,绘梨衣还没完全醒。 路明非扶着她走出车厢,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脚步有点飘。 两个保镖在围栏外面等着,看见他们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路明非摘下面具揣进口袋,回头看了看已经亮起灯的游乐场。 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在夜灯下闪闪发光,远处的过山车变成了一条缀满灯泡的曲线。 绘梨衣拉了拉他的袖子,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 「饿」 ...... 酒店的餐厅在二楼。 路明非带绘梨衣坐到了靠窗的位置,服务员恭恭敬敬地递上菜单,厚厚一本,封面烫着金字。 绘梨衣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秒,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两秒,然后直接翻到了最后面的米饭类。 手指点了一下。 五目炒饭。 然后把菜单合上推回去了。 路明非把菜单又拿了回来。 就吃炒饭? 绘梨衣点头。 不尝尝别的?路明非翻到前面几页,这家的和牛很有名,刺身拼盘也不错,你看这个—— 他把菜单转过去对着绘梨衣,指了指照片上那盘摆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刺身。 绘梨衣认真地看了三秒钟。 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我要五目炒饭。」 路明非叹了口气,跟服务员说了句一份五目炒饭,然后又点了和牛、刺身拼盘、天妇罗和一份茶碗蒸。 帮我多尝一口就行。路明非说。 绘梨衣歪了一下脑袋,没有拒绝。 菜上来了。 五目炒饭先到的。 白色的瓷盘,米饭粒粒分明,鸡蛋碎、胡萝卜丁、青豆、香菇和鸡肉丝拌在一起,冒着热气。 绘梨衣拿起勺子的速度比服务员放盘子的速度还快。 她舀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了。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说话,盘子已经少了四分之一。 慢点吃。 绘梨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巴还鼓着没嚼完。 和牛端上来了。 路明非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到绘梨衣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 绘梨衣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炒饭,犹豫了一下,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 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道判断题。 然后她放下筷子,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炒饭。 路明非又夹了一块刺身过去。 这个也试试。 绘梨衣吃了。 嚼完之后还是继续吃炒饭。 天妇罗。 吃了一口虾天妇罗,嘎嘣脆的声音。 然后继续吃炒饭。 茶碗蒸。 她用小勺子舀了一口,嫩嫩的蛋羹在嘴里化开了,她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路明非以为这次有戏了。 绘梨衣放下小勺子,又拿起大勺子,继续吃炒饭。 五分钟之后,五目炒饭的盘子见底了,刮得干干净净,连粘在盘壁上的饭粒都被她用勺子刮下来吃掉了。 和牛剩了大半;刺身拼盘动了两筷子;天妇罗咬了一口就没再碰;茶碗蒸吃了三分之一。 绘梨衣放下勺子,拿起本子,认真地写了一行字。 「五目炒饭最好吃。」 她还在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圈,把这行字圈起来,表示这是最终结论,不接受反驳。 路明非看着面前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再看看绘梨衣面前刮得精光的盘子。 他无奈地笑了。 路明非举起茶杯喝了一口,五目炒饭最好吃。 如果绘梨衣会是神明的话,一定是五目炒饭之神吧?路明非如此想到。 第387章 猛鬼众与蛇岐八家的战争 蛇岐八家对猛鬼众正式宣战的第三天,东京以西的三个据点在同一个夜晚被拔除。 火光映在夜空里,像三团同时亮起来的信号弹。 猛鬼众的反击很快,但很混乱。 他们在千叶和横滨发动了两次偷袭,造成了蛇岐八家近五十人的伤亡,可自身折损的数字是对方的三倍。 战线在一周之内全面推进。 从东京湾沿岸到关东平原的边缘,猛鬼众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被一块一块地蚕食。 蛇岐八家的攻势像潮水一样,不急不缓,但从不后退。 源氏重工大楼里的作战指挥室灯火通明,辉夜姬以每小时数十万条的速度吞吐着来自全日本的情报数据。 其中一条指令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反复向所有终端推送。 寻找绘梨衣。 蛇岐八家的最终兵器失踪了。这条消息从东京扩散到大阪,从大阪扩散到九州,从九州扩散到北海道,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日本的暗面。 每一个家族的情报网都在运转。 每一座城市的监控节点都被接入了辉夜姬的搜索矩阵。 然而辉夜姬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思兼神在运作。 那套系统像一层无形的罩子扣在路明非和绘梨衣的头顶上,将他们从辉夜姬的感知中彻底抹去。 在辉夜姬的视角里,东京某个街区的监控画面偶尔会出现一小段无法解析的噪点,然后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辉夜姬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些异常,但在思兼神的干扰下,它无法将这些噪点与任何已知目标关联起来。 它变成了一个睁着眼睛的瞎子。 ...... 路明非不知道外面打成了什么样。 他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新闻里在播东京都某区发生了小规模火灾,原因不明,无人员伤亡。 这是蛇岐八家对外发布的版本。 路明非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综艺节目里有人在大声笑。 绘梨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漫画书,看得入神。 她翻页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偶尔嘴角会弯一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好笑的情节。 看到特别好笑的地方,她会抬起头来把漫画翻过来给路明非看,指着某一格,红色的眼睛亮亮的。 路明非看不懂那格漫画为什么好笑,但还是配合地笑了一下。 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五目炒饭。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看了一会儿绘梨衣。 窗外的东京灯火辉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战争在暗处轰鸣,搜索令传遍全国,但这个房间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电视里播音员平稳的语调。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猛鬼众节节败退。 绘梨衣安安全全地待在他身边。 而辉夜姬仍然是个瞎子。 ...... 多多良。 日本本州岛西南部的一个小型工业区,偏僻,荒凉,周围几十公里内没有像样的居民聚落。 地面上只有几座废弃的厂房和一圈生锈的铁丝网,野草从开裂的水泥地面里长出来,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晃。 但在这片荒凉的地表之下,数百盏工业照明灯将一座地下设施照得亮如白昼。 机械运转的低鸣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混凝土浇筑的墙壁上布满了管线和电缆,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在走廊里匆匆穿行,脚步声被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吞没。 走廊的尽头分出更深的岔道,越往下走,空气越冷,灯光越暗,墙壁上的管线越粗。 设施最深处的一扇钢门上,红色的警示灯不停闪烁。 门上喷涂着一行编号。 红井。 钢门的另一边传来某种沉闷的、有节律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时发出的心跳。 第388章 红井停工 红井地下第七层,钻头已经连续运转了七十二个小时。 整个作业面都在震动,脚下的钢板跟着嗡嗡发颤,头顶的照明灯随着钻头的节奏轻微晃动,光影在混凝土墙壁上摇来摇去。 粉尘很重。 空气里弥漫着岩屑和润滑油混合的味道,工人们戴着防尘面罩,护目镜上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每隔几分钟就要用手背擦一下。 通风系统全功率运转,管道里的风声像闷雷一样压在所有人头顶。 深度报告。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监督员站在作业面后方的观测平台上,手里攥着对讲机。 一千一百八十七米。钻探组的技术员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声音被面罩闷得有些失真,距离预定深度还有十三米。 十三米。 监督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施工进度表,嘴角动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最多再过四个小时就能抵达预定位置。 整个红井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三十多个日夜,几百名技术人员三班倒,就是为了打通这最后十三米。 他拿起对讲机。 各组注意,进入最终阶段。钻探组维持当前转速,监测组全频段监听,支护组随时准备加固。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此起彼伏的确认声。 作业面上的气氛绷紧了。 工人们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换钻头的间隔更短,有人开始往前线搬运备用的支撑钢架。 所有人都知道,快了。 监督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观测平台的角落,背对着作业面,接起了电话。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通话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监督员挂断电话,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回观测平台的中央,拿起了对讲机。 全体停机。 钻头的轰鸣声还在持续。 对讲机里没有人应答,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体停机。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红井项目即刻起无限期搁置,所有人员撤离作业面,设备原地封存。 这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钻探组的技术员愣在仪表盘前面,手还搭在转速旋钮上。 支护组搬钢架搬到一半,两个人抬着一根工字钢停在原地,面面相觑。 作业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钻头开始减速。 轰鸣声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从震耳欲聋变成低沉的嗡嗡声,最后彻底停了。 整个地下七层突然安静得不像话,只剩下通风管道里的风声和某处管线里冷却液流动的咕咕声。 没有人说话。 钻探组的技术员摘下护目镜,露出被粉尘糊了一圈的眼眶,看着仪表盘上最后定格的数字。 