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小白花,在五零享福吃瓜》
第1章 开局福利院
(来啦,放下脑子,愉快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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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华山医院病房。
“我要死了吗?”
六十岁的林月娥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
她的亲生儿女,举着揭发她成分的大字报,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骄傲了半辈子的她被人从学校里拖走,像牲口一样泼粪剃头游街羞辱半个月后下放牛棚,整整煎熬了十年,整个人从骨子里改变。
从清高内向到圆滑世故,与之一同丢掉的还有良善。
她离开村子时已无家可回,丈夫新娶了老婆,子女也各自成家嫁人,这世间好似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没有目标,她就给自己创造一个目标。
复仇,就很不错。
丈夫和儿子女儿们在她的算计下全都家破人亡。
原来去掉血缘枷锁,这些人如此脆弱而愚蠢。
简直不堪一击。
她是笑着咽气的。
…………
人死后,竟然真的有下辈子吗?
林月娥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间简陋的屋子。
一床破被子盖在腿上。
原本的老胳膊老腿变成了小胳膊小腿。
忍着头痛欲裂,很快消化完属于这具身体的短暂记忆。
没想到穿越这种稀罕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浑身像是散了架般软绵绵的,连眨眼都觉得吃力。
隔着一道布帘,耳边清晰听见一男一女的对话。
“安业哥,那丫头喂了药,睡熟了。等会儿我就把她丢福利院门口。”
“小芳,难为你了。”
“这有啥。没了这拖油瓶,你就能顺顺当当娶美珠姐了。对了,我转正的事,别忘了跟美珠姐她爸提啊。”
“放心。不过这事嘴得严实。”
“我你还不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了,你这也是为小丫头好,让人知道她克死亲娘,往后谁还敢要?”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直到中午歇晌工夫过了,林安业出门上工,胡芳才掀开帘子,脸上带着几分潮红,嫌弃抱起床板上脏兮兮的小娃娃。
“死丫头,命还挺硬!你怎么不跟你那短命的娘一块儿走了呢!”
胡芳动作粗鲁,扯得人头皮生疼。
林月娥肩膀动了动,像是本能反应。
胡芳吓了一跳,赶紧放轻了力道。
她可不想这丫头半路醒过来哭闹,那还怎么悄没声儿的把人弄走。
林月娥不是真孩童。
从对话和这女娃零碎记忆里拼凑出大概信息,生母为拼儿子难产,生父计划再娶,眼下这具身体不超过五岁,没有正经名字,只有个土名唤作“大丫”。
如今亲爹为更好迎娶新老婆,打算叫姘头把她扔到孤儿院里去。
这年头孤儿院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远不像后世保障健全,能吃半饱都算好的。
更麻烦的是,现在是一九五五年。
离那饿死人的三年自然灾害没几年了。
到那时候,孤儿院日子肯定更难熬。
尤其想到饥荒过后,紧接着就是那十年动荡,林月娥心里打了个突。
这具身体爆雷的地方不少,从记忆判断,生母陪嫁惊人,又是土地又是金银,不折不扣黑五类出身。
而这身子生父要娶的新老婆更是了不得,是大商人家千金,据说家中还养着许多下人,奢靡无度得很。
这可真是明摆着的火坑。
加上原主生父林安业这人本性凉薄,自私虚伪,满心算计,且没任何底线。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两任要命媳妇,早晚也会因为自身贪婪栽大跟头。
理智告诉她,这个家往后出事概率极其之高。
根源还在于林安业对亲生闺女的态度,无疑凉薄到了骨子里,新媳妇还没进门,就已经嫌亲闺女碍事想要丢弃。
这不禁让她想到上辈子的白眼狼们,为了利益可以随时六亲不认,这样人不值得半分怜悯与真心。
与其改变或拯救这个家的方式来扭转局面,她更愿意另寻出路。
还不如先去孤儿院。
起码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忧心被连累,只是有点可惜原身亲娘留下的那些金银首饰。
那些本该是她的东西,可她眼下没本事拿回来。
林安业是很精明的一款凤凰男,金银财宝被他藏得严实,或许是为了防新媳妇,也或许另外还有别的家,总之这个家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没有。
但日子还长,让韭菜再长长,等她再长大些,总能找到机会拿回来。
她有幸重活这一世,不是为了吃苦受罪的。
牛棚那种地方,死也不想再进去。
而渣爹这种人,就很适合去。
用劳动改造思想,成为对祖国有用的人。
林月娥忍着颠簸,四个多钟头后,终于到了地方。
五五年,国家才成立不久。
南市也只有一两家福利院。
说是院,其实就是十来间旧民房拼起来的地方,收容着孩子,老人,残疾人,大概三四十口。
管事的只有三个:院长李大山,副院长徐洪梅,教导员徐红霞。
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家人。
福利院刚由政府接手,成了公私合营。李大山一家端上了铁饭碗,却必须得参加隔三差五的会议学习。
女儿徐红霞高中刚毕业,还不能接班,也不能替他顶上,他只能再撑几年。
想到开会的时候领导强调的内容,什么生产与教养相结合。
听的多了李大山也逐渐懂得政治术语,领会出领导的意思就是生产任务也最好不能落下。
毕竟资源是有数的,上面批的物资有限,他一边盘算着回去组织人手尽量多接点孩子老人都做得了的手工活,一边走到了院门口。
抬眼一看,女儿徐红霞正和一位穿绿军装的女同志说话。
那女同志气质不凡,身材高挑。
徐红霞的态度很热情。
“云姐,你放心,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街面上但凡和孩子有关的动静,绝对逃不过我家的眼睛。”
李大山正要上前询问那女同志的情况,眼角却瞥见墙角胡同闪进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抱着个熟睡的小孩子,一脸贼眉鼠眼的张望四周。
见没人注意,竟把孩子往地上一撂,转身就跑。
李大山眼睛一瞪,拔腿就追。
这明摆着是不要孩子了!
他李大山生平最烦这种只管生不管养的爹娘。
可那女人腿脚麻利,一拐弯就没影了。
“咋跑这么快!”
他气喘吁吁停下,回头看向地上那小小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
“唉,摊上这样的爹娘,真是造孽。”
第2章 自选父母
屋里静悄悄的。
热茶滚滚,茶香袅袅,徐洪梅和徐红霞母女俩殷勤得一个比一个周到。
顾燕云看在眼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根本没有心思喝茶。
她的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她哪里还有心情享受!
“徐姐,红霞妹子,公安同志抓到了人贩子,那人都交代了,但他也不知道买家的具体身份。
他只是负责偷孩子的,只晓得孩子被卖到了南市一带。我想请你们帮帮忙,尽快找到孩子的下落。”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还有一根大黄鱼。
徐洪梅眼睛一亮,和闺女对视一眼。
徐红霞早就悄悄跟她说过,顾燕云身份不简单,嫁的夫家也很厉害。
像这样的人家,原本她们肯定是攀不上的,可这回为了找孩子,人家不远千里来到南市。
这是她们的机会啊!
徐洪梅也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可如果能和这种人物攀上关系,留个人情,那可比几个钱有用多了。
她热切握住顾燕云的手。
“大妹子你太客气了,你在南市人生地不熟,有事儿尽管找我!我这就去打听,你放心,只要是大侄子那个岁数的娃娃,我都给你留意着。一有消息,我立马通知你!”
亲亲热热的把人送走后,徐洪梅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又多了一个小萝卜头。
她皱了皱眉,又数了一遍,发现还真是多了一个孩子。
“红霞,咋回事?那女娃哪儿来的?”
徐红霞倒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太当回事,带着几分轻蔑说:
“娘,这娃是我爹刚捡回来的。他说有个女的把孩子扔在咱家大门口就跑了。”
“估计又是哪家养不起,丢这儿的。”
左右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的小娃娃,母女俩都没放在心上,随口感叹一句可怜,也就过去了。
眼下她们最关心的,是帮那位大人物找孩子的事。
“你爸又干啥去了?”
这事儿还得丈夫出面才行,他在南市这块,面子大。
李家几代人都扎根在南市,无论是官面上还是民间,都认识不少人。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顾燕云才会来托她们。
像李家这样的人家,顾燕云还托了好几家。
但为了保险起见,怕消息走漏,那买孩子的一家狗急跳墙害了孩子,所以找的人也不多,每个她都叮嘱了要保密,私下进行。
可在徐洪梅看来,不过是个找小娃娃的事儿,想来很快就能有消息。
她只想着,到时候借着这个机会攀上大人物,他们全家也都能跟着沾光。
越想越激动,徐洪梅一点也不想再等,催着闺女赶紧把人叫回来。
徐红霞也激动得很,兴冲冲的把正在跟老大爷下棋的亲爹拽了回来。
“什么事儿啊闺女?我这棋还没下完呢,都快赢了!”
“爸,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下棋?我跟你说……”
徐红霞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事情一说,满意的看到老父亲脸色变了。
李大山心潮澎湃,却很快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悄悄打听一下。但这事儿恐怕不好办,你想想,孩子丢了一年了,南市现在岁数对得上,上了户口的孩子里,要是有符合条件的,以那家人的能耐,早就找到了。”
“现在却还没动静,还要找我们帮忙,恐怕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好像也是……”徐红霞眼神渐渐清醒过来,开始着急,“那咋办啊爸?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再说了,那天杀的人贩子也太可恨了,就算为了良心,咱也得帮一把啊。”
“你别急,让我好好想想……”
“对了爸,你带回来那个女孩我问过了,她不知道家在哪儿,怕是找不到父母了。”
“唉,那就留在院里吧,也不差她一双筷子。”
……
院墙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林月娥一概不知。
她这会儿正跟一群小娃娃糊火柴盒,活儿按年龄分,这算是最轻松又简单的活了。
她手上动作飞快,边干活边偷听别人闲聊,一边了解情况,一边琢磨自己的将来。
大多是东家长西家短,有营养的不多,但她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她从牛棚放出来时,头发半白,身体孱弱。
后来能爬起来,把混得不错的前夫和白眼狼儿女踩在脚下,靠的不单单是还算聪明的脑子和报复心极重的心肠。
最重要的是,她善于看相望气。
这门秘术,还是她在山上割猪草时,无意中发现一个山洞得来的。
那本古书上说这门功夫门槛极高,极难修习,可也有一种人,天生感知异于常人,这方面如同天授一般,入门极快。
林月娥就是这种人。
离开山洞时,她绊了一跤,手掌划破流了血,血液沾在古书旁的石头上。
从那以后,她掌心里就多了一颗痣,触碰之后发现多了个小空间,空间内每天会凝聚一滴水珠。
那水珠晶莹剔透,无色无味,跟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但服用之后可以不断优化一个人的外貌,后来她还发现,还能加强身体某方面的特质,让与她交欢过的男人欲摆不能。
可这种方向的优化在林月娥看来弊大于利,她都知天命往后的年纪了,选择的男人都是花钱买来的,应该是他们取悦她,而不是这种花钱总感觉反而自己吃亏的感觉。
如果能改成强身健体,包治百病就好了。
要是这样,林月娥也不至于最后不治身亡。
不过,改善外貌的作用还是有用的。
林月娥回城之后,靠水珠调养好了容貌。从干巴枯槁老太婆变成了风韵犹存美少妇,她长相本就清秀,优化之后更是出众,年纪也没能减损她的魅力。
靠着这个,再加上望气术提前施恩,制造巧遇等结识一些气运不凡的贵人。
她的事业很快就有了起色。
后来她算是享了不少福。
望气术得来的玄异,几乎是最绝望处绝地逢生,改变了她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她一部分的性格。
让她没有被至亲背叛这件事,彻底扭曲了心性。
有钱之后花不完的钱,每年都会捐出去不少,甚至在察觉自己时日无多后,更是在死后将全部身家都捐了出去。
凭着望气加相面之术,再加上花重金请私家侦探调查,她找的人也都是办实事的好人。
不用担心钱花在不对的地方。
她偶尔会想,自己这意外得来的一世,会不会跟上辈子做的那些善事有关。
更幸运的是,小空间也还在。
好似绑定了她的灵魂。
这具身体的底子不算丑,但还不够好,只是比普通人稍强一点,仍然很普通。
不足以在其他孩子中脱颖而出。
因此,每天一滴的水珠她已经喝起来了。
晚上,大通铺上睡着许多孩子。
林月娥找了个角落,背对着众人,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要试着修行望气术了。
先天的父母她没法选。
但她可以后天选一位足够好的父母。
第3章 望气术
次日清晨。
身边人翻身的动静惊醒了林月娥,她睁开眼睛。
一缕晨光透窗而入,她视线扫过一个个睡得香甜的孩子,又收了回来。
望气术重新修炼成功,她心底泛起一丝喜悦。
只是大多数人都很平常,比如此刻跟她躺在一间屋子里的十来个女孩子,她用那双特殊的眼睛专注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灰气或白气。
包括她自己,同样也只是平平无奇的灰白气。
这倒不让人意外。
如果气数强,又怎么会流落到福利院来。
不过,她能看到的只是十年内的气数,并非一辈子,气数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不然她上辈子也不可能报仇成功。
古书前半部分是望气之法,修炼之后能让眼睛看到别人身上散发出的颜色。
古书后半部分记载的则是相面之术,结合望气之法,准确率极高。
她多年观察下来发现,气与运紧密相连。
运能直接左右气数,气数虽非一成不变,却也极难更改,大多数人一辈子气数都是固定的。
最容易发生改变的时期,只有在年少时。
人成年之后,再想改气数,难度何止十倍百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年龄越小,气数越容易变化。
但这只是对林月娥这种懂得玄门知识的人而言如此,大多数人根本不信这些东西真实存在。
一千个骗子里能有一个真懂门道的就不错了。
而哪怕是在道士之中,懂得这种隐秘法门的也寥寥无几,所以这注定是小概率事件。
那么少数人的气数改变,也就不会影响这个世界的整体运转,也就是天数留的那一线生机。
这也是她生出换父母念头的缘由。
出身对一个人的影响至关重要。
可以说,关乎着前半生的命运。
想改运,就得趁着乾坤未定之时。
以她眼下晦败的气数颜色,加上相面判断出的初始五官,林月娥得出结论,如果不改变,这一辈子都将与霉运相伴,根本活不到成年,随时可能夭折。
原主就是这么没的,她不想步其后尘。
所以,不管有多难,她都要迎难而上,逆天改命。
正想着,早饭来了。
半碗玉米糊糊,半块地瓜。
眼下粮食没那么缺,小孩子胃口也不大,林月娥吃得很饱。
糊火柴盒的活儿昨天干完了,今天便没什么安排,大多数孩子都在自由玩耍。
她也活动起来,看似随意的凑近正院徐家母女身旁不远处。
小小一个人蹲在地上玩泥巴,丝毫不引人注意。
严秋昨日进门时,曾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对方的面相十分出色,她一眼就上了心。
而想搞清楚对方的身份,没有比守在徐家母女身边更好的地方了。
徐红霞眼下泛着青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闷。
“下午顾同志说再来一次,希望我爸今天能有点收获,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顾同志了。”
她很后悔昨天不应该把话说的那么满。
徐洪梅皱眉道:“尽力就好,真找不到顾同志被拐的孩子也正常,毕竟已经过去一年了,这中间的变数太大了,万一这一年里人已经不在南市了或者那人贩子口供上撒了谎,都说不准。”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不甘心啊,娘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家里在市政府上班的同学都跟我说了,顾同志的夫家据说是省里那边的干部,可厉害着呢。”
林月娥小手机械的揉着泥巴,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线索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串了起来。
吃过午饭,太阳刚落下一半,顾燕云人就到了,脚步略显急促的进了门。
“李同志,徐同志,打扰了……”
林月娥也悄咪咪的跟了过去,在老地方蹲下,摆弄着已经干巴的泥块,竖起耳朵听着。
就算有人发现了她,也不过瞥了一眼,谁会防备三四岁的小孩呢。
“顾同志,快请坐。”
徐红霞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
顾燕云心里着急结果,但面上努力保持平静,眼下不是儿子刚丢那会儿,她不能乱了分寸。
“谢谢红霞同志。”
李大山知道顾燕云的来意,没有多废话,将自己跑了一天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顾同志,南市这地方,说大是真大,说小却也小。东西南北四大片区,您多半已经跑过另外三个地方寻过人了。这样吧,我重点给您讲讲咱们西区这边的情况。”
听话听音,顾燕云心头猛的一沉,郑重点了点头,凝神细听。
这边几人正说着话,不远处蹲着的林月娥却悄悄挪了挪身子,从背对转为正对着他们。
她抬起小脸,一双眼睛静悄悄,细细描摹着顾燕云的面容轮廓,更望向她周身那层寻常人看不见的气。
果然没看错。
白气为底,青意流转,竟有近四分之一的命理都缠着淡淡的青气。
这可是青气。
常人得一丝便前途可期,逢凶化吉,此人竟有如此之多,怕是数十万人里也难寻一个。
再看她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气质出众,谈吐从容,哪怕是不懂面相的人,也能看出这人与寻常人大不相同。
气数看完之后再看面相,果然也很不错,是天生的富贵相,姻缘运上面也是水准之上,这一生可能会有小坎坷,但最后都能化险为夷。
至于性格品性,这人应是内里十分骄傲,自强好胜之人,后世都少见的事业型高质量女性,放到这个年代更是凤毛麟角,更为难得的是眼神清正,刚毅果决,不是什么坏人。
林月娥心动起来了。
她同时也在观察着李大山等人的谈话进度。
她沉思着一件事,如果她能够帮这位女同志找到她的孩子,对方是否愿意收养她呢?
这件事要好好谋划一下才行。
就算不能被对方领养,能得到其他好处也行,至于白干活,那是不可能的。
单纯相面无所谓,但望气已经属于窥探天机的范畴,只看还好,但凡要利用这点做点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些经验,是她付出血的代价总结出来的。
这辈子不同于上辈子,那时为了报仇,不在乎任何代价。
现在新的人生,她很珍惜这条命,是轻易不会为别人的事情冒险的。
代价如果太大,她绝对不干。
“顾同志,西区这些住户的情况,我都一一核对过了,目前没有和您家孩子年龄相符的。”
李大山面带歉意,语气里透着几分局促。
他想起自家丫头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帮忙,眼下却一无所获,让这位母亲从满怀希望到落空,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望着顾燕云微微泛红的眼眶,李大山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顾燕云很快整理好失望的情绪,眼底隐忍的湿意一闪而过。
她勉强一笑,放下手里的糕点和水果罐头。
再三感谢过李大山一家的帮助后,转身匆匆离开福利院。
再不走,她怕自己忍不住情绪失控。
理智上明白这事怨不得任何人,心理上却是难以接受。
谁也没有发现,角落里的小娃娃默默拍掉了手上的土灰。
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第4章 病弱人设
顾燕云失魂落魄,根本注意不到身后的小尾巴。
林月娥跟在后面,目光在对方身上与经过的路上游移。
直到亲眼看见一根头发丝从对方脑袋上飘落,她连忙紧紧盯着捡起来,小心放入兜里藏好。
一路尾随到对方进入市里的招待所,将位置记住才转身离去。
小孩子的身体体力有限,等到回到福利院,她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父母跟男人不一样。
男人可以随时换,父母却很难完全断绝关系,直接关联着前半生的生存质量,必须得慎之又慎。
不过就算没有母女缘分,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机会。
她现在还小,饭量跟小猫一样,分到她头上的活也不多,但不会一直如此。
观察比她年长的孩子,十来岁年纪,分到的食物分量也不过只比她多上一点点。
现在都如此,再过几年可想而知。
她迫切想要改变处境。
眼下机会失去了,谁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出现下一个。
这个年月家家户户亲生孩子都要养不起了,更甭说领养别人的孩子,现下林月娥的年龄还有点可能,这还得是不重男轻女的家庭,等再过几年,这条路就彻底走不通了。
她要早点为自己打算。
……
夜深人静,福利院的大通铺上,孩子们都已睡熟。
林月娥缩在墙角,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那根柔软的发丝,将其缠绕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古书所载的寻亲秘术,需以寻亲者贴身之物为引,辅以望气术修来的另类天眼,借血缘间的天然感应,寻觅下落。
这门术法极为消耗气血,寻常情况她绝不愿动用,施展一次,至少要耗费她留出一年的时间来恢复,否则会损害寿命。
所以最好能一次就成功。
林月娥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个约莫两岁多的男童,穿着深蓝色棉布衣服,坐在院子里玩泥巴。
院子不大,墙头爬着几株枯藤,墙角堆着柴火。
孩子看着还算干净,只是神情呆滞,不像同龄孩童那般灵动。
画面一闪而过,林月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传来的虚弱感,继续观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刻薄,正粗鲁的将孩子拽进屋里。
妇人左眼角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嘴唇薄而干瘪。
很快精神承受不住画面逐渐消散,最后的功夫林月娥努力捕捉细节。
她看到院门外一角,隐约可见“西河胡同”四个字,旁边似乎还有门牌号。
可惜太过模糊,看不真切。
画面在下一瞬彻底消散。
林月娥眼前发黑,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五脏六腑仿佛被狠狠锤击,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浑身冰冷,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挣扎。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接下来一年她连望气都做不到,只能靠相面看人了,不过这很值得。
弱也有弱的好处。
这样一来,等她帮忙找到孩子的下落,面对病恹恹的恩人,还能心安理得放下不管把人扔在孤儿院吗?
林月娥不惜下血本,赌的就是尽快离开福利院。
就算不能被这位女同志领养,也要借助对方的人脉找个更好的安置地方。
起码要能上学,要能吃饱饭的地方。
否则若是继续待在福利院,以她现在的年纪,那点恩情最后很可能就顺理成章落在李院长一家手里,他们将代替自己与对方维持人情往来。
给别人做嫁衣,这可不是林月娥想要的。
昏昏沉沉之际,她也不忘将脑海中的画面重复记忆一遍又一遍。
直到确定牢牢记住才放心昏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徐红霞照例来喊人。
“都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孩子们被动静吵醒,都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徐红霞直到饭后才发现,分好的饭多出了一份没人动。
怎么少了一个孩子?
进屋后掀开被子,她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了?!”
只见小小的人儿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一圈已经干涸的血迹。
呼吸微弱,像是不会动的布娃娃。
“娘!娘你快来!”
徐红霞慌乱,条件反射的摇来父母,父亲不在家,那就找母亲。
手指抬起,颤颤巍巍几次都不敢去试呼吸,就怕是真的没气了。
徐洪梅闻声赶来,一看这情形也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
两人手忙脚乱的将林月娥抱到徐家自己住的屋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温水。
过了好一会儿,林月娥才悠悠转醒,眼睛艰难的睁开一条缝。
“水……”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徐红霞连忙喂她喝了半碗温水。
“你这孩子,怎么会吐血呢?”
徐洪梅仔细打量着林月娥苍白的脸,眉头紧皱。
这孩子刚来院里没多久,但之前看着也没有特别弱,跟其他孩子比起来只是更瘦了点,但也不像这会儿这么虚啊。
眼下这脸色跟死了好些天似的,青白青白的,一看就有病,还不是小病。
“娘,要不要送医院看看?”徐红霞小声问道。
人没死,她原本的惊恐也淡了。
徐洪梅摇摇头 :“咱们院里这个月的补助还没下来,先观察观察。”
主要是院里账户上没多少钱。
能不让人饿着已经尽力了,还得吃的是没多少油水的那种。
再多的开支负担不起。
她家虽然都是拿工资的,但花费也不小,儿子结婚,家里几个小的上学学费,零零总总,徐洪梅自己偶尔头疼脑热都不舍得进医院,又怎么舍得为一个外人花钱。
她伸手探了探林月娥的额头,又翻开眼皮查看瞳孔,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这症状,不像是普通的病,不会没两天就死了吧。
多少也是一条人命。
她心底不免有几分犹豫。
第5章 制造一个巧合
林月娥其实并没虚弱到那个地步。
三分不适,被她演出了十分。
这么演,不过是为了把病弱这层皮早早披在身上。
眼下正是加深印象的时候。
她于是强打起精神,声音轻颤着开口:
“大娘,我没事……”
“没事能吐血?”徐红霞不信。
“我只是想我妈妈了……”
这话说得凄楚,徐洪梅和徐红霞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有类似的心结,做噩梦也是常事,但梦到吐血的还是头一回见。
“好好歇着吧。”徐洪梅叹了口气,“红霞,你去熬点小米粥,加点红糖。”
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徐红霞应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徐洪梅和林月娥。
徐洪梅在床边坐下,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
她对这孩子的印象很淡,她的到来恰巧和顾同志那桩事撞在了一块儿。
想起闺女说过的话,孩子不记得家在哪里,亲妈没了,后妈当家,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只有大丫这个乡下土名。
眼下仔细打量,这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声音也轻,话也不多,眉眼间却透着清秀。
若是能好好养起来,将来未必不是个小美人。
“大丫,”徐洪梅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你跟大娘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月娥睁开眼睛,目光空茫的望向天花板,开始演戏。
“大娘,我妈带我去过医院。医生叔叔当时说我天生身子弱,在家养着就行,去医院只是白花钱。”
那话里未尽的意味,徐洪梅听懂了。
去医院也没用?那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啊,而且是难以根治的顽疾,或许正是因此,才被家人遗弃的吧。
想到这里,她心底虽还为这孩子觉得可怜,但那丝若有若无的内疚,却也彻底散了。
连亲生父母都已放手,旁人又能如何呢?
病弱人设装得好,林月娥这下子连本就不多的活都不用干了。
如今她每日只需安静躺着,做足样子便好。
只是相应的,新来的孩子怕是活不长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福利院。
林月娥低调了两天,等到新的热闹取代了她的话题,没什么人注意她时,才悄悄进行下一步行动。
她不想让这个功劳落在其余人手里。
那就要让事主亲眼看见,是谁提供了关键线索。
所以,她必须自己先去一趟,亲眼确认那孩子所在的地方,再思索如何最大化得到对方的感激。
越是想要得到,越是不能心急。
要每一步都没有破绽才好。
为了悄悄溜出福利院,林月娥很有耐心。
她特意选在午后时间,大孩子们都在干活,小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徐洪梅出门办事,徐红霞在厨房忙活。
她装作去后院解手,趁人不注意,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那墙有个豁口,她早就留意到了。
城西离福利院很远,林月娥迈着小短腿,走走停停,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到西河胡同附近。
她不敢直接进胡同,只在外面观察。
胡同口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闲聊着家长里短。
林月娥竖起耳朵,慢慢走近。
“……老刘家那孩子,造孽哟,见天儿的哭。”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说。
“不是说是亲戚的孩子吗?怎么也不见孩子爹妈来看看?”另一个老头接话。
“谁知道呢,那两口子嘴紧得很。不过那孩子看着是有点不对劲,傻乎乎的,跟人也不亲。”
林月娥心跳加快,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她装作玩石子,一点点挪到胡同口,朝里面张望。
胡同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平房。
她数着门牌号,眼睛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
突然,17号位置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盆脏水走出来,左眼角那颗黑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动作麻利将脏水泼掉,转头冲屋里不耐烦的骂道:“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又靠近了些,便能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如同小动物似的呜咽声。
妇人正要关门,忽然又探出头,朝胡同口的方向张望。
林月娥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捡石子。
妇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啐了一口“一群老不死的”关上了门。
林月娥又等了一会儿,见17号再无动静,才慢慢退到更远的角落。
她需要看到那个孩子。
机会在一个小时后来了。
妇人提着菜篮子出门,大概是去买菜,门从外面锁上了。
林月娥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才小心翼翼的靠近17号。
院墙不高,她踮起脚尖,刚好能从门缝里看到院子的一角。
院子里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破旧的衣服。
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状态萎靡,穿着脏得看不清颜色的棉袄,头发也乱糟糟。
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馒头也可能是地瓜,正小口小口啃着。
她确定是同一个人后,心底松了一口气。
忽然,几个稍大点的孩子跑进院子,看样子是邻居家的。
他们围着男孩,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伸手推了他一把。
男孩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看起来更脏了。
他呆呆的坐着,没什么反应。
“傻子!小傻子!”
那几个大孩子一边哄笑着,又推了他几下,然后嬉笑着跑远。
男孩一动不动坐着,目光呆望着地上的泥馒头,林月娥皱眉,正要以为男孩被虐待傻了时,发现对方不是真的要吃,只是把泥馒头捡起来,丢进了装垃圾的筐里,接着继续坐下发呆。
冷风吹过来时,他还会把冻得通红的小手缩进袖子里。
林月娥看的欣慰。
不是小傻子就好。
就是他没错,和她在望气术中看到画面里的人一模一样。
年龄,衣着,神情,还有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呆木感都一样。
院子东角有棵枣树,西墙下堆着筐煤,正屋门紧闭,门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环境也对上了。
确认无误后,她立刻转身离开,没有多停留。
回福利院的路上,她开始冷静的谋划。
直接告诉顾燕云地址?
太突兀,也容易被怀疑消息来源。
看来,她还是需要制造一个巧合,让她的出现更合理。
回到福利院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她依旧是翻墙进来,悄无声息的溜回大通铺,躺下装睡。
晚饭时分,徐红霞来叫她,见她昏睡不醒,摸了摸额头,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烫”,便由她去了。
夜深人静,林月娥再次睁开眼睛。
第6章 挖到宝贝
林月娥将瘦小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努力把耳朵凑近墙壁的缝隙。
院子里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那个长痦子的女人和她丈夫。
“……都怪你,非得贪那几百块钱,接这么个烫手山芋。”男人的声音透着烦躁。
“刘哥今天又递话了,说上头的调查组还没走,暗地里查得紧,让咱们千万捂严实了。”
“怕什么?”痦子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满不在乎,“一个傻孩子,话都说不利索,扔街上都没人要。谁还能找到这儿来?上次那个不也……”
“闭嘴!提上次干什么!”男人猛地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惧,随即压得更低,“那事儿能一样吗?那个是自己病死的!晦气!埋在后头之后,我这两天眼皮子老是跳。这个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出幺蛾子。”
“一个傻子,能出什么幺蛾子?就知道吃和发呆。”女人哼了一声,“就是这两天老半夜哭,吵得人睡不好。再哭,我饿他两顿就老实了。”
“你小点声!”
“哭也得让他忍着。等这阵风头过去,实在不行,老办法。”
女人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你是说,像上一个那样?你舍得不要儿子?”
“总比惹祸强!”男人语气狠厉起来,“宝贝还埋在那儿,你翻腾的时候悠着点!万一被闻到味儿,咱们都得完蛋!听我的,这几天继续给他喂安神药,别让他闹出动静。要是真有人摸到附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有钱,大胖儿子算什么,以后再买一个就是了。”
“行了,睡吧。”
“明天我去打听打听,看那调查组到底什么来头。你也警醒点,千万别放他出院子。”
两人对话内容过于劲爆,把林月娥都听沉默了。
法制栏目即视感。
她很庆幸今晚来踩点了。
这些畜生的罪行令人发指,但不得不说,她心底是有隐秘的兴奋的。
本来还在担心只是找到孩子,恩情是否足够,要不要再加一把火,现在看来不用了。
这些人的恶毒程度远远超出预料,她这下做什么都是替天行道了。
光从今晚听到的内容来看,这对夫妻不仅买孩子,还不是第一次买,甚至院子里就埋着一个小孩,只是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宝贝是指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冷风呼呼吹过,院中寂静无声。
林月娥慢慢从墙边滑坐在地上。
这不是简单的拐卖,甚至不止一条人命,那个男孩,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她准备加快速度,今明两天就送这对狗男女吃花生米。
掌心痣除了每天一滴的水珠,其他空间里放了不少林月娥上辈子收集的东西。
她悄悄将那对男女住的地方推开一条缝,点了少许强效迷药香。
没多久,里面就彻底没动静了。
她又摸到男孩所在的屋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孩子的面容。
比白天看得更清楚,小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和脉搏,确认只是被药物强制昏睡,暂无生命危险,心下稍安。
看着这孩子,又想到那对夫妇的对话,林月娥的眼神愈发冰冷。
退出房间后,她在院子角落找到铲子和锄头开始挖掘。
为了更快达成目的,她先四下观察了一下,找到像是近期被翻动过的泥土。
位置在院子东南角,靠近那棵枣树根部的一片土,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踩上去也稍显松软。
她不再犹豫,拿起铲子开始挖掘。
泥土被一铲一铲挖开。
林月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着牙坚持,这具小孩子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基本干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效率高不起来。
好在院子不大,工作难度不算太大。
她尽量放轻动作,以免惊动周围邻居。
幸好这一片没有人养狗,不然叫一声,她今晚都不会这么顺利。
想着自己的计划,不知不觉挖了约莫半米深,铲子忽然碰到了东西。
触感奇特,软软的,裹着破烂的布。
林月娥的心微微一缩,她放下铲子,蹲下身用手小心拨开泥土,月光下,露出一角发黑的粗布,以及一只蜷缩已经白骨化的手。
她倒吸一口气。
是真的,那对夫妻不是在危言耸听,他们竟然还真的在这里埋了一个孩子。
她暗骂了一句人渣,迅速冷静下来,将泥土回填,恢复原状。
然后将那小小的尸骨小心移到旁边一处更浅的,容易被发现的位置重新掩埋,只覆了薄薄一层土,确保一旦有人挖掘,很容易就能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枣树休息了片刻。
目光落回那个被挖开又填平的深坑,他们提到的宝贝,会不会也在这里?
好奇驱使之下,她重新拿起铲子,换了个方向,朝着更靠近院墙的角落再次下挖。
这一次挖得更深。
接近一米时,铲子突然碰到了硬物,居然是两个并排埋着的长方形黑漆漆木箱子。
林月娥心跳如擂鼓,舔了舔嘴唇。
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掀开箱盖。
“哇!”她小小惊呼一声。
黯淡的月光下,只见箱子里满满放着一根根金条,晃得人眼晕。
是大黄鱼。
足有满满两大箱!
林月娥还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黄金。
会有人类不喜欢黄金吗?简直太可爱了。
她猜到可能是财物,但没想到是这么多黄金,这绝不是普通拐卖孩子能积攒的财富,这对夫妻看来很不简单,身上估计还背着其他事。
没有时间细数,果断伸出手,掌心痣微不可察一热,两大箱沉重金条瞬间消失,进入了她的空间。
随即,林月娥仔细将泥土填好,恢复原貌。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手满脸的泥污,鞋上也沾满了泥巴。
她不敢在院子里的水缸取水,怕留下痕迹,便小心翼翼用这家屋檐下接雨水的一个破瓦盆里残留的一点积水草草洗了手和脸,又用空间里的抹布把鞋底的泥大致擦掉。
抬头看看天空,快天亮了。
得赶紧走了。
她迅速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翻过院墙回到福利院。
从后墙豁口溜进去,溜回大通铺,悄悄脱下沾泥污的外衣塞进空间,钻进被窝后闭上眼调整呼吸,仿佛从未离开过。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但今晚消耗的体力太多,累翻了的身体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第7章 我好像见过弟弟
天刚亮,福利院里惯常的起床动静就把林月娥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窗外传来徐红霞中气十足的响亮喊声:“起来了!都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通铺上的孩子们发出一片不情愿的哼哼唧唧,陆陆续续开始蠕动。
林月娥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疲惫。
昨晚的踩点奔波,加上本就病弱,营养不良,缺乏睡眠,让这具身体更加乏力。
她还想要继续睡,但听听外面的声响,徐红霞催促的声音,孩子们踢踏着鞋子的走动声,水房里传来舀水的哗啦声,还有厨房隐约的锅碗轻碰,根本没办法继续睡。
算了。
她抓狂揉了揉发僵的肩膀,坐起身来。
顾燕云那边,不能拖。
今天就得想办法把线索递出去。
她拿起床边的衣服,慢吞吞套上,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稍后该如何做。
林月娥心里装着事,早饭喝了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就放下碗,说自己胸口闷,想出去透透气。
徐红霞看她脸色依旧苍白,也没多问,只叮嘱她别走远,早点回来。
出了福利院,林月娥脚步加快,朝着市里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直接进去太显眼,她只在附近的巷口和街角转悠,手里拿着几颗捡来的石子,假装百无聊赖踢着玩,余光却像雷达一样观察着四周。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就在她几乎以为顾燕云今天不会出门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招待所门口。
顾燕云的状态比前几天看到的还要糟糕。
头发凌乱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眼神空洞麻木,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照片,嘴里无意识喃喃着什么,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看来持续的寻找无果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已经快要压垮这个女人了。
林月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跟在后面。
顾燕云毫无察觉,她似乎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在行走,漫无目的,时而停下来拉住路人语无伦次询问,时而对着墙角发呆。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顾燕云恍惚要横穿过去,没注意到一辆满载着货物的板车正从侧面疾驰而来。
拉车的汉子高声吆喝着试图让她避让,但顾燕云仿佛聋了一般,径直往前走。
眼看板车就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过去。
林月娥用尽全力死死抱住顾燕云的一条腿,狠狠向后一拽。
“哎呀!”
“嘶——”
顾燕云被拽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那辆板车带着风声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
拉车的汉子惊出一身冷汗,回头骂了一句:“找死啊?不长眼啊你!”
顾燕云摔得懵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月娥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自己也跟着摔在一边,胳膊蹭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姨姨,你没事吧?”
顾燕云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看清眼前这个焦急的小脸,又转头看向已经远去的板车,脸色瞬间煞白,后怕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刚才差点就……
“是,是你拉住了我?”
顾燕云声音沙哑,颤抖着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林月娥瘦小的胳膊。
林月娥点点头,眼圈适时地红了,倒不是装的,小孩子皮肤敏感,擦破了皮是真疼。
“嗯,车车过来了,姨姨你好危险……”她吸了吸鼻子,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说实话,装可爱孩童,林月娥自己也觉得有点恶心,但一切为了谋生,她忍了。
顾燕云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含泪花,胳膊上还带着擦伤的小女孩,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既有后怕,也有感激,还有一种濒临绝望时突然被拉了一把的莫名温暖。
想到儿子如果没失踪,也快要跟眼前孩子相似的年龄,一定已经也会叫妈妈了吧。
移情作用之下,她忍不住将林月娥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像珍珠断线般不断落下。
“谢谢你,孩子。谢谢。”
她哽咽着,反复说着。
林月娥任由她抱着,小手轻轻拍拍对方颤抖的后背。
抬眼时恰好看到顾燕云手里的照片,眼睛微微一亮,仿佛不经意般脱口而出:“咦,这个弟弟怎么出现在照片里来了?”
顾燕云浑身一颤,哭声顿时戛然而止。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愣愣的松开林月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得紧紧的照片,又抬头看向林月娥。
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你说什么?你见过照片里的弟弟?”
她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问道。
瘦弱的女童像是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往后缩了缩,却鼓起勇气怯生生说:
“我不知道,好像,好像要大一点点。”
顾燕云心跳得更快了。
第8章 我记得路,可以带你去
“孩子,可以告诉阿姨,你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弟弟吗?”
小女娃看着照片,不确定地比划着手指:“前几天,我在城西玩,好像看到了弟弟,脏脏的,一模一样的弟弟。”
“城西?”顾燕云心脏猛然一跳。
她这几天主要的搜寻范围就在城西,却一无所获。
城西,城南,城东,城北,她都托人帮忙找过,始终没有进展。
也有几回收到消息赶去看,但根本不是她儿子。
小儿子冬冬丢失的时候,已经一岁多了。
她自己生的孩子,知道长什么样,那些小孩跟她儿子没有半点相似。
有人劝她实在不行就收养一个,可顾燕云怎么可能同意。
她宁愿一直找下去,只要看不到尸体,心里就还存着一丝希望。
她不愿意让别的小孩代替她儿子的位置。
“是在哪里看到的?好孩子,告诉阿姨,你还看到什么了?”
林月娥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把要说的话包装成孩童语气:“还有胡同,小房子。弟弟坐在院子里,呆呆的不说话。有大树,有黑黑的球。”
顾燕云呼吸愈发急促了,这些细节太具体了!
她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预感,那就是她儿子。
“还有呢?院子里有别人吗?”顾燕云追问,声音紧绷。
“有。”林月娥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有个很凶的姨姨,从屋里出来泼水,还骂人,骂得可难听了。”
“那胡同叫什么?门口有什么吗?”
顾燕云紧紧抓住林月娥的手,力道极大。
林月娥被她抓得有点疼,也不忍着。
哇的一声哭起来。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大人对你要求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严,还容易被忽略。
而且,她也想从细节判断这个人脾气秉性。
顾燕云怔了一下,看着眼前面色苍白,胳膊带伤,眼神还残留着惊惶的孩子,看见希望的激动让她浑身发抖,同时心里也涌起强烈的愧疚。
是这孩子拉了她一把,救了她一命。
又是这孩子,为她带来了苦苦寻觅的线索。
她想安慰明显被吓到的孩子,却有点无从下手。
顾燕云不像很多上了年纪的大人那样吝啬于在孩子面前承认错误。
她认真道歉,态度诚恳。
林月娥见好就收,很快不哭了,她想要的是怜惜,而不是表现得像个不懂事的熊孩子让人厌烦。
此时顾燕云心底必然焦急。
林月娥看准时机,为博取对方更深的信任与好感,轻声开口道:
“姨姨,你是想去找小弟弟吗?我记得路,我可以带你去。”
“好孩子……”顾燕云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原本打算先带孩子去医院处理伤口,可听到这话,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般发不出声。
她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她实在太想、太想找回丢失的孩子了。
“这样可以吗?”她脸上羞愧更浓,声音也轻了下去,“你胳膊还疼不疼?要不我先带你去包扎一下,我们再去找弟弟,好不好?”
望着顾燕云那副急切又脆弱的样子,林月娥摇了摇头。
送佛送到西,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姨姨,我不想去医院。我们先去找弟弟吧。我记得弟弟家住在胡同最里边,从这儿走过去还得走好一阵呢。”
顾燕云彻底说不出拒绝的话了,连道谢都显得苍白无力。
稍稍冷静下来后,她才注意到对方穿着破旧,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白,一看便知身体不好,家境很大可能也不富裕。
可即便如此,这孩子却懂事得叫人心疼,面对危险还能毫不犹豫救她,更让她感动难言。
顾燕云默默在心里下了决心,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这孩子。
牵着小女孩离开街口,紧紧握着她的手,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绝望,而是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希望以及焦灼的急切。
林月娥身上的擦伤隐隐作痛,双腿和胳膊也又酸又疼。
她咬紧牙关忍着不吭声,只觉得自己实在是牺牲太大了,只希望这件事的结果不要辜负她的辛苦。
“大丫,告诉姨姨,怎么去你看到弟弟的那条胡同?”
“往那边走。”林月娥指了一个方向。
穿过还算整洁宽阔的干部家属区,经过刷着各式标语的街道,沿途偶尔还能见到穿着体面列宁装或中山装的行人,但越往西走,这样的人影便越发稀少。
与先前经过的城区不同,这里聚居的多是寻常老百姓。
许多房屋外墙上还留着解放前那个混乱年月的痕迹。
胡同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身上的衣服多是打着补丁,可精神头却很好,袖着手时不时聊上几句闲天,神态怡然自得。
顾燕云穿着笔挺整洁的外套,长相周正,在这样的环境下是有几分显眼的。
尤其是她神色憔悴,身边还跟着林月娥这么个瘦小且有几分病态的孩子,那些不上工的大爷大妈纷纷侧目望来。
一位大妈忍不住开口:“大妹子,你们是来找亲戚的?”
顾燕云心急如焚,被这么一问,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应道:“是啊,我们来找个人。”
林月娥轻轻扯了扯顾燕云的衣角,仰起小脸小声提醒:“姨姨,就是前面那个胡同。”
问话的大妈恍然大悟,又带着些微妙的神色:“你们要找的人住在西河胡同啊?那边住户杂,新搬来的人也多。你们找哪一家?”
顾燕云心头一跳:“大娘,您知不知道门口有大树,住在最里头的那户人家,家里是不是有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这话一出,几个老人脸色微微变化。
“你们找刘老蔫家啊?”
“他家是有个娃娃,说是远房亲戚寄养的,不过那孩子瞧着不太机灵。”
其中一个老头想了想,皱紧眉头。
“那两口子可不像正经过日子的。
娃娃是前两个月突然出现的,成天关在院里,就没见出来过。
那女的凶得很,嗓门老大,左眼角有颗痦子,对吧?”
第9章 找到冬冬
“对的,那个凶姨姨脸上有颗大黑点。”林月娥适时点头附和。
顾燕云的心在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血液直往头顶冲。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那孩子怎么样了?”
“造孽哟,”大妈叹了口气,以为眼前的女人是那孩子的亲人,直言道,“瘦得跟小猫崽似的,也不哭不闹,一整天傻坐着。刘老蔫他婆娘那脾气,动不动就打骂,我们隔着墙都能听见。以前还劝过两句,都被她呛回来了,嫌我们多管闲事。”
顾燕云眼前一阵发黑,心底又怒又恨。
她的冬冬……她的孩子,竟然在这样的地方,受着这样的苦!
“谢谢大爷大娘。”顾燕云的声音已带上了恨意。
她再也等不下去,拉起林月娥就往胡同里走。
看着她急促的背影,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这女同志瞧着不像一般人,找刘老蔫家孩子做啥?”大妈嘀咕道。
“不会是那孩子的家里人找上门了吧。”
“光看长相就知道刘老蔫绝对生不出来这么标致的娃。”
“真不是个好东西。又不是养不起,刘老蔫和他婆娘都卖了多少个闺女了。”
另一个老太太啐了一口。
“走走,瞧瞧去。”
顾燕云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她的冬冬在等着她救。
胡同深处比外头看起来更加昏暗。
林月娥被顾燕云拉得几乎脚不沾地,胳膊上的伤口又被扯到,疼得她小脸皱成一团。
她咬紧牙没吭声,只努力跟上脚步,同时警惕观察着四周。
她并不太担心安全。
来之前,顾燕云已经联系了在南市公安局工作的朋友,人应该也快到了。
再加上她之前下的强效迷药,药效未过时人会浑身发软,等那两人缓过来想报信,早就来不及了。
顾燕云虽然连日未眠,状态极差,但从小在军营长大,对付一两个毛贼不在话下。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快到胡同尽头时,林月娥停了下来,指着斜前方的木门。
“姨姨,就是这家。”
顾燕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门前地面格外脏乱,堆着烂菜叶和煤渣。
院墙不高,一棵高大枣树从院中探出头来。
就是这里!
顾燕云浑身的血仿佛冻结,又在下一刻沸腾燃烧。
她松开林月娥的手,几乎是扑到了那扇门前,抬手重重拍下去。
砰!砰!砰!
“开门,开门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冬冬!冬冬!”
嘶哑凄厉的呼喊和沉重有力的捶门声,瞬间打破了胡同的平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只不过因为大多数人都在上工或上学,此时剩下的多半是些老人和年幼不懂事的小孩,听到这动静,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还有些不敢过来。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会被改变,人多了,胆气自然就壮了。
世间从不缺乏看热闹的人。
门板上的灰尘被震得纷纷落下。
林月娥装作被吓一跳,后退了一小步,紧紧捂住耳朵,小脸发白。
顾燕云捶了几下,手掌生疼,但里面毫无回应。
她停下动作,透过门缝注意到门后的锁。
滔天的愤怒和不甘在她眼中熊熊燃烧,此刻,没有什么能阻挡一个母亲。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在墙根下几块垫着的碎砖上,冲过去搬起一块较大的,踉跄着回到门前。
“姨姨……”林月娥怯生生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担忧和害怕。
顾燕云没听见,或者说根本顾不上。
她双手举起砖块,用尽力气朝着门锁砸去。
哐!哐!
铁锁和砖块碰撞,发出刺耳响声。
砸了几下,锁头有些变形,但并未断开。
顾燕云的手臂被反震得发麻,她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她会一些拳脚功夫,但力量终归有限,一时半会儿根本砸不开,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门后的寂静让她的心发慌。
顾燕云丢掉砖块,目光投向院墙,也是昏了头了,明明翻墙更快,但她竟然下意识选择更费劲的砸锁,还是以往的习惯作祟。
改变思路之后,她快步走到墙边,双手扒住墙头砖石,脚蹬着墙面凹凸不平处,异常敏捷地向上攀爬。
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跟着哥哥们爬高上低也是常事,此刻救子心切,更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姨姨!小心!”
林月娥跑到墙根下,仰着小脸担忧的看着。
终于想到翻墙了,天知道她多想提醒。
但为了不让之后院子里土里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沾染上她,她还是忍住了,一个三岁的娃,表现到如今这样已经是早慧到极限了。
顾燕云咬着牙,手臂用力,终于将上半身撑过了墙头。
不顾粗糙砖石可能划破衣服和皮肤,她一个翻身,整个人跌进了院子里。
很快,院子里传来顾燕云急促爬起和跌跌撞撞跑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变了调的呼喊。
“冬冬,冬冬你在哪儿?!”
里屋的门被一一撞开,随即是一声短促而难以置信的抽气。
“冬冬你怎么了?你看看妈妈啊!”
第10章 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林月娥立刻意识到,顾燕云已经找到了孩子。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
她用尽力气朝着胡同口跑去,一边跑一边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呼喊。
“来人啊,快来人帮帮,救命啊!”
孩童稚嫩又带着哭腔的呼救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先前在胡同口议论的几个老人,以及被拍门声惊动悄悄探头张望的邻居,此刻都闻声聚过来。
“出啥事了?”
“是刘老蔫家!”
“那女同志真翻进去了?”
“走走,快去看看!”
几个胆大的男人和那几个老大爷、大妈立刻朝院子快步赶去。
也就在此时,胡同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喝问:“怎么回事?谁在喊?”
是公安的人赶到了。
他们远远听见动静不对,立即加快脚步赶过来。
林月娥看见穿着制服的公安,掐了自己一把,眼泪自然而然涌出来,因为来回跑动和大声呼喊累的不轻,小脸和眼圈都是红红的,显得无比真实。
“公安叔叔,快救弟弟,救姨姨,里面有坏人,呜呜……”
赵公安脸色一凛,与王公安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拔腿冲向胡同尽头的院子。
院门仍锁着,但里面传来女人悲痛欲绝的哭声。
赵公安不再犹豫,后退两步,一个助跑,猛力踹在门板上。
“嘭!”
本就有些年头的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鼻处的木头裂开一道缝。
“再来!”
王公安也上前,几个赶过来的男人一同发力,又是几脚。
院门终于被暴力踹开,撑不住般向内倒去。
院子里,顾燕云正跪在冰冷泥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破被子里,毫无声息的孩子,哭得几乎昏厥。
孩子露出的半张小脸青白瘦削,手腕上是刺目的淤青勒痕。
冲进来的赵公安和王公安看见这一幕,瞳孔紧缩。
不会出事了吧?
“顾同志!”赵公安立刻上前。
“救救他,快送医院……”顾燕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哀求道。
赵公安迅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生命体征,呼吸微弱,但勉强还有心跳。
“小王,快去最近的卫生所叫医生,不,直接送市医院。”他快速吩咐,又看向几乎崩溃的顾燕云,“顾同志,你怎么样?这家里那对夫妻呢?”
顾燕云茫然摇头,她眼里只剩怀里的孩子。
这时,跟进来的邻居大爷指着正屋:“公安同志,人在那个屋里!”
赵公安立刻警觉,示意王公安护住顾燕云和孩子,自己拔出配枪,小心靠近虚掩的正屋房门,蓄力一脚踹开。
屋内光线昏暗,只见炕上一男一女相拥正躺在凌乱被褥间,似乎刚醒,脸色极差。
抬头四顾,神情里混杂着愤怒和惊慌,还有些许茫然。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那女人尖声叫道。
男人慌张想坐起来,奈何手脚软绵绵使不上力。
刘老蔫色厉内荏喊道:“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信不信我告你们!”
赵公安目光落在他们因惊恐和心虚而微微抖动的身体上,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动声色,厉声喝道:
“安静!”
“我们就是南市公安局的,现在怀疑你们涉嫌拐卖,非法拘禁,虐待儿童,都别动。”
听到“拐卖”“虐待儿童”几个字,刘老蔫和痦子女人脸色都是瞬间煞白。
女人吓得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在强辩。
“胡说,那是我远房侄子,寄养在我们这儿的,他爹妈没了,我们好心收留他。”
“收留?”
赵公安冷笑一声,指了指外面。
“好心收留,孩子会瘦成那样?身上会有那么多伤,会被锁在屋里昏迷不醒?”
痦子女人眼神闪烁,声音尖利却底气不足。
“小兔崽子自己身体不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知道他怎么回事。”
“就是,你们公安办事也得讲证据吧,不能听风就是雨。那孩子自己从炕上摔下来磕着了,我们正准备送他去看呢,你们倒好,破门而入,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公安懒得跟他们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这两人明显在胡搅蛮缠。
他示意跟进来的王公安和其他协助的公安先看住这两人,自己快步走出正屋。
院子里,顾燕云依旧紧紧抱着孩子,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一位热心大妈已经拿来干净温水,正用毛巾小心翼翼给孩子擦拭嘴角和脸上的污渍。
“车子联系得怎么样?”赵公安问刚从胡同口跑回来的王公安。
“联系上了,街道办的同志帮忙找了辆三轮车,马上就到胡同口。”王公安喘着气回答。
“好!”赵公安点头,又看向顾燕云,“顾同志,车马上来,我们这就找人送孩子去医院,你也一起。”
顾燕云点点头,目光一秒也不曾离开怀里的孩子。
很快,一辆加装了简易棚子的三轮车被推到了院子门口。
在赵公安和王公安的协助下,顾燕云抱着孩子坐了上去。
林月娥也被一位好心的婶子抱上了车,坐在顾燕云旁边。
车夫蹬着车飞快朝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
赵公安留下王公安和几个可靠的邻居看守现场和刘老蔫夫妇,自己则骑上自行车,紧跟三轮车前往医院。
他需要第一时间掌握孩子的伤情,这将是重要的证据,同时也需要对顾燕云和林月娥进行初步问询。
他很好奇顾同志是怎么这么快而准确地找到这里的。
医院里,孩子迅速被医生护士接手,送进了急诊室。
经过初步检查,医生面色凝重的走了出来。
“孩子严重营养不良,有轻微肺部感染和高热。身上有多处新旧不一的软组织挫伤和束缚伤。
最麻烦的是血液检查显示他有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的迹象,这次昏迷与药物过量或突然停药有关。
不过送来得还算及时,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下来了,暂时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
顾燕云听到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束缚伤这些字眼,眼前又是一黑,几乎晕厥。
但终归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她,她紧咬牙关,恨得不行。
旁边的护士及时上前将人扶住。
直到尝到血腥味,顾燕云这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的冬冬,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她不敢想。
但她发誓,一定不会放过伤害他的人。
赵公安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照顾不周或普通虐待了。
他立刻让医生出具详细的诊断证明,这些都是铁证。
安排好孩子住院,确认暂时无大碍后,又确认顾燕云需要留在医院陪伴,赵公安询问过顾燕云,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林月娥身上。
第11章 挖出背后人
考虑到孩子年龄小,又受了惊吓,赵公安特意请来一位面善的女公安,在医院一间安静的休息室里进行询问。
林月娥被那位好心的婶子抱着,洗了脸,喝了点温水,胳膊上的擦伤也被护士简单处理过,贴上了纱布,可她看起来依旧一副病态瘦弱的模样,眼神怯生生的。
“小朋友,别怕。”女公安声音温和,“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慢慢说,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大丫,今年三岁半。”
“大丫真乖。你今天怎么遇到那个姨姨的呀?”
林月娥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
自己在附近玩,看到姨姨差点被车撞,就拉了她一下。
姨姨哭了,拿着照片找弟弟,自己觉得照片上的弟弟有点眼熟,好像在城西见过脏兮兮的弟弟。
姨姨激动的问是哪里,自己就带她去了。
到了那里,姨姨就急了,跑去拍门,后来翻墙进去,自己害怕,就喊人帮忙……
她的叙述虽然稚嫩,但关键信息地点,人物特征,孩子状态,都与实际情况对得上,而且逻辑基本通顺,像一个观察力比同龄人稍强,记忆力不错的孩子能说出的话。
模糊了具体哪一天看到和为什么去城西那么远地方玩的原因,其实也很合理,毕竟这么小的孩子,普遍对时间没有准确的概念。
女公安仔细记录着,又问了她关于福利院的情况。
林月娥如实说了自己的名字、年龄,被送到福利院不久,认识的院长李大爷、徐大娘、徐姐姐等等。
这些信息很容易核实。
询问结束时,面善的女公安柔声安慰了林月娥几句,并告诉她,因为她是重要的证人,又救了顾同志,暂时不能回福利院,需要等事情进一步调查清楚,或者等其余安排。
林月娥乖巧的点点头,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赵公安听完女公安的汇报,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目前来看,林月娥的证词没有明显漏洞,她的出现和举动,更像是命运安排下的一次偶然巧合。
虽然实在是太巧了。
刘老蔫夫妇恶劣的行径和顾同志孩子的惨状历历在目,那一点点不合理带来的怀疑很快烟消云散。
一个三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人还没有板凳高,什么都不懂。
“先把孩子安顿好,通知一下福利院那边。”
赵公安做出决定。
“重点审讯刘老蔫夫妇。把他们背后的人,还有他们以前干过的龌龊事,全都给我挖出来。”
林月娥隐隐察觉顾燕云的身份有点不简单,虽然一直住在招待所,但她在南市认识的朋友能量都不小。
这件案子以飞快的速度侦破了,包括院子里地下埋葬着的尸骨也被挖了出来。
而进了派出所之后,刘老蔫和妻子王翠花很快就交代了事情始末。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街道办不少姓刘的干部都下马受审,并捣毁了位于郊区的刘家庄,解救出了不少被拐的妇女儿童。
之后就是确定证据,定罪量刑了。
此时建国没几年,量刑从严,不少人都会吃上花生米,也算是大快人心。
这件事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以上判决期间,林月娥没操什么心。
她在医院的时间,心思都放在了严冬身上。
严冬就是顾燕云小儿子的名字。
长达一年的打压虐待,给孩子留下了阴影,变得沉默寡言,胆小怕事,又因为失踪的时候太小,记不得亲生父母,面对大人都很恐惧排斥。
这时候,反而是林月娥这样身量差不多的同类更能让他亲近。
林月娥几下子就把握住了小孩子的心理,很快就让人依赖上了她。
这下子她走到哪儿,严冬就跟到哪儿。
顾燕云看在眼里,只觉得欣慰。
她对大丫有着很高的好感,若不是这孩子及时出现帮她找到了孩子,再晚一段时间,孩子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公安那里的口供她看过了,那两个畜生已经打算杀人灭口了,幸好她们及时赶到。
随着这些天的相处,顾燕云心中对大丫的感激,以及对她身世的怜惜,日益加深。
从医生那里得知,大丫的身体同样虚弱,与儿子堪称半斤八两。
更让她揪心的是,儿子尚有家人可以依靠,而大丫却什么都没有,未来能否在福利院平安长大都尚且难说。
一个念头,就这样悄然在她心中萌生,又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得越发强烈。
顾燕云将大丫乖巧懂事的模样默默看在眼里,也留意到儿子对大丫日渐深厚的依赖。
于是这日一早,她字斟句酌写了一封信,随后便前往邮局,将它寄了出去。
……
省城,机关家属院。
严毅均刚开完一个长会回到办公室,脸上还挂着疲惫。
秘书送来一叠文件和几封信,他按了按眉心,一件件处理起来。
翻到最底下,看见那封从南市寄来,字迹娟秀的信,他立刻精神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心把信封拆开。
是妻子顾燕云写来的。
他心里又盼着好消息,又有点害怕,要不是任务实在脱不开身,他肯定要亲自陪着妻子去南市找儿子的。
前几封信里,妻子字字透着失望和煎熬,看得他心里也跟着煎熬,真想什么都放下,立刻飞到她身边去。
可才读了几行,他的眼睛就渐渐睁大了,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信里妻子说,她在南市遇见福利院一个叫大丫的小姑娘,又机灵又胆大,这孩子不但在她精神恍惚差点被车撞时拉了她一把,还帮助她找到了冬冬!
读到这儿,严毅均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喜。
冬冬真的找到了。
第12章 我想认大丫做闺女
再往下看,燕云写她怎么不管不顾翻墙进了院子,怎么发现只剩一口气的冬冬,怎么惊动了邻居和公安。
又是怎么把孩子赶紧送进医院。
字里行间,满是后怕和找到孩子的狂喜。
还有看见孩子身上伤时的心疼。
“……医生说了,冬儿身体这么弱,是常年吃不饱,还被坏人乱喂药害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好在送医及时,命是保住了。
往后只要好好照顾,慢慢应该能养回来。
这些,都得感谢大丫。要不是这孩子,咱们和冬冬恐怕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严毅均读到这里,一股又庆幸又后怕的热流冲上来,他握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直冲脑门。
对那些黑心肠的人贩子,他恨得牙痒痒。
他眼前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儿子在那个又脏又破的小院子里,是怎么挨的打,被灌了乱七八糟的药,像拴牲口一样给锁着。
这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有这样没人性的畜生。
这事儿没完,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不然不能这么嚣张都没被抓。
这帮人,非得重重的办不可。
这不光是为了他家的冬儿,更是为了那些不知道还在哪儿受苦的孩子。
他恨不得马上拿起笔,写信给南市的老战友,给有关部门,催着他们一查到底,绝不轻饶。
他咬着牙,把心头那股火往下压了压,接着看信。
妻子在信里仔细说了案子的进展。
公安那边动作很快,不光逮住了刘老蔫两口子,还顺着这条线,把一个藏在郊区的拐卖团伙给一锅端了,救出来好些妇女和孩子。
更吓人的是,从那院子的地里还挖出来一具小孩的骨头。
看到这儿,严毅均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冷,心里的火气腾一下烧得更旺了。
信的后面,顾燕云又仔细说起了那个叫大丫的小姑娘。
跟冬冬差不多大,生得又瘦又小,身体很不好,听说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懂事的都叫人心疼。
不光帮了这么大的忙,这些天在医院里,冬冬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冬冬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谁都不让靠近,可偏偏就肯挨着大丫。
“毅均,你是没瞧见,冬冬现在吃饭睡觉,都非得挨着大丫才踏实。
那孩子自己身子也不结实,却总是先顾着冬儿,我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顾燕云在信里这样写道。
“大丫这孩子命太苦了,没爹没娘,在福利院往后日子肯定也艰难。
这回要不是她,咱们冬儿我真不敢往下想。这份恩情,咱们得记一辈子。”
严毅均心里头完全同意妻子的话。
对那个素未谋面小姑娘的感激,更是无以言表。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妻子想怎么报答这孩子,他都一百个赞成。
给些钱和东西,在福利院多关照她,或者将来供她上学念书,这些都是应当应分的。
可当他看到信的最后那几行时,捏着信纸的手一下子顿住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从感激愤怒和后怕,一下子变成了全然的惊讶,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毅均,我这几天前前后后想了又想,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想正式认大丫做闺女,让她给冬冬当姐姐,你看怎么样?
这孩子心肠好,人聪明,跟我和冬冬也投缘,对咱家更有天大的恩情。
真让她待在孤儿院我也放心不下,这事听着可能有点突然,可我是真心的。
希望尽快收到你的回信。
对了,家里爸妈和哥哥那儿,我也去了信讲明了原委。燕云,留。”
收养?!
严毅均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知道妻子想好好报答那孩子,可一下子要收养,这他可真没想到。
收养一个孩子,那可不是给点钱,托人关照一下那么简单。
这是要把一个没半点血缘关系的生人,正正经经领进家门,当自个儿的闺女。
这意味着往后几十年甚至更长的日子,要担起养她,教她的责任,一家人的日子也要跟着重新安排。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收养一个来历不怎么清楚,又显得格外早熟的孩子,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严毅均因为工作的关系,不由得想的深了些,有些踌躇。
可是信里妻子的话,一句句都实在在理。
恩情匪浅,孩子品性又这么好,跟小儿子和妻子也很投缘,实在难得。
更主要的是,他能从信里看出来,妻子那颗因为找孩子伤透了的心,正因为大丫和找回的儿子,一点点愈合。
妻子这趟受了多少罪,担了多少心,他比谁都清楚。
严毅均放下信,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的家属大院发呆,思绪万千。
妻子既然这么郑重提出来,肯定是翻来覆去想透了,说不定跟那孩子都已经有了感情。
他了解顾燕云,看着温和,可心里主意正,一旦认准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要不,就信她的眼光?
也许,这个在节骨眼上出现,把他们一家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孩子,真是老天冥冥中给的缘分呢。
严毅均回到桌子前,又把信拿起来,把那最后一段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跟冬儿也投缘上。
想到小儿子遭的那些罪,严毅均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第13章 大丫
顾燕云站在医院走廊里,从护士手中接过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省城的邮戳,是熟悉的丈夫严毅均刚劲有力的字迹。
她心口一热,连日来的疲惫好像都散了些。
迫不及待的拆开,就着走廊昏暗的光线读起来。
信里丈夫的关切、愤怒,得知找到冬冬后的喜悦,溢于言表,让她会心一笑。
可她眼下最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些。
她目光急切往下扫。
当看到那句“细想之下,也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尤其是“等你回家,我想亲眼看看孩子情况”时,她舒了一口气。
没有一口回绝,这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毅均理解她的心思,也给了她信任。
只要他肯亲眼见见大丫,顾燕云有信心,他会喜欢上这个孩子的。
她在写信前就想过了,丈夫不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想起儿子是怎么丢的,顾燕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之前她没心思,也没精力去计较这些,现在可不一样了。
任何一个想害她孩子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第二天一早,等冬冬和大丫都睡醒了,顾燕云喂他们吃了点准备的米粥和鸡蛋羹,就开始张罗出院的事。
冬冬这些天经过治疗和调养,虽然还是瘦小,但烧已经退了,命是稳住了。
剩下的主要就是慢慢养身子,还有心理上恢复,回家好好照顾也一样。
大丫胳膊上的擦伤也结了痂,没什么事了。
她先去找了主治医生,把情况说了。
医生检查之后,同意出院,但叮嘱了一大堆要注意的事儿,又开了些安神的药。
接着,顾燕云找到了这几天一直帮忙照看,也知道部分内情的赵公安。
她提出要带两个孩子离开南市,回省城家里休养,想把大丫也一块儿带走。
理由是两个孩子都需要安稳的环境,与其留在福利院或南市,不如跟在她身边,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赵公安向上级请示后,给顾燕云开了份情况说明和介绍信,准许孩子随监护人顾燕云同志离开南市。
拿到介绍信,顾燕云心里才算踏实了。
“大丫,冬冬,咱们今天要坐火车,回家了。”她蹲下身,温柔的对两个孩子说。
冬冬懵懵懂懂的看着妈妈,又看看旁边的大丫姐姐,小手紧紧攥着大丫的衣角。
林月娥抬起清澈的眼睛,望着顾燕云,轻声问:“姨姨,你家远吗?”
“有点远,得坐挺久的火车。”
顾燕云摸摸她的头。
“不过别怕,姨姨会一直陪着你们。到了家,有暖和的房子,有好吃的饺子,还能见到姨姨的家人,冬冬的爸爸。”
大丫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帮顾燕云把冬冬的小袜子叠好,顾燕云眼神越发温柔。
下午,顾燕云托关系,联系火车站的一个熟人,凭着介绍信,她自己的工作证和单位证明,再加上一点人情和必要的花费。
顺利买到了当天傍晚开往省城的软卧车票。
这年头,软卧票可是稀罕物,通常只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或者有特殊情况才能买着。
她的级别是够的,只是以往自己出门很少这么办,可现在带着两个身子虚弱的孩子出门就不同了。
顾燕云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冬,一手牵着穿了件她临时买来,稍显宽大但干净暖和的新棉袄的大丫,在一位热心公安同志的帮忙护送下,来到了南市火车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冬冬有些害怕的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林月娥也紧紧抓着顾燕云的手,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眼前的景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上辈子出生的年份,比大丫这身子还要早几年。
软卧车厢在列车中段,环境比普通车厢安静整洁得多。
乘务员是个和气的中年女同志,看到带着两个病弱孩子的顾燕云,又验看了介绍信和车票,态度热情地帮着安顿好行李,送来热水。
顾燕云把冬冬放在靠窗的下铺,盖好被子。
冬冬吃了点药,很快就在火车有规律的摇晃中,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林月娥坐在对面的下铺,静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侧脸在昏黄的车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大丫,累不累?躺下歇会儿吧。”顾燕云柔声说。
大丫摇摇头,转过脸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姨姨,到了你家,我还能跟冬冬弟弟在一起吗?”
顾燕云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
她坐到床边,握住大丫那双有点凉的小手,郑重的说:“能。当然能。不光现在能,以后姨姨也想让你一直跟冬冬在一起,跟我们在一个家里。你愿意吗?”
大丫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里头的情绪,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顾燕云知道,这孩子心思敏感,被父母抛弃的记忆还没过去多久,这个反应是正常的。
她现在还不能理解在福利院长大与成为严家的女儿有多大的区别,这些事情顾燕云往后会慢慢教给大丫。
还有大丫的名字,也要跟丈夫好好商量。
她此时也不急着多说,只是更紧握住了那双小手。
“睡吧,大丫。等到了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14章 沉思
南市福利院。
李大山这几天眼皮老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城西那边动静不小,连街道办的人都给叫去问话了,后来听说捅出了大案子,抓了不少人。
他虽然不清楚内情,但也隐约听说跟孩子有关系。
这让他想起前几天公安来问过话,就是关于院里新来的那个叫大丫的孩子。
那孩子被问完话就没回来,说是留在医院配合调查。
李大山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公安办案可能需要那孩子帮个忙,过两天也就送回来了。
可这一晃都三四天了,一点信儿也没有。
这天下午,他正跟徐洪梅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愁,这个月的补助款还没到,粮食又快见底了。
正说着,就见女儿徐红霞慌里慌张跑进来,脸红气粗,手里捏着一张纸。
“爸!妈!不好了!出事了!”
“慌啥?把气儿喘匀了再说。”徐洪梅皱了皱眉。
“公安来人了,来了两位同志,看着比上次的级别还高。”徐红霞把手里那张盖着红章子的纸递过来,“说是来通知,大丫那孩子被带走了,以后不回来了。”
“啥?!”李大山和徐洪梅同时站了起来。
李大山一把接过那张纸。
是一份正式通知,落款是南市公安局。
上面写着大丫小朋友因涉及本市某重大案件,作为关键证人,现由案件相关方、其临时监护人顾燕云同志接走照料,以利于身心健康恢复。
即日起,该儿童与原福利院脱离关系,后续领养手续将由顾燕云同志与省福利院对接办理等等。
底下还附了个省城的联系地址和电话,说是顾燕云同志留的。
李大山捏着通知,愣住了。
“顾燕云,这名字耳熟。”
徐洪梅喃喃着,眉头拧紧,使劲回想。
“唉呀妈,这不就是前阵子来咱们这儿找孩子的那个女同志。”
徐红霞急急说道:“你们忘了?她还来院里问过好几回,就是那个穿绿军装长得特别精神,说话挺客气但脸色很差的……”
徐洪梅想起来了。
当时她就觉得这位同志气质不一般,不像寻常老百姓,还私下跟闺女嘀咕过,这女同志看着可不像是会把孩子养丢的人家。
她还想着把事儿给人办妥了,也算结个缘。
“红霞,公安局的同志还说什么了?”
“他们说,大丫帮那位顾同志找到了她被拐走的孩子,立了大功。那案子牵连特别大,不光抓了好多买卖孩子的人,还挖出一个团伙,救了好些人。
他们说大丫是重要证人,顾同志特别感激她,又看她可怜,就把她带走了,说要好好照顾她。”
徐红霞把自己听到的,想到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公安同志还说,让咱们不用操心了,手续他们后面会来办,档案可能也要调走。”
李大山和徐洪梅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诧。
大丫来院里的时间短,他们对她没什么太深的印象,更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可那个瘦瘦小小,看着就不好养活的丫头,居然不声不响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还让那位看起来很有来头的顾同志给带走了?
“那位顾同志到底是啥来头?”徐洪梅忍不住问。
能让公安局专门下文通知,能这么顺当的把一个孩子从福利院接走,连面都不用露就把转移手续给办好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到的。
李大山心里也琢磨不透。
他想起这次公安来的架势,心里隐约有点猜测,却又不敢往下想。
这年头,能有这份能量的家庭……
“算了,跟咱们也没啥关系。”
徐洪梅没接话,眼神却动了动。
她比李大山见识多些,从顾燕云的穿着谈吐,还有那股子即便憔悴也盖不住的从容气度,早就看出她不是普通人。
现在看这架势,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这能量,怕是得到省里,甚至更高。
“大丫这可真是碰上贵人了。”
徐红霞在一旁说道,语气有点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她想起大丫刚来时那病怏怏的模样,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造化。
“早知道当时我们就应该去医院探望一下的。”
徐洪梅回过神来,也是后悔的不行。
大丫被这样背景的人家带走,要是真被收养了,那往后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想想自己跟大丫虽然没多少接触,但也没为难她,甚至在她吐血之后还给过一点红糖小米粥。
这算不算结了份善缘?
哪怕这缘份再浅,万一将来用得上呢。
李大山想得更多些。
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大山说:“这事儿别往外说。红霞,媳妇儿,你们嘴上都把个门。”
两人都应着,只徐洪梅心里却忍不住猜,大丫的亲生父母会是谁呢。
知道把孩子丢在福利院门口,多半也是南市本地人吧。
不知道她认不认识。
第15章 严夏
火车在深夜时分,缓缓抵达省城车站。
冬冬在母亲背上,睡得昏天黑地。
顾燕云一只手牵着大丫,另一只手提着包,里面装着几人的证件和介绍信。
刚出站口,一眼就望见不远处站着的高大身影,来人身姿笔挺,目光炯炯的朝出站人潮四处张望。
瞧见顾燕云和两个孩子,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燕云。”
严毅均声音低沉浑厚,目光落在妻儿憔悴的脸上满是心疼。
“毅均。”顾燕云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叫出这两个字。
她把冬冬往丈夫跟前送了送。
严毅均那双握惯了枪的手,这会儿微微发着抖,他极轻极轻几乎是用捧的把儿子软绵绵的小身子接了过来。
借着明光,他终于看清了许久不见小儿子的脸,只见小儿子瘦得脱了形,脸色青白,就连睡着了眉头也轻轻皱着,仿佛还带着惊吓。
模样跟一年前比,并没大变,他一眼认出这便是自己的儿子冬冬,心里立时涌上一阵强烈的喜悦和心疼。
妻子信上曾说儿子差点没救过来,此刻看到孩子模样大变,瘦的几乎皮包骨,他才真真切切对这句话体会更深。
他低头轻柔用脸颊贴了贴儿子的额头,喉结滚动:“回来就好……”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变过脸色的汉子,心底最软的地方,全都留给了家人。
这时候,旁边响起一个脆生生又带着点小心试探的童音:“你是冬冬的爸爸吗?”
严毅均这时才注意到,妻子身边还站着个小不点儿。
这就是大丫?
严毅均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爸,妈。”
大儿子严夏从父亲身后钻了出来。
这孩子虎头虎脑,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严毅均,十岁上下年纪。
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父亲怀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小身影。
“是弟弟!弟弟找着了!”
“小点声儿夏夏。”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
严秀兰扭着腰走过来。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时兴的列宁装,头发烫着小卷儿,眉眼间透着精明。
飞快瞟了一眼严毅均怀里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目光落在大丫身上,上下一打量,撇了撇嘴。
“这乡下丫头谁家的?怎么也跟来了?”
话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严振国和王秀英也走了过来。
严父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灰布中山装,脸上惯常的绷着严肃,可看见小孙子时,眼神瞬间软和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林月娥,又很快移开,像是什么也没瞧见。
严母则是旧式打扮,裹着小脚,穿着大棉袄,脸上皱纹很深,此刻正拿手帕擦眼角,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我苦命的孙儿哟之类的话。
对多出来的林月娥,也只是瞥了一眼,心思全在严冬身上。
最后头跟着的是严毅均的弟弟,严毅斌。
他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瘦高白净,也算仪表堂堂,只是眼神飘忽,举止轻浮,显得浮滑。
严毅斌脸上挤出个干笑:“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嫂子这趟受累了。”
他身上也如严秀兰一样,隐约有种做贼的心虚。
当初就是他和严秀兰贪玩粗心,带着冬冬去赶集市,结果把孩子给看丢了。
这事儿在大哥大嫂心里一直是根刺,就连一向偏疼他们这对龙凤胎的爹妈,对这事也一直耿耿于怀,颇有微词。
顾燕云把各人反应都看在眼里。
对着公婆,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礼数,点了点头,“爸,妈,我们回来了。”
可对小姑子和小叔子,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他们那带着心虚的问候给晾在一边。
严秀兰和家里其他人打量大丫时那种毫不客气的轻视,她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早就憋了一团火。
大丫是她要带回来的,严家这些人,瞧不上大丫等同于瞧不起她,顾燕云心里冷笑,从前是没精力跟这些人计较。
现在冬冬找回来了,该算的账,以后一笔都少不了,丈夫如果拦着,胳膊肘不知道往哪拐,那她也不介意身体力行让他长长记性。
如果不是顾家姻亲,严家又算什么。
她没理严秀兰关于大丫的问话,转头对丈夫说:“毅均,这就是大丫。这回能找到冬冬,多亏了她。”
严毅均抱着儿子,这才正式看向林月娥。
只见小姑娘安安静静站着,不躲不闪,任他打量。
眼神干净澄澈,有着孩子该有的天真,却又好像比一般孩子多了几分沉静。
身子瘦瘦小小,脸色苍白,可姿态却落落大方。
这就是那个在要紧关头拉了他妻子一把,又最终救了他儿子的小姑娘。
这是他们家的小恩人。
“大丫,谢谢你。谢谢你救了阿姨,帮我们找着了冬冬。”
林月娥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威严却努力想要让自己显得温和的叔叔,又看看旁边那个一脸激动和好奇望着自己的严夏,余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大人。
往后这日子,怕是有得热闹了。
眼下她一年内没法用望气术,可看相的本事还在,单从面相上看,这一大家子人合起来,福分贵气也比不过顾燕云一个。
这么看来,顾同志的贵气,恐怕多半不是从夫家来的,更可能出在娘家。
顾燕云自己福泽深厚,自然会荫庇身边人。
照着面相推,受她福气照拂最深的,头一个是冬冬,接着是严夏和严毅均。
至于其他严家人,倒不必在他们身上费太多心思了。
看那面相,他们往后的路,怕是少不了磕磕绊绊。
林月娥像寻常孩子那样抿了抿嘴,露出个带点腼腆的笑。
“叔叔好。”
这一声叔叔,叫得严毅均心里一软。
他心里不由又添了几分好感。
严秀兰在一旁又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尖细:“哥,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丫头打哪儿来的,怎么就成咱家恩人了?还一起带回来?”
她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嫂子在外头认的什么干闺女吧。
一个野丫头,也配进他们严家的门?
顾燕云冷冷扫了她一眼。
严秀兰脖子一缩,话卡在嗓子里。
“大丫是冬冬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从今儿起,她就住家里了。”
这话一说,严父严母都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对这个决定感到意外。
严秀兰更是张了张嘴又想插话,却被严毅均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先回家。”
严毅均抱着儿子,沉声道。
他当然看见了妹妹对大丫那股子轻视,也明白爹妈可能有的顾虑。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妻子的态度和孩子的状况,才是最要紧的。
他转向林月娥,语气放得更缓些。
“大丫,跟叔叔回家。路上累了吧?”
林月娥点点头,乖乖走在顾燕云身边。
严夏好奇的凑过来,想跟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说说话,被顾燕云轻轻拦了一下。
“夏夏,妹妹累了,先回家。”
第16章 各怀心思
一行人各怀心思出了车站。
严毅均借来的吉普车就等在站外。
他抱着冬冬坐前面,严夏挤在副驾,顾燕云,林月娥和严父严母勉强挤在后座。
严秀兰和严毅斌脸色讪讪的,只好自己想法子回去。
车上,严毅均小心挪动着姿势,让怀里的冬冬睡得更安稳些。
顾燕云轻轻揽着靠在她身边的林月娥,小姑娘像是累了,闭着眼睛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
车里一时安静,直到将两位老人送回去,严毅均和顾燕云才带着孩子回到分配的房子。
作为南市政府机关家属院,这里的环境极为清幽。
严毅均和顾燕云都是刚调来省城不久,严毅均转业安置,顾燕云是工作调动升上来的。
这套二楼带小院的房子是按照顾燕云级别分配的,面积不小,三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厕所,在这个年头已经算是顶好的干部住房之一。
刚搬来不久,家里东西还不多,显得有些空荡荡,严毅均停好车,先一步抱着冬冬上楼。顾燕云牵着林月娥和严夏跟在后面。
客厅铺着简单地砖,摆着一套布艺沙发和茶几,客厅连着阳台,望去格外开阔。
主卧稍大些,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
另一间小些的是严夏的,除了床和书桌,墙上还贴了几张他喜欢的坦克飞机画。
顾燕云将严夏一旁的房间打开,招呼大丫过来。
“来,大丫,看看你的房间喜不喜欢。”
这间房与严夏那间面积相等,坐北朝南,相当宽敞。
一张崭新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和枕头素净,同色的书桌和椅子,还有个崭新的小衣柜。
“往后你就住这儿。如果哪里不喜欢,可以跟我说。”顾燕云蹲下来,温柔地笑道,“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问我。明白吗?”
林月娥看着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心里头别提多舒坦,“明白了,谢谢姨姨。”
这年头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她眼光是真不赖,人堆里一眼就认准了顾同志这个潜力股。
“房间我很喜欢。”
“那就好。”顾燕云摸摸她的头,语气温和,“还有,大丫这名儿,咱往后不用了。”
一看就不用心,没有诚意的名字不要也罢。
“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严秋,秋天的秋。以后,你就是严秋,做我的闺女。好不好?”
严秋。
秋字,沉静,丰实,意思也好。
而且看得出来,跟严夏、严冬一脉相承。
这名字确实改得很有必要,利远大于弊。
“我喜欢这名字。谢谢姨姨。”
“好孩子。”顾燕云欣慰的笑了,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也不急着让孩子改称呼,时间会冲淡生疏,让她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
夜深人静,主卧里亮着一盏小台灯。
严冬偎在爹妈中间,睡得香甜。
顾燕云和严毅均靠在床头,压着嗓子商量着事情。
“明天我先去单位,把攒下的工作理一理,顺便打听打听收养手续具体咋办。”
“咱刚调来不久,跟周围邻居,同事都不算熟,没人细究过咱家以前到底几个孩子。这倒是好事。”
严毅均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你是说,趁大伙儿还不清楚底细,把大丫…秋秋的户口直接落进来,就说是亲生的,以前因为些缘故,一直放在老家亲戚那儿养着?”
“对。”顾燕云眼神清明,笃定道:“现在知道冬冬丢过的人不多,只晓得我请了长假。完全可以说,秋秋是之前生的闺女,因为我身子不好,工作又忙,一直寄养在我娘家那边的亲戚家。现在工作稳定,就把闺女接回来一块过。这样合情合理,也不会有人疑心是领养的。”
“领养手续,你悄悄去办。最好能托个可靠的人,户口落进来往后对外秋秋就是我们的亲闺女,跟夏夏,冬冬一样。”
严毅均觉得这倒确实是个好法子。
他们初来乍到,人际简单,只要手续办好,应该也不容易穿帮。
而且把大丫说成是亲生的,能最大程度的免去她将来因养女身份可能受的闲话或白眼,也能让她更快的融进这个家,融进周围。
“只是岳父岳母那头,还有我爹妈那边,口径得统一。”严毅均说。
顾燕云点头:“我爸妈那边好说,我之前已经写信告知过,之后再发一封电报,二老会帮衬着遮掩过去的。”
顾燕云对自家爹娘很有把握,她暗讽道:“你爸妈那边,就得你去跟他们好好说说了,一定不能从他们嘴里说漏了。不过,我看他们心思整天挂在你那一对弟妹身上,不会深究的。”
“毅均,你也瞧见了,没有大丫,冬冬根本不可能找回来。这孩子心善聪明,又有恩于我们。收养她,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再说,我们不是一直想要个闺女吗?
原本我怎么也得生一个的,可生冬冬时大出血,不仅得转文职退出一线,往后也再没机会要孩子了。
眼下大丫,就是老天爷送来的女儿。”
严毅均沉默了片刻,妻子的坚决,让他心里那点犹豫也消散了。
“行,你说得在理。只是我爹娘那边,怕是不好说通。”
“他们?”顾燕云语气凉了下来,“冬冬是怎么丢的,你我心里都清楚。我没当场发作,是看在你的面上。可往后,这两个人我不想再理会。”
她话里的冷意却让严毅均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回是真碰到妻子的底线了,她也是铁了心要把这孩子留下。
“媳妇你别恼,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顾燕云说:“只要咱俩一条心就成。这事儿不难办。”
严毅均想了想,觉得确是这么个理。
“就照你说的办。明天我也去厂里,看看有没有门路能快点把户口落实。秋秋这孩子,我看着也好,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
“嗯。对了,秋秋和冬冬上学的事也得想着。咱俩往后都要上班,开春送去托儿所待一年,差不多就能读小学。”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夜深。
第17章 托关系
顾燕云托了关系,通过工会和妇联找到可靠的人帮忙办手续,严毅均在纺织厂这边也使了点劲。
两人对外说辞一致,先前生的闺女,如今安定下来了,就接回来一家团圆。
这也说得过去,何况他们确实是新调来不久,档案上子女情况本来也没写得多仔细,这一年干部调动,组织上对家属的审查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
收养手续办得静悄悄,除了相关人士,基本没人知道。
新的户口本很快发下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严秋”,和户主关系是“母女”。
看着那崭新的名字和身份,顾燕云和严毅均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今往后,大丫在法理上、在名分上,都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
日子一下子走进新轨道。
严毅均和顾燕云照常上班,早出晚归。
严夏也背起书包,每天到附近小学去上学。
家里就剩下严秋和严冬两个孩子。
顾燕云原想自己在家照料,但她和严毅均的工作都请不了长假。
后来,还是婆婆王秀英开了口,推荐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妇人,姓张,都叫她张婶,说是知根知底,人老实厚道。
白天就由她来照看两个孩子,做顿午饭,顺带收拾打扫屋子。
严秋冷眼观察,这张婶与其说是保姆,不如说是严母安插过来的眼线。
她手脚算不上麻利,做饭也只是凑合,对严冬还算小心,毕竟这是严家的宝贝孙子,但对严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态度就有些微妙了。
谈不上坏,但总带着一种打量,话里话外偶尔会试探以前在姥姥家怎么样,怎么忽然接回来了之类的问题。
看来严老太太并没有将严秋身世告诉她。
严秋一律很好,想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了等孩童式的回答搪塞过去。
她看得出,张婶没什么很坏的心思,就是受严母所托,想多了解点情况,顺便看看这个新来的孙女是不是好拿捏。
如果是,试图通过她来影响顾燕云这个翅膀很硬的儿媳妇。
严秋懒得拆穿,只要张婶不苛待她和严冬,做好分内事,她对这些试探无所谓。
她现在不用干活,吃饱穿暖,还有单独的房间和书桌,这日子比起福利院已是天上地下。
只是,对于一个内里藏着成年灵魂的人来说,多少有点无聊。
自从回家后,严冬在熟悉环境和家人呵护下,惊惧慢慢减退,但沉默胆小的性格还没有完全改变回来,仍旧异常黏人,尤其黏严秋。
只有严秋在他身边,他才会很安心的玩闹,变得有几分活泼。
这天,天气晴朗,太阳暖洋洋照在身上。
张婶在厨房忙活着准备午饭。
严秋牵着严冬的小手走下二楼,来到家属院的空地上。
这儿砌着几个花坛,种着些花草灌木。
边上摆着几条石板凳,是院里老人晒太阳,妇女唠家常,孩子们常常跑着玩耍的地方。
此刻阳光最好的几条石凳上,已经坐了几个老大爷和老太太,揣着手眯着眼聊着天。
不远处,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严秋牵着严冬找了个晒得到太阳又不惹眼的角落坐下。
严冬乖乖靠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的打量着周围。
“哟,这是谁家俩孩子?瞅着面生。”
“好像是新搬来二楼那家顾处长家的吧?我前儿瞧见她家男人开车送孩子回来。这小的是不是前阵子听说病了的那个。”
“对对,就是那家。女的是省政府的干部,姓顾还姓严来着?男的好像是纺织厂的厂长?听说俩人都是外地调来的,挺有本事。”
严秋低着头,假装给严冬整理衣角,耳朵却支棱着,一句也没落下。
她出来就是想听听街坊的闲话,对这个新家,她知道得还没这些老太太多呢。
平时也没有人会跟小孩子说这些。
“这俩是龙凤胎?瞧着差不多大。”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端详。
“不像吧,模样倒都挺周正,就是瘦了点。他家不是还有个半大小子吗?”
“是有个大的,上小学了。听说这俩先前放在老家养,刚接回来。你看那小的,身子骨怕是不结实,接回来养病的。”
“我还听说,他家小儿子前阵子好像走丢过,闹得挺厉害,后来找着了,可不得落下一身病嘛。”
“唉,真是遭罪。小孩可得看牢了。不过他家大人看着都挺像样,应该能养好。”
“像样是像样,就是刚搬来,跟咱都不熟。那家老太太倒是来过几趟,见人也客气,就是觉着她更疼儿子孙子。”
“谁家不疼孙子?不过我看他家儿媳妇不是个软性子,心里有主意着呢。她婆婆怕是拿不住她。”
“可不嘛,人家自己就是大干部,娘家听说也硬气,能听婆婆的?”
几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头从孩子慢慢绕到了婆媳关系,家庭底细。
虽然东一句西一句,有些还是猜的,但严秋已经听出些门道了。
顾燕云在单位果然位置不低,严家公婆,尤其是婆婆,可能老思想重些,但看样子管不到顾燕云头上。
而且,严家老两口似乎都是工人出身。
街坊对这一家知道得也不多,毕竟刚搬来不久,因此很快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严秋正津津有味听着,突然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跑过来,好奇的瞅着严冬,伸手就要拉他。
“你叫啥?出来玩呀!”
严冬吓得往后一缩,死死抱住严秋的胳膊,脸藏在严秋衣服里不敢出来。
严秋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严冬前面,对那男孩说:“我弟弟病才好,不能跑。”
小男孩撇撇嘴,觉得没意思,扭头跑开了。
刚才说话的大妈见了,叹口气:“这姐姐倒是护着弟弟。姐弟俩感情挺好。就是弟弟胆子太小了点,男孩这么内向可不好。”
老太太也点头:“是啊,还是我们家虎头好。皮实得很!”
严秋眼睛眨了眨,严冬这个性子,这么黏她,这么怕生,之前多少促成了她被收养,她也就顺水推舟。
但现在,她不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得慢慢把他掰回来,至少不能见人就怕。
这个年代家庭的联系是很紧密的,她和严冬有着这样的羁绊,严冬最好能立起来,她来到新的家庭是为了沾光享福的,而不是扶贫被吸血。
所以这个家,最好只有她一个躺平不努力的人才好。
第18章 人设
阳光暖暖照在身上,严冬似乎放松了些,蹲在地上自顾自玩着捡来的小石头。
严秋坐在石凳上陪着他,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院子里闲聊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心里却转着念头。
病弱这个人设,眼下还不能丢。
现在这年月,一个女同志若打定主意不结婚,要顶住的闲话和压力太大了。
就连看起来开明的养父母,在这事上也未必能站她这边。
而林月娥那些年的遭遇,早让她把婚姻那点事看透了。
没意思,实在没意思。
那就只能先拖着。
拖到二十多岁再考虑,等将来特区开了,找个由头离了,换个地方自在过日子。
身子骨不好,就是个现成的挡箭牌。
正想着,旁边几位老太太的闲聊声忽然高了些,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其他地方。
“哎,听说了没?一楼老李家那三闺女,前儿不是发高烧差点没了嘛。”
“咋没听说!烧得都说胡话了,李婆子急得直哭,还是对门白家小子跑去厂里卫生所叫的人,这才给救回来。”
“人是救回来了,可这两天瞧着怪怪的。”
一个瘦些的老太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我昨儿碰见她出来倒垃圾,眼神直勾勾的,跟她说话,反应慢半拍,跟掉了魂儿似的。李婆子私下跟人叨咕,说她闺女烧了这一场,醒来后好多事儿记不清了,性子也变了,说话做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妈接上话茬。
“以前多机灵的一个姑娘,现在见人也不爱吱声了,整天闷在屋里。
昨天我还看见她站在窗户边盯着外头,直勾勾盯了老半天,让人瘆得慌。”
“该不会是烧坏脑子了吧?”
“谁知道呢。李婆子可愁坏了,本来还指着这闺女再过两年说个好婆家,多换点彩礼好给耀祖攒着,这下可好……”
“嘘,小声点,她家耀祖宝贝着呢,让李婆子听见又该不高兴了哈哈。”
话题渐渐又转到了李家如何重男轻女,五个闺女如何不受待见,独苗儿子李耀祖如何被惯得不成样上头去。
时下重男轻女并不稀奇,但严重成这样的也并不多见,大多数人就算心里更爱儿子,也不会表现出完全不在意女儿的样子。
严秋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听到发烧醒来后性子大变,记不清事这几个关键耳熟的字眼时,心里咯噔一下。
某种联想压都压不住的冒了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
她自己这种情况已经说明怪力乱神的东西还真的有必要信一下的,那么再多出一个疑似重生,穿越,穿书等等的人存在。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难道这李家三闺女,是类似的情况?
这个念头一起,她不由得留了心。
竖起耳朵想捕捉更多细节。
可惜,老太太们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讲不出更具体的东西,很快又聊起了别家的长短。
弄得严秋遗憾不已。
阳光渐渐升高,张婶在二楼喊两个小不点回去吃饭。
于是严秋牵着严冬小手往回走,心里像猫挠似的惦记上了李家发生的事。
这一片家属院住的人家都互相认识,抬头不见低头见。
刚建的筒子楼,二楼总共两户,面积差不多,住的都是各大厂的干部,而楼下就相对来说面积小了一半,总共住着有四户人家,也都是各个厂子里的小领导。
这李家,就住在严家楼下靠东头那户。
李家当家的在钢厂上班,是个老师傅,评级很高,手艺上很有两把刷子,工资算下来比坐办公室的还高不少。
不过,能得到这一套房子,是单位奖励。
前不久,李师傅在失火中救下了几个工人,得到了嘉奖和表彰。
只是他虽然工资高,但一家子全靠他养,仍然攒不下什么钱。
上面五个闺女,大的已经出嫁,二闺女在街道糊纸盒,三闺女就是最近不对劲的那个,四闺女,五闺女也不怎么出门,跟着姐姐们从小干活。
最小的儿子姓李名耀祖,七八岁年纪,被惯得横冲直撞,是院里有名的小霸王。
至于另一户,住一楼西头的白家。
男人是中学老师,姓白,文质彬彬的,女人在供销社站柜台,看着挺和气。
他家就一个儿子,叫白杨,十来岁,听说成绩很好,人也懂事。
前阵子就是这白杨跑去叫的医生,算是救了李家三闺女一命。
严秋一边上楼,一边在脑子里把这些邻里关系过了一遍。
李家那个突然变样的三闺女,应该就是正主了,回头可以多留意一下。
当然不是为了相认,她谁也不相信,只是为了观察,防止这个人影响她自己的生活。
等吃过饭,张婶在屋里打盹,严秋照旧领着严冬在楼下花坛边玩。
出来玩了几次后,严冬胆子慢慢大了些,起码敢自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用小树枝拨弄泥土了。
只是还是得严秋待在他视线里才敢放心玩,时不时就要回头看看,喊她一声才安心。
严秋靠着石凳,看似晒太阳,实则也在关注着严冬的动静,毕竟这是个真小孩,还是得多看着点。
不多时,门帘一掀,十二三岁模样的李家三闺女李雪走了出来。
她头发胡乱扎着,脸色暗黄,身材瘦小,模样在院里一群姑娘媳妇里很不起眼。
她手里端着盆子,像是要去公用水池那边打水。
就在快走到水池时,对面西头白家的门突然也开了。
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温和秀气的小男孩走出来,手里捧着本书。
这白杨虽然年纪小,却已显出几分少男的挺拔,皮肤白净,眉眼清俊。
在一群没长成人形,全是土豆样的皮孩子堆里,显得格外出众耀眼。
李雪看见白杨,脚步明显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她犹豫片刻,竟调转方向,朝白杨走了过去。
严秋精神一振,悄悄往那边挪了挪身子,耳朵竖了起来。
“白杨。”李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带着点刻意放柔的调子,听着有点别扭。
她脸上用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配着她那黯淡的肤色和憔悴的神情,并不好看。
“那天谢谢你跑去叫医生。”
白杨抬起头,看见是她,语气礼貌疏离:“不用谢,李三姐,别人遇到也会这么做的。”
说完,就准备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李雪却像是没看出他话里的刻意回避,又往前凑了半步,带着点急切。
“白杨,我有话想跟你说。是关于,关于以后……”
第19章 图书馆
白杨这回眉头皱得更明显,他停下脚步,身体姿态明显带着抗拒。
“李三姐,我赶着去图书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少年的声音清朗,却透着股冷淡。
他不再给李雪开口的机会,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径直朝院外走去,那背影甚至带着点唯恐避之不及的仓促。
李雪僵在原地,端着盆的手指用力,脸上强挤出来的笑意瞬间垮掉,露出难堪和一丝恼意。
她盯着白杨迅速远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装男一个。”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什么,李雪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严秋严冬懵懂抬起的脸。
那一瞬间,李雪脸上的表情微变。
面对白杨时刻意装出来的柔和客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眼睛掠过严秋和严冬,还好只是两个眼生的小孩子。
她嘴角不耐烦的撇了撇,带着点轻蔑和不屑的意味,很快移开视线。
浑身洋溢的优越感一览无余。
她挺直脊背端着盆转身朝水池走去,把两个小孩晾在身后。
严秋看着她那背影,心里啧了一声。
这变脸的速度,这看人下菜碟的做派……
感觉不是个善茬啊。
从面相看,原来的李三姐应该是个直爽的人,但眼前女孩神态动作,却又分明透着不对,面相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怕聪明人使坏,就怕蠢人装聪明。
严秋很担心,这要真是来历跟她相似的人,以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早晚会被人发现。
到时候被抓了,不会连累她吧?还好还好,她只是个小孩子。
严秋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
有趣,这院里,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日子照常过着。
严秋一边适应新家的生活,一边暗中观察楼下的动静,只是始终保持只观察不介入的原则。
她发现,那位李家三闺女确实很少露面,偶尔见到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之前听其他大娘说过,她原本性格很活泼,跟小辣椒似的。
可现在,哪怕不懂面相,也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判若两人的变化。
李婆子骂人的频率直线飙升:“整天丧着个脸给谁看?活儿也不好好干!白长这么大个子,一点用没有!你看看你几个姐姐和两个妹妹,再看看你……”
李雪低着头默不作声,任凭话语左耳进右耳出,如风过耳。
只是偶尔抬起眼时,总能在对方那双欲望灼灼的眼里,瞥见一丝倏忽闪过的怨毒。
还没来得及摸清李家三闺女李雪的底细,一桩意外就打断了所有的探查。
……
午后日头正好。
几个老太太挨着南墙根儿,坐在条凳上纳鞋底,补衣裳。
太阳暖烘烘晒着,她们手里忙着活计,嘴里也没闲着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聊个不停。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着用铁丝圈着的滚铁环,笑声清脆。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小心翼翼,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女声:“请问严厂长家,是住这个院儿不?”
这声音不算多响亮,却因为这会儿院里相对安静,很快引起了注意。
不少人抬起头,眯着眼朝门口看去,只见探进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皮肤微黄,眉眼清秀干净,扎着两条短辫子。
她眼神躲闪,神情紧张,不停地朝院里张望。
“你找哪个严厂长?”
“就是纺织厂的严毅均,严厂长。我、我找他有急事……”
“哦,二楼东头那家。”盘坐着的老太太好心指了一下,又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年月,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跑到省城来找一个男干部,这可不是什么常见事儿。
女人道了谢,紧张的看了眼院子里闲聊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带着探究目光的老太太们,低下头快步朝楼梯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慌乱,像是生怕被人多问。
正在二楼自家阳台上,陪着严冬看楼下孩子们玩滚铁环的严秋,恰好将这一幕中女人的话语动作还有神态尽收眼底。
她心里警铃微动,感觉这事不对劲。
不管这女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让她在外面晃悠,被院里人盘问,只会把事态扩大,对严家名声不利。
她立刻牵着严冬转身进屋,对正在厨房慢悠悠擦灶台的张婶快速说道:“张婶,楼下好像有人来找我爸爸,看着像是有急事,挺着急的。麻烦您赶紧去纺织厂叫我爸爸回来一趟,再去省政府那边告诉我妈妈一声,就说家里可能有急事,请她方便的话也回来一下。”
张婶愣了一下:“有人找?谁啊?”
“不认识,一个阿姨,像是从外地来的。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您快去吧,别耽误了。”
张婶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往外看了看后,连忙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哎,我这就去!”说着便匆匆出了门。
打发走张婶后,严秋立在门口,侧耳听着楼梯间的动静。
照理说那女人早该上来了。
她往那头踱了两步,却看见李雪竟将人堵在了半道上,李雪死死盯着对方的手腕,眼珠子像是要黏在上头似的。
那女人方才被李雪拦着路,这会儿才脱开身。
严秋静悄悄看罢这幕,转身回屋,关上门静静等着。
李雪那眼神,她可一点没漏看。
至于对方究竟在看什么,她很快便会知道,因而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第20章 镯子
李雪没精打采的在家门口清洗着发蔫青菜,耳朵支棱着听院里的动静。
打从穿到这个肉都吃不起,穷得叮当响的年代里来后,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无名火。
李家一眼望去就是个贫困户,穷就算了,还封建愚昧,要不是生活在城里,街坊邻居都认识,李雪毫不怀疑这家人会生下女婴后直接溺死或者扔掉。
家里也没有皇位要继承,偏偏把儿子耀祖惯得无法无天,这么一个将来必成祸害的废物,真说不好最后是不是坑他们自己。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雪隐约记得自己是看了一本小说后睡着穿过来的,一睁眼就成了这个同样叫李雪的十二岁丫头片子。
家有只有一个成年人有正式工作,下面好几个闺女加上一个拼命生的宝贝儿子,一看就是地狱开局。
哪怕她在现代也只是个普通人,但也比这里强太多了,起码衣食无忧,不必想吃口肉都难如登天。
起初李雪只当是寻常穿越,直到隔壁搬来新人家。
男人姓严,是纺织厂的副厂长,女人姓顾,在省政府上班,听说官儿不小。
他们带着个十来岁的儿子,后来又带回个病恹恹的,说是早前丢了的儿子,还多了个瘦小丫头,说是老家刚接回来的女儿。
这家人的名字怎么越听越耳熟?
当天夜里,李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零碎记忆慢慢拼凑完整。
她这才突然想起来了那本她睡前草草翻过的小说。
书里那个好命的女主角,家里背景好像能跟那家人对得上,大伯是厂领导,前头的大伯母是干部。
女主自己爹妈呢,是“不正经”怀上才结的婚,爹游手好闲,娘是乡下人。
书里对这位大伯一家描写不多,只说他们自诩体面,看不起穷酸又麻烦的女主一家,落难时也没帮把手。
后来原配大伯母好像因为小儿子夭折还是丢了?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受了打击,身子慢慢垮了,没多少年就去了。
大伯父在爷奶逼迫下很快续了弦,娶了个厉害又刻薄的女人,接着生了一串孩子。
女主那大堂哥,为此早早当了兵,很少再回家。
后来女主做生意发了财,那个后大伯母还想带着儿女来打秋风占便宜,结果被女主狠狠臊了回去,活成了个笑话。
全对上了!
严家就是书里那个炮灰大伯家!
那个看起来有点派头的女人,准是后来早死的大伯母。
严毅均就是那个续弦又生一堆的大伯父,职位也对,纺织厂副厂长。
严夏是那个离家当兵再没细写的大堂哥。
不过严冬这个人居然找回来了,还多了个女儿。
李雪心里犯嘀咕,但觉得八成是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扇的,只要主线没大变就成,炮灰配角的细枝末节不重要。
至于白杨,名字也熟,好像是书里的男二或男三,姑且也算个潜力股吧。
但这小子太难接近,她主动亲近他竟然给脸不要脸,长得还没她刷过的那些男主播帅。
干瘦身材说不定是个阳痿男,年龄那么小家庭也一般不知道傲什么东西,反正也不是书中男主角,李雪撇撇嘴,转眼就把他扔脑后了。
那她自己呢。
李雪使劲儿回想,书里好像压根没提她这号人。
闹了半天,她连个有名有姓的炮灰都算不上,就是个背景板!
这念头让她又憋气又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她穿一趟,就得在这苦年头当个无声无息的路人甲?
那个还不知道出没出生的女主,将来却能按照剧本过得风生水起,吃香喝辣。
不行,她不甘心。
既然知道点剧情,哪怕模模糊糊,她也得为自己争点啥。
改变命运的头一步,就从盯紧这家炮灰亲戚开始。
女主眼下没影儿,她正好瞅瞅能不能利用剧情,提前捞点好处。
最不济,跟严家一家子搞好关系,将来有招工消息也能沾点光。
只是她实在不喜欢哄孩子,看着就烦。
正盘算着怎么不显山不露水的跟严家套近乎,院门口一阵动静拽走了她的心思。
一个带着哭腔,拔高了的女声传进来。
“请问严毅均严厂长家,是住这儿吗?”
李雪懒洋洋抬眼皮瞥了一眼。
只见肚子隐隐微凸的年轻女人站门口,正拿手绢擦眼角,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是谁家的哪门子风流债找上门了?
这要是再往后几年,一个晦气东西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李雪心里嗤笑,刚要挪开眼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扫过那女人手腕,猛的定住了。
那是个颜色发暗,纹路古旧的木镯子,套在女人有点粗糙的手腕上。
样式特殊,又刚回忆完剧情的李雪心跳倏地停了一拍。
想到一个可能,她呼吸变得急促。
眼睛死死盯在院门口那个女人的身上。
书里好像提过一嘴,女主爹妈是怀上了才结的婚。
这女人来找严家,又是这个打扮,会不会她就是女主亲妈?
李雪的心怦怦狂跳,按捺不住激动。
她想起书里一个至关重要的设定。
女主后来最大的倚仗,是一个能种东西的灵泉空间。
而这个空间最初的载体,是女主她妈的一只木镯子。
据说那镯子是爹妈当年的定情信物,是亲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随手当哄女人的小玩意儿送给了女主妈。
李雪的目光再次死死咬住那只木镯,越看越觉得跟书里写的那个空间宝贝对得上。
机缘!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
李雪再也顾不上什么青菜了。
她胡乱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快跳出嗓子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弄到手。
必须把那镯子弄到手。
眼看那女人被严家人领上楼,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议论着,李雪强压住想冲上去的冲动。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硬凑上去太扎眼。
逼自己定下神,脑筋飞快转起来,得找个由头,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接近那女人,最好能哄她主动把镯子亮出来看看,甚至搞到手。
她想了几个招,又自己否了。
直接要,人家凭啥给?
偷,眼下这么多人盯着,她也没那么大本事不被发现,根本没戏。
买,她没钱。
李家恨不得把闺女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给儿子,她连买颗最便宜水果糖的钱都没有。
来不及了,容不得多想,那女人眼看就要进家门了。
李雪一咬牙,不管了,先凑上去见机行事。
她装出好奇的样子,跟着人堆往严家楼下挪了挪。
正好听见旁人问那女人跟严家什么关系。
女人光摇头不说话,一副委屈小媳妇的模样。
李雪脸上挤出好奇神态,慢慢挪了过去。
她眼睛似有若无扫过王丽芝的手腕,捏着嗓子,用天真懵懂的口吻开口。
“这位姐姐,你手上这镯子可真好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别的木镯子呢。”
王丽芝冷不丁被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搭讪,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腕上的镯子,有些意外。
“啊,你说这个?”
“就是个普通木头镯子罢了。”
“才不是呢。”
李雪往前凑了半步,眼睛贼亮。
“它一点儿都不普通。这木头,这花纹……姐姐,我太稀罕这镯子了,能让我仔细瞅瞅不?”
她说着竟伸出手,想上手摸一摸。
王丽芝被她这股热乎劲儿弄得心里发毛,忙把手往后一缩。
“你这丫头,胡叨叨啥!”
“这就是个不值钱的破木头,没啥可看的。”
语气里已带了不耐烦。
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跟一个小女孩扯东扯西。
李雪一咬牙,干脆把话挑明了。
“姐姐,我是真稀罕,你把它匀给我行不?”
“我给你钱,要不拿东西跟你换也成!”
她绞尽脑汁想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可琢磨来琢磨去,发现自己屁都没有。
连给钱也是画大饼,她都想好了,等骗到手她就跑,先把空间绑定认主再说。
哪怕之后挨顿打也值了。
王丽芝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语气不耐:“不卖!”
“这是我男人送我的定情物,哪能随便卖你?”
“去去去,边儿去,别在这儿添乱!”
她这会儿心烦意乱,只想赶紧在严家人跟前把事闹开,逼严毅斌认账,哪有心思应付这莫名其妙,眼神怪瘆人的小丫头片子。
李雪被她干脆撅了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已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瞅她了。
她知道再缠下去只能更惹疑心,不甘心的狠狠剜了那木镯一眼,像要把它的模样刻进脑子里,这才悻悻退开。
低下头掩饰眼里翻腾的贪念。
她退回自家门边,却没有立刻进去,反而盯着严家紧闭的大门。
头一回伸手就碰了一鼻子灰。
那女人把镯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轻易搞不到。
但李雪绝不死心。
她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那可是灵泉空间!
是女主往后吃香喝辣,风光一辈子的根本。
现在离女主出生长大绑定手镯还有不短的时间,既然她已经知道这秘密,就绝不能放跑这机缘。
一回不成,还有下回。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偷骗哄抢,总有机会。
说不定往后空子更多。
等转过身走回昏暗屋里,脸上早没了刚才装出来的怯懦,只剩满心渴望。
日子长着呢,走着瞧。
那只镯子,迟早得进她的兜里。
第21章 稳住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严秋打开门,露出小半张脸,用稚嫩的声音问:“阿姨,你找谁?”
门外的王丽芝没料到开门的竟是个半大孩子,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小姑娘,请问这儿是严毅均严厂长家吗?”
“是我爸爸家。”
严秋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和苍白的脸色,侧身让开。
“你先进来坐吧,我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总不能把人挡在门外,那样的话看热闹的人只会更多,要是对方突然说点什么,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女人见这孩子小小年纪却落落大方举止沉稳,心里高看了几分。
她也怕在门口站久了被旁人瞧见议论,坏了接下来的事,连忙道谢后闪身进了屋。
严秋领她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去厨房倒了碗温开水递过去。
“请喝水。”
女人接过来,手微微发颤,倒不全是装的,一路盘算加奔波,确实有些心慌。
她再次低声道谢,小口喝着水。
成年人总是下意识小瞧小孩子,王丽芝也不例外,此时眼神放肆的打量着这间宽敞气派的房子。
严毅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竟然有一个当副厂长的亲哥哥。
体面人总是很在意脸面的,她心想,自己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阿姨,你打哪儿来?找我爸爸有什么事吗?”
严秋挨着严冬坐在对面小板凳上,像是随口问起。
严冬怕生,紧紧依偎着姐姐,同样好奇的看着王丽芝。
女人放下碗,眼圈说红就红,声音里立刻裹上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从临县来的,找严厂长,是想问问严毅斌同志在哪儿,我实在寻不着他了。”
她说话时,手又不自觉地护住肚子,指尖在棉袄上轻轻摩挲。
像是无助,又像在提醒什么。
严毅斌?
严秋心里咯噔一下,竟然跟那个不靠谱的小叔扯上关系了吗?
“小叔叔不住这儿。”严秋如实说。
“他跟爷爷奶奶住一块儿。”
“阿姨,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等会儿我爸爸回来,你可以问我爸爸。”
女人声音透着股走投无路的凄楚。
“我怀了毅斌同志的孩子。可他回了省城,就再没音信了。”
“我爹妈嫌我丢人,要撵我出门,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想着来找他大哥。”
“严厂长是当干部的人,最讲道理,我只能求他了。”
她断断续续说着,也不在乎严秋和严冬这两个小孩能听懂多少,或者说听不懂更好。
小孩不懂事,很容易被身边人的情绪左右,到时等大人来了,跟着她一起哭闹,效果还说不定更好。
这番话她路上不知掂量了多少遍,既要点明自己的弱势和不得已,又要隐隐拿捏住严家的脸面和严毅斌的前程。
她可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傻女人。
严秋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单纯走投无路来求助?
分明是瞅准了严家的软肋,带着凭证上门,要讨个说法。
这年月,未婚先孕是能压死人的大丑闻,沾上生活作风的边,严毅斌别说前途,搞不好要进去。
严家,尤其是当干部的严毅均和顾燕云,更丢不起这个人。
她怕是算准了严家怕闹大,不敢不管。
“阿姨,你先别哭了。”严秋声音放得软些,带着安抚。
“我爸爸很快就回,他一定有办法。”
好听话又不要钱,尤其小孩子的话,说得再好听也不用负责。
严秋不介意利用这一点,暂时稳住女人,她现在跟严同志和顾同志可以说是利益共同体。
女人听着她稚嫩的安慰,唇角微扬。
这第一步,算是踏进来门了。
第22章 镯子消失
半个多钟头过去。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严毅均和顾燕云前后脚进屋,脸色都沉得厉害。
张婶跟在后面,一脸紧张。
看到客厅里坐着个面生女人,尤其那掩不住的微隆腹部,严毅均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燕云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严毅均沉声问,目光先投向严秋严冬。
这些日子小女儿处事妥帖,让他下意识信她几分。
严秋也不废话,一字一句重复了女人的话。
“这位阿姨是来找小叔叔的。她说……”
女人适时抬起泪眼,迎着严毅均审视的目光,肩膀微微瑟缩。
显得更加可怜无助。
“她说她怀了小叔的孩子,小叔找不见了,没办法来寻爸爸。”
顾燕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腾的怒火和对严家人的腻烦。
她先对严秋说:“秋儿,你和冬冬去里屋玩。”
又转向那女人,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位女同志,你先坐下。”
“张婶,沏壶茶来。”
支开了孩子和张婶,客厅只剩下三个大人。
女人战战兢兢的坐下,在顾燕云冷静的审视和严毅均严厉的目光下,将自己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徐徐道来。
她叫王丽芝,是临县下面公社的社员,去年严毅斌去他们那儿支农时认识的。
严毅斌能说会道,模样周正,又是省城来的工人,对她很是热情,王丽芝抵抗不住攻势,两人很快就悄悄好上了。
他许诺要娶她,还给了镯子当信物。
说罢,她小心翼翼将腕上那只颜色暗沉,纹路粗糙的木镯子褪下,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带着几分珍重,几分哀戚。
可严毅斌回到省城后就忘了自己承诺的事,和她断了联系。
王丽芝发现自己有了身子,写信去他留的地址却发现始终石沉大海。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快要藏不住了,家里嫌她丢人,打骂之后要赶她出门。
王丽芝眼看就要没了活路,索性破釜沉舟,想起严毅斌曾提过家里大哥是纺织厂厂长,一路辗转打听着找了过来。
她叙述时,双目婆娑,语气凄楚哀婉,却不影响把时间地点和信物承诺交代得清清楚楚。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让严家就算怀疑,也绝对没法抵赖。
俨然一个被负心汉欺骗,走投无路却又保留着一丝清醒,侥幸保留下来证据的苦命女子。
严毅均听完顿时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个混账东西!
顾燕云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严毅斌是个自私自利的废物,这找上门来的,看起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毕竟不是专业演员,都不是傻子,哪怕王丽芝很用心练习了一番,但实际上夫妻两人还是都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这哭诉的时机,拿捏的分寸,重点是一双暗含算计的眼睛。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她口中所说的那个自己,懵懂无知的乡下姑娘。
“王丽芝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暂时需要核实。”
“如果属实,严毅斌必须对他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过婚姻是人生大事,组织上也需要调查了解。”
“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不宜再奔波劳累过度,这样,我们先安排你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下,好好休息,也检查一下身体。”
“其他的,等我们找到毅斌,了解清楚全部事实之后,我们再一起商量解决办法。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顾燕云的话滴水不漏,既没立刻承诺什么,但也没推卸责任,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暂时稳住局面的方案。
王丽芝听着,心里飞快盘算,住进招待所,有地方安身,严家也等于暂时认下了这事。
她一个乡下姑娘,能逼得他们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眼下不能急,来日方长。
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要还在,严毅斌就跑不了,早晚都得认账娶她。
于是她连忙抬起泪眼,感激的点头。
“谢谢严厂长,谢谢严夫人,我都听你们安排。”姿态放得低,眼里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
王丽芝浑然不觉这一声严夫人,让顾燕云眉头微皱了一下。
“张婶,”顾燕云叫来张婶,“你带这位王同志去厂里的招待所,开个房间,安顿她先住下。就说是老家来的亲戚,身体不舒服,需要静养。注意,不要跟人多说。”
“哎,好,我明白。”
张婶连忙应下,她自认最是知道轻重。
打发走了王丽芝和张婶,客厅里只剩下严毅均和顾燕云。
严毅均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这个混账东西!我非得打断他的腿!”
顾燕云却比他冷静得多。
“打断腿顶什么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件事尽快处理好。”
“王丽芝肚子里那孩子要真是你弟弟的,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真让毅斌娶她进门?”严毅均眉头拧紧。
他清楚自己弟弟的性子,真想娶早就娶了。
如今躲着不见人,摆明是不愿对这乡下姑娘负责。
就算勉强成了亲,往后夫妻俩只怕也是怨偶一对,麻烦不断。
再说,以这位王同志今天那副作派,严毅均见了自然不喜,真要进了严家的门,怕是天天不得安宁。
顾燕云冷笑一声:“他自己做的孽,难不成还想往外推?”
严毅均这反应让她心里凉了半截,不由想起婚前大哥说的话,大哥曾说她选的这人,能力和政治嗅觉都差着火候,家底也寻常,但这些都不打紧,能力之外从人品来看,此人也不是十分靠得住。
父兄当初其实都不看好。
刚认识严毅均时,顾燕云的父亲便是师长,如今则是正在为调到南方军区成为司令员做准备,几个哥哥也都在部队里前途正好。
这种破事,她其实半点都不想管。
可眼下这个时机,不管也不行,这事儿虽然看着小,但万一真出事,比如今日那女同志想不开寻死,严家人倒霉无所谓,可别连累了顾家。
她当初虽为着一腔热血的革命爱情昏了头,可遇上正经事,脑子到底还是清醒的。
尤其是婚后朝夕相处,逐渐看清自己嫁的不止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家庭后,更是加速成熟起来。
原生家庭里没学会的人情世故,父母教了再多遍都听不进去的道理,结了一次婚全明白了。
从前她对父兄的评价不以为然,可从小儿子冬冬失踪到眼下这桩桩件件的糟心事,她发现在关乎严家的事情上,丈夫态度始终很糊涂,她也算有点回过味来了。
现在回想,父亲和大哥这些年明里暗里都在扶持她的前程,反倒一直压着毅均,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所谓的压着也不算真正压着,部队里毅均是不用担心有人卡他晋升的,这个压指的是不让他有机会利用顾家的关系人脉走捷径。
包括转业安置,省政府组织部和纺织厂二把手,哪条路更有前途明眼人都看得出。
虽说她离队前级别比严毅均高两级,组织部的岗位理应属于他,可按政策惯例,重要岗位多半还是安排男同志。
尤其她和严毅均还是夫妻关系,组织部的位置直接被转给严毅均的可能性极大。
第23章 得到
大哥知道后专门来信劝她,分析利害,让她慎重。
顾燕云思前想后,到底没把该是自己的位置让出去,哪怕是让给丈夫。
上次见面,大哥最后那句话她记得真切。
“想过安生日子,就永远别让他这一家子爬到你头上去。”
顾燕云抿了抿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严家人实在贪婪无度,从婆婆到小叔子小姑子三份工作,还有公公从普通工人到小组长,能帮的哪样没帮,可人心得陇又望蜀,熟悉滋生轻视,冬冬丢失的事就是教训。
眼下她态度冷淡,跟小叔子小姑子刚表示划清界限的意思,公婆态度立刻就变了。
可顾燕云不为所动,她就想看看,这个丈夫还能不能要。
若是无脑护短,帮着严家人,要求她退让原谅,那么她之后也会狠下心来,真的让父兄压着严家。
严家人骄傲的大儿子,客观冷静去看其实资质平庸,若不是她顾燕云的丈夫,这辈子按部就班上限不过是纺织厂二把手。
“先找到人问清楚了再说。”
她想起王春花掏出的那只木镯子,不禁失笑。
“你这弟弟真是良心叫狗吃了。”
“你爸妈哪点亏待过他?哄人家姑娘,就拿个木镯子糊弄。”
“这事先别惊动你爸妈,尤其你妈。要是让她知道了,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两人正商量着,严秋牵着严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着面色凝重的养父母,小声问:
“妈妈,怎么啦?”
顾燕云看着严秋清澈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聪明,什么都瞒不住她。
她招手让严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秋儿,今天多亏了你机灵,没让那个阿姨在外面闹起来。这件事比较复杂,你小叔可能做错了事。不过爸爸妈妈会处理好的。”
“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出去跟别人说这些事,知道吗?”
“嗯,我知道。”严秋乖巧点头,犹豫了一下,道:“那个阿姨一直在哭,看起来好可怜。”
顾燕云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秋儿是个好孩子。”
严毅斌可真是个混账东西!
她却没有看到,被她抱在怀里的严秋目光幽深,看向桌子上的木镯。
李雪紧盯不放的,会是这东西吗?
顾燕云又交代了严秋几句,让她看好家,别让严冬乱跑,更别让陌生人随便进来,这才和严毅均重新穿上外套,返回单位。
回到办公室,顾燕云却有些静不下心。
她拿起钢笔,又放下,脑子里反复琢磨着王丽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这女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些年,严家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退一步,他们就想进一丈。
或许大哥说得对。
她以后应该多为自己和孩子打算了。
顾燕云眼神复杂,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钢笔处理文件。
想到明天还得请一天假,陪严毅均回严家一趟,又要见到那些个不省心,她就觉得脑仁儿疼。
维持稳定和睦的家庭关系,对组织干部而言尤为重要,她打算定心忍性,权当做修心了。
………
晚上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闷,严毅均眉头一直没松开,显然还在为严毅斌的事心烦。
顾燕云不当回事,自顾自给两个孩子夹菜,嘱咐他们好好吃饭。
严秋乖乖应着,眼神却偶尔飘向两人,观察着他们的神色。
饭后,顾燕云看着严秋严冬去洗漱完,又和严毅均低声商量一会儿。
严毅均的意思是,明天一早就去父母那儿,先把严毅斌揪出来问清楚,再看怎么解决王丽芝的事。
顾燕云没反对,只是淡淡道:“问清楚是必须的。但你那个弟弟,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严毅均叹了口气,没说话。
……
夜深了,小楼彻底安静下来。
严秋躺在小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白天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
李雪那种几乎要扑上来般,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死死锁定在李雪的手上。
她观察了王丽芝很久,确认对方两只手腕上除了木头镯子外什么都没有。
那么,李雪这个疑似穿越过来的老乡,盯上的会是那东西吗?
不管是不是,镯子现下还放在客厅,明天才会被送去严毅斌父母那里。
这么好的机会,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严秋肯定是要研究一下的。
她屏住呼吸,又静静躺了许久,直到确信养父母房间也再无一丝声响。
轻轻掀开被子,她动作缓慢,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先是小心的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然后轻轻拧动门把手,停住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闪出房间,反手将门虚掩。
客厅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月光刚好落在吃饭的方桌上,那只木镯,就静静躺在桌上。
严秋一步步靠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木质表面,冰凉中带着粗糙。
她将镯子攥在手心,冰冷触感包裹住温热的皮肤。
来不及细看,转身踮着脚尖,用比出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溜回房轻轻关上门。
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细细打量手中的物件。
颜色暗褐,木质坚硬,纹理深刻而古朴,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檀木味道。
样式普通,如果扔在路边,只怕都没人多看一眼。
严秋脑子里闪过前世看过的无数小说桥段。
滴血认主什么的,是最常见的。
她从自己的小空间里拿出一根绣花针,对准指尖,挤出几滴血落在镯子表面。
血液沾上了粗糙的木纹。
一秒,两秒,三秒。
镯子慢慢虚化消失,严秋感到一阵眩晕。
竟然还真赌对了?
第24章 眩晕感
瞬间的眩晕感过去。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两个空间。
一个是她熟悉的,重生之前就一直伴随的小空间。
大约只有一个杂物间大小,里面堆着她前世收集的一些零碎东西,中央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破碗,碗底每天会凝结一滴美颜泉水。
这个空间与她灵魂绑定,不可分割。
另一个,则是刚刚由木镯子化成的,极其广袤的新空间。
这个空间之大,超乎她的想象,感觉上足足有之前福利院整个院子那么大,甚至更大。
空间里一半是黝黑肥沃,仿佛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土地,旁边还有一小片清澈见底,泛着微光的泉眼,泉水潺潺,灵气逼人。
这完全像是小说里描述的顶级灵泉空间的模样。
然而,最让严秋震惊的她冥冥之中感应到的其他东西,本能告诉她,这两个空间,可以融合。
而且,融合的方式有两种。
一,以大空间为主,吞噬融合她的小空间。
那样,她将拥有一个无比巨大的,带有灵泉和黑土地的超级空间。
但代价是,她与小空间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紧密绑定感可能会被稀释或改变,那个破碗和每日一滴的泉水也可能消失或被同化。
二,以小空间为主,反向吞噬这个大空间。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小空间怎么吞下比它大无数倍的存在。
但直觉告诉她是可以的,仿佛她的本源小空间具有某种奇特的优先级,可以将大空间消化吸收。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严秋选择了第二种。
理由很简单。
她信不过这个突如其来的,看似馅饼的巨大空间。
木镯子是王丽芝带来的,这空间来历不明,万一里面有什么隐患或后门呢?
而自己的小空间,虽然寒酸,却是与自己一同重生,绑定灵魂的原装货,是她最根本的依仗和秘密。
她怀疑自己的重生就跟它有关,起码现在来看是没有理由害她的。
以它为主,哪怕融合后变化小一些,增益少一些,也绝对比冒险接纳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要安全得多。
心念一动,她驱使着自己的小空间缓缓靠近大空间。
想象中的抗拒或剧烈变化并未发生。
相反,当两个空间接触的瞬间,小空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漩涡,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开始吮吸大空间的本源。
庞大的黑土地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涸灰败;灵泉的光芒黯淡,泉水枯竭。
整个巨大空间如同被抽干了精华的躯壳,迅速萎缩虚化。
而严秋的小空间,则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首先是空间本身,如同吹气球一般迅速膨胀起来,从原来的杂物间大小,一路扩展,最终稳定下来时,竟然有了一座独栋别墅加上前后院落的规模。
虽然远不及原来那个大空间辽阔,但也比之前大了上百倍。
空间边缘是灰蒙蒙的雾气,似乎还有继续扩展的潜力。
空间中央,她前世收集的那些杂物依旧堆在一角,那个至关重要的破碗也完好无损的放在原地,碗底甚至已经重新凝结了一滴晶莹的泉水。
但变化不仅如此。
在空间靠近后院位置,原本空旷的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片叶子。
是的,只有一片叶子,孤零零的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那叶子形状奇特,呈椭圆形,闪闪发光。
像是什么顶级艺术品。
光芒不刺眼,反而让整个空间都弥漫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头脑清明的气息。
严秋的好奇拿起那片绿叶。
刚一接近,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传遍全身,仿佛灵魂都被洗涤了一般,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敏捷。
仅仅是闻了这么一下,她就有一种感觉,经过试验之后,严秋发现自己在闻过绿叶的一段时间内记忆力和思维敏捷程度都有了显着提升。
甚至能做到过目不忘。
毋庸置疑,这一定是好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天材地宝之类的,严秋很想吞下去试试,说不定能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她硬生生遏制住了。
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让她清醒过来。
她冥冥之中知道不能如此做,这绿叶远超她现在这具稚童身体所能承受的。
贸然吞服,恐怕不是机缘,而是催命符。
就像婴孩无法消化成人的补药,强行吞下只会爆体而亡。
她冷静下来,重新把绿叶放回空间。
现在看来,这绿叶是吞噬融合那个巨大空间后,其绝大部分精华凝聚而成的结晶。
一小部分养分被自己的小空间吸收,促成了空间的巨大扩张,还有一部分似乎被别的东西吃了?
严秋将意识投向空间另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的悬浮着一本虚幻的古书。
也很眼熟,就是她曾经在山洞中见过的,望气术便记载于此。
只是那本古书在她看过望气术之后明明已经烧掉了。
如今竟然又出来了。
严秋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看来古书跟小空间可能是一体的。
此刻,古书原本虚幻的书页凝实了不少,并且自动翻开了第二页。
严秋看向第二页。
上面的内容让她愣住了。
那不是任何秘术,而是一段段文字,像是一本小说的简介或故事梗概。
书名赫然是——《七零逆袭之路》。
故事主角,是一个叫李雪的现代女孩,意外穿越到了一本年代文小说里,成了书中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她知道剧情,知道隔壁严家是书中女主严凤云的炮灰大伯家,知道女主将来会凭借一个祖传木镯空间发家致富,嫁给军官男主走上人生巅峰。
李雪不甘心只当背景板,她利用先知,巧妙布局,一步步接近女主一家,最终成功截胡了本该属于女主的机缘,即木镯空间,并且在事业和感情上都压过了原女主,与书中原男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原女主严凤云则黯然退场,结局凄惨。
这一页内容,信息量巨大,让严秋看的一愣又一愣。
书里说的主角毫无疑问就是她认识的那个李雪!
那么书里说的原女主炮灰大伯一家的下场,就是指她现在的养父母一家了?
严秋微微挑眉,但很快平静下来。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要真是不可改变,木镯空间也不会被她的小空间吞了。
而现在通过古书空间显化新的一页,她还知道了原女主和现女主的存在以及谋划,在这样大的优势下,她若还能被算计了,那一定是她自己蠢得不可救药,死了也不足惜。
现在,木镯空间被她的本源小空间彻底吞噬融合,那本书上最大的金手指和变数,所谓的机缘也已经不存在了。
接下来就是关注一下,不要让顾燕云同志在她长大前出事就可以了。
她的一切谋划为的都是沾顾燕云同志的光,这样的人,在渡过了严冬出事这个劫难后,未来理应一帆风顺。
只要顾同志不出事,今天知道的大多事,基本影响不到严秋的利益。
木镯本身平平无奇,严秋不追求一模一样,只做到七八分相似即可,重新打磨制作一只放回原处。
接下来,顺其自然就好。
第25章 是非之地
……
翌日,顾燕云和严毅均都向单位请了假。
严秋和严冬也被早早叫起,收拾妥当。
顾燕云脸色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冷意。
严毅均则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婶也被放了一天假。
只有严夏一如既往上学,没受任何影响。
严父严母居住的是厂里分配下来的筒子楼区。
路上,顾燕云简单叮嘱了两个孩子几句,主要是让他们乖一点,少说话。
严秋乖巧点头,紧紧牵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严冬。
一家人出现在楼下,引来不少邻居侧目。
严毅均抱着严冬,顾燕云牵着严秋,上了三楼。
敲开门,开门的是严秀兰,她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色棉衣,头发乌黑油亮,看到大哥一家,脸色僵了僵,随即又堆起笑。
“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她语气里的不自然显而易见。
屋里,严振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王秀英则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
看到小孙子,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哎哟,我的冬冬回来了!快来让奶奶看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要过来抱孙子。
严毅均顺势把严冬递过去,严冬有些认生,扭着身子往爸爸怀里缩。
王秀英有些尴尬,讪讪收回手,目光落在严秋身上,笑容淡了些:“秋儿也来了。”
严秋礼貌叫人:“爷爷,奶奶,二姑。”
严父矜持地点头,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儿子儿媳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还把孩子都带着,有事?”
顾燕云不似严毅均那般犹犹豫豫,她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什么情绪。
“爸,妈,是有点事,关于毅斌的。他人在哪儿?”
一提到小儿子,严母王秀英立刻紧张起来。
“毅斌他怎么了?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见朋友。”
严秀兰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知道些什么。
“见朋友?” 严毅均冷哼一声,“是去见王丽芝同志吗?”
“王丽芝?谁啊?” 严母一脸茫然。
顾燕云懒得绕弯子,言简意赅的把昨天王丽芝找上门的事情说了一遍。
包括她自称怀了严毅斌的孩子。
“什么?”
严母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怀孕了?这这怎么可能!毅斌他……”
她下意识的看向老头子。
严父脸色铁青,猛的一拍桌子:“胡闹!这个混账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人呢?秀云,你赶紧把他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
严秀兰也吓傻了,她没想到弟弟在外面惹了这么大的祸,结结巴巴的说:
“爸,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啊,我猜可能是去钢厂宿舍找刘哥他们打牌去了吧。”
“我现在就去叫他回来。”
“打牌?他还有心思打牌!” 严毅均怒道,“人家姑娘大着肚子找上门,他倒躲得不见人影。”
“爸,妈,你们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是什么后果吗?他这是在耍流氓!”
“简直是我们家的脸丢尽了!”
严母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拍着大腿哭起来:“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这下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顾燕云冷眼看着这场混乱,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严母的哭声。
“人家姑娘找上门,肚子里的孩子如果真是小弟的,他就必须负责。这是原则问题,也是组织纪律。”
“怎么负责?”
严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带上了明显的抗拒。
“那、那姑娘就是个乡下丫头,没文化,没工作,毅斌怎么能娶她?那不是毁了他一辈子吗?”
严秋站在顾燕云身边,安静的观察着这一切。
果然,严母的第一反应是嫌弃,这也符合她的性格,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这是觉得王丽芝配不上她的宝贝小儿子。
“不娶?”
严毅均气笑了。
“妈,你以为这是旧社会,玩完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
“他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不娶,那就是耍流氓,是犯罪!”
“到时候别说工作了,等着吃牢饭吧!”
这话吓住了严母,也吓住了旁边的严父。
严父沉着脸,一言不发,额头青筋暴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以及严毅斌哼着小调的脚步声。
他一推门进来,看到满屋子人,尤其是大哥大嫂冰冷的目光和父母铁青的脸色,哼唱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爸妈,大哥,嫂子,你们怎么……”
他心虚的想往后退。
“你个混账东西!给我跪下!”
严父猛的一声怒吼,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砸了过去,没砸中,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严毅斌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一只腿跪了下来,姿势颇有些滑稽。
“说!你跟那个王丽芝是怎么回事!”
“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严母扑上去,又是捶又是打,哭骂着。
严毅斌一开始还想抵赖,但在严毅均冷脸逼问,以及严父暴怒的威慑下,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承认了。
“是我,可我当时也没想到会怀孕啊。”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那么无聊,我就是玩玩……”
“玩玩?”
顾燕云的声音如同冰碴。
“严毅斌同志,你把一个女同志的清白和人生当儿戏?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
严毅斌低着头,眼神躲闪,他当然不想奉子成婚。
“还能怎么办?”
严母忽然止住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抢着说道:“给她一笔钱,让那姑娘把孩子打掉,再给她点补偿,送她回乡下。”
“这事儿就这么办了吧。”
“对,就这么办!”
“爸!妈!” 严毅均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母亲。
“那是你的孙子,是一条人命!”
“再说,王丽芝同志昨天态度很坚决,她想要这个孩子,也想给孩子一个名分。”
“钱能解决一切吗?万一她不同意,闹起来怎么办?”
“她敢!” 严母尖声道,“一个乡下丫头,给她钱是看得起她。大不了多给点,反正不能让毅斌娶她。”
“他马上就要和钢厂刘厂长的女儿定亲了,这事儿都谈得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连严父都震惊地看向她。
“什么,和钢厂刘厂长女儿定亲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严母有些慌乱,但随即又挺起胸膛。
“就这两天的事儿。刘厂长家那闺女我见过,高中毕业,在厂里宣传科工作,长得也好,家世更是没得说,跟毅斌正般配。”
“这亲事要是成了,对毅斌,对咱们家老大,都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能让一个乡下丫头给搅和了。”
原来如此,严秋心中恍然。
难怪严母反应如此激烈,不仅是因为嫌弃王丽芝,更是因为已经为小儿子物色好了高枝,能带来巨大利益的亲家。
王丽芝和她的孩子,此刻在严母眼中,就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只是人刘厂长又不傻,严毅斌也不是多优秀的潜力人才,很明显愿意结这门亲,冲得是严毅均和顾燕云的身份来的。
严毅斌听到母亲的话,眼睛也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觉得心中无比后悔。
他担心大哥大嫂不会轻易答应。
顾燕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她丈夫的家人,自私短视,毫无担当。
只能说,结婚,没有那么简单,关乎两个家庭。
她对严毅均没有太多意见,但对严家人实在厌恶,此消彼长之下,多次向下兼容之下,顾燕云原本对严毅斌的好感和喜欢也在逐渐消磨。
“妈。”
顾燕云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现在不是你挑儿媳妇的时候。是严毅斌犯了错误,必须承担责任。”
“至于刘厂长家那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除非你想让他因为耍流氓被开除,让严家成为整个大院的笑话,让刘厂长家也跟着蒙羞,彻底得罪人家。”
她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严父严母,以及跪在地上眼神怨恨的严毅斌。
“王丽芝同志现在在招待所,我和毅均会派人照顾。孩子是不是严毅斌的,需要进一步确认。”
“但无论如何,严毅斌必须给人家一个交代。”
“是结婚,还是接受组织的处理,你们自己决定。”
“我和毅均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事情闹大,但前提是你们必须配合,拿出解决问题的态度。”
她拉起严秋和眼神示意严毅均抱回严冬。
“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吧。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顾严母的呼喊和挽留,一家人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第26章 如何甘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严家老宅几乎闹翻了天。
严母王秀英先是试图用钱打发王丽芝,被严毅均和顾燕云明确反对并警告其严重后果后开始又哭又闹,甚至想偷偷去找钢厂刘厂长家解释坦白,这个就更不用说了,全家都反对。
真要是这么干了,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严父虽然也痛心小儿子失去攀高枝的机会,但更清楚事情闹大的可怕后果。
总不能因为这个破事牵连到家里最出息的大儿子吧。
他看得十分清楚,二儿子的德行烂泥扶不上墙,远不如他大哥。
他和老伴以后养老还是得指望大儿子。
最终在严父和严毅均两个人的最后通牒下,发现母亲再怎么闹都没用,躲在后面的严毅斌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领证那天,严毅斌脸色跟吃了屎一样难看,眼神仿佛不是去结婚,而是去上刑场。
王丽芝倒是显得平静许多,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
这一切都是她选的,严毅斌已经是她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她再也不想回乡下整日面朝黄土的干一辈子庄稼活了。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在这年月来看是正常的,普通人家结婚都是这样。
王丽芝也没什么怨言,毕竟她没有什么陪嫁,又是如此不光彩的手段嫁过来的。
在严家老宅那间不大的筒子楼里,摆了两桌酒菜,请的也只是最亲近的几家亲戚和邻居。
严父严母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做出体面的样子,严秀兰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时不时瞟向王丽芝平平无奇的旧衣服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撇着嘴,毫不掩饰的鄙夷。
顾燕云和严毅均带着夏秋冬兄妹三人一起吃席,送上了简单普通的贺礼。
热水瓶和枕套,算是体面的礼物了,惠而不费,顾燕云准备的,更好的她也能拿出来,但她认为严家人不配收。
表面上,严毅均和顾燕云都表现得体,面色如常,该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
严秋好奇地观察王丽芝以及对方的肚子。
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女主严彤了。
席间,气氛尴尬。
亲戚们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话,邻居们则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看热闹的意味。
虽然知道这场婚礼背后真相的人不多,但严家之前接触刘厂长家,邻居可知道的不少,现下多数人猜测这婚礼应该是不被父母祝福的。
可能是严毅斌这个年轻人自己看上了非要娶的。
毕竟条件差距不小,一个城里工人,一个乡下村姑。
因此不少人看向王丽芝的目光有同情,有轻视,也有好奇。
尤其是知道严母和严秀兰脾气的,眼中同情居多。
王丽芝低着头,默默吃饭,很少说话,只有严母给她夹菜时,她才低声说句谢谢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严毅斌喝了不少闷酒,脸色通红,眼神浑浊。
对新娘视若无睹,只顾着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听得严父脸色更黑,不停瞪人。
婚礼结束后,其他人包括顾燕云一家离开后,只剩下严家自己人,王丽芝正式住进了严毅斌的房间。
严家住的是一套两居室的筒子楼,原本是严父严母住主卧,严秀兰住次卧,严毅斌在客厅隔出一个小角落搭了张行军床。
现在多了王丽芝,住房立刻成了问题。
严秀兰毫无疑问是要让出房子给怀孕了的弟妹的。
但她又如何甘心。
要知道在这个家里,作为龙凤胎的姐姐,唯一的女儿,从来都是别人让着她的。
第27章 算计
虽然知道这段婚姻是自己算计来的,或许会存在一些隐患。
但王丽芝也没有想到严毅斌竟然连新婚夜都不愿意装一下。
严毅斌喝得烂醉如泥,几乎是被严父拖进去的,一沾床便鼾声震天。
别说温存,连句囫囵话都没有。
王丽芝独自坐在床沿,听着公婆在几步之隔的另一张床上的呼吸和翻身声,手指绞在一起。
她一动不动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脱下外衣,和衣躺在严毅斌身旁。
男人身上的刺鼻酒气和鼾声让她有点作呕,腹中胎儿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王丽芝抬手覆上小腹,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她对顾燕云这个大嫂和严毅均这个大哥印象很深,那好像是跟她以及严家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处于另外一个更高世界的人。
身上的气质,就像那些遥不可及的大领导们。
她心里更加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自己赚了。
虽然心底某个角落也在遗憾,嫁的人为什么不是严毅均这个前途无量的厂长,而是严毅斌这个废物。
遗憾自己为什么不像严秀兰是城里出身,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下。
她心里明白,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严毅斌再不好,也已经是她的男人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要忍耐下去。
无论如何,她已经嫁进来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城里人,是严家的媳妇。
再也不用回那个穷山沟,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些委屈,跟干农活相比,都可以忍。
第二天一早,天刚微微亮。
王丽芝轻手轻脚起身,换回自己的旧衣服,将结婚新做的那件棉衣小心地叠好放进柜子里,出门去公共水房打了盆水,回来开始生炉子,准备早饭。
筒子楼的厨房是几家公用的,狭窄又拥挤,好在她手脚麻利,很快熬上了一锅稀粥,热了几个硬邦邦的窝头,又切了点咸菜丝。
严母起来时,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依旧没说什么好话,自顾自的洗漱。
王丽芝没忍住看一眼二姑姐睡觉的地方,用布帘子隔开的单独小房间遮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受宠啊,这么大人了还十指不沾阳春水,跟她们乡下姑娘就是不一样。
她眼睛闪了闪,继续手上的动作。
直到粥快好了,窝头也热透了,严秀兰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里屋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棉布睡衣,头发蓬乱,看到正在摆碗筷的王丽芝,眼睛一斜,拖长了声音。
“哟,新媳妇起得挺早啊?”
“这么勤快,怪不得能把我们家毅斌迷得晕头转向呢。”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王丽芝手一顿,老老实实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秀云你起来了,粥马上好,洗脸水我也打好了在盆里。”
严秀兰哼了一声,没接话,扭着腰去洗漱了。
在她看来,王丽芝讨好她是应该的。
不讨好才是奇怪。
等她慢悠悠收拾完回来,一家人已经在饭桌边坐好。
桌子不大,挤五个人有些勉强。
严父坐上首,严母和严秀兰坐一边,严毅斌低着头坐在另一边,眼睛浮肿,脸色难看。
王丽芝端着最后一碟咸菜过来,看了看,只能在严毅斌旁边,紧挨着墙的窄缝里勉强坐下。
想到今天不用自己忙活的早饭,严母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王丽芝碗里,暗示王丽芝以后也如此。
“多吃点,你现在是双身子。”
王丽芝感动地说:“谢谢妈。”
严秀兰立刻嗤笑一声,筷子敲了敲碗边。
“妈,你可真偏心。有了儿媳妇和孙子,就不管闺女了?”
“这咸菜齁咸,也不怕把您未来孙子齁着。”
她斜眼看着王丽芝。
“我说嫂子,你以前在乡下,也天天就吃这个?”
王丽芝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乡下条件差,咸菜是常吃的。”
“那是,乡下嘛。”严秀兰拖长了调子,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怪不得你手脚这么粗,皮肤也糙,跟男人一样。”
“你进了我们家,以后可得好好学着点,别把乡下那套带进来,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
连一直埋头喝粥的严毅斌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姐姐一眼。
严父也咳嗽了一声。
严母却像是没听见,又给王丽芝夹了半个窝头。
“别听你二姐瞎说,你现在养身子要紧。”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敲打王丽芝,完全不纠正女儿的话。
王丽芝胸口起伏了一下,只觉得那半个窝头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
她强忍着,低声说:“我知道了,妈。”
严秀兰见母亲没斥责自己,更得意了。
眼珠一转,又看向王丽芝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弟妹,你这衣服还是换了吧。昨天那件红的不是挺好,大喜的日子穿得破破烂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严家虐待新媳妇呢。”
难道不是吗?
王丽芝解释:“那件有点厚,干活不方便。”
“哟,这才刚进门,就想着干活了?”严秀兰夸张的捂着嘴,“可真是勤快。不过弟妹,有些活可不是光勤快就行的。”
“比如洗衣服吧,我们城里的衣服料子跟你们乡下用的可不一样,得仔细着搓,不能用蛮力,肥皂也不能乱用。”
她滔滔不绝的教导起来。
其实她自己也没干过多少活,衣服都是严母洗的,语气里却充满了优越感和挑剔。
严毅斌听得烦躁头疼,把碗重重一放。
“二姐你烦不烦,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第28章 凶什么
“你凶什么凶,我说错了吗?还不是为了你媳妇好,为了这个家好。”
“省得被某些不懂规矩的人洗坏了家里的东西。”
“够了。”严父终于发话,脸色铁青,“都闭嘴,吃饭。”
严秀兰委屈的撇撇嘴,却不敢再大声嚷嚷,只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还不让说。”
一顿早饭,吃得王丽芝如坐针毡。
尤其看着严秀兰那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王丽芝心底的怒火和屈辱交织。
一个二十一岁的老姑娘,仗着是城里人,是父母宠爱的女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眼高手低,挑三拣四,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嘲笑她。
想到严秀兰,王丽芝眼神暗了暗。
这个家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拥挤,多一分摩擦。
尤其是这个处处看她不顺眼,尖酸刻薄的小二姑姐,简直就是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
比公公婆婆还碍眼。
必须想办法,尽快把她弄出去。
总之,不能让她继续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给自己添堵。
王丽芝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严秀兰条件其实一般,年纪也大了,性格又不好,真好的对象估计也看不上她。
但严家好歹是双职工家庭,家里都是工人,大哥还是个副厂长,大嫂更是机关干部,或许可以凭借这层关系,尽快给严秀兰找个合适的人家。
比如那些年纪大点死了老婆的,或者身体有点残疾但家里条件不错的,只要彩礼给得足,能把人娶走就行。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王丽芝心里疯长。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既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说不定还能从中得点好处。
饭桌上,严秀兰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刺着王丽芝,用她发泄不能从大哥大嫂那里占便宜的不满。
严父严母装聋作哑,严毅斌自顾自生闷气,哀悼自己逝去的自由单身生活,王丽芝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憋屈愤怒了。
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只是很快又压了下去。
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
忍,她现在还需要忍。
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等她在严家站稳脚跟,等她把严秀兰这个碍眼的东西弄走。
这个家还不是她说了算。
……
五六年开春,天气渐渐转暖。
街边大树悄悄抽出嫩芽。
严冬和严秋俩孩子,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照顾,身子骨一天天结实起来。
猛一瞧还是比同龄孩子瘦小些,可已经能跑能跳,也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生病了。
脸上那股子苍白气淡去,透出小孩儿该有的红润气色,看起来健康不少。
顾燕云和严毅均的工作也都上了正轨,越来越忙。
张婶虽说能帮着带孩子做家务,可顾燕云总觉得她心思不纯。
她看不惯不少人重男轻女那套,她爹妈对她和几个哥哥向来一视同仁,一样培养。
她自己就是受益者,所以对自家三个孩子,她也准备这么教育。
严秋在她心里,跟亲闺女没两样。
甚至因为这孩子格外机灵,顾燕云对她更多了几分喜爱和盼头。
张婶那点小心思,顾燕云心里门儿清,想着就不舒坦,并且担心真给孩子教坏了。
眼看严秋快满四岁,严冬也三岁了,正是该接触同龄孩子,有人适当引导的时候。
这天吃晚饭,顾燕云提了一件事。
“我打听过了,咱们大院后头胡同里,住着一位姓周的烈属大娘,她儿子早年牺牲了,老伴也走得早,如今就一个人。”
“以前在街道帮过忙,特别喜欢孩子,心也细。现在年纪大了,就在自家帮着照看附近几户信得过人家的小孩,也不多带,就三四个。各家按月给点粮食或者别的当报酬。”
严毅均闻言连连点头:“周大娘我晓得,口碑确实不错。她家离得也近,很是稳妥。”
“秋秋和冬冬送过去,能跟别家孩子一块玩儿,省得整天闷在家里。”
他看了眼安静吃饭的严秋和正努力用勺子自己舀饭的严冬。
跟妻子不同,他对严秋表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无疑是更偏爱亲生的小儿子的。
“两个人渐渐大了,也该多见见人了。”
严秋微微抬起头,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
她正愁在家呆着无聊,张婶那眼神也膈应人,她多吃一口肉,小眼神恨不得剜她一刀,能出去接触一些新鲜的环境,挺好。
至于照顾严冬,这小孩儿乖得很,自己玩石头都能玩上半天,并不难照顾。
“周大娘人咋样,对孩子有耐心不?”严夏忍不住问。
想到学校里头那些严厉的老师,他看向弟弟妹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心。
“街坊都说她特别有耐心,从不打骂孩子,还教孩子们唱歌,认简单的字。”顾燕云说着,看向严秋,“秋儿想学认字不?”
“想。”严秋认真点头。
她虽然识字,但得有个合适的由头慢慢露出来。
“成,那咱们明儿就去周大娘家瞧瞧。要是合适,就把你和冬冬送过去。”顾燕云拍了板。
至于张婶,等严秋严冬过去之后,自然也不用再来严家看孩子了。
………
第二天上午,顾燕云领着严秋和严冬,提了一小袋精白面,两包水果糖,往后面胡同去了。
周大娘住个独门小院,院角还种了几畦青菜,绿意盎然。
看起来六十不到,慈眉善目的模样,眼睛清亮有神。
她热络的把娘仨让进屋。
屋里摆设简单,窗明几净,炉子烧得正旺,进门后暖意融融。
地上铺着草席,旁边摆了几个小矮凳,几样木头玩具,墙上贴着几张颜色鲜亮的儿童画。
屋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一个跟严冬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笨手笨脚搭积木,旁边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小矮凳上看图画书。
“周大娘,这就是我家俩孩子,严小秋和严小冬。”
周大娘笑眯眯的拉过两个孩子的手,仔细端详。
“哎哟,俩娃都俊!就是瘦点儿,不怕,来奶奶这儿。”
“以后多跟哥哥姐姐们一块玩,多跑跑跳跳,身子骨慢慢就壮了。”
周大娘手心宽厚有茧,大手动作轻柔,眼神清亮温和,不像张婶那样带着打量和算计。
严秋主动打招呼。
“周奶奶好。”
第29章 好孩子
严冬还有些怕人,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总往人身后缩,这会儿也小声跟着叫人。
“奶奶好。”
周大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顾燕云把带来的面和糖放下,说明来意。
报酬是每月二十斤粗粮搭着细粮,再加点副食或用的东西。
就算管俩孩子一顿午饭,这开销也不算小,可周大娘口碑好,从没听说苛待孩子,给的东西都实打实用在孩子身上,一次最多看四个,照应得周全。
这么一想,倒也不贵了。
再说,以顾燕云和严毅均现在的工资,这点钱不算啥。
除了这些实物,夫妻俩还商量好,每季度多给周大娘五块钱,算是给孩子中午加餐,鸡蛋啊肉啊,好不容易把身子养起来,营养可不能断。
周大娘忙推说给多了,推让好一阵,才在顾燕云坚持下收下,保证一定把孩子看好。
“顾同志你放心上班去,孩子搁我这里保管饿不着冻不着,也绝不叫他们受委屈。”周大娘拍着胸脯说。
顾燕云又嘱咐俩孩子听周奶奶的话,这才放心的走了。
关上房门后,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烧着炉子,温暖不少。
周大娘显然对照顾孩子很有一套,先帮严冬脱下厚外套,让他跟叫虎子的小男孩一块儿玩积木,又给严秋搬来个小马扎,挨着看图画书的小姑娘小花坐下。
“秋秋,你跟冬冬认字不?”周大娘指着图画书上的字问。
严秋摇摇头,又点点头:“认得一点点。”
“那奶奶教你们,好不好?咱们一天认几个,慢慢就认多了。”周大娘声音温和,拿过一沓自制的识字卡片。
严秋和严冬乖乖点了点头。
一上午工夫,就在周大娘耐心的教导里过去了。
她对待孩子极有耐心,皮实的就耐心引导,胆小的便温柔哄劝。
严冬很明显吃这套,慢慢跟周大娘亲近起来。
不过也不光顾着学习,学的时候少,玩的时候多。
中间她还教大伙儿唱简单的儿歌,讲些有趣的小故事,故事里都藏着道理,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
中午,周大娘用白面掺玉米面,蒸了一锅暄软的两合面馒头,炒了个青菜,熬了小米粥。
饭菜简单,可热乎乎香喷喷的,几个孩子围着矮桌吃得喷香。
饭后,孩子们在铺着厚褥子的炕上睡午觉。
严秋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脑子里却转着事。
看面相,周大娘是个善良有福的老太太。
可有福的人,为什么会成了烈属,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呢?
这不合理。
周大娘的面相,明明是越到晚年越享福,福禄双全的格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现代文娱大爆炸,她也是看过很多书的和电视剧的。
有不小概率,周大娘那个牺牲的儿子,其实还活着。
不光活着,往后恐怕还大有出息。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
严秋很快就不想了,跟她关系不大。
不是每个有福的人她都会凑上去。
再说了,她一个四岁娃娃,眼下最要紧的是吃好喝好睡好,健健康康长大。
就算想干啥,也干不了啥。
在这儿待着,可比在家舒心多了。
不用对着张婶,也不用对着李雪,很是轻快,就是有点无聊。
下午顾燕云下班来接,看见严秋严冬都玩的高高兴兴,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健康。
严冬还主动跟虎子挥手说明天再见,很是可爱。
周大娘也夸俩孩子懂事,尤其严秋,认字特别快,聪明得很。
两孩子的状态让顾燕云心里放心不少。
同时从这天开始,严秋和严冬就开始了在周大娘家白天寄宿的日子。
每天早晨由顾燕云或严毅均送过去,晚上再接回来。
时不时持续一滴的泉水滋润下,严秋几乎是一段时间一个样,原本平平无奇的五官渐渐变得精致起来。
原本严冬底子是比她这具身体好上许多的,可随着时间过去,严秋渐渐超过了严冬,成为整个家里长得最好看的人。
不过注意到这件事的人很少,再怎么说,她和严冬都只是还没上小学的小孩子。
就算再好看,也只是可爱的小孩子而已。
安静了半年的严家逐渐又热闹了起来。
这回是因为严秀兰的事情。
日子一晃,又过了小半年。
严家因为严秀兰的婚事,再度闹腾起来。
严秀兰眼瞅着就要满二十二岁了。
在这个普遍早婚的年代,二十二岁还没嫁出去的姑娘,已经算是“老姑娘”了,现代催婚都如此厉害,更不用说这个年代。
街坊邻居背后少不了议论。
眼看都要怀疑严秀兰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了。
王秀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严秀兰自己还一点不着急,甚至挑三拣四。
这半年里,也不是没人给严秀兰介绍对象。
有厂里老实巴交的技术员,有街道办事处的年轻干事,甚至还有一个中学老师。
可严秀兰一个都看不上,不是嫌人家个子矮,就是嫌人家家里兄弟多负担重,要么就是嫌对方木讷不会说话,配不上她这个厂长妹妹,干部小姑子。
眼看着闺女年龄越来越大,名声也越来越不好听,挑剔,难伺候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严母坐不住了。
她自知自己和老伴认识的人有限,能找到的条件好的早被挑得差不多了。
想来想去,只能又把希望寄托在大儿子和大儿媳身上。
尤其是顾燕云,在省政府工作,自己家世也比严家好的多,认识的人肯定多,接触的层次也高。
于是,严母开始三天两头往严毅均和顾燕云家里跑。
起初是旁敲侧击,后来干脆直接挑明来意,一再恳求儿子儿媳。
“燕云啊,妈知道你工作忙,平时也想着尽量不麻烦到你,可秀兰毕竟也是你亲小姑子,这关乎她一辈子的大事,现在这情况,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在省里认识人多,眼光也好,能不能帮着留意留意,介绍个靠谱的对象,算妈求你了!”
顾燕云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她跟严秀兰关系本就冷淡,严冬那次事之后,更是可以说关系恶劣。
而且就算没有严冬的事,严秀兰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眼高于顶,好吃懒做,还尖酸刻薄。
第30章 好人家
给她介绍对象,介绍好了,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得是应该的。
介绍得稍微不合她意,指不定怎么在背后骂自己。
纯粹是吃力不讨好。
所以前两次,顾燕云都客气但坚决的婉拒了,理由也很充分。
“妈,我平时接触的多是机关里的同志,年纪都比较大,都成家有孩子了,跟秀兰的圈子不太一样,怕是不合适。”
“再说,婚姻大事,还得看秀兰自己喜不喜欢,我们外人不好多插手。”
可严母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话也说得越来越露骨,甚至开始了苦情戏,开口闭口就是可怜她这个当妈的一片心,又说秀兰要是嫁不出去,她死都闭不上眼云云。
严毅均被母亲闹得头疼,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虽然也烦这个二妹,但毕竟是长兄如父,看亲妹妹现在不着调的样子,母亲又这样可怜哀求,心里有些松动。
一次晚饭后,他私下对顾燕云说:“燕云,妈来这么多次了,你看,要不就帮着留意一下。也不用多好,差不多人老实,有正经工作就行,成不成,看他们自己。咱们也算对妈有个交代。”
顾燕云看着丈夫为难的样子,又想到严母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知道再拒绝下去,恐怕婆媳关系会更僵,丈夫夹在中间也难做。
她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
“行吧,我问问看。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介绍认识,后面怎么样,我不打包票,你那妹妹自己也得拿出诚意和态度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严母一听顾燕云答应了,喜出望外,连连保证。
顾燕云虽然答应了,但并没太当回事。
她只是在自己单位里,随口问了下相熟的,家里有适龄男青年的女同事。
很快,有了两个回复。
一个是省政府后勤处一位老科长的儿子,二十四岁,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人老实本分,只有他一个儿子,父母都有退休金,条件算是很不错了。
另一个是顾燕云下属的一个年轻干事,农村考学出来的,踏实肯干,很有上进心,就是家里条件比前一个差些,但本人前途很被看好。
顾燕云觉得这两个人都还可以,前者家境殷实,生活安稳,后者虽然起点低,但个人能力强,未来可期。
这种条件,在婚姻市场上可是香饽饽,两个人还真不一定看得上严秀兰。
她把两人的基本情况告诉了严母,让严母去问严秀兰的意思,安排见面。
严秀兰一听,大嫂终于肯帮忙了,而且还是省政府里的关系,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
她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穿着最时兴的花裙子,还去修了头发眉毛,满心以为大嫂介绍的不是干部子弟,也得是家境优渥的青年才俊。
然而,见面之后,严秀兰大失所望。
第一个,机械厂技术员。
人是老实,可也太木讷了,问一句答一句,不会说甜言蜜语,穿的也普普通通。
严秀兰嫌弃他没情趣,先天带着不满意,就怎么都看不顺眼,而且她听说这个男人家里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婆婆很厉害,她可不想去受气。
见面回来就撇着嘴对严母抱怨:“妈,你看大嫂介绍的什么人啊!跟个木头疙瘩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家里也就那样,还不是干部家庭!”
实际上这话有些偏颇,这人不仅自己家里是干部,自己现在也算是个厂里的小干部了。
第二个,农村出来的年轻干部。
人倒是长得周正,说话也有条理,但一听是农村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严秀兰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她想象中的干部家属,可不是要跟着去接济农村穷亲戚的。
见面时也爱搭不理,回来更是对顾燕云一通抱怨。
“大嫂是不是看不起我啊?给我介绍个乡下来的!我好歹也是城里户口,爸是退休干部,哥是副厂长,她怎么能给我介绍这种对象?这不是埋汰人吗?”
严母听着女儿的抱怨,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虽然也急,但潜意识里也觉得女儿条件不错,应该能找个更好的。
可顾燕云介绍这两个,在她看来,也确实不算顶好。
于是,严母又厚着脸皮去找了顾燕云一次,委婉的表示这两个男同志都不太合适,能不能再看看有没有条件更好一点的。
比如,父母也是干部的,或者本人级别更高些的。
顾燕云一听,心里那点勉强帮忙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她直接冷了脸。
要不是她的面子,严秀兰自己本身的素质,人品,根本配不上这两个男同志。
眼下不成也好,省的以后真成了,过不好日子还得拖累她。
“妈,我介绍的这两个,已经是综合考虑你闺女的情况后,觉得比较合适的了。您也知道,现在好条件的男同志,选择面广得很。
秀兰今年二十二了,她挑别人,别人也挑她。
如果她一直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谁都配不上她,那我看这对象,还是别让我介绍了。我能力有限,帮不上这个忙。”
这话说得直白,不留半分情面,严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回去了。
大嫂的话传到严秀兰耳朵里,她气得跳脚,在家里摔摔打打,口不择言。
“大嫂这分明就是看不起我!故意给我介绍些歪瓜裂枣,她自己是大小姐当惯了,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了,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被刚好进门的王丽芝听了个正着。
王丽芝低着头,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好啊,正好。
她正愁没机会呢。
看来,是得给她这个好姑姐,好好寻摸一个称心如意的“好人家”了。
第31章 过来人
王丽芝自从动了把严秀兰早点嫁出去的念头,就开始格外留意身边的男青年起来。
她借着去副食店买菜,在公共水房洗衣服的机会,跟胡同里大院里的三姑六婆们套近乎。
闲聊中不着痕迹的打听谁家有适龄的条件符合她要求的男青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还真让她打听到一个金玉其外的人选。
隔壁胡同老马家的外甥,人叫孙志刚,在省城第二机械厂当工人。
本人长得倒是高高大大,浓眉大眼,算得上相貌出众,嘴巴也甜,挺会哄人。
但他家是下面县城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下面还有好些个弟弟妹妹要养活,家庭负担很重,大半工资都得寄回家。
他自己工资不高,却心气高得很,眼高手低,一心想找个城里条件好的姑娘拿捏,最好能帮衬他全家,还能借着岳家的力往上爬爬。
之前也有人给他说过几个城里的对象,但他看上的人家也不傻,一听他这家庭情况,再看看他那点工资,都打了退堂鼓。
王丽芝一听,心里就乐了。
这不正合适吗?
长相好,能哄人,正好对严秀兰这种虚荣又肤浅的胃口。
家庭差,负担重,有野心,这样的男人,一旦攀上严家,还不得死死巴着。
等结了婚,有的是法子拿捏严秀兰。
当然孙志刚这种货色的底细,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严父严母和严秀兰自己要是稍微清醒点,肯定看不上。
但若是生米煮成熟饭呢?
一个计划在王丽芝心里慢慢成形。
她没直接去找孙志刚,而是先跟老马家的婆娘,一个同样爱嚼舌根,十分爱贪小便宜的女人拉近关系,时不时送点自家腌的咸菜,或者严母给孙子买的她偷偷私藏下来的鸡蛋糕之类的。
一来二去熟了,王丽芝就无意中抱怨起自家二姑姐多么难伺候,眼光多高,家里多着急,又感慨现在的好小伙子不好找。
老马婆娘一听,立刻想到了自家那个同样让人头疼的外甥孙志刚。
志刚也正为找对象发愁呢,托她这个城里姨妈留意好久了,最近更是天天催。
她眼珠一转,觉得这事有门。
严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的城里双职工家庭,严父退休有工资,大儿子还是副厂长,大儿媳是省里干部,这家底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严秀兰本人听说长得也不算很差,就是年纪大了点,脾气差了点,可自家外甥那条件,能攀上这样的就不错了。
于是,在老马婆娘的牵线搭桥和有意无意的美化下,只强调严家多体面,严秀兰多单纯文静,对严秀兰的年龄和脾气略过不提,孙志刚心动了。
他正想找个单纯好拿捏的城里姑娘改变命运呢。
两人“偶然”在胡同口邂逅了几次,孙志刚刻意打扮,发挥他嘴甜会来事的特长,又是帮不小心掉了东西的严秀兰捡东西,又是夸她衣服好看,气质与众不同。
严秀兰正因那些歪瓜裂枣的相亲对象和母亲唠叨而心烦,突然遇到这么一个长相英俊,嘴巴又甜,对自己大献殷勤的男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再看孙志刚穿着也算体面,听说在机械厂工作,也不是临时工,她心里那点防线很快就松动了。
王丽芝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时不时还在严秀兰面前无意提起。
“二姐,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今天在胡同口看见你跟一个男同志说话,那是谁呀?长得挺精神的。”
语气里满是好奇和羡慕,恰到好处的满足并刺激着严秀兰的炫耀心理。
严母起初听女儿提起有个条件不错的男同志在追求她,还很高兴,仔细一问,听说是在机械厂工作,更是满意了几分,催促女儿把人赶紧带回来给他们看看。
严秀兰扭捏了几下,也就答应了。
孙志刚第一次上门,做足了准备。
他咬咬牙,把这个月的工资拿出来,置办了两瓶好酒和一包点心,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进了门就伯父伯母叫得亲热,手脚也勤快,帮着倒水挪凳子。
严父严母一看这小伙子模样周正,说话得体,又在正经工厂上班,心里先就有了几分好感。
再听孙志刚三分真七分假的说起自家情况,简单提了父母在县城,弟弟妹妹还在上学,虽说条件不算顶好,但听语气也是个孝顺有责任心的。
一顿饭下来,严父严母觉得,除了家底薄点,其他方面似乎都还不错,总比女儿之前挑三拣四,一个都看不上强。
王丽芝在厨房很有心情的打下手,看着孙志刚那掩藏在殷勤下的精明眼神,以及严秀兰那副沉浸在追捧奉承中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干活都不觉得累了
有了父母的首肯,严秀兰和孙志刚的交往更加光明正大起来。
孙志刚很会把握节奏,甜言蜜语不断,不值钱的小礼物偶尔送,把严秀兰哄得晕头转向。
觉得终于找到了真爱和懂得欣赏她的人。
她甚至开始幻想等结了婚靠着大哥大嫂的关系,说不定能把志刚的工作调动一下,换个更好的单位,到时候她也算是干部家属了。
两人交往不到三个月,在一个严秀兰借口去女同事家玩,实则跟孙志刚约会晚归的夜晚,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孙志刚自然是百般承诺,山盟海誓。
严秀兰虽然有些慌张,但更多的是沉浸在甜蜜幻想中,并没有太当回事。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又过了一个多月,严秀兰发现自己这个月的月事没来,心里开始发慌。
她偷偷私下找了大夫把脉,结果让她眼前一黑。
竟然怀孕了。
她吓得六神无主,第一时间去找孙志刚。
孙志刚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快速闪过狂喜,但很快又转为担忧和心疼。
“秀兰,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放心,我肯定负责,我这就回去跟我爸妈说,准备彩礼,我们尽快结婚!”
听到孙志刚说要结婚,准备对她负责,严秀兰瞬间安心了。
但紧接着,孙志刚又为难的说:“不过秀兰,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彩礼可能给不了太多,房子更是要等我们结婚才能批下来,你看能不能跟你爸妈商量一下,结婚后先暂时住你家,等我以后工作好了,咱们再搬出去?我保证会对你好,对孩子好!”
严秀兰一听要住家里,心里就有些不愿意。
家里本来就不宽敞,还有个碍眼的王丽芝。
但眼下这情况,她也没别的选择,只能含糊答应,心里想着先结了婚再说。
两人商量好,由孙志刚先跟他家里通气,然后正式上门提亲。
然而,还没等孙志刚正式上门,严秀兰孕早期的不适反应就藏不住了。
先是早上起来干呕,接着是闻不得油烟味,食欲不振。
严母是过来人,一看女儿这情形。
心里就咯噔一下。
逼问之下,严秀兰支支吾吾的承认了。
第32章 丢人
“什么?你,你……” 严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小娇惯到大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种未婚先孕的丑事!
这跟当初王丽芝有什么两样?
不,甚至更丢人!
王丽芝好歹是乡下丫头,严秀兰可是正经的由她一手带大的掌上明珠!
“妈,志刚说了,他会负责的,我们马上就会结婚的。” 严秀兰辩解。
“负责?他怎么负责?他家具体什么条件你真的知道吗?” 严母又急又气,“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大嫂当初给你介绍的那些,哪个不比他强,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弄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来。”
事实是严父严母都不傻,私下里早就把孙志刚调查清楚了,前阵子更是要求严秀兰跟孙志刚断了,这人除了一张脸,条件远不如以前那些相亲对象。
但严秀兰当时已经偷尝禁果,沉没成本太高,她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眼下有了孩子,更是雪上加霜。
严父知道后,气得暴怒,差点要动手打严秀兰,被严母死死拦住。
家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王丽芝抱着刚出生没多久,咿咿呀呀的女儿严彤,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严秀兰啊严秀兰,你不是总拿我未婚先孕说事,骂我不要脸,看不起我吗?
现在,你也走到这一步了。
甚至还不如她,找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她甚至能想象到,等孙志刚那家子吸血鬼一样的家人正式登门,提出各种苛刻条件时,严家老两口会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面对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丈夫和一堆穷亲戚,看她还能不能维持她那城里大小姐的派头。
在王丽芝看来,严秀兰和孙志刚结婚后肯定会搬走的。
双职工家庭厂里会酌情分房,而且公婆和严毅斌也绝对不会允许嫁出去的女儿和女婿住在家里。
这一家人有多爱面子她最清楚。
但那种分到的小房子,肯定跟严家如今住的没法比。
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
从此以后,就是她对严秀兰有着优越感了。
她只需要看一场好戏,就能彻底把严秀兰赶出这个家了。
公公婆婆经过这一遭,想必也能彻底看清,知道这个女儿有多不堪了。
王丽芝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女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
孙志刚那边得了准信儿,也没耽搁,很快就通知了家里。
他父母一听儿子找了个省城的姑娘,而且姑娘家父亲是退休干部,简直喜出望外。
觉得儿子真有本事,攀上了高枝。
至于姑娘未婚先孕。
在他们看来那不是更好拿捏了吗?
正好省了彩礼!
于是,孙志刚父母很快便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拎着几包从县城供销社买的廉价点心,风尘仆仆的敲开了严家的门。
门一开,孙家父母那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大嗓门便响彻了整个楼层。
孙母一进门就眼珠子四处乱转,打量着严家的屋子和摆设,眼中直冒精光。
“哎哟,这就是亲家啊!这房子真不错,还是筒子楼呢,真敞亮!”
那架势,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此时许多乡下人包括城里人,比起院子平房,对筒子楼反而有着一种极端的喜爱。
孙父则是一脸憨厚的笑,搓着手,跟孙母打着配合。
两个半大小子更是没规矩,一进屋就好奇的东摸西看,看到桌上的苹果直接伸手就拿起来往嘴里塞。
被孙父拍了一下才缩回手,嘿嘿傻笑。
严父严母看着这一家子,心就凉了半截。
这做派,这素质,跟想象中的亲家差得太远了。
严母勉强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
落座后,孙母不等严家开口,就抢先说开了,唾沫横飞。
“亲家啊,咱们志刚和秀兰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喜事!我们老孙家就志刚最有出息,在省城当工人,又找了秀兰这么好的城里姑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过呢,亲家你们也知道,我们就是普通庄户人家,供孩子上学,进城工作不容易。底下还有两个小的要读书,家里实在是不宽裕。”
“这彩礼你看,是不是就免了?反正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以后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免掉彩礼是天经地义的事。
严母气得脸色发白,“免了?这,这像什么话!我们秀兰可是正经的城里姑娘……”
“哎哟,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
孙母打断她,眼睛瞟了一眼低头坐在旁边,脸色苍白的严秀兰的肚子。
意有所指。
“现在都新社会了,不兴旧社会那套卖女儿的了。”
“再说,两个孩子感情好,早点把事儿办了,也省得别人说闲话,对不?”
这话就差直接点明严秀兰不检点了,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父气得一拍桌子。
“你这是什么话!这还不是你儿子的错!”
孙父连忙打圆场,但说的话更让人吐血。
“亲家,别生气,别生气。我们乡下人,说话直。彩礼是真拿不出多少,要不等以后志刚和秀兰日子过好了,再补上?”
这话纯粹是空头支票。
接着,孙家又开始提条件。
结婚后,小两口暂时没房子,得先住严家。
等以后厂里分了房再说。
至于酒席,就在严家摆两桌,请亲近的亲戚邻居吃一顿就行了,省点钱。
全程,孙志刚都低着头,偶尔附和父母两句,说些以后一定好好对秀兰,努力工作之类的空话,对自己父母粗鄙的言行过分的要求毫无劝阻之意。
这场所谓的提亲,简直成了一场对严家人的闹剧和羞辱。
严父严母只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邻居们早就被孙家的大嗓门惊动,假装路过纷纷凑在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严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把这群乡下人轰出去。
第33章 恨意
最终,在孙家近乎无赖的坚持和严秀兰有些木然冷漠的态度下,严家人不得不接受了这桩极其憋屈的婚事。
不然还能如何?
严秀兰已经有了孩子,投鼠忌器,孙家人也是仗着这点才敢如此嚣张。
消息传到顾燕云和严毅均耳朵里时,两人都沉默了。
严毅均是既怒其不争,又深感失望和无力。
他这个妹妹,从小被父母娇惯坏了,眼高于顶,却毫无识人之明,更不懂得自尊自爱。
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简直是咎由自取。
他想起当初母亲苦苦哀求顾燕云帮忙介绍对象,想起严秀兰对顾燕云介绍的人挑三拣四,恶语相向。
再看看她现在找的这个孙志刚和其家人。
严毅均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对这个妹妹,最后那点兄妹情分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甚至连去老宅看看,训斥几句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觉得心累。
顾燕云听完,也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
对严毅均说:“你这个妹妹,这方面连王丽芝同志都不如。”
这话让严毅均一愣。
“王同志当初,好歹是看准了毅斌是城里工人,家里条件不错,豁出去为自己谋了条路。”
“虽然人手段不光彩,但也算目标明确,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什么东西是可以割舍的。”
怀孕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武器。
可你妹妹,她图孙志刚什么。
图他长得好看?图他嘴甜?
半点实际的东西都不考虑!
“孙家明显就是冲着占便宜来的,她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现在弄成这样,丢尽脸面,以后的日子,只怕比现在难熬十倍。”
严毅均无言以对。
妻子的话虽然尖锐,却一针见血。
他现在只庆幸,自己和妻子早就搬了出来,但作为这个家的大哥,这件事他也逃不了,到最后还是会落在他身上。
“这孙家实在不能结亲,这就是个火坑啊。”
“媳妇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知道你为难,你给我一个意见就好,你认为,这件事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顾燕云放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片刻。
她本不想插手老宅那边的烂事,但看着丈夫为此烦恼,又想到严秀兰再怎么不堪,终究是丈夫的亲妹妹。
若是真嫁进孙家那个火坑,以后麻烦事只怕更多,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他们。
她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严毅均眼睛微微一亮,看向妻子。
“什么办法?”
顾燕云看着他:“让你妹妹把孩子打掉,然后离开这里,嫁得远一点。找个外地不知道她底细的,条件差不多的人家。彻底跟孙家跟这边断干净。”
严毅均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那点微光迅速熄灭。
颓然靠回椅背,苦笑道:“这怎么可能。爸妈第一个就不会同意。打掉孩子,嫁到外地,他们舍不得,也丢不起那个人。秀兰自己,恐怕也下不了那个决心。”
顾燕云没再说话。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
这个提议太过惊世骇俗,对思想保守的严父严母和虚荣短视的严秀兰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提出这个,与其说是真心建议,不如说是试探丈夫的态度。
恐怕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件事除了嫁人没有别的出路。
果然,严毅均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继续为眼前这桩憋屈的婚事烦恼。
没几天后,在孙家近乎逼迫和孙志刚的哄劝下,婚礼的日期还是仓促定了下来。
婚礼前夜,严秀兰心烦意乱,借口出去透透气,其实是想去找孙志刚再确认一下,或者说,寻求一点虚幻的安慰。
她没在约好的地方找到孙志刚,却阴差阳错,走到了隔壁胡同老马家附近。
正想离开,却听到院子里传来老马婆娘带着炫耀的大嗓门,似乎正在跟人吹嘘:
“……哎呀,你们就放心吧,这门亲事啊,准能成,不过这中间少不了我的功劳,不是我自夸,要不是我牵线搭桥,两边说道,就你们家志刚那条件,想攀上老严家?难!”
“别说攀上了,要不是我,志刚能发现严家闺女这么个好对象,你看看他之前接触的城里姑娘哪个看得上他?”
严秀兰眼睛瞬间瞪大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孙母奉承的声音。
“那是那是,多亏了他马婶,您可是我们孙家的大恩人!”
老马婆娘更加得意了。
“不光是我,其实啊,严家那个新媳妇,叫王丽芝的,也出了不少力。”
“别看她乡下出来的,心眼可活泛,要不是她总在我面前念叨她小姑子多难伺候,家里多着急,我哪能想到牵这个线啊。”
“啧啧,要我说啊,这事能成,她大嫂得记头功,不过她以为想把我当枪使收拾她小姑子,我看不出来?咱们都是过来人,看得一清二楚,我就顺势顺水推舟,根本没费多大劲,这门亲就成了哈哈……”
“严家那丫头早点嫁到孙家去也是好事,她脑子根本没法跟她嫂子斗。”
后面的话,严秀兰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眼前一阵发黑,这一刻,以往王丽芝总在她面前似有若无,明贬实褒夸奖孙志刚的话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严秀兰气得眼睛充血。
王丽芝这是把她当傻子耍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孙志刚出现的时机那么巧!
怪不得王丽芝总在自己面前说孙志刚好话,一副羡慕的样子。
怪不得,原来这一切,都是王丽芝在背后搞的鬼!
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处处刁难的乡下村姑,竟然敢故意把自己推进火坑。
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瞬间噬咬了严秀兰的心脏。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受到的羞辱,父母的失望叹息,未来灰暗的前景。
所有的一切,原来罪魁祸首是这个女人。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的?
第34章 欲言又止
严秀兰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她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踉跄着走回家。
此时此刻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第二天,婚礼举行。
依旧是严家那间拥挤的筒子楼。
依旧是简单到寒酸的酒席。
气氛比严毅斌结婚时更加压抑。
严父严母强撑着笑脸,但眼神多少有点游离和尴尬。
孙家父母和两个弟弟咋咋呼呼,喧宾夺主。
婚礼在城里办一场,乡里也会办一场。
各自宴请要请的亲朋好友。
严毅均和顾燕云也带着三个孩子来了。
不过因为顾燕云很忙,也因为压根不喜这个小姑子,送了礼,只略坐了坐,便借口孩子要午睡先离开了,显然不想多待。
严毅均同样如此。
严父严母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孙家人他们实在也不喜,主要是孙家人眼皮子太浅了,大儿子一来就围了上去,如果不是不能躲,他们也不想吃这个饭,于是没有多加阻拦。
王丽芝抱着女儿严彤,脸上带着隐隐混合着快意和怜悯的表情。
看着一身红裙却脸色惨白,眼神微微呆滞的严秀兰。
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赢了。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羞辱她的小姑子,终于被她拉下了泥潭。
这让她的心情连续几天都非常愉悦。
她要努力克制,才能忍住微笑的欲望。
敬酒环节,轮到新人给兄嫂敬酒。
严秀兰端着酒杯,走到严毅斌和王丽芝面前。
她看着王丽芝那张看似温顺清秀,实则藏着恶毒的脸。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老马婆娘那炫耀的话语。
心底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
“王丽芝——”
严秀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猛的将手里的杯子狠狠砸向王丽芝的脸。
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盛着红烧肉的粗瓷盘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丽芝的脖子和胸口方向,狠狠的抡了过去。
“啊——!”
“住手!”
“秀兰你疯了?!”
惊呼声,呵斥声瞬间响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酒杯砸在王丽芝额角,酒水混合着鲜血流下。
而那只厚重的瓷盘边缘,在巨大的力道下,精准又狠戾的划过王丽芝脆弱的脖颈侧面,带出一道深可见骨,鲜血飙飞的可怕伤口。
同时,盘子碎裂的尖锐瓷片,也浅浅扎进了她的胸口和手臂。
王丽芝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眼猛的凸出,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难以置信,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的向后倒去。
怀里的严彤也脱手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鲜血,从她脖颈的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和地面。
“杀人了!杀人了!” 孙母吓得尖声大叫,往后躲闪。
孙志刚傻了眼,呆立当场。
严父严母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严毅斌吓得腿一软,想去扶王丽芝,又不敢碰那骇人的伤口。
周围的亲戚邻居全都惊呆了。
现场一片静默,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尖叫。
几个反应快的男亲戚赶紧冲上前,七手八脚的夺下严秀兰手里还紧紧攥着的碎瓷片。
几个人死死按住状若疯魔,又哭又笑,嘴里不停咒骂贱人害我的严秀兰。
有人慌忙跑出去喊人叫车。
现场一片狼藉,酒菜翻倒,血迹斑斑。
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
王丽芝被紧急送往医院,场面一度十分吓人。
她脖颈处被碎瓷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脸上,手上也有多处划伤,人已经昏迷过去。
然而,经过医生的仔细检查和清创缝合,情况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
严秀兰毕竟是个没干过重活的年轻女人,当时又气又急,准头和力道都不足。
那道看起来狰狞的伤口其实并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和浅层血管,看着血流如注,实际上并未伤及气管,大动脉等重要部位。
身上的其他伤口也都是皮外伤。
王丽芝在病床上昏迷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就悠悠转醒过来。
麻药过后,伤口火辣辣的疼,脖子转动困难,头上也缠着纱布,但她意识是清醒的。
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下身传来的一阵坠痛和潮湿感。
她心里一慌,手下意识的摸向小腹。
严父在家照顾吓坏的严彤和应付各种打探,守在旁边的严母见她醒来,连忙凑过来。
眼神很复杂,既有松了口气的庆幸,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和慌乱。
“丽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乱动,伤口刚缝好。”
“妈……我肚子……” 王丽芝声音嘶哑。
严母眼神一黯,叹了口气。
“孩子,没保住。医生说你受了惊吓,又流了那么多血,孩子太小,没坐稳……”
尽管隐隐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王丽芝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空落感席卷全身。
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是她在严家站稳脚跟的又一个希望,就这么没了?
因为严秀兰那个疯子!