一千一百八十七米。 离目标还有十三米。 什么情况?支护组抬钢架的工人先开了口,声音闷在面罩后面,不是说进最终阶段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十三米啊。另一个工人把钢架靠在墙上,扯下面罩,脸上全是灰,就剩十三米,我他妈三天没合眼就为了这十三米。 闭嘴吧你,谁不是三天没合眼。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蹲下来拧开水壶灌了一口,上面说停就停,你还想怎么着。 我就是想不通。年轻工人把手套摘下来甩在钢架上,四个小时,再给四个小时就打穿了,停什么停? 你问我我问谁。 钻探组的技术员一直没说话,他盯着仪表盘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主控开关拧到了关闭位置。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熄灭了。 老宫。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是不是上面出事了?跟猛鬼众打仗呢,会不会是钱不够了? 技术员摇了摇头。 这个项目不差钱。 那为什么—— 不知道。技术员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本家说停就停,别问了。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别瞎猜。 作业面上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开始收拾工具。 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沉默不语,更多的人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撤离流程,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疲惫之间的茫然。 通风系统还在转,但没有了钻头的轰鸣做背景,那嗡嗡声反而显得格外空旷。 一个月的工期。 几百人的三班倒。 最后定格在十三米。 监督员已经不在观测平台上了。 他在对讲机响起第一声质疑之前就沿着通道往地面的电梯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不快不慢,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重新陷入沉寂。 地下七层安静了。 连续轰鸣了三十多天的钻机第一次停下来,那种渗入骨头缝里的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让人耳鸣的空旷。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389章 备选方案 东京的一处地下实验室。 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白色的光照在满墙的管线和仪器上,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玻璃器皿从桌面上扫落,在地砖上炸成碎片。 紧接着是一摞文件,纸张散开,飘落在碎玻璃中间。 然后是笔记本电脑。屏幕撞上墙壁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裂成蛛网状。 实验台上的试管架被一把掀翻,十几根玻璃管滚落,有几根摔碎了,液体淌在台面上,顺着边缘滴到地上。 王将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该死。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压抑。 明明马上就要挖到了。 红井的进度报告就在他脚下的文件堆里,纸页被碎玻璃压住了一角。 一千一百八十七米,距离预定深度还有十三米。三百多天,几百个人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往地底下钻,就差最后这一步。 十三米。 一个成年人平躺下来不到两米,七个人头尾相连就够了。 容器不见了。 王将一拳砸在桌面上,桌上剩下的东西跟着跳了一下。 容器不见了! 他又吼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来回撞击,灯管跟着嗡了一声。 没有容器就没办法过滤圣骸里的毒素。整个红井项目从立项到施工,从选址到钻探,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就是在给容器铺路。 容器没了,路也就断了。 计划无限期搁置。 他亲手下的命令。 王将松开桌沿,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玻璃咯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踩碎几片。 他不在乎,甚至没有低头看。 源氏兄弟也不行……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遍的结论。 不是没考虑过。 源氏的血统放在蛇岐八家里已经算顶尖了,整个日本找不出几个比他们更纯的。 但拿来当容器还是不够。 那些数据他算过不止一次,每次算出来的结果都一样。 圣骸里的毒素超出了源氏血统能够承载的上限,硬撑的话,毒素过滤不了,人先撑不住。 王将停下脚步,站在实验室中央,盯着地上那堆散落的文件看了很久。 灯管的电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清晰。 在翻遍脑子里每一个可能的备选方案。 蛇岐八家的家主们,各分家的核心成员,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血统样本数据,一个一个地过,一个一个地否。 然后他愣住了。 脚步停在原地,一个名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白夜先生。 这个名字突然冒出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王将转身,快步走到实验室角落那台没被砸坏的终端前,弯腰坐下,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文件目录在屏幕上展开,他翻了几层,找到了那份报告。 源稚生的战后汇报。 那次交锋的记录他看过很多遍,但每一次都是从战术分析的角度去读,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把报告拉到那一行。 对方的实力明显在我之上。 源稚生的原话。 王将盯着这行字,手指搭在键盘边缘,一动不动。 源稚生不是会夸大其辞的人。他的汇报向来精确、克制,能让他写出明显在我之上这几个字,说明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王将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如果白夜先生的实力凌驾于源稚生之上,那他体内蕴含的力量很可能足以承受圣骸的毒素。 源氏血统做不到的事,也许他做得到。 王将靠在椅背上,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但已经不是在看字了。 他在算,越算越觉得可行。 不是也许。 一个能让源稚生亲口说出这种话的人,本身就已经超出了蛇岐八家现有的所有尺度。 那是比源氏兄弟更强的存在——而如果强到那种程度,他的身体完全有可能承受住圣骸的毒素。 王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部没有被波及到的座机电话,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碎玻璃,散落的纸张,碎裂的屏幕,淌在台面上的液体。 他的情绪已经完全变了。 暴怒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 电话接通了。 集合所有能调动的搜索力量。王将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目标,白夜先生。白夜组的首领。发动全部情报渠道,搜索他在东京的下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王将大人,现在跟蛇岐八家的战线还在推进,人手已经—— 我说的是全部。王将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个咬得很重,战线上能抽调的也抽调。 可是—— 你没听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听懂了。 还有一件事。王将说,找到之后不许动手。 他顿了一下。 我要活的! 第390章 吃白饭四人组 白夜集团在新宿区的一处公寓楼,整栋楼都被包了下来,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楼顶架着信号屏蔽器,方圆两百米内所有监控摄像头都被接入了白夜集团自己的系统。 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高级公寓。 但住在里面的四个人,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 早上八点半,老唐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从被子里爬起来,头发翘成鸡窝,脸上还印着枕头的褶皱,迷迷糊糊地推开卧室门。 客厅的地毯上,芬里厄趴在电视机前面。 小龙的形态比一条大型犬稍大一些,黑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金铜色光泽。 他整个身子匍匐在地毯上,两只前爪抱着一包薯片,尾巴搭在茶几腿上,脑袋随着电视画面左右晃动。 电视里正在放动画片,一个机器人在变形。 芬里厄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沾满了薯片碎屑。他面前摊着五六包薯片,有拆开的,有没拆开的,没拆开的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右边,像某种储备物资。 已经拆开的那几包只剩下碎末和油渍,把地毯弄得一塌糊涂。 老唐看了看这幅画面,又看了看茶几上被尾巴扫掉的杯子,叹了口气。 一大早就开始了啊。 沙发上有人动了一下。 康斯坦丁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前,身上裹着一条毯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眼睛。 他看见老唐出来,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老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康斯坦丁把毯子往上拽了拽,声音很轻:它太吵了。 他看了芬里厄一眼。小龙正在撕一包新的薯片,包装袋的塑料在爪子底下窸窸窣窣地响,撕不开,急得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啪啪地拍着地毯。 老唐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帮芬里厄把薯片袋撕开了。 芬里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金铜色的竖瞳里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有单纯的满足。 然后他低头把整个脑袋埋进了薯片袋里。 嘎嘣嘎嘣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含糊又响亮。 ...... 夏弥出来得最晚。 她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头发还是散的,穿着白夜集团送来的居家服,袖子太长,手指头只露出来一截。 早啊。 老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白夜集团工作人员送上来的咖啡。 夏弥扫了一眼客厅。 芬里厄趴在电视前面,尾巴把茶几上的东西扫了一地;康斯坦丁缩在沙发角落里裹着毯子,像一只怕冷的猫;地毯上全是薯片碎屑。 笨蛋老哥又把地毯糟蹋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芬里厄闻到她的气味,从薯片袋里抬起头,鼻尖上沾着碎屑,金铜色的眼睛看着她,尾巴开始摇了。 夏弥伸手擦了擦他鼻尖上的碎屑。 你能不能少吃点薯片。 