怒火和恨意瞬间冲上头顶,让她眼前又是一黑。
她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走了进来。
他们是接到报案,来向当事人王丽芝了解情况,做笔录的。
看到公安,严母心中一凛。
但她也没办法拒绝。
只能忐忑不安的让开位置。
公安同志态度严肃,但语气还算平和。
先是询问了王丽芝的身体状况,然后开始正式问询,让她详细讲述事发经过。
王丽芝流着眼泪,声音哽咽,将严秀兰如何突然发疯,用酒杯砸她,又用盘子划她脖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但事实本身就足够严重。
她特别强调了当时自己毫无防备,怀里还抱着孩子,严秀兰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公安同志,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差点就死了!我的孩子也没了!她这是杀人啊!” 王丽芝哭得撕心裂肺。
严母在一旁脸色煞白听着,欲言又止。
第35章 正式工作
公安同志一边记录,一边安抚她的情绪,并表示会依法处理。
做笔录的过程中,王丽芝敏锐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婆婆,脸上神情不太对劲。
眼神躲闪,时不时看向自己,又看向公安。
那神情里,除了对儿媳妇的些许关心,更多的是一种家丑不可外扬,希望事情不要闹大的担忧。
甚至还有不少对女儿严秀兰处境的不忍。
王丽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冷硬起来。
公安做完笔录离开后不久,严毅斌偷偷摸摸的溜进了病房。
他脸色有些灰败,眼神也有些躲闪。
甚至不敢不敢直视王丽芝脖子上缠着的厚厚纱布。
“丽芝,你好点没?” 严毅斌干巴巴的问。
王丽芝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严毅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急切的说:
“丽芝,我知道这次是秀兰不对,她疯了!但是,但是她毕竟是我妹妹,是一时糊涂。
你看,你现在人也没大事,孩子我们以后还能再有,你能不能跟公安同志说说,咱们私了?别让她坐牢。她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咱们家也完了!”
王丽芝猛的睁开眼睛,死死瞪着严毅斌,因为愤怒和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抖。
“私了?严毅斌,你妹妹差点杀了我!杀了你的孩子!你现在让我私了?!”
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纱布,眼泪汹涌而出。
“你看看!你看看她干的好事!我差点就死了!你心里就只有你妹妹,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没了的那个孩子?!”
严毅斌被她吼得后退一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都是一家人,闹到公安局去,对谁都不好。爸也气病了,妈天天哭,丽芝,你就当为了这个家,为了彤彤……”
“为了这个家?”
王丽芝惨笑一声,眼神冰冷。
“这个家给过我什么?除了羞辱就是算计。
现在你妹妹要杀我,你们还想让我忍气吞声?
严毅斌,我告诉你,没门!
这次,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心里清楚,这次是她彻底翻身,拿捏严家,尤其是报复严秀兰的绝佳机会。
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严毅斌见劝说不动,又急又气,丢下一句你怎么这么狠心,摔门走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王丽芝粗重喘息了几声,随后冷笑一声闭上了眼。
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现在没了。
又摸了摸脖子上隐隐作痛的伤口。
严秀兰,严家,她以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差点连命都丢掉。
好,很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次,她不仅要严秀兰把牢底坐穿,还要借着这件事,彻底在严家立威,把失去的,加倍讨回来。
严父严母那愧疚的眼神,严毅斌想私了的心思,都是她的筹码。
王丽芝躺在病床上,开始冷静谋划起来。
她一定要积极配合公安,把严秀兰的罪名坐实。
故意伤害致人流产,够她喝一壶的。
其次,要利用严家怕丢人,想息事宁人的心理,提出自己的条件。
至于那个流掉的孩子,王丽芝心里掠过一丝钝痛,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其他情绪取代。
这个孩子,她不允许白死。
医院外,关于严家那场婚礼血案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层出不穷。
但无论如何,严秀兰持械伤人是事实,王丽芝流产也是事实。
一家人争斗到这个地步,总归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
严家的名声,算是彻底跌落谷底。
………
王丽芝在医院态度强硬,坚决不肯松口私了,让严家老两口和严毅斌都慌了神。
眼看公安那边的调查步步推进,一旦正式立案,严秀兰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
少说也得判几年。
严父气得也进了医院,严母更是天天以泪洗面,到处托人打听。
可这种涉及刑事的案件,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哪里是说压就能压下去的?
包括严毅均和顾燕云,也不能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上插手。
当然,他们或许心里也未必想插手。
不过,严父严母很快想到了法子。
他们瞒着严毅均和顾燕云,知道大儿子大儿媳肯定不会赞同,甚至可能阻拦,悄悄托人带信,把王丽芝在临县乡下的亲生父母和已经成年,正在家里务农的弟弟给接到了省城。
王丽芝的父母是典型的乡下老农,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骤然被接到亲家家里,面对气派的筒子楼和愁容满面的城里亲家,既拘谨又惶恐。
王丽芝的弟弟王铁柱,二十出头,身板结实,眼神里带着对城市的渴望和怯懦。
他们心里松了口气,起码看起来比孙家人好多了,起码看起来朴实老实。
只能说,底线被拉低,不再有期待之后,反而容易感到惊喜。
严父严母摆出通情达理的姿态,先是对亲家表示歉意,说女儿不懂事,闹出这么大乱子,让丽芝受了委屈。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苦,说秀兰也是一时糊涂,被气昏了头,他们仔细说了王丽芝先前的算计,算计小姑子的婚事,也是十分过分的事。
但毕竟是一家人,闹到公安局,大家脸上也都会无光,要真追究起来,以后在严家,在街坊邻居面前还怎么抬头。
秀兰要是坐了牢,丽芝和毅斌的日子还能过吗?
彤彤有个坐牢的姑姑,将来怎么办。
零零总总,全都是现实问题。
接着,他们抛出了筹码。
表示只要丽芝愿意松口,跟公安说是家庭纠纷,一时失手,愿意谅解,不追究秀兰的刑事责任。
他们老两口就豁出老脸,把攒了多年,原本打算给儿子打点关系用的棺材本拿出来。
托人找关系,给王丽芝的弟弟王铁柱在省城安排一个正式的工人岗位!
“亲家,铁柱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乡下种地吧?有个正式工作,就是城里人了,将来娶媳妇也容易。咱们都是做父母的,得为孩子们长远考虑啊!”
严母拉着王丽芝母亲粗糙的手,声情并茂。
王丽芝的父母一听,眼睛都亮了。
给儿子安排正式工作。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36章 谁说的
女儿嫁到城里,虽然受了伤吃了亏,但要是能换来儿子有一份城里的工作……
他们立刻忘了女儿脖子上的伤和刚流产的身体,很快倒戈。
开始反过来劝说起了王丽芝。
“丽芝啊,听你公婆的,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真把你小姑子送进去?那不成仇人了?”
“就是,你弟弟有了工作,咱们老王家也算在城里扎根了,这是多大的恩情,你得懂事,得感恩。”
“你看看你,嫁到城里来是享福的,怎么还闹成这样?让你公婆为难,让你男人难做!赶紧的,去跟公安同志说,不告了!”
王铁柱也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姐姐,满脸的期待。
王丽芝躺在病床上,听着亲生父母和弟弟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
看着公婆那副看似恳切实则高高在上的姿态。
再想起严秀兰动手的原因,她事后哭着向家人坦白,是她王丽芝先背后算计,这件事严父严母和严毅斌也已经知道了,已经影响了他们对她的态度。
这也是他们虽然愧疚但又不完全觉得王丽芝无辜的原因。
王丽芝闭上眼,寒心至极。
原来,在自己的家人眼里,她的伤痛,她失去的孩子,她差一点丢掉的命,还比不上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他们联合起来,用亲情,用利益,用未来进行威胁,偏偏她还真的就没法不在乎这样的威胁。
王丽芝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
任凭父母如何唠叨,公婆如何暗示,弟弟如何哀求。
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持续了整整两天。
她不配合医生换药,吃饭也只是机械吞咽几口,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严家老两口和王家父母都开始感到不安。
怕她真的想不开或者憋出更大的病。
就在严母几乎要放弃,准备再去想别的办法时,王丽芝突然开口了。
众人一喜,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但王丽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不要钳工,焊工那些车间里的活儿。”
当然是严家人僵住,王家人却是喜笑颜开。
如果能有更好的工作那当然好,但这事不适合他们提,眼下看,丽芝还是很懂事很聪明的。
王丽芝缓缓转过头,目光直视严父严母,一字一句。
“我要坐办公室的工作。”
严父严母倒吸一口凉气。
办公室的工作,那是干部或者有关系,有文化的子弟才能去的。
他们原本打算倾尽积蓄,再豁出老脸求爷爷告奶奶,最多也只能给王铁柱弄个车间里最普通的钳工名额,那已经要花掉他们棺材本的一大半了。
办公室的工作,那需要的钱和人脉,简直不敢想。
那还得再搭上不知道多少人情。
“丽芝,这办公室的工作,哪是那么容易安排的。” 严母声音发干。
“而且你弟弟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坐办公室的工作也是做不了的,是有学历要求的。”
“谁说要工作要给我弟弟了?”
第37章 烧的干干净净
“谁说工作要给我弟弟了?”
王丽芝的声音因为受伤而变得嘶哑。
直截了当打断了严母的话语。
病房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家父母和满脸期待的王铁柱。
王丽芝的目光从公婆脸上,缓缓移到自己父母和弟弟身上,最后又落回严父严母那里。
眼神里划过一丝讥诮。
“我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我怀了两个月的孩子没了,就换一个钳工焊工给我弟弟?”
“那我算什么。我流的血,我受的罪,就值这么点,还是给别人解决麻烦的添头?”
严母被她问得噎住,脸色涨红。
王丽芝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办公室的工作,不是给我弟弟要的。
他小学都没毕业,就算你们真能塞进去,他也坐不稳,过不了几天就得被人撵出来,到时候鸡飞蛋打,什么都没了。”
王家父母和王铁柱脸上刚刚升起的喜色僵住,转为了茫然和一丝被戳破的难堪。
不是给王铁柱要的,那还能给谁?
“那,那你的意思是……”严父沙哑着嗓子问,心里隐隐升起预感。
王丽芝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她眉头一蹙。
她不耐烦道:
“工作,是我要。不是给我弟弟,是给我自己。”
“什么?!”严母失声叫道。
“给我自己。”
王丽芝一字一顿的重复。
“我要一个坐办公室的铁饭碗。我要好好养身体,以后才能给我们严家生大胖孙子,不是吗?”
“与其把工作给我弟弟,不如给我,左右我的工作最后也会落在严家的孩子身上。”
她看着严父严母渐渐动容的脸色。
“当然,你们还有一个更好选择。
那就是,把小妹的工作名额卖了给我用。
反而,她本来就欠我的。总不能拿你们二老的养老钱来抵她恶毒的债,这样子,她又如何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呢?”
王丽芝的话一字一句往严父严母心里钻,他们沉默了。
渐渐的,完全被说动了。
对啊,这件事本来就是秀兰那丫头做错了。
能不动用他们的棺材本,当然最好。
眼下看来,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这件事的方法了。
这时,王丽芝余光看到王家人发臭的脸。
她心底冷笑,面上却仿佛没有注意到。
“还有,爸妈,正式工名额难得,我弟弟也大多不符合条件,我们不挑,但临时工总可以给一个的吧。”
临时工……确实可以。
甚至不需要麻烦老大,只需要正式工十分之一的钱,甚至只是需要打听一下消息就成。
粮食关系也不用转,这事不算难。
他们急匆匆把王家人找过来,甚至耽误了人家地里的活,也是多少要给些好处的。
严母笑道:“当然,都是一家人,临时工的事,我们一定尽力帮铁柱安排。”
严父也不见反驳,隐隐默许了。
………
李雪跟着看热闹的人群混进严家婚礼。
她听说严家女儿今天结婚,心想王丽芝作为嫂子肯定在场,说不定会把那只可能是空间金手指的木镯子戴出来。
她打着捡漏的主意。
想看看能不能趁乱接近王丽芝,找机会把镯子弄到手,哪怕先摸清虚实也好。
婚礼古怪的气氛让她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她的目光一直偷偷锁定在王丽芝身上。
王丽芝果然来了。
穿着半新的衣服,抱着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并且,她很快就看到了王丽芝手腕上那只颜色暗沉,样式古朴的木镯子。
就是它。
和书里描述的分毫不差。
李雪心中一阵狂喜。
她悄悄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同时也在寻找下手的时机。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敬酒环节,原本还算平静的场面突然急转直下。
严秀兰像疯了一样扑向王丽芝,酒杯,瓷盘乱飞,鲜血瞬间飙射出来。
李雪吓得倒退几步,差点被慌乱的人群撞倒。
她惊恐的看着王丽芝脖子喷血倒下,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大哭。
而那只她心心念念的木镯子,在混乱中被溅上了大片刺目的鲜血,甚至还有细小的碎肉和瓷片渣沾在上面,看起来肮脏又可怖。
李雪脑子一片空白。
巨大的惊吓让她手脚冰凉。
这血呼啦的场面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但很快,对镯子的渴望压过了恐惧和恶心。
她看到王丽芝被抬走,严家人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到那只沾满血污,滑落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的木镯子。
或许有人看到了,但在那种情况下,谁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旧镯子?
李雪心脏狂跳。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伤者和发疯的严秀兰身上,她装作惊慌失措后退的样子,快速蹲下,用袖子垫着手,一把抓起木镯子,迅速塞进自己棉袄内侧缝的暗袋里,然后随着惊恐的人群退出了严家。
回到家,她心还在怦怦直跳。
既有后怕,也有得手的兴奋。
她仔细清洗了那只木镯子,血污洗净后,露出了它原本暗沉质朴的模样。
李雪反复擦拭着那只木镯,在昏黄的灯光下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心跳加速。
这古朴的纹路,这不起眼却透着神秘感的暗沉色泽,一定就是书中女主严彤后来倚仗的空间金手指。
她按捺不住激动,深吸一口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缝衣针,狠心朝着自己食指指尖刺去。
“嘶——”
一点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的将血珠滴在木镯光滑的表面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
血珠滚落,粘在木头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暗红,然后就停住了。
仿佛只是沾上了一滴普通的污渍。
“怎么会这样?”
李雪眉头紧皱,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难道血不够?还是位置不对?”
她又用力挤了挤指尖,挤出更大一滴血,滴在镯子的另一面。
结果依旧。
不死心,她甚至学着电视剧里咬破舌尖,疼得她眼泪汪汪,将带着腥味的血沫吐在镯子上。
毫无反应。
她又尝试了摩擦,呵气,对着灯光照,甚至尝试着用生涩的普通话念了几句芝麻开门之类自己都觉得蠢的咒语……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那木镯子就像一块真正的普通烂木头。
对她的所有举动都报以沉默。
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取而代之是愤怒和深深失望。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李雪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汗。
“书里明明就是滴血认主的。难道是王丽芝已经绑定过了,不对啊,如果绑定了,她怎么还会差点被严秀兰弄死,空间呢?灵泉呢?”
一个让她心头发冷的猜测浮现。
“难道这东西是绑定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用,比如——书里的女主严彤?”
“难道这东西是绑定女主严彤的,只有她能使用吗?”
很多小说里,金手指就是专为主角准备的,别人拿到手也是废物。
这个认知直接将她浇得透心凉。
自己忙活半天,担惊受怕,从血泊里偷东西,结果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还没出生的严彤就能拥有这样的机缘,而她李雪,知道剧情,穿越而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不行!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一股邪火冲上头顶。
李雪抓起木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砸向坚硬的水泥地面。
“啪!”
木镯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并没有断裂,只是表面多了几道裂纹。
毕竟是木头做的。
这更加激怒了李雪。
她弯腰捡起镯子,眼神凶狠,像是要把它捏碎一般。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她再次狠狠掼向地面。
一次,两次,很多次。
在不知第几次的重击下,那只本就布满裂纹的木镯,咔嚓一声,彻底断成了几截,散落在地上。
李雪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几截断木,胸口的怒火却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彻底的失败而更加失落。
她还是觉得不保险。
于是又找来一个破铁皮罐子,将几截断木扔进去,又找来火柴和一点废纸。
划亮火柴,点燃废纸,扔进罐子里。
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舔舐着那些暗沉的木头。
木头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渐渐变黑碳化,最后化作一小堆灰烬。
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铁皮罐子冷却后,李雪看着里面那撮黑灰。
心里总算舒服了点。
第38章 废物
严家婚礼上那场血案,最后靠着王丽芝改口,严家积极赔钱道歉,总算没闹到公堂上,严秀兰也没进监狱。
可这事儿的影响实在太坏。
严秀兰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人也有些恍惚。
孙家那边,孙志刚本来就跟她没多少感情,经过这么一闹,更是半点不剩。
没多久,他就借口要上班,很少再在严家露面。
说到怎么解决严秀兰的事,赔钱善后,他也装傻充愣,摆明不想管。
严父严母和严秀兰心里都凉透了。
孙志刚结婚后其实已经申请下了宿舍,可他压根不提让怀孕的严秀兰搬过去住,主要是怕。
怕哪天睡到半夜,身边人突然给他一刀。
这段荒唐婚事,才开头就已经名存实亡。
不过严秀兰这么一闹,虽然把自己名声搞垮了,倒也算镇住了整个孙家。
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全灭了,谁都看明白了,严秀兰是个狠人,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
加上她从小到大的经历,做事往往不顾后果。
真要上了头,别说打人,杀人都干得出来。
这么一想,谁还敢惹她。
至少孙家上下,包括孙志刚,是彻底不敢了。
就算心里再嫌弃,再不想娶,面上也不敢露出半分。
从某种角度看,这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严父严母受了这打击,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可答应王丽芝的条件,不能不办。
这事儿最后还是落到了严家老大,两老的主心骨,严毅均头上。
严毅均对这个妹妹已经心灰意冷,他十几岁就参军,价值观早已形成,知道善恶对错,但父母憔悴哀求,家里乱成一团,王丽芝又攥着谅解书和流产的事步步紧逼。
他是长子,没法不管。
所以他只想着这事必须尽快了结,越快越好,否则后患无穷。
但办事之前,他得先跟顾燕云说清楚。
当初那份街道办副主任的工作,是顾燕云给他张罗来的。
虽然严毅均也不完全清楚媳妇是怎么办成的,但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现在要把这份工作换掉,而不是直接给老二媳妇,也是因为王丽芝学历不够。
可不管是要卖掉这个岗位,还是随便换成厂里一份普通工作,对顾燕云来说,都是实打实的损失。
严毅均越想越觉得愧得慌。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当初像顾家大哥说的那样,自己入赘顾家,现在会不会更好。
而不是因为自己,让严家人心思越来越大,逼得顾燕云被他的家人一次次拖累,牺牲自己的利益。
顾燕云对这小姑子没有半点同情,对王丽芝的盘算也不置可否。
“毅均,用街道办的工作换二弟妹要的那个岗位,并不难。说句实在话,当初那份工作,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抢着要。”
“我爸以前在军区时有个老部下,姓郑,前几年转业到地方,现在在省轻工局下属的第三罐头厂当厂长。第三罐头厂效益不错,规模也大。郑叔叔一直念着老爷子的旧情,逢年过节还有走动。我不久前见过他和他闺女。不如把这事交给他办。”
“罐头厂会计,初中学历就能胜任。至于街道办副主任工作,可以给郑悠悠。”
顾燕云认为,这件事从她的角度看,未必完全是坏事。
可以将那份街道办的工作收回来,她看不上这个工作,但也知道这个工作对于多数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以当做人情送出去。
总比留在严秀兰这样的废物手中要强得多。
第39章 能处理好
严毅均听妻子把安排一五一十说出来,心里松了松,可愧疚反倒更重了。
“燕云,又得让你费心,这工作本就是你辛苦争取的,现在倒好,家里这些事,不但要把工作让出去,还得搭上你的人情。”
顾燕云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她自己选的人,早有准备。
再说,为严家做到这份上,也够了。
严毅均心里明白。
帮到这里,加上冬冬的事,往后就算她不再伸手,以他的性子,也不会说什么。
如今他的心思,多半已经放在自己小家上了。
有失就有得。
要是当初没选严毅均,嫁个门当户对的,如今事业上的空间,怕是早让给男方和他家里了。
丈夫不懂政治,婆家人也不大聪明,这倒不全是坏事。
这样的出身,让她更贴近群众,更懂基层。
只能说,顾燕云在组织部待这小一年,变化真不小。
她自己都没想到,骨子里对“当官”的瘾头这么大。
而且对于政治,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么一想,大哥好像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性子跟能力。
亲手握住权力,自己当家做主,这感觉实在太好。
严毅均当兵前本就是农村出来的,好些圈子里的门道,他压根不清楚。
顾燕云之前安排的那几个工作,其实并没费多大劲,这些没技术要求的岗位,招人标准本来就不高。
就连严秀云那份街道办的工作,当年也是正好有空缺,想着让知根知底的人先占上。
当然,这些心思,哪怕当初正谈对象的顾燕云,也不会让人看出来。
她现在只琢磨一点。
以丈夫现在副厂长的位置,往后慢慢就会明白,凭他手里的权力和关系,弄个把工作名额根本不算难。
他只是刚转业,还不适应,也不熟悉自己握着的权力。
再加上对政治天生不敏感,才觉得这事难办,总想着按部就班,在规矩里打转,不懂变通,更不懂利用,一出事就下意识指望她。
但这种局面不会一直这样。
眼下这事,赶在严家人心思更活泛之前闹出来,给所有人都提了个醒,这也是顾燕云觉得不算全坏的原因。
副厂长这位置不算低了。
一个人突然拿到能摆布别人命运的权力,会变更好,还是更坏?她说不准。
前期犯点小错,总比将来栽大跟头强。
于是顾燕云开口道:
“谈不上辛苦,更谈不上人情。当初给小妹安排工作,也是多方面考虑的。只是没想到她能力可能不合适,现在及时调整,也是好事。至于郑叔叔那边,我们这样做,反而是帮了他大忙。
他正为郑悠悠的工作发愁,想要个更有前途的岗位让她锻炼。我们不如成人之美。
街道办副主任这位置,级别不高,但在基层也算实权岗位,盯着的人不少。小妹压不住,二弟妹不符合条件。
郑悠悠我见过,能力不错。我们把这么合适工作给她,反倒是郑叔欠我人情了。
而且对郑厂长来说,安排一个初中学历的关系户进厂当个普通干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厂里本来就有这样的名额,不算违规。
这是一次对等的资源交换。
甚至可以说,我们给出的筹码更值钱。
郑叔叔那边只会念我们的好,不会觉得是我们在求他办事,自然也就谈不上欠人情。”
严毅均仔细琢磨妻子的话,心里不得不服。
她看问题的角度,处理事情的办法,总是比他更高,更周全。
“秀兰实在太让人失望了。我跟小弟小妹相处时间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严毅均叹了口气,到底还有一丝不忍。
顾燕云嘴角微微一弯,不置可否。
严秀兰现在这结果,已经够好了。
一个在婚礼上拿东西伤人,差点闹出人命,连自己嫂子肚里的孩子都间接害了的人,能不被抓进去,已经是看在家庭纠纷和积极赔偿的份上宽大处理的结果。
当然,顾燕云也没想到严秀兰会闯这么大祸。
从这事就能看出,她是真的没脑子。
如果是她,哪怕恨一个人,也不是非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简直像是嫌看见的人太少,证据不够似的。
“毅均,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现在得讲明白。对你弟弟妹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不能因为她姓严,就一次次没底线的纵容,收拾烂摊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严毅均沉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跟他们谈,跟爸妈也会说清楚。”
顾燕云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第40章 疤痕
王丽芝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伤口愈合良好没有大碍后,便出院回家休养了。
只是从此脖子上留下一道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虫子趴在那里。
或许要很久才会淡去。
经由此事,明显变化是严父严母对她客气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但这种客气里透着疏离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严毅斌看她更是复杂,他本来就不是这么喜欢这个女人,此时更是觉得家里发生这么多不顺,跟娶她进门有直接关系,更多时候是躲着她。
王丽芝不在乎这些。
或者说,这些情绪都是暂时的,过一阵子,严家人就会意识到,比起严秀兰,生下严家孩子的她,才是真正的这个家里,与他们的利益共同体。
把好处拿到手里,有了工作和工资才算是有了在这个家里站住脚的底气。
她现在手里捏着罐头厂会计的报到证,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硬。
回家休养的第二天,她就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了要求。
“爸,妈,毅斌,有件事我得说说。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医生说得静养,不能受刺激,也不能太吵。现在家里人多,秀兰也回来了,彤彤也小,整天哭闹,我这心里实在静不下来,不利于养病。”
“我看,不如让秀兰搬去孙志刚那边住吧。他们小两口刚结婚,总分开住也不是个事儿。孙志刚不是申请下宿舍了吗?正好。”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严秀兰猛的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和难以置信。
“王丽芝,你个贱人!”
搬去孙志刚那个又小又破的单身宿舍,跟那个她现在看一眼都恶心的男人住在一起。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让我搬出去!”
“我不去!”
“他那破地方又小又脏,怎么住人?我死也不去!”
王丽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
“秀兰,话不能这么说。
那是你男人分的宿舍,是组织上照顾你们新婚夫妇的。
你已经嫁人了,肚子里有了人家的种,你留在娘家,才是不像话。
去跟志刚一起住,互相也有个照应。再说了……”
她抬眼看向严父严母。
“爸妈,我这身体,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医生说,要是再受刺激,落下病根,以后恐怕连孩子都难生了。爸妈,你们也不想看到毅斌以后连个儿子都没有吧?”
这话精准戳中了严父严母。
尤其是严母的死穴。
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跟早早出去当兵,十来年没怎么回过家的大儿子比起来,严毅斌这个小儿子才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小儿子的大孙子。
buff简直叠满。
王丽芝肚子里刚没了一个,这话也不是瞎说,很有可能医生真的这么说过。
如果王丽芝以后真不能生了,那严毅斌这一支以后岂不是绝后了?
以他们对于小儿子的偏爱,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严母看了看懵懂无知,正在玩勺子的小孙女严彤,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儿子,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严父也皱紧了眉头。
家里现在的气氛确实糟糕透顶,王丽芝和秀兰简直是水火不容,再住在一起,谁知道会不会再出事。
王丽芝现在刚流产不久,又占着理,万一再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秀兰,她要是再犯病动手,那真是神仙都难救了。
说不定,此时将她们分开反而是一件好事。
“秀兰,你嫂子说得对,你总是住在娘家也不是长久之计。
志刚那里条件虽然差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
你们是夫妻,总要在一起过日子。明天就搬过去吧。”
“爸!”严秀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又气又委屈,“我才是你们的女儿,她不过是个外人而已啊,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害我吗?”
“到底是谁害谁?”王丽芝冷不丁的反问,声音蓦地拔高,吓得严秀兰一哆嗦。
王丽芝指着自己的脖子,眼神冷得可怕。
“严秀兰,你看清楚了。
这道疤,是你留下的!
我肚子里两个月大的孩子,也是你害没的!
我没让你坐牢,已经是看在爸妈和毅斌彤彤的面子上,仁至义尽了!
现在我只是想养好身体,让你搬出去,过分吗?”
她的话字字诛心,噎得严秀兰哑口无言,只能捂着脸呜呜的哭。
严母心里也难受,但她也遭不住家里跟战场一样的氛围,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拉过女儿低声劝道:
“秀兰,听话,先过去住一段时间。等你嫂子身体养好了,家里宽敞些,再回来看看,志刚那边,妈帮你收拾收拾。”
胳膊拧不过大腿。
最终,在父母半强迫半劝说,以及王丽芝略带几分讥讽目光的注视下,严秀兰满心屈辱的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去了孙志刚的单身宿舍。
宿舍狭小昏暗,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桌子和一个煤炉,几乎什么都没有。
孙志刚对她不冷不热,甚至有些避之唯恐不及。
严秀兰看着这还不如家里客厅大的地方,再想想以前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房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以及街道办那份给自己带来羡慕恭维的目光的好工作。
现在全都没了。
她气得几乎要爆炸。
她把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王丽芝头上。
都是这个贱人,抢了她的工作,把她赶出家门,害得她落到这步田地!
她恨得牙痒痒,无数次在脑子里想象着如何报复。
第41章 不会拒绝
严秋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发现周大娘的秘密的。
那天严冬和虎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小花在一旁安静翻小人书。
严秋则是闲得发慌,于是自告奋勇帮着周大娘收拾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其实是周大娘已故儿子住过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只是角落堆着几只落了薄灰的老旧木箱。
周大娘开箱子找冬天的厚被褥,严秋眼尖,看见箱底压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竖排写着字,不是印刷体,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因为古书的原因,她自此以后对于老物件有了兴趣,在现代时花大价钱学了辨别古董的手艺,与相面算命风水一样,这些东西学深了之后会发现有迹可循的规律。
甚至还偷偷跟着“民间考古队”的下过几次墓。
她没吭声,只多看了两眼。
后来她帮着周大娘晾晒被褥时,又在发现院子角落那几株不起眼的,她一直以为是杂草的植物。
细细看去,那分明是白芷和黄芩。
灶房窗台上晒着的干草,也不是普通野菜,是益母草。
看来周奶奶很可能是个手艺人。
她准备试探一下。
“周奶奶。”
她选了院里其他孩子还没醒来的午睡时间,坐在周大娘身边的小马扎上,声音压得很低。
“箱子里那些书,我能看看吗?”
周大娘手里正纳着鞋底,针脚顿了顿。
“当然可以。”她略带惊讶,但很快笑了:“秋秋,你很聪明,最近也学了不少字,但周奶奶必须提醒你,这些书可是很难看懂的,是更高深的学问。”
教导聪明孩子很有成就感,但有时候也会苦恼该如何引导她。
严秋点点头,“我会认真学的!”
过了一会儿,小小的声音又响起来。
“周奶奶,院子里那些草,就是白芷吗?”
周宁澜抬起头,微微一怔。
说来也巧,小严秋翻开的那本书上,第一页就描述的白芷的大致模样与特征。
只是这仍然无法解释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如此轻易就辨别出来这一点的
院子里种的白芷,每一株都是经过周宁澜仔细处理过的。
那些她塑造出的差异,足够迷惑大多数普通人了。
周宁澜:“那是白芷,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
书里那些药材的画像其实都很抽象潦草。
周宁澜问得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
但严秋听出来了,这不是闲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翻书时蹭的一点薄灰。
“因为……”她顿了顿,没有编谎,“我看过类似的画。”
周宁澜没说话。
“以前在老家,有个走街串巷收老物件的人,在我家歇过脚。”严秋说得慢,像是在回忆,“他随身带几本破书,翻给我看过。我记性好,记住了几样。”
这是实话。只不过那“走街串巷的人”是她自己,那“几本破书”是后世博物馆里的高清图录和盗墓贼口传心授的实战经验。
周宁澜看着她。
六岁的孩子,坐在小马扎上,脚还够不着地,背却挺得很直。
半晌,周宁澜低头继续纳鞋底。
“那是白芷。”她说,“黄芩在墙根那一边,靠南。益母草晒干了收在灶房顶柜,你够不着。”
严秋眼睛亮了。
她没有追问“您怎么会这些”,也没有冒失的说“您教我吧”。
她只是安静的坐着,陪周宁澜把那只鞋底纳完。
线穿过厚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后来严秋常来。
不是每天都提书的事。更多时候她只是待着,看周宁澜制药、晒药、给托儿所的孩子们熬清热去火的凉茶。
周宁澜也不刻意教,偶尔随口说一句“这味药怕潮”,或者“根须完整的药性更好”。
严秋听着,记着,从不拿笔。
周宁澜起初以为她是记不住那么多,后来发现这孩子过目不忘,但凡说过一遍的,再问,一字不差。
那之后,周宁澜的话就渐渐多了。
很快,周宁澜就让她上手了。
不是制药,是分拣。
白芷切片分三等,黄芩根和老根药性不同,益母草开花前后的用处两样。
严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三个笸箩,认认真真分了一下午。
周宁澜从灶房端水出来,看见她低着头,小拇指还翘着,像怕碰坏了哪片叶子。
太阳正落下来,斜斜照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
看另外三个孩子都不一样,这孩子很能静得下心来。
周宁澜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她娘在旁边纳鞋底,她分药。
那时候她娘说:“宁澜,你手稳,是做这行的料。”
她站了很久,直到碗里的水凉透。
严秋回头:“周奶奶?”
周宁澜走过来,把那碗水放在她手边。
“小严秋,你想跟我学真正的医术吗?”
严秋眼睛一亮,“周奶奶,我想学。”
她这么努力装乖,就是为了把本事学到手啊。
在她的观察下,已经确定周奶奶应当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这样的好老师,最好不要错过。
如果不是时代特殊,对方眼下的情况也很特殊,她恐怕很难得到这种机会。
这也符合严秋对自己的新人生规划,要想以后享福快乐,那就要具备足够多的本事。
这也才能抓住机会。
就像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拼命学习望气术,不惜代价学习相面的本事,她也不能以几岁孩童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副厅级干部的女儿,司令员的外孙女。
这样跨越阶级的速度,跟火箭一样。
虽然跟运气有不少关系,但最重要的还是严秋抓住了一闪即逝的机会,没有错过任何时机。
不过就算这样,也大部分是时代特殊。
她复盘过,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时代很特殊,阶级划分没那么严格和明显,这要是放到几十年后,她办了这事,别说这种等级的官,哪怕是小富豪,也最多用钱就能了结恩情。
这种收养,直接一步登天的好事,那是不用想的。
只是第一步走的很好,给自己这辈子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对于严秋来说,也不是就能安心躺平了。
首先,为了维持这个身份,她也是要持续付出的。
比如全身心投入进去演戏,提供情绪价值,以此交换吃喝不愁的生活和良好的学习机会。
这种级别的家庭,光进去也是不够的,恩情最后变成仇怨的事情太多了。
而且实际上她的恩情也就那么回事,一个小孩子机缘巧合,收养她之后其实实际上就已经偿还了。
在严秋看来。
利用严家这个平台,把自己培养起来,才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搞定生存困境之后的下一步。
正是投资自己学,真本事的阶段。
自己行,才是真的行。
这样的话,选中的贵人同志们就算靠不住,她也随时可以离开,换一个。
严秋迫不及待。
“周奶奶,现在就教我吧。”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周宁澜思索一阵,还是摇头。
“这件事,我要先跟你父母商量,他们同意了才可以教你哦。”
严秋:“……”
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好吧。
想来,顾同志应当也不会拒绝的。
第42章 唯一
傍晚,严秋被顾燕云从周大娘家接回来,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顾燕云看在眼里,没急着问。
等吃完晚饭,严冬被严毅均带去洗漱,严夏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顾燕云牵着严秋进了那间属于她的小卧室,关上门后她才开口。
顾燕云在小床边坐下,把小人拉到身前。
“你周奶奶跟我说了。你想跟她学医术?”
已经改口有段时间的严秋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我想学。”
“不是一时新鲜?”
“不是。我喜欢周奶奶,那些花啊草啊,都很有趣。”
顾燕云笑了,想到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一时想学这个一时想学那个。
倒没有阻止严秋的意思。
尝试不同的东西,她认为是好事。
只是原本她对孩子们的教育是准备从小学开始的。
现在这个年龄,好好玩就行了。
但现在看,兴趣或许更重要。
“你可要想好了,学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尤其是你周奶奶教的那些,认药,背方子,记脉案,十年八年才能摸到门槛。你才四岁半,往后还要上学读书,吃得消吗?”
虽然严秋年龄还小,但顾燕云还是把复杂的道理掰碎了讲给她。
她不想严秋养成三心二意,半途而废的毛病。
小小的人儿认真点头道:“我可以的。”
“冬冬身体不好,我学会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他调理。周奶奶很厉害,我也想像她一样厉害。”
顾燕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孩子小小一团,每次说的话,都让她无法反驳,也舍不得拒绝。
有时候,她觉得严秋甚至才像是她真正的孩子。
而不是那两个臭小子。
或许是年少时吃过不少苦,秋儿这孩子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冬天,在招待所附近的街口,这个瘦得一把骨头的小丫头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把她从板车轮下拽回来的那一刻。
那时候这孩子眼里有惊惶,有疼痛,却没有一丝犹豫。
如今她眼里,有一样的坚定与勇敢。
顾燕云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好。妈妈知道了。”
她会安排好的,周大娘那个人顾燕云已经调查过了,甚至以此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这么看,给秋秋找一个这样的老师,不是坏事。
第二天是周六,顾燕云请了半天假单独带着严秋再次登上周大娘家的门。
她手上拎着礼物,周宁澜有些意外,忙把人往屋里让。
“顾同志,你这是……”
顾燕云没急着坐下,先让严秋站好,然后将东西拿出来。
一匹藏青色的确良布料,两斤红糖,一包红枣,还有五块钱,用红纸封着。
这很明显是拜师礼。
周宁澜看着桌上这几样东西,心底很意外。
“顾同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大娘,秋儿是真心想学,您也是真心想教。既是正经传艺,就该有正经礼数。秋儿没有师门,往后您就是她的老师。逢年过节该磕头磕头,该行礼行礼,一样都不能少。”
周宁澜眼眶红了。
她活到这个岁数,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一个人守着这间空屋子,守着那些没人看得懂,也没人在乎的老方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把本事带进棺材里,就是有时会觉得对不起祖宗。
没想到临了临了,老天奶送来了这样一个好学生。
眼睛清明,心思沉静,手稳且心正。
“顾同志,这孩子,我收了。”
周宁澜随意接过那些礼物,并不多么在意,只有目光看向严秋时格外柔和。
摆上一盏清茶,点上三根香。
小小堂屋里,青烟袅袅。
严秋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
师父这个称呼,不合适,师父又不等于全是男人。
师母,听起来也不对味。
严秋思索片刻,郑重道:“老师,请喝茶。”
周宁澜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她这一辈子,没当过谁的师父。
她爹教她哥哥的时候,她只能在旁边偷看,她娘教她认药的时候,说的是“咱家不做郎中了,你认得几样,往后过日子不受骗就行”。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还能穿上这身衣裳,端端正正坐在这把椅子上,喝徒儿敬的这碗茶。
她把茶盏放下,伸手扶起严秋。
“好孩子。”
周宁澜声音有些沙,温柔中带着一丝沙哑。
“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儿了。”
第43章 何其有幸
顾燕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太多话。
周宁澜,祖上跟那位周太医有渊源,只是战乱以及变故,到现在不剩什么人了。
但真本事就是真本事,哪怕再是低谷,也有能力起来。
这样的人,确实够格给她的女儿当老师。
她也是如今这个年龄才渐渐明白一些道理。
有一技傍身,胜过万贯家财。
浮财如流水,立不住,多了也是白搭。
她的工作也快调动了,顾燕云认为与其在省城待着,腾挪不开,不如去做一些实事。
从正式拜师后,周宁澜像换了个人。
不再只是那个慈眉善目、照看孩子的周奶奶。
她已经把虎子和小花都送回去了,可以说只留下了严冬和严秋。
主要是教导严秋,至于严冬,一方面是他还是依赖姐姐,另一方面是,顾燕云私下拜托,周宁澜帮两个孩子调养身体。
虽然现在看来是健康的,但是还是比平常人弱一些。
顾燕云有些不放心。
赶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赶。
严冬这个孩子周宁澜也挺喜欢的,跟着听听前面打基础的课她并不介意。
至于真正的传承,她手上的资源也只够培养严秋一个。
她先是翻箱倒柜把书都整理了出来,一笔一画把那三十六副还能配齐的方子抄了一遍。
邻居们路过,隔着窗户看见,都说周大娘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年纪还念起书来了。
周宁澜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是念书。
她是在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一点一点自己的学生手里。
严秋坐在她对面,认认真真的分拣白芷切片,小拇指翘着,像怕碰坏了哪片叶子。
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孩子后颈一小片皮肤上,绒毛细细软软的,泛着淡金色的光。
周宁澜看了一会儿,微笑着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方子。
周宁澜写完了最后一味药的用量,搁下笔,忽然开口:
“秋儿。”
严秋抬起头。
“你晓得我为啥收你?”
严秋想了想,摇摇头。
她觉得应该跟她表现了出色的记忆,与出现的时机有关。但这样的话,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思维,她肯定不会说。
周宁澜好像也没指望她答。
她把那叠刚抄好的方子推过来,笑眯眯的说:“我七八岁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坐院子里分药。我娘在旁边纳鞋底,说宁澜你手稳,是做这行的料。”
“你跟我小时候很像,我想,我娘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是的,周大娘实际上才四十多岁,只是因为遭遇经历的原因,整个人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这三十六道方子,你都要背下来。”
“还有我让你看的草药图谱和药性也要记住。”
“你的记忆力很好,按照我现在给你布置的作业,最多两年,你就能完成了。到时候也不影响你上小学,等你再大一点,我就带你上山采药,去正儿八经的学这些东西……”
严秋很高兴的应下来,丝毫没有一般小孩子对学习的抗拒心理。
这倒是让周宁澜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高兴。
有这样的徒儿,何其有幸。
第44章 一年
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又过去一年。
省委大院门外的路段旁种着一排梧桐树,太阳落下来时叶子金灿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幅油画。
顾燕云手里攥着那份调令走出来,新的调令下来了。
南市,市委副书记。
她把文件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红头,大印,措辞正式,该有的程序也都盖了章。
是实打实的任命没错。
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很快又压下去。
可走了两步,那笑意又从眼角溜出来。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老李头跟她打招呼:“顾部长,下班了?”
“下班了。”她笑容不变点点头。
老李头多看了她两眼,心想今天顾部长心情不错啊。
这是一次平级调动。
从省里调到地级市,按理说不该如此高兴。
可很多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组织部是个好地方,从职能上看相当重要,负责很多干部的选拔任用监督管理等等工作。
然而这样的地方不适合她久留。
江东省在她来之前已经有了稳定的核心领导班子,她这个位置还是副手,基本不用想做什么事情。
地级市不如省委机关,可在那里她有更多机会施展。
她努力学习,观察了这么久,也是想做些实事的。
读了这么多年书,从部队到地方,从科员到副处长到处长到副部长,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步都在等一个真正施展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顾燕云在脑子里回忆南市的资料,有着全省最大的纺织厂、全省第三的罐头厂、两个国营农场,还有一条从西边贯穿进来的铁路。
她要是能把这个摊子撑起来,三年五年,履历上最后缺少的短板也就勉强补齐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这事得赶紧跟严毅均商量一番。
她这么一走,家里怎么办?
他刚上任,她也刚上任。
谁都不能扔下工作跟谁走。
分居是板上钉钉的事,至少三五年。
还有孩子的问题。
唉。每次面临这种抉择,她都常觉得左右为难,不存在完美方案,常有时间陪伴孩子相当于牺牲政治生涯,选择发展仕途又意味着母亲角色的失职。
……
机关家属院,红砖楼。
严毅均今天回来得早。
厂里没什么大事,大方向有陈厂长把关,具体执行有生产科技术科调度科一堆人盯着,他这个副厂长夹在中间,说忙也忙,说清闲也确实清闲,至少比顾燕云清闲多了。
他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张婶刚走,灶台上坐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严夏还没放学,严秋和严冬在周大娘家还没接回来。
他站客厅中间发了会儿呆,然后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排骨炖上了,米也淘好了下锅。
说到张婶,去年严秋严冬开始去周大娘家,张婶在严家的活就只剩下做晚饭和周末打扫。活儿少了,心思却一点没少。
顾燕云有次提前下班,撞见她翻严夏书桌抽屉,问起来支支吾吾说是找抹布。
还有几回,严秋棉袄上丢了个扣子,隔天张婶就穿了件差不多的灰布罩衫来,那扣子明晃晃钉在她领口。
顾燕云没声张,只是跟严毅均说:“张婶家里事多,往后不用来了。”
张婶走的时候不太甘心,站在门口磨蹭半天,说是舍不得孩子们。
严夏那时候正忙着期末考,没工夫送她,严冬躲在她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门,严秋客客气气说了句张婶慢走,转身就进屋练字了。
张婶的事,顾燕云没往心里去。
用人就是这样,合则留,不合则去。
她只叮嘱严毅均,往后找人务必仔细些,宁可多花几块钱,也要找个心正的人。
严毅均把这话记在心里。
托信任的熟人帮忙物色了半个多月,最后找来了这位,也姓张,四十出头岁,丈夫是纺织厂的老工人,前两年工伤退了休,家里两个孩子都上高中了。
她自己在街道办经常义务劳动或者接点手工活,手脚麻利,人也本分。
这位张婶跟前面那位完全是两个做派。
头一天上门,就把厨房灶台底下攒了半年的油垢刷得锃亮。
顾燕云下班回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顾同志,我看这橱柜柜门也旧了,”张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我家老周厂里有边角料,拿两块来换换,不花钱,就是费点功夫。”
顾燕云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好意思……”
“嗨,顺手的事。”张婶笑得很爽利,“柜门堵不严实,容易招老鼠,我看着闹心。”
她对几个孩子目前看来也算尽心。
这就够了。
顾燕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对严毅均说:“这个张婶,找得好。”
严毅均当时正在灯下缝补一条裤子。
自从上次补好那条灰裤子,他信心大增,又把顾燕云压箱底的一件旧衬衫翻了出来。
闻言抬起头,难得露出点得意的神色。
“那当然。我托老李打听了一个礼拜,专门挑的。”
顾燕云看着他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没忍心打击他,只是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严毅均应了一声,低头继续跟那颗不听话的扣子较劲。
有了张婶,这个家确实顺当多了。
顾燕云加班回来总能吃上热饭,孩子们的衣服总是整整齐齐叠在各自床头,就连窗台上的那盆严秋带回来的益母草,张婶都记得隔天浇一次水。
所以当顾燕云说自己要去南市的时候,严毅均心里虽然发愁,却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慌乱。
张婶在,孩子们饿不着,冻不着,家里的日子不会乱。
当然他心底是不想跟媳妇分开的,可他更知道这是一件好事。
那可是市委副书记啊,距离市长一步之遥,他对政治不敏感,军队的军衔体系他懂,但换算到政府系统他就懵了。
之前只以为顾燕云组织部副部长,跟厂里的科长街道办主任之类的差不多。
实际上这中间区别可大了。
组织部是党委重要部门,可以说是管干部的部门。
这样的职能,天然决定了地位超然。
虽然严毅均还是不懂省级组织部的含金量,但他还是懂得市长是多大的官的。
可以说严毅均本就钦佩的心情越发强烈了。
他把三个孩子叫到客厅开会的时候,张婶正在厨房揉面,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这种场合,她不掺和。
严毅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严肃一些。
“那个,夏夏,秋儿,冬冬,都坐好,爸爸说个事。”
第45章 喜闻乐见
三个孩子并排坐在沙发上。
严夏腿长,膝盖快顶到茶几边沿,严秋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严冬最小,坐在姐姐旁边,两只脚还够不着的,晃悠着。
严毅均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像要开班组会似的。
“你们妈妈,”他顿了顿,“要调到南市工作了。”
严夏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来。
南市,他知道,去年弟弟就是在那里找回来的。
“南市很远吗?”已经四岁的严冬问。
“坐火车要五个多小时。”严毅均说。
严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但觉得五个小时好像很长,有点舍不得的往妈妈平时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严秋暂时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听着。
“这是好事。”
“组织上信任妈妈,才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咱们得支持,对不对?”
“对。”严冬第一个响应,虽然不太懂支持是什么意思。
严夏没吭声,过了一会儿问:“妈去多久?”
“至少三五年。”严毅均没瞒他,“你明年中考,省城教育质量好,不动。冬冬和秋儿看你妈妈的意思,跟着妈去南市或者留在省城上学都行。”
严夏垂下眼睛,没再问了。
他十二岁了,不算完全不懂事小孩子。
尤其从前两年开始,每年放寒暑假,大舅舅和姥爷都把他接走,跟表哥一起在部队里头训练玩耍,成长的速度飞快。
他只是有点说不出的郁闷。
他心智上还是很依赖好似无所不能的妈妈的,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严夏实际上在表哥大舅舅那里经常听说妈妈以前在部队的光辉事迹,内心是很崇拜妈妈的。
唉,真羡慕弟弟妹妹开一个跟着妈妈去那边上学。
不过转眼又想到他要是也走了,这个家岂不是就剩下孤寡老严一个人了。
算了,还是他多牺牲一下吧。
“那谁给妈妈做饭?”严冬忽然问,“妈妈不会做饭。”
这话把严毅均问得愣了一下。
顾燕云确实不太会做饭。
结婚这么多年,家里不是有保姆就是吃食堂。
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还都是煮粥煮面条之类的简单食物。
“南市那边肯定也有食堂。”
严冬点点头,好似放心了。
他此刻其实意识不到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秋儿,”他放轻声音,“你现在在跟周老师学手艺,你回头跟你妈说说,看看是留下还是去南市那边。”
“嗯嗯。”严秋连连点头。
她还是问顾燕云本人,得到准确信息再说。
她有点好奇顾燕云是不是去当市长的,她可不像严毅均那样对政治不敏感,前夫和儿子都是公务员,为了报仇,她没少研究他们的动向。
最初知道顾燕云级别后,她就知道自己抱上大腿了。
当然比起来运气最好的还是严毅均。
现实版的穷小子和白富美。
这种配对一般下场很难好,靠岳父起家之后转手一脚踢开原配的比比皆是。
不过,严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顾同志是她安全长大和美好生活的保障。
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尤其是丈夫和孩子。
顾同志,你把我当女儿,我虽然不能把你当做真的母亲,但我会保护你。
古书上关于李雪那一章的内容浮现在脑海里。
李雪的剧情里,原女主严彤的炮灰大伯家,后应当指的就是严毅均一家。
书里顾同志会在这几年死去,严夏不仅失去弟弟,紧接着还会失去母亲,后妈进门后,又会失去父亲。
严秋瞄一眼沉思着什么,还有着婴儿肥的小脸绷着装大人的严夏。
唉,小大哥有点惨啊。
虽然看似命运在她出现,找回严冬后已经被改变了,但是,她却始终无法完全放心。
学医也有部分是为了这点。
严秋思考后认为,她现在这个年纪也只是背书而已,不上手看病,其实进步速度是有限的,完全可以定期交作业的方式来完成。
理论知识去了南市也能继续学,对真正想要学习的东西,这点自律她还是有的。
最终结果是严秋和严冬跟着一起去南市。
严夏则是留在省城由严毅均照顾。
至于张婶,则是跟着一起去南市,到时会住在顾燕云那里,放假时再回省城的家。
张婶倒不介意这个,照顾两个小孩子,做做家务,她很满意报酬,并不想失去这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对此顾燕云也是喜闻乐见的,她之后必然会比现在更加忙碌。
第46章 十年
时间如流水,一晃就是十年。
机关大院里静悄悄的,这个点儿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学的也早走了。
看门的老刘头搬个小马扎坐在传达室门口,眯着眼晒太阳,手边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泡得没色了。
严秋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件蓝布外套,领口袖口平整,里面是素净的白衬衫,扣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搭在肩侧,辫尾用红色毛线缠起来。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连朵头花都没有。
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跟着个半大少年,瘦高个,眉眼清秀,亦步亦趋。
“姐,你等等我。”
严冬紧赶两步,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他抬手扶了一把。
“今儿月考,你帮我押一下作文题呗,我老跑题。”
“考场上看的是你临场发挥。”
“我提前说了也没用。”
严冬撇撇嘴,没敢再吭声。
他从小就听姐姐的,习惯了。
老刘头抬眼,笑眯眯打招呼:“秋儿,冬冬,上学去啊?”
“刘大爷早。”严秋点点头。
“刘大爷早!”严冬声音响亮,中气十足。
老刘头应着,目光在姐弟俩身上过了一遍。
严冬这小子,小时候瘦得像根麻秆,风吹吹就要倒的样子,这些年倒是养回来了,个头蹿得老高,眉眼也长开了。
单独看也是个清秀高大的后生。
可站在他姐旁边,就像仙女身边的侍卫似的,黯然失色得很。
老刘头收回目光,继续眯眼晒太阳。
感觉就是眨眼的功夫,当初那两个小娃娃就长大了。
老了老了,就爱回忆过去。
出了大院往东,再过几条街,就是南市一中。
这条路姐弟俩走了好些年,熟得不能再熟。
从小学开始就在南市上学,到现在跟本地人没什么两样。
严秋身上带点儿低气压。
睡不够,有点起床气,她是真的宁愿在家自学也不想来学校,可那是不可能的。
街上人多起来,骑自行车的工人,拎着菜篮子的妇女,追着跑的半大孩子。
严秋让过一辆二八大杠。
严冬紧跟着闪身,书包在屁股后头颠了一下。
“姐,上回你帮我画的重点,好多人找我借。”他凑近点,压低声音,“也不知道他们打哪来的消息,不过我谁也没借出去。”
“嗯。”
“又有人让我给你带东西……”
“你怎么说?”
“我肯定没答应啊。”
严冬除非是疯了,才会答应。
要是让亲妈和亲哥知道,他帮助外面人追姐姐,那就是老寿星上吊找死了。
还真别说,之前初中的时候,严冬还很单纯,不知道人家主动接近他的目的,还真答应过不少把人介绍跟严秋认识的糊涂事。
但没过多久就被顾燕云发现了,那是一顿收拾。
严秋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下去。
“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因为上学早,小学五年,初中三年,到现在高二,她也不过才虚岁十六岁,严冬更是只有十五岁。
这个年纪正是奋斗的好时候,谈什么恋爱。
当然,关键还是严秋对未成年不感兴趣。
校门口到了。
南市一中的牌子挂了快二十年,白底黑字,风吹雨淋有些斑驳。
姐弟俩在教学楼前分开。
“中午食堂见。”严冬说。
“嗯,别忘了带饭票。”
严冬应了一声,往初中部那边跑了。
严秋收回目光,往高中部走。
她上学跟严冬是同一年,但中间严冬因为一些事情两年待在省城没上学。
主要是跟几个皮孩子打架,双方都受了伤,这不算是大事,但为了不给严冬造成负面影响,也为了彻底调养好严冬的身体,顾燕云把人留在省城,让周宁澜调养了两年才回到南市。
高二的教室在二楼东头。
严秋进门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一堆抄作业,还有几个男生围着后门那扇破窗户,不知在研究什么。
严秋往自己座位走。
第三排靠窗,不前不后。
她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开摊平。
前座的林淑芬转过头来,压着嗓子:“哎,你昨儿晚上看《红岩》没?广播里播到江姐受刑那段,我妈把收音机关了,不让我听……”
“没听。”严秋说,“我睡得早。”
林淑芬遗憾的哦了一声,“那太可惜了,错过这回不知道啥时候才会重播了。”
话音刚落,她看着严秋,眼睛一下就直了。
“秋秋,你也太好看了吧。”
“有人看见你能不发呆的吗?”
严秋无奈笑了:“淑芬,你也太夸张了。”
“那是咱俩是朋友,你才这么觉得。”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管高二两个班的语文李老师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教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都回座位,准备考试了。”
李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教室。
“书本什么的全都收起来,桌子上只留笔。”
林淑芬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秋秋加油”,便猫着腰窜回自己座位。
“你也是,加油。”严秋从书包里拿出两支削好的铅笔,把课本塞进书包里。
第47章 放学
放学铃响过一阵了,严秋不急着走。
她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偏头看窗外的火烧云。
西边的天被染透了,一层橘红一层绛紫,云边儿镶着金,慢悠悠往远处淌。她看了一会儿,才动手收拾书包——铅笔盒扣好,课本码齐,慢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
等走廊里那阵闹哄哄的脚步散干净了,她才起身往外走。
林淑芬早就收拾好了,背个书包站在门口等她:“秋秋,一块儿走不?”
“你先回吧,我等冬冬。”
“哦,好。”林淑芬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张了张,像有话想说。
“怎么了?”
“……没事儿。”林淑芬把话咽回去,“那我先走啦,明儿见。”
严秋点点头。
她大约猜得到林淑芬想说什么。
到校门口,往树底下一扫,果然站着个人。
这人她认得,隔壁班的,姓周,叫什么没上心。反正在年级里算是号人物,长得不错,家里条件据说也好,女生们私下议论过几回。
这么一站,个子是高的,也不是街上那种流里流气的混子模样。
严秋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往外走。
周然见了她,立马站直,往前迎了两步。
“严秋同学。”
严秋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周然被她这一看,脸腾的烧起来。肚子里打了一下午的腹稿,这会儿全飞了。他张了张嘴,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我叫周然,二班的。”
“同学,有事吗?”
周然卡住了。
其实没事。他就是想跟她说句话。认识一下,打个招呼,哪怕是能叫一声她的名字呢。他在树底下等了快二十分钟,连她放学走哪条门都打听好了。可真站到她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像个傻子一样杵着。
严同学近看更好看了。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清泠泠的,像林子里的鹿,又像山涧刚化开的雪水,让人想起一切干干净净的东西。
“……你明天有空吗?”
“嗯?”
“我想请你看电——”
身后一阵脚步声,严冬气喘吁吁跑过来。
“姐!”
他跑到跟前,一抬眼看见周然,脸色立刻变了。
严冬往前一跨,把严秋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声音硬得像石头:“你谁啊?干什么?”
周然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放学不回家,堵在校门口,你想干什么?”
周然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张了张,终究没再争辩。
“抱歉,严秋同学。我没有恶意。今天打扰了,我先走了。”
严冬盯着他背影,盯到人拐过街角,才转回来。
“姐,这种人你甭搭理他。回头我打听打听他什么底细。”
严秋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严冬噎了一下,“我就是看不惯。”
“人家又没惹你,别做多余的事。”严秋往前走,“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不要在外面提咱妈的身份,更不能打架,听见没?”
严冬跟在后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姐,我不是那意思……”
他当然知道不能打架。妈是书记,爸是厂长,他从小到大被人叮嘱过八百遍了。可他就是烦。
从初中到高中,这种事就没断过。
那些男的跟苍蝇似的,不,是一群癞蛤蟆。
就他姐这长相、这脑子,这些人也配往跟前凑?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嗯,乖。”
“……你别老拿我当小孩儿。”
“那别给咱妈的光辉形象抹黑。”
严冬脸一红,不吱声了。
出了校门往西走,要穿过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爬着些枯藤,还没返青。
严秋刚拐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口又站着个人。
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别说严冬烦,她也烦。
前头那个周然还算好的,大多数往她跟前凑的人,都像是专程来给她开眼界的,什么货色都有。
比如眼前这位。
二十出头,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头发乱蓬蓬的支棱着。衣裳料子倒不差,就是脏,像是好些天没洗过。
他靠在墙根,一见严秋,眼睛腾的亮了,几步就蹿过来。
“你好同志,我在这儿等你好几天了。”
严冬立刻警觉起来:“你谁啊?”
那男人没理他,眼睛直直的黏在严秋脸上,声音绷得发紧:“我叫赵鹏飞,在农机厂上班,是正式工,今年二十四,家里有两间房……”
严冬听不下去,一把拽住严秋的袖子:“姐,走。”
他拉着严秋快步穿过巷子。
那男人还不死心的追了几步,嘴里嚷嚷着“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想认识认识同志”,见他们走得飞快,才悻悻停下。
出了巷子口,严冬才敢撒手。
“姐,往后放学我们走大路,别穿巷子了。”
“走大路要绕二十分钟。”
“绕就绕,我陪你。”严冬打了个哆嗦,“你瞅那些人跟脑子有毛病似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懂人话。”
要不是这种程度的骚扰报警也没用,他早去派出所了。
男人最懂男人。
那些癞蛤蟆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严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严冬在担心什么,担心她被人缠上,担心她吃亏,担心她哪天心软上当。
但这不太可能。
且不说她这芯子是什么成色,单说周大娘那三十六道方子,修复好的里头,至少一半都有毒。
她身上那些瓶瓶罐罐,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从巷子拐出来,再走十来分钟,便到了院门口。
严冬还在后头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姐你长点儿心”
“别跟那些男的多说一句话”
“有事就喊我”
严秋敷衍的点着头,心思早就飘进屋里了。
门一推开,玄关多了一双女式皮鞋,不是顾燕云的款式。
家里来客人了。
“秋秋,敏敏来找你!”张婶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锅铲翻炒的动静夹在里头,“你们先玩,我有个汤要炖会儿。”
沙发上的许敏已经站了起来。
她穿一件素净的杏色外套,头发比过年时长了些,用黑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文文静静的。
看见严秋进门,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
“秋秋,好久不见。”她顿了一下,又朝严冬点点头,“冬冬。”
“敏敏姐。”严冬应了一声,识趣的没多问,“我回屋写作业了。”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脚步还有点拖拖拉拉的,一副姐你有事随时喊我的架势。
许敏看着好笑,“冬冬还是这么黏你呀。”
“之前发生了点意外情况,他才会这样。”
严秋笑着摇摇头,转回脸时,眼底那点淡淡的讶异已经收干净了。
“我们是好久没见了,”
“走,去我屋里说。”
第48章 牵连
严秋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上没贴画报,桌上也没摆那些小姑娘喜欢的小玩意儿,只有几本医学笔记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个老式搪瓷缸。
许敏进来,四下看了看,笑着说:“你这屋跟省城那边简直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变啥,能住就行。”严秋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到床边,“啥时候到的?也不提前写封信,我好去车站接你。”
“昨天下午到的,住我姨家。”许敏坐下,把随身带的布包放在膝盖上,“想着给你个惊喜,就没写信。”
“确实是惊喜。”严秋看着她,“瘦了。”
许敏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瘦点好,省得我妈老念叨我胖。”
两人快一年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过年那会儿,严秋跟着家里人在机关大院过的年。
那时候许敏还在读高二,个子比严冬矮半头,说话声音细细的,挺腼腆。
现在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说话时少了那股怯生生的劲儿,多了几分文气。
许敏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严秋:“给你带的,我姨做的枣糕,你以前说好吃。”
严秋接过来打开,一股甜香扑鼻。
“还热着呢。”
“我姨早上刚蒸的,我出门时装了两块。”许敏看着她,“你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严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枣泥绵软,甜度刚好,跟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
许敏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严秋把枣糕重新包好搁在桌上,转头问她:“你信里说,高中毕业证拿到了?”
“嗯,拿到了。”许敏点点头。
“挺好的。”严秋说,“长大了就自由了。”
许敏抿着嘴笑,看着严秋,想起好多年前的事。
小时候她爸妈感情一般,她又不爱说话,他们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本来就少。
家里孩子多,她排中间,最不受待见。
那时候谁也没发现她在学校被人欺负,她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要不是严秋帮了她,替她收拾了那些人,她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从那天起,许敏就在心里把严秋当成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只可惜严秋只有过年和寒暑假才回来住一阵,平时大多跟着顾伯母在南市上学生活。
而她爸妈都在省城上班。
好在两人可以通信。
每个月一封,从没断过。
信里什么都聊,功课、家里的事、看的书、听来的新鲜事。
“秋秋,”许敏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事儿?”
许敏低着头,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绞了半天才小声说:“我大姐,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严秋说,“许静姐咋了?”
“她下个月结婚。”
严秋有点意外:“这么突然?去年我记得她还没对象呢。”
许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象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听说他爸是什么局的局长,比我姐大三岁。我家里挺满意,我姐也挺高兴的。”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许敏点点头,却没啥笑模样,“我妈说,我姐结了婚,接下来就是二姐。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
严秋没急着接话,她在琢磨许敏这话里的意思。
许家三个女儿年龄相近,基本只差一岁多。
许敏是感觉到自己也快到嫁人年纪为此焦虑了吗?
果然下一刻就证明她猜对了。
“秋秋,我不想那么快嫁人。我想继续读书。”
“可我爸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反正迟早要嫁人。但他们特别盼着我哥上大学,对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严秋对此反感道:“那是他们思想落后。主席都说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这种思想很常见。
只是没想到许敏她爸一个纺织厂厂长,妈一个妇联主任,私下里居然这么迂腐。
严秋对他们的印象一下子就不太好了。
许敏看着她,眼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说:“秋秋,你知道吗,我每次给你写信,写完就没那么难受了。你回的那几行字,我翻来覆去能看好多遍。”
严秋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搪瓷缸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点水。”
许敏“嗯”了一声,端起缸子,低头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了,眼睛也清亮了。
“对了秋秋,我给你讲讲咱院里的事儿吧。你肯定想听。”
两个人友谊的诞生,严秋选择帮助对方,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自己的人设更真实,另一方面是为了打探消息,毕竟她无法长期待在省城。
她需要一个眼睛。
至于这样算不算真的友谊,严秋的性格和价值观中,许敏算是真正的朋友,任何关系本质上都是利益关系,她和许敏可以为互相提供利益价值。
顾燕云同志仕途越顺,她在朋友以及朋友家人们眼中的价值就越高。
“好啊。”严秋欣然答应,她确实想知道省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还记得李家不?”
“记得。五姐妹,风花雪月雨。”
许敏噗的笑出声:“你这记性真是绝了。对,李风、李花、李雪、李月、李雨。”
她记得李雪,那个想偷镯子的穿书者。
这些年严秋一直留意着李雪的动静。
“李月去年结婚了,嫁的是纺织厂的,生了个儿子,满月酒办得可热闹了……”
“至于李雪,这几年可折腾得不轻。”
“咋了?”
严秋记忆中对方几年前就结婚了。
“她当初高中毕业后,家里想让她跟几个姐姐一样赶紧嫁人,她不干,去念了中专。后来还真考上了,学护理。毕业分到省医院,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似的,听说压根不理家里人,前两年嫁给了一个医生。”
许敏话语中不乏几分羡慕。
她也想走这条路也不可能了。
因为时机不对,这两年,学校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
许敏顿了顿,疑惑道: “说来也怪,李雪好像特别关注你堂妹严彤。每次回来好像都不是为了看望家里人,而是先去找严彤。两个人年龄差那么多,也不知道咋就好成那样。”
严秋听着,心里琢磨开了。
李雪这是,还没死心?
还惦记着原女主呢。
“还有白杨,你还记得吧。”
“他大学毕业后,在省里当了大记者。他爸当时高兴得请全院人吃糖。就是他现在快二十二了还不结婚,把他爸妈急得不行。我来找你之前,他家里人还在催他去相亲呢。”
“他还在当记者?”严秋有些惊讶。
说实话,从去年红卫兵出现开始,报社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要多保守有多保守。
这种情况下,也很容易因为文化人的身份而受到牵连。
第49章 职称
“对啊,这两年听说越来越厉害了,好像已经评上省职称了。”
“他也跟李雪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对你那个堂妹特别好。”
严秋脸色有点古怪:“严彤现在才十一岁吧?他俩没事关注一个小女孩干啥?”
当初没细想,只知道李雪说过白杨是什么男三男四的,现在往深了一想,有点细思极恐。
这俩人年龄差这么大,尤其是这个年代,怎么想都不对劲。
“就是说啊,这些年我也没看明白。”许敏也觉得蹊跷,“不过严彤那丫头鬼精鬼精的,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严秋没接这话茬。
她跟严彤确实不怎么熟,也就是过年那几天,在名义上的爷爷奶奶家碰个面。
当初那些孩子,都在慢慢长大,各自往不同的路上走。
许敏好像也有了自己的目标,这是好事。
只是读大学这事儿,是不可能了,很快高考就暂停,紧接着还会停课不短时间,就算恢复上课,短时间内也不会恢复高考。
城市里没有那么多工作机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要解决一些遗留问题,总的来说,之后十年是动荡期。
但她不可能因为知道这点这个就掐灭许敏的希望,告诉她别去想着读大学了。
那没法解释,也不符合她这些年塑造的形象。
只能表示支持了。
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
许敏家底不简单,爸妈都是领导,据说爷爷那边在京市也是在机械厂当领导。
左右都有退路。
两人聊着聊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许敏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我该走了,我姨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
“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了,下次吧。”许敏背上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严秋,我给你写信,你记得回啊。”
“好,一定回。”
门开了,又关上。
严秋站在窗边,看着许敏的背影走出院门,心里琢磨着接下来林安业那事儿该怎么处理。
忽然,许敏的脚步停住了。
她背对着严秋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往回走。
隔着暮色,严秋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走回来,脚步比之前急。
门又开了。
许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包带子。
“秋秋,”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忘了说,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严秋看着她。
“啥事儿?”
“我要下乡了。”
严秋一愣。
“下乡?”
以许敏的家庭条件,这怎么可能。
“嗯。我爸安排的,去郊区的公社参加农业劳动,可能要待至少两年,才会想办法把我调回来。”
严秋皱起眉头。
许敏她爸是省城纺织厂的厂长,正处级干部。家里条件不差,虽说重男轻女了点,但不像是会主动把孩子往乡下送的那种积极分子。
除非……
“是必须去的?”严秋问。
“我爸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城里有些人家都在做准备。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自己先走一步。”她顿了顿,“其实我已经明白了,这个节骨眼上,读大学是不可能了。我爸托了关系,把我安排到隔壁省城郊区一个公社,说是知青点,其实是去他一个老朋友那儿。熟人,安全。”
严秋沉默了。
许家这应该也是听到风声了。
也对,许爷爷在京市,那边很多事情肯定能提前闻到味儿。
“非去不可吗?”
这么一想,许敏大姐许静急着结婚,二姐许莹也在张罗对象,就说得通了。
这么急,或许都是因为不想下乡。
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这差事落到许敏头上。
许敏看起来已经接受了现实。
“下乡也不错。家里答应会一直给我寄钱寄东西,最多三年就能回来。三年后我也不过二十二岁,比起我两个姐姐那样随便找个人嫁了,还不如这样。”
事实上,只有在农村才会十来岁就把闺女嫁出去,在省城,条件越好的,越是会选择在女儿二十岁之后才考虑婚事。
不过许敏没说的是,主要原因是,她爷爷快出事了。
她爷爷一直在教育系统工作,她大伯甚至还有留洋的经历。
她家必须得有个孩子下乡。
甚至她爸为了表态,可能不止送一个。
从她开始,弟弟妹妹估计也跑不掉。
两个姐姐不用去,一方面是她们死活不肯,另一方面也是年龄太敏感,去乡下太容易出事,她爸妈舍不得真把女儿嫁在乡下。
“啥时候走?”严秋有点担心,但想想许叔叔这安排已经够周全了。
多少人下乡,没有这么幸运。
“下礼拜。”许敏说,“宜早不宜迟。”
严秋点点头:“到时候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来见你,就当是告别了。”
“严秋,你只要记得给我回信就行……”
这回许敏是真的走了。
还有张婶也走了。
张婶前几年就辞了这份工,今天是来看嫁到南市的女儿,顺道带碗汤给老东家尝尝。
晚饭时,严冬叽叽喳喳把今天发生的事全讲了一遍,严秋则说了许敏要下乡的事。
顾燕云听完,像在想什么事儿,有点走神。
突然冒出一句话,把严秋和严冬都说愣了。
“秋秋,你提前毕业吧。”
“等拿到毕业证,去你姥姥那边的文工团,先工作几年再说。”
“我是不会让你下乡的。知青点在任的干事认识我,你不用想着偷偷下乡。”
“严冬,你也准备好转学。接下来会乱一阵子,不过我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你就跟我回省城。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明天开始你们俩都不用再去学校了。”
“老实在家待着。”
这话里信息量不小。
严冬惊了:“姐,你竟然想背着我们偷偷下乡?”
“你疯了吧?”
严秋:“……”
她没有啊,冤枉死了。
她只是那阵子多往知青点跑了几趟,想着万一林家那事儿被翻出来,她得提前留条后路,不连累家里,才能让他们以后有机会能选择拉她一把。
仅此而已。
结果不知道咋被顾妈妈知道了,还误会了。
第50章 迷茫
这么一想,严秋才反应过来,林家那些事顾燕云八成早就查清楚了。
说实话,以对方的身份地位,查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再仔细琢磨,她好像这两三年都没见过李大山、徐洪梅两口子上门拜访,难怪呢。
说到底,可能是因为她有一次在顾妈妈面前,隐约流露出对那家人的反感,这才被注意到了。
至于知青点那件事,倒不在她计划里,可几件事凑一块儿,反倒阴差阳错成了好事。
她自己肯定不能明着说嫌弃丢弃自己的亲生父亲,但顾燕云主动查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同一件事,放在不同人身上,解法也不一样。
她觉着棘手的事,在顾书记那儿根本不算个事儿。
而且,李大山那一家,估计以后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我都听妈妈的。”严秋还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这是她一直想让对方记住的印象。
这种情感基础打牢了,以后才稳当。
再说了,接下来这几年,还有比部队更安全的地方吗?
跟蹲牛棚、挑大粪的日子比起来,严秋什么都能忍。
比方说,装个十年八年的乖,比方说,暂时接受嫁人。
现在看来,她不用赌人性,也不用为了安全牺牲婚姻,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小空间和大空间融合之后,之前因为用望气术透支留下的疲惫虚弱感也没了。
这些年为了跟周大娘好好学医,她暂时把装病弱的计划往后推了推,但不代表她放弃了。
只是现在还没到外人眼里该结婚的年纪。
等时候到了,她还是会走那步棋的。
顾书记瞪了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儿子一眼,心里想着还是打少了,越大越皮。
转过头跟严秋说话,语气就温和多了。还是女儿贴心,让人省心。
就是有时候太懂事,遇到事儿也不说,自己忍着。
害得她到现在才发现那些苗头。
秋秋还是太单纯了,她这个当妈的,必须把她护好了。
“等明天毕业证下来,我就给你订火车票,到时候你表哥会在车站接你。”
“好的,妈妈。”严秋心里补了一句:好的,贵人同志。
这些年严秋一直很克制。
顶多就是看看别人的面相,结合一下算算命理,望气术是再也没用过。
因为她刚穿过来那会儿,第一个开盲盒开出来的结果就是顾妈妈,太优秀了。
越是如此,她越得收着。
上到国师,下到天桥摆摊算命的,为啥这些人大多短命?
就是因为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同理,她上辈子林月娥那么短命,她严重怀疑就跟当年肆无忌惮的用望气术,为了私欲更改别人的命有关。
当初她回城的时候,前夫已经当上县长了,后面娶的老婆家里背景也硬。
前夫,前夫的现任老婆,前夫的家族,前夫老婆的家族,还有他们各自的儿女们,每个人的气数林月娥都看过。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这家人对她极恶,视她为蝼蚁草芥随意践踏,但对别人未必这样,对世界或许还是热爱环保,热衷慈善的,或许总体而言,在更多人眼里他们还是善人好人。
所以或许也因为这点,在望气术下,许多气数都比普通人强,发家也快,短短十来年就成了权势煊赫的大富豪。
表面上看,是多幸福圆满的一家人。
不过,在林月娥这种人欺她一丈她必还回去百倍报复心极重的性格驱使下,她是半点没有手软过的。
回城短短不到五年,这一家人包括利益相关者就被她搞得进监狱的进监狱,破产的破产,跳楼自杀的自杀,最后几乎全都家破人亡。
这中间免不了伤及无辜。
从法律和情理上讲,那一双儿女的孩子,也是她血缘上的孙子孙女是无辜的;他们的媳妇也是无辜的;还有生意场上那些合作伙伴,很多人也是无辜的。
但她不在乎。
望气术,能看到别人的气数,不管是好是坏,中间能钻的空子太多了。
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最知道气数的可怕。
不过后来令她都没想到的是,前夫一家的下场居然成为了她的战绩,让她一下子在某些上流天龙人圈子里声名鹊起。
可笑的是,人人都以为她是有真本事的大师。
某种意义上也能理解,有钱人和有权势的人也只是比普通人多占有资源,除此之外也都是寿命短暂的凡人。
复仇之后,心里畅快舒坦,自然而然冷静下来,后面她开始懂得收手与克制,甚至根据调查结果暗中补偿曾经牵连到的无辜的人,把他们失去的财富另一种方式归还。
当然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孙子孙女除外。
如果不是杀人没把握抹除证据,林月娥只恨不得亲手杀死背叛她的人,血缘算什么。
当然,她偏激的认为叉烧后裔不过是寄生虫,并不将他们视为人的范畴。
不被仇恨左右的的林月娥后来做了很多慈善,一直到生命尽头都在坚持。
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她善良。
只是她想到在她最绝望时,天意给了她一线希望,那她也不介意再有余力时给别人一线生机。
新的人生她是严秋。
一切都很顺利的情况下,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特殊,也不想走老路成为神棍大师。
既然不准备改变什么,那么索性不去知道。
押注贵人同志后,专注这一支股就好。
对于玄学方面天赋异禀的人来说,要想远离五弊三缺,要想不短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管闲事。
不要将自己看出来的他人命运泄露出去,也不要试图改命。
严秋现如今就坚决贯彻这一点。
除了顾妈妈的命运和气数与她息息相关,严秋会一定出手之外,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让她主动干预的价值。
当然她也不迂腐,如果有足够的利益,她也不介意出手。
比如像是木镯那般的宝物自然是多多益善。
在离开前要先回省城一趟,她决定先见一下周老师,再与其他家人朋友们好好告别之后再启程出发。
到了省城,从严毅均口中得知顾燕云这次的职位变动。
在南市的十年,顾同志的政绩斐然,从最初的市委副书记,到南市市长,再到如今的市委书记,真正的一把手。
很快就要调回省城,正式就任江东省省委常委、副省长。
严秋得知这件事,可以说非常震惊。
在她那个年代,女性从政走到这一步都很不容易,更不用说这时候,她可以肯定,顾同志绝对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女性之一。
这一点从这几年对方身上的变化也能看出来,蜕变的非常快,身上气质彻底沉淀了下来。
震惊之外,她还很开心。
感觉金大腿更粗了。
说真的,爸有不如妈有。
她有时候都嫉妒严冬和严夏。
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果然就是羊水。
这两人真的不费吹灰之力,出生就是很多人的终点,将来大概率也会继承母亲的政治遗产。
严秋对从政不感兴趣,但这不影响她对这些天生二代三代们的羡慕。
曾辛苦生活的人总是会羡慕毫不费力就拥有一切的人。
走到周大娘家门口时,就见门外围满了人,热闹非凡。
严秋不禁有点迷茫:“这是怎么了?”
第51章 祭拜
她站在人群外头往里张望,只见那扇她进进出出无数回的小院门大敞着。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面熟的邻居正抻着脖子往里瞅,脸上挂着那种看稀罕事儿才有的笑。
“秋儿!你来了!”隔壁的李婶一眼看见她,立马招手,“快来快来,你老师家有大事儿!”
严冬跟在姐姐后头,也踮起脚往里瞧:“啥大事啊?周奶奶怎么了?”
“你周奶奶的大喜事!”李婶嗓门亮堂,压都压不住,“她儿子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严秋怔了一下,和严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出疑惑。
周大娘的儿子?
她们当然知道师父有个儿子,早年当兵去了,后来传回来消息说是牺牲了。
周大娘从没细说过这事,她们也不敢问,怕惹她伤心,只知道对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那间屋里总会多摆两副碗筷。
死的人,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这太令人意外了。
“可不是活着嘛,”
“不光活着,还当了干部咧!带着媳妇孩子一块儿回来的,那军装穿得板正,一看就是大官!”
严秋表情惊讶极了,心底却很平静。
早在多年前,初见这位老师时,她就觉得对方面相不像是没有子嗣的人,福气厚重,现在看,没有望气术,她的准确率也挺高的。
那时候她就猜过,那个牺牲的儿子应该还活着。
可能在执行什么特殊秘密任务。
没想到,还真是。
“让让,让让。”
严秋和严冬从人群里挤进去。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浓眉,腰板挺得笔直,站那儿就跟一棵松似的。
他旁边站着个妇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着笑,手里牵着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
周大娘坐在屋檐下的老藤椅上,眼眶红红的,嘴角却一直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娘,您别哭了,”那穿军装的男人蹲在她跟前,声音有点哽,“儿子回来了,往后不走了,接您去部队,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周大娘抹着眼泪,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严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为周大娘开心。
“秋儿,小冬。”周大娘一抬头,看见她俩站在门口,立马招手,“快过来。”
严秋走过去。
周大娘拉着她的手,跟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说:“志国,这就是我信里跟你提的学生,严秋。我这些年教的东西,她都学会了,比我当年还强。”
那个叫周志国的男人站起来,看向严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些讶异少女出众的容貌,但很快恢复如常,伸出手来:
“小同志,你好。我是周志国。这些年,辛苦你陪我娘了。”
严秋握住他的手:“周叔叔好。老师教我本事,是我该谢谢老师。”
周志国看着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想到他小时候学医,亲娘对他的嫌弃,很快就放弃了教他,认为他没有学医的天分。
现在再看周大娘对这孩子的夸奖,“秋儿这孩子聪明,过目不忘。”
多少有一丝学渣面对学霸的异样感觉。
好在很快就释然了。
他当时在部队情况特殊,回不了家,没法尽孝。
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陪着他娘,一陪就是这么多年。
“好孩子。”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侄女,有什么事,尽管说。”
周大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旁边那两个小孩,大的那个十来岁,小的那个七八岁,怯生生的看着严秋。
严秋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你们叫什么名字?”
“周卫东。”大的那个说。
“周卫红。”小的那个说,说完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严秋笑了:“我们是你们奶奶的学生,你们可以叫我姐姐,叫他哥哥。”
两个孩子齐声对严秋和严冬说,“姐姐好,哥哥好。”
“姐姐,奶奶说你特别厉害,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秋姐姐特别厉害,看书都不需要背,多看几遍就记住了……”严冬幽怨的说。
他虽然学习方面也不错,但无法跟严秋比拟。
周卫红眼睛亮了亮,又缩回去了。
严冬在旁边站着,看了一圈热闹,忽然凑到严秋耳边,压低声音:“姐,这周叔叔得是多大的官?我看他那军装,还有院里那几个有点像警卫员,感觉级别不低啊。”
严秋看了他一眼:“别瞎打听。”
严冬挑挑眉,多少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级别。
因为外公一家的关系,他对部队很多事情都挺了解的。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邻居们进进出出,道喜的,送东西的,看稀罕的,把周大娘围了个里三层。
周志国那媳妇也是能干的,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始终带着笑。
严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大娘坐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悄悄退到人群后头,拉着严冬出了院门。
“姐,咱不跟周奶奶说一声就走啊?”严冬问。
“她忙着呢。”严秋说,“改天再单独再来。”
今天看着不太合适,也没机会正儿八经说话。
严冬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严秋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院门口还围着人,热闹得很。
隐约能听见周大娘的笑声,亮堂堂的,穿过人群传过来。
严秋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风把笑声吹散了,又飘过来一阵,又散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她背的第一段《大医精诚》,里面有一句: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懂了。
大医治病,不只是治身体上的病。
有时候,治的是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
周大娘近些年状态越来越差,主要是心病。
她治不了对方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
现在就很好,有人能治好。
严秋转过身,舒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姐,你说周叔叔接周奶奶去部队,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见不着周奶奶了。”
“逢年过节的,周奶奶他们应该会回来吧。”
“也是,还要回来去祭拜周叔叔。”
第52章 离开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省城的天气比往年都要炎热一些。
严秋从家里出来,到了火车站,严冬帮她提着大包裹跟在身边,脸上全是不舍。
站台上人不少,扛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脸上都带着生动鲜活的神色。
严秋一身月白色衬衫配着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披肩, 乌黑头发随意挽起在脑后,辫梢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没多余的装饰,肤白胜雪,整个人灵动又漂亮。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更为出众的却是周身的气质和神韵,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若是顶级的骨相和皮相并存的话,又该是怎样的令人心折。
现如今的她还没有完全长开,仍然可以窥见几分稚气,可这反而更显娇憨可爱和纯真无暇。
旁边等车的人,无论男女目光总忍不住往她这边拐。
如此年轻,却又如此动人。
严秋假装没看见。
猝不及防的变化,来得又快又猛,三天前,广播里宣布了高考暂停的消息。
那天她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收音机开着,播音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听完了整条新闻。
然后继续叠衣服。
只是心里多少有点感叹,到这一步多少也算是彻底显露颓势了。
不过这些事情现在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严冬从外头冲进来:“姐!你听说了吗?高考——”
“听说了。”
“姐你以后想上大学吗?”
严冬没想到只是停课会变成停止高考,事情变化的太快了。
严秋当然思考过要不要上大学,但就好像生不逢时一样,谁让她赶上的时机不对。
要问想不想上大学,那当然是想的。
毕竟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比后世高得多。
可那是在正常情况下。
现在这个局势,考不考得上大学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的活过去。
“我觉得早点工作也挺好的。”于是她说。
严冬愣了一下,想追问,又咽了回去。
现在想不想的也好像没意义了。
虽然他挺想上大学的。
严秋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你想的话,等两年让妈送你去工农兵大学。”
她记得这种类型的大学是会恢复招生的。
只是名额有限。
高考暂停的消息公布之后没两天,市里就传出了革委会成立的消息。
听说各地都一样,革委从此将要取代相当一部分公安职能,有了说抓人就抓人的权力。
街上多了些戴红袖章的人,走来走去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严毅均也忙起来了,经常半夜才回来,早上天不亮又走了。
老严这些年小日子过得不错, 身材和长相也都维持的不错。夫妻两个距离远了,也没影响感情,小别胜新婚,反而新鲜感保持得很好。
昨天晚上,顾燕云也回来了,把她叫到屋里。
“小秋,火车票买好了,明天的。”
“这么快。”
“那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表哥会在车站接你,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
“谢谢妈。”
顾燕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妈知道你这个年纪,本该在学校里念书,准备考大学。现在出了这种事,妈也……”
“妈,”严秋打断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文工团可是好地方,我早就想去了。”
“谢谢妈妈帮我安排工作,我一定好好干。”
这几年,真有大学严秋也不愿意去上。
顾燕云看着她,有些心疼。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她操过多少心。
懂事,听话,有主意,从不惹事。
甚至在她没功夫的时候,把冬冬也带得很好,勇敢善良,开朗阳光。
她何其有幸,可以有这样的女儿。
回忆到此结束。
火车进站了,汽笛拉得长长的。
严秋拎起那个大包裹,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包裹挺沉,她拎得稳稳当当的。
上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穿旧军装的小伙子想帮忙,她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不用,谢谢”,自己把包裹拎上去了。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上都站着人。
严秋往里头走,走到第五节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位置不错。
她把包裹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转头看着窗外。
再次挥手认真跟家人们告别。
希望贵人同志一定好好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对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得认真,半天没翻一页。
他旁边是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眼睛半闭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过道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在聊什么。
汽笛又响了,拉得很长。
火车哐当一下,又哐当一下,缓缓动起来。
站台往后退,送站的人往后退,车站那座灰扑扑的楼房也往后退。
严秋靠在窗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风景。
田野一块一块从眼前滑过去,有的还荒着,有的已经泛了青。
村庄稀稀落落的散在远处,土路弯弯曲曲,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扛锄头的人。
再远些是山,影影绰绰的,罩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暂时看不见太阳。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五口,顾妈妈坐在中间,严冬那个皮小子站得歪歪扭扭,大哥站在后排,笑得憨厚。
这是前些年春节拍的,收拾包裹的时候特意找出来揣在身上,感觉到了那边应该会派上用场。
比如给顾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看。
她就是这样满腹算计,只要能达到目的,这样的事情,细节,她会不知疲倦的去做。
谁让她没有安全感呢,谁让她没有严夏严冬那么好命,是顾家真正的外孙女,是顾妈妈真正的亲生女儿。
不过就算是亲生的,只要她属于林月娥的记忆还在,她也会始终不相信人性,始终对任何人都要留一手。
想想也有好久没见大哥大嫂了。
走之前听顾妈妈说,大嫂有喜了,肚子已经显怀。
也不知道这一胎是侄女还是侄子。
等再见面,孩子怕是都会跑了。
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眼神放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飘过去了一点。
一九六七年,这一年太特殊了。
高考停了,有些部门新立起来,很多人的命运都在这一年拐了弯。
她也要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第53章 乘警同志
火车晃晃悠悠的向前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退。
严秋有点晕车,又很无聊,索性半闭着眼睛休息,只是耳边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直响,根本无法入睡。
她被迫又睁开了眼睛。
过道那头座位上的人换了好几拨,有扛着行李换座位的,有端着茶缸接开水的,走来走去,脚步声杂杂沓沓。
她坐直身子,发现卫生间空了出来,现在去正好。
火车上不方便使用空间,她准备去厕所解决一下晕车问题,用一些薄荷叶清凉油缓解一下不适。
严秋站起身,侧过身从座位间挤出去,往车厢连接处走。
过道窄,她走得不快。
经过几排座位的时候,莫名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
这很常见,她一时也没在意。
只是走到车厢连接处,正要推开厕所的门时,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等她收拾好出来的时候,人依然站在那里。
是个老太太。
五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灰褂子,脸上带着笑,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姑娘,厕所有人不?”老太太走近了,笑着问。
“是空的。”严秋答。
“哎,好,好。”老太太点点头,却没往里走,反而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啊?”
老太太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眼睛却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严秋看她一眼,升起几分防备。
“算是吧。”
“哦,那好,那好。”老太太笑着点头,也不说信还是不信,突然毫不见外手往她胳膊上搭了一下,“姑娘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严秋往后撤了半步,让开那只手。
反感道:“大娘,您还不进去上厕所?”
“上,上。”老太太笑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你坐哪节车厢啊?回头大娘给你送点吃的,自家做的饼子,可香了。”
严秋没回答,直接离开了。
那老太太不知为何,给她一股不舒服的感觉,阴冷古怪。
眼神很是不对劲。
眼睛还在她身上转,那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倒像是在称量货物的眼神。
严秋眯起眼睛,她上辈子见过这种眼神。
不过不是针对她,与会所那些人渣看到美貌小姑娘的眼神十分相似。
想到这一点,严秋眼神冷了下来。
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顿住了。
过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靠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地板。
但严秋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飞快的移开。
严秋脚步没停,从他身侧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靠窗,眼睛看着窗外。
心中的疑虑隐隐有了眉目。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随身带的防身物品。
手指摩挲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够稳妥。
又 过了一会儿,过道那头有了动静。
那个老太太又出现了。
她端着个搪瓷缸,一边走一边跟人说话,笑着,热络着,顺其自然的就往严秋这边过来了。
“姑娘,喝点热水不?”
“大娘的缸子,干净的,没喝过。”
这也太直白了吧。
也就是这年头人都单纯,没什么警惕性,骗术都这么拙劣也有好多人不会防备。
严秋完全没有接的意思。
“不用,谢谢。”
“别客气嘛,”
老太太笑着,又往前凑了凑。
看着严秋的脸蛋,眼神十分炙热。
“小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大娘看着不放心,咱们做个伴儿,路上好照应。”
她说着说着的时候,眼睛往过道那头瞟了一下。
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过道那头,刚才那个男人站着的地方,又多了一个人。
瘦高个,穿灰衣服,靠在车厢门边,正往这边看。
三个人了。
这还是团伙作案。
也对,一个老太太力量有限,也很难每次都得逞。
严秋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笑,笑得和和气气的,像一个淳朴慈祥单纯又热心的老大娘。
这演技,也是很厉害了。
“姑娘,你听大娘的,这一路上坏人多,你一个人不安全……”
严秋忽然站起来。
老太太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
“乘警同志,”严秋提高声音,朝车厢另一头喊,“麻烦您过来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54章 机灵鬼
过道那头,两个男人迅速缩回人群里,不见了。
车厢另一头,一个穿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是乘警,四十来岁,国字脸,走路带风。
“什么事?”
严秋往旁边让了让,指着老太太。
“这位大娘一直跟着我,从厕所跟到座位,非要给我送吃的喝的,我不认识她。”
乘警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慌,连连摆手:“同志,同志,你误会了,我就是好心,看这姑娘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严秋说,“她还有同伙,两个男的,刚才站在过道那头,现在跑了。”
乘警脸色一变,大步往过道那头走。
车厢里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小声议论。
老太太被两个乘客按在座位上,脸都白了,嘴里还在嚷嚷“冤枉”“误会”。
严秋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乘警走到车厢连接处,往两边张望,又回头问她:“往哪边跑的?”
“那边。”严秋指了一下。
乘警招呼另一个乘务员,往那个方向追过去了。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按着老太太的那两个乘客松了手,老太太瘫在座位上,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秋坐回自己的位置,她也只打算做到这个地步,火车没停,除非那些人跳车,不然跑不了。
而严秋望一眼窗外,此刻经过的地方他们要是敢跳下去,不死也残。
明知道有问题还故意把自己置身险境的行为她不会做。
至于打草惊蛇会不会让他们找到借口,没有证据定罪这件事,严秋不担心。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其中一个男人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话,并偷偷私下告知了乘警。
四人团伙,已经有了犯罪事实,拐卖了孩子在手,只要把人抓到,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了。
而作为一个正义路人,做到这种程度就够了。
想到本就难受的火车上,还要跟这些垃圾周璇,严秋心情更差了。
但她这个人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心里越不舒服的时候,反而看起来越平静。
不过,终归是被影响了情绪,她也就一时没注意到,斜后方隔了两排座位的角落里,有个人一直在看她。
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十九、二十岁,穿一身没有领章的军装。
坐姿板正,背挺得直直的。
陈嘉恒刚从陆军军校毕业,正要去部队报到。
刚才那一幕,整个车厢都被惊动了,他当然也没有错过,全看见了。
从那个老太太凑上来,到那个男人靠在过道边,再到她站起来喊乘警。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
那个小姑娘,相当敏锐,也相当冷静,甚至意识到不对的时间比他还快一点。
并且更为难得的是,全无畏惧。
这实在很有意思。
他不知不觉被吸引住,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转身看到她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看向窗外,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一道风景。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秀,嘴唇抿着,有一点淡淡的血色。
车厢一时很是嘈杂,可她安安静静坐着,像和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满身清冷与疏离的距离感。
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坐久了血脉不畅。
抬手按了按胸口,深呼吸,想让心跳慢下来。
没用。
它还在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严秋当然也没能发现这一点,毕竟从她变好看开始,就有太多人有事没事看她了。
如果不是老太太贴脸开大,她甚至也不会发现对方。
乘警动作很快,那些人很快都被抓住了,等到下一个站点就会被移交给当地派出所处理。
孩子也会被救回来。
不过这些东西都跟严秋没什么关系了,她礼貌拒绝了乘警要感谢她之类的想法。
不过表彰之类的,还是可以要一下的,严秋想了一下,把顾家舅舅家的地址和电话留给了乘警。
如果后面需要她配合调查,也能联系上。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火车哐当哐当晃,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变成蒙蒙亮,又从蒙蒙亮变成淡青色。
严秋靠着窗,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打发时间,快被无聊死了的时候,目的地终于到了。
终于可以下车了。
她长出一口气。
从座位底下拖出大包裹,拎在手里,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往车门方向走。
她特意等车厢里人少了一些,过道没那么挤了再走。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严秋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在站台上,意外发现腿有点麻,可能是一下子坐太久了。
人流涌向出口,她为了不挡路,只能强忍着麻意挪开位置。
不知道是哪个表哥来接她。
其实她也就见过顾大舅家的两个表哥一次。
还是在七八年前。
顾家基因很好,两个表哥年纪小小,都能看出以后长大会是男神级别的大帅哥。
当初对她这个小妹妹也挺照顾的。
严秋更熟悉的还是顾二舅家里的大表姐顾明薇。
严秋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顾燕云只说,到了车站,会有人来接她。
至于具体哪位,高矮胖瘦,一概不知。
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长大后的顾家表哥们。
她正打算往出站口那边走,脚步刚动就有点犹豫的顿住了。
那人离她十来步远,肩宽腿长,站得笔直,像棵白杨树。
重点是那张脸。
眉骨高,鼻梁挺,眼窝有点深,目光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下颌线利落,像刀裁出来的,偏偏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人。
不是他有多张扬,是那张脸太打眼了,像谁用笔精精细细描出来的,和旁边那些模糊的人影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严秋心想:这谁?
那人的目光也在人群里扫着,扫过来,扫过去,忽然在她身上停住了。
严秋对上他的目光,也没躲。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大步走过来。
“严秋?”
他的声音低低的,挺好听。
严秋点点头:“是我。你是明池哥吗?”
顾明池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走近两步,绕着她转了一圈。
“小严秋,你这是女大十八变啊。”
“当初那个矮墩墩小丫头,竟然长成这样了,我当初还以为我是我们家族长得最好看的,可你舅妈看到你的照片之后说我比不上你。”
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严秋时露出少见的温和,让人如沐春风,这么持续看很久都很难让人反感。
“我还以为她故意夸大,想要打击我。”
所以得知姑姑的闺女,小表妹要来这边,第一时间抽出空来接人。
没想到,这回老母亲竟然没骗他。
“小妹,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下回你的照片让我来拍吧。”
“二表哥,你也是我见过最帅的男同志。”严秋笑眯眯,接着毫不犹豫拜托,“如果你能帮我搬一下行李的话,就更帅了。”
顾明池完全是等比例长大,小时候就是个很臭屁的小男孩。
长大之后在外人面前看起来温润如玉,俊朗斯文,实则骨子里的性格还是没变。
“小机灵鬼,就算你不夸我,哥哥也会帮你干活的。”
第55章 默契
顾明池伸手接过那个大包裹,拎在手里掂了掂,眉毛微微一挑:“这分量,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有一些书。”严秋说,“我老师给的那些医书,一本都不能落下。”
顾明池多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你跟一个老大夫学了十年医术。看样子是真的喜欢这个。但是姑妈恐怕不会同意让你如今去当个医生。”
尤其还是中医。
“我明白。”严秋点头,“文工团挺好的。我喜欢这份工作。”
“那就好。”顾明池点点头,没再问,单手轻松拎着包裹往站外走。
严秋暗暗咂舌,力气可真大。
严秋跟在他身侧,穿过人群,刚走出站口,迎面一阵冷风灌过来,裹着尘土的味道。
广场上人不少,扛着行李的,排队等车的,还有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贴大字报。
浆糊刷上去,白纸贴上,红油漆刷的字,明晃晃的扎眼。
顾明池瞥了一眼,眼神冷漠。
穿过广场边缘,就在拐角的地方,一辆卡车从他们身侧驶过。
隐约可见车厢里站着几个红袖章,押着几个穿便服的人,蹲在车厢角落。
卡车开得不快,严秋能看清那几个被押着人的模样,有老有少,脸上灰扑扑的,几乎全都神情木然和呆滞。
严秋眉头皱了皱,心情有些沉重。
顾明池转过头,发现她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小妹。”他开口。
不等严秋转过头来,顾明池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这边。”他说。
严秋沉默着被他护着往前走。
大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重,保护意味十足。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避开了刚才那条街。
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晒着被子,有几只鸡在垃圾堆边刨食。
空气里飘着煤球炉子的味道,混着做饭的油烟味,有点呛,却让人安心。
顾明池走在她旁边,原本搭在她身上的手自然收回。
“刚才那个,不要放在心上。”
“姑妈让你过来是对的。你年纪小,省的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坏了,这几年你就好好待在部队。”
严秋点头,没有反驳自己已经不小了这种话,虽然她很想反驳,并且认为自己心理年龄一定比顾明池成熟很多。
巷子走到头,是一条更宽的路。
路边停着一辆老式吉普车,半旧不旧的样子,车身上还溅着些泥点子。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夹克,身量很高,肩宽腿长。
他正低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严秋脚步一顿。
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整个人清隽得像幅水墨画。
眼睛黑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清澈,又有一点军人才有的锐气。
和顾明池站在一起,一个是温润如玉,一个是清隽挺拔,竟然叫人一时分不出谁更好看。
那年轻人看见顾明池,嘴角弯起来,正要打招呼,目光忽然落到他身侧。
明显怔了怔。
然后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飞快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移回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移开。
这反应,在丑男身上,那就是无动于衷,无所谓,但放在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大帅哥身上,严秋是个俗人,难免被取悦到了。
她有点想笑,但因为不符合人设,于是忍住了。
只是垂下来眼睫,藏住淡淡笑意,假装对这样的目光不好意思。
顾明池在旁边“嗤”了一声。
“陈嘉恒,”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你脸红什么?”
那个叫陈嘉恒的年轻人瞪了他一眼,脸却更红了。
“我没脸红。”
“你脸都快熟了。”
“顾明池你闭嘴。”
严秋在旁观两人斗嘴,适时好奇看过来。
顾明池也不跟他闹了,往旁边让了让,手往严秋脑袋上摸了摸,像摸小猫小狗一样。
“这是我亲姑姑的闺女,我妹严秋。”他说,“过段时间就去文工团上班了。”
陈嘉恒的目光见状再次落到严秋身上,这回没闪躲,大大方方的看着她,伸出手来。
“你好,严秋同志。我叫陈嘉恒,和顾明池从小就认识。”
顾明池点头:“没错小妹,这家伙还算有点本事,以后我要是不在这边,你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这家伙。”
严秋礼貌的伸出手,握了一下。
假装没看见对方看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
大手干燥温暖,小手柔软纤细,轻握一下就松开了。
“你好。”她说。
顾明池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行了,人也见了,招呼也打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陈嘉恒:“我正要回去,顺路送你们一程。”
“顺路?”顾明池挑眉,“家属院往东,部队往西,这叫顺路?”
陈嘉恒:“……”
严秋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陈嘉恒看见她笑,耳朵尖又红了。
顾明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笑了。
他伸手,揽住严秋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嘉恒,”他说,“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顾明池看着他,笑得温温和和,说的话却一点都不温和。
“我妹妹可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到了部队,我得帮姑妈盯着点,让那些臭小子离我妹妹远点。”
“你也记得,帮我盯着点。”
陈嘉恒愣了一下。
十六?他以为严家妹妹应该十七八岁了,竟然这么小。
不过还好他也没有那么老,只比她大四岁。
顾明池继续说:“你也是臭小子之一,记住了啊。”
陈嘉恒:“…………”
严秋在旁边,看着陈嘉恒那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她还是不会反驳顾明池的话的,因为这么说对她有利。
明知道她这么小的情况下,喜欢和好感的程度还好,但要是正儿八经纠缠或者告白,那就是耍流氓了。
这样她这几年,也能清静点。
陈嘉恒听见她笑,更不自在了,扭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顾明池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拉开吉普车门,把包裹放进去。
“行了,上车吧。”他冲严秋招手,“不坐白不坐。”
严秋已经听出这两人其实是在斗嘴开玩笑,陈嘉恒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显然就是顾明池安排的。
本就是来接她的。
严秋若有所思的上了车,坐在后座。
看样子两个人是真的从小认识的好兄弟。
肉眼可见的默契。
第56章 没过问
吉普车开了快两个小时,越看越荒凉。
从城里到城郊,路相对应的也越来越颠簸。
车子在一处岗哨前停下来。
一个士兵走过来,敬了个礼。
顾明池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通行证。
哨兵看了看,又往车里扫了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去,敬礼放行。
车子继续往里开。
最后停在一栋栋三层的灰白砖砌小楼前面,楼前还有一小块空地,种着些花花草草。
严秋若有所思的望着,防卫如此严密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
机关大院和军区还是很不一样的。
顾家也是肉眼可见的发展的越来越好。
不止是顾燕云同志在进步,军政双开花,真正相辅相成。
陈嘉恒熄了火,:“到了。我就不下车送你们了,还要把车还回去。”
“行,改天再聚,你早点回家,伯母估计正等你呢。”
顾明池把严秋的行李拎下来,挥手告别。
然后对严秋说,“走吧,我们进去。”
如泉水般清甜的嗓音格外动听,令人难忘。
“陈哥哥,谢谢你送我和二哥回家,再见。”
严秋离开前与陈嘉恒眼神对视上,她微怔一下。
随即大大方方的浅笑,挥手告别。
陈嘉恒有点失神,直到那两人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又坐了会儿,才驱车离开。
“这小子。”
心思也太明显了吧,顾明池小声嘟囔了一句。
严秋再次假装听不懂。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回来了?人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顾明池应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妈你别急,人在这儿呢。”
严秋走进门,就看见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站在玄关,正往这边看。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温婉秀丽。
“这是小秋吗?”她看着严秋,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舅妈好。”严秋叫了一声。
“好孩子。”宋淑珍上前两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你这丫头,长得真好。比你妈给我寄的照片还好看,哪家拍的,技术真的不行。”
连小严秋的五分美貌都没拍出来。
这其实很正常,黑白照片,看不到皮肤,以及有的人静态是不如动态好看的。
所以才会用活色生香来形容美人。
被夸奖总是让人开心的,严秋眉眼弯弯,清冷的气质柔和下来,如昙花初绽。
令宋淑珍眼前一亮,越发喜欢了。
“来,快进来,别站门口。”舅妈拉着她往里走,“你舅舅在客厅等着呢。”
客厅在左手边,门开着。
严秋走进去,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正略心急的翻看着报纸。
他听见脚步声的第一时间便抬起头来。
轮廓和顾明池有三分像,但更沉稳,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才有的威压。
顾燕川放下报纸,目光扫过顾明池和严秋,清清嗓子,放下报纸,开口道:“都坐吧。”
严秋有点局促的坐下。
与之相反的是顾明池,大大咧咧的坐在一旁。
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父亲身上的威压。
舅妈也在旁边坐下,拉着严秋的手不放,迫不及待问着各种问题。
“路上累不累?火车坐多久?”
“十几个小时。坐火车很有意思,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这么长时间,肯定累坏了。晚上让舅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谢谢舅妈。”
顾明池在旁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递给严秋。
顾燕川忽然开口:“小秋啊,你妈写信跟我说了你的事。”
“你从小跟着一个老大夫学医,学了十年。十年,不容易。”
“你妈的想法是她的,如果你不想去文工团,舅舅可以安排你去军区医院当个大夫,当然,要经过一道能力考核,如果暂时通不过也不要紧,可以慢慢来,从助手干起。”
“我喜欢学医。”严秋认真思索后说,“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当医生,舅舅,谢谢你为我考虑,但这件事我准备听我妈的。”
顾燕川思考片刻:“这样也好,你还年轻,多历练历练没坏处。如果要去文工团,正好是你姥姥退休前的单位。”
舅妈在旁边接话:“我感觉小秋去文工团正合适。整个部队,我没见过比小秋更漂亮的,我外甥女条件这么好,说不定还能成为首席,将来也好升职提干。
小秋往后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可惜你大哥这段时间不在,等他回来,让他带你到处转转。”
“明琰哥不在?”
“唉,”舅妈叹口气说,“他出任务去了,得过段时间才能回来。这些年他都忙得很。你爷爷很是严格。”
顾燕川反驳:“这是为了他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什么,别老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宋淑珍摆摆手打断,“对了,秋儿,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等你有空就多陪陪舅妈去逛街,我在这里都没什么人说话聊天。”
严秋点点头,顺从的跟着这股力道往楼上走,“好的,舅妈。”
她记得顾燕云说过,大表哥顾明琰,今年二十二,只比她大六岁。
是顾家长孙,从小就很聪明,一路按着家里的安排走,现在在部队里干得不错。
至于具体干什么,顾燕云没说过太多,严秋也没问过。
第57章 一家人
“明琰那孩子,”舅舅忽然开口,“等他回来,你离他远点。”
严秋愣了一下。
舅妈在旁边笑出声:“老顾,过分了啊,哪有这么抹黑自己儿子的吗?”
舅舅没理她,继续看着严秋。
“那小子从小就腹黑,一肚子心眼。我怕他把小秋给教坏了,也那么离经叛道不成家可怎么办。”
严秋:“……”
不是,这怎么还提前预判了她的操作呢?
顾明池在旁边差点被橘子呛着。
“爸,你这话要是让大哥听见,他得气死。”
“他气什么,我说错了?”
严秋突然想起顾燕云曾经说过的话。
顾家这一辈,大表哥顾明琰不用说,打小就被家里当接班人培养,在顾大舅几年前因为一次任务身体负伤渐渐准备退出一线后,更是已经隐隐挑起大梁。
二表哥顾明池是学霸类型的人才,对于人情世故不感冒,也不耐烦,综合考量之后,毕业后就选择走军工船舶方向钻研技术的路子,在证明本身在这方面的天赋后,也得到了家里的支持。
只不过,这条路注定不好走,尤其是在如今的时间段,跟欧美的差距太大,几乎全是空白,需要进口,从头摸索。
不过科研这条路才是真正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上限,只要能做出成果,影响力不可估量。
不过作为一个年轻人,顾明池目前还处于跟着大佬后面学习如何设计制造军舰的阶段。
这兄弟俩,在同龄人里资质都是拔尖的,只是各自选择的道路不同。
顾燕川面上对他们严厉,心里其实挺骄傲,他孩子是少了点,但一个顶别人十个。
“对了,”舅妈忽然想起什么,“你外婆知道你要来,特意打了电话过来。他们在京市那边一直惦记着你妈妈,之前还提过想让你去京市呢。”
严秋心里一动。
顾家真正的定海神针是老爷子,现在就住在红墙大院里,跟在那位身边,算是仅次于开国几位老人之下的前几位人物了。
京市作为帝都,厉害的家族自然也很多,顾家的地位在这几十年努力下,只比金字塔尖稍次一些,只有一些开国元老的家族能稳稳压得过他们。
如果能去京市,当然是好事,那边机会多,也最为安全。
但严秋转念一想,顾燕云既然没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
自己看到的终究有限,眼下这个安排已经很好了。
她不贪心。
“外公外婆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你外婆老念叨你,说你妈写信老夸你,她早就想亲眼看看你了。等以后有机会,舅妈带你去京市看她。”
“好呀。”
舅舅在旁边开口:“接下来这几年,外头可能不太平。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住着,别乱跑。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我知道的,舅舅。”
舅舅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满意。
这丫头脾气、性格,都被小妹养得很好。说话做事有分寸,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比他想的要出色。
看来小妹这些年进步不小。
说起来,当初他劝小妹别放弃工作,不全是为了给她铺路,更多是给她留条后路。
不管婚前家境多好,女同志结了婚总是吃亏的那一方。
谁也不敢保证,现在看着老实的男人,以后会不会变。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所以当初他才跟小妹说,无论如何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家庭上。
这个想法,也是受了妻子宋淑珍的启发。
现在回头看,这个决定有多正确。
顾家三代人里,不论男女,小妹顾燕云的政治天赋和手腕,都能排进前三。
女同志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是劣势,但换个角度看,也是优势,她一旦立住了,很容易把各行各业优秀的女同志团结到身边。
这些女同志里,不乏大领导的女儿和夫人。很多人脉,顾家那些大老爷们够不着,顾燕云却相对容易搭上,还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这些年,家里也没少往她身上倾斜资源。这方面,顾家只看本事,不看性别。
原本顾家在政治上没什么想法,重心一直在部队。但如果自家有人在政界能出头,当然也是好事,两边能互相照应。
树大分枝。顾家现在人丁不算旺,但第四代也快出生了。早晚要分枝散叶,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哪怕这棵树再粗。
所以大房次子顾明池才能由着性子去当研究员,不用非去部队里拼杀。部队这条路,有顾明琰为主撑着就够了。
其他小辈,也就有了相对自由选择的机会。
“行了,你舅妈给你收拾了房间,上去看看吧。晚上早点休息。”
“谢谢舅舅。”
闲谈几句,舅妈拉着严秋起身往楼上走。
顾明池见没自己什么事,正要回房,就见他爹手指点了点他:“明池,你跟我去趟书房。”
顾明池只好拐个弯跟上去。
心里琢磨着,估计是挨训的时候到了。早晚有这一遭,他早有心理准备。
严秋没注意到这些。
宋淑珍领着她往房间走:“来,我带你看看。就这间,朝南的,光线好。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比她想象的要好,甚至比在省城住的地方还舒服些。
看得出来舅妈用了心。
“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不缺,都挺好的。谢谢舅妈。”严秋笑了笑,眼里露出点感动的意思,该给的情绪价值得给,这是她擅长的。
不过光嘴上谢不够,回头得准备点小礼物,慢慢还这份心意。
感情嘛,就是一来一往处出来的。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舅妈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先收拾收拾,晚饭好了我来叫你。”
第58章 女同志
目前二楼只有严秋在住。
对面房间是顾大表哥顾明琰的,不过他最近出任务不在家,平时也多数住在自己分配到的宿舍里。
第二天,舅妈宋淑珍特意请了半天假,准备带严秋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这时候进文工团,各方面的要求都不低。
不是说你是哪位领导的子女就能无条件进去,文工团在部队里算是门面,太显眼了。
就算哪个领导想安排亲戚,也不会轻易把不符合条件的人塞进去,那等于公开告诉别人这是走后门。
真要这么干,以后也不用想着往上走了,领导对你的能力和眼光都会打个问号。
当然,有个好出身确实能比别人多些机会。
如果你有本事,这些机会就是你的;如果没本事,进去也能进去,顶多就是不耽误按部就班的升职,但破格提拔也很难,成就也有限,基本无法延续父辈的辉煌,做到次一级就是极限了。
慢慢家道中落,掉落阶级也很正常。
文工团每年都有招兵指标。
各地推荐人选过来,这边再进行初步筛选面试,看基本条件是否符合。
这是正规流程,严秋也得走一遍,这样她的入职才合理合规。
她是提前知道特招消息才赶过来的,属于消息灵通的那一小撮。
其他推荐对象可能刚收到通知,或者还要过几天才知道,等她们跟原单位交接好再过来,中间就有个时间差。
这段时间,就是严秋的等待期和适应期。
简单说就是,舅妈去妇联上班后,严秋成了整个顾家最清闲的人,估计还得闲一阵子。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事干。
正式考试时要去文工团驻地展示节目,她得准备一个。
话说回来,如果本身不符合文工团的基本条件,家庭背景再好也没用。
但如果是部队子女,只要能符合最基本的要求,哪怕实力只是勉强及格,也基本会被留下。
不是这个系统出身的,要是那年刚好碰上好几个部队子女一块儿考,那你条件再好也够呛能进去。
这没办法,各行各业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潜规则。
到后面那些年,铁路、烟草这些系统更是明摆着的老子退了儿子上,跟世袭似的。
严秋符合条件,并且条件还很不错,她的出身这时候就很有用了。
就算应聘的也是出身好,家里有背景的,那也不敢动她的名额,再硬也硬不过首长的侄女啊。
顾大舅在这里就是最硬的,严秋也自然而然就成了关系户里最有背景的。
舅妈宋淑珍第二天就去上班了,她在妇联工作,事情不少。
临走前还给严秋留了十块钱和几张票,让她闷了就去街上转转,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舅这两天忙,明池那小子也不知道整天往外跑什么,晚饭才回来。你自己照顾自己,有事打电话到妇联找我。”
严秋把舅妈送到门口。
顾明池确实早出晚归。
早饭桌上不见人影,晚饭时才露面,扒几口饭又钻回房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么过了两天,严秋就觉得闷了。
第三天上午,太阳不错,她换了身衣服,拿上布票和钱出了门。
沿着那条种满白杨的路往外走,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街上。
街上人不少。
严秋问了路,往百货商店走。
那栋楼在老远就能看见,三层高,大玻璃窗,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走进去,扑面而来人群挤出来的热气。
一楼是食品和日用品。
玻璃柜台里摆着散装糖果,饼干,桃酥,用玻璃罐装着,花花绿绿的。
旁边是肥皂,牙膏,毛巾,整整齐齐码着。
柜台上方挂着牌子,大部分都是凭票供应。
几个售货员忙着称东西收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完全不像后世那样主动招呼顾客。
二楼是布料和服装。
这一层人更多,大多是女同志,在柜台前挤来挤去,摸摸这块布,比比那块料子。
然后售货员很快就忍不住吼起来赶人。
“不买就别乱摸!”
严秋也上了二楼,径直往卖毛线的柜台走。
柜台里摆着一卷一卷的毛线,有粗有细,颜色不多,大多是灰的,蓝的,黑的,少量的暗红和淡紫。
最显眼的是鲜亮的颜色,比如那几团艳红色,搁在一堆素色里格外打眼。
昨晚她在衣柜里发现舅妈给她置办了两身新衣裳,一身是藏青色的双排扣列宁装,一身是宝蓝色的呢大衣套装,都是好料子。
她拿了这样的好东西,心里也想着在能力范围内该给舅妈做点什么。
花大钱是不可能的,无法解释来源,她还没开始上班呢。
那就织件毛衣吧。
心意加上自己的手艺,也算拿得出手。
淡紫色的毛线,可以给舅妈织件开衫,平时在家穿,舒服又好看。
艳红色的毛线,可以织件厚毛衣,过年过节穿,喜庆。
“同志,”严秋指指那卷淡紫色的,“这种,多少钱?”
“一块八一尺,要布票。”
严秋算了算,一件开衫得三四尺,加上那卷艳红的,五六尺差不多了。
“淡紫的要三尺,艳红的要两尺半。”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这年轻姑娘一下子买这么多,但也没说什么,拿起尺子开始量。
“票带了吗?”
“带了。”
严秋从兜里掏出舅妈给的布票,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数了数,撕下相应的数额,然后把毛线一卷一卷包好,用纸绳捆起来,递给她。
“拿好。”
“谢谢同志。”
严秋接过毛线,转身正要下楼。
刚迈出一步,就看见迎面走来三个年轻女同志。穿着打扮都挺讲究,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
楼道不算宽,对方三个人并排走,压根没有侧身让一让的意思。
严秋脚步顿了顿,正准备主动往边上让,为首那个拎着布料的女同志倒先开口了。
第59章 明艳大方
“你是顾伯伯家新来的那个妹妹吧?”
严秋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认识我?”
说话的女同志十八九岁的模样,梳着两条辫子,脸盘明艳大方,眉眼间却带着股高傲。
她身上穿着质地良好的衬衣,不等严秋回答便笑起来,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一猜就是你。大院里都传遍了,说顾伯伯家来了个外甥女,今天一见,果然没错。”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明明,我爸是后勤部的韩部长。咱们住在一个大院,我怎么没见过你出门?”
严秋抱着那包毛线,有点意外:“我刚来这里没几天。”
“难怪。”韩明明点点头,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两个人,“这两个是我朋友,刘娜,孙晓丹。都是咱们大院的。”
那两个女孩走上前来。
刘娜眼睛狭长,看人的时候习惯从下往上扫,颧骨位置很高,整个人显得刻薄又带着凶相。
孙晓丹则是圆脸瘦高个,看起来温和面善,只是眼里一闪而过的精明,以及扫视其他经过的人身上带补丁衣服时的轻蔑,与她原本温和的气质有些不符。
两人的衣裳也都不差,站在韩明明身后却像是陪衬一般。
严秋心底思索了一下,友善地冲她们点点头:“你们好。”
“你好。”孙晓丹立刻热情回应,看着严秋的眼神带着殷勤。
刘娜也收起了凶相,整个人看起来很客气地跟严秋打招呼。
韩明明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挑眉问道:“妹妹你叫啥来着?顾伯伯家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我记得明池哥只有个堂姐来着,你们是什么亲戚关系呀?”
“我叫严秋。”严秋淡淡道。
听出这人隐晦的试探和打量,她也没有隐瞒身份的打算,或者说这件事早晚都会被人知道,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妈妈是明池哥的姑姑。”
“你妈妈是顾市长?”韩明明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出现错愕。
想到严秋的名字,她恍然大悟。
“是了,你叫严秋,你一定是夏哥的亲妹妹了!”
严秋点点头:“你认识我哥?”
韩明明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认识,前些年夏哥跟琰哥经常一起训练,大院没有不认识夏哥的。原来你是顾阿姨的女儿啊!我听说过,顾阿姨当年可是咱们这边最厉害的女兵,我们好多女孩子都特别崇拜她,没想到你竟然是她的女儿。”
韩明明态度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热络几分。
“妹妹,你住顾伯伯家,你知道琰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严秋很想直白地说我们根本不熟,你怎么一口一个妹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必要凭空给自己树敌。
而且她想起来了自己的人设,温柔小白花,后期还要变成病弱小白花。
说服自己后,她调整好表情,柔声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啊。”
韩明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
“那等他回来了,你可得告诉我一声。好妹妹,以后在大院,我会帮琰哥照顾你的。”
严秋有点看出来了,原来这是大表哥的迷妹或者桃花啊。
看到严秋无可无不可的点了头,韩明明满意了。
她拉着严秋的手往下走:“严妹妹你来买毛线啊。这颜色选得好,淡紫的好看,艳红的也不错。你会织毛衣?”
“会一点。”
“那回头教教我,我手笨,学了好久都学不会。”
严秋笑笑,不置可否。
四个人下楼后,走出百货商店。
街上太阳正好,韩明明走在严秋旁边,颇为自来熟地找话题跟她搭话,刘娜和孙晓丹跟在后面,偶尔插一句两句腔,言语间捧着韩明明的样子明显。
走了一段路,韩明明忽然停住脚步:“妹妹,你饿不饿?前面有家馆子。我跟你说,那地方一般人找不着,只接待熟人。我去过几回,味道比国营饭店强多了,就是贵点。走,姐带你去尝尝,我们认识认识,以后就是朋友了。”
这韩明明简直热情得吓人。
严秋也不想拒绝得太狠,当然,关键是她这会儿也正无聊,也想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行。那就麻烦韩同志了。”
“叫什么韩同志,太生分了,叫我明明就行。”韩明明笑起来,这可是明琰哥的表妹,她准备好好招待一番。
“走,咱们吃点好的去,今天我请客。”
拐过两条街,韩明明带着她们钻进一条胡同,胡同深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道门帘。
韩明明熟门熟路掀开帘子,里头是个小院,收拾得干净雅致,几张小方桌摆在院里错落有致,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上来,看见几人面带笑容:“小韩来了?今儿几位?”
“四位,刘婶,今天有红烧肉没?”
“有,刚出锅还热乎着呢。”
韩明明领着大家坐下,熟门熟路点了菜,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再加几个白面馒头。
听起来很普通,但分量很足,价格公道,大厨手艺也没得说,因此还是很有人气的。
只是这里地方隐蔽了些,而且只招待熟客或者熟客介绍的客人,不接待散客。
等菜的工夫,韩明明开口说:“严妹妹,你这次来,是准备进文工团吗?”
严秋点头,这件事不是秘密,宋淑珍带严秋逛的时候,周围遇到的人问,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
今天跟这三人遇见,想必自己是顾燕云女儿的事情也会被不少人知晓。
这对严秋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又不打算扮猪吃老虎。
“我就说嘛,你这长相,不进文工团可惜了。”
“我们大院那几个文工团的长得都不如你。你到时候一去,肯定是台柱子。”
第60章 接近她
韩明明话说到兴头上,忽然瞥见门口进来几个人,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被推开,进来四个年轻男人。
打头的是顾明池,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身旁是陈嘉恒,白衬衣,藏蓝色海军裤,脚踩长靴,整个人清隽挺拔,满身少年气。
后面还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穿深灰色学生装,斯斯文文的;另一个浓眉大眼,袖子撸到手肘,古铜色皮肤,五官硬朗。
四个人一进来,国营饭店里不少人都抬眼去看。
不止因为穿得体面,主要是长得俊,四个凑一块儿,确实赏心悦目。
韩明明眼睛亮了亮,嘴张了张,想打招呼,又迟疑了一下。
严秋看见顾明池的目光扫过来,心里就有点预感不妙。
尤其见他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眉毛微微一挑。
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顾明池的目光从另外三个女孩身上快速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小妹?”
严秋站起来:“二哥。”
顾明池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韩明明她们,嘴角弯了弯:“出来吃饭?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忙吗?”严秋实话实说。再说逛街这种事,还是自己自在。
“忙也得吃饭啊。”顾明池说着,冲后面几个人招招手,“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嘉恒已经走过来了,目光从进来就没从严秋身上挪开过。
“严秋同志。”他跟严秋对视了一眼,声音低沉。
严秋礼貌的微笑:“陈同志。”
顾明池扫了陈嘉恒一眼,微微挑眉,觉得他态度略微有点奇怪,但很快把这点发现暂时抛在脑后。
给严秋介绍另外两人。
“这是朱可为,这是黎子舟,你叫同志也行,跟着叫哥也行。”
朱可为就是那个浓眉大眼的,笑着冲严秋点头:“妹妹好,听明池念叨好几回了,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还真是跟仙女似的。
怪不得顾家这两个小子在外头提都不提一句,藏得够紧。
可惜看着年纪还小。他家是等不了的,很快就要定下来。不然他真不介意等个一两年,想办法把人娶回家。
黎子舟也斯斯文文的说了句“你好”。
韩明明在旁边站起来,却像被晾在一边似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
“明池哥,好久不见。”
顾明池这才看了她一眼,淡淡的:“明明也在啊。”
那态度,客气又疏离。
韩明明脸上的笑又敛了敛,转向陈嘉恒他们。
“你们也来吃饭?”
陈嘉恒没说话。
黎子舟笑了笑,也没接茬。
只有朱可为热情些,没让话掉地上,笑着应了句:“对,刚办完事,过来吃点东西。”
韩明明还想说什么,顾明池已经转过头对严秋说:“走,跟我们去那边吃。正好有事跟你说。”
严秋愣了一下。
韩明明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严妹妹,你……”
顾明池像没听见,伸手拉了拉严秋的袖子:“走吧,那边位置宽敞。”
严秋想了想,对韩明明说:“韩同志,今天谢谢你了,我先过去。”
韩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那眼神,分明是希望严秋主动说一起过去。
严秋假装没看出来。
拎起那包毛线,跟着顾明池走了。
陈嘉恒侧身让了让,等严秋走过去,才跟在她后头。
黎子舟也走了。
朱可为冲韩明明点点头,转身跟上。
五个人穿过几张桌子,进了里头一间包厢。
门关上,把热闹隔在外面。
韩明明脸色铁青。
刘娜和孙晓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娜才小声说:“明明,要不咱们先吃?”
韩明明没理她,一屁股坐下,端起热汤喝了一大口。
“什么东西。”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竟敢给她脸色看!
刘娜和孙晓丹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夹菜。
韩明明是要巴结的,她们父亲都是韩部长的下属,这也是她们自愿当跟班的原因。
刚才那一幕,她们看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这时候该同仇敌忾,骂那些人几句。可那些人里好几个身份不比韩明明低,有的还更高,她们不敢。
顾明池对韩明明都能不给脸,更别说她们了。
而且严秋她妈是顾家人,还是市长,这个更惹不起。
没看韩明明自己气得不行,也没敢吭声吗?
刘娜夹了一筷子白菜,跟孙晓丹交换了个眼色,开始插科打诨转移话题。假装没看见,赶紧把这篇翻过去才是上策。
韩明明还是要巴结的。不过那个严秋,看着比韩明明脾气好多了。
有机会的话,能接近她就好了。
首长的外甥女,市长的女儿,这样的背景配上那张脸,这个圈子里,多少她们够不着的人家,怕是都得上赶着贴上去。
在这个圈子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她们还是有的。
第61章 盯着她
进了包厢,顾明池的脸色就不太好看,盯着严秋不放,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二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有事说事啊!
而且坐下没一会儿她就看出来了,顾明池对陈嘉恒倒是真熟,说话做事都透着默契;但对黎子舟和朱可为,明显就是面上的客套,虚得很。
他半点没有要把自己妹妹介绍给另外两个人的意思。
就一个劲儿催她快吃。
火急火燎的,也不知道急什么。
严秋只好埋头加快速度。
十分钟不到,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话音刚落,顾明池的大手就伸过来,揽着她肩膀把人带走了。
“不许跟过来。”陈嘉恒刚想动,顾明池一个眼神扫过去,硬生生把人钉在原地。
陈嘉恒没再跟。
不是怕顾明池,是他自己还没理清楚,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动心,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他动心的对象,早就看出来了。
出了门,严秋挣开顾明池的手,双手抱胸满脸疑惑。
“二哥,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哪怕是抱怨,严秋的语气也很温和,眼神清澈,搭配着她极其清纯稚嫩的脸,很有股白月光女神的感觉。
原本想严厉教育她一下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的顾明池顿了顿。
眼神渐渐又软了下来,“你先跟我回家再说。”
……
另一边,朱可为他们几个还没吃完。
陈嘉恒心不在焉的坐下,朱可为拿胳膊肘撞了撞黎子舟。
“明池看样子是真生气了。话说韩明明怎么回事,她怎么还敢往顾家人跟前凑?”
“什么意思?”陈嘉恒听出点不对劲,“韩明明不就是韩越的妹妹吗?”
韩越跟顾明池,顾明琰认识多年,就算不是朋友,起码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吧。
朱可为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转着筷子,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
“我差点忘了,你两三年没回来,难怪不知道。”
“所以呢?”陈嘉恒皱眉,“别卖关子。”
朱可为冲黎子舟努努嘴:“你跟他说说,这事儿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嘉恒更意外了:“子舟?”
黎子舟慢条斯理的夹了块红烧肉,闻言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简单讲,就是两个姑娘看上了同一个男同志,其中一个就是韩明明。”
“这事儿最无辜的是顾家老大,所以明池看韩家人尤其是韩明明不顺眼,也正常。”
朱可为“啧啧”两声:“黎政委这名号真没白起。你这语言艺术,重点全让你省略了。”
“那我能怎么说?”黎子舟一脸无奈,实际上也没多在意,“这种事没法细说。咱们外人别添乱,让这事尽快过去不好吗?”
陈嘉恒眉头皱得更深。
朱可为:“我可没你那么高的觉悟,也不会替那两位奇葩遮着。”
“嘉恒,你肯定想不到,跟韩明明争明琰的那个女的,是孟佳妍。”
陈嘉恒一愣:“真假大小姐那个孟家?”
“没错,就是那个孟家。”朱可为忍不住笑,“也是黎子舟他小姨家。”
黎子舟面露尴尬。
“我看你是成心不让我吃这顿饭。”
朱可为哈哈大笑,伸了个懒腰,继续无所顾忌的吐槽。
“韩明明也是够狠,把孟家自己都不知道的家丑全翻出来了,硬生生搅黄了孟佳妍的好事。”
“原本孟佳妍可是不少人的梦中情人,长得是大院里数一数二的,家世拿得出手,能歌善舞,文工团一枝花,稳稳的。”
“现在家世塌了。”朱可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严秋妹妹来了之后,她‘最好看’这名头也保不住了。”
“我猜顾明池刚才那么急着把人拉走,就是看出这一点了,不想让韩明明把人当枪使。”
“现在孟家那摊子事,谁沾上谁倒霉。”
……
拗不过顾明池,毛线也被他拿在手里,严秋只得跟着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不管她怎么问,这人都嘴紧的很,还转移话题。
严秋一时也没辙。
好在回到家后,本就不打算隐瞒她的顾明池直接开了口。
将韩明明与孟佳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以后离这两个人远点,你太笨了我不放心。”
“呵呵。”严秋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笑什么。”顾明池捏了一下她的脸,“不相信我的话?”
严秋摇摇头,略过互相对彼此认知不同的问题,她有多厉害顾明池又不可能清楚。
在外界看来,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如此反应,也很正常。
只是她心里暂时有点不爽罢了。
“我只是有点好奇,明琰哥对那位孟小姐。”
真的不喜欢吗?
光是从描述就能看出,孟佳妍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
不然韩明明不至于只能用这种办法来针对,这也是没招了,只能往深里挖,意外挖到一个大瓜。
但凡孟佳妍这个人身上有其他黑点,估计也没有现在这么麻烦了。
顾明池显然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眼中掠过好笑。
“你想多了。”
“好吧,说来大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顾明池凌厉视线没维持多久就卸下来,很明显他本身并不擅长也不喜欢以这种说教方式与严秋沟通。
在确定听到严秋保证以后一定离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女同志远远的之后,顾明池就又重新恢复笑脸。
并且换了个严秋会感兴趣的话题。
“改天我带你去山上转转,拿上鱼竿,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乐趣。”
说起这个严秋可不困了。
“这边还有山吗?”
“当然有了,不过那边稍微有点危险,你到时跟紧我。”
“好的呢,还是二哥你最好了。”
顾明池仅剩的那点严肃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肉眼可见整个人被捧得有点轻飘飘。
这般漂亮乖巧又贴心的妹妹,还很听话,谁能不爱呢。
第62章 山梁
次日严秋没有出门,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的爬起来洗漱。
吃过早饭,她便窝在房间里看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落在书上暖洋洋的。
她翻的是周大娘给的那本手抄医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有些卷了,但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拿笔在本子上记几笔。
顾明池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回来。
他回来时,严秋正在自己房间里抄药方,桌上摊着好几本笔记本,钢笔搁在桌上,墨汁还没干透。
“写什么这么认真?”顾明池敲了敲门,没等她应声就推门进来了。
严秋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抄了一下午,眼睛确实有点酸。
“没什么,随便抄一些药方。”
顾明池走过来,往她床边一坐,顺手拿起她写满字的本子看了一眼,顿时眉头皱起来。
“你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跟鬼画符似的。”
严秋把本子抢回来,小心的抚平被他弄卷的边角。
“这可是我老师教的药方。你看不懂不要乱说。”
“行行行,你懂。”顾明池笑着伸手揉她的头发,揉得她不得不歪着脑袋躲,头发都乱了,“明天有空吗?哥哥带你上山玩。”
“上山?”严秋愣了一下,搁下笔,“几个人去?”
她确实很闲,去玩玩也不错。
“你还想跟谁去?就我们俩。”顾明池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记得早点起。”
严秋点点头,把本子合上。来大院这些日子,日子过得悠闲平静,但也单调漫长。
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也暂时不想随便交朋友,相应的也就更无聊了。
还好文工团那边的考核应该快了。
第二天天刚亮,严秋便起床了。
推开窗,外面的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的潮气。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
顾明池竟然起得比她还早。
等她洗漱完,东西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严秋走过去,看见他正往一个包袱里装东西,调味料、咸菜、煮鸡蛋,还有一些小零食。
“二哥,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顾明池头也不抬,“我们要在山上待一天,中午不回来。”
十月底的早上已经有了寒意,顾明池从她身上扫了一眼。
“你穿的太薄了,再去加件衣服。”
“好吧,听你的。”严秋虽然没觉得冷,但还是听话的去加了件毛衣。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对严秋来说,她这小身板完全不能跟顾明池比。
后者大步流星,背着东西也跟没事人一样,走得轻松自在。
严秋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座野山,不算很高,但林子密。
从军区家属院出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山脚。
山路多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窄窄一条,两边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
秋末冬初的天气,树叶黄了大半,红的黄的绿的掺在一起,倒是好看。
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像谁在摇一树的铜钱。
严秋跟在顾明池后面往上爬,走一段歇一段。
很快,她就累了。
“等等,二哥。”她扶着膝盖喘气,“歇一会儿再走吧。”
真的好累。
严秋哪里有过这样的体验,运动量严重超标。
这辈子过得实在太顺了,之前十来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更是没怎么运动过,突然来这么一下还真有点吃不消。
不过毕竟年轻,适应适应也会慢慢习惯。
只是这个适应的时间可能有点长。
顾明池走一段就回头看她一眼。
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这才走多久?严秋,你行不行啊。”
这种话对男同志来说杀伤力很大,只要累不死都会爬起来继续走。
但对严秋来说,杀伤力为零。
在外面混,想过得好,脸皮一定要厚。
“我不行。我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让我歇十分钟再说。”
顾明池略带嫌弃的看着她,但还是走回来,在她旁边站着等。
“早知道你这么不中用,就不带你来了。”
严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乖巧得很,垂下眼,声音软软的:“二哥,我慢慢走,不耽误你。”
“耽误我什么耽误我,我本来就带你玩的。”顾明池吃软不吃硬,看她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下来。
他直接把手伸给她,“抓着我的手走算了。”
如果不是想锻炼一下严秋,他直接背着她上去也不成问题。
严秋抓着他的手往上爬,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她心里有点暖。
这人嘴上损了点,心倒是好的。
路过一片野柿子林时,顾明池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树不算高,但枝桠密,红透了的柿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接着!”他伸手去够那些柿子,摘下来就往严秋怀里扔。
严秋手忙脚乱的接,接了五六个,怀里抱不下,衣兜里也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柿子,红得透亮,捏一捏,软软的。
“能吃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顾明池又摘了几个,揣进自己兜里。
严秋擦了擦,咬了一小口。
甜,真的很甜,舌尖上都是蜜一样的味道。
“好吃。”她眯起眼睛。
顾明池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笑,转身继续往上走。
“走吧,上面还有好东西。”
“还有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严秋抱着柿子跟上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些。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大片开阔地,野草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来摇去。
再往前,是一道山梁,站在那儿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顾明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把包袱放下。
“就这儿了。”
严秋走过去,站在山梁边上往下看。
第63章 好看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连绵的山和树,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村庄。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凉的很舒服。
“好看吗?”顾明池问。
“好看。”严秋点点头。
顾明池在石头旁边坐下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过来坐,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带你去捡柴火,等会儿教你烤柿子吃。”
严秋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煮鸡蛋,慢慢剥着壳。
“二哥,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
“嗯。小时候来的多。”
顾明池指了指远处的山,“那边有野兔,这边有野鸡。以前还见过鹿,不过现在少了。”
严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连绵的林海。
“你会打猎?”
“会一点。”顾明池说得轻描淡写,“等会儿给你露一手。”
吃完东西,顾明池带着严秋去捡柴火。教她认哪些树枝好烧,哪些容易冒烟,哪些烧起来有香味。
严秋跟在他后面,一边捡一边记,不知不觉捡了一大捆。
两人把柴火堆起来,生了堆火,火苗很快蹿起来,把柿子串在树枝上,放在火边慢慢烤。
严秋坐在旁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听着柴火噼啪作响,有点期待烤柿子的味道。
“想什么呢?”顾明池问。
“没什么。”严秋摇摇头,“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闲了。”
“闲还不好?”顾明池翻着柿子,“等上了班,有你忙的。”
严秋笑了笑,白皙精致的脸可爱极了,令人不自觉移不开眼,柿子烤好了,顾明池递给她一个。
烤过的柿子皮有点焦,剥开来,里面的果肉热乎乎的,比生吃更甜。
“好吃吗?”
“嗯。”
顾明池看着她吃,忽然说:“昨天那几个人,你别跟他们走太近。”
严秋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意识到此刻说的不是韩明明等女同志。
她昨天多多少少猜到了点,只是没想到顾明池会说透这一点。
表面兄弟也是兄弟嘛,虽然不说她也能看明白,但事无巨细提点她,明显是真的将她当做自己人,这会让她相应的也倾注几分信任。
“有些人看着热情,其实不是同路人。这种人的话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怎么了?”
“没什么。”顾明池摇摇头,“反正你记得对谁都不要完全相信就是了。”
哪怕是他认为的真兄弟,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因为自己而无条件的信任对方。
这也不符合从小家里对他的教育。
“好吧,听你的。”严秋低头继续吃柿子。
吃过烤柿子,继续往前走。
半山腰遇见了个人。
那人正蹲在路边歇脚,精瘦精瘦的,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噌的站起来。
“哟!明池哥!”
顾明池眉头微微皱起。
“猴子?你在这儿干嘛?”
“我上山砍柴啊。”猴子笑嘻嘻的凑过来,眼睛却往严秋身上瞄,满是惊艳和好奇,“池哥,这是谁啊?你对象吗?”
“滚。”顾明池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我妹妹。”
“妹妹?”猴子眨眨眼,一脸困惑,“你啥时候多了个妹妹?”
顾明池不想多说,抬脚继续往上走,“行了,你砍你的柴去。”
猴子嘿嘿笑着,冲严秋打招呼。
“妹妹好,我叫猴子,是明池哥邻居的邻居的邻居……”
严秋礼貌的点点头:“你好。”
“哟,这妹妹长得可真俊!”猴子眼睛亮了,嗓门也大了,“明池哥,你家这妹妹多大了,说婆家了没?”
顾明池一脚踹过去:“滚蛋!”
猴子躲得快,笑嘻嘻的往山下跑,边跑边回头喊:“妹妹,改天哥请你吃糖!”
顾明池气得骂了一句,转头对严秋说:“别理他,傻鸟。”
严秋没在意,跟着顾明池继续往上爬。
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陡。
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快到山顶时,眼前豁然开朗。
严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看,能看见远处的河,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河两岸是收割后的田野,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间或有一两块没割完的玉米的,秸秆还立着,风吹过时哗啦啦响。
再远一点,能看见县城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
“这里不错吧。”顾明池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很好看。”
“以前我跟严夏哥常来。夏天游泳,冬天打兔子。”顾明池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个山坳,兔子特别多,一下雪就能看见脚印。”
严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连绵的林子,深深浅浅的黄。
“后来忙了,就不怎么来了。”
严夏经常来这里,跟顾明池看起来相当熟稔,这点严秋是知道的。
两人在山顶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大,吹得严秋的头发往后飘。
“走,带你去那边看看,有个水潭。”
山顶有一片平地,几块大青石散落着,中间有个小水潭。
严秋走过去看,水清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游来游去,灰黑色的背,在水底的落叶间穿行。
水潭周围是灌木和松树,风吹过时,松涛一阵一阵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
严秋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
冰凉凉的,激得她指尖一缩。
顾明池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顺手扔给了严秋一个。
“夏天在这儿游泳,水可凉了,游一圈上来浑身发抖,嘴唇都是紫的。”
严秋想象着几个小孩在水里扑腾的样子,你推我搡,水花四溅,忍不住笑了。
这也是真的虎啊,如果抽个筋,现在说不定已经死了吧。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小时候还挺好玩的。”
顾明池哼了一声:“好玩什么,有一次我差点淹死,还是你哥把我捞上来的。”
第64章 鱼好吃吗
严秋怔了怔,回头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顾明池看着水潭,眼神有点幽深,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想到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么一看,不管严家还是顾家,小时候都经历过不少危险。
好在现在来看,结果都是好的。
不然以大舅妈对这个儿子的重视,如果这个二表哥出事,想来不会比顾燕云失去严冬的结果好多少。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白衬衣扎在藏蓝色海军裤里,脚踩长靴,整个人清隽挺拔。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仿佛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是陈嘉恒。
顾明池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意外。
“你怎么来了?”
陈嘉恒站在几步开外,严秋感觉他好像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猴子说你在这儿。”
顾明池的脸更黑了:“他可真是个大嘴巴。”
还是欠收拾了。等他腾出手会找他好好练一练,省的整天嘴上没把门的。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陈嘉恒补充道:“不算乱说,只是恰好遇到了我听到了他的嘀咕,猜到你在这儿。”
顾明池挑眉,脸色稍霁。
陈嘉恒自然的看了看严秋:“严秋同志好。”
严秋微微点头:“陈同志好。”
陈嘉恒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严秋身上,克制着自己的视线移开。
山里的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星星点点的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毛衣,领口翻着白衬衫的边,干干净净的,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从一侧肩头垂下来,辫梢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没多余的装饰。
侧着头跟顾明池说话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得像上好的瓷器。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而是透着淡淡的粉,像初雪映着朝霞。
五官也生得极好,眉如远山黛,清丽至极,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抿着的时候带着点疏离,却又让人觉得无一处不美。
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珍珠。
看人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像是隔着层薄雾,叫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可当她转过头来,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陈嘉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山里的晨雾,清清冷冷的,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又像是冬天清晨推开窗,看见第一场雪落满院子,干净剔透。
十六七岁的年纪的女孩,身量已经抽条了,纤瘦窈窕的站在那儿,仿佛周身自带一层光晕。
令人难忘又心惊的极致美丽。
陈嘉恒忽然想起昨晚母亲念叨的话。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当时他只觉得烦,自己不过二十岁,着什么急。现在却忽然觉得,如果是眼前这个人,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太早了。他对自己说。
小四岁不算什么,但对方明显没有开窍,这是最棘手的。
心跳骗不了人。
他垂下眼,假装自然的移开视线的动作被严秋尽收眼底。
她在心底挑眉。
这是个很优质的男人,但太麻烦了,她不想碰,所以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如果她在这个年代结婚,更需要的是为她打掩护几年的小白脸类型的男人,不需要那么好的家世,那样才会被她控制,有顾家在,她随时想脱身会容易。
“行吧。你待一会儿就回去吧。”
顾明池对陈嘉恒足够了解,压根没有往这人会动情丝上想,只当他正好今天也来这边玩,没有多想。
陈嘉恒避而不答的说:“我带了鱼竿。”
他从挎包里抽出竹竿,竹身削得光滑,绑着细长的鱼线,“听说这山涧里有鱼。一起吧。”
顾明池挑了挑眉,接过一根鱼竿在手里掂了掂:“也行,正好比比谁钓得多。”
三人顺着水潭往下走了一段,山涧渐渐开阔起来。
这里的溪水比山顶的水潭深得多,水流也急一些,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光滑圆润。
两岸是密密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野核桃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漂。
陈嘉恒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回水湾,蹲下来往水里看了看,“这边鱼多。”
顾明池已经在下游找了个地方,正往鱼钩上穿蚯蚓,手法娴熟得很。
严秋站在边上看着,觉得很新鲜。
上辈子活了几十年,还真没正儿八经钓过鱼。
“二哥,这水里都有什么鱼?”
顾明池头也不抬:“马口鱼最多,还有白条,棒花鱼。运气好能碰上鲫鱼,个儿大的能有巴掌宽。再往上走有个深潭,听说有鲶鱼,但我没钓到过。”
说话间,他把鱼线甩进水里,竹竿往石头缝里一插。
陈嘉恒那边也下了竿。
他钓鱼的姿势跟顾明池完全不一样,坐得笔直,盯着水面一动不动,跟座雕像似的。
严秋觉得有趣,便在他们中间空地上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安静看着。
她有点馋了,希望他们钓的鱼能吃。
没一会儿,陈嘉恒的鱼漂猛的往下一沉。
他手腕一抖,竹竿弯成一道弧线,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波纹。
“上了!”严秋忍不住低声惊呼。
陈嘉恒不紧不慢收线,一尾巴掌长的鱼被拽出水面,银白色的身子在阳光下直晃眼,尾巴甩得噼里啪啦响。
他把鱼从钩上摘下来,递给严秋看。
“这就是马口鱼。”
严秋凑近了看。
鱼不大,身形细长,鳞片细密,背上是青灰色,肚子是银白色。
“这鱼好吃吗?”
“还不错。”陈嘉恒把鱼扔进带来的小竹篓里,竹篓浸在浅水里,鱼一进去就窜来窜去,“肉质细嫩,就是刺多。晒干了油炸,下酒一绝。”
顾明池在下游哼了一声:“你听他吹。他那手艺,鱼到他手里算是白瞎了。”
陈嘉恒也不恼,淡淡回了一句:“比你强就行。”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话不多,但严秋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熟稔,
第65章 辣椒
不是客客气气的交情,是那种可以互相损,互相挤兑也不会翻脸的熟悉。
鱼竿又下了水。
这回运气似乎不错,隔了没多久,顾明池那边也上鱼了。
他钓起来的也是银鱼,比陈嘉恒那条略大些,往岸上一扔,那鱼蹦得老高,差点又跳回水里。
“帮我按着!”顾明池喊。
严秋赶紧过去帮忙,手刚碰到鱼身,那鱼一个甩尾,溅了她一脸水。
冰凉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
她愣了一瞬,无语的擦脸。
顾明池看她那狼狈样,也笑了:“没用,一条鱼都按不住。”
“它太滑了。”严秋抹了把脸上的水,带点不服气。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山涧亮堂堂的。
水面上有细碎的光在跳,像撒了一把碎银。
偶尔有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丝丝,这时候严秋不禁庆幸还好加了件衣服。
陈嘉恒又钓上来两条。顾明池那边除了银鱼,还钓到一条巴掌长的鲫鱼,身子扁扁的,鳞片比马口大,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鲫鱼!”顾明池拎起来,“这个好,炖汤鲜。”
严秋凑过去看,鲫鱼在她眼前张着嘴,鳃一张一翕的,像是在喘气。
“它好像还挺有劲的。”
“那当然,野生的,力气大。”顾明池把鱼放进竹篓,又挂上蚯蚓,“这鱼拿回去让我妈做,她知道怎么炖,放点姜片和葱,炖出来的汤白白的,跟牛奶一样。”
严秋咽了咽口水,有点期待了。
正说着,陈嘉恒那边忽然站起来,鱼竿弯得比刚才都厉害,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里左冲右突。
顾明池眼睛一亮,“看来是条大鱼。”
陈嘉恒手上动作很稳,不急着收线,顺着鱼的力道慢慢遛。
严秋屏住呼吸,盯着水面。
水花翻了几翻,一条比巴掌还大的鱼被拉出水面,不是银鱼那种细长的身形,而是扁扁宽宽的,肚子圆滚滚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黄褐色的光。
“鲫鱼!这条大!”顾明池几步跨过去,“小心小心,别让它跑了!”
陈嘉恒稳稳的把鱼拎上岸,那鱼在地上扑腾,尾巴拍得石头啪啪响。
严秋这才看清,确实是一条大鲫鱼,比她刚才看见的那条足足大了一圈。
顾明池凑过来瞧了瞧,啧啧两声:“行啊,这条够我们加菜了。”
日头渐渐升高,山涧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三个人钓了一个多时辰,竹篓里已经装了二十来条鱼,大半是小银鱼,还有四五条鲫鱼,有大有小。
“差不多了吧?”顾明池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再钓下去也吃不完。”
陈嘉恒点点头,开始收鱼竿。
严秋蹲在溪边,看着竹篓里的鱼游来游去,心里盘算着这些鱼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二哥,这些鱼回去打算怎么做?”
顾明池想了想:“小鱼收拾干净了,用盐腌一腌,晒干了存着,想吃的时候拿出来油炸,又香又酥。鲫鱼今晚就炖汤,大的那条红烧,我妈做红烧鱼一绝,放点酱油、糖、葱姜蒜,炖到汤汁收干,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掉。”
严秋听着,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顾明池耳朵尖,听见了,哈哈大笑:“饿了?再坚持坚持,回去就有好吃的了。”
陈嘉恒收拾好鱼竿,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块东西,递给严秋。
严秋接过来一看,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酥饼,还带着点温热。
“早上买的,没动过。”陈嘉恒说,语气淡淡的,像是不值一提。
顾明池瞥了他一眼,不语。
暗想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严秋道了声谢,掰开一块,递给顾明池一半。
另一块完好的留给陈嘉恒。
陈嘉恒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三人就着山泉水吃了点东西,顾明池思索了下,“时间还早,不然午饭我们就在山上吃吧。”
“这里有野果,烤两条鱼,我再去抓几只兔子来就差不多了。”
“可以。”陈嘉恒点头。
严秋也立刻同意。
烤鱼啊,她很想吃。
如果有辣椒就更好了。
在这个年代,哪怕家庭条件好,物质条件也就那样,一点都不丰富,水果不自由,肉制品也不自由。
只能说吃饱,但难以妄想吃得好。
哪怕领导家庭也是如此,因为这年头流行多子多福,孩子一多,票据限购,啥家庭也扛不住造。
第66章 两位是
严秋坐在溪边,盯着水面发呆。
阳光从头顶斜斜的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着溪水从眼前流过。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的扁的,青的灰的,被水冲得光滑锃亮。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漂过,打着旋儿,慢慢悠悠的往下游去。
真安静。
山里的安静和城里的安静不太一样。
偶尔有鸟鸣,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远处有人在唱歌。
自然的白噪音,让人不知不觉就松懈了下来。
严秋打了个哈欠,眼睛快睁不开了。
她有点困,但又舍不得睡。不是不困,是馋,馋烤鱼的味道。
刚才顾明池说烤鱼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了。鱼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慢慢烤,烤到外皮焦黄,滋滋冒油,撒上一点盐,咬一口,又香又嫩。
她咽了咽口水。
要是再有辣椒就更好了。
最好是干辣椒面,撒在烤鱼上,又辣又香,那才叫过瘾。
可惜这个年代,哪怕家庭条件好,物质也就那样。水果不自由,肉也不自由。只能说吃饱,想吃好很难。
领导家庭也一样,孩子多,票据限购,啥家庭也扛不住造。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年,物资匮乏到什么程度,买块豆腐都要排队,过年才能吃上肉。
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什么都想啃两口。
现在好多了。
至少能吃饱,偶尔还能开开荤。
知足才能常乐。
严秋把手伸进溪水里,凉丝丝的,激得她指尖一缩。
水从指缝间滑过,带走皮肤上的温度,也把她那点瞌睡虫赶跑了。
她睁开眼,扭头看了看旁边的竹篓。
竹篓浸在浅水里,里面的鱼还在游来游去,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条大鲫鱼趴在篓底,肚子鼓鼓的,嘴巴一张一翕,像是还在喘气。
“别急,”严秋小声说,“等会儿就把你们吃了。”
鱼当然听不懂,继续游它的。
严秋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林子。
顾明池和陈嘉恒进去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抓到兔子没有。
那山坳看起来不远,但林子密,路不好走,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她倒不担心他们,两个大男人,一个从小在山里野大的,一个当兵的,抓只兔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现在只担心自己的肚子。
早上出来得急,就吃了几口酥饼,早消化光了。
严秋摸摸肚子,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
她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盯着水面发呆。
……
顾明池和陈嘉恒一前一后穿过林子,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林子越往里走越密,光线也暗下来。
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这边。”顾明池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一片灌木丛,“那后面有个土坡,我记得兔子爱在那儿打洞。”
陈嘉恒点点头,放轻脚步跟上去。
两人在灌木丛后面蹲下来,顾明池眯着眼睛往土坡那边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得人眼花。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目光在草丛里一寸一寸的搜索。
陈嘉恒也不出声,静静的等着。
山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忽然,顾明池眼睛一亮,抬手往左边指了指。
陈嘉恒顺着看过去,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正蹲在草丛里,耳朵竖得直直的,嘴巴一动一动,正在啃什么。
那兔子肥得很,少说有四五斤,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好吃。
“我绕过去,你在这儿守着。”顾明池把布套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等我赶过来,你从这边截。”
陈嘉恒接过布套,点点头。
顾明池猫着腰,悄无声息的绕到另一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尖先着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音。
落叶在他脚下微微下陷,却没有一点声响。
野兔还在那儿啃草,耳朵时不时抖一下,但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顾明池离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他准备扑出去的时候,
“明池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脚步声杂沓,有人来了。
野兔耳朵猛的一抖,蹭的一下窜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顾明池气得直起身,脸都黑了。
他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几个人从林子那头走出来,打头的那个高高瘦瘦,脸上带着笑,正冲他挥手。
“明池哥!”
顾明池愣了一下,认出人来。
周强。
他们是初中同学,比他低一届,后来他上了高中,周强读了中专,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周强?”顾明池皱皱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强快走几步迎上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还真是你啊!我刚才看着像,没敢认。好几年没见了,明池哥!”
他身后跟着两男两女,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两个女同志看见他,脸上带着点羞怯的笑。
“你们怎么也来这儿了?”顾明池问。
“来玩啊。”周强回头招呼那几个人,“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顾明池,我以前的同学,现在是……”
他顿了顿,挠挠头,“明池哥,你现在在哪儿高就来着?”
顾明池懒得跟他细说:“在研究所混日子。”
“研究所!”周强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单位啊!明池哥就是厉害!”
那几个人纷纷上前打招呼,态度都很客气,甚至有点拘谨。
顾明池点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两个男的他完全不认识,一看就是普通学生,没什么特别的。
两个女的倒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两位是?”他问。
第67章 迷路
“哦,这是李梅,这是王晓燕。”周强介绍道,“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跟我们一块儿来的。”
两个女生看着顾明池,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声音细细的叫了声“顾同志”。
顾明池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
陈嘉恒这时候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周强看见他,眼睛更亮了。
“陈小哥也在啊!”
陈嘉恒淡淡点了点头,目光却往远处飘,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条山涧,但他知道严秋就在那边。
“你们这是来打猎?”周强问,“打着什么没?”
“刚看见一只兔子,”顾明池没好气的说,“被你们吓跑了。”
周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那我们帮你赶?我们人多,围起来说不定能抓着。”
顾明池摆摆手:“算了,你们玩你们的。”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对陈嘉恒说:“要不你先回去?我在这儿跟他们聊两句,一会儿就过去。”
他不放心严秋一个人待着。
虽说这山上好久没听说有野兽出没,但凡事无绝对,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没法跟姑姑交代。
陈嘉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人,点点头。
“行。”
他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周强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纳闷:“陈小哥怎么了?急着回去干啥?”
顾明池随口说:“他有点事。”
李梅和王晓燕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点失望的神色。
她们一眼就被陈嘉恒的外表和气质吸引,长得俊,并且家世也看得出来肯定不错,如果眼前的这个男同志跟顾同志差不多,按照周强私下已经跟她们透露过的一些顾同志的情况,父母都是有工作的,并且级别还不低,那恐怕也会是顶好的交往对象。
可惜难得遇见一回,人家却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
周强没注意到这些,拉着顾明池说话。
“明池哥,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最近可热闹了……”
……
陈嘉恒快步穿过林子,心里莫名有点着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急,就是想快点回到那条山涧边,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好好在那儿坐着。
脚下的路他记得,来的时候特意留意过,先往东走五十步,经过一片野核桃林,然后往南拐,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往下,就能看见那片开阔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
树枝抽在脸上,他顾不上;荆棘勾住裤腿,他也顾不上。
他只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那丫头看起来挺机灵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可他就是不踏实。
陈嘉恒加快了脚步。
……
严秋坐在溪边,正盯着水面发呆。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有点犯懒。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发呆。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顾明池他们回来了?
她正要回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头黑乎乎的东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哼哼唧唧的喘着粗气。
野猪。
严秋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那家伙个头不小,少说有一两百斤,浑身黑毛,鬃毛竖得像钢针,两颗獠牙从嘴里翻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它低着头在地上拱来拱去,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找吃的。
它还没发现她。
严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野猪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抬起头,鼻子往她这个方向抽了抽。
它的眼睛很小,黑溜溜的,但看过来的时候,严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眼神浑浊且凶狠,带着野兽特有的冷漠。
它看见她了。
严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噌的跳起来,转身就跑。
什么竹篓,什么鱼,什么外套此时全顾不上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
野猪追来了。
严秋拼命往前跑,脚下的山路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倒。
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荆棘勾住裤腿,她也顾不上。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完了。
可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追上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面冲出来,直直的朝野猪迎上去。
“这边!”
是陈嘉恒。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棍,嘴里大声喊着,朝野猪冲过去。
野猪被他一冲,愣了一下,掉头朝他追去。
“换个方向跑!”陈嘉恒冲她喊,“往山下跑!别回头!”
严秋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咬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身后不断传来陈嘉恒的喊声和野猪的嚎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后来,腿都软了,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严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发红的眼圈吓出来的眼泪被她狠狠擦掉。
她脑子疯狂转着思考着解决办法。
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命。她还不起。
所以她一定不能让陈嘉恒死在这儿。
能跟顾明池一起长大,陈嘉恒八成也是军政家庭出身,身手应该不错,那么短时间应该不会有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下山,找到人,回来救援。如果能遇到顾明池就更好了,他肯定对这种情况更有经验。
严秋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
她记得来的时候是从东边上来的,山涧在山的东面。
现在她往山下跑,应该是往西……
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停住了。
这是哪儿?
四周全是树。
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灌木,一模一样的落叶。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哪个方向是来路,哪个方向是山涧。
她迷路了。
严秋试着喊了几声:“有人吗——!”
声音在坑里回荡,传出去不远就被林子吸进去了。
她又喊了几声,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应。
严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更糟。
她看了看太阳,太阳在西边,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来的时候,山涧是在山的东面,所以她应该往相反的方向走,也就是往东。
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脚下一空。
她整个人往下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摔进一个大坑里。
坑不深,也就两米多,但摔下来那一下还是把她摔懵了。
严秋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撑着的慢慢坐起来。
腿上一阵刺痛。
她低头一看,裤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被坑壁上的石头划的。
她试着动了动腿,还好,能动,没伤到骨头。
抬头往上看。
坑口不大,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坑壁很陡,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滑溜溜的,根本爬不上去。
严秋又低头看了看坑底。
还好。
她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坑底没有陷阱,没有尖刺,就是普普通通的泥地。
要是挖这个坑的人在里面插上几根竹签……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去?
严秋靠着坑壁坐下来,把裤腿撕开一道口子,看了看伤口。
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绑在伤口上,用力扎紧。
好了。
现在只能等了。
就算没受伤她也不太可能靠自己爬出去,更不用说现在腿一动就钻心的疼。
她抬头看了看坑口。
天快黑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沉。
如果天黑了,救援就更困难了。
山这么大,林子这么密,一个坑藏在里面,就像大海里的一根针。
她深吸一口气,又喊了几声。
还是没人应。
第68章 不能慌
严秋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更糟。
上辈子那么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和体力,仔细听周围的动静,一旦有人过来就大声呼救。
她摸了摸口袋,摸出半块酥饼,是陈嘉恒早上给她的,她咬了两口没吃完,顺手揣兜里了。
她小心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酥饼有点干了,但味道还在,带着猪油的香。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陈嘉恒冲出去那一刻的眼神。
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就好像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真诚的虚伪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看走眼了,可那一刻,她真的没看懂他。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们才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他犯得着为她拼命吗。
严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她把最后一点酥饼吃完,靠着坑壁,看着坑口越来越暗的天。
希望救援快些来吧。
……
同一时刻,省城军区大礼堂。
红旗猎猎,军歌嘹亮。
大礼堂门口挂着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一九六七年军区表彰大会”几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哨兵持枪而立,军姿笔挺,目光如炬。
一辆辆军用吉普车陆续驶来,停在大礼堂前的空地上,下来的都是肩章闪亮的军官。
气质不凡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的下摆。
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帽檐的阴影恰好遮住眉骨,却遮不住那双深邃的眼睛。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肩章上已经是两杠两星。
这个年纪能到这个位置,放眼整个军区凤毛麟角。
他个头极高,足有一米八七往上,站在那儿便显得挺拔伟岸,军装穿在他身上,无一处多余,仿佛量身定做。
五官更是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颌线条棱角分明。
薄唇微微抿着,不带任何表情,周身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但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长,瞳仁极黑,黑得像阴云下的深渊。
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像是能一眼把人看透。
年轻的战士被他扫一眼,脊背都会下意识挺直。
此刻他站在车前,目光扫过大礼堂门口进出的军官,只一眼,便把整个场面收进眼底。
“首长,咱们进去吧?”警卫员在旁边轻声提醒。
高大挺拔的男人“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他步子大,走得却极稳,松弛有度。
所过之处,旁人纷纷侧目,有认识的,纷纷含笑上前打着招呼;不认识的,也被那股气场镇住,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是谁?”一个新来的小干事低声问旁边的同事。
“应该是特战科的团长。”
“别看了,赶紧干活。”
小干事缩了缩脖子。
大礼堂里很快已经坐满了人。
台下是黑压压的军装,台上摆着一排铺着红布的桌子,后面坐着军区的主要领导。
两侧墙上挂着巨幅画像,红底黄字的口号格外醒目。
顾明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旁边几个年轻军官见他来了,纷纷点头致意,他都一一颔首回应,不热情,也不冷淡。
表彰大会按时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军区政治部主任,五十来岁,声音洪亮。
开场白过后,便开始宣读表彰名单。
“下面宣布荣立三等功的人员名单——”
第69章 出事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念到名字的军官依次起立,向全场敬礼。
掌声一阵接一阵,不算热烈,但庄重。
顾明琰坐在那里,表情纹丝不动,像是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三等功念完,是二等功。
二等功念完,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每年的重头戏,还是要数一等功。
“下面宣布荣立一等功的人员名单——”
政治部主任顿了顿,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几分。
紧接着一个名字响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顾明琰站起来,军姿笔挺,向台上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帽檐下的脸波澜不惊,目光沉敛幽深,看不出丝毫喜怒。
“顾同志,在今年的边境……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记一等功……”
掌声更热烈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是第几次了?我记得他去年也立过功……”
“第三次了吧?这人真是个怪物……”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闭嘴了。
顾明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压下去了。
表彰仪式继续。
接下来是立功代表发言,上台的是个二等功的连长,三十来岁,嗓门洪亮,讲起来滔滔不绝。
台下有人听得认真,有人走神,顾明琰是后者。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台上的发言,而是散会后回家后要做的事。
亲妈宋淑珍女士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他必须回家,也必须要抽空去见女同志。
这件事情,比任务要让他头疼得多。
顾明琰心想:“或许可以祸水东引,把妈的注意力转移到明池身上去。”
发言结束了,掌声响起。
接下来是领导讲话,首长亲自上台,讲国际形势,讲边境局势,讲军队建设。讲了一个多小时,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顾明琰听得认真。
司令员讲到最后,忽然点名:
“顾明琰!”
顾明琰站起来。
首长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期许。
“你是我们军区最年轻的一等功臣,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为党和人民再立新功!”
“是!”顾明琰声音不高,却沉沉的,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全场又是一阵掌声。
表彰大会终于结束。
军官们陆续起身,往外走。
顾明琰被人拦住说了几句话,都是恭喜的话,他一一点头应着,表情一如既往温和从容。
等他从大礼堂出来,天已经过午了。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眼前散开,又被风吹散。
“首长。”警卫员已经把吉普车开到跟前,跳下来打开车门,“咱们去哪儿?”
顾明琰吸了口烟,没急着上车,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一队新兵在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
“我休假回家,等把我送回去,你就直接回去吧”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首长,你家在这边吗?怎么没听您听过这事。”
之前任务期间也没少来这边,可自家长官从没提过,也没说过要回家。
不过说起来他们出任务的地方离这边也确实太远,或许也是没什么假,不方便吧,警卫员不曾多想。
顾明琰把烟掐灭,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回头再说。走吧。”
小周不敢多问,赶紧把车门拉开。
顾明琰上了车,坐在后座,往椅背上一靠。
吉普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大门。
秋风吹进车窗,凉飕飕的,带着路旁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顾明琰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神深邃。
街道两旁的树已经黄了大半,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往下落。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叮铃铃的按着车铃过去。
吉普车拐进一条巷子,两旁是灰砖灰瓦的民居,墙上刷着红色的大字标语。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看见吉普车过来,赶紧往路边躲,眼睛却好奇的盯着车看。
车继续往前开,出了巷子,上了大路。
路边渐渐开阔起来,能看见远处的田野,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间或有一两块没收割的玉米地,秸秆还立着。
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
顾明琰低声将地址说出,警卫员震惊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调整方向。
直到半小时后。
“首长,到了。”小周驶进戒备严密的军区大院,把车停在一栋高级独栋红砖小楼前。
顾明琰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往楼里走。
“辛苦,好好享受假期吧。”
“谢谢首长!”警卫员敬个礼,激动又兴奋的离开了。
顾明琰大步流星,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从楼上冲下来。
是顾夫人,也是他的母亲,宋淑珍脸色发白,眼眶通红,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
“明琰你回来了!快,快帮忙找人,明池和秋秋在山上出事了!”
第70章 镜子
………
看着那道单薄羸弱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灌木丛后,陈嘉恒眼底的惊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他脚下一错,身体猛的侧转,堪堪擦着野猪冲来的方向滑开半步。
那畜生收势不及,獠牙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就在这一错身的瞬间,陈嘉恒已经看清了周围的地形,左手边三米外有棵老松,树干粗壮,枝丫离地不高。
野猪调转方向,后蹄刨地,又朝他冲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而是迎着野猪冲上两步,在那畜生低头拱来的刹那,一脚蹬在它脑门上,借着那股冲力腾空而起,双手抓住老松最低的那根枝丫,腰腹发力,眨眼间已经攀上了树杈。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野猪一头撞在树干上,撞得老松簌簌发抖,枯黄的松针纷纷落下。
它围着大树打转,粗壮的蹄子把地面的落叶踩得稀烂,嘴里发出沉闷的哼哼声。
那对獠牙在树干上磨了磨,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树皮翻卷,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
陈嘉恒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它,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
这种程度的追逐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还没成年那会儿,他就被带着上山狩猎,春天追野兔,冬天撵狍子,后来大了些,就开始对付野猪、狼这类凶物。
怎么应对不同猎物的技巧,早就刻进骨头里成了本能。
野猪在树下转了几圈,仰头冲他吼了几声,浑浊的小眼睛里满是不甘。
但再不甘也没用,它不会爬树,拿树上的人毫无办法。
又磨蹭了一会儿,它终于放弃了,哼哼唧唧的往林子里走去,黑乎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陈嘉恒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野猪走远了,才从树上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松针和碎屑,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投向严秋消失的方向。
小姑娘这会儿估计已经跑到山下了吧。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抿平。
英雄救美的机会难得,可惜没带武器。
要是带了弓或刀,他根本用不着上树。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英雄救美的机会更加难得。
陈嘉恒抬脚往严秋离开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随意得很,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痕迹,被踩断的枯枝,被蹭掉的苔藓,还有偶尔留下的浅浅的脚印。
走着走着,陈嘉恒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方向不太对。
他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
这片林子他来过很多次,对地形很熟。
严秋跑的方向,无论如何看都不像是下山的路,而更像是往山腹深处去的。
那边林子更密,沟壑更多,还有好几处猎人挖的陷阱。
陈嘉恒心里一紧。
英雄救美,是绝佳的展现机会。
但山上对一个柔弱少女还是太过危险了,他此刻有点后悔自己耽误了不少时间,早知道就该早点解决完找到她的。
……
严秋坐在坑底,盯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光线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速度从坑口褪去,像潮水退潮,一点点带走这个狭小空间的温度。
原本还能看清坑壁上那些交错的树根和青苔,现在只剩模糊的轮廓,再暗一些,恐怕连轮廓都要融入夜色里了。
气温随着夜幕降临越来越低。
下午那会儿还暖洋洋的,让人犯懒,现在却像换了张脸。
冷风从坑口灌进来,打着旋儿往下钻,带起坑底的落叶沙沙作响。
严秋瑟缩着抱紧双臂,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身上的毛衣白天穿着正好,这会儿却像纸糊的,根本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她能感觉到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手凉了,脚凉了,后背贴着坑壁的那一块,已经凉得发麻。
“不能坐以待毙。”严秋在心里对自己说。
按照常理来说,救援一定会来。
顾明池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找;陈嘉恒甩掉野猪,也一定会回头找她。
但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未免太被动了。
上辈子她学到的最大教训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关键时刻,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她试着活动四肢。
右手能动,左手能动,右腿也没问题,但左腿刚一动,一阵钻心的疼就从脚踝往上窜,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严秋咬着牙,慢慢把裤腿往上卷。
借着坑口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左腿的情况。
脚踝肿得老高,像塞进去一个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隐约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瘀血。
她轻轻按了按,疼得浑身一抖。
这恐怕不只是扭伤。
她怀疑可能骨折了。
如果是单纯的扭伤,疼归疼,但应该还能勉强活动。
这种稍微一动就钻心疼,完全不敢受力的感觉,更像是骨头出了问题。
为了以后不成为瘸子,严秋决定还是尽量不要乱动。
那么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有限了。
她靠着坑壁坐好,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凭空出现在手中,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空间跟着她两辈子了,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底牌。
她平时从不轻易动用,甚至刻意让自己忘记有这个能力,就是为了不被人发现,她从不小瞧任何人。
往往细节决定成败。
她担心自己一时大意露出破绽,被人发现自己的最大秘密,与这个后果相比,暂时在自己独立居住之前不动用空间,只是小事。
但现在这种时候,顾不得了。
严秋把镜子对准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略显苍白,清丽脱俗的脸,头发乱了,脸上有被树枝划出的细小红痕,很狼狈,却也很动人,我见犹怜得很。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屏住呼吸,缓缓运转起望气术。
这是她这辈子很少动用的能力。
望气术太伤身,一旦养成习惯频繁使用容易折寿,她早就决定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再用。
但定期看自己的气数没事,改变自己命运的代价她承受得起也愿意承受,这些年她经常看,确认自己的气运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刚穿过来那会儿,她气数是一片灰蒙蒙的,像笼罩着厚重的雾霾,被顾燕云收养之后,灰色渐渐变淡,开始透出些微的白。
这几年越来越好,去年最后一次看的时候,最后一缕灰气也散尽了。
灰气是厄气的一种表现形式,越多越代表坎坷。
普通人一般来说,不超过一半的灰气就算正常,严秋开局福利院,很显然算是尤为坎坷的气数,因此灰气几乎占据了大半。
好在她撑住了坎坷,气数也就转好了。
从灰转白,正常来说应该是一生顺遂、无灾无难之人。
因此严秋在今日看到自身气数变化之前,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
顶多就是被困一晚,受点惊吓,救援迟早会来。
她经历过比这凶险百倍的处境,这点事算什么?
但此刻。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有些微妙起来。
“奇怪,为什么会泛红光?”
只见在那一团莹润的白气之中,竟然多了一丝细微的红,细细的一缕,像白纸上一道血痕,格外显眼,也格外突兀。
红气代表凶气,也代表血光之灾。
严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意味着,她原本以为今天这事只是意外的判断,是错的。
不是意外。
是有东西冲着她来的。
不,更准确的说,不是主要冲着她来,她是被连累的。
“从程度上来看,”她盯着那缕红气,思索道:“不至于致命,但一个处理不好,今天可能会受重伤。”
严秋收起镜子,靠着坑壁,开始梳理思路。
被连累,被谁连累,这范围太大,她现在这情况这点也不是最重要的。
她抬头看了看坑口。
天已经彻底黑了。
坑口那一小块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
几点寒星冒出来,冷冷的眨着眼。
风更大了。
从坑口灌下来的风呜呜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坑壁上的枯草被吹得瑟瑟发抖,偶尔有细碎的土粒掉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
冷。
真冷。
严秋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不能这样下去,失温是致命的,她必须想办法保持体温,保持清醒。
她试着活动没受伤的右腿和双臂,让血液流动起来。
同时脑子飞快的转着,想着还有什么能做的。
呼救,但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下午喊了那么久,声带早就受不了了,再喊下去可能彻底失声。
而且天黑了,声音传不远,林子会把她的呼救吸得干干净净。
那就只能想办法弄出点动静了。
严秋摸了摸身边的地面,摸到几块小石头,坑底这种小石子不少,不知道是雨水冲下来的,还是挖坑的人留下的。
她摸索着捡起几块,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利用的工具。
空间里其实有不少东西,比如能持续发出声音的手机和录音机,但那些东西拿出来没法解释,万一救援的人正好出现,发现这一点,她没法交代。
在这种年代,任何不合理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所以只能用这些石子。
严秋开始敲击坑壁。
一开始没什么章法,就是随便敲。
但敲了几下她就发现,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发出的声音不一样。
她试着调整,找最省力,声音最大的敲法,用石头的棱角去敲坑壁上比较硬的地方,一下一下,尽量让声音传得更远。
坑壁被她敲得簌簌掉土,她尽可能躲得远一点,但也不可避免被弄得灰头土脸。
敲一会儿,歇一会儿,竖起耳朵听。
没动静。
再敲。
歇一会儿,再听。
还是没动静。
第71章 能力
严秋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
胳膊酸了,换一只手;手磨破了,她也不管。
唯一支撑她的,就是那口气,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完了。
冷风还在往坑里灌。
她的手已经冻得发僵,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有时候敲歪了,石头砸在自己手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忽然,她停住了。
竖起耳朵仔细听,风中似乎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脚步声。
严秋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那声音又传来,沙沙,沙沙,像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严秋一下子坐直了,顾不上左腿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这里有人被困住了!有人能听到吗?!”
声音在坑里回荡,沙哑急切,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喊完,竖起耳朵。
安静了几秒。
脚步声好像停了。
“严秋?”
一个陌生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而低沉,属于年轻男性的声音。
顾明琰回家不久便从母亲那里得知弟弟以及姑姑家的小妹妹出事,他并未惊慌失措,而是第一时间详细的询问了带来这一消息的人。
并在快速前往的途中得知,顾明池并未出事,失踪的是他唯一的表妹。
这反而让顾明琰更加难以安心起来。
部队附近的那座山其实不算多么危险,基本情况甚至在部队掌握之中,定期会有人上山清理野兽,不会让它们泛滥乃至威胁人类的安全。
加上他了解顾明池之前就喜欢往山上跑,也经历过家里的训练,基本的生存能力还是有的。
一时半会不太可能出什么事。
但不见了人影的表妹却不同,对方只是一个小姑娘。
没记错的话,从小被姑姑娇生惯养,半点苦可能都没吃过,这样的身体素质,但凡遇到点危险,都很让人不放心,更不用说传来的消息中听到山上他们还遇到了野猪,正因为此才会走散。
顾明琰找到顾明池以及其他人之后,简单交谈两句便分开去找人,可不知为什么,上上下下找遍了,都没找到严秋的影子。
天色越暗,顾明池越着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焦虑,相较弟弟情感上的起伏,顾明琰则是从理智层面衡量。
姑姑把表妹送过来这里,在他眼中表妹就是他的责任,如果就在部队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不管是对谁都难以交代。
人始终找不到,很多人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而就在这时候,顾明琰再一次细细审视山涧痕迹和地形,意外发现了一条极为隐蔽的小路。
他循着小路往下走,直到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声。
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坑口,居高临下的往下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坑底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见一团蜷缩的影子。
他眉头微微皱起,“别动。”低沉的声音透着些许冷冽,不容置疑道:“我下来接你。”
严秋仰着头,只能看见坑口一个高大的剪影,天太黑了,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很宽,站得笔直,脸都看不清却莫名感觉出气场很强。
第72章 走路
不是曾经听到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但却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所以那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问,坑口那个人短暂的不见了。
紧接着,坑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下来了。
严秋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想躲。
但那人动作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落到了坑底。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带着一股凛冽的气息,像是冬夜的朔风。
“伤哪儿了?”
还是那个声音,低沉冷静,没有多余的起伏。
严秋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脚踝可能骨折了。”
那人没说话,在她面前蹲下来。
离得近了,严秋才隐约看清他的脸,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抿着。
极其英俊的一个人,身上还带着一看就不普通的贵气,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深的光,看人的时候沉沉的,像能把人看透。
严秋心里莫名一紧。
几个名字在脑海中划过,逐渐一一排除,她隐约猜到他是谁了。
“我看看。”他说着,伸手去碰她的脚踝。
严秋下意识想躲,意识到这可能是顾家大表哥后又忍住了,瞬息之间他的手已经覆上来。
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枪的手,动作很轻缓的顺着她的脚踝慢慢摸下去。
“疼吗?”
“有点疼。”
“这儿呢?”
“……疼。”
他收回手,直起身,“应该是骨裂,没断。”
严秋松了口气。
她正想说什么时那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
严秋愣住了。
他这是要背她上去?
这能行吗?
“你……”
“上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坑壁太陡,你爬不上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爬不上去,她担心的是这人逞强最后把她摔下去伤上加伤怎么办?
她看着面前那个宽阔的后背,犹豫了两秒,还是慢慢挪过去,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我有点重,你小心点啊……”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站起来,稳稳的托住她的腿,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但手却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严秋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宛若好闻的雪松味,应该是某种洗衣皂的味道吧,这男人的后背真结实,靠上去像堵墙把冷风都挡住七七八八,浑身一下子变得暖暖的。
严秋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坑壁在她眼里那么陡那么滑,他却能举重若轻的背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爬了上去,好似如履平地。
“抓紧。”声音从前面传来,严秋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下一秒,他已经攀上坑口,稳稳的站住了。
终于重见天日她还有点恍惚。
夜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
严秋趴在人宽阔背上看见后世难得一见的满天星辰,她这才发现天已经这么黑了。
“还能走路吗?”他问。
严秋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能。”
他慢慢蹲下来,把她放在地上。
严秋扶着他的肩膀站稳,抬头看他。
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他脸上。
严秋这时才彻底将人脸看清,果不其然是一张极其英俊的青年,上下两辈子包括会所顶级男模加起来这张脸都足以打满分,而在相貌之上为其加分的是气质以及完美的身材比例。
再想想家世背景,严秋都要嫉妒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样样都完美,她不相信。
好吧也不是所有都完美的,这人气场太强了压迫感逼人只适合远观,心底如此想着,表面上严秋却是尤为真挚且很感动的说道:“你是明琰哥吗?”
“嗯,是我。你试试还能走路吗?”他问。
严秋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左脚刚着地,一阵钻心的疼就窜上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的扶住她的手臂。
第73章 小白花
他正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别逞强。”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臂,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严秋整个身子微微僵住,又很快放松下来。
“麻烦表哥了。”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左腿碰一下都疼,自己勉强走路太狼狈了,被人抱着虽然难为情但利大于弊。
不过还是离对方太近了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顾明琰倒是没有看她,目视前方抱着她大步往前走。
目标是最近的医院。
而还没走到医院她便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失去所有意识前严秋回想一遍自己这一天的经历和所有操作,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使用空间的破绽后才放心晕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完全亮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像碎金。
严秋坐起身眼中闪过茫然,她的一只手被宋淑珍握着,刚一动就被对方察觉,紧接着宋淑珍惊喜道:“小秋,你终于醒了。”
说完摸了摸她的额头,“饿不饿,我去给你把饭热一下。”
严秋有点懵圈的点头,“舅妈,我的腿……?”
清醒之后她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的左腿没有了知觉,一点都感觉不到痛了,这不仅不能让她高兴反而立刻紧张起来。
这一瞬间她连最坏的结果截肢都想到了,好在大舅妈的安慰很快抚平了她内心的恐慌。
“你的腿没什么大事,只是打了石膏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已经帮你请了假,这次错过文工团的考试也没关系,等你好了,舅妈再帮你争取。”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腿没事就好,严秋松了口气,笑着说:“谢谢舅妈。错过就错过吧,下次我再努力。”
紧接着她想到一件事,“对了舅妈,我不小心受伤的事情可以保密吗?我不想让妈妈他们担心。”
“这……”宋淑珍有几分迟疑,随后在严秋的期盼和恳求下答应了下来,“那好吧,都怪你二哥,山上那么危险把你带过去竟然把你一个人丢下,这件事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严秋随便劝了一下见劝不住也不管了,本质上她也是想知道为什么顾明池会消失那么久,没有跟陈嘉恒一起回来本身也有点奇怪,这些事不急,包括自己突然多出凶气在内,她总会慢慢搞清楚有什么古怪。
舅妈是很忙的,与多数时间只想躺平不在乎不关心国家社会发展和死活自私的她不同,有着这个年代许多人共有的强烈主人公意识以及事业心以及使命感以及责任感。
因此和舅舅一起来了两趟与医生交谈后发现她没有大碍就回去工作了。
严秋吃顿饭的功夫大表哥就来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顾明琰虽然在顾家的排行为长,实际年龄却只有二十四岁,比严秋名义上的大哥严夏还要小将近两岁。
这涉及到一些陈年旧事,宋淑珍跟顾燕川属于晚婚晚育。
并且顾明琰在五六岁的时候就被顾老爷子接到了京市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跟父母和兄弟分隔两地很少见面,本就淡漠的性子更是疏离。
他回来是老爷子要求的,这点他可以答应,但更近一步希望他成家的事他不会接受。
放一个陌生人在身边,还要朝夕相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家里跟顾明池这个相处不多的弟弟没什么好聊的,无聊之下,接到父母安排照顾小妹的任务他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想到那天从坑底带上来时灰扑扑小乞丐一样的小丫头,希望她已经洗干净了。
他有点洁癖。
见到人严秋迟疑了两秒才开口打招呼,在大表哥明琰哥和大哥之中选了一个:“大哥。”
严秋说话语气不知不觉就变得更为柔和,像完全无害的小动物一般。
她莫名觉得顾明琰的眼神格外锐利深邃,好似能看穿她的伪装,这也不奇怪,她也不是专业演员。
而且这世上总有人天生对于他人的情绪异常敏感,尤其是功成名就的人更是个个都是人精。
可她本身也没想过骗人啊,最高明的演技就是真诚,八分真两分假最为自然。
谁又能说她的温柔友善是假的呢,别人不对她先有恶意她又不是比格犬见人就咬,她只是自私利己了点还不到反社会以害人为乐的地步。
多数情况下,不触及她的底线和利益,她也没什么必要跟谁耍心机。
曾经被激怒被背叛前她的表层性格不需要演就是如此温和无害,虽然现在心态彻底改变,但扮演自己曾经那能算演吗?
到了如今的阶段,除了特定带来很大利益或威胁的少数人,严秋已经不需要演什么了。
顾明琰在需要交好的名单上,属于那少数人之一,但其实也不完全是。
严秋对他的定位,仅仅是未来在她需要的时候或许可以拉她一把的人。
但她不会把自己的命托付在对方身上。
哪怕顾燕云也不会。
哪怕她现在处于仗着顾家的势的阶段,在严秋心底她和这些人也是平等的。
她又不是毫无付出,不管是当初救下严冬还是这些年为顾同志保驾护航,说真的,难道她这样等级的玄学大师不是无价的资源吗?