芬里厄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夏弥叹了口气。 她的手从芬里厄的鼻尖滑到头顶,轻轻挠了两下鳞片下面的软肉。 芬里厄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厉害了,啪啪地拍在地上。 ...... 早饭是白夜集团送上来的。 四份日式早餐摆在餐桌上,烤鱼、味噌汤、米饭、渍物、温泉蛋,每一份都用木托盘端着。 送餐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白夜集团的制服。 她进门的时候目光掠过客厅,看见了趴在地上看动画片的小龙,愣了一下。 芬里厄感觉到陌生人的目光,从电视前面抬起头,竖瞳盯着她看了两秒。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 请慢用。 她放下托盘,转身出门,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老唐假装没看见,低头喝咖啡。 夏弥把芬里厄那份早餐端到地上。 米饭、烤鱼和温泉蛋放在一个大碗里拌在一起,搅成一碗糊糊。 芬里厄凑过来闻了闻,犹豫了一下,低头吃了一口。 嚼了几下,尾巴摇了。 然后他把整个脑袋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没拆封的薯片,又看了一眼碗里的饭,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用爪子把薯片袋拖过来,撕开,把薯片倒进了饭碗里。 然后继续埋头吃。 夏弥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们家也这样吗?她问老唐。 老唐想了想,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的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筷子握得很标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米饭。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像一个守规矩的小孩,每夹一筷子菜都会看一眼老唐,好像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们家这个还行。老唐说。 康斯坦丁听到这句话,低下头,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 吃完早饭,老唐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白夜集团给他们配了一台游戏机,大概是为了让这群人有事可做。 老唐打的是格斗游戏,打得很投入,嘴里还念念有词。 左勾拳!右勾拳!连招连招——不对按错了! 芬里厄蹲在他脚边看,动画片已经演完了,他暂时没有别的娱乐。 屏幕上的角色每挨一拳,他的身子就跟着缩一下,尾巴紧张地卷起来。 角色被ko的时候,芬里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脑袋垂了下来,好像输的是他自己。 别难过别难过,老唐一边搓手柄一边安慰他,你唐哥下一把一定赢。 下一把又输了。 芬里厄把脑袋趴在前爪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搭在地上。 康斯坦丁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老唐打游戏。 他没有像芬里厄那样投入,但也没有离开,就是那么坐着,待在哥哥旁边。 老唐又输了一把,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 不打了不打了,这破游戏欺负人。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无聊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芬里厄趴在他脚边,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康斯坦丁安静地靠在沙发另一端,毯子又裹了回来,眼睛半闭着,好像要打瞌睡了。 明明不在就是无聊。老唐自言自语。 ...... 夏弥不在客厅。 她坐在阳台上,腿搭在栏杆上,手里翻着白夜集团工作人员给她的一本东京购物指南,翻得哗哗响。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表情和刚才在客厅完全不同,放松,安静,翻到感兴趣的店铺会拿笔圈一下。 偶尔她会回头看一眼客厅。 芬里厄已经从电视前面挪到了沙发边上,脑袋搁在老唐的拖鞋旁边,眯着眼睛打盹。 他的尾巴在地毯上慢慢扫来扫去,每扫一下就把附近的薯片碎屑推远一点。 康斯坦丁也睡着了,缩在沙发角落里,脑袋歪到一边,毯子滑下来露出半个肩膀。 老唐靠在沙发中间,手里还攥着手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三个人一条龙,中午还没到就全睡着了。 夏弥收回目光,继续翻购物指南。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阳台外面东京的车流声远远地传进来,混着芬里厄均匀的呼吸和老唐的呼噜声。 窗外的天空很蓝。 远处新宿的高楼群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391章 突然昏迷的绘梨衣 东京阳光水族馆的入口在一栋商业大楼的顶层,自动扶梯从三楼一路往上送,两侧贴满了海洋生物的宣传海报。 周末的下午,扶梯上站满了人,大多是带着小孩的年轻父母和牵着手的情侣。 路明非和绘梨衣站在扶梯上,混在人群中间。 绘梨衣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淡褐色的马尾搭在肩膀后面,露出一截白得有些过分的脖颈。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外套,手里抱着那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红色的眼睛盯着扶梯两侧的海报看。 一张巨大的水母海报从她身边滑过去。 她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翻开本子写了几个字,举到他面前。 「好大」 路明非看了一眼海报上那只触手占了半面墙的水母。 等会儿看真的。 绘梨衣点了点头,把本子收回去,继续看海报。 扶梯到了顶层,人群散开,检票口前排着一条不算太长的队。路明非买了两张票,工作人员撕了票根递过来,旁边的自动门打开了。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玻璃幕墙,幕墙后面是深蓝色的水。 灯光很暗,几乎所有的光都来自玻璃后面的水族箱,蓝幽幽的,把地面和天花板都染上了一层水的颜色。 绘梨衣走进通道的那一刻停住了。 一群银色的沙丁鱼从她面前的玻璃后面游过去,几百条鱼挤在一起,像一团流动的水银,在蓝色的水里旋转、拉伸、聚拢,整个鱼群像一个有生命的球体。 绘梨衣站在玻璃前面,仰着头,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团银色。 鱼群转了个弯,从她的头顶游过去。蓝色的水光在她脸上流过,一明一暗。 她伸出手,指尖贴在玻璃上。 一条掉队的沙丁鱼恰好游到她指尖对面的位置,停了一秒,又一摆尾巴追着大部队去了。 绘梨衣看着它游远,低头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 「它掉队了」 路明非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事,又追上去了。 绘梨衣又低头写。 「追上了」 她在这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 ...... 水族馆的动线设计得很绕,一个展区连着一个展区,每一段走廊的灯光和水的颜色都不太一样。 海龟区的水是浅绿色的,一只体型巨大的绿海龟在水里慢慢划动四肢,速度比走路还慢。 它的壳上长着一些白色的附着物,看起来很老了。 绘梨衣在海龟面前站了很久。 海龟游到玻璃前面,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慢吞吞地游走了。 绘梨衣翻开本子。 「它看我了」 路明非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 可能觉得你比较好看。 绘梨衣低下头,耳朵慢慢红了。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又用笔划掉了,翻到下一页。 ...... 水母区是整个水族馆最暗的地方。 圆柱形的透明水缸立在展厅各处,里面的水母在黑暗中发着光。 有白色的,粉色的,淡紫色的,触手长短不一,有的像伞,有的像灯笼,在水里一张一缩地漂浮。 展厅里很安静。 灯光只剩下水母本身的那一点荧光和水缸底部的微弱照明。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连小孩子都安静了下来,趴在水缸前面瞪大了眼睛。 绘梨衣走到最大的那个圆柱水缸前面,仰起头。 水缸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里面漂浮着几十只月亮水母,半透明的伞状身体在水中缓慢地脉动,触手像丝线一样垂下来,在微弱的光里轻轻摆荡。 蓝紫色的光照在绘梨衣的脸上,她的红色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暗红色,像两颗沉在水底的宝石。 她没有写字,就那么站着看,看了很久。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也在看水母。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从水母身上移开,落在旁边这个安安静静仰着头的人身上。 蓝紫色的光,淡褐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白得发光的侧脸。 水母在她身后的水缸里无声地漂浮,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背景。 路明非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来水族馆。 因为水族馆里最好看的东西不在玻璃后面。 ...... 从水母区出来之后是一段休息区,摆着几排长椅和自动贩卖机。 路明非买了两瓶水,一瓶递给绘梨衣。 绘梨衣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本子搁在膝盖上,开始写。 她写得比平时慢一些,好像在想措辞。 路明非没有催她,靠在长椅上喝水,看着前方的落地窗外面东京的天际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跟水族馆里面幽暗的蓝光形成了一个奇怪的交界。 绘梨衣写完了,把本子递过来。 「今天很开心」 路明非看着这四个字,字迹比平时更工整一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我也是。 绘梨衣又低头写了一行。 「下次还想来」 绘梨衣收回本子,低头把笔帽盖上,嘴角弯了一下。 ...... 后半段的展区是海底隧道。 透明的拱形玻璃从头顶弯过去,头顶和两侧都是水,鱼在头顶上游。 一条巨大的蝠鲼从正上方掠过,翼展几乎盖住了整个通道的宽度,腹部白色的皮肤贴着玻璃滑过去,像一架无声的飞机。 绘梨衣抬头看着它,脚步跟着它移动的方向慢慢走,走了几步路明非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别光看上面,前面有台阶。 绘梨衣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头看了一眼蝠鲼飞远的方向,有点不舍地收回目光。 她空出一只手,拽住了路明非的袖口。 没有抬头,也没有写字。 就那么拽着,继续仰着脑袋看头顶的鱼。 路明非没有说话,放慢了脚步,让她拽着袖口往前走。 海底隧道很长。 各种各样的鱼从头顶游过去,有的快有的慢,光影在玻璃拱顶上交错,像置身在海底。 路明非走得很慢,绘梨衣拽着他的袖口仰着头看鱼,偶尔她会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一下某条特别大的鱼或者某条特别丑的鱼,回头看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然后点点头。 ...... 水族馆的出口在纪念品商店的另一头。 路明非在出口处等绘梨衣。 她在纪念品区转了一圈,最后抱着一只巴掌大的毛绒水母玩偶走了过来,蓝色的,圆鼓鼓的,触手是几根软布条。 她把水母举到路明非面前,本子翻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送你的」 路明非接过那只蓝色水母,捏了一下。手感软绵绵的,有点像捏一团棉花。 谢谢。 绘梨衣眯起眼睛,红色的瞳仁在午后的阳光里亮了一下。 她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刚写完,笔尖停在纸面上。 路明非看见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绘梨衣? 她的手指还停在本子上,但笔尖已经不动了。 路明非看见了她的脸色。 之前白得过分的脸现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的颜色也在肉眼可见地褪去。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本子从她手里滑落,翻着页摔在地上。 路明非的手先于大脑反应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绘梨衣的身体往前倒,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她的头靠在路明非的胸口,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一动不动。 那只蓝色的毛绒水母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旁边。 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她最后写的那行字只写了一半。 「下次想去看」 后面是一道歪斜的笔痕,拖到了纸页的边缘。 第392章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白夜集团的私人医院在港区的一栋独立建筑里,外墙是深灰色的,没有挂任何标识。 地下一层的走廊里灯光很亮,白色的瓷砖地面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路明非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右手手心里捏着一只蓝色的毛绒水母,捏得有点变形了。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绘梨衣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写到一半就断了,一道歪斜的笔痕从字的末端拖到纸页边缘。 处置室的门关着,门上有一块小窗,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比走廊里的更白。 路明非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又坐下去。 又站起来。 走了两步,停住,转身走回来,坐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绒水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的触手布条。 ...... 处置室的门开了。 路明非弹了起来。 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白大褂,胸口挂着白夜集团的工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堆路明非看不懂的数据。 怎么样? 路明非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急。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让屏幕朝向路明非。 上面是一张血液成分分析图,红色的曲线和蓝色的曲线交织在一起,某几个数值被标成了红色,旁边打着向下的箭头。 路明非看不懂这些。 说人话。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把平板收回来。 她的血统在侵蚀她的身体。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医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很多次的事实。 她体内的龙族血统浓度远超常人,这些血统携带的力量在不断侵蚀她的正常细胞和器官。打个比方,就像一条河里的水变成了酸液,河床在被一点一点地腐蚀。 他顿了一下。 我们正在给她做血液过滤,把血液中浓度过高的部分稀释和剥离。同时注射了人造血液来补充她的正常血容量,维持身体机能的平衡。 那能治好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又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一连串无意义的动作花了好几秒。 做不到。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们能做的只是缓解症状,延缓侵蚀的速度。 医生把平板夹在腋下,但从根本上来说,这是她天生的。她的血统和她的身体是一体的,不可能把血统从她体内完全剥离。过滤只能暂时降低浓度,但血统会自行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他摇了摇头。 就像你没办法把盐从海水里永久地去掉一样。你过滤一次,海水会重新变咸。 走廊里安静了。 日光灯的光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光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忽然变得很浓,浓到路明非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攥了起来。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现在醒了吗? 还在观察。过滤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 我进去等。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 处置室里比走廊安静得多。 灯光调得很柔,不像走廊那么刺眼。 绘梨衣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两条手臂,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流动着淡红色的液体。 床边竖着一台血液过滤设备,指示灯一明一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旁边的支架上挂着一袋人造血液,浅黄色的,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路明非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脸色比水族馆出口那时候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连嘴唇都没颜色的白,但也说不上好。 苍白,带着一点透明感,像冬天窗户上结的薄冰。 淡褐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路明非把毛绒水母放在她的枕头旁边,那只蓝色的小东西歪歪扭扭地靠在枕头边缘,软布条触手垂在她的头发上。 他把她的笔记本也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滤设备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里所有的沉默。 ...... 二十分钟后,过滤设备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嗡嗡声停了。 护士进来拔了过滤的管子,检查了一下留置针,调整了人造血液的滴速,又退了出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路明非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绘梨衣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红色的瞳仁在柔和的灯光下有点迷糊,焦距花了几秒钟才对上。 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左边的点滴架,又移到右边。 她看见了路明非。 路明非靠在椅子上,身体前倾,两手交握在膝盖前面,正看着她。 绘梨衣眨了一下眼睛。 她的目光从路明非的脸上移到他交握的手上,看见了那些指关节微微发白的力度。 她往床头柜的方向看了一眼。 路明非把笔记本递给她,又从柜子上拿了笔。 绘梨衣接过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她的动作很慢,左手还扎着针,只能用右手写。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 她写了四个字,把本子转过来给路明非看。 「不要担心」 路明非盯着这四个字,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绘梨衣把本子收回去,又写了一行。 字迹比平时细一些,力度轻了不少,但一笔一划还是很认真。 「我已经习惯了」 她写完这行字,抬起头看路明非,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难过。 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 路明非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搁在她的头顶上。 绘梨衣没有动,安静地让他的手掌落在自己的头发上。 散开的淡褐色头发软软的,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但绘梨衣听到了。 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掌心里。 她没有写字,也不需要写了。 床头的毛绒水母歪在枕头边上,蓝色的,圆鼓鼓的,软布条触手搭在绘梨衣散开的头发上面,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病房里只剩下点滴落下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很轻,很慢。 第393章 你们又背着我偷偷干了什么!? 病房里很静,静得只剩下人造血液滴落的轻微声响。 绘梨衣抵在他掌心里的额头微凉,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 在连续数小时的血液过滤与折腾后,她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涌上来的困意,抓着路明非的一截衣角,沉沉地睡了过去。 路明非坐在床边没敢动,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前倾姿势,直到确认她彻底睡熟了,才极轻、极慢地抽回自己的衣角。 他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把那只歪斜的蓝色毛绒水母往她臂弯里挪了挪。小水母软绵绵的布条触手搭在被面上,像是个称职的小小守卫。 路明非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推开处置室厚重的隔音门,反手带上。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有些晃眼。 白夜集团私人医院的走廊空空荡荡,几个值班的护士在尽头的护士站低头核对病历,白大褂在地板上拖出安静的沙沙声。 路明非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加密手机。 他刚才在里面守着绘梨衣的时候,脑子一直嗡嗡作响。 按医生的说法,绘梨衣的身体就像一条被强酸彻底腐蚀殆尽的河床,血统反噬深入骨髓,现有的医疗科技只能靠换血和透析吊命,根本就是绝症。 可这不对劲。 路明非虽然还没完全找回所有的记忆,但他身负至尊与神明的本能。 绘梨衣体内那股狂暴的龙血固然霸道,但在她经脉的最底层,分明盘踞着另一股极其精纯、甚至带着某种神圣意味的力量在死死护着她的心脉。 那股力量绝不是普通的医疗药物,更像是……高天原出品的特制玩意儿。 他划开屏幕,直接拨通了大天狗的加密专线。