但她的最大倚仗不能显露,这个时间点搞封建迷信是要吃花生米的,当处于弱势阶段很多底线就需要灵活变通了。
不过也就只有这几年她会这样委屈自己一下。
花费一些心思让合作盟友有个好的印象互惠互利的事何乐不为,顾家的人品性都还不错,这件事也不困难。
不过针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比如面对顾明池这种外温内冷的人就需要活泼可爱一些,适当没分寸反而更能拉近距离。
对顾明琰这种外冷内更冷,位高权重又不苟言笑骨子里强势的男人,示弱反而更容易事半功倍。
万能公式就是扮柔弱,扮温柔。
小白花人设永远不会错!
第74章 大哥
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流转,现实中却不过几秒。
严秋那声“大哥”刚落,眉目锐利又肆意的青年便随手拉过椅子,从容落座。
他的目光从严秋腿上略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大哥那天救我!”
“不必客气,今天你的样子比那天好多了。”
准确来说,差点没认出来。
黑黢黢的小姑娘洗干净之后竟是如此清纯又漂亮。
或许因为受伤的缘故,仿佛被雨打湿的山茶花,脆弱,楚楚可怜。
突然理解为何喜欢看脸的母亲始终惦记着小表妹。
严秋一呆,白净的耳垂上浮起一抹红:“………”
她想到了自己那天脏兮兮的样子,有几分窘迫。
见状,顾明琰冷沉眉眼浮现淡淡笑意。
“记得第一次见你还是在你八岁生日那天。”
那时他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许应该提前给小表妹准备一份礼物生日礼物。
只是,他没想好该送什么。
“介意我询问几个问题来了解你吗?”
严秋错愕。
初见时严秋直觉这个人很难接近。
包括现在她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疏离感,可这不妨碍与他交谈时的如沐春风。
寥寥几句话,她判断出这是一个情商极高的人。
更恐怖的是,他似乎还很擅长引导话题的走向,让人不知不觉放松警惕说出心里话。
严秋心里想着这一点,表面上假装不知道。
家世优越就算了,情商智商还这么高。
她都有点嫉妒了。
这样的人走向成功好像是必然的。
“当然不介意。”
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女笑起来眉眼越发动人,让人移不开眼,就连声音也如泉水般动听。
“大哥随便问。”
打石膏躺在医院的时间对严秋来说无聊又漫长,跟顾明琰聊天是一件很愉快且轻松的事。
或许是因为对方很会讲故事,很多都是她没听过的真实事件,完全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不含个人感情色彩。
更大可能是对方刻意压制了身上强势的地方,只展现了温和的一面。
可惜对方很忙,在医院看顾了严秋一周时间不到,紧急任务下来就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莫名给她留下了许多礼物,许多东西都或实用或新奇贵重,有不少都是在百货商店买不到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比起感动或者受宠若惊,她更多的是疑惑。
哪怕是直系亲属,这种程度的馈赠在这个年代显得有些超出了,出手未免过于阔绰。
这可是结婚都只需要三转一响和几十块彩礼的时代,而顾明琰这次给她送的东西,已经够娶好几个老婆了。
不过人已经走了,想问也来不及了。
想了想,只能等下次见面做点手工活当做心意还回去了。
毕竟她明面上只是个还没工作的学生身份,按照这种程度进行礼尚往来即可。
等以后他结婚的时候,她再补上一个大礼就是了。
只是舅舅舅妈之前好像说过,这个大表哥婚姻上有点波折?
这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什么,浮现了韩明明的脸。
转瞬又放到了其他事情上。
等腿再好一点,不影响走路时,她就能查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虽然现在也知道个大概,表面上看像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但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仔细回忆当天碰到过的每个人,排除陈嘉恒之后,严秋很快锁定了那个被叫做猴子的少年人。
排除陈嘉恒的原因很简单。
对方出身不比顾家差,第一次见面时就看出身上贵气,那天吃饭也能看出骨子里的教养与傲气,这两者乍一听矛盾其实并不冲突。
她上辈子就知道,有钱人之间也分阶级,就像在省城她因为顾同志在圈子里的地位,在这里表哥顾明池的身世也是最顶尖那一档。
对谁都一视同仁只是隐藏的好,表面上很有教养温和又谦逊,可骨子里却藏着阶级分明的傲气。
顾明池是,陈嘉恒亦是。
至于顾明琰……暂时还看不出来。
想的远了,其实主要是她与陈嘉恒也不是第一回见,算上山里那次已经见了三回,如果对方真有什么问题,早在之前就该发现。
既然不是他,再回忆一下当时遇到过的人,目标范围就小多了。
只剩下那位叫做猴子的人了。
锁定目标之后下一步就是展开调查。
最快的办法便是直接询问顾明池那人是谁。
………
顾明池这几天心情很差。
严秋受伤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虽然事出有因,家里没人真的怪他。但他自己过不去这个坎——是他提议上山,是他把人单独留下,是他没能护住她。
要不是大哥及时赶到,发现那条小路,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最近几天研究所来了领导视察工作,加上一些别的事,他抽不开身,直到这天下午才得空拎着水果去医院看望严秋,正好赶上她刚换完药。
“二哥来了。”
严秋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看见他进来,弯了弯嘴角。
顾明池把水果放下,“还疼吗?”
“好多了。”严秋看着他,“二哥,你别这个表情,又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
“我要是不跟周强他们说话,早点回去……”
“你也不知道会有野猪啊。”严秋打断他,“再说了,你不是让陈同志先回去找我了吗?谁也不能想到会发生意外啊。”
顾明池沉默不语。
严秋心里一动,忽然问道:“对了二哥,那天咱们上山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叫猴子的,是什么人啊?”
“猴子?”顾明池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就是想起来问问。他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猴子本名叫孟凡辉,就住咱们大院后面那排平房,我们小时候有段时间经常一块儿玩,后来我上了高中,见得就少了。”
严秋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顾明池却忽然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严秋察觉到他的异常,抬眼看他:“怎么了?”
他低声说:“猴子……他没了。”
严秋一愣。
“没了?”
“嗯。在你出事的第二天,他家里发现他失踪,之后发现他溺亡在河里。”
严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凶气的来源找到了。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那天猴子的样子——精瘦精瘦的,笑嘻嘻的,嗓门洪亮——虽然面相有些凶悍但看着不像是短命横死之人啊。
不过她也不敢说面相百分百准确。
约莫只有九成的把握,说不定对方就是为数不多里的那一成。
严秋:“这么突然吗?”
顾明池:“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他那天后来一个人去河边钓鱼,不知怎么就掉水里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钓鱼?”严秋皱眉,“是我们当时去的那个地方吗?”
“不是。”顾明池叹了口气,“他去的是另外的地方。”
如果去的是他们当时钓鱼的地方,说不定还不会出事。
阳光很好,照得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金灿灿的,可严秋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怎么了?”顾明池看她脸色不对,站起身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冷吗?”
“没事。”严秋摇摇头,“就是有点意外。那天看着还好好的,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是啊。”顾明池同样感慨,虽然跟猴子关系并不亲近,但终归是一条人命,难免唏嘘。
严秋没再说话,她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猴子——孟凡辉——溺亡。
他会是那缕红气真正的来源吗?
他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太多的疑问,却暂时找不到答案。
这件事看样子只是巧合波及到她,严秋思索之后决定不去深究,直觉告诉她结果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处理起来都必然麻烦得很。
她醒来之后悄悄观察过,自身沾染上的红气已经全部消散了。
……
第75章 伤筋动骨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严秋的伤没有那么严重。
她这些年身体养的很不错,不到一个月就差不多痊愈了。
也就自然而然腾出空来去参加文工团考核。
也不知道舅妈是如何办到的,也或许这个名额本就是为了她预留的萝卜岗,总之严秋受伤将近一个月也没有耽误,痊愈之后没几天走了个过场便收到了录用通知。
文工团的大楼坐落在军区大院东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砖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灰。
楼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种着两排认不出品种的高大树,介于秋冬之间的季节,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像海浪翻涌。
有着让人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的魅力。
严秋第一天报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哪怕这栋楼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但不影响进进出出的人个个精气神十足。
年轻的姑娘们穿着统一的工装,走路带风;小伙子们一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嗓门洪亮。
“新来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严秋回头,看见一个短发的姑娘站在她身后,圆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今天第一天报到。”
“这样啊,走吧我带你进去。你叫什么名字呀?”
“严秋。”
“严秋?这名字好听。我叫赵红梅。”赵红梅一边走一边说,她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严秋,如此长相一看就知道应该是她们文工团的姑娘,“你是跳舞的还是唱歌的?”
“我也不知道。”
“应该是跳舞。”赵红梅打量她一眼,“你这身条,不跳舞可惜了。”
楼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多了,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排练室,门上都挂着木牌——舞蹈一队、舞蹈二队、声乐队、器乐队、创作组……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服装道具的,有拎着乐器的,有拿着歌谱边走边哼的。
墙上贴满了红色的大字标语“为人民服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赵红梅领着她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是教导员办公室,你进去报到吧。”
“谢谢啦。”礼貌道谢后,看着赵红梅有几分飒爽的背影消失,严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文艺尖兵四个大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军装,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她上下打量了严秋一眼:“严秋同志?”
严秋:“…是。”
“坐吧。”
严秋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坐姿也是学习过的。
教导员翻开桌上的档案看了一会儿后抬起头。
“你的材料我看过了,条件很好。”
“但文工团不是享福的地方,来了就要吃苦,就要训练,就要下基层演出。能做到吗?”
严秋毫不犹豫的回答:“能。”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跟得到的相比,付出的这点不算什么。
有人想要吃这份苦还没机会。
教导员欣赏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
“填一下,待会儿交给后勤。”
严秋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政治面貌……密密麻麻的一串问题。
好在都是常规问题,她掏出笔一笔一划的填起来。
教导员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填。
填完之后,严秋把表格递回去。
教导员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制的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你的工作证,收好了。以后出入团里都要用。”
严秋接过来翻开,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宿舍在三楼,两人一间。”
“你的舍友是赵红梅同志,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早上六点出操,不许迟到。”
“是。”严秋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教导员忽然叫住她。
“严秋同志。”
严秋略微疑惑的停下脚步回头。
“你的条件很好,长得也好。”
“但文工团里,光长得好没用。要吃苦,要练功,要出活儿。明白吗?”
严秋似懂非懂:“明白。”
“去吧。”
出了办公室,赵红梅果然还在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笑嘻嘻的凑上来。
“怎么样?教导员训你了吗?”
“没有,就说了几句话。”
“那是对你客气。教导员可凶了,以后你就知道了。走吧,带你去看宿舍。”
宿舍在三楼尽头,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正好能照进来,这个条件不如家里,但比起其他单位算是很不错了。
只不过严秋只是偶尔住在这里。
她将自己带来的一部分东西规整好,桌上也放了相应的搪瓷缸、镜子、梳子,还有几本语录和解放军读物。
再将几件换洗的衣服放在衣柜里。
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她抬头往窗外看去,楼下是一大片树林,再远一点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训练,一队女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喊着口号跑步。
严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感觉自己明天可能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毕竟文艺兵也是兵。
赵红梅很快回来了,拎着一壶热水,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食堂午饭过了,我给你带了份碗面,趁热吃。”
严秋愣了一下,接过碗,面条是白面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谢谢。我把票钱补给你。”
“不用谢,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赵红梅在她旁边坐下,看着严秋递来的一块钱没有接受。
“用不着这么多,这顿就算了,等以后你可以请我吃饭,快吃吧,吃完我带你去团里转转,认认人。”
严秋见状也不再客气,低头吃面。
面很香,汤很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看来大食堂的伙食还不错。
她对接下来的生活有了几分期待。
第76章 干燥
临近冬季,天气干燥寒冷,除了常规的训练任务之外,文工团的内部活动相比之前减少许多。
毕竟这里是北部战区陆军边防组织。
接下来的几天,严秋渐渐适应了文工团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出操,跑三圈,然后回宿舍洗漱吃早饭。八点开始训练,压腿、下腰、练功,一上午下来浑身酸疼。
下午是排练节目或者政治学习,晚上有时开会,有时自由活动。
累是真累,但严秋扛得住。
这样练下来,距离拥有马甲线指日可待。
上辈子吃过更大的苦,这点训练量不算什么。
赵红梅是个热心肠,带着严秋认全了团里的人。
谁是好说话的,谁是不好惹的,谁是台柱子,谁是关系户,谁和谁不对付,谁和谁是一对儿……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边那个,看见没?”赵红梅悄声朝排练厅角落挤眉弄眼。
严秋顺着看过去。
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压腿。
对方穿着一身素色练功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个子不高,身形纤细,五官生得很秀气。
“她是……?”
“那是韩悠悠。主要负责跳舞的,跟你一样是新来的,只比你早来半个月。”
严秋多看了两眼,若有所思。
毕竟对方入职的时间点很微妙——如果她没有受伤,那时候正该是她入职考核。
当时文工团正好缺一个舞蹈担当,以她的条件,只要她过去,就没有不入选的可能。
其实严秋伤好之后不介意做其他工作,不是非得进入文工团,只不过是舅妈对此耿耿于怀,硬是人为创造了一个空缺出来。
虽然在别人看来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但严秋知道这其中的微妙。
她又想到那天自己气数莫名其妙多出一缕凶气的事。
说到底,这世界每天都在死人,走在大街上遇到的人下一刻可能因为任何原因死去,她气数的变化真的来源于孟凡辉吗?
如果真是他,为什么他如此特殊呢?
这些细思逻辑不通的问题,在这些日子像一团迷雾无法完全理清,她选择不去深究,不代表她真的就完全不在意了。
这些隐晦的思索和怀疑一晃而过,严秋注意力偏移到了这人身上。
韩悠悠这个名字她隐约听过一次。
之前朱可为和黎子舟在饭桌上聊起孟家的事,一笔带过这个名字,说的是韩明明的妹妹叫做韩悠悠,同时韩悠悠也是第一个发现孟家真假千金里的假千金长相跟孟家人相似的引线人物。
原来就是她。
“她怎么了吗?”
“你知道孟家的事吗?”
严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茫然的摇头:“我刚来这边,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赵红梅犹豫后认为这事早晚也会人尽皆知,没有必要隐瞒。
就在她准备开口之际,韩悠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的明确直接走到严秋身旁,友好微笑道:“你好。”
赵红梅:……
庆幸她反应快,及时刹住欲出口的话,自然转移话题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聊吧严秋!”
严秋心底好奇,却也明白眼下不适合再多问什么:“好的,再见。”
韩悠悠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严秋身上。
从严秋出现的那一刻她便被惊艳住了。
这样漂亮且天然的清纯美人是很罕见的。
尤其是在如今全是素面朝天,也没有美颜化妆的年代,这样级别的美人简直是万里挑一。
【系统,你当初怎么不让我穿到她身上呢!如果我有这样一张脸,什么男人得不到!】
【对了,查一下这个女生的评分。】
严秋脸上的淡然差点龟裂,震惊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
她一心二用着。
表面波澜不惊的正常与韩悠悠打招呼聊天。
心底从震惊到平静的听着对方心声,正在与一个叫“系统”的存在对话着。
语气猖狂且轻蔑。
宛若称量猪肉般随意评价着她的容貌。
可惜,她听不到“系统”的回应,只能通过韩悠悠的反应来猜测她们之间的交谈内容。
殊不知,韩悠悠此刻心里比严秋还要震惊。
【宿主,经检测,她的潜力评分为——s级!】
【什么,你是说她的潜力评分在s?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搞错了!】
与韩明明比起来,韩悠悠相对来说更加安静内向,容貌也不如韩明明明艳,可也清秀有余,皮肤白皙瓜子脸樱桃小嘴,受到不少男兵的青睐。
只不过在美人扎堆的文工团内部来说不算突出,最多算是中等之姿。
但这不影响她自傲。
毕竟她可是有系统的穿越女,这个年代的人在她看来都是土包子,没见过多少好东西。
但她自己的面板在系统里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d级,费劲花了快两年时间,攻略了一些七十分左右的目标,也不过才提升到了c级。
她承认眼前这个女生很漂亮,但瞧瞧之前系统评价里s级潜力的人可是只有一个男主,男主那可是未来的大佬!
未来成就不可估量。
而眼前这个还能看出稚气的小姑娘有什么?
她甚至都不是女主和重要女配!
女主孟佳妍甚至不过才b级潜力而已。
可惜系统很快给出回应,并且无比坚定不容置疑。
【系统不会出错。】
严秋伸出手在韩悠悠面前挥了挥,疑惑的表情天衣无缝:“……韩同志,你怎么了?”
韩悠悠回过神,发现自己因为太过震惊而遗忘了正跟严秋说话。
她连忙止住跟系统的对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严秋同志,我刚刚走神了。”
“没关系。”严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后收回。
韩悠悠还想说什么,排练厅那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应了一声,匆匆对严秋说了句“下次聊”,就小跑着过去了。
严秋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系统,评分,s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太大了。
她想起当初古书上显化的那页内容——《七零逆袭之路》,女主李雪穿越,截胡原女主机缘,与原男主在一起。
那是木镯空间被吞噬后显化出的书页内容。
当时她以为李雪那样特殊的穿越者就一个。
现在看来,不止一个?
严秋在心里捋了捋。
李雪是穿书的,目标明确,盯着木镯和金手指,想截胡原女主严彤的机缘。
韩悠悠——如果刚才没听错——她身上有个叫系统的东西,还能给人打分。
她称呼这个年代的人为土包子,言语间透着优越感,显然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两个穿越者。
一个穿书,一个带系统。
而她自己,是重生。
严秋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世界何德何能,如此藏龙卧虎。
不过她没打算轻举妄动。
韩悠悠那边,她还不了解底细,贸然接近只会打草惊蛇。
何况今天这段对话,韩悠悠尚且不知道暴露了,她以为只是在心里和系统交流,却不知道严秋能听见。
这是她的优势。
不能轻易用掉。
严秋收回思绪,看了看时间,她也该走了。
今天中午她要回去吃饭,家里有寄来的信和包裹。
之前受伤的事让顾明池很紧张她这个小表妹,她得尽量避免晚回去让对方多想。
至于韩悠悠身上这件事。
早晚能弄明白。
不急。
第77章 红烧肉
走出文工团大楼,外面的阳光很亮,但没什么温度,临近冬季,这边温度似乎比省城要低得多。
有点像她老家的东北地区。
不过这里就像是平行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名都不一样。
严秋没见过世界地图和所在的国家地图,一时之间也不好确定经纬度。
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走了十来分钟才走到了大院门口。
刚推开门就闻见院里飘出一股饭菜香,刘婶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
“婶子,我二哥和舅舅舅妈他们呢?”
“他们要晚一会儿回来……”
“这样啊。”严秋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往自己房间走。“等人齐了您再叫我吧。”
“好嘞”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大包裹和一叠信。
包裹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捆着好几圈,扎得结结实实。
旁边是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她很熟悉,顾燕云的,许敏的,还有一封是周大娘托人写的。
严秋先拆了顾燕云的信。
信不长,顾燕云的字如其人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开头问了她的伤,显然已经知道了她受伤的事,叮嘱她好好养着,如果在这里待着不开心,两个月后就可以回家,不必着急着去工作。
中间提了几句省城的情况还算平稳;
最后是几句家常,问她缺不缺东西,给她寄了些吃的用的。
严秋看着看着,眉眼就舒展开来,眼里漾着笑意。
顾燕云同志在信的最后提了一句,说省里最近在考察干部,她的位置已经定了下来。
严秋放下信,心里默默算了算。
从市长到市委书记再到副省长,一步一个台阶,真正开金手指的像是顾同志啊。
不过干得漂亮!
“同志距离省长指日可待了啊~”
严秋嘴角上扬,在心里再次赞美自己当年的眼光——多么英明!
开局选了张好牌,躺平不动身份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等熬过这几年,她简直可以横着走。
包括选挡箭牌老公的事儿,也不用像之前那么顾虑重重了。
她是五二年生人,等到安稳的八零年时她正好二十八岁,二十八岁不嫁人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除非她愿意忍受流言蜚语,并且身边的亲人朋友也会跟着受累。
比起这个代价,严秋宁愿嫁人,又不是不能离。
还是那句话:熬过这风波的几年,只要不碰那几个核心圈子的,其他一般二般的男人,她完全能想甩就甩,不用担心后果。
顾家本就有这个分量,只不过严秋这人很现实,从不低估人心,也不高估自己。
她始终认为顾家这边她充其量是个外八路孙女。
顶头几个长辈们恐怕心知肚明她不是真正顾家人,没血缘的便宜外孙女,沾点普通的光没问题,真要放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对此底气不足。
但顾燕云不一样。
这是实打实相处了十几年的“母亲”。
严秋有自信,只要她不作死、不干违法乱纪的事,顾燕云就会护着她。
对她的容忍度极高,会把她当做真正的闺女。
这自信哪儿来的,靠的是她年年月月的观察和维系,严秋从不相信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
她十岁那年顾燕云就已经暗地里给她置了一套房产,京市二环内的房子,她不方便去住,一直托人打理着。
等她成年后,还有一大笔钱和几套房产等着她继承。
她从没小瞧这个阶层家庭暗地里的底蕴。
表面上低调,那只是表象。
大家都在藏着掖着罢了。
加上严秋空间里攒的那几箱子黄金珠宝,退路有了,躺平的资本也有了。
现在就差熬过这几年。
不过挡箭牌老公的事不用太着急,她现在不过才十六岁,等四五年后再考虑也不晚。
严秋把这封信收好,接着拆开另一封。
是许敏的。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秋秋,我到这边了。一切都好,就是忙,特别忙,还很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吃饭是大家一起吃,大锅饭,没什么油水,农民同志真的很辛苦,但也很朴实热情。这边的老乡对我们都挺好,队长是个实在人,有什么活都带着我们干……”
“我住的地方是个土窑房,漏风,晚上有点冷。好在我带了厚被子多盖几层就行……”
“这里的冬天比省城冷多了,不过冬天不用干活,秋收之后就闲下来了……”
“秋秋,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给你写信就是想让你别担心我,我在这里好着呢。有许多年轻的同志陪着我,等明年开春,我试试提前攒够工分,说不定还能回去一趟……”
严秋盯着这封信微微皱眉。
许敏下乡了。
她爸是纺织厂厂长,正经的干部家庭,可这个年代,干部家庭的子女也得下乡,许敏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严秋想起那天许敏来跟她告别时的样子,她那时候就知道,许敏这一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严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将来信的地址记住,毕竟是认识后还没有让她失望过的朋友,在不妨碍自己的情况下,她不介意伸手帮一把。
最后一封是周大娘写的,信里说周大娘在部队那边一切都好,儿子媳妇都孝顺,孙子孙女也听话。
还问她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她,说她种的药材今年长得特别好,晒干了给她留着。
严秋看着这封信心里踏实了些,周大娘那边安稳就好。
当初听说她要被儿子接走,严秋还担心了一阵,怕她在那边不适应。
现在看来,周大娘过得不错。
她想了想,决定有机会也请个假去看看她。
来不及看包裹都有什么,便听到赵婶在门外喊吃饭了。
“来了!”严秋连忙把信收好,起身往外走。
顾燕云的信给了她底气,许敏的信让她心里有些发沉,周大娘的信让她觉得温暖。
现在的生活是她想要的。
有人在高处护着她,有人在远处惦着她,有人在身边陪着她。
在她改变心态之前,她会尽力避免有人破坏这一切。
不安稳的因素,还是越少越好。
脑海中闪过李雪,严彤,乃至韩明明和韩悠悠的脸。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顾明池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饭桌旁看报纸,见她出来冲她招招手。
“快来,今天赵婶做了红烧肉。”
少女肤白胜雪的小脸上带着笑小跑过来,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轻轻一咬仿佛就能入口即化。
严秋眼睛一亮:“好好吃!”
第78章 害羞
为了足够了解这里。
严秋认为,她需要一个新朋友。
赵红梅:“今天来这么早吗?”
短发圆脸的年轻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主动跟单独练习的严秋搭话。
严秋:“对啊,你知道今天我们要去哪里吗?”
文工团主要工作其实不是单纯的文艺表演,有点像是部队里的宣传部,有着不少思想教育宣传方面的工作任务。
只有少数后勤岗位可以留在后方,多数人员都是需要下基层到前线去的。
根本不像严秋以为的那样享福躺平,因为这些女兵经常需要跋山涉水,深入到边海防哨所、野战部队、山区工地、偏远农村、革命老区等地进行慰问演出。
条件非常艰苦,经常需要自己背着行李、乐器、服装道具,徒步或乘坐卡车前往。
但另一方面光荣也是真的光荣。
只要能坚持下来,转业到地方都能得到不错的安排,就相当于镀金铁饭碗。
只能说,她以为躺平是不存在的,顾燕云同志自己在事业上的追求就决定了她不可能允许给女儿安排一个普普通通没有追求的岗位。
甚至严秋隐隐从舅妈的话里听出来,她们好像是打算让她在基层待两年积攒一些资历,年龄不那么小之后就给她送到工农兵大学去——继续镀金。
之后不管是从军还是从政,这个起点都不低。
严秋沉默了。
她总不能直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她只想从商享受啊,吃苦当靠山的有你们就够了。
这话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吧。
现在商人是个什么地位,都在牛棚里呢。
舅妈好友也是安排她进来的教导员同志当时的叮嘱言犹在耳,严秋只能含泪干下去。
早知道文工团具体内容不是跳跳舞唱唱歌这么简单,她当时就不选这个工作了。
直接在省城当个文员不香吗?
刘红梅:“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去海军基地吧。”
严秋:“去那边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刘红梅:“我想想……别的倒没什么,注意带上厚衣服就行了,那边很冷!”
严秋:“比这里还冷吗?”
刘红梅重重点头:“比这里冷多了!”
亲身体验后才知道怪不得赵红梅感觉过分冷,十月的海风寒意飕飕,北方特有干冷属于物理攻击,防不胜防的冷。
好在严秋很听劝,军装里加了两件毛衣。
解放牌卡车在砂石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六个穿军装的女兵挤在车厢里,随着颠簸勉力保持平衡,摩肩擦踵几乎贴在一起。
这个时期大家的名字都很有特色。
比如建华,建军,卫红……等等一类名字喊一声同名一大片,堪比张伟的知名度。
在文工团内也是如此,林卫红抱着把二胡,旁边坐着王爱华,快板竹片塞在军大衣里,嘴里还在默念词儿,嘴唇翕动,呼出一阵阵白气。
左下角卧着赵红梅和严秋,手上也拿着不同的家伙什。
赵红梅:“队长,还有多久到啊?”
她话音刚落,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显然都想知道答案。
负责带队的分队长刘福英撑着身子,往车外看了一眼:“快到了快到了。”
“唉!”叹气声此起彼伏。
半小时前刘福英就是这么说的。
她们已经不相信了。
刘福英无奈:“这回是真的!不骗你们!”
车竟然真的十分钟后就缓缓靠站。
后挡板被人拉开,跳上来一个年轻战士,脸被晒得黝黑,见面先敬了个礼。
“刘分队长吧?我是张小虎,指导员让我来接你们。快下来暖和暖和,食堂烧了热水。”
刘福英第一个跳下去。紧接着招呼其他人列好队跟着走,几个女兵互相搀扶着爬下来,腿都有些发软,等人下来,再回头拿乐器之类的物品。
王爱华四下张望着: “这就是营区?”
看起来有点荒凉啊!
赵红梅拍着她的后背催促:“走走走,别看了姐姐,你不冷吗?”
王爱华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哦哦好!”
她排队伍第二个,纪律约束着她不动后面的人也不敢乱动,她只好暂时收起好奇心,默默跟了上去。
入目是一排灰色平房,奇怪的是房顶上都好似压着几块石头,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这片地区靠海近,怕台风刮跑了才会如此。
好在今天是个大晴天,虽然风力有点大,但总体来说阳光明媚,没有平日那么潮湿。
往外眺望出去一眼就能望见海,天和海的分界线并不明显,但景色壮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方便,但也有着独特的魅力,常看海总能给人心胸开阔之感。
张小虎领着她们往里走:“咱们这儿地方小了些,招待所前阵子又刚翻修还没完工,我们腾了两间库房,收拾干净了……”
刘福英摆摆手:“不用那么讲究,都是自己人,喝了热水暖暖身子带我们过去就行,辛苦你们了同志!”
张小虎闻言脸上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我们团长交代了让我们好好招待大家,战士们早就期待着这一天了!”
喝完热水又歇了一会儿,六个人状态好多了就跟着张小虎去了库房宿舍那边。
地方虽然不大,但窗户糊着崭新的报纸,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草上铺着褥子,褥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各放着一床叠成豆腐块的军被。
能有这样的条件很够意思了。
“部队上条件简陋,”张小虎挠挠头,“委屈同志们了。”
刘淑敏把背包放下:“说哪儿去了,比这艰苦的地方我们也待过。”
等张小虎走后,林卫红说道:“队长,这儿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严秋也觉得比她预想的好一些,起码看起来很干净。
刘福英笑着说:“你们珍惜吧,海军这边还算条件中上的,等到了其他地方,连褥子都没有的多的是!”
刘福英:“行了同志们,全体休息十分钟,然后跟我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得干活了,争取下午好好表现,让我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不要辜负战士们的期望!”
刚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张小虎就过来了,带着她们去食堂。
食堂也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棉帘子,里面热气腾腾,里外温差很大,里头坐着二十来个战士,正在吃午饭,看见她们进来,几乎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女兵们:“……”
王爱华小声跟林卫红咬耳朵:“你看他们那眼神,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
赵红梅顾不上八卦:“严秋,我们坐哪里?”
空出来的桌子只能坐下四个人,还有两个人要站着吃或者跟去其他战士拼桌吃。
赵红梅和严秋队里排序分别是倒一倒二,因此她们俩现在就是最后两个没座位的人了。
严秋认为无所谓:“那我们就去旁边桌子吃吧。”
自认黄花大闺女的赵红梅心里有些害羞,但打完饭还是默不吭声的跟着严秋坐了过去。
殊不知,她害羞,被她们俩选中坐下的桌子上那两位战士更害羞。
第79章 没问题
这里的指导员姓周,四十来岁,跟其他战士们如出一辙的黑黢高大,衬得牙齿格外白,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亲切爽朗。
“欢迎欢迎,咱们这儿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女同志,战士们听说文工团要来,兴奋得昨晚都没睡好。”
跟领导寒暄的任务不属于小兵们,理所应当落在刘福英身上,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午饭是高粱米饭、炖白菜,里头有几片肥肉。
别管住的怎么样,部队的伙食是真不错,训练量这么大,肯定得吃好吃饱才行。
赵红梅:“严秋,你听到没?”
严秋:“嗯?什么?”
赵红梅:“刚刚我后面有个战士说,今天晚上可能有寒潮!”
严秋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么早吗?”
赵红梅:“这里入冬早嘛,按照往常,头场雪可能就在这几天,要是我们赶得巧,说不定还能在走之前看到雪!”
严秋若有所思:“那岂不是也快停船了?”
赵红梅点头:“是啊,差不多了,到时候海军应该不少都会回来,在这边的营地休整一段时间。”
赵红梅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你过来点,我告诉你个秘密!”
严秋好奇凑过去,便听见赵红梅超小声说:“我听说海军有好些长得可好看的……”
严秋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嘴角抽了抽,随即道:“真的吗?难道不会都黑乎乎的吗?”
要说海陆空三军里哪个兵种最出帅哥,应该是空军吧,想到飞行员,就想到蓝天白云和制服帅哥……严秋想着想着也忍不住脸颊有些发热。
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的事,作为一个成年女人,她是很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的,有钱之后吃得也很好。
之后到了一定年龄,在生理需求上也不准备委屈自己。
她有这个容貌又有钱,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熬过这几年,只会比上辈子吃的还好。
但现在这个年龄,她还不想考虑这些事。
与赵红梅瞎聊了一会,饭也差不多吃完了。
下午女兵们基本都没怎么休息了,在食堂后面的一间空屋子里走台排练。
屋子原来是仓库,腾出来临时当后台。
刘福英带着把节目单又过了一遍。
七个节目:王爱华的快板《夸夸咱们的油料兵》,林卫红的二胡独奏《大海航行靠舵手》,三个人的舞蹈《洗衣歌》,最后是大合唱。
乐器就两样:一把二胡,一把手风琴。
“手风琴音不准了,”拉手风琴的陈晓芳皱着眉,“潮气太重。”
刘福英看看窗外:“明天要是风停了,就在室外演,不停就在食堂里头。食堂挤一挤能坐下百十号人。”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风更大了,呜呜的响,把窗户吹得直颤,明显感觉到更多的寒气涌进来。
张小虎来也匆匆过来了:“今晚降温,指导员说多给你们一床被子。”
王爱华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大衣。”
见到脸小小的,白白的文工团女兵,张小虎脸总是很容易蹭的一下脸红,这次也不例外,他嘴巴嗫嚅,不知说什么索性赶紧放下被子就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脸红了!”
“爱华,还是这么受欢迎,咱们文工团一枝花名不虚传!”
王爱华笑骂道:“去你们的!别瞎说,真正的一枝花还是小秋秋,我已经退位让贤啦!”
严秋摇头道:“谁说花只有一朵,我们都是花,百花齐放才好看。”
这话一落,其他人又笑了起来,但也认为有道理。
王爱华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很甜,之前在文工团里很受欢迎,因为长相讨喜,老少皆宜,加上出色的业务能力,算是团宠了,并且本身长相也能排进团里前三。
但只能说,人外有人,就像是校花和顶美明显的区别,校花可能有很多个,但顶美只有一个,一旦出现,整个时代都要为之倾倒。
严秋因为年龄的原因,虚岁也才十六,所以才会身边那么安静,不然现在追求者肯定很多。
……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外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不只是雪,是霜。
地上、房顶上、几排光秃秃的树枝丫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白霜,风停了,天反而比昨天更冷,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
“看样子是真入冬了。”刘福英哈了哈手,“快吃早饭,上午就得演,下午说不定还要变天。”
早饭的时候,周指导员过来:“刘分队长,原定下午演,咱们改上午行不行?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雪,雪一下船就靠不过来了。那边有个信号台,三个战士值班,三个月没下过山了。上午你们先去食堂演,吃完午饭我派船送你们上信号台,就演给三个人看,行不行?”
刘福英说:“行啊没问题!。”
第80章 演出
上午的演出在食堂。
战士们把饭桌搬到墙边,凳子摆得整整齐齐。
前面几排坐着,后面几排站着,门口还挤着几个。
周指导员简单讲了两句,刘福英走上台报幕,接着宣布演出开始。
王爱华第一个上场。
她把军大衣脱了,穿着单薄的演出服站在那儿,手捏着快板,腰挺得笔直。
头两句词儿出来,声音脆生生的,把食堂里的寒气都冲散了。
《洗衣歌》跳起来的时候,林卫红在旁边拉二胡伴奏。
前排战士们眼睛亮亮的,不少小战士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晃了两下,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又绷住了。
这年头可以说完全没有娱乐活动,精神生活也很匮乏,但相应的也很容易满足和感知到单纯的快乐。
严秋的节目是倒数第二个。
她出现在台上的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那么一两秒,还有不少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太美太惊艳了。
清纯,仙气,令人震撼移不开眼的美丽。
她要表演的是二胡独奏,手指搭在弦上,严秋难以注意到台下,因为手指冻得有点僵。
她害怕等会手指不听使唤,于是全神贯注在表演上,好处就是沉浸进去后忽略外界自然而然就不会紧张了。
她闭了闭眼睛,二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声海鸟的鸣叫融为一体。
一口气拉下来直到结束,掌声热烈响起来,并且持续了很久,直到下一个节目开始才渐渐停下来。
严秋已经下台消失,还有很多人意犹未尽的轻轻鼓掌。
不知是不舍梦中情人都不敢梦这么美好的意中仙子离去,还是不舍二胡的声音停止。
总之演出是很圆满的结束了。
指导员满意,下面的战士们满意,表演的人也很有成就感。
午饭是白菜猪肉炖粉条,比昨天多了几片肉。
炊事班长老张特意过来打招呼,比之前热情多了:“同志们多吃点,下午还得出海。”
出海……严秋有点期待起来。
赵红梅看着食堂里其他战士或多或少偷看严秋的目光,再看看完全不开窍的她,心里觉得有点可乐。
严秋发现她脸颊抽搐:“你怎么了?还好吗?”
赵红梅赶紧摆手说没事。
严秋问:“那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赵红梅再次摇头:“没有,你很好,就这样挺好的!”
想想严秋的年龄,以及她猜测到一点的家世,嗯不开窍才是对的,这样的女孩子,可不是一般男人配得上的。
她是绝不准备做那个提前让小姑娘开窍的人。
下午两点,一艘小艇靠在简易码头上,柴油机突突的响。
周指导员亲自带队,女兵们裹紧了军大衣坐在船舱里。
浪不小,船一起一伏,让人胃里也跟着翻腾,女兵们捂着嘴忍着恶心,好在没有明显晕船的人,都撑了下来。
四十分钟不到,船靠岸了。
一条石阶沿着礁石往上爬,爬了几十米,顶上立着一座房子,灰白色的,跟天与海的颜色似是混在一起。
房子旁边是信号台的铁架子,高高的戳向天空。
“到了。”周指导员说。
女兵们顺着石阶往上走。
风又起了,从海面上刮过来,把军大衣吹得往后飘。
王爱华走在最前面,快板装在军大衣口袋里,露出一截。
严秋见状快速检查了遍二胡的状态。
小房子门口整齐的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军装的战士。
看到他们的瞬间,严秋下意识跟赵红梅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赵红梅:“我就说吧,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严秋默默点头:“这次你是对的。”
两个人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只因为这三个海军战士都很俊朗。
也没有那么黑,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男子。
也因为这一点,女兵们肉眼可见都精神了不少。
“信号台全体值班人员,欢迎文工团的同志们!”
刘福英回了个礼,刚想说点什么,嗓子突然有点紧,都怪海风太能吹,她咳了一声才说出来:“进屋,先进屋。”
进屋关紧门,外面寒风飕飕的天气跟生着煤炉子的屋子里头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所有人进来后几乎都立刻松了口气。
战士们张罗着倒水的功夫,严秋将为了保暖裹住整个头脸防护到妈都不认程度的围巾解下来,她也去了放热水瓶的地方,见到她解开围巾的样子,倒水的年轻战士俊美的脸上短暂失神。
“谢谢了。”
女孩的声音似清泉动听。
李景言回过神,将热水瓶瓶口盖上,他的声音清冽客气:“不用谢。”
好在提前准备的几个热水瓶里水都是满的,足够所有人喝上一碗热水。
“就你们三人在这里吗?”王爱华问。
“应该说就我们两个,李团是过来这边巡视的,过两天就回去了。”中间的战士说,他是班长,姓孙,“不过三个月一轮换。这次正好轮到我们,九月份上来的,再过半个月就该下山了。”
年纪看着最小的小战士插话说:“上个月给养船来不了,多亏省着吃,要不然那几天就得喝海带汤。”
孙班长瞪他一眼:“废话这么多,要不是团长过来帮我们解决了船的问题,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海带汤多好喝啊!”
刘福英见几个女兵身体都暖起来,便招呼她们开始演出。
人数少不代表节目质量就要敷衍。
节目选中的故事基本都是部队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改编,一般情况下少了几个战士无法到场也不至于她们过去单独表演。
这次之所以这样是情况特殊。
其中一个水兵战士的故事原型便是在这个营地。
为了尽善尽美,多表演一场在大家看来是值得的。
这间屋子不比食堂那么大,但相应的不漏风,比食堂暖和多了。
女兵们和三个战士围成一圈,炉子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爱华脱了大衣。
她是第一个上场的,站在屋子中间快板一打,声音显得比在食堂里还响亮。
第81章 小心
严秋照例上去拉二胡,这回因为不太冷的缘故,就无法沉浸式表演了,但因为不是第一次,人也没之前那么多,她虽然有些紧张,但能控制住。
所有人盯着她表演,严秋有种被检阅的感觉,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美貌气质给表演增色了太多,她的表演有种让人屏息以待的魔力。
直到表演结束,大家才像回过神来有了呼吸的能力,指导员带头鼓掌,其他人热烈响应,团里的女兵不必像战士们那么矜持,还对着她吹了几声口哨。
看起来恨不得上去给严秋献花拥抱的样子。
节目演完,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们还要赶明天一早的卡车回去,因此不能多停留,三个战士都挺俊,小俊的孙班长,最小的方战士是秀气型,最帅最有味道的还是李团。
浑身气质优雅有些不像当兵的,可看向对方那双幽深眸子时又觉这样的深不可测,就该是军伍出身。
演出结束,回程的船上大家心情都挺不错的。
林卫红:“队长,以后咱们可以常来呀,给战士们鼓鼓劲多好!”
刘福英:“行你说的我记住了,往后要去的地方多着呢,你到时别嫌累就行。”
赵红梅笑得很大声。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演出,去过的地方见识过的事也多,听得懂刘福英话里的意思。
“哈哈哈队长的话你还是听一听吧,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这里这么顺的,也就是我们服役年龄最多只有三年,不然真受不了。”
经年累月的上山下海徒步拉练,真正累的地方还在后面,上台表演反而是最放松和享受的时光。
严秋听得有些茫然,她也是觉得这次体验还不错的其中一个,跟她一个分队的几个同事,来得最早的赵红梅也不过才半年,分队长赵福英也不过一年多一点。
其他人多数才几个月,她最短,还不到一个月,此时便很难共情。
晚上回到营区,雪下来了。
起初是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
雪落在灰扑扑的平房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有些寒冷但充实的一天结束,第二天一早,几人重新收拾好行囊坐上卡车出发。
……
严秋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累是真的累,可也必须说一句淬炼意志效果拔群。
她都快不认识文艺兵三个字怎么写了。
她对于部队内部组织架构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了解不深,但她很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妇女能顶半边天绝不仅仅是一句口号。
她隐约记得,在她前世那个年代,七十年代的女兵主要集中在非直接作战的技术、后勤、医疗和文艺岗位,角色定位更偏向后勤保障和支持作用。
直到她死前,国家都成立五六十年了,女兵也只是初步遍布各军兵种、没有多少真正走向一线作战岗位。
而在这里,同样是七十年代,但军队内部各个兵种内竟然已经都有着女兵存在,虽然可能数量仍然少了点,有的岗位更是只有一个连,但什么事情都有个过程,得先有才能谈发展谈质量谈未来。
文工团明面上是文艺兵,但因为上面的大领导郑春颖是前特战兵出身受伤转岗的缘故,对于手下女兵的要求不亚于普通男兵多少。
但相应的,文工团在这样的操练下,含金量也高了不少,未来转岗前途变得更加广阔光明,总体而言还是利大于弊,痛并快乐着。
在了解到这些内容后,严秋也不再总想着逃避,享福,纯躺平混日子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傻子,锻炼和训练对于自己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她不想让人有女兵吃不了苦的想法。
虽然她独狼思想,没有多少集体团体荣誉感,只对个人利益得失感兴趣,但她也不希望给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女兵们拖后腿,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起码这几年她是会坚持下来的。
以一个合格的女兵标准要求自己。
“这叶子正经吗?”
闭着眼睛将视线落在空间里,严秋再次看到了当初吞没王丽芝木镯留下的无法消化的东西之中,唯独搞不明白的只剩下这片叶子了。
烧不坏撕不烂,摸着明明柔软是植物材质,却极其不符合常理,是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
越是研究琢磨这东西,她越是庆幸当时没有直接吃掉,这吞进去人的胃真的能消化吗?
迄今为止她唯一能想到利用这东西的方式就是当做记忆增幅器使用,多嗅一嗅味道,在一定时间范围内,她就能过目不忘,头脑清明。
靠这个作用,她仅仅靠着几年就背完了几十年的中医基础相关知识,并且融会贯通的速度也很快,只是有点偏科。
比起治愈,她更擅长制毒和解毒……
最感兴趣的是还原上古药方,不过受困于原材料问题,现在她只是理论厉害,始终没什么机会实验,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不过严秋并不急。
这件事算是爱好,也是充实自己的技能库,获得心灵上的满足和成就感,她反而并不急于求成。
在工作间隙,她更多精力放在了研究韩悠悠这个人身上。
只是两人交集不多,虽然同属于一个部门,但不在同一个分队,基本碰不到什么面。
或者碰到了也没什么合理的借口靠近。
并且严秋私心也不想靠近,她更想隐藏在暗处观察。
就像当初观察奇奇怪怪的李雪那样。
她的心底有某种隐忧。
就像当初和现在她能察觉李雪和韩悠悠身上的异样一样。
如果她一不小心展露特殊的地方,会不会也有另一个人会敏锐发现她的不对劲?
然后将她当做一个宝箱刷了。
她可以不当黄雀,但一定不能当螳螂。
宁愿得不到未知的好处,也不能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
这个世界,令人有些看不明白。
她还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吧。
第82章 小年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小年这天,年味儿就跟灶王爷的香火似的,越来越浓。
副食品商店成了热闹地,一大早排队的人络绎不绝,采买年货的部分工作被交给了严秋。
她骑着自行车赶早也去排队,到地方后才发现来得有些晚,竟然一时半会挤不进去,只能先从后座把绑着的布袋解下来拿在手中,布袋里装着各种票证。
她避着人检查了一遍数额和种类无误后,便也顺着人群开始排队。
顾家虽然人口简单,可来拜访的客人不少,需要的年货自然也多,不过她只需要购买其中一两样就好了,其他的有顾大舅的秘书以及大舅妈张罗。
主要也是春节期间,她所在的文工团是最为忙碌的时候,堪称一年里最重要的政治任务和演出季都在这个时候了。
忙到连回省城过年的时间都没有,不过她已经跟家里说好,等过年结束跟同事协调好时间,她可以回省城的家待几天。
正在脑海中思考着感兴趣的一种驻颜药方其中一种药材是否可以找到替代品时,便听见前方传来吵闹的声音。
严秋像其他人一样探头看去,只见队伍前方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穿着旧棉袄、戴着棉帽的中年男人,脸红脖子粗的嚷嚷着:“我先来的!我天没亮就来了!你凭什么插我队!”
另一个是瘦高个儿,穿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得老高露出手腕上。
“你少来!我一直站这儿,你去那边看热闹,转回来就想往前插?”
“谁看热闹了?我上厕所去了!”
“上厕所?你当这是火车站呢?还得给你留个坑?”
前方现成的热闹吸引了大伙的注意力,这会儿都边排队往前走边伸着脖子看戏。
买东西排队发生冲突这种事儿在年前可太常见了,谁都想早点买到东西回家,可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当我这儿是你们家后院呢?”
棉帽男人和瘦高个儿同时看向他。
“你,戴帽子那个,”售货员用秤杆一指,“你说你排哪儿?”
帽子男往身后一指:“我就排那个后头!”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少胡说八道,你人都走了当然应该重新往最后面开始排!”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但多数都觉得瘦高个儿说得在理。
排队的时候你人都走了,其他人凭什么给你留位置。
帽子男脸上挂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找茬是不是?”
“我找茬?你插队还有理了?”
两个人又凑近了些,胸脯几乎顶着胸脯。
帽子男比瘦高个儿矮半头,但气势一点不输,仰着脖子瞪着眼。
“那你想怎么着?”
瘦高个儿自认站这里,更不会示弱。
“我还想问你想怎么着?”
“想打架?”
“打就打,我怕你?”
售货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打!打!打完了都送派出所,正好过年也都省了买肉了!”
这一嗓子把两个人喊得愣了一下。
帽子男的脖子往后缩了缩,但嘴还硬着。
“有本事别在这儿吵,耽误人家买东西。”
“谁怕谁是孙子,你敢不敢跟你爷爷出去比划比划。”
“出去就出去。”
“我在对面胡同口等你。”
“谁不去谁是孙子。”
两个人互相指着鼻子放了句狠话,竟然真的一前一后从队伍里退了出去。
帽子男把围脖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往街对面走。
瘦高个儿也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人起哄:“哟,真单挑去啦?”
“大过年的,何必呢。”
售货员漠不关心的重新拿起秤,往柜台上一磕。
“行了行了,看什么热闹,下一位!”
队伍重新动起来,大家又该往前挪往前挪,该掏票证掏票证。
严秋也收回目光,心里想着这两人不会真打起来吧。
可也就过了五六分钟,她正往前挪着步子,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红袖章来啦!”
严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街对面突然乱了起来。
那个刚钻进胡同口的帽子男噌的一下从胡同里窜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跑得飞快,棉帽都差点飞了,一只手狼狈的按住,头也不回。
与此同时,扭头一看,那个瘦高个儿原本蹲在副食品商店墙角根儿,一听见红袖章三个字,他也腾的站起来,看也不看街对面,顺着墙根儿就往人群里钻,三两步就没了影儿。
两个人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不是说单挑吗?”
“红袖章来了还单挑?进学习班过年去吧!”
“哈哈哈,刚才那气势哪儿去了?”
售货员也乐了,“这俩货,我还真以为要打一架呢。”
“那他们还回来不?”
“回来?回来等着红袖章逮,早绕道回家了。”
“那肉不买了?”
“肉重要还是人重要?真要进去了,出来年都过完了。”
又是一阵笑。
这边因为靠近部队,大多数都是军属的缘故,红卫兵多数也都是解放军家属,一般情况下不会针对部队,风气也就没有其他地方那么激进。
这时人们才会不介意随口开开玩笑。
严秋笑了下便停了,跟着队伍往前走,她心里知道,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多久,就像开始时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谁也没想到动荡会持续那么久,会牵扯到那么多人。
往后风气只会越来越紧,直到彻底引爆,置之死地而后生。
队伍继续往前挪,排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她,此时太阳已经稍稍升高了些,照在副食品商店柜台上,将柜台里头,猪肉、带鱼、板油等等看得清清楚楚。
严秋要的东西不多,四斤猪肉,一块板油,一斤白糖。
售货员利索的过秤,草绳一穿,递给她。
严秋把东西装进布袋,扎紧口子,骑上车,往顾大舅家里的方向骑。
冷风呼呼的吹过来,穿得厚实也能感觉到寒意阵阵。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第83章 婚姻
顾家人口简单——或者说顾燕川这一支人口简单,自己五十二岁,老伴儿宋淑珍四十五岁,大儿子顾明琰二十三岁,二儿子顾明池二十二岁。
跟普遍多子多福,一家至少五个孩子以上的人家比起来算是相当简单了。
但这代表过年也能清闲些。
顾家每年过年都得招待来拜年的老部下,得给值班的战士送饺子,还得给烈属们送去些年货,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
“明池,票证都带齐了?”
宋淑珍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个小本本。
“肉票、油票、蛋票、糖票、豆腐票,还有工业券——对了,烟票别忘了,你刘叔那儿得留两条好烟。”
“都带了带了。”顾明池拍拍口袋,跟回来的严秋打了个招呼,紧接着跨上车拿上东西就走了。
要买的东西太多,还得跑好几个地方。
儿子大了,终于有点用了,大舅妈顿觉今年轻松不少,一些事儿都可以交给小辈去办。
她去厨房给严秋倒了碗糖水,笑着招呼严秋坐下歇会儿。
“之后的事儿就交给你两个哥哥了。”
严秋意外:“大哥今年也回来了吗?”
宋淑珍点头:“说是回来,不过要等除夕前一天才能回来,说是今年可以在家多待几天,把之前几年没休的假都一起休了。到时候你帮着我劝劝你大哥,别又因为成家的事跟你舅吵起来。”
“你舅舅这人也真是,他自己成家的时候不也二十八九岁,现在轮到自己儿子就忘记这回事了。”
严秋若有所思,看样子大舅妈对于逼着大表哥早日成家没有太大兴趣,主要是顾大舅希望而已。
不过大舅跟大舅妈的爱情故事她多少也知道一点,大舅妈沪市人,与顾大舅是大学同学,当时家里条件跟顾家相当甚至更好一点,家里也很宠爱,不乐意见到她远嫁外地,于是并不同意她和顾大舅的婚事。
顾老爷子当年也曾逼迫顾大舅早点跟其他人结婚,但顾大舅坚持不肯,最后快要三十岁,才算是如愿以偿,娶到了大舅妈。
不过大表哥这个情况跟顾大舅不太一样,他并没有非她不娶的人,在顾大舅看来就应该早点定下来。
一个家庭生活稳定的人,才能在事业上走得更远。
不结婚,在很多老一辈人眼里就是不稳定,就是毛头小子还不成熟的表现。
严秋喝水的功夫,便见顾大舅像是刚从哪里视察完回来,风尘仆仆绷着脸很严肃的模样进门。
“淑珍,今年不用那么铺张,简单点。”
“简单?也行。”大舅妈仿佛想到什么,眯了眯眼,“那除了张团和李政委两家,就不请别人家了,离得远的就都送一份年货过去好了。”
顾大舅满意,“就这么办。”
宋淑珍:“只是你这个老大低调起来,下面的人估计也都有样学样,今年怕是热闹不起来了。”
这话一落,严秋便见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她实在看不懂这什么意思,默默喝掉最后一点水起身。
严秋:“舅妈,我回屋了。”
宋淑珍笑着点头:“去吧去吧,等中午开饭再下来。”
到了中午快开饭的时间点,严秋提前下来,却发现顾家来了两位她多次耳闻但没有见过的眼生客人。
孟家夫人和孟家“假小姐”孟佳妍。
她出现在楼梯口,脚步短暂停顿,原本正在说话的孟家母女同样看了过来,眼神中闪过打量与探究。
宋淑珍正有点发愁如何应对孟母,严秋的出现对她来说无异于及时雨,她招手道:“小秋,午饭还得一会儿,你先过来陪我坐会儿吧。”
有她外甥女在,想必小宋也会收敛一些,不再提之前不着调的话题。
严秋走了过来,在宋淑珍身边坐下。
“舅妈,这两位是?”
宋淑珍介绍道:“这位是你宋阿姨,这位是她女儿孟佳妍同志,比你大个两三岁。”
严秋:“宋阿姨,孟姐姐好。”
虽然同样姓宋,但孟母和宋淑珍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只是同住一个大院的街坊邻居,丈夫名义上下属单位的脸熟家属。
当然,她私下里也听说过一些孟家的传闻。
在知道孟家对待找回来的亲女儿态度后,心里多少认为这孟家门风不正,不是什么好人家。
但这些不影响明面上的来往就是了。
宋淑珍是个体面人,很少让人难堪或看谁笑话。
孟母客气道:“淑珍,这就是燕云的女儿了吧?没想到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说起来我还以为燕云只有两个儿子,没想到还有个女儿。”
孟佳妍的目光也带着几分好奇。
她长相姣好,气质温婉带着书卷气,一看便是书香门第出身女孩。
宋淑珍笑容微顿:“小秋小时候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不过现在好多了,之后有机会我带着她多出几次门大家伙便都该认识了。”
她自然的将严秋小时候没有太多消息的原因一笔带过,身体不好有些影响名声,但那是小时候,长大后无碍就不算什么问题了。
孟母带着孟佳妍上门的目的没有达到,她此刻心里也不是那么关心严秋这个人的存在,浅谈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
孟母仿佛不经意似的问道:“说起来,前阵子我听说政委准备在组织里给顾同志介绍对象,是真的吗?”
宋淑珍眼底沉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我家老顾这人总是瞎操心,这事估计是他拜托老李的。”
孟母不知是没看出来还是故意装傻道:“这怎么能叫瞎操心呢,儿子的终身大事当然要上心,何况是明琰这么好的孩子,谁不喜欢是吧!”
没有母亲不喜欢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宋淑珍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
“你说的也对,但我还是想顺其自然,总得孩子自己愿意才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孟佳妍身上。
“他若是不愿意,我和老顾也不会勉强孩子,毕竟婚姻不是儿戏,是要两个人过一辈子的。”
第84章 惊艳
孟佳妍白皙的脸庞染上红晕,手指局促的绞在一起。
她不知道顾明琰是否愿意娶她,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为此不惜放低姿态去讨好他的家人。
毕竟那是年少时惊艳了她青春的男人。
孟母却认为什么喜欢不喜欢没那么重要,现如今哪个人结婚不是父母包办,不也都过得好好的。
只是她听出宋淑珍的言外之意,这是不愿意承诺什么,但也没有明言反对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顾明琰本人愿意,这门婚事就成了。
探出这个意思,她这趟就没白来。
想想她女儿孟佳妍的条件,高中毕业,体面工作,长相也出众,不愁嫁。
要不是之前因为韩家那不要脸的闺女闹出来的意外,配顾明琰虽然勉强了点,但女子高嫁本就正常,她端着姿态,倒也不用像现在这么在姓宋的面前低声下气。
可孟佳妍的亲生父母只是泥腿子这件事爆出来后,别说攀高枝,就连原本那些同等条件的人家都不太愿意娶她了。
剩下能选的都是一些普通层次的家庭,这种人家孟佳妍愿意孟母还不愿意呢。
她费尽心思教养长大的女儿,可不是用来下嫁扶贫的,那样太亏了。
顾明琰是最好的人选,孟母很满意。
这可是顾司令的儿子,本人又优秀出众,实在是最上等的女婿。
可她也知道大院里盯上顾家的人不在少数。
因此其实她的心里不止有这一个目标人选。
只是先得试试能不能得到最好的,孟佳妍自己也喜欢顾家小子,多少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她也愿意顺着她一次。
而且面对妍妍这种年轻漂亮小姑娘的倾慕,她就不信真有年轻小伙子能拒绝。
其他的权势不差多少的人家,基本够不上了,再往下的,还得老孟看得上,对孟家仕途有用的,很多个人条件都远不能比,几乎没有年轻的,跟顾家小子比起来差太多了。
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估摸着其他人也都要回来,孟母和孟佳妍便也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孟佳妍突然主动开口道:“宋阿姨,以后我能来找严秋玩吗?”
严秋一怔。
这人说要来找她玩,却不问她的意见。
反而一脸理所当然且期待的看向宋淑珍。
多冒昧啊。
她心底原本对假千金不好不坏的观感瞬间变差。
“当然可以,正好小秋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宋淑珍习惯不让人难堪的毛病又犯了。
她对孟家长辈印象不好,但对孟佳妍这个小姑娘其实印象不错,不然不至于不仅放对方进门,还聊了那么久。
她当然看得出来孟佳妍的心思,喜欢她儿子。
不过她本身反感那些无理由针对儿媳妇的婆婆,她本人对儿媳妇要求只有两点,一是儿子喜欢,二是品行端正。
在这之外家世背景反而没那么重要。
孟佳妍在那档子事出现之前,在整个大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是很多人家选媳妇的首选,宋淑珍虽然不至于这样,但对这种文静爱读书长得不错的小姑娘也很有好感。
舅妈都答应了,严秋自然更不会此时跳出来反对。
孟佳妍这时才看向严秋笑道:“小秋,我改天再来找你玩。”
严秋:“好的,孟姐姐慢走,宋阿姨再见。”
宋淑珍收回视线,“赵婶,炖的汤怎么样了?”
厨房里的赵婶出声:“夫人,早就好了,我一直温着呢,现在端出来吗?”
宋淑珍:“端吧,老顾和明池也快回来了。”
严秋好奇:“舅妈,赵婶不回家过年吗?”
宋淑珍解释道:“你赵婶老家跟我老家一个地方,离咱们这太远了,她没什么家里人,就不回去了。”
宋淑珍没解释赵婶是她家里从小收养的孤儿,是给她培养得贴身丫鬟,只是后来解放后解放思想把卖身契还给了赵婶,但她无处可去习惯了留在赵家照顾小姐。
于是一路跟着以亲戚的身份住在家里。
平时需要做的事情不多,衣服不用洗,只要偶尔做做饭,负责打扫家里的卫生就行,宋淑珍私下里会开一份不低的薪水给她。
严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宋淑珍的目光不由落在外甥女身上。
这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殊色,以她的阅历和眼光都挑不出任何缺点。
宋淑珍祖上是阔过的,在沪市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美人,可这种浑然天成却极致的美丽仍然让她时常为之惊叹。
最重要的是,在她看来美人最好的年纪其实是三十岁出头开始,就像盛开到极致将要衰败之前的花一样。
现在的严秋还是不折不扣的小姑娘,只是底子太好,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忍不住赞叹之中忽略了这一点。
但极致的美丽对女人来说,不见得完全是好事。
自古家贫而貌美的女子,往往命运多舛。
她外甥女好一些,不提亲生父母是谁,既然被小姑子养大就是顾家自己人,但就算家世出众,这样的美貌也时常令宋淑珍忧心忡忡。
总觉得以后小姑娘会被太多人惦记,也就是现在年龄太小,虚岁也只有十六岁,等过一两年,家里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吧。
小姑子把人交到她手里,她就要负责到底把人给看好了,可不能让外甥女被哪个臭小子给骗走了。
不过想到之前孟佳妍少女怀春的模样,宋淑珍不禁有些后悔答应了对方来找严秋的请求。
万一传染给外甥女可怎么办?
严秋自是不知道舅妈心中所想,她很快把孟母和孟佳妍的事甩在脑后,她之前老实坐着旁听,其实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一个李雪或韩悠悠之流。
然而仔细观察下来,却发现除非这也是个影后级别的演员,不然恐怕只是个本体的正常小姑娘。
不得不说,这让她心底松了口气。
她还是希望世界尽可能正常一些。
闻到鱼汤的香味,宋淑珍回过神来不再多想。
“小秋,你舅舅和表哥快回来了,你跟我一起先把饭端出来了吧。”
严秋欣然答应,赵婶的手艺她很喜欢,早就迫不及待了。
第85章 舞蹈
临近年关,严秋结束一次演出后疲惫的往顾家赶,因为最近街上人多起来不太平的缘故,她出门由原本的步行改成骑自行车。
只是这种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她骑着有些吃力,为了安全起见,速度快不起来。
只是今天她察觉路上人不多之后默默加快了速度,没想到就这一次便出了意外。
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同志,你还好吗?我陪你去医院吧。”
对方的膝盖像是蹭破皮流血了,严秋连忙道歉并询问情况。
孟凡耀抬起头,本想对这个不长眼的人破口大骂,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后瞬间愣住。
“你…你……就是你撞得我?”
“你……下次走路小心点!”
严秋自知理亏,也不反驳什么,反而道:“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吧。”
虽然看起来只有膝盖受伤了,但严秋不放心啊。
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她担心这人以后万一赖上她怎么办?
“不用去医院,这点小伤算什么。”孟凡耀仰着脑袋,假装大度的说道:“不过,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将严秋当做了附近的高中生。
严秋摇了摇头:“我不是学生,已经工作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负担不起医药费,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去医院,那么我赔你钱吧,当做医药费。”
发现眼前这男人看着自己眼神有点发直的样子,严秋内心一阵无语,她赶紧塞了点钱在他手里,便迅速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平心而论对方长得不丑,五官端正甚至有几分斯文,但气质和神态实在是太差了,像是随口可能口出爆言的小混混。
一个人的眼神很难彻底伪装,这人看她那不是欣赏美的眼神,完全猥琐下流得很。
实在让人极度反感。
严秋回到顾家时有点晚了,顾明池在她之前便已到家。
正坐在客厅里跟顾大舅一起看电视,严秋多看了两眼,便见顾明池朝她招手。
“小妹,过来坐。”
严秋莫名觉得这手势跟招小狗似的,但她还是老实走了过去坐下。
“怎么了二哥?”
刚看到顾家不仅有收音机,洗衣机,还有电视机这种东西时,严秋是震惊的。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也就是十几年后这东西都没有完全普及呢。
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时期,这些东西毫无疑问算是罕见且昂贵的奢侈品,某种意义上比字画古玩还特殊。
即使是干部家庭,也只有极少数才有配额能拿到。
自那之后她就觉得,顾家可能比她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因为有点东西,能弄到是一回事,理所当然的随意使用又是另一回事。
她或许可以暂时放下心,顾家这种身份别说只是一个生父,哪怕真的爆雷也可能毫发无伤护住她?
做人不能太膨胀,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从严秋脑海中消失。
顾明池仿佛随口一问:“工作不顺利吗?今天怎么回来的有点晚。”
见状顾大舅也看了过来,将电视音量调小了些。
严秋连忙道:“没有不顺利,只是今天路上人有点多,我不敢骑太快,多花了点时间。”
顾大舅:“安全第一,你的决定非常正确。从明天开始让你哥接你下班。”
严秋:“……啊?不用了吧舅舅。”
顾明池也道:“我这阵子闲得很,早上也能送你过去。”
顾大舅点头:“可以,这样来回都有保障。”
严秋:“……”
行吧,有个人来接送,不用她费劲吹冷风骑车也不错。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文工团第二天就要开始出任务,顾明池自然不用去接送严秋了。
并且原本打算跟着舅妈一块去接大表哥的事可能也得告吹,严秋也不确定过年时还能不能如期回来。
……
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就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送下去,严秋低头看了眼时间。
手表是顾燕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是极有名的牌子,价格也很惊人,黑金配色的表盘简洁大方,乍看低调内敛细看颜值很高,小小一个戴在手腕上刚刚好。
平时她会略往手腕上推推,衣服遮住,从不往外亮,无人注意时才拿出来看看时间。
现在刚过五点四十,外头还黑着。
刘福英在院子里催促她们:“快点儿快点儿,车六点一刻到,别让人家等咱们。”
队员们动作麻利的收拾完碗筷,开始装东西准备出门,严秋草草抹了把嘴,把军帽戴正,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跟在其他人身后往外走。
包里头装着一把二胡,两双厚袜子,一个单独用来喝水的搪瓷缸子,还有赵婶给她准备的两个煮鸡蛋。
这阵子方便携带的窝窝头和包子多数都是赵婶给她准备的,该说不说,赵婶的手艺是真不错,哪怕食材有一定的限制。
她要下部队演出,有时路程就要耗费大半天,这种时候随身不带点吃的很难熬,这几个月磨炼下来严秋也学会了迅速叠豆腐块,迅速收拾行李,只是吃饭上面她还是不喜欢猛的吃太快。
她宁愿找机会少食多餐,或者保持六七分饱。
在发现严秋消瘦不少后,舅妈就开始让赵婶给她带吃一些方便可以随时吃的东西。
像是包子窝窝头之类的,没什么味道,也耐放,再准备一些鸡蛋,路上饿了随便垫吧垫吧就能补充营养。
院子里已经站了五个人。
依然是刘福英带队。
年关这阵子不同人负责的演出项目算是初步确定下来了。
赵红梅,拉手风琴,此时利用空隙低头检查着琴箱的背带。
林卫红,弹琵琶,这人平时说话软软糯糯很有特点,只是比严秋还要怕冷一点,这会儿正把围巾往脖子上又绕了一圈打结固定,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
王爱华,跳舞担当,还有一个小常宝——不是,是李玉芳,唱京剧的,这会儿正练声,“咦——呀——”。
这些人都算是这个时代里少有的多才多艺了。
刘福英:“来了来了,芳啊你留着嗓子,路上再练。”
李玉芳:“好嘞队长!”
第86章 回答
熟悉的有几分土气的卡车停在院门口,车后头此时已经坐着几个人,是后勤部送年货的,顺路捎她们一段。
女兵们把行李扔上车,踩着轮胎互相拉拔着翻上去,挤在年货堆里。
白菜、猪肉、粉条、一麻袋一麻袋的冻柿子,严秋的脚差点无处安放,只好缩着,小心踩在一个麻袋角上。
“对不住对不住,”严秋假装腼腆的冲旁边的人笑笑。
那个后勤兵看见,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儿,踩吧,这柿子冻得硬邦邦的,踩不坏。”
车开了,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严秋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外头渐渐模糊的街景。
王爱华凑过来:“头一回年关不回家吧?”
严秋点点头,这辈子确实是头一回。
王爱华安慰她:“别紧张,咱们这时候去,没有部队不欢迎,全都会是最高规格接待,不比之前出任务那么辛苦,而且忙完这阵子咱们还能轮休不少天!”
“嘿嘿最重要的是,基本组织上都会安排好多单身优秀军官轮流在咱们面前晃悠,一次性这么多好同志机会难得,之前成了好多对呢。”
严秋还真不知道这个:“啊?队长我能不参与这个吗?我离成年还有好几年呢。”
刘福英回头无奈看了王爱华一眼:“别听她瞎说,只是结束后的一次小聚,没有那么浓的目的性,小严你确实年龄不太合适,不过没关系,这种场合难得,当跟其他同志们交个朋友也不错。”
严秋若有所思:“队长,我听你的。”
王爱华吐吐舌头,这时才想起来严秋还是个小妹妹,顿时不吭声了。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天色渐渐亮起。
严秋扒着车帮往外看,已经出了城,外头是开阔的田野,偶尔路过几棵光秃秃的树木,有些枝杈上还架着疑似鸟窝的物体。
远处隐约可见炊烟,这个点儿,才是陆陆续续起床吃早饭的时间。
刘福英扫一眼手里的路线图:“应该快到了。”
车拐进一条岔路,两边开始出现营房的轮廓。
房屋整齐排列,房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路边有战士在扫雪,看见卡车经过,停下动作,朝她们行注目礼。
只是她们个个军大衣厚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连性别都很难分辨清楚,因此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车停在一排营房前。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四十来岁,面型方正,见面先敬了个礼,动作利落又标准。
“刘分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
刘福英跳下车,回了个礼:“周指导员,过年好过年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指导员笑容灿烂:“添什么麻烦!我们这儿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女同志了,快进屋快进屋,给你们烧了热水,先暖和暖和。”
这么冷的天,落地先来一杯热水热茶已经成了惯例。
女兵们跳下车,把行李卸下来。
严秋踩在地上,腿坐车坐得有点儿软,不过比以前强多了,慢慢走着缓一会儿就差不多恢复了。
她跟同事们一起打量着四周,这里规模比之前去的地方看起来都要大不少,不过具体是什么部队不是她这种小兵能知道的。
很多兵种表面上是这样,私下里可能又是另一种身份,这些哪怕是小队长刘福英也搞不清楚,不过这些她们也不关心。
把活干圆满就够了。
很多地方她们或许在三年里只会去一次,不必知道太多。
部队连雪都堆得方方正正,跟刀切出来的豆腐块一样,整齐堆在两边,方方正正,路上也被扫得很干净。
房檐下挂着冰溜子,一尺多长,在早晨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赵红梅问:“咱们住哪儿?”
周指导员:“招待所收拾出来了,条件简陋,委屈同志们了。”
开口说话冷风容易灌进去,刘福英克制着说道:“您太客气了!”
有招待所住就绝不算简陋了。
招待所比之前战士宿舍新不少,窗户上糊着东西和旧报纸挡风。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生着炉子,热气氤氲。
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四个搪瓷脸盆架上搭着新毛巾。
周指导员脸上有点为难:“这几天来这边的人有点多,可能有点挤。”
“要不我再想想办法给你们腾一间?”
刘福英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就这样挺好,暖和,挤着还热闹。”
刘福英行事准则向来是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能被选中成为整个区队的汇演地点,这里接下来肯定热闹,来的大佬也会很多,她们那点级别放到这就不够看了。
能腾出来一间正经招待所,就够给面子了。
好在汇演她们只用负责其中两天就行,不止一个小分队参演,相对来说压力没那么大。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不用动脑子的直接跟着其他人去食堂排队吃饭。
食堂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十张方桌,这会儿战士们已经吃过早饭出操去了,就剩炊事班的人在忙活。
见她们进来,一个胖胖的炊事员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苞米面粥,一笸箩窝头,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腐乳。
炊事员乐呵呵的说:“尝尝,我们自己腌的咸菜和萝卜干,搁了辣椒可开胃啦。”
王爱华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我们食堂的强多了。”
炊事员笑得合不拢嘴:“那多搁点儿,管够。”
吃着饭,周指导员跟刘福英交代这几天的安排。
今天下午一场,在营区食堂,给全体官兵演。
明天上午一场,去附近一个哨所,四个人,演完回来吃午饭。
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五,坐船去海岛上,那边有个雷达站,六个人,得在那儿住一晚上。
总的算下来得两三天差不多结束,到时候说不得就要在这里过年。
周指导员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岛上条件有些简陋,那边连个正经宿舍都没有,就一间空屋子,支几张行军床。
不过好处就是那边没有这边儿冷,还很清净,表演完就能回来休息了,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刘福英:“没事儿,比这艰苦的地方我们也待过。而且最辛苦的还是战士们。”
高情商的回答显然让周指导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第87章 熟练
等吃完饭回招待所,刘福英立刻召集大家开会,安排节目。
她们一共六个人,得排出能演两场的节目来,最好还得有变化,有新意,不重复才好。
刘福英报幕兼独唱,唱《看见你们格外亲》。
赵红梅手风琴独奏《我为祖国守海防》。
林卫红琵琶独奏《十面埋伏》。
王爱华快板《夸夸咱们的好连长》。
李玉芳京剧清唱《红灯记》选段。
严秋二胡独奏《赛马》。
“一个人一个节目,再来几个合演的。《洗衣歌》咱们几个一起上,王爱华你领舞。还有小合唱,《人民战士最听党的话》,都会唱吧?”
当然都会。
这些很多都是经典必唱曲目,哪怕是严秋这种新兵,这阵子训练下来也耳熟能详了。
只是她心里有点儿打鼓。
《赛马》她感觉练是练熟了,但这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出,总觉得自己还需要私下再练一两遍才安心。
王爱华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肩膀:“放心吧,你拉得好听着呢。再说真正能听出细节的也就咱们自己人,所以就算拉得没那么完美,大家也会鼓掌的。”
不得不说,这话很有道理。
严秋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
下午两点,演出在食堂开始。
其他季节一般都是开阔的训练场演出,冬天太冷了,还是食堂这种封闭的地方更友好。
饭桌都被搬到墙边,凳子一排排摆好,还加塞了不少。
领导上台简单讲了两句,然后便是报幕和演出。
严秋坐在后台,她的二胡不适合第一个上场,乐器本身有局限,悲曲容易起,欢歌难收尾。
她便躲在食堂后头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子里,从这个角度欣赏节目。
没想到却看到了眼熟的人。
“打竹板,响连天,各位同志听我言。今天不把别的表,夸夸咱们的好连长。好连长,真能干,训练学习走在前……”
台下掌声一阵一阵给快板伴奏,叫好声不断,气氛热烈。
而在这热烈的氛围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疏离与冷清。
严秋有些意外,想了想,便追着那人的背影暂时离开了小房间。
离她演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她想知道那位陈同志为什么如今气质举止跟之前大不相同。
可跟出来之后,被寒风一吹,走了一会儿,她竟一时有点迷了方向。
糟糕,忘了自己方向感一直不太好。
她本想原路返回,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我吗?”
严秋一愣,回过头。
眼前是一个颜值极高的青年,黑发碎发垂落,眉眼深邃,笔挺的蓝色军装大衣勾勒出颀长的身躯。
他站在几步开外的雪地里,英俊之余,略显病态。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想到上次见面对方对她的帮助,她始终没能还上这个人情。
陈嘉恒身后是一排落了雪的杨树,灰白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虚幻。
他随意披着军大衣,没有系扣子,领口微微敞开。
黑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被风吹得有些乱,搭在额前,越发显得面容清俊干净。
严秋第一眼就发现这人好似变了很多,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总之从脸色看,不太健康。
上次见时还是意气风发,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样子,眼睛明亮充满生机,哪怕如严秋这般心如枯木的人也会被感染几分。
可现在再看,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俊美清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站在那儿,周身有种说不出的疏离,跟这热闹的营区格格不入。
刚才在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笑着鼓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神情淡淡的,仿佛那些热闹跟他毫无关系。
严秋不知道怎么接他那句话,索性没接,反问道:“你也是来这儿看汇演的吗?”
陈嘉恒没回答,沉默着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在她面前站定,才低头看着她:“我还想问你呢。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严秋:“……”妹妹?
顿了顿,她说:“下部队演出。文工团的任务,小年就开始跑了。”
“哦。”他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气氛倒也不算尴尬,只是风从两排杨树中间穿过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气,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严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见他大衣敞着,忍不住说:“你不冷吗?把扣子系上吧。”
陈嘉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像是才意识到没系扣子,听话的抬手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不紧不慢。
严秋忍住吐槽的念头:“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来看汇演的吗?”
陈嘉恒:“算是吧。你什么时候去的文工团?”
严秋:“有几个月了。”她倒不意外对方不知道她的情况。
军人这个身份,出一次保密任务就是几个月,很容易与世隔绝,跟外面断了联系。
她在心里想了一下,如果不是军婚没有自主结束的离婚权利,那么这种很少回家的丧偶式婚姻,还挺适合她的。
斟酌着措辞,她问:“你还好吗?”
感受到女孩温软的声音,担忧的眼神,陈嘉恒心头一暖。
他收回原本肆无忌惮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改为隐晦——那眼神炙热到让严秋有些不自在,太直接了,不像这个年代的人该有的眼神。
陈嘉恒:“挺好的。我送你回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严秋听着,心里不太信,但也不好再问。
毕竟她跟他算不上熟,不过是在大院里碰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问多了,显得奇怪。
她疑惑道:“你既然是来看演出的,怎么提前出来了?”
陈嘉恒顿了顿:“我在赌,你会不会在这边。”
严秋怔住:“……?”
陈嘉恒:“前几日跟明池聊天,他说妹妹过年时或许不回去。我猜你或许是进了文工团,而这里是战友最多的地方,我来碰碰运气,顺便帮明池把妹妹安全带回去。”
说完,他含笑看她:“你会介意吗?”
严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妹妹叫得如此熟练
——你小子最好是真的只把我当妹妹。
第88章 见识
严秋回去盯着进度,很快轮到她上场。
她熟练的拉起二胡,放空脑袋,不去看台下,只专注的把曲子流畅的拉完。
一曲终了,掌声哗的响起来。
严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下了台。
还好没出错。
是《赛马》。
热烈奔放,犹如马蹄声碎。
她在台上拉着拉着,慢慢就不紧张了——手指在弦上飞跑,弓子上下翻飞。
演出结束,战士们围着不走,想看女兵,又不好意思往前凑。
王爱华大大方方的大声说:“同志们过年好!”
战士们嘿嘿笑着,七嘴八舌的回应:“过年好过年好!”
有个胆大的问:“你们明天还演吗?”
“演!”
“明天还有一场。后天去岛上。”
“岛上那个雷达站?”
“那地方苦,一年到头没个人影,你们去他们得乐疯了。”
当天晚饭,炊事班给加了菜:猪肉炖粉条、大白菜炒肉片,还有一盆酸菜白肉。
几个人吃得头都不抬。
王爱华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还往嘴里塞:“好吃,比我们食堂的好吃多了。”
严秋也吃了不少。猪肉炖粉条里的粉条晶莹剔透,吸足了肉汤的味儿,比肉还好吃。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外头又飘起雪花。
刘福英让她们早点睡,第二天六点出发去哨所,在山上,要走一个多钟头。
严秋怀疑,要不是泉水一直致力于让她保持美的状态,她的肱二头肌早就练出来了,可能还是野兽美女版。
因为不喜欢拉练之后放松肌肉的环节,她每次都选择直接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女兵们就起来了。简单洗漱,去食堂吃了碗热汤面,带上乐器,跟着一个带路的战士往山上走。
雪停了,但路滑,踩在上头咯吱咯吱响。
严秋抱着二胡走得小心,生怕滑倒。
王爱华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念叨快板词儿,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走了快一个钟头,天蒙蒙亮了。
回头一看,营区在脚下,房子小小的,炊烟升起来,像一条条灰白的带子。
往前看,山顶上有几间石头砌的房子,那就是哨所了。
“快到了。”带路的战士说。
哨所门口站着四个人,站得笔直。
走近了才看清,四个战士里最大的三十来岁,最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脸冻得有点发红,但腰板挺得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们。
“欢迎文工团的同志们!”带头的那个声音洪亮,但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冻的。
刘福英赶紧回礼:“谢谢大家!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一回生二回熟,接下来两天过得很快。
严秋每天能较为轻松的完成自己的任务,甚至还有时间吃瓜看戏了。
到了联谊聚会这天,还没正式开始,气氛就已经躁动起来。
适龄的男男女女们少有可以光明正大聚在一起接触交流的机会,所以来的人很多,不止部队里的单身官兵,还有几个工厂的工人也来了。
身边的女兵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肉眼可见的兴奋雀跃。
严秋受到感染,感觉心态也年轻了不少。
赵红梅对着镜子不断整理着仪容,转眼看到严秋的穿着,不禁道:“你就穿这个去啊?”
严秋点头。
赵红梅皱眉道:“不行不行,我们都穿裙子,你穿得这么素怎么行?就算不是去相亲,也不能这么随便吧。”
严秋想了一下,觉得确实——这么干也有点不给面子,过于显眼了也不好。
“可我没带别的衣服过来。”她觉得不然还是不去了,在房间里休息也挺好的。
赵红梅却立刻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两条裙子递给她:“喏,没关系我带了,你选一条吧!裙子下面虽然要穿棉衣棉裤,不过会场里面我刚刚去看过了,很暖和,外面的大衣可以脱掉。所以还是很有必要打扮一下的。你想想,这种机会一生中能有几次?也算是留给我们以后的美好回忆嘛!”
因为大会堂前阵子被雪压塌整修,今日才对外开放,不然她们也不用在食堂演出,说起来还有点遗憾。
严秋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懒得争论。
再者说,赵红梅这话也不算错——只是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赵红梅认可的对于她自己来说是幸福的便足够了,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严秋从来不要求任何人与自己的想法一致。
她打量着这两条布拉吉。
一条是碎花的,淡粉色的底子上撒着白色的小雏菊,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的位置,腰间收得细细的,下摆宽大,转起圈来应该能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料子是的确良的,轻薄,在这个季节穿仿佛找死——当然,里面肯定得套棉袄棉裤。
另一条是素色的,藏青色,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细细的白边。
款式比那条碎花的简洁得多,没有收腰,直筒下来,但剪裁利落。
料子厚实些,像是灯芯绒的,看着就暖和。
“这条藏青的好看吧。”赵红梅见她目光停留得久,赶紧推荐,“我拜托我嫂子在沪市帮我带回来的,就穿过一回,跟新的一样。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很好看。不过我还是觉得碎花这个更适合你。”
严秋把两条裙子都拎起来看了看。
碎花的那条确实好看,小雏菊印得精致,不像有些布拉吉印花粗粗糙糙的,洗两水就掉色,看着就不便宜。
第89章 位置
看来,赵红梅可能也是个大小姐出身,从脾气上也能看出来一点。
爽朗的笑容下是极有主见,说一不二的内核。
严秋不吝啬赞美:“这两条都不错,你眼光真好。”
赵红梅得意的笑了:“哈哈,我攒了工业券买的。你看看这做工,这走线,百货大楼都未必有这么好的。”
严秋把两条裙子举到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碎花的俏丽,藏青的素净,各有各的好。
赵红梅凑过来:“选不出来?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严秋摇摇头:“不用了,就穿碎花的吧。”
赵红梅有些意外,照镜子后她才发现藏青的穿在严秋身上极美,十分衬她出尘的气质。
严秋只是发现粉色碎花能让她显得年纪更小。
穿这个正好符合她今晚对自己的定位。
她只是来见识一下,又不是真的来相亲的。
/
夜晚,大会堂。
军民联欢会,别名联谊会正在进行着,主办方是军部政治部和工厂工会兼团委。
双方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对接,定下了日期,选在了春节前一天。
活动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
军部这边,由各单位推荐符合条件的年轻军官和战士,通常要求未婚、25岁以上、排级以上干部,或者特别优秀的班长骨干。
工厂那边,由工会和团委挑选未婚女工,要求政治清白,作风正派,年龄相仿。
名额是对等的。
比如这次,军部出三十个男同志,工厂出三十个女同志,再加上文工团这样的文艺支援单位,总人数控制在七八十人左右。
人太多容易乱,人太少冷清。
双方还会提前交换一份简单的人员情况表,上面有姓名年龄,政治面貌,职务籍贯,除了没有照片,算是很详细了。
这就叫组织把关。
大型一点的军部都有自己的礼堂,或者至少有一个能容纳百十号人的军人俱乐部。
没有的,就借地方,工厂的工人文化宫,附近学校的教室,甚至部队食堂腾空了也能用。
严秋她们来的这个军部,有一个不小的礼堂,平时放电影,开大会都用它。
活动当天下午,战士们把长条凳摆成两排相对的长桌形式,两张桌子拼成一条长龙,人坐在两边,面对面。
每个位置前放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提前泡好了茶水。
有的还摆上了一把瓜子。
严秋进来前没想到会是这种面对面坐着的形式,毕竟她跟前夫是从小家里订婚到年龄直接结婚的,没有相亲的经历。
她以为跟后世宴会那样,男女分开,各自选择心仪的对象接触,没兴趣的人可以单独坐在一边。
陌生人直接面对面坐,那得多尴尬啊,感觉完全无话可说。
万一没有眼缘,冷场几乎是必然的。
严秋不知道的是,这种尴尬恰恰是精心设计过的。
首先得明白一个前提,这个年代,男女青年很少有正当理由单独接触。
工厂车间里男女工各干各的,部队里更不用说,男兵和女兵训练也都是分开的。
突然让你跟一个陌生异性坐在一起说话,谁都不自在。
如此安排至少有几个好处。
规矩严肃像开会。
没错,这在这时候反而是好处,都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接触,没有流言蜚语的空间。
全程都知道再清清白白不过。
长条桌一摆,两排人正襟危坐,领导在上面讲话,底下鼓掌,这阵仗,跟开学习讨论会有什么两样。
谁看了都得说这是正经事,不是乱搞对象。
这样,那些脸皮薄的女工,拘谨的战士,才敢来。
一方面还能避免扎堆抱团。
要是摆成圆桌,或者自由散坐,熟人肯定凑一堆,男的跟男的聊,女的跟女的聊,一晚上下来,还是不认识。
面对面,你对面坐的就是陌生人,躲都躲不开,总得搭句话吧?
还有一方面,这样一来很好观察,也好做选择。
面对面,一目了然。
这姑娘长什么样,那小伙子精神不精神,扫一眼就知道。
觉得顺眼,就多聊几句,觉得不对眼,低头喝茶,扭头跟旁边人说话,也不会太伤面子。
————
会场比想象中的要大。
平日放电影开大会用的礼堂,今天变了模样,长条桌拼成一溜一溜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席台前,总共四排,每排能坐二十来个人。
桌子上摆着的搪瓷缸子缸口冒着袅袅的热气,每个位置前还有一小碟瓜子,严秋数了数,大概二十来颗,不多,但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排场。
长条桌两侧已经逐渐坐满了人。
按照性别划分,男同志这边多数穿的不是军装就是工装,女同志颜色便丰富多了。
花棉袄,蓝布褂,翻领毛衣的确良衬衫,大衣外套里面是各种颜色的布拉吉。
将近五十对男女依次入座,几乎都不太好意思看对方。
视线要么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要么假装看主席台上的横幅,要么跟旁边认识的人小声说话,但说着说着,眼神就忍不住往对面飘一下,飘完赶紧收回来,像做贼似的。
严秋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对面是个年轻的军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浓眉大眼,坐得笔直,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只是看起来个子不怎么高,最多一米七五的样子。
严秋坐下的时候,他飞快的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后目光立刻转向主席台,耳朵却悄悄红了起来。
严秋旁边坐着赵红梅。
赵红梅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翻领毛衣,头发有着常常扎马尾辫散开后自然弧度,蓬蓬松松的,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半身长裙。
她一坐下就开始整理衣角,整理完衣角又理了理头发,理完头发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严秋感受到她的紧张,往她对面看了一眼。
下一刻便是一呆。
陈嘉恒似乎察觉到严秋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他眨了眨眼,嘴角轻轻翘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转回去。
严秋也转开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与上次见面相同的是,他的脸色依然异样的苍白,俊美脸庞上也几乎没有多少血色,低垂眼睫时,有股阴郁又矜贵的颓丧味道。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男人抬头看过来。
视线相撞,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来。
严秋:“……”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赵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严秋,你认识他吗?”
严秋:“表哥的朋友,见过几次。”
赵红梅眼睛亮起来,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机,而且人就在对面,她可以自己问。
进场不久,他便看到了严秋。
粉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如雪,乌黑的头发随意挽在耳后,远远看去像是仙子下凡尘。
他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还听到了身边同样看到她的男人们不冷静的呼吸声。
他皱了皱眉,算着她走路速度可能会坐下的位置,提前走了过去。
可惜,有个女同志拉住她说话,导致他的计算偏差,最后没能坐在与她面对面的位置。
第90章 会场
严秋目光扫过会场。
主席台上已经坐着几位领导,军部的工厂的都有,穿着中山装或军装,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面前摆着几个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墙上挂着大红横幅,写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这标语跟联谊有什么关系,严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好像也很正常,搞什么活动不配上几句口号感觉跟没灵魂一样。
男兵那边有几个似乎是被重点推荐,长得精神的,肩章上星星比别人多,坐姿都格外挺拔,眼神也更大胆一些,已经在偷偷打量对面的女工了。
女工这边有几个面容秀丽,坐在前排的,这些人选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很大概率能成的。
约莫两点左右,三十来岁的男军官站起身拍拍手,他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的开口:
“同志们,工农兵同志们,下午好!”
底下很给面子,立刻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再过一天就是除夕了,咱们军部和国棉三厂,红星机械厂的同志们欢聚一堂,共同迎接新春佳节的到来!”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今天到场的各位领导——”
掌声又响起来。
军部和工厂的领导们轮流讲话,内容多是团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的内容,热情洋溢,慷慨激昂。
所有人都很认真的听,话落就报以热烈鼓掌。
讲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结束。
紧接着由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宣传科干事带领着大家分组做游戏。
两板斧下来,原本陌生尴尬的气氛得到缓解。
“讲话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咱们进入今天的正题——自由交流时间!”
掌声雷动。
这回是真心的,憋了这么久,总算等来正戏了。
“别急别急,我先说说规矩。自由交流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相邻座谈,就是咱们现在这个座位,跟对面和对旁边的同志认识认识。
第二阶段,自由走动,大家可以站起来,去找想找的同志聊天。
第三阶段,如果有同志想单独谈谈,可以到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那儿准备了茶水,安静些。”
“当然,一切自愿,组织上绝不勉强。好了,现在开始大家随便聊!”
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气氛在彼此的默契配合下很快就活络起来,欢声笑语一阵高过一阵。
赵红梅在极短的时间内,干脆利落的更换了自己的目标。
对面的那位男同志确实生得俊朗,她几乎是第一眼就被吸引了。可多看几眼之后,她敏锐的捕捉到对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的往严秋身上飘。
赵红梅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好感,立马就熄了。
不至于。场子里男同志多得是,真不至于吊在一棵树上。
就算这棵树可能是这里最帅的那一棵,可谁知道其他方面怎么样?
万一是个只有一张脸的绣花枕头呢?