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大天狗一贯清冷低沉的嗓音,还夹杂着细微的翻动卷轴的声音: “龙君大人。” “大天狗,”路明非压低了声音,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现在在港区的私人医院。绘梨衣……就是蛇岐八家那个上杉家主,现在躺在我面前的病床上。医生说她的血统侵蚀严重到了随时会死的地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科研部不是天天吹嘘技术领先全世界五百年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接着,大天狗的声音里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上杉家主……病倒了?这不可能。大约半个多月前,属下特意请托隐匿之神摩利支天亲赴源氏重工,趁她熟睡时,将科研部最新研发的‘君主之赐·特制浓缩版’注射进了她的体内。” “按理说,那支药剂足以将她的龙血侵蚀彻底遏制在安全线以内,科研部目前也还在持续分析她的生理反馈……怎么会突然恶化?” 路明非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在走廊里愣了三秒。 “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 路明非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赶忙压回喉咙里,语气里满是荒谬。 “药剂?什么特制药剂?摩利支天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你们什么时候跑去给她扎针了?!” 大天狗在电话那头罕见地卡了壳。 “咳……这个……”这位平时雷厉风行、连面对神明都能面不改色拔刀的天狗族长,此刻隔着太平洋发出了一声极其尴尬的咳嗽。 “回龙君大人……之前我们在东京铺设情报网时,偶然注意到了上杉家主这位特殊的存在。鉴于她身上具备极高层次的血统与潜能,属下与玉藻前、酒吞商议后,一致认为她若是被蛇岐八家当做纯粹的武器折损掉未免太可惜。” “所以……本着提前吸纳人才的考虑,就私下做了主张,先给她打了一针固本培元的特制药……” 路明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抬手死死按住狂跳的太阳穴。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家伙……又背着我偷偷摸摸干了什么破事!” 路明非咬着牙,恨不得隔着网线把大天狗从屏幕里揪出来。 “在芝加哥搞生物科技就算了,在大阪占地盘搞黑道火拼我也忍了,现在居然连夜潜入人家大本营给小姑娘扎黑针?!你们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咳咳……龙君大人息怒。” 大天狗又咳嗽了两声,哪怕隔着电话,路明非都能想象出这位白发面具男此刻眼神飘忽、努力维持威严的别扭模样。 “行了,别咳了,肺咳出来都没用!”路明非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所以呢?你们那牛皮吹上天的特制神药,为什么会把人打得直接送进icu透析抢救?你们是不是把过期假药打人身上了?” “绝无可能!”大天狗立刻矢口否认,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像是急于在自家主子面前挽回科研部的尊严,平日的高冷不复存在。 “特制药的配方是玉藻前亲自掌眼、科研部那帮疯子连续熬了半个月才提炼出的孤品,神血与灵力配比精确到了微克级!” 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显然大天狗正在紧急连线科研部的后台核心。 片刻后,大天狗的声音平稳了下来,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笃定: “龙君大人,方才属下调取了摩利支天留下的神念监测日志,以及科研部刚刚上传的实时推演模型……上杉家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血统恶化,现在的状况,只是单纯的排异反应。” 路明非皱起眉,狐疑地盯着洁白的地板:“排异反应?你蒙谁呢?摩利支天扎针都过去半个多月了吧?什么药能过了半个多月才开始排异?那是药还是慢性定时炸弹?” “请龙君大人听属下解释。”大天狗一旦进入专业汇报模式,语速就变得像连珠炮一样,“寻常混血种体内的龙血,其本质是黑王血裔的分支,基因序列相对单薄,药剂导入后可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靶向中和。” “但上杉家主不同,她的基因底层铭刻的是极为罕见、极度纯粹的白色皇帝血统,并且浓度高得匪夷所思。” “浓缩药剂注入她的体内后,并非立刻起效,而是先以休眠态的灵力脂质体包裹住了核心成分,在她的淋巴与骨髓系统中沉淀下来,进行慢速代偿性修复。” “然而,今天不知为何,她体内原本沉寂的精神权能受到某种外界强烈情绪的刺激,诱发了白王血统的全面应激暴动——” “进而导致潜伏的抑制因子在瞬间被全量激活。两股高维阶位的力量在她微观的细胞层面展开了剧烈的相变反应,诱发了短暂的假性基因重构风暴,使得她的机体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排异反应与能量脱水,呈现出了类似血统反噬的休克假象……” 大天狗还在那头一本正经地报着一连串甚至掺杂了日文与拉丁文的生僻学术词汇。 路明非只觉得太阳穴像有两只猫在疯狂倒腾爪子,脑仁一阵阵发胀,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停停停!打住!给我说人话!” 路明非揉着眉心,深吸一口气,“我就问你一句话——她死不了,对吧?她只需要在这儿睡一觉、休息几天,自己就能扛过去,对不对?” 电话那头的大天狗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是的。” 大天狗顿了顿,又补充道:“药剂正在与她体内的龙血进行深度的中和与驯化。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大脑和脏器为了自我保护,会强行进入低功耗的休眠状态,身体陷入虚弱、甚至出现短暂的机能紊乱都是完全正常的生理代偿现象。” “短则三天,长则一周,等药力彻底与她的骨髓融合,她的血统侵蚀将得到永久性的逆转,连带着以前落下的病根都会好转大半。” “……也就是说,她现在这副快要死掉的样子,其实是在‘脱胎换骨’?” “正是如此。”大天狗回答。 路明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慢慢滑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口憋了不知道多久,吐出来的时候,连带着悬在嗓子眼、沉甸甸压了他好几个小时的大石头,也终于“轰”的一声落了地。 “……吓死我了。”路明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抹了一把后颈的冷汗。 “你们这群不靠谱的妖怪,下次再背着我搞这种先斩后奏的科研实验,我就把酒吞的所有藏酒全倒进东京湾里喂鱼,听见没有?” “属下……明白。”大天狗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路明非坐在长椅上发了会儿呆。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看护翻动纸页的细碎声响,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浮浮沉沉。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头,透过处置室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去。 房间里光线柔和,绘梨衣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微弱的人造血液还在一滴滴落下来。 她怀里抱着那只蓝色的毛绒水母,嘴角微微上挑着,像是在做一个终于不再痛苦的梦。 路明非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原本紧张的气氛不复存在。 “没骗你吧,”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说了会治好你的。” 第394章 你们在找死! 港区的清晨下起了一层细密的雨。 处置室里的点滴架已经被挪走了,那台笨重嘈杂的血液过滤设备也被护士推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一张病床,床头柜上放着切好的蜜瓜和半杯温水,空气里那种刺鼻的来苏水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甜丝丝的果香。 绘梨衣靠在床头,身上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纯棉病号服。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蓝色的毛绒水母,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路明非手里那台削皮器。 路明非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一个红富士苹果,正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往下削皮。 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他用剑切过邪神、用利爪撕过魔兽,甚至能在暴风雨里用刀背精准地挑断妖怪的经络,但这辈子他很少干削苹果这种需要极度精细又不准动用神力的细致活。 苹果皮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断了。 路明非看着那截掉在垃圾桶里的果皮,啧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绘梨衣在旁边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从被窝里伸出右手,拿过床头的笔记本,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没关系的,苹果皮也很好吃」 “那可不行,上面有农药残留,洗了也得削。”路明非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把本子推回去,“而且你现在是病号,得讲究卫生。” 绘梨衣乖巧地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抱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把剩下的半截苹果皮削干净。 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大天狗虽然在电话里满嘴生僻词,但科研部那帮疯子的技术确实没得挑。 经过一夜的沉淀,特制药剂已经彻底在她的脊髓深处扎下了根,原本苍白透明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了一抹健康的红润,连带着呼吸都沉稳有力起来。 路明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 绘梨衣刚伸手接过一块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栋大楼忽然猛地震颤了一下! 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地下一层的入口处传来,伴随着防爆钢门被暴力撕裂的刺耳金属扭曲声。 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摇晃,墙壁上的石膏粉簌簌往下掉,处置室外原本安静的走廊瞬间炸开了一片刺耳的红色警报声与急促的枪声! 绘梨衣手里的牙签顿住了,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安。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在同一毫秒内彻底消失。 那张原本还带着点少年气的、有些惫懒的面孔,像是被骤降的极北寒霜寸寸冻结。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门口一眼,只是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结界无声地将整张病床、连同床头的蜜瓜和毛绒水母彻底笼罩起来。 结界内的一切声音和震动瞬间被归零,只剩下绝对的宁静与安稳。 “待在这儿,别动。”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结界里的绘梨衣,声音压得极轻,甚至称得上温柔,“我出去踩两只蟑螂,马上回来。” 绘梨衣看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转过身,推开了处置室的大门。 …… 门外的走廊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与屠宰场。 白夜集团私人医院的安保措施极其严密,留守的不仅有全副武装的现代安保人员,还有数名经过化形训练的鬼族精锐。 但此刻,走廊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名安保人员的尸体,防爆盾牌被某种巨大的怪力直接砸成了废铁。 数十名穿着黑色战斗服、脸上扣着狰狞恶鬼面具的身影正端着重火力自动步枪,踏着血泊向核心病房区推进。 他们身上的肌肉诡异地暴突着,皮肤表面隐隐泛着青灰色的鳞片纹路,呼吸粗重浑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血清气味。 猛鬼众。 而且是注射了高浓度狂暴药剂的死士小队。 为首的一名猛鬼众头目手里拎着一柄沾满黑血的锯齿砍刀,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刚刚推门走出的那个年轻人。 “找到目标病房了!” 头目用沙哑扭曲的日语狂吼出声,手里的冲锋枪瞬间抬起,“上杉家主就在里面!杀了那个男的,把目标抢回——” 他的后半句话,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因为走廊里的重力,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原本的整整一百五十倍! 砰! 没有任何借力与反应的余地,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从喉咙里挤出,冲在最前排的七八名猛鬼众死士就像是被天神从九天之上掷下的万仞山峦轰然砸中! 他们的膝盖、腿骨在一瞬间被彻底粉碎,整个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被拍进了坚硬的花岗岩地砖之中! 地砖寸寸爆裂,水磨石地面向下凹陷出一个恐怖的巨大深坑。 骨骼碎裂的脆响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爆响。 路明非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面无表情地从凹坑边缘迈步走过。 漆黑如墨的暗金重力场以他为中心肆意狂卷,空气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波纹,将迎面射来的数千发大口径穿甲燃烧弹直接在半空中硬生生碾成了铁饼,随后噼里啪啦地化作废渣坠落在地。 “怪……怪物!” 后排的几名猛鬼众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那是烙印在所有生灵基因最深处的绝望恐惧。 那个头目浑身的骨骼在恐怖的重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面具下的嘴角不断往外溢出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他拼尽全力试图抬起枪口: “你……你到底是什么——” 路明非在一米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中,熔岩般纯粹璀璨的金色正以一种暴虐的姿态轰然点燃! “打扰别人休息……”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深渊最底层传来的审判丧钟,“很有意思么?” 他抬起脚,轻轻一踏。 轰! 方圆三十米内,整条地下走廊连同天花板上的钢筋混凝土横梁彻底塌陷崩解! 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猛鬼众死士,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鳞甲与畸变肉体,在纯粹到极致的浩瀚伟力面前,瞬间被压成了一片薄薄的、嵌进地底深处的血色肉泥! 刺鼻的腥臭被一股无形的神力瞬间净化成虚无。 整条走廊在三秒钟之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满地的凹坑与断壁,再无半点声响。 路明非站在废墟中央,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加密手机,直接切入了白夜集团在东京的智能总控中枢: “思兼神。”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哪怕隔着数据流,都带着一股几乎要将服务器烧毁的压迫感,“给我滚出来解释清楚。” “这里是白夜集团核心控制下的隐秘医院,为什么猛鬼众的这帮杂碎能像逛菜市场一样摸到绘梨衣的病房门口?!” “大天狗和酒吞这帮蠢货,到底是怎么管的情报?!” 手机屏幕泛起一阵剧烈的雪花点,随后迅速重构,浮现出了白夜集团专属智能ai“思兼神”的界面。 一个由数据流构成的三维少女形象浮现在屏幕上,神色极其恭敬且慌乱: “白夜大人息怒!数据溯源与链路反推已经在十秒内完成,情报泄露并非由于白夜集团内部出现叛徒或网络攻防沦陷!” “说人话!”路明非冷喝道。 “是!”思兼神飞快地调出了数张网络监控截图与数据链路图,投射在路明非面前的半空中, “问题出在昨天下午,您带上杉家主离开水族馆的时候。” “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上杉家主在水族馆门口突发血统排异反应、陷入休克,您将她抱上车的过程,被街对面两名路过的东京女子高中生用手机无意间拍了下来。” “那两名高中生将抓拍的照片作为‘街头偶像突发晕厥被帅哥公主抱’的八卦素材,上传到了推特与tiktok平台,由于画面中两位的颜值过高,引发了小范围的网络转发狂潮。” 思兼神的数据流闪烁得越来越急促: “猛鬼众在全日本的网络上常年布置着上百个爬虫监控节点,专门通过面部识别算法在社交媒体上搜寻从源氏重工出逃的上杉家主。” “昨晚九点,猛鬼众的情报科捕捉到了这张抓拍,并在两小时前通过追查您当时所乘专车的车牌轨迹,锁定了这间属于白夜集团的私人医院!” 路明非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张抓拍照。 照片里,绘梨衣脸色苍白地闭着眼,小手还死死抓着那只蓝色的毛绒水母,而自己正抱着她跨步走向车门,眼神焦急。 仅仅是一张路人的偶遇抓拍,就被这帮阴魂不散的鬣狗闻着味儿追了过来。 这帮蛆虫…… 连一个小女孩脱胎换骨、安静睡一觉的权利都要剥夺么? “白夜大人,”思兼神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需要属下通知白夜组与酒吞大人,将涉及此次行动的猛鬼众下属组彻底抹杀吗?” “抹杀?” 路明非嘴角咧开一抹极度冰冷、暴戾的弧度,金色的瞳孔在破损的走廊中亮得骇人,像两轮升腾在焦土之上的暴虐烈日。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随手一拂,漫天烟尘与石屑瞬间被微风吹散,将那条通往外界的废墟走廊彻底抚平。 “通知酒吞和大天狗。” 路明非转身,走向那扇完好无损的处置室木门,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带着让整个东京都将为之战栗的杀机: “猛鬼众这群活在阴沟里的烂肉,既然这么急着找死……” “那我就亲自去把他们连根拔了。” 第395章 交给他们 走廊里弥漫的焦糊味与血腥气,在淡金色的神力微风拂过之后,被彻底涤荡一空。 破损的花岗岩地面重新平整,断裂的钢筋混凝土被无形的重力与神念严丝合缝地拼合回原位,除了空气中还残存的一淡燥热,整条走廊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路明非站在处置室门前,手指停在冰凉的黄铜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尚未散去的思兼神三维投影,声音低沉得像一块在深海里磨了上千年的礁石: “思兼神,把猛鬼众在东京所有的据点、人员名单、以及参与这次袭击的下属分支资料,全部调出来。” “是,白夜大人,正在调配算力进行深度检索——” 思兼神的话音未落,手机屏幕忽然猛地跳动了一下,原本蓝白相间的数据流界面被一条极其张扬的红色弹窗暴力顶开。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极其刺耳的摇滚吉他破音铃声。 那是酒吞童子的专属通讯频道。 路明非皱了皱眉,顺手点开了那条刚刚跳出来的加密短信。 短信的内容极其简短,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用得乱七八糟,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酒气与杀气: 【老大!医院那帮杂碎摸过去的事儿老子刚听说,妈的,这帮阴沟里的烂蛆居然敢打扰老大的清净!您千万别脏了手,这种踩蟑螂的破事儿交给兄弟们就行!您老人家安安心心在病房里陪好王妃!】 【大天狗已经发话了,今晚万妖众全员出动,白夜组封锁整个东京都的地下出入口,蛇岐八家那边那帮废物也急着找猛鬼众算账呢,正好拉上他们当炮灰一块儿绞杀!明早之前,老子保证把参与袭击的这帮孙子连根拔了,一个活口都不留!——酒吞敬上】 路明非盯着屏幕上那行大刺刺的“陪好王妃”,嘴角止不住地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妖…… 从大天狗到玉藻前,再到这个满脑子除了喝酒就是砍人的鬼族头子,嘴上一个比一个恭敬,私底下编排起他来真是一个比一个顺溜。 “王妃个鬼啊……”路明非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但紧接着,他心里那股暴虐狂躁的杀机,却在这条粗鲁而热烈的短信面前,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收起手机,目光微垂。 酒吞说得没错。 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在饿鬼道里厮杀的流浪汉了。 他的身后,站着整个高天原的百万大妖,站着掌控东京黑白两道的白夜组与白夜集团。 如果连剿灭几个下属极道据点这种琐碎的小事都需要他这个万妖之王亲自挽起袖子去下水道里抓老鼠,那他养着大天狗和酒吞这帮大将未免也太失职了。 况且,蛇岐八家在得知绘梨衣的线索被猛鬼众抢先一步之后,此刻恐怕早就发了疯,源稚生那柄村雨出鞘的动静绝对小不了。 两方顶级势力合力绞杀,猛鬼众今晚注定要被扒下一层厚厚的皮。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办就行了。 “思兼神。”路明非再次开口。 “属下在!” “情报不用发我了,全部同步转发给酒吞和大天狗,顺便给源稚生那边也‘不小心’漏一点猛鬼众的撤退路线。”路明非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从容。 “另外,从现在开始,把这家医院的所有民用网络节点、监控信号、以及周边三个街区的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接管,建立最高级别的防火墙。” “像刚才那种被路人随手抓拍就顺藤摸瓜找上门来的蠢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请白夜大人放心!”思兼神的数据流化作一个极其庄重的躬身动作。 “我已经将医院区域的现实影像在公共网络上进行了‘认知模糊化’处理,任何流经这一区域的抓拍与录像都会被实时替换为普通的街景噪点。哪怕是蛇岐八家的辉夜姬全力攻防,也绝不可能穿透我的底层防御!” “嗯,去吧。” 路明非关掉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 他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的领口,又抬手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微温的白汽。 身上的暴虐与威严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那双熔金般的黄金瞳无声地褪回了深邃清澈的黑褐色。 推开处置室厚重的隔音门。 房间里依旧温暖而静谧。 淡淡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阳光透过薄薄的白纱窗帘,在地板上拉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外面的惊天动地与血肉横飞,没有一丝一毫能够穿透那道淡金色的结界,打扰到病床上的小天地。 