严秋此刻心里只剩下后悔。
早知道就不来了。
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同志又一次主动开口搭讪,严秋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维持着礼貌,不冷不热的回应着。
她现在满脑子只盼着早点结束,早点回去。
可惜这愿望怕是不太可能实现。
她打起精神来。自由活动时间到了,不少男女开始起身,试探着交换座位,向自己心仪的对象靠近。
严秋余光瞥见赵红梅站了起来,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只是她还得应付面前这位男同志的问话,一时没法分神去看。
她克制着自己没转头,先组织好语言,委婉的向对方透露了自己的年龄,以及近几年不考虑个人问题的打算。
本来她是不想耽误对方——一面之缘而已,谁也不是非谁不可。
男女初见,荷尔蒙上头的那点短暂吸引,其实脆弱得很。
她本打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让他能尽快去接触别的女同志,也算成人之美。
可随着对方多说几句,那点因一身军装带来的好感,彻底消失殆尽。
严秋整个人冷淡了下来。
年轻男人面上仍维持着平静,心里却有些不甘。
这么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真要娶回家,带出去肯定很有面子。
只是他刚才试探着提起,希望未来的另一半能在家照顾家庭,未来不必工作由他养家,以及希望女方最少能生三个孩子时,对方直接了当的回了句“不可能”。
他心里当时就凉了半截。
“还是年纪太小了,不懂过日子。”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的条件在整个会场都能排前列,她以后肯定会后悔。”
严秋压根不在意他怎么想。
等人终于识趣的起身离开,她这才默默转过头,目光往自己队里那几个同事身上落去。
此刻这场联欢会对她而言,唯一的乐趣,也就是吃吃队友们的瓜了。
第91章 尴尬
她看到赵红梅径直往前走去,目标明确的坐在了最前排那位男同志的对面。
那位男同志严秋有点印象,刚才赵红梅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原来如此。
两个人很快交谈起来,赵红梅脸上带着笑,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男同志也笑了,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严秋又往别处看了看。
队里其他几个姑娘也没闲着,三三两两的散落在会场各处,跟不同的人攀谈。
李玉芳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说话,林卫红那边坐了两个穿工装的年轻工人,偶尔还点点头,就连一向话不多的王爱华,也被人拉着聊上了,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表情还算愉快。
整个会场里,大家都在热热闹的交流着,交换着彼此的信息,试探着彼此的心意。
严秋收回目光,站起身借着人群的遮挡,不动声色往门口挪。
路过赵红梅身边时,余光瞥见赵红梅正说得兴起,丝毫没注意到她。
她也不打扰,继续往前走,推开门,穿过走廊,直到进了厕所才停下。
厕所里没人,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传进来。
她路过镜子前照了照,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片刻,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才推门出去。
理所当然没回会场。
走廊尽头有扇门,推开是个小小的露天阳台。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的铺了一层白。
她走过去,扶着栏杆站定,冷风拂面,带着雪后的清爽,一下子把会场里的闷热和嘈杂都吹散了。
严秋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穿上,遮住内里粉色的裙子,这才觉得整个人温暖了。
就在这里躲躲吧。
等差不多了再回去,反正少她一个也不少。
严秋这样想着,把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营房和更远一点的海面,安安静静的发了一会呆。
看风景的人不曾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
回程的车上,冷风从车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却怎么也吹不灭大家伙高涨的热情。
就连平时略显严肃的队长刘福英,这会儿都没忍住打开了话匣子。
刘福英回过头,目光在几个女兵脸上扫了一圈,笑着问:“你们昨天联欢会怎么样?好玩吗?”
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对象。
刘福英自己早已结婚,丈夫是镇上中学的教师,家里条件殷实,夫妻俩感情很好,两个孩子也都听话。
正因自己过得幸福,她才会格外操心这些年轻姑娘们的事。
这趟出来演出,临走前她便准备多照顾着点队里那几个没对象的,不能光顾着完成任务。
她一开口,车里的气氛顿时更加活泛起来。
其他几个去了现场的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林卫红和赵红梅。
林卫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李玉芳挑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没什么,只是昨天某些人好像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林卫红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又不止我一个人,你们不也一样!”
“还是不太一样的。”李玉芳慢悠悠的说,“只有你们俩在结束后被领导约谈了吧?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意向很高的双方身上。”
这话一出,林卫红顿时张口结舌,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昨晚确实,联欢会快结束时,指导员把她叫到一旁,说那位同志对她印象很好,问她是什么想法。
她当时支支吾吾,只说再接触接触看看。
本以为没人注意,谁知道被李玉芳看在眼里了。
她索性岔开话题,把火烧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也不止我一个呀,红梅也是。你们怎么光盯着我?”
众人的目光这才转向赵红梅。
赵红梅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但她向来是个爽快人,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笑嘻嘻,大大咧咧的模样。
“哈哈,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往后一靠,大大方方的说,“我感觉遇到了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那还犹豫什么?省得他被别人抢走了,我当然要提前下手抓紧了。你们不知道,那位同志可是抢手得很,我观察了好一会儿,好几个姑娘都往他那边凑,我要是再端着,黄花菜都凉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反而让其他几个女兵有些招架不住。
王爱华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哎呀,你怎么这么直接……这种话也能往外说?”
林卫红也低着头,耳朵尖红得滴血,小声嘟囔:“……这会不会太不矜持了?”
李玉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这样,男人会不会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我娘常说,姑娘家要矜持些,太主动了,往后在婆家站不住脚。”
赵红梅却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娘还跟我说,遇到好男人要抓住,错过了就是别人的。再说了,真要是因为我主动就不珍惜,那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托付,趁早看清不是更好?”
她说完,又笑着凑近李玉芳:“怎么,你该不会是看我和卫红都有情况,心里痒痒了吧?昨天那个戴眼镜的,不是跟你聊得也挺好?”
李玉芳脸色一变,假装不在意,嘴上却不饶人:“胡说什么?我就是正常交流。我本来就对嫁给工人不感兴趣。”
“哦——”赵红梅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的笑,“正常交流,没兴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车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赵红梅可不是泥捏的,李玉芳不管是不是情商低,好心说错话,她都不会忍着,谁让她不舒服,她就一定会还回去。
短暂的尴尬后,很快在其他人的插科打诨下,气氛又热闹起来。
李玉芳假借恼羞成怒,想要伸手去掐赵红梅的腰,赵红梅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轻笑着躲闪开来,只是脚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林卫红。
林卫红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怎么突然掐起来了,一时不敢吱声。
第92章 圆场
倒是王爱华反应快,赶紧打圆场。
“哎呀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要我说啊,什么矜不矜持的,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我妈说了,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抢不来。”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两边都不得罪。
李玉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窗外,赵红梅也不接茬,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咯吱声的。
刘福英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
“行了,都少说两句。
红梅有红梅的想法,玉芳有玉芳的顾虑,都是为你们好。”
“这种事儿没什么对错,往后处对象也好,过日子也罢,自己拿主意,自己担着就行。”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们,咱们文工团虽说不是什么大单位,可走出去代表的也是部队的脸面。
你们处对象可以,别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真要是定了,该走程序走程序,该打报告打报告,明白吗?”
刘福英这么说的原因是,上个月文工团有个女同志给某个领导当小三,破坏人家家庭,被处分了。
连带那个领导一起,全部滚回了老家。
“明白了。”
几个女兵稀稀拉拉的应着。
赵红梅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队长您放心,我肯定走程序。到时候还得请您给我把关呢。”
刘福英被她逗笑了。
“就你会说。行了,都歇会儿吧,还有两个多钟头才到。”
车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靠着车壁打盹,有人望着窗外发呆,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严秋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这会儿见风波平息,便把目光投向窗外。
像是这类小摩擦并不少见,她已经见怪不怪。
暂时看起来只是小口角,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有些人虽然彼此看不顺眼,但也没发展到撕破脸的地步,都在忍耐着。
毕竟她们最多也就两三年就会离开这里,又不是一辈子的同事。
严秋更在意的是天气,看样子又要继续下雪的样子,如果一直如此,就算之后有了休假,顾家人很可能也不会同意她回一趟省城了。
思考着她忽然脑海中浮现一张脸。
陈嘉恒,这个当初也算救过她的人,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好像有点高了。
她虽然想要还人情,可这人情可不包括她自己的感情。
“想什么呢?”王爱华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问。
严秋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有点困。”
“那你睡会儿吧。”王爱华说着,把自己卷着的军大衣往她那边挪了挪,“靠着这个,舒服点。”
严秋道了声谢,靠上去,闭上眼睛。
车轮继续往前滚,车子晃晃悠悠的。
耳边是同伴们细微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句梦呓般的嘀咕。
严秋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一个被白色大狗或者大狼追赶的噩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猛的颠了一下,把她颠醒了。
“到了到了!”前头有人喊。
“可算回来了。”王爱华伸了个懒腰,“这两天累死了,今晚得好好睡一觉。”
“先别急着睡。”刘福英站起来,“先把报告写了交上去,然后听完接下来的轮休通知再回去,都听见了?”
“听见了——”
女兵们拖着长腔应着,嘻嘻哈哈的往车下跳。
写报告这活熟练以后很简单,模板套上,几分钟就能搞定。
严秋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得整个人踏实了。
这要是晕车的人,这一遭人都要没了半条命吧。
这年头的路实在是太颠簸了。
思考的功夫,前方有人喊她。
“严秋,快走啊!”
“来了。”
她紧了紧围巾,小跑着跟上去。
…………
红砖小楼立在白雪皑皑环境之中,显得静谧而温暖。
墙上的爬山虎落尽了叶子,交错的老藤紧贴着墙面,雪花簌簌的往下落着,落在屋檐与窗台的边缘,很快就积成了一层又一层厚雪。
严秋刚走到楼下,还没来得及掏钥匙,楼门就从里头被推开了。
听到动静,裹着一件藏青色棉袄的宋淑珍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神情。
“小秋,你可算回来了!”
拉住严秋的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怎么感觉又瘦了?累不累?外头冷,快进屋快进屋。”
严秋顺从的被她拉着往里走,低头换鞋的功夫,宋淑珍的声音不断传来。
“正好,鱼和鸡我让赵婶留了几只,就等你回来吃呢。都是年前特意多买的,养在后院笼子里,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
你想怎么吃?红烧还是炖汤?要不一半一半?”
她一边说,一边接过严秋解下来的围巾帽子,顺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对了,你这几天任务怎么样?我听说你参加了今年的联欢会,哎呀,那可是热闹事儿,正好给我讲讲今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严秋有点疑惑,她好奇的问道:“舅妈,你也去过联欢会吗?”
“当然了!”
“不过我去的时候,已经嫁给你舅舅了。那时候都是以家属或者领导的身份去的,为了不让年轻人紧张,我们这些‘老人’几乎都是走个过场,露个面讲几句话,就赶紧撤了,留出时间让大家好好玩。”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点遗憾。
“今年你舅舅本来也是要去的,听说今年办的挺热闹,他还说想去看看呢。结果临时有事走不开,不然我们也能跟着一起去那边过年了,也能亲眼看看你们的演出。”
严秋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宋淑珍又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锅里有早上熬的红枣小米粥,还热着呢,要不先给你盛一碗?晚饭还早,得等老陈他们回来才能开火。”
严秋摇了摇头。
“舅妈,我上车之前吃过了,现在一点都不饿。”
第93章 包裹
“我先上楼换个衣服洗漱一下,这一身来回坐车,又是雪又是汗的,弄得都有味道了。等会儿就下来陪您聊天,好不好?”
宋淑珍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确实有些皱了,连忙点头。
“当然行,快去快去。热水我下午刚烧过,应该够你用。干净毛巾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严秋应了一声,提着行李往楼上走。
刚上两级台阶,身后又传来宋淑珍的声音。
“对了小秋——”
严秋回过头。
“那个……联欢会上,有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严秋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的笑了。
“舅妈,你想什么呢,我还未成年呢。”
她本以为这话能把话题堵回去——毕竟在当下,十七岁确实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队里那些姐姐们也都默认她是个小孩,没人拿这种事打趣她。
可宋淑珍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舅妈听了这话,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明显放松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严秋这下是真的迷惑了:“舅妈?”
“没有就好。你妈之前专门跟我提过这事,说这几年希望你以事业为重,别谈对象分心。她让我也帮着留意着点,要是有人打你主意,赶紧拦着。”
“而且吧,我感觉以你妈妈的性子,你以后的对象要是得不到她认可,那是不可能成的。她那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
严秋怔住。
宋淑珍却已经自顾自的往下说了。
“其实我本来还想给你介绍几个好小伙呢。你是不知道,你舅舅手下那可是人才济济,好几个我看着都不错,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人品也端正。可惜啊,可惜!”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
“我怎么就没有闺女呢!家里全是硬邦邦的臭小子,一个比一个皮,烦都烦死了。”
严秋原本的思绪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
“舅妈……”
“好好好,不说不说。”宋淑珍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快去收拾,收拾完了咱们慢慢聊。对了,热水我烧好了,你多洗一会儿,去去寒气。”
严秋点点头,转身上楼。
身后宋淑珍的声音又飘过来,这回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
严秋脚步顿了顿,假装没听见。
可走到二楼走廊,她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她没想到顾同志竟然对她有这样的期待。
难道是希望她继承她的事业?
……也不是没可能。
平时顾同志就挺在乎她的学业成绩的,只是严秋之前没多想。
想到这里,严秋有些头疼起来。
她对当官不感兴趣,这虽然能得到一些权力和地位,可同时也会失去时间浪费在一些琐事以及人际交往上。
顾女士本人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是因为像她那样的人本就极少,不仅要有极高的办事能力,过强的政治智慧,还需要有足够的个人魅力和家世背景作为后盾,就算如此,她依然要小心翼翼,在各种权衡与妥协中前行。
有的人喜欢与人斗,觉得其乐无穷,而有的人不喜欢,甚至感到厌烦,更喜欢自己一个独处。
严秋更偏向后者。
虽然前世她游走在上流社会名利场之中,但最开始是为了报仇。
报仇完成之后,她又是为了自己后半生的享受,短暂停留。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足够的财富和关系网人脉之后,她便果断抽身离开,环游世界,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
所以,如果顾女士是希望她成为同样的人,那么恐怕注定要失望了。
………
严秋已经确认,自己今年春节仍然要加班。
从大年三十到初二,她都得待在文工团里,参加团里组织的慰问演出和联欢活动,直到初三开始才可以轮休。
好处是,可以连休五天。
她原本还想着,等初三休息了,抽空回省城一趟,给家里拜个年,看看母父和兄弟们。
可老天爷似乎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从大年初一开始,大大小小的雪花就没停过,一天接一天的下,纷纷扬扬,把整个城市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
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铁锹和扫帚去扫雪铲冰,不然道路根本无法通行。
这种情况下,回省城的念头自然也就打消了。
既然人回不去,那就写信吧。
严秋找来信纸,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多事情一桩桩写下来。
下部队演出的见闻,联欢会上的热闹,回程车上姐姐们的嬉笑打闹,还有舅妈那些无微不至的关心。
她尽可能写得细致生动,仿佛想用文字把这些画面都装进去,寄给远在省城的家人。
字里行间,将一个初次离家,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形象跃然纸上。
信写完了,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抽空织的几顶棉帽和几条棉围脖。
五星蓝绒帽,料子是她特意攒了很久票从供销社买来的,选的是现阶段能买到的最好的布料,摸上去厚实柔软,保暖又透气。
棉围脖也是同色的,织得密密的,针脚匀称,一点线头都看不见。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叠好,连同写好的信一起打包,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寄回去。
给省城家里的那份,是给母父和兄弟们的。
给舅舅舅妈和两个表哥,也准备了一人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人虽然过节时不在,但心意总得尽到。
大舅妈年前就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推都推不掉。
两个表哥之前对她那么照顾,二表哥平时有什么好吃的都带着她一起去吃,大表哥忙也不忘走之前留下礼物,她自然也得记着这份好。
严秋把包裹系好,放在桌上,看着那一摞整整齐齐的帽子围脖,忽然有些出神。
她送这些东西之前就想得很清楚。
不是给不起更昂贵的,只不过是她知道,这样的礼物送出去,效果才是最好的。
第94章 晚安
她现在这个家,怎么说呢,父兄和舅舅都是高级将领,职位不低,舅妈那边家境也殷实。
他们所处的阶层,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
除非她能拿出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不然论贵重,人家什么样的没见过?
与其比贵重,不如比心意。
亲手织的帽子围脖,一针一线都是功夫。
料子选最好的,针脚织得细细密密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这样的礼物,有心的人会觉得暖心,无心的人顶多看不上,有家人身份在,也不会反感。
而以她多年观察,不管是严家人还是顾家人的脾性,都不像狼心狗肺的凉薄小人,所以他们收到后的反应并不难猜,想来大概都会觉得孩子懂事又贴心吧。
这种手段,是她从前世就领悟的道理,送礼送到心坎上,往往要比送得是否贵重更重要。
只是想着想着,严秋又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她的真心,在面对他人时,总是掺杂着利益和算计。
哪怕是给家人准备礼物,她也在琢磨着怎么送效果最好,怎么能让收礼的人对她更有好印象。
这样的心思,说起来,确实有些卑劣,有些虚伪。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亲情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天生的,理所当然的东西。
前世那些年的经历让她太清楚,感情这种东西,看似牢固,其实脆弱得很。
今天还亲密无间的人,明天可能就因为一点利益反目成仇。
今天还说着永远爱你的人,后天可能就翻脸不认人。
爱情?亲情?在她眼里,都是易碎品。
所以,她珍惜现在拥有的温暖。
这些温暖她记在心里,也愿意用一些真心去回应。
但她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些东西会永远不变。
未来某一天,或许会因为什么事,这些温暖就碎了或者散了。
她也坦然接受那种可能。
现在能握在手里的,就好好握着。
将来要是握不住了,如果她还需要,那就物色别的人选,如果已经不需要了,那就拉倒。
无所谓,爱走就走。
自我又自私,这就是她的活法。
窗外的雪停了一会儿又开始洋洋洒洒的下,恍惚间令人以为是鹅毛漫天。严秋把包裹推到一边,拿起杯子准备喝水时,发现写信太久,杯子里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
于是她起身去厨房接热水,准备回去时,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一抹黑影。
那一瞬间,严秋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
严秋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新生活还没扬帆起航,不会就要在今天完蛋了吧。
这是她下意识冒出的唯一念头。
她拼命挣扎,却像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那人的力量简直大得惊人。
她想咬那只捂嘴的手,可对方的掌心紧紧贴着,连牙都用不上力。
黑暗中,她只觉得那只手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身上不知为何还有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味道。
等等。
这个味道,还有这个力道。
严秋忽然不挣扎了。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又仿佛带着点疲惫。
“别出声,是我。”
年轻男人的声音,清冽又微微有些沙哑。
严秋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放松不少。
那人见她安静下来,很快松开了手。
严秋转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顾明琰穿着深色大衣,戴着黑色帽子,帽檐压得低。昏暗中,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凌厉,身上那股冷漠的气息,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让人感到危险。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周身还带着寒气。
严秋捂着胸口,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把那股惊魂未定的劲儿压下去。
“大哥,你这是刚回来?”
“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好去接你呢?”
顾明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这副又气又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
“大半夜的,不想打扰你们休息。”他说。
“倒是你,这么晚不睡,跑出来做什么?”
深呼吸还是有用的,她很快压住了那点怒意,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口渴,出来倒点热水喝。”
可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倒是大哥,你怎么不开灯?鬼鬼祟祟的,被人当成贼了怎么办?”
“鬼鬼祟祟?”
顾明琰狭长的眸子幽深莫测,唇角微微扬起。
“我不过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坐一会儿,怎么就鬼鬼祟祟了?”
严秋被他噎住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她决定不跟他掰扯这个。
“好吧,大哥你也赶紧进屋吧,别在这儿冻着。”
说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高大的身影就立在对面,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整个人笼罩住,带来的压迫感成倍上升。
“要不……你想喝热水吗?我去厨房给你倒一杯?”
顾明琰没动,只是垂着眼,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怎么了?”
严秋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几个月没见,小妹好像又变了不少。”他说,“你先上去吧,我等会儿还要回招待所拿点东西,明天再回来。”
顿了顿,他又开口:
“小妹,明天能不能别戳穿我提前回来的事?”
严秋微微一愣。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她莫名头皮发麻。
越是这样,她越看不出破绽,只保持着青春少女该有的反应。
这个男人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那就索性不去琢磨,只顺着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应对就是。
“当然可以。那我就当今天没见过大哥好了。”严秋道。
“多谢小妹体谅。”
两人对视一会儿,严秋率先拿着杯子移开视线上楼了。
最后只留下一句:
“大哥,天都黑了,你出门的时候小心点,注意安全!”
“嗯。小妹晚安。”
“晚安,大哥。”
第95章 病房
军医院,病房。
陈嘉恒靠在床头,军大衣随意搭在一旁,上身只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
左边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缠满绷带的小臂,已经有隐隐的血色从里面洇出来。
罗青和站在病床前,双手叉腰,脸黑得像锅底。
“你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床休息的病人,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一点没少。
“刚缝好伤口就乱跑!医生前脚走,你后脚就没人影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要不是你现在是病人,我真想揍死你!”
罗青和越说越来气:
“伤口崩了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大半夜的,外头还下着雪,你跑哪儿去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低头看见那绷带上渗出来的血,火气又蹭的上来了。
“幸好天冷,伤口不容易感染,不然你就等着化脓痛死吧!”
陈嘉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床头,眼皮半垂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罗青和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什么能让一个寸头酷哥变成话痨?
只能是另一个更高冷的酷哥突然变成疯批,做出让人意想不到,完全看不懂的举动。
罗青和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
“你就那么急着去见心上人?”
陈嘉恒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罗青和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更无语了。
“我也是不明白,你这条件,还有女人能看不上你?你直接去她家提亲不就行了?”
他是真不明白。
论长相,陈嘉恒这张脸往那儿一搁,别说文工团那些小姑娘,就是电影画报上的明星来了也得靠边站。
论能力,年纪轻轻就立过两次功,这次执行任务又挂了彩,领导都亲自来慰问过。
论家世——虽然陈嘉恒从来不提,但他罗青和不傻,那气质那做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就这条件,还得大半夜冒着雪往外跑。
还得偷偷摸摸的去看。
得是什么样的仙女,能拒绝这种帅哥?
他是真的不信。
陈嘉恒终于有了点反应,懒洋洋的瞥他一眼,吐出三个字:“我渴了。”
罗青和:“……”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一串骂人话又咽了回去。
“等着。”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他立马转身拎起桌上的热水壶,推门出去接热水去了。
没办法,谁让这是大腿呢。
脑子聪明,作战能力又强悍,执行任务时救过他的命,这种人,不抱紧了还等什么?
虽然罗青和至今不知道陈嘉恒家里到底是什么背景,但就算这是个农家子,他也认了,此子将来绝对不简单。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池中物。
罗青和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陈嘉恒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
他翻了个白眼,理解不能。
感觉上天还是公平的,看起来完美的男人,可是脑子有点问题。
好在只是对女人这样,其他地方智商还是在线的。
如果罗青和能活到后世,他看到恋爱脑这三个字可能会瞬间理解其中的含义。
“给。”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热的,小心烫。”
陈嘉恒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罗青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见着人了?”
陈嘉恒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但罗青和看得出来这小子在暗爽。
他又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小声嘟囔。
“行行行,不问了。等你伤口好了,自己作死去,我是不管了。”
陈嘉恒笑了笑,“我心里有数。谢了。”
………
第二天一早,严秋下楼时,果然看见顾明琰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
他穿着一身便装,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什么文件,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
严秋心里有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装作刚知道的样子,眼睛微微一亮,带着几分惊喜迎上去:“大哥回来了?”
顾明琰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弯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嗯,刚到不久。”
严秋在他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保姆端来的热牛奶,捧在手心里暖着。
说来也怪,她明明不是个话多的人,可每次跟这位大哥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从文工团的排练聊到最近看的书,从天气变化聊到顾家来拜年的客人,话题一个接一个,竟没有冷场的时候。
正常人若是有这样的相处体验,大约会觉得两人十分投缘,心生好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严秋不是正常人。
她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隐隐升起警惕。
这个男人的情商,恐怕比她高出不止一个段位。
整场谈话,他只是偶尔接几句话,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挠到人的痒处,偏偏又能让气氛始终保持在最舒服的状态,不冷清,也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刻意亲近。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整个顾家,论政治天赋,恐怕没人比得上他。
也难怪顾老爷子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把人当继承人培养。
说起来,顾明琰比严夏还要小个一两岁,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顾家的地位。
顾燕川虽然是老大,但因为跟宋淑珍感情不顺,结婚较晚的缘故,顾家第三代的头两个,长孙和长孙女,都是顾二舅的孩子。
只能说,顾明琰绝对是整个顾氏最聪明的那一个妥妥的了,几乎是从能记事起,就被按照接班人的标准来培养。
年节时分,来顾家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有穿军装的下属,有提着年礼的亲朋,有头发花白的老战友家属,还有各色面孔的年轻人。客厅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声,烟茶不断。
严秋吃完早饭,便自觉的跟着顾明池和顾明琰一起,在楼下招待来客中那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
这些人她基本都不认识。
但有意思的是,她不认识他们,他们却大多认识严夏。
第96章 坦然
一听说她是严夏的妹妹,原本拘谨的神色便松快下来,寒暄起来也自然多了。
顾明池留意到,严秋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高大的身影往她身边一站,挡住半个客厅的视线,低头问她:
“小妹,找谁呢?”
严秋收回视线,倒也没遮掩,坦然道:“二哥,陈同志今天没来吗?”
顾明池愣了一下:“陈同志?哪个陈同志?”
“就是你那个朋友,陈嘉恒同志。”
顾明池更意外了:“你怎么想起问他?”
“他当然不会来了。那小子家在京市,往年都是直接回去过年的。他跟我休假的时间差不多,这会儿应该早就到家了。”
严秋的眉头轻轻蹙起:“跟你休假的时间差不多……你确定吗?”
“确定啊。”顾明池被她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每年休假安排都差不多,前后差不了两天。怎么了?”
严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道:“可是昨天,我在联欢会上见过他。”
顾明池:“???”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联欢会?”
顾明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垂眸看着严秋,英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淡淡道:“你现在的年龄,考虑这些还太早了。”
顾明池嘴角抽了抽:“哥,你这话可别在爸妈面前说,让他们听见了,准会觉得你在教坏小妹。”
下一秒他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是整个家里最支持你的人。”
有大哥在上面顶着家里的催婚火力,他才好躲在后面逍遥自在,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严秋没理会顾明池的贫嘴,只认真回答顾明琰的话:“大哥,我只是去那边演出,推不过去才去的。”
顾明琰眉梢微动。
“而且你放心,我可是妈宝女,顾同志不放话,我是不会考虑个人问题的。”
“这就好。”顾明琰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陈家的人出现在那边,倒也不奇怪。如果我没记错,军部负责今年联欢会的领导之一,是他表婶。”
严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想了想,又转向顾明池,带着担忧。
“对了二哥,昨天我见到陈同志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像是生病了。你之后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当时我在山上,还是多亏了他帮我引开那头野猪,要不然,我可能不止是受点伤那么简单。”
顾明池脸上的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顾明琰站在一旁,看着小妹妹这副忧心忡忡,对别人心怀愧疚的模样,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小妹,”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帮了你的事,家里已经用其他方式补偿过了。”
潜台词很明显,这个人情,已经还清了。
严秋一怔。
这事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亮,语气里透出真心实意的欢喜,“那太好了。”
只是,她没忘记自己一直经营的人设。
而且这年头,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在哪里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就像她当初能被收养,也代表了顾同志知恩图报。
于是她补充道:“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当面感谢他一下的。毕竟当时那种情况,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顾明池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笑道:“会有机会的。你想见他还不容易?他可是我好兄弟,回头我叫他出来吃饭,你当面道谢就是。”
闻言,顾明琰眉头微微皱起。
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报纸上,没再多说什么。
………
有趣的是,孟家人也来了。
严秋之前已经从顾明池那里听说,她还没回来的时候,韩家人已经来拜过年了。
两家像是约好了似的,特意避开了同一天。
说起来也是微妙。
大人之间倒没什么深仇大恨,面子上都还过得去,可两家小辈之间的关系实在太复杂。
韩明明追顾明琰追得满大院皆知,孟佳妍又是“真假千金”那场风波的主角,偏偏孟佳妍还曾对顾明琰示好过。
这种情况下,两家人若是撞在同一天上门,场面只怕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于是,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避嫌。
毕竟就算真要吵架闹翻,也不适合在领导家里,尤其是在顾家这样的场合。
严秋正想着,胳膊就被顾明池轻轻碰了一下。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你信不信,这丫头肯定是冲着大哥来的。”
严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孟佳妍正跟在孟母身侧,款款走进客厅。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披在肩后,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客厅里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
严秋收回视线,轻轻点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我信。”
顾明池挑眉,来了兴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院里的人只知道韩明明喜欢顾明琰,追得轰轰烈烈。
孟佳妍则因为假千金的事出名,成了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还真没几个人知道,韩明明之所以跟疯狗一样咬着孟佳妍不放,是因为孟佳妍曾经主动向顾明琰示好过。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恰好撞见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
顾明池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韩越。
韩明明知道这事,估计是从韩越那里漏的风。
可小表妹才回来多久,她怎么会知道?
顾明池想到一个可能,眉头微微一皱。
“不会是韩家人又来找你了吧?”
严秋摇摇头,神色坦然。
“没有。不过前些日子,孟家伯母带着孟佳妍来做客,正好我在家。”
第97章 回忆
她回忆那天的事。
“我听见孟伯母跟舅妈说,想要结两姓之好。”
她抬眼看向顾明池,目光清澈:“这不就是想让孟家姐姐跟家里结亲的意思吗?家里未婚的,除了二哥你,就只有大哥了。”
顾明池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分析得清楚。”
“孟家姐姐长得漂亮,气质也好,我看舅妈当时也挺喜欢的。”
严秋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如果大哥愿意的话,应该能成吧?”
“成什么成。”
顾明池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孟家做梦呢。要成,早就成了。”
他朝顾明琰的方向努了努嘴,人正站在不远处,与几位客人淡淡寒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周身自带一股气场,让人不敢轻慢。
“你大哥这人,你接触时间不长,可能不太了解。”
顾明池压低声音,凑到严秋耳边。
“他从小就腹黑,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骨子里霸道强势得很。真要喜欢谁,早就下手把人拿下了,还用等到现在让人家女方主动上门?”
他想起当年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孟佳妍红着脸跟顾明琰说话,顾明琰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却是再疏离不过的,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
“他要是真有意思,当初就不会拒绝。”
顾明池收回目光,语气笃定。
“所以这事儿,根本不可能。”
严秋听着,若有所思。
她对顾明琰确实了解不深,倒也不怀疑顾明池的话,毕竟是亲兄弟,又一起长大,对方肯定比自己清楚顾明琰的心思。
只是有点可惜了。
她看向不远处正与孟母说笑的舅妈,舅妈和舅舅盼着大表哥早日成家,盼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看舅妈今天对孟佳妍的态度,估计也是存了几分心思的。
可惜,照二哥这说法,大表哥那边恐怕是不会点头的。
舅舅和舅妈的这份心愿,今年大概又要落空了。
………
孟佳妍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始终找不到接近顾明琰的机会。
那人身边围着的客人就没断过,好不容易等到一波人散去,还没来得及抬脚,又有人凑上去寒暄。
她站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目光时不时往那边瞟,脸上的笑意维持得恰到好处,心里却越来越焦灼。
她转念一想,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严秋身上。
顾家这个亲戚,据说是严夏的妹妹,那就是顾明琰的亲表妹了。若是能从她这里入手,多聊几句,拉近关系,以后来往就方便了。
说不定还能借着她的由头,多往顾家跑几趟。
只是她往严秋身边看了一眼,顾明池正站在那儿,跟严秋说着什么,男人眼神看似温和实则淡漠。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好似能看透一切。
孟佳妍不太想靠近他。
于是她耐心等着。
等到顾明池被客人叫走,身影从严秋身边消失,她才轻轻舒了口气,端着茶杯,踩着得体的步子,朝严秋走去。
“严妹妹。”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
严秋闻声转头,看见来人,心里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太像接近顾家人的突破口了,年纪小,看起来就像被保护很好的单纯又好骗的绵羊。
严秋客客气气回应:“孟姐姐,请坐。”
孟佳妍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正要落座。
一道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过来,抢在她之前,一屁股坐在了严秋身边。
孟佳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道身影坐下不算,还抱着胳膊,斜睨着她,张嘴就是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呵呵,小妹妹,你可要小心了。这人可不要脸了,她接近你,准没安好心!”
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孟佳妍脸上的温婉瞬间褪去,涨红着脸,咬着牙压低声音:“姐姐,你能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又抬高了点声音,像是要让周围人都听见。
“姐姐,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能乱说这种话吧?传出去,影响的可是整个孟家的名声。”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又把孟家名声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衬得对方像个蛮横无理,不顾家族体面的疯丫头。
本就对嫌弃这个女儿上不得台面的孟父孟母,若是在之后听说这件事,恐怕会更生气。
孟清瑶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漂亮话。
她知道自己在嘴皮子上斗不过这个女人,索性不搭理她,只转过头,直直盯着严秋。
“喂,你不会蠢到相信她吧?”
严秋没急着说话。
她安静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五官生得和孟家人很像,眉眼轮廓不差,底子其实挺好。
只是皮肤黑黄粗糙,头发也有些毛躁,坐姿随意,仪态松垮,跟旁边那个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皮肤白皙水嫩的孟佳妍一比,确实被压得死死的。
按理说,哪怕孟家人偏心孟佳妍这个假千金,只要孟清瑶这个真女儿稍微示弱,摆出点我在家里受委屈的样子,很容易就能博得外人同情。
在舆论场上扳回口碑,甚至踩着孟佳妍上位,都不是难事。
可这几句话下来,严秋就看出来了,这人脑子简单,说话不过脑子,一开口就得罪人。
肯定用不了这种套路。
很可能在家里家外,都被孟佳妍压得死死的。
虽然按照通常的剧本,孟佳妍是假千金,应该算是反派;孟清瑶是真千金,应该是正派。
人应该站在正义的一方。
但人的立场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与所处的位置有关。
何况孟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需要管孟家那些弯弯绕绕,只需要看这两个人对她的态度就好。
孟佳妍想拿她当跳板,孟清瑶想拉她当枪使。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秋抬起眼,看向孟清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
“你这人说话真奇怪。首先,我不认识你,你没有资格管我对别人的看法。”
孟清瑶一愣,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第98章 健谈
“再者,这是你们孟家的事,我不是判官。这些是非曲直,你没必要告诉我。”
孟佳妍也愣住了。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开口就是这么冷静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
严秋看着她们的反应,心里没什么波动。
她需要扮演的人设,是品格优秀又讨喜的女儿,扮演对象是顾燕云,还有顾燕云的家人。
她扮演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生活质量更高。
可不是为了委屈自己。
孟家算什么东西?还不够格让她去配合。
哪怕是顾燕云本人,要是敢这么阴阳怪气的跟她说话,或者想命令她,算计她,严秋也不会惯着。
她会想办法反击,想办法收拾回去,然后换一个投资对象。
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一棵树可以乘凉。
所以,看到这对姐妹在自己面前上演闹剧,她甚至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是不是傻?
不知道眼下这个地盘,不是她们家里吗?
竟然在这里吵架,还想把她卷进去利用。
这是把她当成软柿子了?
“你……”孟清瑶被驳了面子,心里不爽,“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我明明是在帮你!”
“谢谢,但我不需要。”严秋站起身,毫不犹豫的回答。
后一句话看向孟佳妍,“我想你们可能更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我先回避一下。”
孟佳妍:“…………”
她极度震惊,原来严夏的妹妹竟然是这么一个性格吗?
那天来拜访时,竟是完全没看出来。
随后她充满深意的看向孟清瑶。
真是个蠢货,几句话又得罪了一个有价值的人。
严秋前脚刚走几步,顾明池便追了上去,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带到阳台角落。
“行啊小严秋,我还不知道你嘴巴这么厉害,颇有我的风范,平时怎么都藏着掖着,乖的跟小兔子似的。”
严秋面无表情的挣脱开顾明池的手。
这男人力气有点大,揽上来的瞬间跟铁箍一样,怪不舒服的。
“二哥,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我会继续保持的。”
“嗯?”顾明池眼神一敛,“你讨厌二哥了吗?”
“没有没有。”严秋摇头否认。
“不过二哥你以前是不是当过侦察兵,怎么觉得你洞察力好强,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似的。”
而且很擅长不动声色隐藏自己,呆在人的视觉盲区,很容易被忽略。
这种能力,真的很适合打探情报。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吗?
顾明池轻笑一声:“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这顶多算直觉厉害一点而已,真正洞察力强的还得是你大哥。”
“明琰哥确实厉害……”
姑姑是亲姑姑,严夏也是关系亲厚的表哥,严秋在他眼里便是亲妹妹。
不管小妹妹私下性格多恶劣,只要没到原则问题的地步,顾明池一概都能包容。
再说之前那些话也不算过分,反而很有道理,孟家人一家子糊涂蛋,小妹骂的没毛病,他调侃两句,不过是因为感到有趣。
严秋多少也能看出这一点,随后也以玩笑回应。
半路兄妹在这种你来我往之间,关系真的拉近了不少。
络绎不绝的来客直到又过了两天才结束。
这同时也预告着生活恢复正轨,又快到了该继续上班的日子。
如果有的选,严秋真的不想上班,尤其是望着空间里几大箱子金银珠宝的时候,更是感觉日复一日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事情上,只为挣三瓜两枣,显得尤为没意思。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她这样的人,就是一条毫无理想的咸鱼。
不过,抽出空来,严秋又想起了韩悠悠这个人。
她身上的古怪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不由升起探究之心,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严秋都认为,她需要重点排查一下这个人。
严秋必须要想办法搞清楚韩悠悠的能力和目的,是否会对她造成威胁。
在文工团,她不想跟对方明面上有什么交集,省的被对方找机会做文章,比如韩明明这人,之前就热情过头,顾明池疏离冷漠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在顾家人都对她们不喜的情况下,严秋觉得自己也最好敬而远之。
起码在明面上要是如此。
只是那次见面后,严秋便找不到机会见到这个人。
本来打算间接通过孟佳妍打听到一些消息,但那天的事情一出,导致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孟家人总感觉靠近会晦气。
在之前有意无意旁听别人的交谈时,她已经从中获取了不少关于韩家的信息,比如韩家的地址。
巧的是,那片地方正好顺路,去供销社就能经过。
这样一来,严秋也就有了路过的理由。
走慢点,再慢一点,像是记不太清路似的,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在一间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任谁来看,都得说一声毫无破绽。
可是,这世上的好心人好像有点太多了。
“同志,你迷路了吗?需要帮忙吗?”一个长着尖尖虎牙的漂亮女孩热情的凑了过来。
“我家就在这附近,对这儿可熟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问我!”
严秋看了看她,心情有点复杂。
“嗯……我记得供销社是走这条路吧?”
“对对对,就是这条路!前面右转,再右转,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供销社啦!”女孩看着严秋,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个自来熟的活泼性子,“我带你过去吧,正好我也要去那边买点东西!”
严秋没有拒绝的理由,“……那谢谢你啦。”
“不客气不客气,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对了,我叫左晴,往前那家就是我家。同志你呢?”
严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竟然正是韩家旁边的邻居。
她心中一动。
两人交换了姓名和一些简单信息后,便顺着聊了下去。
左晴是个话多又健谈的人,严秋只需适时附和几句,对话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而且在她有技巧的引导下,对方很快就把有关韩家的事情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个干干净净。
左晴真的被美到了,甚至不太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脑子也有点晕乎乎的。
第99章 回应
左晴觉得自己今天简直走了大运。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她本来只是来买点针线,结果认真抬眼,看见那位姑娘站在柜台前挑东西。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白。
脸好小。
好漂亮。
哪里都很完美。
明明只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服,不是吗,就连围巾都是暗色调的,浑身上下没有特别的装饰。
可往那儿一站,就跟周围的人自动隔开了一个世界似的。皮肤白得像瓷雪,眉眼精致得像画报上的人,偏偏气质又淡而静,迷人又疏离,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左晴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看呆了。
她当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鬼使神差地就继续凑上去搭话了。
与过于美丽的长相带着的淡淡距离感不同,
声音非常好听。
左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疏离。
她说话和气,左晴说什么她都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恰到好处地接住话头。
左晴越聊越起劲,从供销社的针线聊到最近的天气,从天气聊到过年吃的什么,从过年又聊到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她平时不是这么话多的人,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忍不住想说。
而那姑娘就一直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回应一句,不冷不热的,却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又这么好的女孩子啊。
左晴在心里感叹了好几遍。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舍不得分开了。
“那个……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左晴鼓足勇气开口,“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我家还有我妈做的花生糖,可好吃了。”
她眼巴巴的看着对方,满心期待。
那姑娘却有些遗憾般摇了摇头:“今天还有事,改天吧。”
左晴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那我们交换一下名字和工作吧?以后有机会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新电影上映,听说可好看了!”
“严秋,文工团的。”
“我叫左晴,在纺织厂上班!”左晴眼睛亮亮的,“我记下了,改天我去找你!”
直到走出老远,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还站在供销社门口,低着头整理手里的东西,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左晴捂着胸口,觉得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谁能拒绝跟这样的大美人做朋友呢?
反正她不能。
多看看美人,心灵和眼睛都会得到净化。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不管了,反正她信了。
她高高兴兴的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严秋站在原地,目送左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竟然离开了。”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左晴离去的方向,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韩悠悠。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感谢左晴的出现。
感谢今天她自己终于下定决心,不再拖延,选择出门去打探关于韩悠悠的消息。
如果不是今天这份意外的坚定,恐怕她还要过很久才能意识到——她的思维,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影响了。
像是疯了一样。
她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在听到别人的心声,明知道有这样一个特殊存在的情况下,还能这么长时间以各种无关紧要的理由拖延着不去调查对方?
她明明早就应该行动了。
可这几个月来,她总是有理由拖延。
太忙了,没时间。
快过年了,先放放。
又不急,以后再说。
更可怕的是,很多时候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人。
好像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按住,只要不刻意去碰,那些疑虑和警觉就会自动滑开,被别的事情盖过去。
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让她下意识的遗忘这件事这个人身上的古怪。
严秋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她却觉得脊背上有密密麻麻的寒意往上蹿。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没有继续在街上逗留,转身快步往回走。
回到家,她径直上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三个字。
韩悠悠。
然后写下她知道的几个关键信息。
身份不明,来历可疑,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空间里最显眼的位置,那个每天都会看到的小桌上,压在水杯下面。
绝对不能再忘记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退出空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事情搅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
这个韩悠悠,她必须尽快查清楚。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市。
韩悠悠猫着腰,躲在一棵粗大的杨树后面,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目标在前方不远处。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背影,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腿很长,光是一个背影,就能感受到那种张扬又肆意的气势,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人群最前面。
女人站在他对面,微微仰着脸。
一张标准的古典东方美人的巴掌脸,眉眼温柔,咬着唇的样子楚楚动人。
她的眼神不敢直视似的,落在男人的喉结处,欲说还休。
韩悠悠看见那女人微微启齿,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像是得到了什么不能承受的答案,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又迅速褪去,变成苍白。
她捂着脸,委屈的扭头就跑,跑出几步,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韩悠悠缩回树后,心跳得有点快。
“看来,这就是剧情开始,女二告白被拒绝的桥段了吧……”
她在心里默默跟系统交流,“系统,那么漂亮的女二男主都能拒绝,我感觉我现在过去也没多少希望啊。这个男人,看样子不近女色呢。”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韩悠悠叹了口气,靠着树干,脑子里快速转着这一年来的经历。
第100章 自律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了。
这是她绑定系统后的第二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是新手任务,难度很低,降临的时间点很早,身份也很得天独厚,她直接成了男主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顺理成章的嫁给了他。
可这个世界不一样。
落地身份完全是个路人甲,长相也不够漂亮,跟男主的社会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都不在同一个城市。
加上这个时代的背景,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她想接近男主,简直难如登天。
她琢磨了很久,甚至赊欠了一些积分从系统商城里买道具,制造出一门不该有的亲系,才勉强有了一个能搭上线的交集点。
可当她准备好一切,来到这个世界的男主面前时,她不由有些傻眼。
怎么那么巧,剧情竟然已经开始了。
她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剧情资料。
那个告白的女二,别看一副小白花的样子,实际上完全是个狠角色。
家世背景虽然比男主差一些,但放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当之无愧的豪门千金,绝对的特权阶级。
改朝换代的时候,不管当权者,改革者说出的话多么动听也只是为了得到更多民心的话术,改变不了本质上只是更换了一批新的既得利益者,新的特权阶级上位而已。
不要对政治以及某些政权抱有幻想。
因为这些东西背后掌控者都是人,人性都一样。
权衡利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管理。
人,从广义角度来说,只是工具,是资源,是耗材。
不过这个事实,现在还是少数人知道。
不像后世,自媒体时代,很多东西藏都藏不住。
但说真的,真的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想要往上走,想要改变命运,改变阶级,还是要比后世简单许多。
可太子就是太子,还是不太可能跟平民在一起。
有些身份出生的时候没有,这辈子也不会有,除非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开创者。
那么或许后代有机会享受太子待遇,至于开创者本人,想多了,累死累活打天下,多数都是享受不了几年好日子可能就会驾崩让位。
韩悠悠想到这个世界的男主背景,基本相当于总理的儿子这种夸张的级别。
她紧赶慢赶,就是想在女二登场之前先搞定男主。
哪怕用下药,落水,强制的方式算计,也要先一步把人拿下。
可现在看来,她来晚了。
这种男人,要怎么泡到手啊?
难度太高了。
哪怕她有金手指,也不认为这任务好完成。
顺利嫁给这个人才只是第一步。而只是第一步就如此困难,利用算计真的能得逞吗?
她皱着眉想了想,觉得也有不小的可能当场翻车。
男人这种生物,大多数是下半身思考。但是真实世界中的男人,跟女频文学中的男人是两种生物,尤其还是男主角这种,大多数女作者幻想投射出来的理想型男人。
不能用正常男人的思维去揣测。
正常男人面对漂亮美女的示好会来者不拒,男主角却可能不会。
男主角应该只为女主动心,只为女主角守身如玉。
女二也不是好惹的。
告白被拒绝,反而越发执着热烈。
这种情况下,韩悠悠认为自己直接出现,是一种不明智的高风险行为。
不是女主,享受不到男主的爱与庇护的情况下,得罪有权有势的女二,是很不明智的。
这可是连摄像头都没有的年代。
系统也建议韩悠悠再找机会,表示这个世界难度确实比新手世界高一些,但只要完成,奖励也更丰厚。
韩悠悠靠在树上,莫名想起了一张脸。
那张脸像神明一样美丽。
她不由喃喃:“如果我能得到那张脸就好了,任务难度一下子降到最低。”
真的有男人能拒绝那样美丽的容颜吗?
或者说,连女人也很难不为此吸引。
明明见面时间那么短暂,可她却总是时不时想起那个人。印象那么深刻,挥之不去。
真是可怕又迷人的家伙啊。
韩悠悠揉了揉脸,让自己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又探出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原地,背影沉默挺拔。
她咬咬牙,缩回树后,悄悄离开。
“时机不对啊,再等等……”
……
新的一年不知不觉就来了。
为了方便工作,严秋收拾了一些衣物放到了文工团宿舍里,因为不常住,所以也不在乎被分配的房间位置差,面积小。
仔细算一算,这是她到文工团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认清团里所有人的脸,记住谁是谁的人,搞清楚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值得交。
但还不够,还不够让她完全放松下来。
毕竟眼下的时间节点如此特殊,她不敢放松,她又不是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高官之女。
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最初。
严秋在成为严秋之前,是一个叫做林月娥的只能依靠自己的强大女人。
“严秋,发什么呆呢?”
赵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过来,热水打好了,先洗漱。”
严秋应了一声,转过身。
赵红梅已经端着脸盆进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脸颊被热水熏得红扑扑的。
她把脸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今儿训练可真累,那个新动作我练了二十多遍还是不到位,刘指导说我腰太硬。”
“慢慢来。”严秋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毛巾。
“真羡慕你。”赵红梅瞥她一眼,“练两遍就会了,当然不急。”
严秋笑笑,她的身体条件确实不错,柔韧性好,学什么都很快,只是耐力不行,很容易疲惫,以及女孩子先天的力气劣势,除了这两点外,一切都很完美。
不过主要还是她足够自律,她不是天才,只是比别人多活了几十年,知道怎么用巧劲。
但这个没必要解释。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
熄灯铃已经响过,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严秋。”
黑暗中,赵红梅的声音响起。
第101章 议论
“嗯?”
“……我听老同志说,下连队可苦了,大冬天的跑边防,有时候一跑就是一个月。”
“可能吧。”
“你不怕苦啊?”
严秋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可能不怕苦。
但是。
“苦有什么好怕的。”她说,“比苦更难熬的事多了。”
“而且,都会过去的。”
这种模式锻炼人也折磨人,所以最多两三年,文工团就会换一批女兵。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赵红梅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睡着了。
严秋则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韩悠悠竟然真的离开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走得这么急,连宿舍的东西都没收完,说明不是正常调动,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办。
京市。
她把那个地名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京市那么大,人那么多,想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她有一种直觉——早晚还会再遇见。
至于为什么有这个直觉,她说不清。
也许是望气术留下的本能,也许是重生者的敏感,也许只是想太多了。
严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
该来的总会来。
……
照例是六点出操。
严秋裹着棉袄跑出去,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一哆嗦,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起过这么早过。
而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甚至还是小儿科。
跟工作内容比起来,早起算什么。
再次怀疑,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喜欢工作吗?
操场上站满人,各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跑完三圈,浑身冒汗回到宿舍,赵红梅已经打好热水,两人匆匆洗漱,换上干净衣服,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馒头、稀饭、咸菜,还有一人一个煮鸡蛋。
部队别的不说,伙食起码能吃饱肚子,毕竟这么大的训练量,不吃饱真的会死人的。
严秋端着托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赵红梅就端着碗凑过来了。
“诶,你知道不?”赵红梅压低声音,眼睛往另一张桌子那边瞟,“那边那个,穿蓝棉袄的,是刘副团长的外甥女。”
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挺清秀,正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她穿的那件棉袄料子明显比别人好,领口还镶着一圈绒边。
“哦。”严秋收回目光,继续吃馒头。
“你怎么就哦一下?”赵红梅不满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不能惹。”
“对喽!”赵红梅一拍大腿,“你心里有数就行。还有那边那个,方媛,跳舞最好的那个,人傲得很,你离她远点。”
严秋又看了一眼。
方媛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上,周围围了好几个人,她正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说句话,周围的人立刻赔着笑点头。
“台柱子?”严秋说。
“可不是嘛。”赵红梅压低声音,“人家条件好,家里也有背景,不过我们应该也不差多少,但是县官不如现管嘛。这几个家里就是这边的干部,最好给她们面子。”
严秋对自己在文工团的定位很清楚,新人,业务能力标准,不争不抢,佛系女兵。
就如同她整个人给人的气质一样,“美丽安静月光般的仙子美人”以上评价来自队里其他女兵的评价。
这样的人设最安全,也最省心。
庆幸不是浓艳类型的长相,不会被骂狐狸精之类的容易招致反感。
顶级小白花清纯系长相还是有优势的。
在严秋刻意营造形象的加持下,大多数人都会对她产生好感,放松警惕。
吃过早饭开始训练。
年关过去,冬季却没有伴随着一同离去,缠缠绵绵又下了几场大雪。
排练厅里烧着炉子,热气腾腾的。
女兵们换好衣服,一个个开始压腿下腰。
练舞的练舞唱歌的唱歌,还有抱着乐器在练习演奏的。
严秋在角落里慢慢活动着身体。
“严秋同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严秋回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是教导员。
“教导员。”严秋走过去。
“你跟我来一下。”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教导员出了排练厅。
教导员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教导员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严秋也坐。
“来团里几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严秋说,“同志们都挺照顾我。”
教导员点点头,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你的材料我看过,条件不错。军区首长亲自打过招呼,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严秋脸上,“这里不是享福的地方,来了就要吃苦,就要训练,就要下基层演出。不管是谁家的孩子,在这儿都是一样的。明白吗?”
严秋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知道这回提这类的话与最初含义不同,这代表着彻底被认可,将在这里扎根,接下来会被重点对待。
于是她认真道:“明白。”
教导员看了她几秒,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行,去吧。好好练。”
严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下周有个内部排练,你准备一下,有个节目需要b角。”
严秋回头:“好的。”
走出办公室,赵红梅出现在走廊里。
“怎么样怎么样?教导员训你了吗?”
“没有。”严秋摇头,“就是问问情况。”
“那就好。”赵红梅松了口气,“走吧,回去练功。”
严秋跟着她往回走,脑子里却在想着教导员刚才的话。
一周后,排练厅。
严秋站在角落里,看着场中央正在排练的节目。
是文工团的压轴节目《军民一家亲》,主舞是方媛。
她穿着一身鲜红的舞衣,在几个女兵的托举下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精准到位,确实跳得很好。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第102章 佩服
“方媛这段跳得真好,怪不得是台柱子。”
“听说她家里有关系,要不也不能这么快出头。”
“有关系也得有本事啊,你看她那动作,换了别人能行?”
方媛确实跳得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这种好,是无数遍苦练换来的。
一看就是童子功。
练习时腿上经常绑着沙袋,包括现在额头上还挂着不少细密的汗珠。
有天赋,还肯吃苦,这样的人不成功谁成功?
“严秋同志。”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严秋回头,看见刘指导站在身后。
“教导员让我跟你说,这个节目的b角是你。方媛那边如果有人有什么事,你顶上。平时跟着排练,把动作记熟。”
严秋点头:“好。”
刘指导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干脆。
“行,那你从今天开始跟着练。有什么不懂的,问方媛也行,问我也行。”
严秋走到场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好,开始看方媛的动作,在心里默默记着。
单纯从舞蹈能力本身来说,她不如方媛,但加上相貌,从观赏性来说,严秋更胜一筹。
这便是她成为这一届最先被选中培养的原因。
大家都有眼睛,美人谁不爱看谁不喜欢呢。
只能说,如果不是严秋实在年纪小,给她说媒的人会络绎不绝。
一连几天,严秋都准时出现在排练厅,看方媛一遍一遍的跳之外,自己也跟着练了起来。
生活里她不怎么喜欢主动跟人说话,因此对方媛这位文工团大小姐也不往前凑,虽然自己练有点枯燥,没人询问也有点进度缓慢,但这都不算什么问题。
多看几遍,多多练习,都能解决。
方媛一开始没注意她,后来注意到了,也只是瞥一眼,同样没有搭话的意思。
或许在她看来,严秋只是个新来的小角色。
虽然美貌出众,但那又怎么样。
又不会长久留下,早晚会走,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话本质上也没错,严秋是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的。
倒是方媛身边那几个跟班,开始对严秋指指点点。
“那个新来的,天天站那儿看什么看?能看懂吗?”
“人家是b角,当然得看,不然怎么替补?”
“替补?就她?方媛姐这么辛苦练的节目,她可别给跳砸了。”
话传到严秋耳朵里,她也不生气,该干嘛干嘛。
赵红梅替她抱不平:“你就这么忍着?”
严秋笑笑:“某种意义上,我确实只是她的替补。”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主角配角还是替补,没意思的东西。
严秋再次感觉自己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她精神世界上有种对秩序的反叛和轻蔑。
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的经历极端而特殊,她不信奉任何权威,说的再天花乱坠在她眼里也只是冠冕堂皇,只要话语背后是人,那么本质上在她看来都是利益交换的把戏。
所以,她理所当然的没有荣誉感,当然,对国家的归属感还是有的,但对政权没有,对体制内官僚更没有。
赵红梅无语:“你倒是想得开。”
严秋再次无所谓一笑。
她不是想得开,是无所谓。
只要不会影响到她的本质利益,都是小事。
眼下这点争执,如果能少一点她本就不喜欢的工作量,那就太好了。
计较这些有什么用,争那一口气,争赢了又能怎样,她又不指着跳舞吃饭。
不过是这几年熬过去,后面有的是好日子。
所以,没必要。
……
排练到第十天,出了一件事。
方媛在做一个高难度托举动作时,落地的瞬间崴了脚。
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排练厅里一片混乱。
有人跑去叫医生,有人围上去扶她,刘指导蹲在她身边查看伤情,眉头皱得死紧。
“伤得不轻,得歇几天。”
方媛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
“那排练……”
“先停一停,等你好了再说。”
“可是下周就要汇报演出了……”
刘指导没说话。
方媛的脚被抬走的时候,严秋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莫名有种自己要倒霉了的不祥预感。
她没往前凑,也没说话,但刘指导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当天下午,严秋被叫到办公室。
“方媛的脚至少得歇一周。下周的汇报演出不能停,你上。”
严秋愣了一下。
“我?”
“对,你。”刘指导看着她,“这半个月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动作应该都记住了吧?”
严秋沉默了两秒。
根本没有拒绝的借口,之前练得那么认真,进度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总不能撒一戳就穿的谎吧。
“记住了。”她无奈的说。
刘指导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几分满意。
“行,那就你上。这几天抓紧练,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严秋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轻轻吐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演。
但级别和规模都不同。
而且水一曲演奏和主要独舞的角色也不同。
不过她虽然不想争,但是机会自己落下来了。
那就接着。
左右也是个不错的工作机会,可以给履历添彩。
接下来几天几乎是泡在排练厅里。
白天练,晚上练,休息的时候也在脑子里过动作。
她本来就过目不忘,半个月的观摩已经把动作记得七七八八,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肌肉记忆练出来。
刘指导来看过几次,每次看完都点点头,说一句“还行,但是还不够好”。
方媛的跟班们不说话了。
她们眼睁睁看着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新人,几天之内把一套复杂的舞蹈动作练得行云流水,比她们这些跳了好几年的还熟练。
原本的不服气变成了隐隐的佩服。
第1章 开局福利院
(来啦,放下脑子,愉快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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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华山医院病房。
“我要死了吗?”
六十岁的林月娥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
她的亲生儿女,举着揭发她成分的大字报,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骄傲了半辈子的她被人从学校里拖走,像牲口一样泼粪剃头游街羞辱半个月后下放牛棚,整整煎熬了十年,整个人从骨子里改变。
从清高内向到圆滑世故,与之一同丢掉的还有良善。
她离开村子时已无家可回,丈夫新娶了老婆,子女也各自成家嫁人,这世间好似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没有目标,她就给自己创造一个目标。
复仇,就很不错。
丈夫和儿子女儿们在她的算计下全都家破人亡。
原来去掉血缘枷锁,这些人如此脆弱而愚蠢。
简直不堪一击。
她是笑着咽气的。
…………
人死后,竟然真的有下辈子吗?
林月娥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间简陋的屋子。
一床破被子盖在腿上。
原本的老胳膊老腿变成了小胳膊小腿。
忍着头痛欲裂,很快消化完属于这具身体的短暂记忆。
没想到穿越这种稀罕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浑身像是散了架般软绵绵的,连眨眼都觉得吃力。
隔着一道布帘,耳边清晰听见一男一女的对话。
“安业哥,那丫头喂了药,睡熟了。等会儿我就把她丢福利院门口。”
“小芳,难为你了。”
“这有啥。没了这拖油瓶,你就能顺顺当当娶美珠姐了。对了,我转正的事,别忘了跟美珠姐她爸提啊。”
“放心。不过这事嘴得严实。”
“我你还不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了,你这也是为小丫头好,让人知道她克死亲娘,往后谁还敢要?”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直到中午歇晌工夫过了,林安业出门上工,胡芳才掀开帘子,脸上带着几分潮红,嫌弃抱起床板上脏兮兮的小娃娃。
“死丫头,命还挺硬!你怎么不跟你那短命的娘一块儿走了呢!”
胡芳动作粗鲁,扯得人头皮生疼。
林月娥肩膀动了动,像是本能反应。
胡芳吓了一跳,赶紧放轻了力道。
她可不想这丫头半路醒过来哭闹,那还怎么悄没声儿的把人弄走。
林月娥不是真孩童。
从对话和这女娃零碎记忆里拼凑出大概信息,生母为拼儿子难产,生父计划再娶,眼下这具身体不超过五岁,没有正经名字,只有个土名唤作“大丫”。
如今亲爹为更好迎娶新老婆,打算叫姘头把她扔到孤儿院里去。
这年头孤儿院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远不像后世保障健全,能吃半饱都算好的。
更麻烦的是,现在是一九五五年。
离那饿死人的三年自然灾害没几年了。
到那时候,孤儿院日子肯定更难熬。
尤其想到饥荒过后,紧接着就是那十年动荡,林月娥心里打了个突。
这具身体爆雷的地方不少,从记忆判断,生母陪嫁惊人,又是土地又是金银,不折不扣黑五类出身。
而这身子生父要娶的新老婆更是了不得,是大商人家千金,据说家中还养着许多下人,奢靡无度得很。
这可真是明摆着的火坑。
加上原主生父林安业这人本性凉薄,自私虚伪,满心算计,且没任何底线。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两任要命媳妇,早晚也会因为自身贪婪栽大跟头。
理智告诉她,这个家往后出事概率极其之高。
根源还在于林安业对亲生闺女的态度,无疑凉薄到了骨子里,新媳妇还没进门,就已经嫌亲闺女碍事想要丢弃。
这不禁让她想到上辈子的白眼狼们,为了利益可以随时六亲不认,这样人不值得半分怜悯与真心。
与其改变或拯救这个家的方式来扭转局面,她更愿意另寻出路。
还不如先去孤儿院。
起码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忧心被连累,只是有点可惜原身亲娘留下的那些金银首饰。
那些本该是她的东西,可她眼下没本事拿回来。
林安业是很精明的一款凤凰男,金银财宝被他藏得严实,或许是为了防新媳妇,也或许另外还有别的家,总之这个家里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没有。
但日子还长,让韭菜再长长,等她再长大些,总能找到机会拿回来。
她有幸重活这一世,不是为了吃苦受罪的。
牛棚那种地方,死也不想再进去。
而渣爹这种人,就很适合去。
用劳动改造思想,成为对祖国有用的人。
林月娥忍着颠簸,四个多钟头后,终于到了地方。
五五年,国家才成立不久。
南市也只有一两家福利院。
说是院,其实就是十来间旧民房拼起来的地方,收容着孩子,老人,残疾人,大概三四十口。
管事的只有三个:院长李大山,副院长徐洪梅,教导员徐红霞。
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家人。
福利院刚由政府接手,成了公私合营。李大山一家端上了铁饭碗,却必须得参加隔三差五的会议学习。
女儿徐红霞高中刚毕业,还不能接班,也不能替他顶上,他只能再撑几年。
想到开会的时候领导强调的内容,什么生产与教养相结合。
听的多了李大山也逐渐懂得政治术语,领会出领导的意思就是生产任务也最好不能落下。
毕竟资源是有数的,上面批的物资有限,他一边盘算着回去组织人手尽量多接点孩子老人都做得了的手工活,一边走到了院门口。
抬眼一看,女儿徐红霞正和一位穿绿军装的女同志说话。
那女同志气质不凡,身材高挑。
徐红霞的态度很热情。
“云姐,你放心,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街面上但凡和孩子有关的动静,绝对逃不过我家的眼睛。”
李大山正要上前询问那女同志的情况,眼角却瞥见墙角胡同闪进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抱着个熟睡的小孩子,一脸贼眉鼠眼的张望四周。
见没人注意,竟把孩子往地上一撂,转身就跑。
李大山眼睛一瞪,拔腿就追。
这明摆着是不要孩子了!
他李大山生平最烦这种只管生不管养的爹娘。
可那女人腿脚麻利,一拐弯就没影了。
“咋跑这么快!”
他气喘吁吁停下,回头看向地上那小小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
“唉,摊上这样的爹娘,真是造孽。”
第2章 自选父母
屋里静悄悄的。
热茶滚滚,茶香袅袅,徐洪梅和徐红霞母女俩殷勤得一个比一个周到。
顾燕云看在眼里,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根本没有心思喝茶。
她的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她哪里还有心情享受!
“徐姐,红霞妹子,公安同志抓到了人贩子,那人都交代了,但他也不知道买家的具体身份。
他只是负责偷孩子的,只晓得孩子被卖到了南市一带。我想请你们帮帮忙,尽快找到孩子的下落。”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还有一根大黄鱼。
徐洪梅眼睛一亮,和闺女对视一眼。
徐红霞早就悄悄跟她说过,顾燕云身份不简单,嫁的夫家也很厉害。
像这样的人家,原本她们肯定是攀不上的,可这回为了找孩子,人家不远千里来到南市。
这是她们的机会啊!
徐洪梅也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可如果能和这种人物攀上关系,留个人情,那可比几个钱有用多了。
她热切握住顾燕云的手。
“大妹子你太客气了,你在南市人生地不熟,有事儿尽管找我!我这就去打听,你放心,只要是大侄子那个岁数的娃娃,我都给你留意着。一有消息,我立马通知你!”
亲亲热热的把人送走后,徐洪梅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又多了一个小萝卜头。
她皱了皱眉,又数了一遍,发现还真是多了一个孩子。
“红霞,咋回事?那女娃哪儿来的?”
徐红霞倒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没太当回事,带着几分轻蔑说:
“娘,这娃是我爹刚捡回来的。他说有个女的把孩子扔在咱家大门口就跑了。”
“估计又是哪家养不起,丢这儿的。”
左右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的小娃娃,母女俩都没放在心上,随口感叹一句可怜,也就过去了。
眼下她们最关心的,是帮那位大人物找孩子的事。
“你爸又干啥去了?”
这事儿还得丈夫出面才行,他在南市这块,面子大。
李家几代人都扎根在南市,无论是官面上还是民间,都认识不少人。
也正是因为知道这点,顾燕云才会来托她们。
像李家这样的人家,顾燕云还托了好几家。
但为了保险起见,怕消息走漏,那买孩子的一家狗急跳墙害了孩子,所以找的人也不多,每个她都叮嘱了要保密,私下进行。
可在徐洪梅看来,不过是个找小娃娃的事儿,想来很快就能有消息。
她只想着,到时候借着这个机会攀上大人物,他们全家也都能跟着沾光。
越想越激动,徐洪梅一点也不想再等,催着闺女赶紧把人叫回来。
徐红霞也激动得很,兴冲冲的把正在跟老大爷下棋的亲爹拽了回来。
“什么事儿啊闺女?我这棋还没下完呢,都快赢了!”
“爸,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下棋?我跟你说……”
徐红霞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把事情一说,满意的看到老父亲脸色变了。
李大山心潮澎湃,却很快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悄悄打听一下。但这事儿恐怕不好办,你想想,孩子丢了一年了,南市现在岁数对得上,上了户口的孩子里,要是有符合条件的,以那家人的能耐,早就找到了。”
“现在却还没动静,还要找我们帮忙,恐怕是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好像也是……”徐红霞眼神渐渐清醒过来,开始着急,“那咋办啊爸?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再说了,那天杀的人贩子也太可恨了,就算为了良心,咱也得帮一把啊。”
“你别急,让我好好想想……”
“对了爸,你带回来那个女孩我问过了,她不知道家在哪儿,怕是找不到父母了。”
“唉,那就留在院里吧,也不差她一双筷子。”
……
院墙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林月娥一概不知。
她这会儿正跟一群小娃娃糊火柴盒,活儿按年龄分,这算是最轻松又简单的活了。
她手上动作飞快,边干活边偷听别人闲聊,一边了解情况,一边琢磨自己的将来。
大多是东家长西家短,有营养的不多,但她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她从牛棚放出来时,头发半白,身体孱弱。
后来能爬起来,把混得不错的前夫和白眼狼儿女踩在脚下,靠的不单单是还算聪明的脑子和报复心极重的心肠。
最重要的是,她善于看相望气。
这门秘术,还是她在山上割猪草时,无意中发现一个山洞得来的。
那本古书上说这门功夫门槛极高,极难修习,可也有一种人,天生感知异于常人,这方面如同天授一般,入门极快。
林月娥就是这种人。
离开山洞时,她绊了一跤,手掌划破流了血,血液沾在古书旁的石头上。
从那以后,她掌心里就多了一颗痣,触碰之后发现多了个小空间,空间内每天会凝聚一滴水珠。
那水珠晶莹剔透,无色无味,跟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但服用之后可以不断优化一个人的外貌,后来她还发现,还能加强身体某方面的特质,让与她交欢过的男人欲摆不能。
可这种方向的优化在林月娥看来弊大于利,她都知天命往后的年纪了,选择的男人都是花钱买来的,应该是他们取悦她,而不是这种花钱总感觉反而自己吃亏的感觉。
如果能改成强身健体,包治百病就好了。
要是这样,林月娥也不至于最后不治身亡。
不过,改善外貌的作用还是有用的。
林月娥回城之后,靠水珠调养好了容貌。从干巴枯槁老太婆变成了风韵犹存美少妇,她长相本就清秀,优化之后更是出众,年纪也没能减损她的魅力。
靠着这个,再加上望气术提前施恩,制造巧遇等结识一些气运不凡的贵人。
她的事业很快就有了起色。
后来她算是享了不少福。
望气术得来的玄异,几乎是最绝望处绝地逢生,改变了她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她一部分的性格。
让她没有被至亲背叛这件事,彻底扭曲了心性。
有钱之后花不完的钱,每年都会捐出去不少,甚至在察觉自己时日无多后,更是在死后将全部身家都捐了出去。
凭着望气加相面之术,再加上花重金请私家侦探调查,她找的人也都是办实事的好人。
不用担心钱花在不对的地方。
她偶尔会想,自己这意外得来的一世,会不会跟上辈子做的那些善事有关。
更幸运的是,小空间也还在。
好似绑定了她的灵魂。
这具身体的底子不算丑,但还不够好,只是比普通人稍强一点,仍然很普通。
不足以在其他孩子中脱颖而出。
因此,每天一滴的水珠她已经喝起来了。
晚上,大通铺上睡着许多孩子。
林月娥找了个角落,背对着众人,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她要试着修行望气术了。
先天的父母她没法选。
但她可以后天选一位足够好的父母。
第3章 望气术
次日清晨。
身边人翻身的动静惊醒了林月娥,她睁开眼睛。
一缕晨光透窗而入,她视线扫过一个个睡得香甜的孩子,又收了回来。
望气术重新修炼成功,她心底泛起一丝喜悦。
只是大多数人都很平常,比如此刻跟她躺在一间屋子里的十来个女孩子,她用那双特殊的眼睛专注看过去,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灰气或白气。
包括她自己,同样也只是平平无奇的灰白气。
这倒不让人意外。
如果气数强,又怎么会流落到福利院来。
不过,她能看到的只是十年内的气数,并非一辈子,气数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不然她上辈子也不可能报仇成功。
古书前半部分是望气之法,修炼之后能让眼睛看到别人身上散发出的颜色。
古书后半部分记载的则是相面之术,结合望气之法,准确率极高。
她多年观察下来发现,气与运紧密相连。
运能直接左右气数,气数虽非一成不变,却也极难更改,大多数人一辈子气数都是固定的。
最容易发生改变的时期,只有在年少时。
人成年之后,再想改气数,难度何止十倍百倍,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年龄越小,气数越容易变化。
但这只是对林月娥这种懂得玄门知识的人而言如此,大多数人根本不信这些东西真实存在。
一千个骗子里能有一个真懂门道的就不错了。
而哪怕是在道士之中,懂得这种隐秘法门的也寥寥无几,所以这注定是小概率事件。
那么少数人的气数改变,也就不会影响这个世界的整体运转,也就是天数留的那一线生机。
这也是她生出换父母念头的缘由。
出身对一个人的影响至关重要。
可以说,关乎着前半生的命运。
想改运,就得趁着乾坤未定之时。
以她眼下晦败的气数颜色,加上相面判断出的初始五官,林月娥得出结论,如果不改变,这一辈子都将与霉运相伴,根本活不到成年,随时可能夭折。
原主就是这么没的,她不想步其后尘。
所以,不管有多难,她都要迎难而上,逆天改命。
正想着,早饭来了。
半碗玉米糊糊,半块地瓜。
眼下粮食没那么缺,小孩子胃口也不大,林月娥吃得很饱。
糊火柴盒的活儿昨天干完了,今天便没什么安排,大多数孩子都在自由玩耍。
她也活动起来,看似随意的凑近正院徐家母女身旁不远处。
小小一个人蹲在地上玩泥巴,丝毫不引人注意。
严秋昨日进门时,曾与一个女人擦肩而过。对方的面相十分出色,她一眼就上了心。
而想搞清楚对方的身份,没有比守在徐家母女身边更好的地方了。
徐红霞眼下泛着青黑,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闷。
“下午顾同志说再来一次,希望我爸今天能有点收获,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人家顾同志了。”
她很后悔昨天不应该把话说的那么满。
徐洪梅皱眉道:“尽力就好,真找不到顾同志被拐的孩子也正常,毕竟已经过去一年了,这中间的变数太大了,万一这一年里人已经不在南市了或者那人贩子口供上撒了谎,都说不准。”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不甘心啊,娘你是不知道,我那个家里在市政府上班的同学都跟我说了,顾同志的夫家据说是省里那边的干部,可厉害着呢。”
林月娥小手机械的揉着泥巴,黑亮的眼珠转了转,线索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串了起来。
吃过午饭,太阳刚落下一半,顾燕云人就到了,脚步略显急促的进了门。
“李同志,徐同志,打扰了……”
林月娥也悄咪咪的跟了过去,在老地方蹲下,摆弄着已经干巴的泥块,竖起耳朵听着。
就算有人发现了她,也不过瞥了一眼,谁会防备三四岁的小孩呢。
“顾同志,快请坐。”
徐红霞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
顾燕云心里着急结果,但面上努力保持平静,眼下不是儿子刚丢那会儿,她不能乱了分寸。
“谢谢红霞同志。”
李大山知道顾燕云的来意,没有多废话,将自己跑了一天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顾同志,南市这地方,说大是真大,说小却也小。东西南北四大片区,您多半已经跑过另外三个地方寻过人了。这样吧,我重点给您讲讲咱们西区这边的情况。”
听话听音,顾燕云心头猛的一沉,郑重点了点头,凝神细听。
这边几人正说着话,不远处蹲着的林月娥却悄悄挪了挪身子,从背对转为正对着他们。
她抬起小脸,一双眼睛静悄悄,细细描摹着顾燕云的面容轮廓,更望向她周身那层寻常人看不见的气。
果然没看错。
白气为底,青意流转,竟有近四分之一的命理都缠着淡淡的青气。
这可是青气。
常人得一丝便前途可期,逢凶化吉,此人竟有如此之多,怕是数十万人里也难寻一个。
再看她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气质出众,谈吐从容,哪怕是不懂面相的人,也能看出这人与寻常人大不相同。
气数看完之后再看面相,果然也很不错,是天生的富贵相,姻缘运上面也是水准之上,这一生可能会有小坎坷,但最后都能化险为夷。
至于性格品性,这人应是内里十分骄傲,自强好胜之人,后世都少见的事业型高质量女性,放到这个年代更是凤毛麟角,更为难得的是眼神清正,刚毅果决,不是什么坏人。
林月娥心动起来了。
她同时也在观察着李大山等人的谈话进度。
她沉思着一件事,如果她能够帮这位女同志找到她的孩子,对方是否愿意收养她呢?
这件事要好好谋划一下才行。
就算不能被对方领养,能得到其他好处也行,至于白干活,那是不可能的。
单纯相面无所谓,但望气已经属于窥探天机的范畴,只看还好,但凡要利用这点做点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大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些经验,是她付出血的代价总结出来的。
这辈子不同于上辈子,那时为了报仇,不在乎任何代价。
现在新的人生,她很珍惜这条命,是轻易不会为别人的事情冒险的。
代价如果太大,她绝对不干。
“顾同志,西区这些住户的情况,我都一一核对过了,目前没有和您家孩子年龄相符的。”
李大山面带歉意,语气里透着几分局促。
他想起自家丫头之前信誓旦旦说要帮忙,眼下却一无所获,让这位母亲从满怀希望到落空,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望着顾燕云微微泛红的眼眶,李大山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顾燕云很快整理好失望的情绪,眼底隐忍的湿意一闪而过。
她勉强一笑,放下手里的糕点和水果罐头。
再三感谢过李大山一家的帮助后,转身匆匆离开福利院。
再不走,她怕自己忍不住情绪失控。
理智上明白这事怨不得任何人,心理上却是难以接受。
谁也没有发现,角落里的小娃娃默默拍掉了手上的土灰。
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第4章 病弱人设
顾燕云失魂落魄,根本注意不到身后的小尾巴。
林月娥跟在后面,目光在对方身上与经过的路上游移。
直到亲眼看见一根头发丝从对方脑袋上飘落,她连忙紧紧盯着捡起来,小心放入兜里藏好。
一路尾随到对方进入市里的招待所,将位置记住才转身离去。
小孩子的身体体力有限,等到回到福利院,她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父母跟男人不一样。
男人可以随时换,父母却很难完全断绝关系,直接关联着前半生的生存质量,必须得慎之又慎。
不过就算没有母女缘分,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个机会。
她现在还小,饭量跟小猫一样,分到她头上的活也不多,但不会一直如此。
观察比她年长的孩子,十来岁年纪,分到的食物分量也不过只比她多上一点点。
现在都如此,再过几年可想而知。
她迫切想要改变处境。
眼下机会失去了,谁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出现下一个。
这个年月家家户户亲生孩子都要养不起了,更甭说领养别人的孩子,现下林月娥的年龄还有点可能,这还得是不重男轻女的家庭,等再过几年,这条路就彻底走不通了。
她要早点为自己打算。
……
夜深人静,福利院的大通铺上,孩子们都已睡熟。
林月娥缩在墙角,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的取出那根柔软的发丝,将其缠绕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古书所载的寻亲秘术,需以寻亲者贴身之物为引,辅以望气术修来的另类天眼,借血缘间的天然感应,寻觅下落。
这门术法极为消耗气血,寻常情况她绝不愿动用,施展一次,至少要耗费她留出一年的时间来恢复,否则会损害寿命。
所以最好能一次就成功。
林月娥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一个约莫两岁多的男童,穿着深蓝色棉布衣服,坐在院子里玩泥巴。
院子不大,墙头爬着几株枯藤,墙角堆着柴火。
孩子看着还算干净,只是神情呆滞,不像同龄孩童那般灵动。
画面一闪而过,林月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传来的虚弱感,继续观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刻薄,正粗鲁的将孩子拽进屋里。
妇人左眼角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嘴唇薄而干瘪。
很快精神承受不住画面逐渐消散,最后的功夫林月娥努力捕捉细节。
她看到院门外一角,隐约可见“西河胡同”四个字,旁边似乎还有门牌号。
可惜太过模糊,看不真切。
画面在下一瞬彻底消散。
林月娥眼前发黑,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五脏六腑仿佛被狠狠锤击,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浑身冰冷,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挣扎。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接下来一年她连望气都做不到,只能靠相面看人了,不过这很值得。
弱也有弱的好处。
这样一来,等她帮忙找到孩子的下落,面对病恹恹的恩人,还能心安理得放下不管把人扔在孤儿院吗?
林月娥不惜下血本,赌的就是尽快离开福利院。
就算不能被这位女同志领养,也要借助对方的人脉找个更好的安置地方。
起码要能上学,要能吃饱饭的地方。
否则若是继续待在福利院,以她现在的年纪,那点恩情最后很可能就顺理成章落在李院长一家手里,他们将代替自己与对方维持人情往来。
给别人做嫁衣,这可不是林月娥想要的。
昏昏沉沉之际,她也不忘将脑海中的画面重复记忆一遍又一遍。
直到确定牢牢记住才放心昏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徐红霞照例来喊人。
“都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孩子们被动静吵醒,都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徐红霞直到饭后才发现,分好的饭多出了一份没人动。
怎么少了一个孩子?
进屋后掀开被子,她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了?!”
只见小小的人儿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一圈已经干涸的血迹。
呼吸微弱,像是不会动的布娃娃。
“娘!娘你快来!”
徐红霞慌乱,条件反射的摇来父母,父亲不在家,那就找母亲。
手指抬起,颤颤巍巍几次都不敢去试呼吸,就怕是真的没气了。
徐洪梅闻声赶来,一看这情形也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
两人手忙脚乱的将林月娥抱到徐家自己住的屋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温水。
过了好一会儿,林月娥才悠悠转醒,眼睛艰难的睁开一条缝。
“水……”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徐红霞连忙喂她喝了半碗温水。
“你这孩子,怎么会吐血呢?”
徐洪梅仔细打量着林月娥苍白的脸,眉头紧皱。
这孩子刚来院里没多久,但之前看着也没有特别弱,跟其他孩子比起来只是更瘦了点,但也不像这会儿这么虚啊。
眼下这脸色跟死了好些天似的,青白青白的,一看就有病,还不是小病。
“娘,要不要送医院看看?”徐红霞小声问道。
人没死,她原本的惊恐也淡了。
徐洪梅摇摇头 :“咱们院里这个月的补助还没下来,先观察观察。”
主要是院里账户上没多少钱。
能不让人饿着已经尽力了,还得吃的是没多少油水的那种。
再多的开支负担不起。
她家虽然都是拿工资的,但花费也不小,儿子结婚,家里几个小的上学学费,零零总总,徐洪梅自己偶尔头疼脑热都不舍得进医院,又怎么舍得为一个外人花钱。
她伸手探了探林月娥的额头,又翻开眼皮查看瞳孔,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这症状,不像是普通的病,不会没两天就死了吧。
多少也是一条人命。
她心底不免有几分犹豫。
第5章 制造一个巧合
林月娥其实并没虚弱到那个地步。
三分不适,被她演出了十分。
这么演,不过是为了把病弱这层皮早早披在身上。
眼下正是加深印象的时候。
她于是强打起精神,声音轻颤着开口:
“大娘,我没事……”
“没事能吐血?”徐红霞不信。
“我只是想我妈妈了……”
这话说得凄楚,徐洪梅和徐红霞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福利院里的孩子大多有类似的心结,做噩梦也是常事,但梦到吐血的还是头一回见。
“好好歇着吧。”徐洪梅叹了口气,“红霞,你去熬点小米粥,加点红糖。”
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徐红霞应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徐洪梅和林月娥。
徐洪梅在床边坐下,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
她对这孩子的印象很淡,她的到来恰巧和顾同志那桩事撞在了一块儿。
想起闺女说过的话,孩子不记得家在哪里,亲妈没了,后妈当家,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只有大丫这个乡下土名。
眼下仔细打量,这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声音也轻,话也不多,眉眼间却透着清秀。
若是能好好养起来,将来未必不是个小美人。
“大丫,”徐洪梅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你跟大娘说实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月娥睁开眼睛,目光空茫的望向天花板,开始演戏。
“大娘,我妈带我去过医院。医生叔叔当时说我天生身子弱,在家养着就行,去医院只是白花钱。”
那话里未尽的意味,徐洪梅听懂了。
去医院也没用?那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啊,而且是难以根治的顽疾,或许正是因此,才被家人遗弃的吧。
想到这里,她心底虽还为这孩子觉得可怜,但那丝若有若无的内疚,却也彻底散了。
连亲生父母都已放手,旁人又能如何呢?
病弱人设装得好,林月娥这下子连本就不多的活都不用干了。
如今她每日只需安静躺着,做足样子便好。
只是相应的,新来的孩子怕是活不长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福利院。
林月娥低调了两天,等到新的热闹取代了她的话题,没什么人注意她时,才悄悄进行下一步行动。
她不想让这个功劳落在其余人手里。
那就要让事主亲眼看见,是谁提供了关键线索。
所以,她必须自己先去一趟,亲眼确认那孩子所在的地方,再思索如何最大化得到对方的感激。
越是想要得到,越是不能心急。
要每一步都没有破绽才好。
为了悄悄溜出福利院,林月娥很有耐心。
她特意选在午后时间,大孩子们都在干活,小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徐洪梅出门办事,徐红霞在厨房忙活。
她装作去后院解手,趁人不注意,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那墙有个豁口,她早就留意到了。
城西离福利院很远,林月娥迈着小短腿,走走停停,花了快一个时辰才到西河胡同附近。
她不敢直接进胡同,只在外面观察。
胡同口有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闲聊着家长里短。
林月娥竖起耳朵,慢慢走近。
“……老刘家那孩子,造孽哟,见天儿的哭。”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说。
“不是说是亲戚的孩子吗?怎么也不见孩子爹妈来看看?”另一个老头接话。
“谁知道呢,那两口子嘴紧得很。不过那孩子看着是有点不对劲,傻乎乎的,跟人也不亲。”
林月娥心跳加快,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她装作玩石子,一点点挪到胡同口,朝里面张望。
胡同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平房。
她数着门牌号,眼睛扫过那些紧闭的房门。
突然,17号位置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盆脏水走出来,左眼角那颗黑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动作麻利将脏水泼掉,转头冲屋里不耐烦的骂道:“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又靠近了些,便能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如同小动物似的呜咽声。
妇人正要关门,忽然又探出头,朝胡同口的方向张望。
林月娥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捡石子。
妇人没发现什么异常,啐了一口“一群老不死的”关上了门。
林月娥又等了一会儿,见17号再无动静,才慢慢退到更远的角落。
她需要看到那个孩子。
机会在一个小时后来了。
妇人提着菜篮子出门,大概是去买菜,门从外面锁上了。
林月娥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才小心翼翼的靠近17号。
院墙不高,她踮起脚尖,刚好能从门缝里看到院子的一角。
院子里堆着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破旧的衣服。
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状态萎靡,穿着脏得看不清颜色的棉袄,头发也乱糟糟。
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馒头也可能是地瓜,正小口小口啃着。
她确定是同一个人后,心底松了一口气。
忽然,几个稍大点的孩子跑进院子,看样子是邻居家的。
他们围着男孩,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伸手推了他一把。
男孩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进了泥水里,看起来更脏了。
他呆呆的坐着,没什么反应。
“傻子!小傻子!”
那几个大孩子一边哄笑着,又推了他几下,然后嬉笑着跑远。
男孩一动不动坐着,目光呆望着地上的泥馒头,林月娥皱眉,正要以为男孩被虐待傻了时,发现对方不是真的要吃,只是把泥馒头捡起来,丢进了装垃圾的筐里,接着继续坐下发呆。
冷风吹过来时,他还会把冻得通红的小手缩进袖子里。
林月娥看的欣慰。
不是小傻子就好。
就是他没错,和她在望气术中看到画面里的人一模一样。
年龄,衣着,神情,还有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呆木感都一样。
院子东角有棵枣树,西墙下堆着筐煤,正屋门紧闭,门上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
环境也对上了。
确认无误后,她立刻转身离开,没有多停留。
回福利院的路上,她开始冷静的谋划。
直接告诉顾燕云地址?
太突兀,也容易被怀疑消息来源。
看来,她还是需要制造一个巧合,让她的出现更合理。
回到福利院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
她依旧是翻墙进来,悄无声息的溜回大通铺,躺下装睡。
晚饭时分,徐红霞来叫她,见她昏睡不醒,摸了摸额头,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烫”,便由她去了。
夜深人静,林月娥再次睁开眼睛。
第6章 挖到宝贝
林月娥将瘦小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凉粗糙的砖墙上,努力把耳朵凑近墙壁的缝隙。
院子里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那个长痦子的女人和她丈夫。
“……都怪你,非得贪那几百块钱,接这么个烫手山芋。”男人的声音透着烦躁。
“刘哥今天又递话了,说上头的调查组还没走,暗地里查得紧,让咱们千万捂严实了。”
“怕什么?”痦子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满不在乎,“一个傻孩子,话都说不利索,扔街上都没人要。谁还能找到这儿来?上次那个不也……”
“闭嘴!提上次干什么!”男人猛地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惧,随即压得更低,“那事儿能一样吗?那个是自己病死的!晦气!埋在后头之后,我这两天眼皮子老是跳。这个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出幺蛾子。”
“一个傻子,能出什么幺蛾子?就知道吃和发呆。”女人哼了一声,“就是这两天老半夜哭,吵得人睡不好。再哭,我饿他两顿就老实了。”
“你小点声!”
“哭也得让他忍着。等这阵风头过去,实在不行,老办法。”
女人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幽幽道:“……你是说,像上一个那样?你舍得不要儿子?”
“总比惹祸强!”男人语气狠厉起来,“宝贝还埋在那儿,你翻腾的时候悠着点!万一被闻到味儿,咱们都得完蛋!听我的,这几天继续给他喂安神药,别让他闹出动静。要是真有人摸到附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有钱,大胖儿子算什么,以后再买一个就是了。”
“行了,睡吧。”
“明天我去打听打听,看那调查组到底什么来头。你也警醒点,千万别放他出院子。”
两人对话内容过于劲爆,把林月娥都听沉默了。
法制栏目即视感。
她很庆幸今晚来踩点了。
这些畜生的罪行令人发指,但不得不说,她心底是有隐秘的兴奋的。
本来还在担心只是找到孩子,恩情是否足够,要不要再加一把火,现在看来不用了。
这些人的恶毒程度远远超出预料,她这下做什么都是替天行道了。
光从今晚听到的内容来看,这对夫妻不仅买孩子,还不是第一次买,甚至院子里就埋着一个小孩,只是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宝贝是指什么。
又等了一会儿,冷风呼呼吹过,院中寂静无声。
林月娥慢慢从墙边滑坐在地上。
这不是简单的拐卖,甚至不止一条人命,那个男孩,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她准备加快速度,今明两天就送这对狗男女吃花生米。
掌心痣除了每天一滴的水珠,其他空间里放了不少林月娥上辈子收集的东西。
她悄悄将那对男女住的地方推开一条缝,点了少许强效迷药香。
没多久,里面就彻底没动静了。
她又摸到男孩所在的屋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孩子的面容。
比白天看得更清楚,小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伸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和脉搏,确认只是被药物强制昏睡,暂无生命危险,心下稍安。
看着这孩子,又想到那对夫妇的对话,林月娥的眼神愈发冰冷。
退出房间后,她在院子角落找到铲子和锄头开始挖掘。
为了更快达成目的,她先四下观察了一下,找到像是近期被翻动过的泥土。
位置在院子东南角,靠近那棵枣树根部的一片土,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踩上去也稍显松软。
她不再犹豫,拿起铲子开始挖掘。
泥土被一铲一铲挖开。
林月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咬着牙坚持,这具小孩子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基本干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效率高不起来。
好在院子不大,工作难度不算太大。
她尽量放轻动作,以免惊动周围邻居。
幸好这一片没有人养狗,不然叫一声,她今晚都不会这么顺利。
想着自己的计划,不知不觉挖了约莫半米深,铲子忽然碰到了东西。
触感奇特,软软的,裹着破烂的布。
林月娥的心微微一缩,她放下铲子,蹲下身用手小心拨开泥土,月光下,露出一角发黑的粗布,以及一只蜷缩已经白骨化的手。
她倒吸一口气。
是真的,那对夫妻不是在危言耸听,他们竟然还真的在这里埋了一个孩子。
她暗骂了一句人渣,迅速冷静下来,将泥土回填,恢复原状。
然后将那小小的尸骨小心移到旁边一处更浅的,容易被发现的位置重新掩埋,只覆了薄薄一层土,确保一旦有人挖掘,很容易就能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枣树休息了片刻。
目光落回那个被挖开又填平的深坑,他们提到的宝贝,会不会也在这里?
好奇驱使之下,她重新拿起铲子,换了个方向,朝着更靠近院墙的角落再次下挖。
这一次挖得更深。
接近一米时,铲子突然碰到了硬物,居然是两个并排埋着的长方形黑漆漆木箱子。
林月娥心跳如擂鼓,舔了舔嘴唇。
撬开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掀开箱盖。
“哇!”她小小惊呼一声。
黯淡的月光下,只见箱子里满满放着一根根金条,晃得人眼晕。
是大黄鱼。
足有满满两大箱!