绘梨衣正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嚼着嘴里的苹果块。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对漂亮的红色眼眸里先是一亮,随即飞快地上下打量着路明非——在确认他身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蹭破之后,小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塑料小叉子,拿起膝盖上的笔记本,用黑色的水彩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举到胸前: 「蟑螂踩死了吗?」 路明非走过去,重新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顺手收掉了笼罩在病床周围的结界。 看着那张写着稚嫩字迹的纸页,路明非忍不住失笑出声,伸手把果盘里剩下的几块苹果往她面前推了推: “踩死了,一只都没跑掉。” 他拿起牙签,重新扎起一小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蜜瓜,递到绘梨衣嘴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早上的天气: “而且我还顺便叫了专业的保洁队过去,今晚就会把整条街的害虫全清理干净。所以——” 路明非看着小女孩乖乖张开嘴咬下蜜瓜的样子,放轻了声音: “安心吃吧,接下来几天,绝对不会再有任何东西敢来打扰你了。” 绘梨衣一边小口嚼着蜜瓜,一边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伸手把那只蓝色的毛绒水母抱得更紧了一些,嘴角弯起一个安静而满足的浅笑。 第396章 狐狸要去打助攻了 白夜集团位于港区核心地段的一处地下安全屋内,空气几乎快要被两股实质化的暴虐妖气彻底点燃。 实木长桌的一角已经被生生捏成了齑粉,木屑混着飞溅的酒液洒了满地。 “大天狗,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核废料吗?!” 酒吞童子一脚踏在会议桌上,身上的夏威夷花衬衫扣子全崩开了,额角那对被压制已久的赤红色鬼角隐隐透出狰狞的暗芒,脖颈上青筋暴起: “老子在大阪和难波带着小弟们天天砍人,连洗澡都把太刀咬在嘴里!你他妈一天到晚坐在恒温实验室里吹空调,手里握着几千个卫星监控节点,结果连几个打杂的猛鬼众死士摸到医院大门口都不知道?!龙君大人要是少了一根毫毛,老子把你那身白毛一根一根拔光了塞进马里亚纳海沟去!” “酒吞,注意你的言辞。” 长桌另一端,一向波澜不惊、连面对主神都维持着冷漠威严的大天狗,此刻那张银色面具竟然歪了小半寸。 他手里攥着一份被捏得稀烂的数据报告,那双平日里清冷如万年冰川的银色眼眸中,头一次燃起了近乎狂暴的怒火: “安保防御体系由白夜组的地面防线负责!三十名武装死士乘着三辆改装重型皮卡大摇大摆地开进港区,你的人居然在爆炸发生后三十秒才收到前线警报?!你在街面上收拢的那群黑道混混除了会收保护费和买打折啤酒,到底还有什么用处?!若非龙君大人亲自坐镇,惊扰了贵客的休养,你九条命都不够赔!” “放屁!那是两个不知死活的高中女生拍了照片传上网!是网络层面的情报泄露!网路归谁管?归你的科研中枢管!老子负责的是物理防线,物理防线!你他妈连个推特爬虫都防不住,还有脸冲老子狂吠?!” “如果你的外围巡逻队没有在路口聚众抽烟,那几辆改装车在踏入港区两公里范围时就会被就地引爆!” “你他妈——” “你闭嘴!” 两个活了上千年、在神话里能让整个东瀛为之战栗的大妖,此刻就像两个在弄堂里撞翻了菜篮子的暴躁屠夫,互扯着衣领,磅礴的妖气在地下室里疯狂对撞,把天花板上的隔音棉撕裂成一片片飞絮。 然而骂归骂,两个人其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事儿纯粹是个倒霉催的巧合。 酒吞这段时间白天要以正规安保公司的名义去蛇岐八家那边交涉备案,晚上还要带着鬼族精锐去扫荡盘踞在红灯区的灰色帮派,整整半个月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两小时; 而大天狗更绝,为了赶在龙君大人下潜日本海沟之前把“君主之赐”的量产化稳定剂搞出来,他带着科研部那帮白大褂在无菌实验室里连续熬了七个通宵,连鼻梁上的老花镜度数都加深了五十度。 虽然对他来说只是个形式主义。 一个在地下世界疯狂拓荒,一个在微观世界疯狂敲基因链。 谁能料到,捅穿这片铁桶江山的,居然是两个女高中生为了发社交平台求点赞随手拍的一张“街头八卦照”? “行了。” 一声轻飘飘的叹息,突兀地穿透了狂暴的妖气风暴。 九条毛茸茸、泛着莹白光泽的狐尾悄无声息地自虚空中延展而出,轻巧地自两人中间一拂。 那股足以震裂水泥地面的恐怖对冲力,就像是一捧飞扬的尘土撞上了无边无际的温软棉花,在悄无声息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玉藻前踩着木屐,哒、哒、哒地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她今天穿着一身极其繁复华丽的黑金刺绣振袖和服,手里漫不经心地摇着一柄小巧的折扇。 折扇半掩着下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双狐媚眼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三分戏谑、三分嘲弄,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无语。 “吵够了没有?” 玉藻前收拢折扇,在手心里轻轻一敲,“两个加起来快三千岁的老东西,在龙君大人的据点里像野狗争食一样互咬,丢不丢人呀?” 酒吞恨恨地啐了一口,一把甩开大天狗的风衣领子,抓起桌上的酒壶猛灌了一大口,胸口剧烈起伏。 大天狗则默默扶正了自己的银色面具,深吸了一口气,将周身溢散的银白妖力缓缓压回体内,只是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出卖了他尚未完全平息的心绪。 “龙君大人刚才在处置室外发了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玉藻前慢悠悠地在主座旁边的软榻上侧卧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如孔雀开屏般舒展开,尾尖泛着淡淡的金色荧光, “自打我们走出饿鬼道、建立高天原以来,我可极少见到龙君大人生那么大的气呢。上一次他露出那种眼神,还是在沿海废墟看到那些被邪魔屠杀的凡人婴儿时。” 听到这话,酒吞和大天狗的身形同时一僵。 作为一路跟随路明非尸山血海杀出来的部下,他们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少年的底线在哪里。 他平时散漫、惫懒,甚至愿意由着部下犯浑打闹,可一旦触碰到了他在意的人与无辜的生灵…… 神明也好,恶鬼也罢,他向来都是连皮带骨一并碾碎。 “猛鬼众那群活在下水道里的臭虫,”酒吞猛地把酒壶砸在桌上,眼底泛起嗜血的凶光。 “必须全宰了。老子今晚就带着白夜组的人,把东京城所有涉黑的盘口挨个掀了,凡是身上带着猛鬼众标志的,全部灌进水泥沉进东京湾!” “科研部的无人猎杀蜂群和生化追踪血清已经准备就绪。” 大天狗的声音彻底冰冷下来,恢复了往日那种杀伐决断的森寒。 “思兼神截获的情报显示,猛鬼众在关东地区一共有十七处地下实验室和二十四处走私仓储。今夜凌晨一点,万妖众与白夜集团的武装编队会同步实施外科手术式清洗,蛇岐八家那边也会‘恰好’收到匿名的坐标指引,让他们在明面上当先锋。” 大天狗抬眼,看向玉藻前:“三小时之内,关东范围内所有的猛鬼众据点,都会化为灰烬。” “很好。” 玉藻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折扇在唇角轻轻一点,“这才像是龙君大人的禁军该有的效率嘛。不过……” 她顿了顿,眼波一转,目光飘向了窗外那家私人医院的方向。 “这些打打杀杀、脏兮兮的粗活,你们两个大男人去办就够了。” 酒吞皱起眉,狐疑地打量着她:“那你呢?你这狐狸精今晚打算去哪儿偷懒?” “偷懒?” 玉藻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掩嘴轻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九条狐尾在半空中欢快地卷曲起伏: “我可是要去办全天下最要紧的大事呢。” 她慢条斯理地从软榻上站起身,理了理和服下摆上绣着的花纹,眼眸中闪烁着某种运筹帷幄的狂热与兴奋: “龙君大人现在正在病房里守着那位上杉家的小姑娘呢。一个为了守护对方连天都要掀翻的少年神王,一个刚刚脱胎换骨、满心满眼都只有‘龙君’两个字的小巫女……啧啧,这种时候,病房里怎么能缺少一点浪漫的催化剂呢?” 玉藻前合上折扇,眼角那抹绯红艳丽得惊心动魄: “自打别天神降下预言的那天起,老娘可就眼巴巴地等着这一天了!足足等了小半年!” “大天狗,酒吞,你们去把东京的蟑螂踩干净,不准放任何杂音靠近医院半步。” 玉藻前微微侧头,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狡黠笑容: “至于我……当然是要去给咱们那位不解风情的龙君大人,打一场漂漂亮亮的情感大助攻了。” 第397章 倒大霉的猛鬼众 东京西郊,秋川溪谷沿岸。 暴雨像塌了天似地往下倾泻,密集的雨幕把整座山林冲刷成一片墨绿色的混沌。 刺耳的枪声、连绵的爆炸声,以及某种非人类的凄厉嘶吼,撕碎了原本属于深夜的死寂。 轰! 一颗火箭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撕裂雨幕,砸在执行局构筑的临时掩体上。 碎石与泥浆冲天而起,厚重的防弹钢板被气浪掀飞出去数米远,几名执行局专员闷哼着倒飞而出,防弹衣上布满了弹片撕裂的血口。 “压上去!别让他们靠近一号仓库!” 乌鸦半跪在泥泞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硝烟,手里的乌兹冲锋枪喷吐着密集的火舌,将两名迎面扑来的死士扫翻在地。 但很快,更多的黑影踩着同伴的尸体从山林深处涌了出来。 那些人身上的战斗服早就被畸变的骨骼撕得稀烂,青黑色的鳞片在闪电的光芒下泛着森然冷光。 每一个死士的脖颈上都插着高压注射阀,暗绿色的劣质进化药正在疯狂注入他们的静脉。 没有理智,没有痛觉,甚至顶着枪林弹雨也要用利爪将防线撕开缺口! “老大!顶不住了!” 夜叉端着温彻斯特m97霰弹枪连续轰碎了一名死侍的面门,自己也被横扫而来的尾刃在胸口抽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踉跄着后退,抹掉嘴角的血沫,大声咆哮: “这帮猛鬼众疯了!他们把关东分部压箱底的试验体全放出来了,数量至少是我们的三倍!外围的退路全被火力压死,再拖下去,兄弟们要被包饺子了!” 阵线后方,一辆黑色的指挥车静静地停在雨幕中。 源稚生靠在车门旁,黑色的风衣早已被暴雨淋透,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成股流淌。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系领带,右手始终按在腰间蜘蛛切的刀柄上。 他的眼神冷冽如刀,却在深处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 半个小时前,执行局根据一份“不知名热心人士”匿名打包投递过来的高精度坐标,突袭了猛鬼众这处位于秋川深山的巨型地下制药工坊。 本以为是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式打击,没料到猛鬼众在这里驻扎了整整一支由失控“鬼”组成的重装卫队。 在猛鬼众不计代价的狂暴反扑下,执行局的火力网正在被迅速蚕食,伤亡数字每分每秒都在跳动。 源稚生的手指缓缓收紧,蛛切的刀镡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刀锋出鞘一寸,冷冽的寒芒映亮了他在雨幕中沉静的双眸。 不能再等了。 如果执行局的精锐在这里被全歼,整个关东的混血种防线都会瞬间崩塌。 作为蛇岐八家的“皇”,他必须亲自化身最锋利的利刃,斩开这条血路。 “乌鸦,夜叉,带重伤员往二号高地撤。” 源稚生平静地迈出脚步,踩碎了脚下一滩混杂着黑血的泥水,“我来断后。” “老大?!”乌鸦猛地回头,眼眶通红。 “服从命令。” 源稚生的语速不疾不徐,蜘蛛切的刀身已经彻底拔出鞘外。 炽烈的黄金瞳自眼底骤然亮起,那股属于超级混血种的、宛如实质般的恐怖威压轰然席卷开来,甚至将身前三米内的狂暴雨丝震成了白茫茫的雾气! 然而,就在他脚尖发力、正准备迎着漫天弹雨化作流光冲向战场的同一微秒—— 指挥车顶部的全频段无线电通讯器里,忽然炸开了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破音的呼喊: “报告少主!外围……外围发生剧烈交火!” “有第三方武装势力强行突入溪谷防线!” 源稚生身形猛地一顿,长刀横在胸前,眉头紧锁:“第三方?是谁?猛鬼众的援军?!” “不!不是猛鬼众!他们……他们正在疯狂屠杀猛鬼众!” 前线观察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恍惚,通讯频道里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头传来的、截然不同的重火力轰鸣与狂暴的冷兵器破空声: “是白夜组!白夜组介入战场了!!” “什么?!” 源稚生整个人愣在原地,眼底熊熊燃烧的金色烈焰甚至罕见地滞涩了一瞬。 白夜组? 那个在大阪强势吞并地下秩序、名震极道,却在面对蛇岐八家时按部就班交税备案、一向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严格保持中立的神秘帮会?!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东京郊外的大规模交火现场?! 而且一出手,就是最极端的无差别围剿?! “轰——!!” 还没等源稚生的大脑把这些错乱的信息拼凑完整,正前方的山林中,异变骤生! 原本在猛鬼众重火力压制下坚不可摧的防线外围,突然被一道刺目至极的刀光生生劈成两半! 那不是混血种能斩出的刀罡,而是一股浓郁到让雨水都瞬间沸腾的暴虐妖气! 紧接着,一辆加装了重型防撞钢梁的巨型改装悍马以两百公里的时速撕裂树冠,像一颗黑色的流星般轰然砸进猛鬼众的重机枪阵地。 钢铁扭曲的刺耳爆鸣声中,车门被人一脚踹飞。 一个穿着湿漉漉花衬衫、手里拎着个大酒壶的高大身影大步跨出车厢,猖狂刺耳的大笑声瞬间压过了整座山谷的雷鸣与枪炮声: “哈哈哈哈哈!小的们!把这群阴沟里的死老鼠给老子剁碎了喂鱼!凡是喘气的猛鬼众,一个不留!全部砍死!!” 话音未落,在悍马车后方的泥泞山道上,数十辆挂着大阪车牌的黑色车队如狼似虎地涌入战场。 数百名穿着笔挺白衬衫、戴着棒球帽的精悍汉子拔出腰间泛着寒芒的制式太刀,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一支冷血的军队,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暴力姿态,反向包抄了猛鬼众的退路! 更让蛇岐八家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天空中不知何时掠过了一群嗡嗡作响的银色微型无人机蜂群,极其精准地将一管管不知名的透明荧光试剂投掷进死侍群中。 那些被药剂砸中的死侍在一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体表的鳞片竟然像遇火的残蜡般大片脱落,狂暴的动作瞬间瘫软在地。 完全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降维屠杀! “老大……这、这什么情况啊?” 原本准备拼命的乌鸦呆呆地放下了手里的乌兹冲锋枪,看着不远处那个拎着酒壶、一拳把一头a级死侍胸口轰穿的花衬衫男人,下巴差点砸进泥水里: “白夜组这是把压箱底的军火库搬过来了吧?他们吃错什么药了,大半夜跨越几百公里跑来跟猛鬼众拼命?!” 这时,一名负责情报截获的专员跌跌撞撞地从通讯车里滚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加急简报,脸上表情精彩得像是刚吞了一整只柠檬: “少……少主!查到了!” “白夜组突然发难的原因……查到了!” 源稚生收刀回鞘,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说,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和猛鬼众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专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极其荒谬且怪异的语调汇报: “呃,根据外围情报网流出的线索……” “昨天下午,猛鬼众的一支突击死士小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跑去偷袭了白夜集团位于港区的一家私人疗养医院,甚至引爆了一枚炸弹,把人家的地下大门给炸塌了半截……” “白夜集团的高层彻底震怒,把这定性为‘不可饶恕的恶性挑衅’……白夜组这次倾巢出动,就是为了来报复的。” “……” 源稚生站在暴雨中,维持着握刀的姿势,整个人石化了足足五秒钟。 因为被炸了半截大门…… 所以连夜调集重型军火、跨区出动数百号精锐、带着未知的高科技生物武器,把猛鬼众在关东地区最大的核心据点连根拔起?! 他低头看了看泥水里被白夜组像割麦子一样砍翻的猛鬼众尸体,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一边痛饮烈酒一边徒手拆卡车的花衬衫暴徒,嘴角忍不住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惹谁不好,偏偏去惹白夜组那帮护短又暴躁的疯子……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从牙缝里幽幽地挤出了一句感慨: “这帮猛鬼众……还真他妈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398章 来自科技层面的降维打击 秋川溪谷的雨势越发狂暴,但战局的走向早已脱离了蛇岐八家的控制。 与其说是交火,倒不如说是一场披着极道火拼外皮的屠宰秀。 酒吞童子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霸王龙,单手拎着那柄甚至未开锋的粗重太刀,每一次挥击都带起沉闷的呼啸,将扑上来的死士连同防弹盾牌一起生生抽碎成漫天骨屑。 他身后的数百名白夜组精锐步伐齐整,挥刀、补刀、推进,甚至连阵型都没有出现一丝散乱,残存的猛鬼众防线在他们面前如同烈日下的薄雪般迅速消融。 然而,还没等源稚生从这荒诞的暴力美学中彻底缓过神来,挂在耳边的加密通讯耳机里,忽然再次传来了另一道急促而紧绷的嗓音。 那是负责驻守溪谷北侧狭长退路的矢吹樱。 “少主……” 一向冷静干练、哪怕面对绝境都极少流露情绪的女忍者,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轻颤与失神: “北侧……北侧山口也遭遇了第三方武装切入。” 源稚生握着蜘蛛切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皮狂跳:“第三方?难道猛鬼众还有第二批伏兵?!” “不……不是猛鬼众。” 矢吹樱在那头停顿了整整两秒,似乎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来描述眼前那些超越常理的画面: “是……万妖众。他们封死了北侧所有的逃生通道,正在……单方面清除猛鬼众。”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座山: “领头推进的人,穿着深灰色长风衣,戴着银色面具……是大天狗本人。” “……” 源稚生站在暴雨中,嘴角不可抑制地再次狠狠抽动了几下。 大天狗。 万妖众明面上的执掌者,那个在蛇岐八家的绝密档案里被标注为“极度危险、手段莫测”的神秘白发男人。 在外界的认知里,白夜组是活跃在关西与关东灰色地带的极道新兴巨头,而万妖众则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擅长暗杀与隐匿行动的神秘组织。 但对于蛇岐八家这种盘踞日本数百年的地头蛇来说,傻子都知道这两帮人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个金主——跨国财阀白夜集团。 他们就是白夜集团养在暗处的两副黑手套,一明一暗,一刚一柔。 而现在…… 正面战场上,酒吞童子开着重型悍马横冲直撞;北侧撤退路线上,大天狗亲率万妖众封门堵路。 除了那位传说中精通幻术、深居简出的“玉藻前”,以及那位从头到尾只戴着一张白底金鳞面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首领“白夜先生”没有亲临现场…… 白夜集团暗面上的最高武力层,今天晚上居然全员到齐了! 就为了那半截被炸塌的地下大门?! “少主?”耳机那头,乌鸦揉着肿胀的脸颊凑过来,呆呆地问,“万妖众和大天狗也来了?这帮家伙到底是有多护短啊……至于全员出动吗?” “护短?”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鼻火药味的湿冷空气,任由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从牙缝里幽幽地挤出几个字: “这不叫护短。” “这叫……睚眦必报。” …… 同一时刻,溪谷北侧山口。 暴雨将杂草丛生的泥泞坡道冲刷成了一条黄泥河,几十名残存的猛鬼众精锐原本正护送着两辆装载核心药剂样本的厢式装甲车夺路狂奔。 但此刻,所有的逃亡都画上了休止符。 矢吹樱半蹲在离山口百米外的一株巨大杉树顶端,雨水顺着她黑色的面罩滑落,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被死寂吞没的公路,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见的,根本不是寻常的极道火拼。 那是……某种来自未来的战争图景。 封锁山口的数十名万妖众成员,身上穿戴的根本不是传统的战术防弹衣,而是一种通体呈现哑光深灰色的精密轻型外骨骼! 外骨骼的机械关节在雨幕中发出极其轻微的气压液压声,随着穿戴者的每一次发力,背部微微亮起淡金色的流线型能量回路,力量与速度被瞬间放大至常人的五倍以上! 一名猛鬼众死士嘶吼着跃起,手里的合金砍刀狠狠劈向最前方的封锁专员—— 然而下一秒,那名万妖众专员甚至没有拔刀,仅仅是左臂抬起,外骨骼小臂处的机械锁扣瞬间弹出,硬生生凭借单手捏碎了砍刀的精钢刀刃。 紧接着,一记朴实无华的摆拳轰在死士的胸膛上,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那名a级死士的胸口连同后背的脊椎被当场轰穿,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十几米远,撞碎了山壁上的岩石! 而在防线正后方,四台体型如猎豹般的四足重装机甲正悄无声息地在湿滑的崖壁上攀爬穿梭。 机甲的表面覆盖着仿生龙鳞般的复合陶瓷装甲,腹部悬挂着微型蜂巢发射巢与大口径转轮机炮。 它们的动作灵敏得不可思议,甚至违背了重力定律,每一次纵跃都在崖壁上留下一道极深的爪痕,任何试图翻越山脊逃跑的死士,在跃起至半空的瞬间就会被精准的微型电磁穿甲弹直接轰爆头颅! 更恐怖的,是那个男人。 大天狗甚至没有佩戴外骨骼。 他穿着那一身纤尘不染的深灰色长风衣,狂暴的暴雨在落在他头顶上方半米处时,便被一股无形的斥力场悄然弹开,连一片水花都没能沾湿他的肩头。 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他整张面孔,唯有一双泛着幽冷银光的眼眸,在黑暗中冷漠地俯瞰着脚下的修罗场。 他的移动方式,甚至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没有残影,没有破空声。 上一秒,他还在装甲车的顶棚上方负手而立; 下一秒,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一名正试图引爆自杀式背心的猛鬼众高层身后。 太刀甚至没有完全出鞘。 仅仅是拇指轻轻一推刀镡,一寸如同极光般森寒的刀光在雨幕中一闪而逝。 嗤——! 头颅冲天而起,连同高压引爆器在内,整整一列五名精锐死士在同一瞬间被拦腰截断,断口光滑如镜,甚至在半秒之后才喷涌出滚烫的黑血! 那种杀戮的效率,冷酷、精密、毫无瑕疵,像是一位顶级的钟表匠在拆解一堆废弃的齿轮。 “……” 树冠之上,矢吹樱的呼吸彻底屏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将身形更深地隐匿在茂密的枝叶阴影中,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作为蛇岐八家的顶级暗杀大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猛鬼众之所以能和蛇岐八家抗衡十几年,靠的就是进化药带来的畸变肉体与不要命的死士自爆战术。 但在万妖众那恐怖的人形外骨骼、仿生兽形机甲,以及大天狗鬼魅般的神明级战力面前……那些所谓的怪物,脆得跟路边的杂草没有任何区别。 白夜集团…… 这家在外界看来不过是近几年异军突起的高新生物制药巨头,其藏在水面之下的武装力量与科技水平…… 到底已经发达到了什么样恐怖的地步?! 这真的是人类或者混血种能够掌握的技术吗?! 矢吹樱深吸了一口气,按住了耳麦上冰凉的通话键,声音有些干涩地传向指挥车: “少主……” “北侧战场的清剿……已经进入尾声了。” “猛鬼众……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