林月娥还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黄金。
会有人类不喜欢黄金吗?简直太可爱了。
她猜到可能是财物,但没想到是这么多黄金,这绝不是普通拐卖孩子能积攒的财富,这对夫妻看来很不简单,身上估计还背着其他事。
没有时间细数,果断伸出手,掌心痣微不可察一热,两大箱沉重金条瞬间消失,进入了她的空间。
随即,林月娥仔细将泥土填好,恢复原貌。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手满脸的泥污,鞋上也沾满了泥巴。
她不敢在院子里的水缸取水,怕留下痕迹,便小心翼翼用这家屋檐下接雨水的一个破瓦盆里残留的一点积水草草洗了手和脸,又用空间里的抹布把鞋底的泥大致擦掉。
抬头看看天空,快天亮了。
得赶紧走了。
她迅速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翻过院墙回到福利院。
从后墙豁口溜进去,溜回大通铺,悄悄脱下沾泥污的外衣塞进空间,钻进被窝后闭上眼调整呼吸,仿佛从未离开过。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但今晚消耗的体力太多,累翻了的身体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第7章 我好像见过弟弟
天刚亮,福利院里惯常的起床动静就把林月娥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窗外传来徐红霞中气十足的响亮喊声:“起来了!都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通铺上的孩子们发出一片不情愿的哼哼唧唧,陆陆续续开始蠕动。
林月娥也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疲惫。
昨晚的踩点奔波,加上本就病弱,营养不良,缺乏睡眠,让这具身体更加乏力。
她还想要继续睡,但听听外面的声响,徐红霞催促的声音,孩子们踢踏着鞋子的走动声,水房里传来舀水的哗啦声,还有厨房隐约的锅碗轻碰,根本没办法继续睡。
算了。
她抓狂揉了揉发僵的肩膀,坐起身来。
顾燕云那边,不能拖。
今天就得想办法把线索递出去。
她拿起床边的衣服,慢吞吞套上,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稍后该如何做。
林月娥心里装着事,早饭喝了几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就放下碗,说自己胸口闷,想出去透透气。
徐红霞看她脸色依旧苍白,也没多问,只叮嘱她别走远,早点回来。
出了福利院,林月娥脚步加快,朝着市里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直接进去太显眼,她只在附近的巷口和街角转悠,手里拿着几颗捡来的石子,假装百无聊赖踢着玩,余光却像雷达一样观察着四周。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就在她几乎以为顾燕云今天不会出门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招待所门口。
顾燕云的状态比前几天看到的还要糟糕。
头发凌乱挽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眼神空洞麻木,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照片,嘴里无意识喃喃着什么,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看来持续的寻找无果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已经快要压垮这个女人了。
林月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跟在后面。
顾燕云毫无察觉,她似乎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在行走,漫无目的,时而停下来拉住路人语无伦次询问,时而对着墙角发呆。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顾燕云恍惚要横穿过去,没注意到一辆满载着货物的板车正从侧面疾驰而来。
拉车的汉子高声吆喝着试图让她避让,但顾燕云仿佛聋了一般,径直往前走。
眼看板车就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了过去。
林月娥用尽全力死死抱住顾燕云的一条腿,狠狠向后一拽。
“哎呀!”
“嘶——”
顾燕云被拽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那辆板车带着风声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
拉车的汉子惊出一身冷汗,回头骂了一句:“找死啊?不长眼啊你!”
顾燕云摔得懵了,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林月娥因为用力过猛,加上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自己也跟着摔在一边,胳膊蹭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姨姨,你没事吧?”
顾燕云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看清眼前这个焦急的小脸,又转头看向已经远去的板车,脸色瞬间煞白,后怕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刚才差点就……
“是,是你拉住了我?”
顾燕云声音沙哑,颤抖着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林月娥瘦小的胳膊。
林月娥点点头,眼圈适时地红了,倒不是装的,小孩子皮肤敏感,擦破了皮是真疼。
“嗯,车车过来了,姨姨你好危险……”她吸了吸鼻子,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说实话,装可爱孩童,林月娥自己也觉得有点恶心,但一切为了谋生,她忍了。
顾燕云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眼含泪花,胳膊上还带着擦伤的小女孩,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既有后怕,也有感激,还有一种濒临绝望时突然被拉了一把的莫名温暖。
想到儿子如果没失踪,也快要跟眼前孩子相似的年龄,一定已经也会叫妈妈了吧。
移情作用之下,她忍不住将林月娥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像珍珠断线般不断落下。
“谢谢你,孩子。谢谢。”
她哽咽着,反复说着。
林月娥任由她抱着,小手轻轻拍拍对方颤抖的后背。
抬眼时恰好看到顾燕云手里的照片,眼睛微微一亮,仿佛不经意般脱口而出:“咦,这个弟弟怎么出现在照片里来了?”
顾燕云浑身一颤,哭声顿时戛然而止。
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愣愣的松开林月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得紧紧的照片,又抬头看向林月娥。
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你说什么?你见过照片里的弟弟?”
她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问道。
瘦弱的女童像是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往后缩了缩,却鼓起勇气怯生生说:
“我不知道,好像,好像要大一点点。”
顾燕云心跳得更快了。
第8章 我记得路,可以带你去
“孩子,可以告诉阿姨,你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弟弟吗?”
小女娃看着照片,不确定地比划着手指:“前几天,我在城西玩,好像看到了弟弟,脏脏的,一模一样的弟弟。”
“城西?”顾燕云心脏猛然一跳。
她这几天主要的搜寻范围就在城西,却一无所获。
城西,城南,城东,城北,她都托人帮忙找过,始终没有进展。
也有几回收到消息赶去看,但根本不是她儿子。
小儿子冬冬丢失的时候,已经一岁多了。
她自己生的孩子,知道长什么样,那些小孩跟她儿子没有半点相似。
有人劝她实在不行就收养一个,可顾燕云怎么可能同意。
她宁愿一直找下去,只要看不到尸体,心里就还存着一丝希望。
她不愿意让别的小孩代替她儿子的位置。
“是在哪里看到的?好孩子,告诉阿姨,你还看到什么了?”
林月娥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把要说的话包装成孩童语气:“还有胡同,小房子。弟弟坐在院子里,呆呆的不说话。有大树,有黑黑的球。”
顾燕云呼吸愈发急促了,这些细节太具体了!
她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预感,那就是她儿子。
“还有呢?院子里有别人吗?”顾燕云追问,声音紧绷。
“有。”林月娥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害怕的神色,“有个很凶的姨姨,从屋里出来泼水,还骂人,骂得可难听了。”
“那胡同叫什么?门口有什么吗?”
顾燕云紧紧抓住林月娥的手,力道极大。
林月娥被她抓得有点疼,也不忍着。
哇的一声哭起来。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事的孩子大人对你要求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严,还容易被忽略。
而且,她也想从细节判断这个人脾气秉性。
顾燕云怔了一下,看着眼前面色苍白,胳膊带伤,眼神还残留着惊惶的孩子,看见希望的激动让她浑身发抖,同时心里也涌起强烈的愧疚。
是这孩子拉了她一把,救了她一命。
又是这孩子,为她带来了苦苦寻觅的线索。
她想安慰明显被吓到的孩子,却有点无从下手。
顾燕云不像很多上了年纪的大人那样吝啬于在孩子面前承认错误。
她认真道歉,态度诚恳。
林月娥见好就收,很快不哭了,她想要的是怜惜,而不是表现得像个不懂事的熊孩子让人厌烦。
此时顾燕云心底必然焦急。
林月娥看准时机,为博取对方更深的信任与好感,轻声开口道:
“姨姨,你是想去找小弟弟吗?我记得路,我可以带你去。”
“好孩子……”顾燕云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原本打算先带孩子去医院处理伤口,可听到这话,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般发不出声。
她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她实在太想、太想找回丢失的孩子了。
“这样可以吗?”她脸上羞愧更浓,声音也轻了下去,“你胳膊还疼不疼?要不我先带你去包扎一下,我们再去找弟弟,好不好?”
望着顾燕云那副急切又脆弱的样子,林月娥摇了摇头。
送佛送到西,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姨姨,我不想去医院。我们先去找弟弟吧。我记得弟弟家住在胡同最里边,从这儿走过去还得走好一阵呢。”
顾燕云彻底说不出拒绝的话了,连道谢都显得苍白无力。
稍稍冷静下来后,她才注意到对方穿着破旧,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白,一看便知身体不好,家境很大可能也不富裕。
可即便如此,这孩子却懂事得叫人心疼,面对危险还能毫不犹豫救她,更让她感动难言。
顾燕云默默在心里下了决心,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这孩子。
牵着小女孩离开街口,紧紧握着她的手,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绝望,而是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希望以及焦灼的急切。
林月娥身上的擦伤隐隐作痛,双腿和胳膊也又酸又疼。
她咬紧牙关忍着不吭声,只觉得自己实在是牺牲太大了,只希望这件事的结果不要辜负她的辛苦。
“大丫,告诉姨姨,怎么去你看到弟弟的那条胡同?”
“往那边走。”林月娥指了一个方向。
穿过还算整洁宽阔的干部家属区,经过刷着各式标语的街道,沿途偶尔还能见到穿着体面列宁装或中山装的行人,但越往西走,这样的人影便越发稀少。
与先前经过的城区不同,这里聚居的多是寻常老百姓。
许多房屋外墙上还留着解放前那个混乱年月的痕迹。
胡同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身上的衣服多是打着补丁,可精神头却很好,袖着手时不时聊上几句闲天,神态怡然自得。
顾燕云穿着笔挺整洁的外套,长相周正,在这样的环境下是有几分显眼的。
尤其是她神色憔悴,身边还跟着林月娥这么个瘦小且有几分病态的孩子,那些不上工的大爷大妈纷纷侧目望来。
一位大妈忍不住开口:“大妹子,你们是来找亲戚的?”
顾燕云心急如焚,被这么一问,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应道:“是啊,我们来找个人。”
林月娥轻轻扯了扯顾燕云的衣角,仰起小脸小声提醒:“姨姨,就是前面那个胡同。”
问话的大妈恍然大悟,又带着些微妙的神色:“你们要找的人住在西河胡同啊?那边住户杂,新搬来的人也多。你们找哪一家?”
顾燕云心头一跳:“大娘,您知不知道门口有大树,住在最里头的那户人家,家里是不是有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这话一出,几个老人脸色微微变化。
“你们找刘老蔫家啊?”
“他家是有个娃娃,说是远房亲戚寄养的,不过那孩子瞧着不太机灵。”
其中一个老头想了想,皱紧眉头。
“那两口子可不像正经过日子的。
娃娃是前两个月突然出现的,成天关在院里,就没见出来过。
那女的凶得很,嗓门老大,左眼角有颗痦子,对吧?”
第9章 找到冬冬
“对的,那个凶姨姨脸上有颗大黑点。”林月娥适时点头附和。
顾燕云的心在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捏住,血液直往头顶冲。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那孩子怎么样了?”
“造孽哟,”大妈叹了口气,以为眼前的女人是那孩子的亲人,直言道,“瘦得跟小猫崽似的,也不哭不闹,一整天傻坐着。刘老蔫他婆娘那脾气,动不动就打骂,我们隔着墙都能听见。以前还劝过两句,都被她呛回来了,嫌我们多管闲事。”
顾燕云眼前一阵发黑,心底又怒又恨。
她的冬冬……她的孩子,竟然在这样的地方,受着这样的苦!
“谢谢大爷大娘。”顾燕云的声音已带上了恨意。
她再也等不下去,拉起林月娥就往胡同里走。
看着她急促的背影,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这女同志瞧着不像一般人,找刘老蔫家孩子做啥?”大妈嘀咕道。
“不会是那孩子的家里人找上门了吧。”
“光看长相就知道刘老蔫绝对生不出来这么标致的娃。”
“真不是个好东西。又不是养不起,刘老蔫和他婆娘都卖了多少个闺女了。”
另一个老太太啐了一口。
“走走,瞧瞧去。”
顾燕云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她的冬冬在等着她救。
胡同深处比外头看起来更加昏暗。
林月娥被顾燕云拉得几乎脚不沾地,胳膊上的伤口又被扯到,疼得她小脸皱成一团。
她咬紧牙没吭声,只努力跟上脚步,同时警惕观察着四周。
她并不太担心安全。
来之前,顾燕云已经联系了在南市公安局工作的朋友,人应该也快到了。
再加上她之前下的强效迷药,药效未过时人会浑身发软,等那两人缓过来想报信,早就来不及了。
顾燕云虽然连日未眠,状态极差,但从小在军营长大,对付一两个毛贼不在话下。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快到胡同尽头时,林月娥停了下来,指着斜前方的木门。
“姨姨,就是这家。”
顾燕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门前地面格外脏乱,堆着烂菜叶和煤渣。
院墙不高,一棵高大枣树从院中探出头来。
就是这里!
顾燕云浑身的血仿佛冻结,又在下一刻沸腾燃烧。
她松开林月娥的手,几乎是扑到了那扇门前,抬手重重拍下去。
砰!砰!砰!
“开门,开门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冬冬!冬冬!”
嘶哑凄厉的呼喊和沉重有力的捶门声,瞬间打破了胡同的平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只不过因为大多数人都在上工或上学,此时剩下的多半是些老人和年幼不懂事的小孩,听到这动静,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还有些不敢过来。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会被改变,人多了,胆气自然就壮了。
世间从不缺乏看热闹的人。
门板上的灰尘被震得纷纷落下。
林月娥装作被吓一跳,后退了一小步,紧紧捂住耳朵,小脸发白。
顾燕云捶了几下,手掌生疼,但里面毫无回应。
她停下动作,透过门缝注意到门后的锁。
滔天的愤怒和不甘在她眼中熊熊燃烧,此刻,没有什么能阻挡一个母亲。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在墙根下几块垫着的碎砖上,冲过去搬起一块较大的,踉跄着回到门前。
“姨姨……”林月娥怯生生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担忧和害怕。
顾燕云没听见,或者说根本顾不上。
她双手举起砖块,用尽力气朝着门锁砸去。
哐!哐!
铁锁和砖块碰撞,发出刺耳响声。
砸了几下,锁头有些变形,但并未断开。
顾燕云的手臂被反震得发麻,她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她会一些拳脚功夫,但力量终归有限,一时半会儿根本砸不开,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门后的寂静让她的心发慌。
顾燕云丢掉砖块,目光投向院墙,也是昏了头了,明明翻墙更快,但她竟然下意识选择更费劲的砸锁,还是以往的习惯作祟。
改变思路之后,她快步走到墙边,双手扒住墙头砖石,脚蹬着墙面凹凸不平处,异常敏捷地向上攀爬。
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跟着哥哥们爬高上低也是常事,此刻救子心切,更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姨姨!小心!”
林月娥跑到墙根下,仰着小脸担忧的看着。
终于想到翻墙了,天知道她多想提醒。
但为了不让之后院子里土里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沾染上她,她还是忍住了,一个三岁的娃,表现到如今这样已经是早慧到极限了。
顾燕云咬着牙,手臂用力,终于将上半身撑过了墙头。
不顾粗糙砖石可能划破衣服和皮肤,她一个翻身,整个人跌进了院子里。
很快,院子里传来顾燕云急促爬起和跌跌撞撞跑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变了调的呼喊。
“冬冬,冬冬你在哪儿?!”
里屋的门被一一撞开,随即是一声短促而难以置信的抽气。
“冬冬你怎么了?你看看妈妈啊!”
第10章 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林月娥立刻意识到,顾燕云已经找到了孩子。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
她用尽力气朝着胡同口跑去,一边跑一边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呼喊。
“来人啊,快来人帮帮,救命啊!”
孩童稚嫩又带着哭腔的呼救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先前在胡同口议论的几个老人,以及被拍门声惊动悄悄探头张望的邻居,此刻都闻声聚过来。
“出啥事了?”
“是刘老蔫家!”
“那女同志真翻进去了?”
“走走,快去看看!”
几个胆大的男人和那几个老大爷、大妈立刻朝院子快步赶去。
也就在此时,胡同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喝问:“怎么回事?谁在喊?”
是公安的人赶到了。
他们远远听见动静不对,立即加快脚步赶过来。
林月娥看见穿着制服的公安,掐了自己一把,眼泪自然而然涌出来,因为来回跑动和大声呼喊累的不轻,小脸和眼圈都是红红的,显得无比真实。
“公安叔叔,快救弟弟,救姨姨,里面有坏人,呜呜……”
赵公安脸色一凛,与王公安对视一眼,两人立刻拔腿冲向胡同尽头的院子。
院门仍锁着,但里面传来女人悲痛欲绝的哭声。
赵公安不再犹豫,后退两步,一个助跑,猛力踹在门板上。
“嘭!”
本就有些年头的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鼻处的木头裂开一道缝。
“再来!”
王公安也上前,几个赶过来的男人一同发力,又是几脚。
院门终于被暴力踹开,撑不住般向内倒去。
院子里,顾燕云正跪在冰冷泥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破被子里,毫无声息的孩子,哭得几乎昏厥。
孩子露出的半张小脸青白瘦削,手腕上是刺目的淤青勒痕。
冲进来的赵公安和王公安看见这一幕,瞳孔紧缩。
不会出事了吧?
“顾同志!”赵公安立刻上前。
“救救他,快送医院……”顾燕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哀求道。
赵公安迅速检查了一下孩子的生命体征,呼吸微弱,但勉强还有心跳。
“小王,快去最近的卫生所叫医生,不,直接送市医院。”他快速吩咐,又看向几乎崩溃的顾燕云,“顾同志,你怎么样?这家里那对夫妻呢?”
顾燕云茫然摇头,她眼里只剩怀里的孩子。
这时,跟进来的邻居大爷指着正屋:“公安同志,人在那个屋里!”
赵公安立刻警觉,示意王公安护住顾燕云和孩子,自己拔出配枪,小心靠近虚掩的正屋房门,蓄力一脚踹开。
屋内光线昏暗,只见炕上一男一女相拥正躺在凌乱被褥间,似乎刚醒,脸色极差。
抬头四顾,神情里混杂着愤怒和惊慌,还有些许茫然。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那女人尖声叫道。
男人慌张想坐起来,奈何手脚软绵绵使不上力。
刘老蔫色厉内荏喊道:“出去,都给我滚出去,信不信我告你们!”
赵公安目光落在他们因惊恐和心虚而微微抖动的身体上,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动声色,厉声喝道:
“安静!”
“我们就是南市公安局的,现在怀疑你们涉嫌拐卖,非法拘禁,虐待儿童,都别动。”
听到“拐卖”“虐待儿童”几个字,刘老蔫和痦子女人脸色都是瞬间煞白。
女人吓得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在强辩。
“胡说,那是我远房侄子,寄养在我们这儿的,他爹妈没了,我们好心收留他。”
“收留?”
赵公安冷笑一声,指了指外面。
“好心收留,孩子会瘦成那样?身上会有那么多伤,会被锁在屋里昏迷不醒?”
痦子女人眼神闪烁,声音尖利却底气不足。
“小兔崽子自己身体不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知道他怎么回事。”
“就是,你们公安办事也得讲证据吧,不能听风就是雨。那孩子自己从炕上摔下来磕着了,我们正准备送他去看呢,你们倒好,破门而入,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公安懒得跟他们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这两人明显在胡搅蛮缠。
他示意跟进来的王公安和其他协助的公安先看住这两人,自己快步走出正屋。
院子里,顾燕云依旧紧紧抱着孩子,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一位热心大妈已经拿来干净温水,正用毛巾小心翼翼给孩子擦拭嘴角和脸上的污渍。
“车子联系得怎么样?”赵公安问刚从胡同口跑回来的王公安。
“联系上了,街道办的同志帮忙找了辆三轮车,马上就到胡同口。”王公安喘着气回答。
“好!”赵公安点头,又看向顾燕云,“顾同志,车马上来,我们这就找人送孩子去医院,你也一起。”
顾燕云点点头,目光一秒也不曾离开怀里的孩子。
很快,一辆加装了简易棚子的三轮车被推到了院子门口。
在赵公安和王公安的协助下,顾燕云抱着孩子坐了上去。
林月娥也被一位好心的婶子抱上了车,坐在顾燕云旁边。
车夫蹬着车飞快朝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
赵公安留下王公安和几个可靠的邻居看守现场和刘老蔫夫妇,自己则骑上自行车,紧跟三轮车前往医院。
他需要第一时间掌握孩子的伤情,这将是重要的证据,同时也需要对顾燕云和林月娥进行初步问询。
他很好奇顾同志是怎么这么快而准确地找到这里的。
医院里,孩子迅速被医生护士接手,送进了急诊室。
经过初步检查,医生面色凝重的走了出来。
“孩子严重营养不良,有轻微肺部感染和高热。身上有多处新旧不一的软组织挫伤和束缚伤。
最麻烦的是血液检查显示他有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的迹象,这次昏迷与药物过量或突然停药有关。
不过送来得还算及时,生命体征目前稳定下来了,暂时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
顾燕云听到长期服用镇静类药物,束缚伤这些字眼,眼前又是一黑,几乎晕厥。
但终归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她,她紧咬牙关,恨得不行。
旁边的护士及时上前将人扶住。
直到尝到血腥味,顾燕云这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的冬冬,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她不敢想。
但她发誓,一定不会放过伤害他的人。
赵公安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照顾不周或普通虐待了。
他立刻让医生出具详细的诊断证明,这些都是铁证。
安排好孩子住院,确认暂时无大碍后,又确认顾燕云需要留在医院陪伴,赵公安询问过顾燕云,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林月娥身上。
第11章 挖出背后人
考虑到孩子年龄小,又受了惊吓,赵公安特意请来一位面善的女公安,在医院一间安静的休息室里进行询问。
林月娥被那位好心的婶子抱着,洗了脸,喝了点温水,胳膊上的擦伤也被护士简单处理过,贴上了纱布,可她看起来依旧一副病态瘦弱的模样,眼神怯生生的。
“小朋友,别怕。”女公安声音温和,“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慢慢说,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大丫,今年三岁半。”
“大丫真乖。你今天怎么遇到那个姨姨的呀?”
林月娥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讲了一遍。
自己在附近玩,看到姨姨差点被车撞,就拉了她一下。
姨姨哭了,拿着照片找弟弟,自己觉得照片上的弟弟有点眼熟,好像在城西见过脏兮兮的弟弟。
姨姨激动的问是哪里,自己就带她去了。
到了那里,姨姨就急了,跑去拍门,后来翻墙进去,自己害怕,就喊人帮忙……
她的叙述虽然稚嫩,但关键信息地点,人物特征,孩子状态,都与实际情况对得上,而且逻辑基本通顺,像一个观察力比同龄人稍强,记忆力不错的孩子能说出的话。
模糊了具体哪一天看到和为什么去城西那么远地方玩的原因,其实也很合理,毕竟这么小的孩子,普遍对时间没有准确的概念。
女公安仔细记录着,又问了她关于福利院的情况。
林月娥如实说了自己的名字、年龄,被送到福利院不久,认识的院长李大爷、徐大娘、徐姐姐等等。
这些信息很容易核实。
询问结束时,面善的女公安柔声安慰了林月娥几句,并告诉她,因为她是重要的证人,又救了顾同志,暂时不能回福利院,需要等事情进一步调查清楚,或者等其余安排。
林月娥乖巧的点点头,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赵公安听完女公安的汇报,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目前来看,林月娥的证词没有明显漏洞,她的出现和举动,更像是命运安排下的一次偶然巧合。
虽然实在是太巧了。
刘老蔫夫妇恶劣的行径和顾同志孩子的惨状历历在目,那一点点不合理带来的怀疑很快烟消云散。
一个三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人还没有板凳高,什么都不懂。
“先把孩子安顿好,通知一下福利院那边。”
赵公安做出决定。
“重点审讯刘老蔫夫妇。把他们背后的人,还有他们以前干过的龌龊事,全都给我挖出来。”
林月娥隐隐察觉顾燕云的身份有点不简单,虽然一直住在招待所,但她在南市认识的朋友能量都不小。
这件案子以飞快的速度侦破了,包括院子里地下埋葬着的尸骨也被挖了出来。
而进了派出所之后,刘老蔫和妻子王翠花很快就交代了事情始末。
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街道办不少姓刘的干部都下马受审,并捣毁了位于郊区的刘家庄,解救出了不少被拐的妇女儿童。
之后就是确定证据,定罪量刑了。
此时建国没几年,量刑从严,不少人都会吃上花生米,也算是大快人心。
这件事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以上判决期间,林月娥没操什么心。
她在医院的时间,心思都放在了严冬身上。
严冬就是顾燕云小儿子的名字。
长达一年的打压虐待,给孩子留下了阴影,变得沉默寡言,胆小怕事,又因为失踪的时候太小,记不得亲生父母,面对大人都很恐惧排斥。
这时候,反而是林月娥这样身量差不多的同类更能让他亲近。
林月娥几下子就把握住了小孩子的心理,很快就让人依赖上了她。
这下子她走到哪儿,严冬就跟到哪儿。
顾燕云看在眼里,只觉得欣慰。
她对大丫有着很高的好感,若不是这孩子及时出现帮她找到了孩子,再晚一段时间,孩子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公安那里的口供她看过了,那两个畜生已经打算杀人灭口了,幸好她们及时赶到。
随着这些天的相处,顾燕云心中对大丫的感激,以及对她身世的怜惜,日益加深。
从医生那里得知,大丫的身体同样虚弱,与儿子堪称半斤八两。
更让她揪心的是,儿子尚有家人可以依靠,而大丫却什么都没有,未来能否在福利院平安长大都尚且难说。
一个念头,就这样悄然在她心中萌生,又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得越发强烈。
顾燕云将大丫乖巧懂事的模样默默看在眼里,也留意到儿子对大丫日渐深厚的依赖。
于是这日一早,她字斟句酌写了一封信,随后便前往邮局,将它寄了出去。
……
省城,机关家属院。
严毅均刚开完一个长会回到办公室,脸上还挂着疲惫。
秘书送来一叠文件和几封信,他按了按眉心,一件件处理起来。
翻到最底下,看见那封从南市寄来,字迹娟秀的信,他立刻精神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小心把信封拆开。
是妻子顾燕云写来的。
他心里又盼着好消息,又有点害怕,要不是任务实在脱不开身,他肯定要亲自陪着妻子去南市找儿子的。
前几封信里,妻子字字透着失望和煎熬,看得他心里也跟着煎熬,真想什么都放下,立刻飞到她身边去。
可才读了几行,他的眼睛就渐渐睁大了,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信里妻子说,她在南市遇见福利院一个叫大丫的小姑娘,又机灵又胆大,这孩子不但在她精神恍惚差点被车撞时拉了她一把,还帮助她找到了冬冬!
读到这儿,严毅均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喜。
冬冬真的找到了。
第12章 我想认大丫做闺女
再往下看,燕云写她怎么不管不顾翻墙进了院子,怎么发现只剩一口气的冬冬,怎么惊动了邻居和公安。
又是怎么把孩子赶紧送进医院。
字里行间,满是后怕和找到孩子的狂喜。
还有看见孩子身上伤时的心疼。
“……医生说了,冬儿身体这么弱,是常年吃不饱,还被坏人乱喂药害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好在送医及时,命是保住了。
往后只要好好照顾,慢慢应该能养回来。
这些,都得感谢大丫。要不是这孩子,咱们和冬冬恐怕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严毅均读到这里,一股又庆幸又后怕的热流冲上来,他握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直冲脑门。
对那些黑心肠的人贩子,他恨得牙痒痒。
他眼前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儿子在那个又脏又破的小院子里,是怎么挨的打,被灌了乱七八糟的药,像拴牲口一样给锁着。
这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有这样没人性的畜生。
这事儿没完,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不然不能这么嚣张都没被抓。
这帮人,非得重重的办不可。
这不光是为了他家的冬儿,更是为了那些不知道还在哪儿受苦的孩子。
他恨不得马上拿起笔,写信给南市的老战友,给有关部门,催着他们一查到底,绝不轻饶。
他咬着牙,把心头那股火往下压了压,接着看信。
妻子在信里仔细说了案子的进展。
公安那边动作很快,不光逮住了刘老蔫两口子,还顺着这条线,把一个藏在郊区的拐卖团伙给一锅端了,救出来好些妇女和孩子。
更吓人的是,从那院子的地里还挖出来一具小孩的骨头。
看到这儿,严毅均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冷,心里的火气腾一下烧得更旺了。
信的后面,顾燕云又仔细说起了那个叫大丫的小姑娘。
跟冬冬差不多大,生得又瘦又小,身体很不好,听说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懂事的都叫人心疼。
不光帮了这么大的忙,这些天在医院里,冬冬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冬冬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谁都不让靠近,可偏偏就肯挨着大丫。
“毅均,你是没瞧见,冬冬现在吃饭睡觉,都非得挨着大丫才踏实。
那孩子自己身子也不结实,却总是先顾着冬儿,我看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顾燕云在信里这样写道。
“大丫这孩子命太苦了,没爹没娘,在福利院往后日子肯定也艰难。
这回要不是她,咱们冬儿我真不敢往下想。这份恩情,咱们得记一辈子。”
严毅均心里头完全同意妻子的话。
对那个素未谋面小姑娘的感激,更是无以言表。
他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妻子想怎么报答这孩子,他都一百个赞成。
给些钱和东西,在福利院多关照她,或者将来供她上学念书,这些都是应当应分的。
可当他看到信的最后那几行时,捏着信纸的手一下子顿住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从感激愤怒和后怕,一下子变成了全然的惊讶,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毅均,我这几天前前后后想了又想,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想正式认大丫做闺女,让她给冬冬当姐姐,你看怎么样?
这孩子心肠好,人聪明,跟我和冬冬也投缘,对咱家更有天大的恩情。
真让她待在孤儿院我也放心不下,这事听着可能有点突然,可我是真心的。
希望尽快收到你的回信。
对了,家里爸妈和哥哥那儿,我也去了信讲明了原委。燕云,留。”
收养?!
严毅均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知道妻子想好好报答那孩子,可一下子要收养,这他可真没想到。
收养一个孩子,那可不是给点钱,托人关照一下那么简单。
这是要把一个没半点血缘关系的生人,正正经经领进家门,当自个儿的闺女。
这意味着往后几十年甚至更长的日子,要担起养她,教她的责任,一家人的日子也要跟着重新安排。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收养一个来历不怎么清楚,又显得格外早熟的孩子,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严毅均因为工作的关系,不由得想的深了些,有些踌躇。
可是信里妻子的话,一句句都实在在理。
恩情匪浅,孩子品性又这么好,跟小儿子和妻子也很投缘,实在难得。
更主要的是,他能从信里看出来,妻子那颗因为找孩子伤透了的心,正因为大丫和找回的儿子,一点点愈合。
妻子这趟受了多少罪,担了多少心,他比谁都清楚。
严毅均放下信,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的家属大院发呆,思绪万千。
妻子既然这么郑重提出来,肯定是翻来覆去想透了,说不定跟那孩子都已经有了感情。
他了解顾燕云,看着温和,可心里主意正,一旦认准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要不,就信她的眼光?
也许,这个在节骨眼上出现,把他们一家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孩子,真是老天冥冥中给的缘分呢。
严毅均回到桌子前,又把信拿起来,把那最后一段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目光停在跟冬儿也投缘上。
想到小儿子遭的那些罪,严毅均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
第13章 大丫
顾燕云站在医院走廊里,从护士手中接过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省城的邮戳,是熟悉的丈夫严毅均刚劲有力的字迹。
她心口一热,连日来的疲惫好像都散了些。
迫不及待的拆开,就着走廊昏暗的光线读起来。
信里丈夫的关切、愤怒,得知找到冬冬后的喜悦,溢于言表,让她会心一笑。
可她眼下最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些。
她目光急切往下扫。
当看到那句“细想之下,也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尤其是“等你回家,我想亲眼看看孩子情况”时,她舒了一口气。
没有一口回绝,这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毅均理解她的心思,也给了她信任。
只要他肯亲眼见见大丫,顾燕云有信心,他会喜欢上这个孩子的。
她在写信前就想过了,丈夫不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想起儿子是怎么丢的,顾燕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之前她没心思,也没精力去计较这些,现在可不一样了。
任何一个想害她孩子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第二天一早,等冬冬和大丫都睡醒了,顾燕云喂他们吃了点准备的米粥和鸡蛋羹,就开始张罗出院的事。
冬冬这些天经过治疗和调养,虽然还是瘦小,但烧已经退了,命是稳住了。
剩下的主要就是慢慢养身子,还有心理上恢复,回家好好照顾也一样。
大丫胳膊上的擦伤也结了痂,没什么事了。
她先去找了主治医生,把情况说了。
医生检查之后,同意出院,但叮嘱了一大堆要注意的事儿,又开了些安神的药。
接着,顾燕云找到了这几天一直帮忙照看,也知道部分内情的赵公安。
她提出要带两个孩子离开南市,回省城家里休养,想把大丫也一块儿带走。
理由是两个孩子都需要安稳的环境,与其留在福利院或南市,不如跟在她身边,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赵公安向上级请示后,给顾燕云开了份情况说明和介绍信,准许孩子随监护人顾燕云同志离开南市。
拿到介绍信,顾燕云心里才算踏实了。
“大丫,冬冬,咱们今天要坐火车,回家了。”她蹲下身,温柔的对两个孩子说。
冬冬懵懵懂懂的看着妈妈,又看看旁边的大丫姐姐,小手紧紧攥着大丫的衣角。
林月娥抬起清澈的眼睛,望着顾燕云,轻声问:“姨姨,你家远吗?”
“有点远,得坐挺久的火车。”
顾燕云摸摸她的头。
“不过别怕,姨姨会一直陪着你们。到了家,有暖和的房子,有好吃的饺子,还能见到姨姨的家人,冬冬的爸爸。”
大丫点点头,没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帮顾燕云把冬冬的小袜子叠好,顾燕云眼神越发温柔。
下午,顾燕云托关系,联系火车站的一个熟人,凭着介绍信,她自己的工作证和单位证明,再加上一点人情和必要的花费。
顺利买到了当天傍晚开往省城的软卧车票。
这年头,软卧票可是稀罕物,通常只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或者有特殊情况才能买着。
她的级别是够的,只是以往自己出门很少这么办,可现在带着两个身子虚弱的孩子出门就不同了。
顾燕云一手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冬,一手牵着穿了件她临时买来,稍显宽大但干净暖和的新棉袄的大丫,在一位热心公安同志的帮忙护送下,来到了南市火车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冬冬有些害怕的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林月娥也紧紧抓着顾燕云的手,睁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眼前的景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上辈子出生的年份,比大丫这身子还要早几年。
软卧车厢在列车中段,环境比普通车厢安静整洁得多。
乘务员是个和气的中年女同志,看到带着两个病弱孩子的顾燕云,又验看了介绍信和车票,态度热情地帮着安顿好行李,送来热水。
顾燕云把冬冬放在靠窗的下铺,盖好被子。
冬冬吃了点药,很快就在火车有规律的摇晃中,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林月娥坐在对面的下铺,静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侧脸在昏黄的车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大丫,累不累?躺下歇会儿吧。”顾燕云柔声说。
大丫摇摇头,转过脸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姨姨,到了你家,我还能跟冬冬弟弟在一起吗?”
顾燕云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
她坐到床边,握住大丫那双有点凉的小手,郑重的说:“能。当然能。不光现在能,以后姨姨也想让你一直跟冬冬在一起,跟我们在一个家里。你愿意吗?”
大丫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里头的情绪,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顾燕云知道,这孩子心思敏感,被父母抛弃的记忆还没过去多久,这个反应是正常的。
她现在还不能理解在福利院长大与成为严家的女儿有多大的区别,这些事情顾燕云往后会慢慢教给大丫。
还有大丫的名字,也要跟丈夫好好商量。
她此时也不急着多说,只是更紧握住了那双小手。
“睡吧,大丫。等到了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14章 沉思
南市福利院。
李大山这几天眼皮老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城西那边动静不小,连街道办的人都给叫去问话了,后来听说捅出了大案子,抓了不少人。
他虽然不清楚内情,但也隐约听说跟孩子有关系。
这让他想起前几天公安来问过话,就是关于院里新来的那个叫大丫的孩子。
那孩子被问完话就没回来,说是留在医院配合调查。
李大山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公安办案可能需要那孩子帮个忙,过两天也就送回来了。
可这一晃都三四天了,一点信儿也没有。
这天下午,他正跟徐洪梅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愁,这个月的补助款还没到,粮食又快见底了。
正说着,就见女儿徐红霞慌里慌张跑进来,脸红气粗,手里捏着一张纸。
“爸!妈!不好了!出事了!”
“慌啥?把气儿喘匀了再说。”徐洪梅皱了皱眉。
“公安来人了,来了两位同志,看着比上次的级别还高。”徐红霞把手里那张盖着红章子的纸递过来,“说是来通知,大丫那孩子被带走了,以后不回来了。”
“啥?!”李大山和徐洪梅同时站了起来。
李大山一把接过那张纸。
是一份正式通知,落款是南市公安局。
上面写着大丫小朋友因涉及本市某重大案件,作为关键证人,现由案件相关方、其临时监护人顾燕云同志接走照料,以利于身心健康恢复。
即日起,该儿童与原福利院脱离关系,后续领养手续将由顾燕云同志与省福利院对接办理等等。
底下还附了个省城的联系地址和电话,说是顾燕云同志留的。
李大山捏着通知,愣住了。
“顾燕云,这名字耳熟。”
徐洪梅喃喃着,眉头拧紧,使劲回想。
“唉呀妈,这不就是前阵子来咱们这儿找孩子的那个女同志。”
徐红霞急急说道:“你们忘了?她还来院里问过好几回,就是那个穿绿军装长得特别精神,说话挺客气但脸色很差的……”
徐洪梅想起来了。
当时她就觉得这位同志气质不一般,不像寻常老百姓,还私下跟闺女嘀咕过,这女同志看着可不像是会把孩子养丢的人家。
她还想着把事儿给人办妥了,也算结个缘。
“红霞,公安局的同志还说什么了?”
“他们说,大丫帮那位顾同志找到了她被拐走的孩子,立了大功。那案子牵连特别大,不光抓了好多买卖孩子的人,还挖出一个团伙,救了好些人。
他们说大丫是重要证人,顾同志特别感激她,又看她可怜,就把她带走了,说要好好照顾她。”
徐红霞把自己听到的,想到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公安同志还说,让咱们不用操心了,手续他们后面会来办,档案可能也要调走。”
李大山和徐洪梅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诧。
大丫来院里的时间短,他们对她没什么太深的印象,更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可那个瘦瘦小小,看着就不好养活的丫头,居然不声不响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还让那位看起来很有来头的顾同志给带走了?
“那位顾同志到底是啥来头?”徐洪梅忍不住问。
能让公安局专门下文通知,能这么顺当的把一个孩子从福利院接走,连面都不用露就把转移手续给办好了。
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做到的。
李大山心里也琢磨不透。
他想起这次公安来的架势,心里隐约有点猜测,却又不敢往下想。
这年头,能有这份能量的家庭……
“算了,跟咱们也没啥关系。”
徐洪梅没接话,眼神却动了动。
她比李大山见识多些,从顾燕云的穿着谈吐,还有那股子即便憔悴也盖不住的从容气度,早就看出她不是普通人。
现在看这架势,恐怕比她想的还要厉害。
这能量,怕是得到省里,甚至更高。
“大丫这可真是碰上贵人了。”
徐红霞在一旁说道,语气有点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她想起大丫刚来时那病怏怏的模样,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造化。
“早知道当时我们就应该去医院探望一下的。”
徐洪梅回过神来,也是后悔的不行。
大丫被这样背景的人家带走,要是真被收养了,那往后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想想自己跟大丫虽然没多少接触,但也没为难她,甚至在她吐血之后还给过一点红糖小米粥。
这算不算结了份善缘?
哪怕这缘份再浅,万一将来用得上呢。
李大山想得更多些。
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李大山说:“这事儿别往外说。红霞,媳妇儿,你们嘴上都把个门。”
两人都应着,只徐洪梅心里却忍不住猜,大丫的亲生父母会是谁呢。
知道把孩子丢在福利院门口,多半也是南市本地人吧。
不知道她认不认识。
第15章 严夏
火车在深夜时分,缓缓抵达省城车站。
冬冬在母亲背上,睡得昏天黑地。
顾燕云一只手牵着大丫,另一只手提着包,里面装着几人的证件和介绍信。
刚出站口,一眼就望见不远处站着的高大身影,来人身姿笔挺,目光炯炯的朝出站人潮四处张望。
瞧见顾燕云和两个孩子,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燕云。”
严毅均声音低沉浑厚,目光落在妻儿憔悴的脸上满是心疼。
“毅均。”顾燕云眼眶一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叫出这两个字。
她把冬冬往丈夫跟前送了送。
严毅均那双握惯了枪的手,这会儿微微发着抖,他极轻极轻几乎是用捧的把儿子软绵绵的小身子接了过来。
借着明光,他终于看清了许久不见小儿子的脸,只见小儿子瘦得脱了形,脸色青白,就连睡着了眉头也轻轻皱着,仿佛还带着惊吓。
模样跟一年前比,并没大变,他一眼认出这便是自己的儿子冬冬,心里立时涌上一阵强烈的喜悦和心疼。
妻子信上曾说儿子差点没救过来,此刻看到孩子模样大变,瘦的几乎皮包骨,他才真真切切对这句话体会更深。
他低头轻柔用脸颊贴了贴儿子的额头,喉结滚动:“回来就好……”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曾变过脸色的汉子,心底最软的地方,全都留给了家人。
这时候,旁边响起一个脆生生又带着点小心试探的童音:“你是冬冬的爸爸吗?”
严毅均这时才注意到,妻子身边还站着个小不点儿。
这就是大丫?
严毅均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爸,妈。”
大儿子严夏从父亲身后钻了出来。
这孩子虎头虎脑,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严毅均,十岁上下年纪。
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父亲怀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小身影。
“是弟弟!弟弟找着了!”
“小点声儿夏夏。”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
严秀兰扭着腰走过来。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时兴的列宁装,头发烫着小卷儿,眉眼间透着精明。
飞快瞟了一眼严毅均怀里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即目光落在大丫身上,上下一打量,撇了撇嘴。
“这乡下丫头谁家的?怎么也跟来了?”
话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严振国和王秀英也走了过来。
严父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灰布中山装,脸上惯常的绷着严肃,可看见小孙子时,眼神瞬间软和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林月娥,又很快移开,像是什么也没瞧见。
严母则是旧式打扮,裹着小脚,穿着大棉袄,脸上皱纹很深,此刻正拿手帕擦眼角,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我苦命的孙儿哟之类的话。
对多出来的林月娥,也只是瞥了一眼,心思全在严冬身上。
最后头跟着的是严毅均的弟弟,严毅斌。
他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瘦高白净,也算仪表堂堂,只是眼神飘忽,举止轻浮,显得浮滑。
严毅斌脸上挤出个干笑:“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嫂子这趟受累了。”
他身上也如严秀兰一样,隐约有种做贼的心虚。
当初就是他和严秀兰贪玩粗心,带着冬冬去赶集市,结果把孩子给看丢了。
这事儿在大哥大嫂心里一直是根刺,就连一向偏疼他们这对龙凤胎的爹妈,对这事也一直耿耿于怀,颇有微词。
顾燕云把各人反应都看在眼里。
对着公婆,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礼数,点了点头,“爸,妈,我们回来了。”
可对小姑子和小叔子,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把他们那带着心虚的问候给晾在一边。
严秀兰和家里其他人打量大丫时那种毫不客气的轻视,她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早就憋了一团火。
大丫是她要带回来的,严家这些人,瞧不上大丫等同于瞧不起她,顾燕云心里冷笑,从前是没精力跟这些人计较。
现在冬冬找回来了,该算的账,以后一笔都少不了,丈夫如果拦着,胳膊肘不知道往哪拐,那她也不介意身体力行让他长长记性。
如果不是顾家姻亲,严家又算什么。
她没理严秀兰关于大丫的问话,转头对丈夫说:“毅均,这就是大丫。这回能找到冬冬,多亏了她。”
严毅均抱着儿子,这才正式看向林月娥。
只见小姑娘安安静静站着,不躲不闪,任他打量。
眼神干净澄澈,有着孩子该有的天真,却又好像比一般孩子多了几分沉静。
身子瘦瘦小小,脸色苍白,可姿态却落落大方。
这就是那个在要紧关头拉了他妻子一把,又最终救了他儿子的小姑娘。
这是他们家的小恩人。
“大丫,谢谢你。谢谢你救了阿姨,帮我们找着了冬冬。”
林月娥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威严却努力想要让自己显得温和的叔叔,又看看旁边那个一脸激动和好奇望着自己的严夏,余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大人。
往后这日子,怕是有得热闹了。
眼下她一年内没法用望气术,可看相的本事还在,单从面相上看,这一大家子人合起来,福分贵气也比不过顾燕云一个。
这么看来,顾同志的贵气,恐怕多半不是从夫家来的,更可能出在娘家。
顾燕云自己福泽深厚,自然会荫庇身边人。
照着面相推,受她福气照拂最深的,头一个是冬冬,接着是严夏和严毅均。
至于其他严家人,倒不必在他们身上费太多心思了。
看那面相,他们往后的路,怕是少不了磕磕绊绊。
林月娥像寻常孩子那样抿了抿嘴,露出个带点腼腆的笑。
“叔叔好。”
这一声叔叔,叫得严毅均心里一软。
他心里不由又添了几分好感。
严秀兰在一旁又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尖细:“哥,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丫头打哪儿来的,怎么就成咱家恩人了?还一起带回来?”
她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嫂子在外头认的什么干闺女吧。
一个野丫头,也配进他们严家的门?
顾燕云冷冷扫了她一眼。
严秀兰脖子一缩,话卡在嗓子里。
“大丫是冬冬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从今儿起,她就住家里了。”
这话一说,严父严母都愣了愣,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对这个决定感到意外。
严秀兰更是张了张嘴又想插话,却被严毅均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先回家。”
严毅均抱着儿子,沉声道。
他当然看见了妹妹对大丫那股子轻视,也明白爹妈可能有的顾虑。
可他心里清楚,眼下妻子的态度和孩子的状况,才是最要紧的。
他转向林月娥,语气放得更缓些。
“大丫,跟叔叔回家。路上累了吧?”
林月娥点点头,乖乖走在顾燕云身边。
严夏好奇的凑过来,想跟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说说话,被顾燕云轻轻拦了一下。
“夏夏,妹妹累了,先回家。”
第16章 各怀心思
一行人各怀心思出了车站。
严毅均借来的吉普车就等在站外。
他抱着冬冬坐前面,严夏挤在副驾,顾燕云,林月娥和严父严母勉强挤在后座。
严秀兰和严毅斌脸色讪讪的,只好自己想法子回去。
车上,严毅均小心挪动着姿势,让怀里的冬冬睡得更安稳些。
顾燕云轻轻揽着靠在她身边的林月娥,小姑娘像是累了,闭着眼睛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
车里一时安静,直到将两位老人送回去,严毅均和顾燕云才带着孩子回到分配的房子。
作为南市政府机关家属院,这里的环境极为清幽。
严毅均和顾燕云都是刚调来省城不久,严毅均转业安置,顾燕云是工作调动升上来的。
这套二楼带小院的房子是按照顾燕云级别分配的,面积不小,三室一厅,带独立厨房和厕所,在这个年头已经算是顶好的干部住房之一。
刚搬来不久,家里东西还不多,显得有些空荡荡,严毅均停好车,先一步抱着冬冬上楼。顾燕云牵着林月娥和严夏跟在后面。
客厅铺着简单地砖,摆着一套布艺沙发和茶几,客厅连着阳台,望去格外开阔。
主卧稍大些,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
另一间小些的是严夏的,除了床和书桌,墙上还贴了几张他喜欢的坦克飞机画。
顾燕云将严夏一旁的房间打开,招呼大丫过来。
“来,大丫,看看你的房间喜不喜欢。”
这间房与严夏那间面积相等,坐北朝南,相当宽敞。
一张崭新的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和枕头素净,同色的书桌和椅子,还有个崭新的小衣柜。
“往后你就住这儿。如果哪里不喜欢,可以跟我说。”顾燕云蹲下来,温柔地笑道,“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问我。明白吗?”
林月娥看着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心里头别提多舒坦,“明白了,谢谢姨姨。”
这年头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她眼光是真不赖,人堆里一眼就认准了顾同志这个潜力股。
“房间我很喜欢。”
“那就好。”顾燕云摸摸她的头,语气温和,“还有,大丫这名儿,咱往后不用了。”
一看就不用心,没有诚意的名字不要也罢。
“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严秋,秋天的秋。以后,你就是严秋,做我的闺女。好不好?”
严秋。
秋字,沉静,丰实,意思也好。
而且看得出来,跟严夏、严冬一脉相承。
这名字确实改得很有必要,利远大于弊。
“我喜欢这名字。谢谢姨姨。”
“好孩子。”顾燕云欣慰的笑了,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也不急着让孩子改称呼,时间会冲淡生疏,让她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
夜深人静,主卧里亮着一盏小台灯。
严冬偎在爹妈中间,睡得香甜。
顾燕云和严毅均靠在床头,压着嗓子商量着事情。
“明天我先去单位,把攒下的工作理一理,顺便打听打听收养手续具体咋办。”
“咱刚调来不久,跟周围邻居,同事都不算熟,没人细究过咱家以前到底几个孩子。这倒是好事。”
严毅均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你是说,趁大伙儿还不清楚底细,把大丫…秋秋的户口直接落进来,就说是亲生的,以前因为些缘故,一直放在老家亲戚那儿养着?”
“对。”顾燕云眼神清明,笃定道:“现在知道冬冬丢过的人不多,只晓得我请了长假。完全可以说,秋秋是之前生的闺女,因为我身子不好,工作又忙,一直寄养在我娘家那边的亲戚家。现在工作稳定,就把闺女接回来一块过。这样合情合理,也不会有人疑心是领养的。”
“领养手续,你悄悄去办。最好能托个可靠的人,户口落进来往后对外秋秋就是我们的亲闺女,跟夏夏,冬冬一样。”
严毅均觉得这倒确实是个好法子。
他们初来乍到,人际简单,只要手续办好,应该也不容易穿帮。
而且把大丫说成是亲生的,能最大程度的免去她将来因养女身份可能受的闲话或白眼,也能让她更快的融进这个家,融进周围。
“只是岳父岳母那头,还有我爹妈那边,口径得统一。”严毅均说。
顾燕云点头:“我爸妈那边好说,我之前已经写信告知过,之后再发一封电报,二老会帮衬着遮掩过去的。”
顾燕云对自家爹娘很有把握,她暗讽道:“你爸妈那边,就得你去跟他们好好说说了,一定不能从他们嘴里说漏了。不过,我看他们心思整天挂在你那一对弟妹身上,不会深究的。”
“毅均,你也瞧见了,没有大丫,冬冬根本不可能找回来。这孩子心善聪明,又有恩于我们。收养她,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再说,我们不是一直想要个闺女吗?
原本我怎么也得生一个的,可生冬冬时大出血,不仅得转文职退出一线,往后也再没机会要孩子了。
眼下大丫,就是老天爷送来的女儿。”
严毅均沉默了片刻,妻子的坚决,让他心里那点犹豫也消散了。
“行,你说得在理。只是我爹娘那边,怕是不好说通。”
“他们?”顾燕云语气凉了下来,“冬冬是怎么丢的,你我心里都清楚。我没当场发作,是看在你的面上。可往后,这两个人我不想再理会。”
她话里的冷意却让严毅均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回是真碰到妻子的底线了,她也是铁了心要把这孩子留下。
“媳妇你别恼,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顾燕云说:“只要咱俩一条心就成。这事儿不难办。”
严毅均想了想,觉得确是这么个理。
“就照你说的办。明天我也去厂里,看看有没有门路能快点把户口落实。秋秋这孩子,我看着也好,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
“嗯。对了,秋秋和冬冬上学的事也得想着。咱俩往后都要上班,开春送去托儿所待一年,差不多就能读小学。”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夜深。
第17章 托关系
顾燕云托了关系,通过工会和妇联找到可靠的人帮忙办手续,严毅均在纺织厂这边也使了点劲。
两人对外说辞一致,先前生的闺女,如今安定下来了,就接回来一家团圆。
这也说得过去,何况他们确实是新调来不久,档案上子女情况本来也没写得多仔细,这一年干部调动,组织上对家属的审查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
收养手续办得静悄悄,除了相关人士,基本没人知道。
新的户口本很快发下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严秋”,和户主关系是“母女”。
看着那崭新的名字和身份,顾燕云和严毅均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今往后,大丫在法理上、在名分上,都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
日子一下子走进新轨道。
严毅均和顾燕云照常上班,早出晚归。
严夏也背起书包,每天到附近小学去上学。
家里就剩下严秋和严冬两个孩子。
顾燕云原想自己在家照料,但她和严毅均的工作都请不了长假。
后来,还是婆婆王秀英开了口,推荐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妇人,姓张,都叫她张婶,说是知根知底,人老实厚道。
白天就由她来照看两个孩子,做顿午饭,顺带收拾打扫屋子。
严秋冷眼观察,这张婶与其说是保姆,不如说是严母安插过来的眼线。
她手脚算不上麻利,做饭也只是凑合,对严冬还算小心,毕竟这是严家的宝贝孙子,但对严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女,态度就有些微妙了。
谈不上坏,但总带着一种打量,话里话外偶尔会试探以前在姥姥家怎么样,怎么忽然接回来了之类的问题。
看来严老太太并没有将严秋身世告诉她。
严秋一律很好,想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了等孩童式的回答搪塞过去。
她看得出,张婶没什么很坏的心思,就是受严母所托,想多了解点情况,顺便看看这个新来的孙女是不是好拿捏。
如果是,试图通过她来影响顾燕云这个翅膀很硬的儿媳妇。
严秋懒得拆穿,只要张婶不苛待她和严冬,做好分内事,她对这些试探无所谓。
她现在不用干活,吃饱穿暖,还有单独的房间和书桌,这日子比起福利院已是天上地下。
只是,对于一个内里藏着成年灵魂的人来说,多少有点无聊。
自从回家后,严冬在熟悉环境和家人呵护下,惊惧慢慢减退,但沉默胆小的性格还没有完全改变回来,仍旧异常黏人,尤其黏严秋。
只有严秋在他身边,他才会很安心的玩闹,变得有几分活泼。
这天,天气晴朗,太阳暖洋洋照在身上。
张婶在厨房忙活着准备午饭。
严秋牵着严冬的小手走下二楼,来到家属院的空地上。
这儿砌着几个花坛,种着些花草灌木。
边上摆着几条石板凳,是院里老人晒太阳,妇女唠家常,孩子们常常跑着玩耍的地方。
此刻阳光最好的几条石凳上,已经坐了几个老大爷和老太太,揣着手眯着眼聊着天。
不远处,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严秋牵着严冬找了个晒得到太阳又不惹眼的角落坐下。
严冬乖乖靠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的打量着周围。
“哟,这是谁家俩孩子?瞅着面生。”
“好像是新搬来二楼那家顾处长家的吧?我前儿瞧见她家男人开车送孩子回来。这小的是不是前阵子听说病了的那个。”
“对对,就是那家。女的是省政府的干部,姓顾还姓严来着?男的好像是纺织厂的厂长?听说俩人都是外地调来的,挺有本事。”
严秋低着头,假装给严冬整理衣角,耳朵却支棱着,一句也没落下。
她出来就是想听听街坊的闲话,对这个新家,她知道得还没这些老太太多呢。
平时也没有人会跟小孩子说这些。
“这俩是龙凤胎?瞧着差不多大。”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端详。
“不像吧,模样倒都挺周正,就是瘦了点。他家不是还有个半大小子吗?”
“是有个大的,上小学了。听说这俩先前放在老家养,刚接回来。你看那小的,身子骨怕是不结实,接回来养病的。”
“我还听说,他家小儿子前阵子好像走丢过,闹得挺厉害,后来找着了,可不得落下一身病嘛。”
“唉,真是遭罪。小孩可得看牢了。不过他家大人看着都挺像样,应该能养好。”
“像样是像样,就是刚搬来,跟咱都不熟。那家老太太倒是来过几趟,见人也客气,就是觉着她更疼儿子孙子。”
“谁家不疼孙子?不过我看他家儿媳妇不是个软性子,心里有主意着呢。她婆婆怕是拿不住她。”
“可不嘛,人家自己就是大干部,娘家听说也硬气,能听婆婆的?”
几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话头从孩子慢慢绕到了婆媳关系,家庭底细。
虽然东一句西一句,有些还是猜的,但严秋已经听出些门道了。
顾燕云在单位果然位置不低,严家公婆,尤其是婆婆,可能老思想重些,但看样子管不到顾燕云头上。
而且,严家老两口似乎都是工人出身。
街坊对这一家知道得也不多,毕竟刚搬来不久,因此很快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严秋正津津有味听着,突然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跑过来,好奇的瞅着严冬,伸手就要拉他。
“你叫啥?出来玩呀!”
严冬吓得往后一缩,死死抱住严秋的胳膊,脸藏在严秋衣服里不敢出来。
严秋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严冬前面,对那男孩说:“我弟弟病才好,不能跑。”
小男孩撇撇嘴,觉得没意思,扭头跑开了。
刚才说话的大妈见了,叹口气:“这姐姐倒是护着弟弟。姐弟俩感情挺好。就是弟弟胆子太小了点,男孩这么内向可不好。”
老太太也点头:“是啊,还是我们家虎头好。皮实得很!”
严秋眼睛眨了眨,严冬这个性子,这么黏她,这么怕生,之前多少促成了她被收养,她也就顺水推舟。
但现在,她不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得慢慢把他掰回来,至少不能见人就怕。
这个年代家庭的联系是很紧密的,她和严冬有着这样的羁绊,严冬最好能立起来,她来到新的家庭是为了沾光享福的,而不是扶贫被吸血。
所以这个家,最好只有她一个躺平不努力的人才好。
第18章 人设
阳光暖暖照在身上,严冬似乎放松了些,蹲在地上自顾自玩着捡来的小石头。
严秋坐在石凳上陪着他,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院子里闲聊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心里却转着念头。
病弱这个人设,眼下还不能丢。
现在这年月,一个女同志若打定主意不结婚,要顶住的闲话和压力太大了。
就连看起来开明的养父母,在这事上也未必能站她这边。
而林月娥那些年的遭遇,早让她把婚姻那点事看透了。
没意思,实在没意思。
那就只能先拖着。
拖到二十多岁再考虑,等将来特区开了,找个由头离了,换个地方自在过日子。
身子骨不好,就是个现成的挡箭牌。
正想着,旁边几位老太太的闲聊声忽然高了些,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其他地方。
“哎,听说了没?一楼老李家那三闺女,前儿不是发高烧差点没了嘛。”
“咋没听说!烧得都说胡话了,李婆子急得直哭,还是对门白家小子跑去厂里卫生所叫的人,这才给救回来。”
“人是救回来了,可这两天瞧着怪怪的。”
一个瘦些的老太太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
“我昨儿碰见她出来倒垃圾,眼神直勾勾的,跟她说话,反应慢半拍,跟掉了魂儿似的。李婆子私下跟人叨咕,说她闺女烧了这一场,醒来后好多事儿记不清了,性子也变了,说话做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妈接上话茬。
“以前多机灵的一个姑娘,现在见人也不爱吱声了,整天闷在屋里。
昨天我还看见她站在窗户边盯着外头,直勾勾盯了老半天,让人瘆得慌。”
“该不会是烧坏脑子了吧?”
“谁知道呢。李婆子可愁坏了,本来还指着这闺女再过两年说个好婆家,多换点彩礼好给耀祖攒着,这下可好……”
“嘘,小声点,她家耀祖宝贝着呢,让李婆子听见又该不高兴了哈哈。”
话题渐渐又转到了李家如何重男轻女,五个闺女如何不受待见,独苗儿子李耀祖如何被惯得不成样上头去。
时下重男轻女并不稀奇,但严重成这样的也并不多见,大多数人就算心里更爱儿子,也不会表现出完全不在意女儿的样子。
严秋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听到发烧醒来后性子大变,记不清事这几个关键耳熟的字眼时,心里咯噔一下。
某种联想压都压不住的冒了出来。
不会这么巧吧?
她自己这种情况已经说明怪力乱神的东西还真的有必要信一下的,那么再多出一个疑似重生,穿越,穿书等等的人存在。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难道这李家三闺女,是类似的情况?
这个念头一起,她不由得留了心。
竖起耳朵想捕捉更多细节。
可惜,老太太们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讲不出更具体的东西,很快又聊起了别家的长短。
弄得严秋遗憾不已。
阳光渐渐升高,张婶在二楼喊两个小不点回去吃饭。
于是严秋牵着严冬小手往回走,心里像猫挠似的惦记上了李家发生的事。
这一片家属院住的人家都互相认识,抬头不见低头见。
刚建的筒子楼,二楼总共两户,面积差不多,住的都是各大厂的干部,而楼下就相对来说面积小了一半,总共住着有四户人家,也都是各个厂子里的小领导。
这李家,就住在严家楼下靠东头那户。
李家当家的在钢厂上班,是个老师傅,评级很高,手艺上很有两把刷子,工资算下来比坐办公室的还高不少。
不过,能得到这一套房子,是单位奖励。
前不久,李师傅在失火中救下了几个工人,得到了嘉奖和表彰。
只是他虽然工资高,但一家子全靠他养,仍然攒不下什么钱。
上面五个闺女,大的已经出嫁,二闺女在街道糊纸盒,三闺女就是最近不对劲的那个,四闺女,五闺女也不怎么出门,跟着姐姐们从小干活。
最小的儿子姓李名耀祖,七八岁年纪,被惯得横冲直撞,是院里有名的小霸王。
至于另一户,住一楼西头的白家。
男人是中学老师,姓白,文质彬彬的,女人在供销社站柜台,看着挺和气。
他家就一个儿子,叫白杨,十来岁,听说成绩很好,人也懂事。
前阵子就是这白杨跑去叫的医生,算是救了李家三闺女一命。
严秋一边上楼,一边在脑子里把这些邻里关系过了一遍。
李家那个突然变样的三闺女,应该就是正主了,回头可以多留意一下。
当然不是为了相认,她谁也不相信,只是为了观察,防止这个人影响她自己的生活。
等吃过饭,张婶在屋里打盹,严秋照旧领着严冬在楼下花坛边玩。
出来玩了几次后,严冬胆子慢慢大了些,起码敢自己蹲在几步远的地方,用小树枝拨弄泥土了。
只是还是得严秋待在他视线里才敢放心玩,时不时就要回头看看,喊她一声才安心。
严秋靠着石凳,看似晒太阳,实则也在关注着严冬的动静,毕竟这是个真小孩,还是得多看着点。
不多时,门帘一掀,十二三岁模样的李家三闺女李雪走了出来。
她头发胡乱扎着,脸色暗黄,身材瘦小,模样在院里一群姑娘媳妇里很不起眼。
她手里端着盆子,像是要去公用水池那边打水。
就在快走到水池时,对面西头白家的门突然也开了。
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温和秀气的小男孩走出来,手里捧着本书。
这白杨虽然年纪小,却已显出几分少男的挺拔,皮肤白净,眉眼清俊。
在一群没长成人形,全是土豆样的皮孩子堆里,显得格外出众耀眼。
李雪看见白杨,脚步明显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她犹豫片刻,竟调转方向,朝白杨走了过去。
严秋精神一振,悄悄往那边挪了挪身子,耳朵竖了起来。
“白杨。”李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带着点刻意放柔的调子,听着有点别扭。
她脸上用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配着她那黯淡的肤色和憔悴的神情,并不好看。
“那天谢谢你跑去叫医生。”
白杨抬起头,看见是她,语气礼貌疏离:“不用谢,李三姐,别人遇到也会这么做的。”
说完,就准备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李雪却像是没看出他话里的刻意回避,又往前凑了半步,带着点急切。
“白杨,我有话想跟你说。是关于,关于以后……”
第19章 图书馆
白杨这回眉头皱得更明显,他停下脚步,身体姿态明显带着抗拒。
“李三姐,我赶着去图书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少年的声音清朗,却透着股冷淡。
他不再给李雪开口的机会,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径直朝院外走去,那背影甚至带着点唯恐避之不及的仓促。
李雪僵在原地,端着盆的手指用力,脸上强挤出来的笑意瞬间垮掉,露出难堪和一丝恼意。
她盯着白杨迅速远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装男一个。”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什么,李雪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严秋严冬懵懂抬起的脸。
那一瞬间,李雪脸上的表情微变。
面对白杨时刻意装出来的柔和客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眼睛掠过严秋和严冬,还好只是两个眼生的小孩子。
她嘴角不耐烦的撇了撇,带着点轻蔑和不屑的意味,很快移开视线。
浑身洋溢的优越感一览无余。
她挺直脊背端着盆转身朝水池走去,把两个小孩晾在身后。
严秋看着她那背影,心里啧了一声。
这变脸的速度,这看人下菜碟的做派……
感觉不是个善茬啊。
从面相看,原来的李三姐应该是个直爽的人,但眼前女孩神态动作,却又分明透着不对,面相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怕聪明人使坏,就怕蠢人装聪明。
严秋很担心,这要真是来历跟她相似的人,以这副奇奇怪怪的样子,早晚会被人发现。
到时候被抓了,不会连累她吧?还好还好,她只是个小孩子。
严秋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
有趣,这院里,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日子照常过着。
严秋一边适应新家的生活,一边暗中观察楼下的动静,只是始终保持只观察不介入的原则。
她发现,那位李家三闺女确实很少露面,偶尔见到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之前听其他大娘说过,她原本性格很活泼,跟小辣椒似的。
可现在,哪怕不懂面相,也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判若两人的变化。
李婆子骂人的频率直线飙升:“整天丧着个脸给谁看?活儿也不好好干!白长这么大个子,一点用没有!你看看你几个姐姐和两个妹妹,再看看你……”
李雪低着头默不作声,任凭话语左耳进右耳出,如风过耳。
只是偶尔抬起眼时,总能在对方那双欲望灼灼的眼里,瞥见一丝倏忽闪过的怨毒。
还没来得及摸清李家三闺女李雪的底细,一桩意外就打断了所有的探查。
……
午后日头正好。
几个老太太挨着南墙根儿,坐在条凳上纳鞋底,补衣裳。
太阳暖烘烘晒着,她们手里忙着活计,嘴里也没闲着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聊个不停。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着用铁丝圈着的滚铁环,笑声清脆。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小心翼翼,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女声:“请问严厂长家,是住这个院儿不?”
这声音不算多响亮,却因为这会儿院里相对安静,很快引起了注意。
不少人抬起头,眯着眼朝门口看去,只见探进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皮肤微黄,眉眼清秀干净,扎着两条短辫子。
她眼神躲闪,神情紧张,不停地朝院里张望。
“你找哪个严厂长?”
“就是纺织厂的严毅均,严厂长。我、我找他有急事……”
“哦,二楼东头那家。”盘坐着的老太太好心指了一下,又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年月,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跑到省城来找一个男干部,这可不是什么常见事儿。
女人道了谢,紧张的看了眼院子里闲聊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带着探究目光的老太太们,低下头快步朝楼梯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慌乱,像是生怕被人多问。
正在二楼自家阳台上,陪着严冬看楼下孩子们玩滚铁环的严秋,恰好将这一幕中女人的话语动作还有神态尽收眼底。
她心里警铃微动,感觉这事不对劲。
不管这女人是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让她在外面晃悠,被院里人盘问,只会把事态扩大,对严家名声不利。
她立刻牵着严冬转身进屋,对正在厨房慢悠悠擦灶台的张婶快速说道:“张婶,楼下好像有人来找我爸爸,看着像是有急事,挺着急的。麻烦您赶紧去纺织厂叫我爸爸回来一趟,再去省政府那边告诉我妈妈一声,就说家里可能有急事,请她方便的话也回来一下。”
张婶愣了一下:“有人找?谁啊?”
“不认识,一个阿姨,像是从外地来的。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您快去吧,别耽误了。”
张婶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往外看了看后,连忙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哎,我这就去!”说着便匆匆出了门。
打发走张婶后,严秋立在门口,侧耳听着楼梯间的动静。
照理说那女人早该上来了。
她往那头踱了两步,却看见李雪竟将人堵在了半道上,李雪死死盯着对方的手腕,眼珠子像是要黏在上头似的。
那女人方才被李雪拦着路,这会儿才脱开身。
严秋静悄悄看罢这幕,转身回屋,关上门静静等着。
李雪那眼神,她可一点没漏看。
至于对方究竟在看什么,她很快便会知道,因而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第20章 镯子
李雪没精打采的在家门口清洗着发蔫青菜,耳朵支棱着听院里的动静。
打从穿到这个肉都吃不起,穷得叮当响的年代里来后,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无名火。
李家一眼望去就是个贫困户,穷就算了,还封建愚昧,要不是生活在城里,街坊邻居都认识,李雪毫不怀疑这家人会生下女婴后直接溺死或者扔掉。
家里也没有皇位要继承,偏偏把儿子耀祖惯得无法无天,这么一个将来必成祸害的废物,真说不好最后是不是坑他们自己。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雪隐约记得自己是看了一本小说后睡着穿过来的,一睁眼就成了这个同样叫李雪的十二岁丫头片子。
家有只有一个成年人有正式工作,下面好几个闺女加上一个拼命生的宝贝儿子,一看就是地狱开局。
哪怕她在现代也只是个普通人,但也比这里强太多了,起码衣食无忧,不必想吃口肉都难如登天。
起初李雪只当是寻常穿越,直到隔壁搬来新人家。
男人姓严,是纺织厂的副厂长,女人姓顾,在省政府上班,听说官儿不小。
他们带着个十来岁的儿子,后来又带回个病恹恹的,说是早前丢了的儿子,还多了个瘦小丫头,说是老家刚接回来的女儿。
这家人的名字怎么越听越耳熟?
当天夜里,李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零碎记忆慢慢拼凑完整。
她这才突然想起来了那本她睡前草草翻过的小说。
书里那个好命的女主角,家里背景好像能跟那家人对得上,大伯是厂领导,前头的大伯母是干部。
女主自己爹妈呢,是“不正经”怀上才结的婚,爹游手好闲,娘是乡下人。
书里对这位大伯一家描写不多,只说他们自诩体面,看不起穷酸又麻烦的女主一家,落难时也没帮把手。
后来原配大伯母好像因为小儿子夭折还是丢了?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受了打击,身子慢慢垮了,没多少年就去了。
大伯父在爷奶逼迫下很快续了弦,娶了个厉害又刻薄的女人,接着生了一串孩子。
女主那大堂哥,为此早早当了兵,很少再回家。
后来女主做生意发了财,那个后大伯母还想带着儿女来打秋风占便宜,结果被女主狠狠臊了回去,活成了个笑话。
全对上了!
严家就是书里那个炮灰大伯家!
那个看起来有点派头的女人,准是后来早死的大伯母。
严毅均就是那个续弦又生一堆的大伯父,职位也对,纺织厂副厂长。
严夏是那个离家当兵再没细写的大堂哥。
不过严冬这个人居然找回来了,还多了个女儿。
李雪心里犯嘀咕,但觉得八成是自己这只小蝴蝶翅膀扇的,只要主线没大变就成,炮灰配角的细枝末节不重要。
至于白杨,名字也熟,好像是书里的男二或男三,姑且也算个潜力股吧。
但这小子太难接近,她主动亲近他竟然给脸不要脸,长得还没她刷过的那些男主播帅。
干瘦身材说不定是个阳痿男,年龄那么小家庭也一般不知道傲什么东西,反正也不是书中男主角,李雪撇撇嘴,转眼就把他扔脑后了。
那她自己呢。
李雪使劲儿回想,书里好像压根没提她这号人。
闹了半天,她连个有名有姓的炮灰都算不上,就是个背景板!
这念头让她又憋气又不服。
凭什么?
凭什么她穿一趟,就得在这苦年头当个无声无息的路人甲?
那个还不知道出没出生的女主,将来却能按照剧本过得风生水起,吃香喝辣。
不行,她不甘心。
既然知道点剧情,哪怕模模糊糊,她也得为自己争点啥。
改变命运的头一步,就从盯紧这家炮灰亲戚开始。
女主眼下没影儿,她正好瞅瞅能不能利用剧情,提前捞点好处。
最不济,跟严家一家子搞好关系,将来有招工消息也能沾点光。
只是她实在不喜欢哄孩子,看着就烦。
正盘算着怎么不显山不露水的跟严家套近乎,院门口一阵动静拽走了她的心思。
一个带着哭腔,拔高了的女声传进来。
“请问严毅均严厂长家,是住这儿吗?”
李雪懒洋洋抬眼皮瞥了一眼。
只见肚子隐隐微凸的年轻女人站门口,正拿手绢擦眼角,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是谁家的哪门子风流债找上门了?
这要是再往后几年,一个晦气东西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李雪心里嗤笑,刚要挪开眼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扫过那女人手腕,猛的定住了。
那是个颜色发暗,纹路古旧的木镯子,套在女人有点粗糙的手腕上。
样式特殊,又刚回忆完剧情的李雪心跳倏地停了一拍。
想到一个可能,她呼吸变得急促。
眼睛死死盯在院门口那个女人的身上。
书里好像提过一嘴,女主爹妈是怀上了才结的婚。
这女人来找严家,又是这个打扮,会不会她就是女主亲妈?
李雪的心怦怦狂跳,按捺不住激动。
她想起书里一个至关重要的设定。
女主后来最大的倚仗,是一个能种东西的灵泉空间。
而这个空间最初的载体,是女主她妈的一只木镯子。
据说那镯子是爹妈当年的定情信物,是亲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随手当哄女人的小玩意儿送给了女主妈。
李雪的目光再次死死咬住那只木镯,越看越觉得跟书里写的那个空间宝贝对得上。
机缘!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
李雪再也顾不上什么青菜了。
她胡乱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快跳出嗓子眼,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弄到手。
必须把那镯子弄到手。
眼看那女人被严家人领上楼,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议论着,李雪强压住想冲上去的冲动。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硬凑上去太扎眼。
逼自己定下神,脑筋飞快转起来,得找个由头,一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接近那女人,最好能哄她主动把镯子亮出来看看,甚至搞到手。
她想了几个招,又自己否了。
直接要,人家凭啥给?
偷,眼下这么多人盯着,她也没那么大本事不被发现,根本没戏。
买,她没钱。
李家恨不得把闺女骨头里的油都榨出来给儿子,她连买颗最便宜水果糖的钱都没有。
来不及了,容不得多想,那女人眼看就要进家门了。
李雪一咬牙,不管了,先凑上去见机行事。
她装出好奇的样子,跟着人堆往严家楼下挪了挪。
正好听见旁人问那女人跟严家什么关系。
女人光摇头不说话,一副委屈小媳妇的模样。
李雪脸上挤出好奇神态,慢慢挪了过去。
她眼睛似有若无扫过王丽芝的手腕,捏着嗓子,用天真懵懂的口吻开口。
“这位姐姐,你手上这镯子可真好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别的木镯子呢。”
王丽芝冷不丁被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搭讪,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腕上的镯子,有些意外。
“啊,你说这个?”
“就是个普通木头镯子罢了。”
“才不是呢。”
李雪往前凑了半步,眼睛贼亮。
“它一点儿都不普通。这木头,这花纹……姐姐,我太稀罕这镯子了,能让我仔细瞅瞅不?”
她说着竟伸出手,想上手摸一摸。
王丽芝被她这股热乎劲儿弄得心里发毛,忙把手往后一缩。
“你这丫头,胡叨叨啥!”
“这就是个不值钱的破木头,没啥可看的。”
语气里已带了不耐烦。
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跟一个小女孩扯东扯西。
李雪一咬牙,干脆把话挑明了。
“姐姐,我是真稀罕,你把它匀给我行不?”
“我给你钱,要不拿东西跟你换也成!”
她绞尽脑汁想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可琢磨来琢磨去,发现自己屁都没有。
连给钱也是画大饼,她都想好了,等骗到手她就跑,先把空间绑定认主再说。
哪怕之后挨顿打也值了。
王丽芝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语气不耐:“不卖!”
“这是我男人送我的定情物,哪能随便卖你?”
“去去去,边儿去,别在这儿添乱!”
她这会儿心烦意乱,只想赶紧在严家人跟前把事闹开,逼严毅斌认账,哪有心思应付这莫名其妙,眼神怪瘆人的小丫头片子。
李雪被她干脆撅了回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已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瞅她了。
她知道再缠下去只能更惹疑心,不甘心的狠狠剜了那木镯一眼,像要把它的模样刻进脑子里,这才悻悻退开。
低下头掩饰眼里翻腾的贪念。
她退回自家门边,却没有立刻进去,反而盯着严家紧闭的大门。
头一回伸手就碰了一鼻子灰。
那女人把镯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轻易搞不到。
但李雪绝不死心。
她暗暗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那可是灵泉空间!
是女主往后吃香喝辣,风光一辈子的根本。
现在离女主出生长大绑定手镯还有不短的时间,既然她已经知道这秘密,就绝不能放跑这机缘。
一回不成,还有下回。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偷骗哄抢,总有机会。
说不定往后空子更多。
等转过身走回昏暗屋里,脸上早没了刚才装出来的怯懦,只剩满心渴望。
日子长着呢,走着瞧。
那只镯子,迟早得进她的兜里。
第21章 稳住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严秋打开门,露出小半张脸,用稚嫩的声音问:“阿姨,你找谁?”
门外的王丽芝没料到开门的竟是个半大孩子,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小姑娘,请问这儿是严毅均严厂长家吗?”
“是我爸爸家。”
严秋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和苍白的脸色,侧身让开。
“你先进来坐吧,我爸爸一会儿就回来。”
总不能把人挡在门外,那样的话看热闹的人只会更多,要是对方突然说点什么,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女人见这孩子小小年纪却落落大方举止沉稳,心里高看了几分。
她也怕在门口站久了被旁人瞧见议论,坏了接下来的事,连忙道谢后闪身进了屋。
严秋领她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去厨房倒了碗温开水递过去。
“请喝水。”
女人接过来,手微微发颤,倒不全是装的,一路盘算加奔波,确实有些心慌。
她再次低声道谢,小口喝着水。
成年人总是下意识小瞧小孩子,王丽芝也不例外,此时眼神放肆的打量着这间宽敞气派的房子。
严毅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竟然有一个当副厂长的亲哥哥。
体面人总是很在意脸面的,她心想,自己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阿姨,你打哪儿来?找我爸爸有什么事吗?”
严秋挨着严冬坐在对面小板凳上,像是随口问起。
严冬怕生,紧紧依偎着姐姐,同样好奇的看着王丽芝。
女人放下碗,眼圈说红就红,声音里立刻裹上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从临县来的,找严厂长,是想问问严毅斌同志在哪儿,我实在寻不着他了。”
她说话时,手又不自觉地护住肚子,指尖在棉袄上轻轻摩挲。
像是无助,又像在提醒什么。
严毅斌?
严秋心里咯噔一下,竟然跟那个不靠谱的小叔扯上关系了吗?
“小叔叔不住这儿。”严秋如实说。
“他跟爷爷奶奶住一块儿。”
“阿姨,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等会儿我爸爸回来,你可以问我爸爸。”
女人声音透着股走投无路的凄楚。
“我怀了毅斌同志的孩子。可他回了省城,就再没音信了。”
“我爹妈嫌我丢人,要撵我出门,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想着来找他大哥。”
“严厂长是当干部的人,最讲道理,我只能求他了。”
她断断续续说着,也不在乎严秋和严冬这两个小孩能听懂多少,或者说听不懂更好。
小孩不懂事,很容易被身边人的情绪左右,到时等大人来了,跟着她一起哭闹,效果还说不定更好。
这番话她路上不知掂量了多少遍,既要点明自己的弱势和不得已,又要隐隐拿捏住严家的脸面和严毅斌的前程。
她可不是那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傻女人。
严秋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单纯走投无路来求助?
分明是瞅准了严家的软肋,带着凭证上门,要讨个说法。
这年月,未婚先孕是能压死人的大丑闻,沾上生活作风的边,严毅斌别说前途,搞不好要进去。
严家,尤其是当干部的严毅均和顾燕云,更丢不起这个人。
她怕是算准了严家怕闹大,不敢不管。
“阿姨,你先别哭了。”严秋声音放得软些,带着安抚。
“我爸爸很快就回,他一定有办法。”
好听话又不要钱,尤其小孩子的话,说得再好听也不用负责。
严秋不介意利用这一点,暂时稳住女人,她现在跟严同志和顾同志可以说是利益共同体。
女人听着她稚嫩的安慰,唇角微扬。
这第一步,算是踏进来门了。
第22章 镯子消失
半个多钟头过去。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严毅均和顾燕云前后脚进屋,脸色都沉得厉害。
张婶跟在后面,一脸紧张。
看到客厅里坐着个面生女人,尤其那掩不住的微隆腹部,严毅均眉头拧成了疙瘩。
顾燕云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严毅均沉声问,目光先投向严秋严冬。
这些日子小女儿处事妥帖,让他下意识信她几分。
严秋也不废话,一字一句重复了女人的话。
“这位阿姨是来找小叔叔的。她说……”
女人适时抬起泪眼,迎着严毅均审视的目光,肩膀微微瑟缩。
显得更加可怜无助。
“她说她怀了小叔的孩子,小叔找不见了,没办法来寻爸爸。”
顾燕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腾的怒火和对严家人的腻烦。
她先对严秋说:“秋儿,你和冬冬去里屋玩。”
又转向那女人,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位女同志,你先坐下。”
“张婶,沏壶茶来。”
支开了孩子和张婶,客厅只剩下三个大人。
女人战战兢兢的坐下,在顾燕云冷静的审视和严毅均严厉的目光下,将自己早已打好腹稿的遭遇徐徐道来。
她叫王丽芝,是临县下面公社的社员,去年严毅斌去他们那儿支农时认识的。
严毅斌能说会道,模样周正,又是省城来的工人,对她很是热情,王丽芝抵抗不住攻势,两人很快就悄悄好上了。
他许诺要娶她,还给了镯子当信物。
说罢,她小心翼翼将腕上那只颜色暗沉,纹路粗糙的木镯子褪下,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带着几分珍重,几分哀戚。
可严毅斌回到省城后就忘了自己承诺的事,和她断了联系。
王丽芝发现自己有了身子,写信去他留的地址却发现始终石沉大海。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快要藏不住了,家里嫌她丢人,打骂之后要赶她出门。
王丽芝眼看就要没了活路,索性破釜沉舟,想起严毅斌曾提过家里大哥是纺织厂厂长,一路辗转打听着找了过来。
她叙述时,双目婆娑,语气凄楚哀婉,却不影响把时间地点和信物承诺交代得清清楚楚。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让严家就算怀疑,也绝对没法抵赖。
俨然一个被负心汉欺骗,走投无路却又保留着一丝清醒,侥幸保留下来证据的苦命女子。
严毅均听完顿时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这个混账东西!
顾燕云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严毅斌是个自私自利的废物,这找上门来的,看起来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毕竟不是专业演员,都不是傻子,哪怕王丽芝很用心练习了一番,但实际上夫妻两人还是都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这哭诉的时机,拿捏的分寸,重点是一双暗含算计的眼睛。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她口中所说的那个自己,懵懂无知的乡下姑娘。
“王丽芝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暂时需要核实。”
“如果属实,严毅斌必须对他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过婚姻是人生大事,组织上也需要调查了解。”
“你现在身体情况特殊,不宜再奔波劳累过度,这样,我们先安排你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下,好好休息,也检查一下身体。”
“其他的,等我们找到毅斌,了解清楚全部事实之后,我们再一起商量解决办法。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顾燕云的话滴水不漏,既没立刻承诺什么,但也没推卸责任,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暂时稳住局面的方案。
王丽芝听着,心里飞快盘算,住进招待所,有地方安身,严家也等于暂时认下了这事。
她一个乡下姑娘,能逼得他们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眼下不能急,来日方长。
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要还在,严毅斌就跑不了,早晚都得认账娶她。
于是她连忙抬起泪眼,感激的点头。
“谢谢严厂长,谢谢严夫人,我都听你们安排。”姿态放得低,眼里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
王丽芝浑然不觉这一声严夫人,让顾燕云眉头微皱了一下。
“张婶,”顾燕云叫来张婶,“你带这位王同志去厂里的招待所,开个房间,安顿她先住下。就说是老家来的亲戚,身体不舒服,需要静养。注意,不要跟人多说。”
“哎,好,我明白。”
张婶连忙应下,她自认最是知道轻重。
打发走了王丽芝和张婶,客厅里只剩下严毅均和顾燕云。
严毅均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道:“这个混账东西!我非得打断他的腿!”
顾燕云却比他冷静得多。
“打断腿顶什么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件事尽快处理好。”
“王丽芝肚子里那孩子要真是你弟弟的,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真让毅斌娶她进门?”严毅均眉头拧紧。
他清楚自己弟弟的性子,真想娶早就娶了。
如今躲着不见人,摆明是不愿对这乡下姑娘负责。
就算勉强成了亲,往后夫妻俩只怕也是怨偶一对,麻烦不断。
再说,以这位王同志今天那副作派,严毅均见了自然不喜,真要进了严家的门,怕是天天不得安宁。
顾燕云冷笑一声:“他自己做的孽,难不成还想往外推?”
严毅均这反应让她心里凉了半截,不由想起婚前大哥说的话,大哥曾说她选的这人,能力和政治嗅觉都差着火候,家底也寻常,但这些都不打紧,能力之外从人品来看,此人也不是十分靠得住。
父兄当初其实都不看好。
刚认识严毅均时,顾燕云的父亲便是师长,如今则是正在为调到南方军区成为司令员做准备,几个哥哥也都在部队里前途正好。
这种破事,她其实半点都不想管。
可眼下这个时机,不管也不行,这事儿虽然看着小,但万一真出事,比如今日那女同志想不开寻死,严家人倒霉无所谓,可别连累了顾家。
她当初虽为着一腔热血的革命爱情昏了头,可遇上正经事,脑子到底还是清醒的。
尤其是婚后朝夕相处,逐渐看清自己嫁的不止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家庭后,更是加速成熟起来。
原生家庭里没学会的人情世故,父母教了再多遍都听不进去的道理,结了一次婚全明白了。
从前她对父兄的评价不以为然,可从小儿子冬冬失踪到眼下这桩桩件件的糟心事,她发现在关乎严家的事情上,丈夫态度始终很糊涂,她也算有点回过味来了。
现在回想,父亲和大哥这些年明里暗里都在扶持她的前程,反倒一直压着毅均,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所谓的压着也不算真正压着,部队里毅均是不用担心有人卡他晋升的,这个压指的是不让他有机会利用顾家的关系人脉走捷径。
包括转业安置,省政府组织部和纺织厂二把手,哪条路更有前途明眼人都看得出。
虽说她离队前级别比严毅均高两级,组织部的岗位理应属于他,可按政策惯例,重要岗位多半还是安排男同志。
尤其她和严毅均还是夫妻关系,组织部的位置直接被转给严毅均的可能性极大。
第23章 得到
大哥知道后专门来信劝她,分析利害,让她慎重。
顾燕云思前想后,到底没把该是自己的位置让出去,哪怕是让给丈夫。
上次见面,大哥最后那句话她记得真切。
“想过安生日子,就永远别让他这一家子爬到你头上去。”
顾燕云抿了抿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严家人实在贪婪无度,从婆婆到小叔子小姑子三份工作,还有公公从普通工人到小组长,能帮的哪样没帮,可人心得陇又望蜀,熟悉滋生轻视,冬冬丢失的事就是教训。
眼下她态度冷淡,跟小叔子小姑子刚表示划清界限的意思,公婆态度立刻就变了。
可顾燕云不为所动,她就想看看,这个丈夫还能不能要。
若是无脑护短,帮着严家人,要求她退让原谅,那么她之后也会狠下心来,真的让父兄压着严家。
严家人骄傲的大儿子,客观冷静去看其实资质平庸,若不是她顾燕云的丈夫,这辈子按部就班上限不过是纺织厂二把手。
“先找到人问清楚了再说。”
她想起王春花掏出的那只木镯子,不禁失笑。
“你这弟弟真是良心叫狗吃了。”
“你爸妈哪点亏待过他?哄人家姑娘,就拿个木镯子糊弄。”
“这事先别惊动你爸妈,尤其你妈。要是让她知道了,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两人正商量着,严秋牵着严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看着面色凝重的养父母,小声问:
“妈妈,怎么啦?”
顾燕云看着严秋清澈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聪明,什么都瞒不住她。
她招手让严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秋儿,今天多亏了你机灵,没让那个阿姨在外面闹起来。这件事比较复杂,你小叔可能做错了事。不过爸爸妈妈会处理好的。”
“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出去跟别人说这些事,知道吗?”
“嗯,我知道。”严秋乖巧点头,犹豫了一下,道:“那个阿姨一直在哭,看起来好可怜。”
顾燕云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秋儿是个好孩子。”
严毅斌可真是个混账东西!
她却没有看到,被她抱在怀里的严秋目光幽深,看向桌子上的木镯。
李雪紧盯不放的,会是这东西吗?
顾燕云又交代了严秋几句,让她看好家,别让严冬乱跑,更别让陌生人随便进来,这才和严毅均重新穿上外套,返回单位。
回到办公室,顾燕云却有些静不下心。
她拿起钢笔,又放下,脑子里反复琢磨着王丽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这女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些年,严家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
人心不足蛇吞象。
你退一步,他们就想进一丈。
或许大哥说得对。
她以后应该多为自己和孩子打算了。
顾燕云眼神复杂,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钢笔处理文件。
想到明天还得请一天假,陪严毅均回严家一趟,又要见到那些个不省心,她就觉得脑仁儿疼。
维持稳定和睦的家庭关系,对组织干部而言尤为重要,她打算定心忍性,权当做修心了。
………
晚上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闷,严毅均眉头一直没松开,显然还在为严毅斌的事心烦。
顾燕云不当回事,自顾自给两个孩子夹菜,嘱咐他们好好吃饭。
严秋乖乖应着,眼神却偶尔飘向两人,观察着他们的神色。
饭后,顾燕云看着严秋严冬去洗漱完,又和严毅均低声商量一会儿。
严毅均的意思是,明天一早就去父母那儿,先把严毅斌揪出来问清楚,再看怎么解决王丽芝的事。
顾燕云没反对,只是淡淡道:“问清楚是必须的。但你那个弟弟,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严毅均叹了口气,没说话。
……
夜深了,小楼彻底安静下来。
严秋躺在小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
白天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个不停。
李雪那种几乎要扑上来般,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死死锁定在李雪的手上。
她观察了王丽芝很久,确认对方两只手腕上除了木头镯子外什么都没有。
那么,李雪这个疑似穿越过来的老乡,盯上的会是那东西吗?
不管是不是,镯子现下还放在客厅,明天才会被送去严毅斌父母那里。
这么好的机会,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严秋肯定是要研究一下的。
她屏住呼吸,又静静躺了许久,直到确信养父母房间也再无一丝声响。
轻轻掀开被子,她动作缓慢,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先是小心的挪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然后轻轻拧动门把手,停住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侧身闪出房间,反手将门虚掩。
客厅笼罩在朦胧的黑暗里,月光刚好落在吃饭的方桌上,那只木镯,就静静躺在桌上。
严秋一步步靠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木质表面,冰凉中带着粗糙。
她将镯子攥在手心,冰冷触感包裹住温热的皮肤。
来不及细看,转身踮着脚尖,用比出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溜回房轻轻关上门。
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细细打量手中的物件。
颜色暗褐,木质坚硬,纹理深刻而古朴,凑近了,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檀木味道。
样式普通,如果扔在路边,只怕都没人多看一眼。
严秋脑子里闪过前世看过的无数小说桥段。
滴血认主什么的,是最常见的。
她从自己的小空间里拿出一根绣花针,对准指尖,挤出几滴血落在镯子表面。
血液沾上了粗糙的木纹。
一秒,两秒,三秒。
镯子慢慢虚化消失,严秋感到一阵眩晕。
竟然还真赌对了?
第24章 眩晕感
瞬间的眩晕感过去。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两个空间。
一个是她熟悉的,重生之前就一直伴随的小空间。
大约只有一个杂物间大小,里面堆着她前世收集的一些零碎东西,中央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破碗,碗底每天会凝结一滴美颜泉水。
这个空间与她灵魂绑定,不可分割。
另一个,则是刚刚由木镯子化成的,极其广袤的新空间。
这个空间之大,超乎她的想象,感觉上足足有之前福利院整个院子那么大,甚至更大。
空间里一半是黝黑肥沃,仿佛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土地,旁边还有一小片清澈见底,泛着微光的泉眼,泉水潺潺,灵气逼人。
这完全像是小说里描述的顶级灵泉空间的模样。
然而,最让严秋震惊的她冥冥之中感应到的其他东西,本能告诉她,这两个空间,可以融合。
而且,融合的方式有两种。
一,以大空间为主,吞噬融合她的小空间。
那样,她将拥有一个无比巨大的,带有灵泉和黑土地的超级空间。
但代价是,她与小空间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紧密绑定感可能会被稀释或改变,那个破碗和每日一滴的泉水也可能消失或被同化。
二,以小空间为主,反向吞噬这个大空间。
这听起来不可思议,小空间怎么吞下比它大无数倍的存在。
但直觉告诉她是可以的,仿佛她的本源小空间具有某种奇特的优先级,可以将大空间消化吸收。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严秋选择了第二种。
理由很简单。
她信不过这个突如其来的,看似馅饼的巨大空间。
木镯子是王丽芝带来的,这空间来历不明,万一里面有什么隐患或后门呢?
而自己的小空间,虽然寒酸,却是与自己一同重生,绑定灵魂的原装货,是她最根本的依仗和秘密。
她怀疑自己的重生就跟它有关,起码现在来看是没有理由害她的。
以它为主,哪怕融合后变化小一些,增益少一些,也绝对比冒险接纳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要安全得多。
心念一动,她驱使着自己的小空间缓缓靠近大空间。
想象中的抗拒或剧烈变化并未发生。
相反,当两个空间接触的瞬间,小空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漩涡,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开始吮吸大空间的本源。
庞大的黑土地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涸灰败;灵泉的光芒黯淡,泉水枯竭。
整个巨大空间如同被抽干了精华的躯壳,迅速萎缩虚化。
而严秋的小空间,则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首先是空间本身,如同吹气球一般迅速膨胀起来,从原来的杂物间大小,一路扩展,最终稳定下来时,竟然有了一座独栋别墅加上前后院落的规模。
虽然远不及原来那个大空间辽阔,但也比之前大了上百倍。
空间边缘是灰蒙蒙的雾气,似乎还有继续扩展的潜力。
空间中央,她前世收集的那些杂物依旧堆在一角,那个至关重要的破碗也完好无损的放在原地,碗底甚至已经重新凝结了一滴晶莹的泉水。
但变化不仅如此。
在空间靠近后院位置,原本空旷的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片叶子。
是的,只有一片叶子,孤零零的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
那叶子形状奇特,呈椭圆形,闪闪发光。
像是什么顶级艺术品。
光芒不刺眼,反而让整个空间都弥漫开一种令人心神宁静,头脑清明的气息。
严秋的好奇拿起那片绿叶。
刚一接近,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传遍全身,仿佛灵魂都被洗涤了一般,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敏捷。
仅仅是闻了这么一下,她就有一种感觉,经过试验之后,严秋发现自己在闻过绿叶的一段时间内记忆力和思维敏捷程度都有了显着提升。
甚至能做到过目不忘。
毋庸置疑,这一定是好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天材地宝之类的,严秋很想吞下去试试,说不定能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她硬生生遏制住了。
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让她清醒过来。
她冥冥之中知道不能如此做,这绿叶远超她现在这具稚童身体所能承受的。
贸然吞服,恐怕不是机缘,而是催命符。
就像婴孩无法消化成人的补药,强行吞下只会爆体而亡。
她冷静下来,重新把绿叶放回空间。
现在看来,这绿叶是吞噬融合那个巨大空间后,其绝大部分精华凝聚而成的结晶。
一小部分养分被自己的小空间吸收,促成了空间的巨大扩张,还有一部分似乎被别的东西吃了?
严秋将意识投向空间另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的悬浮着一本虚幻的古书。
也很眼熟,就是她曾经在山洞中见过的,望气术便记载于此。
只是那本古书在她看过望气术之后明明已经烧掉了。
如今竟然又出来了。
严秋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看来古书跟小空间可能是一体的。
此刻,古书原本虚幻的书页凝实了不少,并且自动翻开了第二页。
严秋看向第二页。
上面的内容让她愣住了。
那不是任何秘术,而是一段段文字,像是一本小说的简介或故事梗概。
书名赫然是——《七零逆袭之路》。
故事主角,是一个叫李雪的现代女孩,意外穿越到了一本年代文小说里,成了书中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她知道剧情,知道隔壁严家是书中女主严凤云的炮灰大伯家,知道女主将来会凭借一个祖传木镯空间发家致富,嫁给军官男主走上人生巅峰。
李雪不甘心只当背景板,她利用先知,巧妙布局,一步步接近女主一家,最终成功截胡了本该属于女主的机缘,即木镯空间,并且在事业和感情上都压过了原女主,与书中原男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原女主严凤云则黯然退场,结局凄惨。
这一页内容,信息量巨大,让严秋看的一愣又一愣。
书里说的主角毫无疑问就是她认识的那个李雪!
那么书里说的原女主炮灰大伯一家的下场,就是指她现在的养父母一家了?
严秋微微挑眉,但很快平静下来。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要真是不可改变,木镯空间也不会被她的小空间吞了。
而现在通过古书空间显化新的一页,她还知道了原女主和现女主的存在以及谋划,在这样大的优势下,她若还能被算计了,那一定是她自己蠢得不可救药,死了也不足惜。
现在,木镯空间被她的本源小空间彻底吞噬融合,那本书上最大的金手指和变数,所谓的机缘也已经不存在了。
接下来就是关注一下,不要让顾燕云同志在她长大前出事就可以了。
她的一切谋划为的都是沾顾燕云同志的光,这样的人,在渡过了严冬出事这个劫难后,未来理应一帆风顺。
只要顾同志不出事,今天知道的大多事,基本影响不到严秋的利益。
木镯本身平平无奇,严秋不追求一模一样,只做到七八分相似即可,重新打磨制作一只放回原处。
接下来,顺其自然就好。
第25章 是非之地
……
翌日,顾燕云和严毅均都向单位请了假。
严秋和严冬也被早早叫起,收拾妥当。
顾燕云脸色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冷意。
严毅均则眉头深锁,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婶也被放了一天假。
只有严夏一如既往上学,没受任何影响。
严父严母居住的是厂里分配下来的筒子楼区。
路上,顾燕云简单叮嘱了两个孩子几句,主要是让他们乖一点,少说话。
严秋乖巧点头,紧紧牵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严冬。
一家人出现在楼下,引来不少邻居侧目。
严毅均抱着严冬,顾燕云牵着严秋,上了三楼。
敲开门,开门的是严秀兰,她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色棉衣,头发乌黑油亮,看到大哥一家,脸色僵了僵,随即又堆起笑。
“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她语气里的不自然显而易见。
屋里,严振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王秀英则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
看到小孙子,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哎哟,我的冬冬回来了!快来让奶奶看看!”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要过来抱孙子。
严毅均顺势把严冬递过去,严冬有些认生,扭着身子往爸爸怀里缩。
王秀英有些尴尬,讪讪收回手,目光落在严秋身上,笑容淡了些:“秋儿也来了。”
严秋礼貌叫人:“爷爷,奶奶,二姑。”
严父矜持地点头,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儿子儿媳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还把孩子都带着,有事?”
顾燕云不似严毅均那般犹犹豫豫,她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冷静,不带什么情绪。
“爸,妈,是有点事,关于毅斌的。他人在哪儿?”
一提到小儿子,严母王秀英立刻紧张起来。
“毅斌他怎么了?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见朋友。”
严秀兰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知道些什么。
“见朋友?” 严毅均冷哼一声,“是去见王丽芝同志吗?”
“王丽芝?谁啊?” 严母一脸茫然。
顾燕云懒得绕弯子,言简意赅的把昨天王丽芝找上门的事情说了一遍。
包括她自称怀了严毅斌的孩子。
“什么?”
严母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怀孕了?这这怎么可能!毅斌他……”
她下意识的看向老头子。
严父脸色铁青,猛的一拍桌子:“胡闹!这个混账东西!”
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人呢?秀云,你赶紧把他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
严秀兰也吓傻了,她没想到弟弟在外面惹了这么大的祸,结结巴巴的说:
“爸,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啊,我猜可能是去钢厂宿舍找刘哥他们打牌去了吧。”
“我现在就去叫他回来。”
“打牌?他还有心思打牌!” 严毅均怒道,“人家姑娘大着肚子找上门,他倒躲得不见人影。”
“爸,妈,你们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是什么后果吗?他这是在耍流氓!”
“简直是我们家的脸丢尽了!”
严母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拍着大腿哭起来:“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他怎么敢做出这种事!这下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顾燕云冷眼看着这场混乱,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严母的哭声。
“人家姑娘找上门,肚子里的孩子如果真是小弟的,他就必须负责。这是原则问题,也是组织纪律。”
“怎么负责?”
严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带上了明显的抗拒。
“那、那姑娘就是个乡下丫头,没文化,没工作,毅斌怎么能娶她?那不是毁了他一辈子吗?”
严秋站在顾燕云身边,安静的观察着这一切。
果然,严母的第一反应是嫌弃,这也符合她的性格,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这是觉得王丽芝配不上她的宝贝小儿子。
“不娶?”
严毅均气笑了。
“妈,你以为这是旧社会,玩完就能拍拍屁股走人?”
“现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
“他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不娶,那就是耍流氓,是犯罪!”
“到时候别说工作了,等着吃牢饭吧!”
这话吓住了严母,也吓住了旁边的严父。
严父沉着脸,一言不发,额头青筋暴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以及严毅斌哼着小调的脚步声。
他一推门进来,看到满屋子人,尤其是大哥大嫂冰冷的目光和父母铁青的脸色,哼唱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爸妈,大哥,嫂子,你们怎么……”
他心虚的想往后退。
“你个混账东西!给我跪下!”
严父猛的一声怒吼,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砸了过去,没砸中,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严毅斌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一只腿跪了下来,姿势颇有些滑稽。
“说!你跟那个王丽芝是怎么回事!”
“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严母扑上去,又是捶又是打,哭骂着。
严毅斌一开始还想抵赖,但在严毅均冷脸逼问,以及严父暴怒的威慑下,最终还是支支吾吾地承认了。
“是我,可我当时也没想到会怀孕啊。”
“那地方连个电影院都没有,那么无聊,我就是玩玩……”
“玩玩?”
顾燕云的声音如同冰碴。
“严毅斌同志,你把一个女同志的清白和人生当儿戏?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
严毅斌低着头,眼神躲闪,他当然不想奉子成婚。
“还能怎么办?”
严母忽然止住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抢着说道:“给她一笔钱,让那姑娘把孩子打掉,再给她点补偿,送她回乡下。”
“这事儿就这么办了吧。”
“对,就这么办!”
“爸!妈!” 严毅均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母亲。
“那是你的孙子,是一条人命!”
“再说,王丽芝同志昨天态度很坚决,她想要这个孩子,也想给孩子一个名分。”
“钱能解决一切吗?万一她不同意,闹起来怎么办?”
“她敢!” 严母尖声道,“一个乡下丫头,给她钱是看得起她。大不了多给点,反正不能让毅斌娶她。”
“他马上就要和钢厂刘厂长的女儿定亲了,这事儿都谈得差不多了。”
此言一出,连严父都震惊地看向她。
“什么,和钢厂刘厂长女儿定亲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严母有些慌乱,但随即又挺起胸膛。
“就这两天的事儿。刘厂长家那闺女我见过,高中毕业,在厂里宣传科工作,长得也好,家世更是没得说,跟毅斌正般配。”
“这亲事要是成了,对毅斌,对咱们家老大,都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能让一个乡下丫头给搅和了。”
原来如此,严秋心中恍然。
难怪严母反应如此激烈,不仅是因为嫌弃王丽芝,更是因为已经为小儿子物色好了高枝,能带来巨大利益的亲家。
王丽芝和她的孩子,此刻在严母眼中,就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只是人刘厂长又不傻,严毅斌也不是多优秀的潜力人才,很明显愿意结这门亲,冲得是严毅均和顾燕云的身份来的。
严毅斌听到母亲的话,眼睛也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觉得心中无比后悔。
他担心大哥大嫂不会轻易答应。
顾燕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她丈夫的家人,自私短视,毫无担当。
只能说,结婚,没有那么简单,关乎两个家庭。
她对严毅均没有太多意见,但对严家人实在厌恶,此消彼长之下,多次向下兼容之下,顾燕云原本对严毅斌的好感和喜欢也在逐渐消磨。
“妈。”
顾燕云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现在不是你挑儿媳妇的时候。是严毅斌犯了错误,必须承担责任。”
“至于刘厂长家那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除非你想让他因为耍流氓被开除,让严家成为整个大院的笑话,让刘厂长家也跟着蒙羞,彻底得罪人家。”
她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严父严母,以及跪在地上眼神怨恨的严毅斌。
“王丽芝同志现在在招待所,我和毅均会派人照顾。孩子是不是严毅斌的,需要进一步确认。”
“但无论如何,严毅斌必须给人家一个交代。”
“是结婚,还是接受组织的处理,你们自己决定。”
“我和毅均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事情闹大,但前提是你们必须配合,拿出解决问题的态度。”
她拉起严秋和眼神示意严毅均抱回严冬。
“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吧。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顾严母的呼喊和挽留,一家人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第26章 如何甘心
接下来的半个月,严家老宅几乎闹翻了天。
严母王秀英先是试图用钱打发王丽芝,被严毅均和顾燕云明确反对并警告其严重后果后开始又哭又闹,甚至想偷偷去找钢厂刘厂长家解释坦白,这个就更不用说了,全家都反对。
真要是这么干了,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严父虽然也痛心小儿子失去攀高枝的机会,但更清楚事情闹大的可怕后果。
总不能因为这个破事牵连到家里最出息的大儿子吧。
他看得十分清楚,二儿子的德行烂泥扶不上墙,远不如他大哥。
他和老伴以后养老还是得指望大儿子。
最终在严父和严毅均两个人的最后通牒下,发现母亲再怎么闹都没用,躲在后面的严毅斌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领证那天,严毅斌脸色跟吃了屎一样难看,眼神仿佛不是去结婚,而是去上刑场。
王丽芝倒是显得平静许多,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
这一切都是她选的,严毅斌已经是她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她再也不想回乡下整日面朝黄土的干一辈子庄稼活了。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但在这年月来看是正常的,普通人家结婚都是这样。
王丽芝也没什么怨言,毕竟她没有什么陪嫁,又是如此不光彩的手段嫁过来的。
在严家老宅那间不大的筒子楼里,摆了两桌酒菜,请的也只是最亲近的几家亲戚和邻居。
严父严母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做出体面的样子,严秀兰打扮得花枝招展,眼神时不时瞟向王丽芝平平无奇的旧衣服和微微隆起的小腹,撇着嘴,毫不掩饰的鄙夷。
顾燕云和严毅均带着夏秋冬兄妹三人一起吃席,送上了简单普通的贺礼。
热水瓶和枕套,算是体面的礼物了,惠而不费,顾燕云准备的,更好的她也能拿出来,但她认为严家人不配收。
表面上,严毅均和顾燕云都表现得体,面色如常,该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
严秋好奇地观察王丽芝以及对方的肚子。
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女主严彤了。
席间,气氛尴尬。
亲戚们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话,邻居们则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看热闹的意味。
虽然知道这场婚礼背后真相的人不多,但严家之前接触刘厂长家,邻居可知道的不少,现下多数人猜测这婚礼应该是不被父母祝福的。
可能是严毅斌这个年轻人自己看上了非要娶的。
毕竟条件差距不小,一个城里工人,一个乡下村姑。
因此不少人看向王丽芝的目光有同情,有轻视,也有好奇。
尤其是知道严母和严秀兰脾气的,眼中同情居多。
王丽芝低着头,默默吃饭,很少说话,只有严母给她夹菜时,她才低声说句谢谢妈,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严毅斌喝了不少闷酒,脸色通红,眼神浑浊。
对新娘视若无睹,只顾着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听得严父脸色更黑,不停瞪人。
婚礼结束后,其他人包括顾燕云一家离开后,只剩下严家自己人,王丽芝正式住进了严毅斌的房间。
严家住的是一套两居室的筒子楼,原本是严父严母住主卧,严秀兰住次卧,严毅斌在客厅隔出一个小角落搭了张行军床。
现在多了王丽芝,住房立刻成了问题。
严秀兰毫无疑问是要让出房子给怀孕了的弟妹的。
但她又如何甘心。
要知道在这个家里,作为龙凤胎的姐姐,唯一的女儿,从来都是别人让着她的。
第27章 算计
虽然知道这段婚姻是自己算计来的,或许会存在一些隐患。
但王丽芝也没有想到严毅斌竟然连新婚夜都不愿意装一下。
严毅斌喝得烂醉如泥,几乎是被严父拖进去的,一沾床便鼾声震天。
别说温存,连句囫囵话都没有。
王丽芝独自坐在床沿,听着公婆在几步之隔的另一张床上的呼吸和翻身声,手指绞在一起。
她一动不动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脱下外衣,和衣躺在严毅斌身旁。
男人身上的刺鼻酒气和鼾声让她有点作呕,腹中胎儿似乎也感到了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王丽芝抬手覆上小腹,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她对顾燕云这个大嫂和严毅均这个大哥印象很深,那好像是跟她以及严家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处于另外一个更高世界的人。
身上的气质,就像那些遥不可及的大领导们。
她心里更加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自己赚了。
虽然心底某个角落也在遗憾,嫁的人为什么不是严毅均这个前途无量的厂长,而是严毅斌这个废物。
遗憾自己为什么不像严秀兰是城里出身,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被她压下。
她心里明白,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严毅斌再不好,也已经是她的男人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要忍耐下去。
无论如何,她已经嫁进来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城里人,是严家的媳妇。
再也不用回那个穷山沟,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些委屈,跟干农活相比,都可以忍。
第二天一早,天刚微微亮。
王丽芝轻手轻脚起身,换回自己的旧衣服,将结婚新做的那件棉衣小心地叠好放进柜子里,出门去公共水房打了盆水,回来开始生炉子,准备早饭。
筒子楼的厨房是几家公用的,狭窄又拥挤,好在她手脚麻利,很快熬上了一锅稀粥,热了几个硬邦邦的窝头,又切了点咸菜丝。
严母起来时,看到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依旧没说什么好话,自顾自的洗漱。
王丽芝没忍住看一眼二姑姐睡觉的地方,用布帘子隔开的单独小房间遮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完全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一点动静都没有。
真受宠啊,这么大人了还十指不沾阳春水,跟她们乡下姑娘就是不一样。
她眼睛闪了闪,继续手上的动作。
直到粥快好了,窝头也热透了,严秀兰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里屋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棉布睡衣,头发蓬乱,看到正在摆碗筷的王丽芝,眼睛一斜,拖长了声音。
“哟,新媳妇起得挺早啊?”
“这么勤快,怪不得能把我们家毅斌迷得晕头转向呢。”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王丽芝手一顿,老老实实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秀云你起来了,粥马上好,洗脸水我也打好了在盆里。”
严秀兰哼了一声,没接话,扭着腰去洗漱了。
在她看来,王丽芝讨好她是应该的。
不讨好才是奇怪。
等她慢悠悠收拾完回来,一家人已经在饭桌边坐好。
桌子不大,挤五个人有些勉强。
严父坐上首,严母和严秀兰坐一边,严毅斌低着头坐在另一边,眼睛浮肿,脸色难看。
王丽芝端着最后一碟咸菜过来,看了看,只能在严毅斌旁边,紧挨着墙的窄缝里勉强坐下。
想到今天不用自己忙活的早饭,严母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王丽芝碗里,暗示王丽芝以后也如此。
“多吃点,你现在是双身子。”
王丽芝感动地说:“谢谢妈。”
严秀兰立刻嗤笑一声,筷子敲了敲碗边。
“妈,你可真偏心。有了儿媳妇和孙子,就不管闺女了?”
“这咸菜齁咸,也不怕把您未来孙子齁着。”
她斜眼看着王丽芝。
“我说嫂子,你以前在乡下,也天天就吃这个?”
王丽芝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乡下条件差,咸菜是常吃的。”
“那是,乡下嘛。”严秀兰拖长了调子,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怪不得你手脚这么粗,皮肤也糙,跟男人一样。”
“你进了我们家,以后可得好好学着点,别把乡下那套带进来,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就有些过分了。
连一直埋头喝粥的严毅斌都忍不住抬头看了姐姐一眼。
严父也咳嗽了一声。
严母却像是没听见,又给王丽芝夹了半个窝头。
“别听你二姐瞎说,你现在养身子要紧。”
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是敲打王丽芝,完全不纠正女儿的话。
王丽芝胸口起伏了一下,只觉得那半个窝头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
她强忍着,低声说:“我知道了,妈。”
严秀兰见母亲没斥责自己,更得意了。
眼珠一转,又看向王丽芝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
“弟妹,你这衣服还是换了吧。昨天那件红的不是挺好,大喜的日子穿得破破烂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严家虐待新媳妇呢。”
难道不是吗?
王丽芝解释:“那件有点厚,干活不方便。”
“哟,这才刚进门,就想着干活了?”严秀兰夸张的捂着嘴,“可真是勤快。不过弟妹,有些活可不是光勤快就行的。”
“比如洗衣服吧,我们城里的衣服料子跟你们乡下用的可不一样,得仔细着搓,不能用蛮力,肥皂也不能乱用。”
她滔滔不绝的教导起来。
其实她自己也没干过多少活,衣服都是严母洗的,语气里却充满了优越感和挑剔。
严毅斌听得烦躁头疼,把碗重重一放。
“二姐你烦不烦,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第28章 凶什么
“你凶什么凶,我说错了吗?还不是为了你媳妇好,为了这个家好。”
“省得被某些不懂规矩的人洗坏了家里的东西。”
“够了。”严父终于发话,脸色铁青,“都闭嘴,吃饭。”
严秀兰委屈的撇撇嘴,却不敢再大声嚷嚷,只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还不让说。”
一顿早饭,吃得王丽芝如坐针毡。
尤其看着严秀兰那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王丽芝心底的怒火和屈辱交织。
一个二十一岁的老姑娘,仗着是城里人,是父母宠爱的女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眼高手低,挑三拣四,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嘲笑她。
想到严秀兰,王丽芝眼神暗了暗。
这个家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拥挤,多一分摩擦。
尤其是这个处处看她不顺眼,尖酸刻薄的小二姑姐,简直就是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
比公公婆婆还碍眼。
必须想办法,尽快把她弄出去。
总之,不能让她继续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给自己添堵。
王丽芝心里飞快的盘算起来。
严秀兰条件其实一般,年纪也大了,性格又不好,真好的对象估计也看不上她。
但严家好歹是双职工家庭,家里都是工人,大哥还是个副厂长,大嫂更是机关干部,或许可以凭借这层关系,尽快给严秀兰找个合适的人家。
比如那些年纪大点死了老婆的,或者身体有点残疾但家里条件不错的,只要彩礼给得足,能把人娶走就行。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王丽芝心里疯长。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既解决了眼前的麻烦,说不定还能从中得点好处。
饭桌上,严秀兰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刺着王丽芝,用她发泄不能从大哥大嫂那里占便宜的不满。
严父严母装聋作哑,严毅斌自顾自生闷气,哀悼自己逝去的自由单身生活,王丽芝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憋屈愤怒了。
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只是很快又压了下去。
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
忍,她现在还需要忍。
等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等她在严家站稳脚跟,等她把严秀兰这个碍眼的东西弄走。
这个家还不是她说了算。
……
五六年开春,天气渐渐转暖。
街边大树悄悄抽出嫩芽。
严冬和严秋俩孩子,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照顾,身子骨一天天结实起来。
猛一瞧还是比同龄孩子瘦小些,可已经能跑能跳,也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生病了。
脸上那股子苍白气淡去,透出小孩儿该有的红润气色,看起来健康不少。
顾燕云和严毅均的工作也都上了正轨,越来越忙。
张婶虽说能帮着带孩子做家务,可顾燕云总觉得她心思不纯。
她看不惯不少人重男轻女那套,她爹妈对她和几个哥哥向来一视同仁,一样培养。
她自己就是受益者,所以对自家三个孩子,她也准备这么教育。
严秋在她心里,跟亲闺女没两样。
甚至因为这孩子格外机灵,顾燕云对她更多了几分喜爱和盼头。
张婶那点小心思,顾燕云心里门儿清,想着就不舒坦,并且担心真给孩子教坏了。
眼看严秋快满四岁,严冬也三岁了,正是该接触同龄孩子,有人适当引导的时候。
这天吃晚饭,顾燕云提了一件事。
“我打听过了,咱们大院后头胡同里,住着一位姓周的烈属大娘,她儿子早年牺牲了,老伴也走得早,如今就一个人。”
“以前在街道帮过忙,特别喜欢孩子,心也细。现在年纪大了,就在自家帮着照看附近几户信得过人家的小孩,也不多带,就三四个。各家按月给点粮食或者别的当报酬。”
严毅均闻言连连点头:“周大娘我晓得,口碑确实不错。她家离得也近,很是稳妥。”
“秋秋和冬冬送过去,能跟别家孩子一块玩儿,省得整天闷在家里。”
他看了眼安静吃饭的严秋和正努力用勺子自己舀饭的严冬。
跟妻子不同,他对严秋表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无疑是更偏爱亲生的小儿子的。
“两个人渐渐大了,也该多见见人了。”
严秋微微抬起头,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
她正愁在家呆着无聊,张婶那眼神也膈应人,她多吃一口肉,小眼神恨不得剜她一刀,能出去接触一些新鲜的环境,挺好。
至于照顾严冬,这小孩儿乖得很,自己玩石头都能玩上半天,并不难照顾。
“周大娘人咋样,对孩子有耐心不?”严夏忍不住问。
想到学校里头那些严厉的老师,他看向弟弟妹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心。
“街坊都说她特别有耐心,从不打骂孩子,还教孩子们唱歌,认简单的字。”顾燕云说着,看向严秋,“秋儿想学认字不?”
“想。”严秋认真点头。
她虽然识字,但得有个合适的由头慢慢露出来。
“成,那咱们明儿就去周大娘家瞧瞧。要是合适,就把你和冬冬送过去。”顾燕云拍了板。
至于张婶,等严秋严冬过去之后,自然也不用再来严家看孩子了。
………
第二天上午,顾燕云领着严秋和严冬,提了一小袋精白面,两包水果糖,往后面胡同去了。
周大娘住个独门小院,院角还种了几畦青菜,绿意盎然。
看起来六十不到,慈眉善目的模样,眼睛清亮有神。
她热络的把娘仨让进屋。
屋里摆设简单,窗明几净,炉子烧得正旺,进门后暖意融融。
地上铺着草席,旁边摆了几个小矮凳,几样木头玩具,墙上贴着几张颜色鲜亮的儿童画。
屋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一个跟严冬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笨手笨脚搭积木,旁边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小矮凳上看图画书。
“周大娘,这就是我家俩孩子,严小秋和严小冬。”
周大娘笑眯眯的拉过两个孩子的手,仔细端详。
“哎哟,俩娃都俊!就是瘦点儿,不怕,来奶奶这儿。”
“以后多跟哥哥姐姐们一块玩,多跑跑跳跳,身子骨慢慢就壮了。”
周大娘手心宽厚有茧,大手动作轻柔,眼神清亮温和,不像张婶那样带着打量和算计。
严秋主动打招呼。
“周奶奶好。”
第29章 好孩子
严冬还有些怕人,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总往人身后缩,这会儿也小声跟着叫人。
“奶奶好。”
周大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顾燕云把带来的面和糖放下,说明来意。
报酬是每月二十斤粗粮搭着细粮,再加点副食或用的东西。
就算管俩孩子一顿午饭,这开销也不算小,可周大娘口碑好,从没听说苛待孩子,给的东西都实打实用在孩子身上,一次最多看四个,照应得周全。
这么一想,倒也不贵了。
再说,以顾燕云和严毅均现在的工资,这点钱不算啥。
除了这些实物,夫妻俩还商量好,每季度多给周大娘五块钱,算是给孩子中午加餐,鸡蛋啊肉啊,好不容易把身子养起来,营养可不能断。
周大娘忙推说给多了,推让好一阵,才在顾燕云坚持下收下,保证一定把孩子看好。
“顾同志你放心上班去,孩子搁我这里保管饿不着冻不着,也绝不叫他们受委屈。”周大娘拍着胸脯说。
顾燕云又嘱咐俩孩子听周奶奶的话,这才放心的走了。
关上房门后,冷风被挡在外面,屋里烧着炉子,温暖不少。
周大娘显然对照顾孩子很有一套,先帮严冬脱下厚外套,让他跟叫虎子的小男孩一块儿玩积木,又给严秋搬来个小马扎,挨着看图画书的小姑娘小花坐下。
“秋秋,你跟冬冬认字不?”周大娘指着图画书上的字问。
严秋摇摇头,又点点头:“认得一点点。”
“那奶奶教你们,好不好?咱们一天认几个,慢慢就认多了。”周大娘声音温和,拿过一沓自制的识字卡片。
严秋和严冬乖乖点了点头。
一上午工夫,就在周大娘耐心的教导里过去了。
她对待孩子极有耐心,皮实的就耐心引导,胆小的便温柔哄劝。
严冬很明显吃这套,慢慢跟周大娘亲近起来。
不过也不光顾着学习,学的时候少,玩的时候多。
中间她还教大伙儿唱简单的儿歌,讲些有趣的小故事,故事里都藏着道理,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
中午,周大娘用白面掺玉米面,蒸了一锅暄软的两合面馒头,炒了个青菜,熬了小米粥。
饭菜简单,可热乎乎香喷喷的,几个孩子围着矮桌吃得喷香。
饭后,孩子们在铺着厚褥子的炕上睡午觉。
严秋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脑子里却转着事。
看面相,周大娘是个善良有福的老太太。
可有福的人,为什么会成了烈属,早年丧夫,中年丧子呢?
这不合理。
周大娘的面相,明明是越到晚年越享福,福禄双全的格局。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现代文娱大爆炸,她也是看过很多书的和电视剧的。
有不小概率,周大娘那个牺牲的儿子,其实还活着。
不光活着,往后恐怕还大有出息。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
严秋很快就不想了,跟她关系不大。
不是每个有福的人她都会凑上去。
再说了,她一个四岁娃娃,眼下最要紧的是吃好喝好睡好,健健康康长大。
就算想干啥,也干不了啥。
在这儿待着,可比在家舒心多了。
不用对着张婶,也不用对着李雪,很是轻快,就是有点无聊。
下午顾燕云下班来接,看见严秋严冬都玩的高高兴兴,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健康。
严冬还主动跟虎子挥手说明天再见,很是可爱。
周大娘也夸俩孩子懂事,尤其严秋,认字特别快,聪明得很。
两孩子的状态让顾燕云心里放心不少。
同时从这天开始,严秋和严冬就开始了在周大娘家白天寄宿的日子。
每天早晨由顾燕云或严毅均送过去,晚上再接回来。
时不时持续一滴的泉水滋润下,严秋几乎是一段时间一个样,原本平平无奇的五官渐渐变得精致起来。
原本严冬底子是比她这具身体好上许多的,可随着时间过去,严秋渐渐超过了严冬,成为整个家里长得最好看的人。
不过注意到这件事的人很少,再怎么说,她和严冬都只是还没上小学的小孩子。
就算再好看,也只是可爱的小孩子而已。
安静了半年的严家逐渐又热闹了起来。
这回是因为严秀兰的事情。
日子一晃,又过了小半年。
严家因为严秀兰的婚事,再度闹腾起来。
严秀兰眼瞅着就要满二十二岁了。
在这个普遍早婚的年代,二十二岁还没嫁出去的姑娘,已经算是“老姑娘”了,现代催婚都如此厉害,更不用说这个年代。
街坊邻居背后少不了议论。
眼看都要怀疑严秀兰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了。
王秀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偏偏严秀兰自己还一点不着急,甚至挑三拣四。
这半年里,也不是没人给严秀兰介绍对象。
有厂里老实巴交的技术员,有街道办事处的年轻干事,甚至还有一个中学老师。
可严秀兰一个都看不上,不是嫌人家个子矮,就是嫌人家家里兄弟多负担重,要么就是嫌对方木讷不会说话,配不上她这个厂长妹妹,干部小姑子。
眼看着闺女年龄越来越大,名声也越来越不好听,挑剔,难伺候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严母坐不住了。
她自知自己和老伴认识的人有限,能找到的条件好的早被挑得差不多了。
想来想去,只能又把希望寄托在大儿子和大儿媳身上。
尤其是顾燕云,在省政府工作,自己家世也比严家好的多,认识的人肯定多,接触的层次也高。
于是,严母开始三天两头往严毅均和顾燕云家里跑。
起初是旁敲侧击,后来干脆直接挑明来意,一再恳求儿子儿媳。
“燕云啊,妈知道你工作忙,平时也想着尽量不麻烦到你,可秀兰毕竟也是你亲小姑子,这关乎她一辈子的大事,现在这情况,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你在省里认识人多,眼光也好,能不能帮着留意留意,介绍个靠谱的对象,算妈求你了!”
顾燕云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
她跟严秀兰关系本就冷淡,严冬那次事之后,更是可以说关系恶劣。
而且就算没有严冬的事,严秀兰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眼高于顶,好吃懒做,还尖酸刻薄。
第30章 好人家
给她介绍对象,介绍好了,人家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得是应该的。
介绍得稍微不合她意,指不定怎么在背后骂自己。
纯粹是吃力不讨好。
所以前两次,顾燕云都客气但坚决的婉拒了,理由也很充分。
“妈,我平时接触的多是机关里的同志,年纪都比较大,都成家有孩子了,跟秀兰的圈子不太一样,怕是不合适。”
“再说,婚姻大事,还得看秀兰自己喜不喜欢,我们外人不好多插手。”
可严母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话也说得越来越露骨,甚至开始了苦情戏,开口闭口就是可怜她这个当妈的一片心,又说秀兰要是嫁不出去,她死都闭不上眼云云。
严毅均被母亲闹得头疼,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虽然也烦这个二妹,但毕竟是长兄如父,看亲妹妹现在不着调的样子,母亲又这样可怜哀求,心里有些松动。
一次晚饭后,他私下对顾燕云说:“燕云,妈来这么多次了,你看,要不就帮着留意一下。也不用多好,差不多人老实,有正经工作就行,成不成,看他们自己。咱们也算对妈有个交代。”
顾燕云看着丈夫为难的样子,又想到严母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知道再拒绝下去,恐怕婆媳关系会更僵,丈夫夹在中间也难做。
她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
“行吧,我问问看。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介绍认识,后面怎么样,我不打包票,你那妹妹自己也得拿出诚意和态度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严母一听顾燕云答应了,喜出望外,连连保证。
顾燕云虽然答应了,但并没太当回事。
她只是在自己单位里,随口问了下相熟的,家里有适龄男青年的女同事。
很快,有了两个回复。
一个是省政府后勤处一位老科长的儿子,二十四岁,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人老实本分,只有他一个儿子,父母都有退休金,条件算是很不错了。
另一个是顾燕云下属的一个年轻干事,农村考学出来的,踏实肯干,很有上进心,就是家里条件比前一个差些,但本人前途很被看好。
顾燕云觉得这两个人都还可以,前者家境殷实,生活安稳,后者虽然起点低,但个人能力强,未来可期。
这种条件,在婚姻市场上可是香饽饽,两个人还真不一定看得上严秀兰。
她把两人的基本情况告诉了严母,让严母去问严秀兰的意思,安排见面。
严秀兰一听,大嫂终于肯帮忙了,而且还是省政府里的关系,心里顿时充满了期待。
她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穿着最时兴的花裙子,还去修了头发眉毛,满心以为大嫂介绍的不是干部子弟,也得是家境优渥的青年才俊。
然而,见面之后,严秀兰大失所望。
第一个,机械厂技术员。
人是老实,可也太木讷了,问一句答一句,不会说甜言蜜语,穿的也普普通通。
严秀兰嫌弃他没情趣,先天带着不满意,就怎么都看不顺眼,而且她听说这个男人家里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婆婆很厉害,她可不想去受气。
见面回来就撇着嘴对严母抱怨:“妈,你看大嫂介绍的什么人啊!跟个木头疙瘩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家里也就那样,还不是干部家庭!”
实际上这话有些偏颇,这人不仅自己家里是干部,自己现在也算是个厂里的小干部了。
第二个,农村出来的年轻干部。
人倒是长得周正,说话也有条理,但一听是农村的,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严秀兰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她想象中的干部家属,可不是要跟着去接济农村穷亲戚的。
见面时也爱搭不理,回来更是对顾燕云一通抱怨。
“大嫂是不是看不起我啊?给我介绍个乡下来的!我好歹也是城里户口,爸是退休干部,哥是副厂长,她怎么能给我介绍这种对象?这不是埋汰人吗?”
严母听着女儿的抱怨,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虽然也急,但潜意识里也觉得女儿条件不错,应该能找个更好的。
可顾燕云介绍这两个,在她看来,也确实不算顶好。
于是,严母又厚着脸皮去找了顾燕云一次,委婉的表示这两个男同志都不太合适,能不能再看看有没有条件更好一点的。
比如,父母也是干部的,或者本人级别更高些的。
顾燕云一听,心里那点勉强帮忙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她直接冷了脸。
要不是她的面子,严秀兰自己本身的素质,人品,根本配不上这两个男同志。
眼下不成也好,省的以后真成了,过不好日子还得拖累她。
“妈,我介绍的这两个,已经是综合考虑你闺女的情况后,觉得比较合适的了。您也知道,现在好条件的男同志,选择面广得很。
秀兰今年二十二了,她挑别人,别人也挑她。
如果她一直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觉得谁都配不上她,那我看这对象,还是别让我介绍了。我能力有限,帮不上这个忙。”
这话说得直白,不留半分情面,严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的回去了。
大嫂的话传到严秀兰耳朵里,她气得跳脚,在家里摔摔打打,口不择言。
“大嫂这分明就是看不起我!故意给我介绍些歪瓜裂枣,她自己是大小姐当惯了,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了,有什么了不起!”
这话被刚好进门的王丽芝听了个正着。
王丽芝低着头,眼底划过一抹嘲讽。
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好啊,正好。
她正愁没机会呢。
看来,是得给她这个好姑姐,好好寻摸一个称心如意的“好人家”了。
第31章 过来人
王丽芝自从动了把严秀兰早点嫁出去的念头,就开始格外留意身边的男青年起来。
她借着去副食店买菜,在公共水房洗衣服的机会,跟胡同里大院里的三姑六婆们套近乎。
闲聊中不着痕迹的打听谁家有适龄的条件符合她要求的男青年。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还真让她打听到一个金玉其外的人选。
隔壁胡同老马家的外甥,人叫孙志刚,在省城第二机械厂当工人。
本人长得倒是高高大大,浓眉大眼,算得上相貌出众,嘴巴也甜,挺会哄人。
但他家是下面县城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下面还有好些个弟弟妹妹要养活,家庭负担很重,大半工资都得寄回家。
他自己工资不高,却心气高得很,眼高手低,一心想找个城里条件好的姑娘拿捏,最好能帮衬他全家,还能借着岳家的力往上爬爬。
之前也有人给他说过几个城里的对象,但他看上的人家也不傻,一听他这家庭情况,再看看他那点工资,都打了退堂鼓。
王丽芝一听,心里就乐了。
这不正合适吗?
长相好,能哄人,正好对严秀兰这种虚荣又肤浅的胃口。
家庭差,负担重,有野心,这样的男人,一旦攀上严家,还不得死死巴着。
等结了婚,有的是法子拿捏严秀兰。
当然孙志刚这种货色的底细,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严父严母和严秀兰自己要是稍微清醒点,肯定看不上。
但若是生米煮成熟饭呢?
一个计划在王丽芝心里慢慢成形。
她没直接去找孙志刚,而是先跟老马家的婆娘,一个同样爱嚼舌根,十分爱贪小便宜的女人拉近关系,时不时送点自家腌的咸菜,或者严母给孙子买的她偷偷私藏下来的鸡蛋糕之类的。
一来二去熟了,王丽芝就无意中抱怨起自家二姑姐多么难伺候,眼光多高,家里多着急,又感慨现在的好小伙子不好找。
老马婆娘一听,立刻想到了自家那个同样让人头疼的外甥孙志刚。
志刚也正为找对象发愁呢,托她这个城里姨妈留意好久了,最近更是天天催。
她眼珠一转,觉得这事有门。
严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正经的城里双职工家庭,严父退休有工资,大儿子还是副厂长,大儿媳是省里干部,这家底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严秀兰本人听说长得也不算很差,就是年纪大了点,脾气差了点,可自家外甥那条件,能攀上这样的就不错了。
于是,在老马婆娘的牵线搭桥和有意无意的美化下,只强调严家多体面,严秀兰多单纯文静,对严秀兰的年龄和脾气略过不提,孙志刚心动了。
他正想找个单纯好拿捏的城里姑娘改变命运呢。
两人“偶然”在胡同口邂逅了几次,孙志刚刻意打扮,发挥他嘴甜会来事的特长,又是帮不小心掉了东西的严秀兰捡东西,又是夸她衣服好看,气质与众不同。
严秀兰正因那些歪瓜裂枣的相亲对象和母亲唠叨而心烦,突然遇到这么一个长相英俊,嘴巴又甜,对自己大献殷勤的男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再看孙志刚穿着也算体面,听说在机械厂工作,也不是临时工,她心里那点防线很快就松动了。
王丽芝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时不时还在严秀兰面前无意提起。
“二姐,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今天在胡同口看见你跟一个男同志说话,那是谁呀?长得挺精神的。”
语气里满是好奇和羡慕,恰到好处的满足并刺激着严秀兰的炫耀心理。
严母起初听女儿提起有个条件不错的男同志在追求她,还很高兴,仔细一问,听说是在机械厂工作,更是满意了几分,催促女儿把人赶紧带回来给他们看看。
严秀兰扭捏了几下,也就答应了。
孙志刚第一次上门,做足了准备。
他咬咬牙,把这个月的工资拿出来,置办了两瓶好酒和一包点心,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进了门就伯父伯母叫得亲热,手脚也勤快,帮着倒水挪凳子。
严父严母一看这小伙子模样周正,说话得体,又在正经工厂上班,心里先就有了几分好感。
再听孙志刚三分真七分假的说起自家情况,简单提了父母在县城,弟弟妹妹还在上学,虽说条件不算顶好,但听语气也是个孝顺有责任心的。
一顿饭下来,严父严母觉得,除了家底薄点,其他方面似乎都还不错,总比女儿之前挑三拣四,一个都看不上强。
王丽芝在厨房很有心情的打下手,看着孙志刚那掩藏在殷勤下的精明眼神,以及严秀兰那副沉浸在追捧奉承中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干活都不觉得累了
有了父母的首肯,严秀兰和孙志刚的交往更加光明正大起来。
孙志刚很会把握节奏,甜言蜜语不断,不值钱的小礼物偶尔送,把严秀兰哄得晕头转向。
觉得终于找到了真爱和懂得欣赏她的人。
她甚至开始幻想等结了婚靠着大哥大嫂的关系,说不定能把志刚的工作调动一下,换个更好的单位,到时候她也算是干部家属了。
两人交往不到三个月,在一个严秀兰借口去女同事家玩,实则跟孙志刚约会晚归的夜晚,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孙志刚自然是百般承诺,山盟海誓。
严秀兰虽然有些慌张,但更多的是沉浸在甜蜜幻想中,并没有太当回事。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又过了一个多月,严秀兰发现自己这个月的月事没来,心里开始发慌。
她偷偷私下找了大夫把脉,结果让她眼前一黑。
竟然怀孕了。
她吓得六神无主,第一时间去找孙志刚。
孙志刚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快速闪过狂喜,但很快又转为担忧和心疼。
“秀兰,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放心,我肯定负责,我这就回去跟我爸妈说,准备彩礼,我们尽快结婚!”
听到孙志刚说要结婚,准备对她负责,严秀兰瞬间安心了。
但紧接着,孙志刚又为难的说:“不过秀兰,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彩礼可能给不了太多,房子更是要等我们结婚才能批下来,你看能不能跟你爸妈商量一下,结婚后先暂时住你家,等我以后工作好了,咱们再搬出去?我保证会对你好,对孩子好!”
严秀兰一听要住家里,心里就有些不愿意。
家里本来就不宽敞,还有个碍眼的王丽芝。
但眼下这情况,她也没别的选择,只能含糊答应,心里想着先结了婚再说。
两人商量好,由孙志刚先跟他家里通气,然后正式上门提亲。
然而,还没等孙志刚正式上门,严秀兰孕早期的不适反应就藏不住了。
先是早上起来干呕,接着是闻不得油烟味,食欲不振。
严母是过来人,一看女儿这情形。
心里就咯噔一下。
逼问之下,严秀兰支支吾吾的承认了。
第32章 丢人
“什么?你,你……” 严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从小娇惯到大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种未婚先孕的丑事!
这跟当初王丽芝有什么两样?
不,甚至更丢人!
王丽芝好歹是乡下丫头,严秀兰可是正经的由她一手带大的掌上明珠!
“妈,志刚说了,他会负责的,我们马上就会结婚的。” 严秀兰辩解。
“负责?他怎么负责?他家具体什么条件你真的知道吗?” 严母又急又气,“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大嫂当初给你介绍的那些,哪个不比他强,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弄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来。”
事实是严父严母都不傻,私下里早就把孙志刚调查清楚了,前阵子更是要求严秀兰跟孙志刚断了,这人除了一张脸,条件远不如以前那些相亲对象。
但严秀兰当时已经偷尝禁果,沉没成本太高,她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眼下有了孩子,更是雪上加霜。
严父知道后,气得暴怒,差点要动手打严秀兰,被严母死死拦住。
家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王丽芝抱着刚出生没多久,咿咿呀呀的女儿严彤,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严秀兰啊严秀兰,你不是总拿我未婚先孕说事,骂我不要脸,看不起我吗?
现在,你也走到这一步了。
甚至还不如她,找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她甚至能想象到,等孙志刚那家子吸血鬼一样的家人正式登门,提出各种苛刻条件时,严家老两口会是怎样一副精彩表情。
面对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丈夫和一堆穷亲戚,看她还能不能维持她那城里大小姐的派头。
在王丽芝看来,严秀兰和孙志刚结婚后肯定会搬走的。
双职工家庭厂里会酌情分房,而且公婆和严毅斌也绝对不会允许嫁出去的女儿和女婿住在家里。
这一家人有多爱面子她最清楚。
但那种分到的小房子,肯定跟严家如今住的没法比。
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
从此以后,就是她对严秀兰有着优越感了。
她只需要看一场好戏,就能彻底把严秀兰赶出这个家了。
公公婆婆经过这一遭,想必也能彻底看清,知道这个女儿有多不堪了。
王丽芝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女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这就叫天道好轮回。
………
孙志刚那边得了准信儿,也没耽搁,很快就通知了家里。
他父母一听儿子找了个省城的姑娘,而且姑娘家父亲是退休干部,简直喜出望外。
觉得儿子真有本事,攀上了高枝。
至于姑娘未婚先孕。
在他们看来那不是更好拿捏了吗?
正好省了彩礼!
于是,孙志刚父母很快便带着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拎着几包从县城供销社买的廉价点心,风尘仆仆的敲开了严家的门。
门一开,孙家父母那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大嗓门便响彻了整个楼层。
孙母一进门就眼珠子四处乱转,打量着严家的屋子和摆设,眼中直冒精光。
“哎哟,这就是亲家啊!这房子真不错,还是筒子楼呢,真敞亮!”
那架势,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此时许多乡下人包括城里人,比起院子平房,对筒子楼反而有着一种极端的喜爱。
孙父则是一脸憨厚的笑,搓着手,跟孙母打着配合。
两个半大小子更是没规矩,一进屋就好奇的东摸西看,看到桌上的苹果直接伸手就拿起来往嘴里塞。
被孙父拍了一下才缩回手,嘿嘿傻笑。
严父严母看着这一家子,心就凉了半截。
这做派,这素质,跟想象中的亲家差得太远了。
严母勉强挤出的笑容僵在脸上。
落座后,孙母不等严家开口,就抢先说开了,唾沫横飞。
“亲家啊,咱们志刚和秀兰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
“这是好事啊,天大的喜事!我们老孙家就志刚最有出息,在省城当工人,又找了秀兰这么好的城里姑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然后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过呢,亲家你们也知道,我们就是普通庄户人家,供孩子上学,进城工作不容易。底下还有两个小的要读书,家里实在是不宽裕。”
“这彩礼你看,是不是就免了?反正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以后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免掉彩礼是天经地义的事。
严母气得脸色发白,“免了?这,这像什么话!我们秀兰可是正经的城里姑娘……”
“哎哟,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
孙母打断她,眼睛瞟了一眼低头坐在旁边,脸色苍白的严秀兰的肚子。
意有所指。
“现在都新社会了,不兴旧社会那套卖女儿的了。”
“再说,两个孩子感情好,早点把事儿办了,也省得别人说闲话,对不?”
这话就差直接点明严秀兰不检点了,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严父气得一拍桌子。
“你这是什么话!这还不是你儿子的错!”
孙父连忙打圆场,但说的话更让人吐血。
“亲家,别生气,别生气。我们乡下人,说话直。彩礼是真拿不出多少,要不等以后志刚和秀兰日子过好了,再补上?”
这话纯粹是空头支票。
接着,孙家又开始提条件。
结婚后,小两口暂时没房子,得先住严家。
等以后厂里分了房再说。
至于酒席,就在严家摆两桌,请亲近的亲戚邻居吃一顿就行了,省点钱。
全程,孙志刚都低着头,偶尔附和父母两句,说些以后一定好好对秀兰,努力工作之类的空话,对自己父母粗鄙的言行过分的要求毫无劝阻之意。
这场所谓的提亲,简直成了一场对严家人的闹剧和羞辱。
严父严母只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邻居们早就被孙家的大嗓门惊动,假装路过纷纷凑在门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严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把这群乡下人轰出去。
第33章 恨意
最终,在孙家近乎无赖的坚持和严秀兰有些木然冷漠的态度下,严家人不得不接受了这桩极其憋屈的婚事。
不然还能如何?
严秀兰已经有了孩子,投鼠忌器,孙家人也是仗着这点才敢如此嚣张。
消息传到顾燕云和严毅均耳朵里时,两人都沉默了。
严毅均是既怒其不争,又深感失望和无力。
他这个妹妹,从小被父母娇惯坏了,眼高于顶,却毫无识人之明,更不懂得自尊自爱。
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简直是咎由自取。
他想起当初母亲苦苦哀求顾燕云帮忙介绍对象,想起严秀兰对顾燕云介绍的人挑三拣四,恶语相向。
再看看她现在找的这个孙志刚和其家人。
严毅均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对这个妹妹,最后那点兄妹情分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甚至连去老宅看看,训斥几句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觉得心累。
顾燕云听完,也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
对严毅均说:“你这个妹妹,这方面连王丽芝同志都不如。”
这话让严毅均一愣。
“王同志当初,好歹是看准了毅斌是城里工人,家里条件不错,豁出去为自己谋了条路。”
“虽然人手段不光彩,但也算目标明确,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什么东西是可以割舍的。”
怀孕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武器。
可你妹妹,她图孙志刚什么。
图他长得好看?图他嘴甜?
半点实际的东西都不考虑!
“孙家明显就是冲着占便宜来的,她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现在弄成这样,丢尽脸面,以后的日子,只怕比现在难熬十倍。”
严毅均无言以对。
妻子的话虽然尖锐,却一针见血。
他现在只庆幸,自己和妻子早就搬了出来,但作为这个家的大哥,这件事他也逃不了,到最后还是会落在他身上。
“这孙家实在不能结亲,这就是个火坑啊。”
“媳妇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知道你为难,你给我一个意见就好,你认为,这件事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顾燕云放下手里的文件,沉默了片刻。
她本不想插手老宅那边的烂事,但看着丈夫为此烦恼,又想到严秀兰再怎么不堪,终究是丈夫的亲妹妹。
若是真嫁进孙家那个火坑,以后麻烦事只怕更多,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他们。
她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严毅均眼睛微微一亮,看向妻子。
“什么办法?”
顾燕云看着他:“让你妹妹把孩子打掉,然后离开这里,嫁得远一点。找个外地不知道她底细的,条件差不多的人家。彻底跟孙家跟这边断干净。”
严毅均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那点微光迅速熄灭。
颓然靠回椅背,苦笑道:“这怎么可能。爸妈第一个就不会同意。打掉孩子,嫁到外地,他们舍不得,也丢不起那个人。秀兰自己,恐怕也下不了那个决心。”
顾燕云没再说话。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实情。
这个提议太过惊世骇俗,对思想保守的严父严母和虚荣短视的严秀兰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提出这个,与其说是真心建议,不如说是试探丈夫的态度。
恐怕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件事除了嫁人没有别的出路。
果然,严毅均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继续为眼前这桩憋屈的婚事烦恼。
没几天后,在孙家近乎逼迫和孙志刚的哄劝下,婚礼的日期还是仓促定了下来。
婚礼前夜,严秀兰心烦意乱,借口出去透透气,其实是想去找孙志刚再确认一下,或者说,寻求一点虚幻的安慰。
她没在约好的地方找到孙志刚,却阴差阳错,走到了隔壁胡同老马家附近。
正想离开,却听到院子里传来老马婆娘带着炫耀的大嗓门,似乎正在跟人吹嘘:
“……哎呀,你们就放心吧,这门亲事啊,准能成,不过这中间少不了我的功劳,不是我自夸,要不是我牵线搭桥,两边说道,就你们家志刚那条件,想攀上老严家?难!”
“别说攀上了,要不是我,志刚能发现严家闺女这么个好对象,你看看他之前接触的城里姑娘哪个看得上他?”
严秀兰眼睛瞬间瞪大了。
紧接着,她听到了孙母奉承的声音。
“那是那是,多亏了他马婶,您可是我们孙家的大恩人!”
老马婆娘更加得意了。
“不光是我,其实啊,严家那个新媳妇,叫王丽芝的,也出了不少力。”
“别看她乡下出来的,心眼可活泛,要不是她总在我面前念叨她小姑子多难伺候,家里多着急,我哪能想到牵这个线啊。”
“啧啧,要我说啊,这事能成,她大嫂得记头功,不过她以为想把我当枪使收拾她小姑子,我看不出来?咱们都是过来人,看得一清二楚,我就顺势顺水推舟,根本没费多大劲,这门亲就成了哈哈……”
“严家那丫头早点嫁到孙家去也是好事,她脑子根本没法跟她嫂子斗。”
后面的话,严秀兰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眼前一阵发黑,这一刻,以往王丽芝总在她面前似有若无,明贬实褒夸奖孙志刚的话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严秀兰气得眼睛充血。
王丽芝这是把她当傻子耍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孙志刚出现的时机那么巧!
怪不得王丽芝总在自己面前说孙志刚好话,一副羡慕的样子。
怪不得,原来这一切,都是王丽芝在背后搞的鬼!
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处处刁难的乡下村姑,竟然敢故意把自己推进火坑。
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瞬间噬咬了严秀兰的心脏。
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受到的羞辱,父母的失望叹息,未来灰暗的前景。
所有的一切,原来罪魁祸首是这个女人。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的?
第34章 欲言又止
严秀兰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她像一尊僵硬的雕塑,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踉跄着走回家。
此时此刻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第二天,婚礼举行。
依旧是严家那间拥挤的筒子楼。
依旧是简单到寒酸的酒席。
气氛比严毅斌结婚时更加压抑。
严父严母强撑着笑脸,但眼神多少有点游离和尴尬。
孙家父母和两个弟弟咋咋呼呼,喧宾夺主。
婚礼在城里办一场,乡里也会办一场。
各自宴请要请的亲朋好友。
严毅均和顾燕云也带着三个孩子来了。
不过因为顾燕云很忙,也因为压根不喜这个小姑子,送了礼,只略坐了坐,便借口孩子要午睡先离开了,显然不想多待。
严毅均同样如此。
严父严母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孙家人他们实在也不喜,主要是孙家人眼皮子太浅了,大儿子一来就围了上去,如果不是不能躲,他们也不想吃这个饭,于是没有多加阻拦。
王丽芝抱着女儿严彤,脸上带着隐隐混合着快意和怜悯的表情。
看着一身红裙却脸色惨白,眼神微微呆滞的严秀兰。
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赢了。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羞辱她的小姑子,终于被她拉下了泥潭。
这让她的心情连续几天都非常愉悦。
她要努力克制,才能忍住微笑的欲望。
敬酒环节,轮到新人给兄嫂敬酒。
严秀兰端着酒杯,走到严毅斌和王丽芝面前。
她看着王丽芝那张看似温顺清秀,实则藏着恶毒的脸。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老马婆娘那炫耀的话语。
心底的怒火彻底压制不住。
“王丽芝——”
严秀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猛的将手里的杯子狠狠砸向王丽芝的脸。
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盛着红烧肉的粗瓷盘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王丽芝的脖子和胸口方向,狠狠的抡了过去。
“啊——!”
“住手!”
“秀兰你疯了?!”
惊呼声,呵斥声瞬间响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酒杯砸在王丽芝额角,酒水混合着鲜血流下。
而那只厚重的瓷盘边缘,在巨大的力道下,精准又狠戾的划过王丽芝脆弱的脖颈侧面,带出一道深可见骨,鲜血飙飞的可怕伤口。
同时,盘子碎裂的尖锐瓷片,也浅浅扎进了她的胸口和手臂。
王丽芝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眼猛的凸出,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难以置信,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的向后倒去。
怀里的严彤也脱手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鲜血,从她脖颈的伤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襟和地面。
“杀人了!杀人了!” 孙母吓得尖声大叫,往后躲闪。
孙志刚傻了眼,呆立当场。
严父严母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严毅斌吓得腿一软,想去扶王丽芝,又不敢碰那骇人的伤口。
周围的亲戚邻居全都惊呆了。
现场一片静默,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尖叫。
几个反应快的男亲戚赶紧冲上前,七手八脚的夺下严秀兰手里还紧紧攥着的碎瓷片。
几个人死死按住状若疯魔,又哭又笑,嘴里不停咒骂贱人害我的严秀兰。
有人慌忙跑出去喊人叫车。
现场一片狼藉,酒菜翻倒,血迹斑斑。
原本就勉强维持的喜庆气氛,荡然无存。
王丽芝被紧急送往医院,场面一度十分吓人。
她脖颈处被碎瓷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脸上,手上也有多处划伤,人已经昏迷过去。
然而,经过医生的仔细检查和清创缝合,情况并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
严秀兰毕竟是个没干过重活的年轻女人,当时又气又急,准头和力道都不足。
那道看起来狰狞的伤口其实并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和浅层血管,看着血流如注,实际上并未伤及气管,大动脉等重要部位。
身上的其他伤口也都是皮外伤。
王丽芝在病床上昏迷了大半天,到了傍晚时分,就悠悠转醒过来。
麻药过后,伤口火辣辣的疼,脖子转动困难,头上也缠着纱布,但她意识是清醒的。
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是下身传来的一阵坠痛和潮湿感。
她心里一慌,手下意识的摸向小腹。
严父在家照顾吓坏的严彤和应付各种打探,守在旁边的严母见她醒来,连忙凑过来。
眼神很复杂,既有松了口气的庆幸,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和慌乱。
“丽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乱动,伤口刚缝好。”
“妈……我肚子……” 王丽芝声音嘶哑。
严母眼神一黯,叹了口气。
“孩子,没保住。医生说你受了惊吓,又流了那么多血,孩子太小,没坐稳……”
尽管隐隐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王丽芝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空落感席卷全身。
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是她在严家站稳脚跟的又一个希望,就这么没了?
因为严秀兰那个疯子!
怒火和恨意瞬间冲上头顶,让她眼前又是一黑。
她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走了进来。
他们是接到报案,来向当事人王丽芝了解情况,做笔录的。
看到公安,严母心中一凛。
但她也没办法拒绝。
只能忐忑不安的让开位置。
公安同志态度严肃,但语气还算平和。
先是询问了王丽芝的身体状况,然后开始正式问询,让她详细讲述事发经过。
王丽芝流着眼泪,声音哽咽,将严秀兰如何突然发疯,用酒杯砸她,又用盘子划她脖子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但事实本身就足够严重。
她特别强调了当时自己毫无防备,怀里还抱着孩子,严秀兰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公安同志,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差点就死了!我的孩子也没了!她这是杀人啊!” 王丽芝哭得撕心裂肺。
严母在一旁脸色煞白听着,欲言又止。
第35章 正式工作
公安同志一边记录,一边安抚她的情绪,并表示会依法处理。
做笔录的过程中,王丽芝敏锐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婆婆,脸上神情不太对劲。
眼神躲闪,时不时看向自己,又看向公安。
那神情里,除了对儿媳妇的些许关心,更多的是一种家丑不可外扬,希望事情不要闹大的担忧。
甚至还有不少对女儿严秀兰处境的不忍。
王丽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又一点点冷硬起来。
公安做完笔录离开后不久,严毅斌偷偷摸摸的溜进了病房。
他脸色有些灰败,眼神也有些躲闪。
甚至不敢不敢直视王丽芝脖子上缠着的厚厚纱布。
“丽芝,你好点没?” 严毅斌干巴巴的问。
王丽芝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严毅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急切的说:
“丽芝,我知道这次是秀兰不对,她疯了!但是,但是她毕竟是我妹妹,是一时糊涂。
你看,你现在人也没大事,孩子我们以后还能再有,你能不能跟公安同志说说,咱们私了?别让她坐牢。她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咱们家也完了!”
王丽芝猛的睁开眼睛,死死瞪着严毅斌,因为愤怒和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抖。
“私了?严毅斌,你妹妹差点杀了我!杀了你的孩子!你现在让我私了?!”
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纱布,眼泪汹涌而出。
“你看看!你看看她干的好事!我差点就死了!你心里就只有你妹妹,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没了的那个孩子?!”
严毅斌被她吼得后退一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都是一家人,闹到公安局去,对谁都不好。爸也气病了,妈天天哭,丽芝,你就当为了这个家,为了彤彤……”
“为了这个家?”
王丽芝惨笑一声,眼神冰冷。
“这个家给过我什么?除了羞辱就是算计。
现在你妹妹要杀我,你们还想让我忍气吞声?
严毅斌,我告诉你,没门!
这次,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心里清楚,这次是她彻底翻身,拿捏严家,尤其是报复严秀兰的绝佳机会。
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严毅斌见劝说不动,又急又气,丢下一句你怎么这么狠心,摔门走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王丽芝粗重喘息了几声,随后冷笑一声闭上了眼。
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现在没了。
又摸了摸脖子上隐隐作痛的伤口。
严秀兰,严家,她以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差点连命都丢掉。
好,很好。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次,她不仅要严秀兰把牢底坐穿,还要借着这件事,彻底在严家立威,把失去的,加倍讨回来。
严父严母那愧疚的眼神,严毅斌想私了的心思,都是她的筹码。
王丽芝躺在病床上,开始冷静谋划起来。
她一定要积极配合公安,把严秀兰的罪名坐实。
故意伤害致人流产,够她喝一壶的。
其次,要利用严家怕丢人,想息事宁人的心理,提出自己的条件。
至于那个流掉的孩子,王丽芝心里掠过一丝钝痛,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其他情绪取代。
这个孩子,她不允许白死。
医院外,关于严家那场婚礼血案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层出不穷。
但无论如何,严秀兰持械伤人是事实,王丽芝流产也是事实。
一家人争斗到这个地步,总归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
严家的名声,算是彻底跌落谷底。
………
王丽芝在医院态度强硬,坚决不肯松口私了,让严家老两口和严毅斌都慌了神。
眼看公安那边的调查步步推进,一旦正式立案,严秀兰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
少说也得判几年。
严父气得也进了医院,严母更是天天以泪洗面,到处托人打听。
可这种涉及刑事的案件,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哪里是说压就能压下去的?
包括严毅均和顾燕云,也不能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上插手。
当然,他们或许心里也未必想插手。
不过,严父严母很快想到了法子。
他们瞒着严毅均和顾燕云,知道大儿子大儿媳肯定不会赞同,甚至可能阻拦,悄悄托人带信,把王丽芝在临县乡下的亲生父母和已经成年,正在家里务农的弟弟给接到了省城。
王丽芝的父母是典型的乡下老农,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骤然被接到亲家家里,面对气派的筒子楼和愁容满面的城里亲家,既拘谨又惶恐。
王丽芝的弟弟王铁柱,二十出头,身板结实,眼神里带着对城市的渴望和怯懦。
他们心里松了口气,起码看起来比孙家人好多了,起码看起来朴实老实。
只能说,底线被拉低,不再有期待之后,反而容易感到惊喜。
严父严母摆出通情达理的姿态,先是对亲家表示歉意,说女儿不懂事,闹出这么大乱子,让丽芝受了委屈。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诉苦,说秀兰也是一时糊涂,被气昏了头,他们仔细说了王丽芝先前的算计,算计小姑子的婚事,也是十分过分的事。
但毕竟是一家人,闹到公安局,大家脸上也都会无光,要真追究起来,以后在严家,在街坊邻居面前还怎么抬头。
秀兰要是坐了牢,丽芝和毅斌的日子还能过吗?
彤彤有个坐牢的姑姑,将来怎么办。
零零总总,全都是现实问题。
接着,他们抛出了筹码。
表示只要丽芝愿意松口,跟公安说是家庭纠纷,一时失手,愿意谅解,不追究秀兰的刑事责任。
他们老两口就豁出老脸,把攒了多年,原本打算给儿子打点关系用的棺材本拿出来。
托人找关系,给王丽芝的弟弟王铁柱在省城安排一个正式的工人岗位!
“亲家,铁柱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乡下种地吧?有个正式工作,就是城里人了,将来娶媳妇也容易。咱们都是做父母的,得为孩子们长远考虑啊!”
严母拉着王丽芝母亲粗糙的手,声情并茂。
王丽芝的父母一听,眼睛都亮了。
给儿子安排正式工作。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第36章 谁说的
女儿嫁到城里,虽然受了伤吃了亏,但要是能换来儿子有一份城里的工作……
他们立刻忘了女儿脖子上的伤和刚流产的身体,很快倒戈。
开始反过来劝说起了王丽芝。
“丽芝啊,听你公婆的,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真把你小姑子送进去?那不成仇人了?”
“就是,你弟弟有了工作,咱们老王家也算在城里扎根了,这是多大的恩情,你得懂事,得感恩。”
“你看看你,嫁到城里来是享福的,怎么还闹成这样?让你公婆为难,让你男人难做!赶紧的,去跟公安同志说,不告了!”
王铁柱也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姐姐,满脸的期待。
王丽芝躺在病床上,听着亲生父母和弟弟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
看着公婆那副看似恳切实则高高在上的姿态。
再想起严秀兰动手的原因,她事后哭着向家人坦白,是她王丽芝先背后算计,这件事严父严母和严毅斌也已经知道了,已经影响了他们对她的态度。
这也是他们虽然愧疚但又不完全觉得王丽芝无辜的原因。
王丽芝闭上眼,寒心至极。
原来,在自己的家人眼里,她的伤痛,她失去的孩子,她差一点丢掉的命,还比不上一个正式工的名额。
他们联合起来,用亲情,用利益,用未来进行威胁,偏偏她还真的就没法不在乎这样的威胁。
王丽芝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
任凭父母如何唠叨,公婆如何暗示,弟弟如何哀求。
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持续了整整两天。
她不配合医生换药,吃饭也只是机械吞咽几口,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
严家老两口和王家父母都开始感到不安。
怕她真的想不开或者憋出更大的病。
就在严母几乎要放弃,准备再去想别的办法时,王丽芝突然开口了。
众人一喜,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但王丽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不要钳工,焊工那些车间里的活儿。”
当然是严家人僵住,王家人却是喜笑颜开。
如果能有更好的工作那当然好,但这事不适合他们提,眼下看,丽芝还是很懂事很聪明的。
王丽芝缓缓转过头,目光直视严父严母,一字一句。
“我要坐办公室的工作。”
严父严母倒吸一口凉气。
办公室的工作,那是干部或者有关系,有文化的子弟才能去的。
他们原本打算倾尽积蓄,再豁出老脸求爷爷告奶奶,最多也只能给王铁柱弄个车间里最普通的钳工名额,那已经要花掉他们棺材本的一大半了。
办公室的工作,那需要的钱和人脉,简直不敢想。
那还得再搭上不知道多少人情。
“丽芝,这办公室的工作,哪是那么容易安排的。” 严母声音发干。
“而且你弟弟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坐办公室的工作也是做不了的,是有学历要求的。”
“谁说要工作要给我弟弟了?”
第37章 烧的干干净净
“谁说工作要给我弟弟了?”
王丽芝的声音因为受伤而变得嘶哑。
直截了当打断了严母的话语。
病房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家父母和满脸期待的王铁柱。
王丽芝的目光从公婆脸上,缓缓移到自己父母和弟弟身上,最后又落回严父严母那里。
眼神里划过一丝讥诮。
“我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我怀了两个月的孩子没了,就换一个钳工焊工给我弟弟?”
“那我算什么。我流的血,我受的罪,就值这么点,还是给别人解决麻烦的添头?”
严母被她问得噎住,脸色涨红。
王丽芝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办公室的工作,不是给我弟弟要的。
他小学都没毕业,就算你们真能塞进去,他也坐不稳,过不了几天就得被人撵出来,到时候鸡飞蛋打,什么都没了。”
王家父母和王铁柱脸上刚刚升起的喜色僵住,转为了茫然和一丝被戳破的难堪。
不是给王铁柱要的,那还能给谁?
“那,那你的意思是……”严父沙哑着嗓子问,心里隐隐升起预感。
王丽芝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她眉头一蹙。
她不耐烦道:
“工作,是我要。不是给我弟弟,是给我自己。”
“什么?!”严母失声叫道。
“给我自己。”
王丽芝一字一顿的重复。
“我要一个坐办公室的铁饭碗。我要好好养身体,以后才能给我们严家生大胖孙子,不是吗?”
“与其把工作给我弟弟,不如给我,左右我的工作最后也会落在严家的孩子身上。”
她看着严父严母渐渐动容的脸色。
“当然,你们还有一个更好选择。
那就是,把小妹的工作名额卖了给我用。
反而,她本来就欠我的。总不能拿你们二老的养老钱来抵她恶毒的债,这样子,她又如何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呢?”
王丽芝的话一字一句往严父严母心里钻,他们沉默了。
渐渐的,完全被说动了。
对啊,这件事本来就是秀兰那丫头做错了。
能不动用他们的棺材本,当然最好。
眼下看来,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这件事的方法了。
这时,王丽芝余光看到王家人发臭的脸。
她心底冷笑,面上却仿佛没有注意到。
“还有,爸妈,正式工名额难得,我弟弟也大多不符合条件,我们不挑,但临时工总可以给一个的吧。”
临时工……确实可以。
甚至不需要麻烦老大,只需要正式工十分之一的钱,甚至只是需要打听一下消息就成。
粮食关系也不用转,这事不算难。
他们急匆匆把王家人找过来,甚至耽误了人家地里的活,也是多少要给些好处的。
严母笑道:“当然,都是一家人,临时工的事,我们一定尽力帮铁柱安排。”
严父也不见反驳,隐隐默许了。
………
李雪跟着看热闹的人群混进严家婚礼。
她听说严家女儿今天结婚,心想王丽芝作为嫂子肯定在场,说不定会把那只可能是空间金手指的木镯子戴出来。
她打着捡漏的主意。
想看看能不能趁乱接近王丽芝,找机会把镯子弄到手,哪怕先摸清虚实也好。
婚礼古怪的气氛让她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她的目光一直偷偷锁定在王丽芝身上。
王丽芝果然来了。
穿着半新的衣服,抱着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并且,她很快就看到了王丽芝手腕上那只颜色暗沉,样式古朴的木镯子。
就是它。
和书里描述的分毫不差。
李雪心中一阵狂喜。
她悄悄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同时也在寻找下手的时机。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敬酒环节,原本还算平静的场面突然急转直下。
严秀兰像疯了一样扑向王丽芝,酒杯,瓷盘乱飞,鲜血瞬间飙射出来。
李雪吓得倒退几步,差点被慌乱的人群撞倒。
她惊恐的看着王丽芝脖子喷血倒下,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大哭。
而那只她心心念念的木镯子,在混乱中被溅上了大片刺目的鲜血,甚至还有细小的碎肉和瓷片渣沾在上面,看起来肮脏又可怖。
李雪脑子一片空白。
巨大的惊吓让她手脚冰凉。
这血呼啦的场面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但很快,对镯子的渴望压过了恐惧和恶心。
她看到王丽芝被抬走,严家人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到那只沾满血污,滑落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的木镯子。
或许有人看到了,但在那种情况下,谁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旧镯子?
李雪心脏狂跳。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伤者和发疯的严秀兰身上,她装作惊慌失措后退的样子,快速蹲下,用袖子垫着手,一把抓起木镯子,迅速塞进自己棉袄内侧缝的暗袋里,然后随着惊恐的人群退出了严家。
回到家,她心还在怦怦直跳。
既有后怕,也有得手的兴奋。
她仔细清洗了那只木镯子,血污洗净后,露出了它原本暗沉质朴的模样。
李雪反复擦拭着那只木镯,在昏黄的灯光下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心跳加速。
这古朴的纹路,这不起眼却透着神秘感的暗沉色泽,一定就是书中女主严彤后来倚仗的空间金手指。
她按捺不住激动,深吸一口气,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缝衣针,狠心朝着自己食指指尖刺去。
“嘶——”
一点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的将血珠滴在木镯光滑的表面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
血珠滚落,粘在木头上,慢慢晕开一小片暗红,然后就停住了。
仿佛只是沾上了一滴普通的污渍。
“怎么会这样?”
李雪眉头紧皱,心头升起一丝不安。
“难道血不够?还是位置不对?”
她又用力挤了挤指尖,挤出更大一滴血,滴在镯子的另一面。
结果依旧。
不死心,她甚至学着电视剧里咬破舌尖,疼得她眼泪汪汪,将带着腥味的血沫吐在镯子上。
毫无反应。
她又尝试了摩擦,呵气,对着灯光照,甚至尝试着用生涩的普通话念了几句芝麻开门之类自己都觉得蠢的咒语……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那木镯子就像一块真正的普通烂木头。
对她的所有举动都报以沉默。
希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取而代之是愤怒和深深失望。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李雪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汗。
“书里明明就是滴血认主的。难道是王丽芝已经绑定过了,不对啊,如果绑定了,她怎么还会差点被严秀兰弄死,空间呢?灵泉呢?”
一个让她心头发冷的猜测浮现。
“难道这东西是绑定的,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用,比如——书里的女主严彤?”
“难道这东西是绑定女主严彤的,只有她能使用吗?”
很多小说里,金手指就是专为主角准备的,别人拿到手也是废物。
这个认知直接将她浇得透心凉。
自己忙活半天,担惊受怕,从血泊里偷东西,结果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还没出生的严彤就能拥有这样的机缘,而她李雪,知道剧情,穿越而来,却什么都得不到。
“不行!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一股邪火冲上头顶。
李雪抓起木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的砸向坚硬的水泥地面。
“啪!”
木镯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并没有断裂,只是表面多了几道裂纹。
毕竟是木头做的。
这更加激怒了李雪。
她弯腰捡起镯子,眼神凶狠,像是要把它捏碎一般。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她再次狠狠掼向地面。
一次,两次,很多次。
在不知第几次的重击下,那只本就布满裂纹的木镯,咔嚓一声,彻底断成了几截,散落在地上。
李雪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几截断木,胸口的怒火却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彻底的失败而更加失落。
她还是觉得不保险。
于是又找来一个破铁皮罐子,将几截断木扔进去,又找来火柴和一点废纸。
划亮火柴,点燃废纸,扔进罐子里。
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舔舐着那些暗沉的木头。
木头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渐渐变黑碳化,最后化作一小堆灰烬。
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铁皮罐子冷却后,李雪看着里面那撮黑灰。
心里总算舒服了点。
第38章 废物
严家婚礼上那场血案,最后靠着王丽芝改口,严家积极赔钱道歉,总算没闹到公堂上,严秀兰也没进监狱。
可这事儿的影响实在太坏。
严秀兰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人也有些恍惚。
孙家那边,孙志刚本来就跟她没多少感情,经过这么一闹,更是半点不剩。
没多久,他就借口要上班,很少再在严家露面。
说到怎么解决严秀兰的事,赔钱善后,他也装傻充愣,摆明不想管。
严父严母和严秀兰心里都凉透了。
孙志刚结婚后其实已经申请下了宿舍,可他压根不提让怀孕的严秀兰搬过去住,主要是怕。
怕哪天睡到半夜,身边人突然给他一刀。
这段荒唐婚事,才开头就已经名存实亡。
不过严秀兰这么一闹,虽然把自己名声搞垮了,倒也算镇住了整个孙家。
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全灭了,谁都看明白了,严秀兰是个狠人,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
加上她从小到大的经历,做事往往不顾后果。
真要上了头,别说打人,杀人都干得出来。
这么一想,谁还敢惹她。
至少孙家上下,包括孙志刚,是彻底不敢了。
就算心里再嫌弃,再不想娶,面上也不敢露出半分。
从某种角度看,这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严父严母受了这打击,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可答应王丽芝的条件,不能不办。
这事儿最后还是落到了严家老大,两老的主心骨,严毅均头上。
严毅均对这个妹妹已经心灰意冷,他十几岁就参军,价值观早已形成,知道善恶对错,但父母憔悴哀求,家里乱成一团,王丽芝又攥着谅解书和流产的事步步紧逼。
他是长子,没法不管。
所以他只想着这事必须尽快了结,越快越好,否则后患无穷。
但办事之前,他得先跟顾燕云说清楚。
当初那份街道办副主任的工作,是顾燕云给他张罗来的。
虽然严毅均也不完全清楚媳妇是怎么办成的,但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现在要把这份工作换掉,而不是直接给老二媳妇,也是因为王丽芝学历不够。
可不管是要卖掉这个岗位,还是随便换成厂里一份普通工作,对顾燕云来说,都是实打实的损失。
严毅均越想越觉得愧得慌。
有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当初像顾家大哥说的那样,自己入赘顾家,现在会不会更好。
而不是因为自己,让严家人心思越来越大,逼得顾燕云被他的家人一次次拖累,牺牲自己的利益。
顾燕云对这小姑子没有半点同情,对王丽芝的盘算也不置可否。
“毅均,用街道办的工作换二弟妹要的那个岗位,并不难。说句实在话,当初那份工作,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抢着要。”
“我爸以前在军区时有个老部下,姓郑,前几年转业到地方,现在在省轻工局下属的第三罐头厂当厂长。第三罐头厂效益不错,规模也大。郑叔叔一直念着老爷子的旧情,逢年过节还有走动。我不久前见过他和他闺女。不如把这事交给他办。”
“罐头厂会计,初中学历就能胜任。至于街道办副主任工作,可以给郑悠悠。”
顾燕云认为,这件事从她的角度看,未必完全是坏事。
可以将那份街道办的工作收回来,她看不上这个工作,但也知道这个工作对于多数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以当做人情送出去。
总比留在严秀兰这样的废物手中要强得多。
第39章 能处理好
严毅均听妻子把安排一五一十说出来,心里松了松,可愧疚反倒更重了。
“燕云,又得让你费心,这工作本就是你辛苦争取的,现在倒好,家里这些事,不但要把工作让出去,还得搭上你的人情。”
顾燕云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她自己选的人,早有准备。
再说,为严家做到这份上,也够了。
严毅均心里明白。
帮到这里,加上冬冬的事,往后就算她不再伸手,以他的性子,也不会说什么。
如今他的心思,多半已经放在自己小家上了。
有失就有得。
要是当初没选严毅均,嫁个门当户对的,如今事业上的空间,怕是早让给男方和他家里了。
丈夫不懂政治,婆家人也不大聪明,这倒不全是坏事。
这样的出身,让她更贴近群众,更懂基层。
只能说,顾燕云在组织部待这小一年,变化真不小。
她自己都没想到,骨子里对“当官”的瘾头这么大。
而且对于政治,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么一想,大哥好像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性子跟能力。
亲手握住权力,自己当家做主,这感觉实在太好。
严毅均当兵前本就是农村出来的,好些圈子里的门道,他压根不清楚。
顾燕云之前安排的那几个工作,其实并没费多大劲,这些没技术要求的岗位,招人标准本来就不高。
就连严秀云那份街道办的工作,当年也是正好有空缺,想着让知根知底的人先占上。
当然,这些心思,哪怕当初正谈对象的顾燕云,也不会让人看出来。
她现在只琢磨一点。
以丈夫现在副厂长的位置,往后慢慢就会明白,凭他手里的权力和关系,弄个把工作名额根本不算难。
他只是刚转业,还不适应,也不熟悉自己握着的权力。
再加上对政治天生不敏感,才觉得这事难办,总想着按部就班,在规矩里打转,不懂变通,更不懂利用,一出事就下意识指望她。
但这种局面不会一直这样。
眼下这事,赶在严家人心思更活泛之前闹出来,给所有人都提了个醒,这也是顾燕云觉得不算全坏的原因。
副厂长这位置不算低了。
一个人突然拿到能摆布别人命运的权力,会变更好,还是更坏?她说不准。
前期犯点小错,总比将来栽大跟头强。
于是顾燕云开口道:
“谈不上辛苦,更谈不上人情。当初给小妹安排工作,也是多方面考虑的。只是没想到她能力可能不合适,现在及时调整,也是好事。至于郑叔叔那边,我们这样做,反而是帮了他大忙。
他正为郑悠悠的工作发愁,想要个更有前途的岗位让她锻炼。我们不如成人之美。
街道办副主任这位置,级别不高,但在基层也算实权岗位,盯着的人不少。小妹压不住,二弟妹不符合条件。
郑悠悠我见过,能力不错。我们把这么合适工作给她,反倒是郑叔欠我人情了。
而且对郑厂长来说,安排一个初中学历的关系户进厂当个普通干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厂里本来就有这样的名额,不算违规。
这是一次对等的资源交换。
甚至可以说,我们给出的筹码更值钱。
郑叔叔那边只会念我们的好,不会觉得是我们在求他办事,自然也就谈不上欠人情。”
严毅均仔细琢磨妻子的话,心里不得不服。
她看问题的角度,处理事情的办法,总是比他更高,更周全。
“秀兰实在太让人失望了。我跟小弟小妹相处时间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严毅均叹了口气,到底还有一丝不忍。
顾燕云嘴角微微一弯,不置可否。
严秀兰现在这结果,已经够好了。
一个在婚礼上拿东西伤人,差点闹出人命,连自己嫂子肚里的孩子都间接害了的人,能不被抓进去,已经是看在家庭纠纷和积极赔偿的份上宽大处理的结果。
当然,顾燕云也没想到严秀兰会闯这么大祸。
从这事就能看出,她是真的没脑子。
如果是她,哪怕恨一个人,也不是非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简直像是嫌看见的人太少,证据不够似的。
“毅均,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现在得讲明白。对你弟弟妹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不能因为她姓严,就一次次没底线的纵容,收拾烂摊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严毅均沉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跟他们谈,跟爸妈也会说清楚。”
顾燕云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第40章 疤痕
王丽芝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伤口愈合良好没有大碍后,便出院回家休养了。
只是从此脖子上留下一道疤痕,像一条狰狞的虫子趴在那里。
或许要很久才会淡去。
经由此事,明显变化是严父严母对她客气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但这种客气里透着疏离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防备。
严毅斌看她更是复杂,他本来就不是这么喜欢这个女人,此时更是觉得家里发生这么多不顺,跟娶她进门有直接关系,更多时候是躲着她。
王丽芝不在乎这些。
或者说,这些情绪都是暂时的,过一阵子,严家人就会意识到,比起严秀兰,生下严家孩子的她,才是真正的这个家里,与他们的利益共同体。
把好处拿到手里,有了工作和工资才算是有了在这个家里站住脚的底气。
她现在手里捏着罐头厂会计的报到证,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硬。
回家休养的第二天,她就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了要求。
“爸,妈,毅斌,有件事我得说说。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医生说得静养,不能受刺激,也不能太吵。现在家里人多,秀兰也回来了,彤彤也小,整天哭闹,我这心里实在静不下来,不利于养病。”
“我看,不如让秀兰搬去孙志刚那边住吧。他们小两口刚结婚,总分开住也不是个事儿。孙志刚不是申请下宿舍了吗?正好。”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严秀兰猛的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和难以置信。
“王丽芝,你个贱人!”
搬去孙志刚那个又小又破的单身宿舍,跟那个她现在看一眼都恶心的男人住在一起。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让我搬出去!”
“我不去!”
“他那破地方又小又脏,怎么住人?我死也不去!”
王丽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疤。
“秀兰,话不能这么说。
那是你男人分的宿舍,是组织上照顾你们新婚夫妇的。
你已经嫁人了,肚子里有了人家的种,你留在娘家,才是不像话。
去跟志刚一起住,互相也有个照应。再说了……”
她抬眼看向严父严母。
“爸妈,我这身体,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医生说,要是再受刺激,落下病根,以后恐怕连孩子都难生了。爸妈,你们也不想看到毅斌以后连个儿子都没有吧?”
这话精准戳中了严父严母。
尤其是严母的死穴。
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跟早早出去当兵,十来年没怎么回过家的大儿子比起来,严毅斌这个小儿子才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小儿子的大孙子。
buff简直叠满。
王丽芝肚子里刚没了一个,这话也不是瞎说,很有可能医生真的这么说过。
如果王丽芝以后真不能生了,那严毅斌这一支以后岂不是绝后了?
以他们对于小儿子的偏爱,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严母看了看懵懂无知,正在玩勺子的小孙女严彤,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儿子,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严父也皱紧了眉头。
家里现在的气氛确实糟糕透顶,王丽芝和秀兰简直是水火不容,再住在一起,谁知道会不会再出事。
王丽芝现在刚流产不久,又占着理,万一再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秀兰,她要是再犯病动手,那真是神仙都难救了。
说不定,此时将她们分开反而是一件好事。
“秀兰,你嫂子说得对,你总是住在娘家也不是长久之计。
志刚那里条件虽然差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
你们是夫妻,总要在一起过日子。明天就搬过去吧。”
“爸!”严秀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又气又委屈,“我才是你们的女儿,她不过是个外人而已啊,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她害我吗?”
“到底是谁害谁?”王丽芝冷不丁的反问,声音蓦地拔高,吓得严秀兰一哆嗦。
王丽芝指着自己的脖子,眼神冷得可怕。
“严秀兰,你看清楚了。
这道疤,是你留下的!
我肚子里两个月大的孩子,也是你害没的!
我没让你坐牢,已经是看在爸妈和毅斌彤彤的面子上,仁至义尽了!
现在我只是想养好身体,让你搬出去,过分吗?”
她的话字字诛心,噎得严秀兰哑口无言,只能捂着脸呜呜的哭。
严母心里也难受,但她也遭不住家里跟战场一样的氛围,终究还是狠了狠心,拉过女儿低声劝道:
“秀兰,听话,先过去住一段时间。等你嫂子身体养好了,家里宽敞些,再回来看看,志刚那边,妈帮你收拾收拾。”
胳膊拧不过大腿。
最终,在父母半强迫半劝说,以及王丽芝略带几分讥讽目光的注视下,严秀兰满心屈辱的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搬去了孙志刚的单身宿舍。
宿舍狭小昏暗,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桌子和一个煤炉,几乎什么都没有。
孙志刚对她不冷不热,甚至有些避之唯恐不及。
严秀兰看着这还不如家里客厅大的地方,再想想以前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房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以及街道办那份给自己带来羡慕恭维的目光的好工作。
现在全都没了。
她气得几乎要爆炸。
她把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王丽芝头上。
都是这个贱人,抢了她的工作,把她赶出家门,害得她落到这步田地!
她恨得牙痒痒,无数次在脑子里想象着如何报复。
第41章 不会拒绝
严秋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发现周大娘的秘密的。
那天严冬和虎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小花在一旁安静翻小人书。
严秋则是闲得发慌,于是自告奋勇帮着周大娘收拾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其实是周大娘已故儿子住过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只是角落堆着几只落了薄灰的老旧木箱。
周大娘开箱子找冬天的厚被褥,严秋眼尖,看见箱底压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竖排写着字,不是印刷体,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因为古书的原因,她自此以后对于老物件有了兴趣,在现代时花大价钱学了辨别古董的手艺,与相面算命风水一样,这些东西学深了之后会发现有迹可循的规律。
甚至还偷偷跟着“民间考古队”的下过几次墓。
她没吭声,只多看了两眼。
后来她帮着周大娘晾晒被褥时,又在发现院子角落那几株不起眼的,她一直以为是杂草的植物。
细细看去,那分明是白芷和黄芩。
灶房窗台上晒着的干草,也不是普通野菜,是益母草。
看来周奶奶很可能是个手艺人。
她准备试探一下。
“周奶奶。”
她选了院里其他孩子还没醒来的午睡时间,坐在周大娘身边的小马扎上,声音压得很低。
“箱子里那些书,我能看看吗?”
周大娘手里正纳着鞋底,针脚顿了顿。
“当然可以。”她略带惊讶,但很快笑了:“秋秋,你很聪明,最近也学了不少字,但周奶奶必须提醒你,这些书可是很难看懂的,是更高深的学问。”
教导聪明孩子很有成就感,但有时候也会苦恼该如何引导她。
严秋点点头,“我会认真学的!”
过了一会儿,小小的声音又响起来。
“周奶奶,院子里那些草,就是白芷吗?”
周宁澜抬起头,微微一怔。
说来也巧,小严秋翻开的那本书上,第一页就描述的白芷的大致模样与特征。
只是这仍然无法解释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如此轻易就辨别出来这一点的
院子里种的白芷,每一株都是经过周宁澜仔细处理过的。
那些她塑造出的差异,足够迷惑大多数普通人了。
周宁澜:“那是白芷,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
书里那些药材的画像其实都很抽象潦草。
周宁澜问得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
但严秋听出来了,这不是闲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翻书时蹭的一点薄灰。
“因为……”她顿了顿,没有编谎,“我看过类似的画。”
周宁澜没说话。
“以前在老家,有个走街串巷收老物件的人,在我家歇过脚。”严秋说得慢,像是在回忆,“他随身带几本破书,翻给我看过。我记性好,记住了几样。”
这是实话。只不过那“走街串巷的人”是她自己,那“几本破书”是后世博物馆里的高清图录和盗墓贼口传心授的实战经验。
周宁澜看着她。
六岁的孩子,坐在小马扎上,脚还够不着地,背却挺得很直。
半晌,周宁澜低头继续纳鞋底。
“那是白芷。”她说,“黄芩在墙根那一边,靠南。益母草晒干了收在灶房顶柜,你够不着。”
严秋眼睛亮了。
她没有追问“您怎么会这些”,也没有冒失的说“您教我吧”。
她只是安静的坐着,陪周宁澜把那只鞋底纳完。
线穿过厚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后来严秋常来。
不是每天都提书的事。更多时候她只是待着,看周宁澜制药、晒药、给托儿所的孩子们熬清热去火的凉茶。
周宁澜也不刻意教,偶尔随口说一句“这味药怕潮”,或者“根须完整的药性更好”。
严秋听着,记着,从不拿笔。
周宁澜起初以为她是记不住那么多,后来发现这孩子过目不忘,但凡说过一遍的,再问,一字不差。
那之后,周宁澜的话就渐渐多了。
很快,周宁澜就让她上手了。
不是制药,是分拣。
白芷切片分三等,黄芩根和老根药性不同,益母草开花前后的用处两样。
严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三个笸箩,认认真真分了一下午。
周宁澜从灶房端水出来,看见她低着头,小拇指还翘着,像怕碰坏了哪片叶子。
太阳正落下来,斜斜照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
看另外三个孩子都不一样,这孩子很能静得下心来。
周宁澜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她娘在旁边纳鞋底,她分药。
那时候她娘说:“宁澜,你手稳,是做这行的料。”
她站了很久,直到碗里的水凉透。
严秋回头:“周奶奶?”
周宁澜走过来,把那碗水放在她手边。
“小严秋,你想跟我学真正的医术吗?”
严秋眼睛一亮,“周奶奶,我想学。”
她这么努力装乖,就是为了把本事学到手啊。
在她的观察下,已经确定周奶奶应当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这样的好老师,最好不要错过。
如果不是时代特殊,对方眼下的情况也很特殊,她恐怕很难得到这种机会。
这也符合严秋对自己的新人生规划,要想以后享福快乐,那就要具备足够多的本事。
这也才能抓住机会。
就像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拼命学习望气术,不惜代价学习相面的本事,她也不能以几岁孩童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副厅级干部的女儿,司令员的外孙女。
这样跨越阶级的速度,跟火箭一样。
虽然跟运气有不少关系,但最重要的还是严秋抓住了一闪即逝的机会,没有错过任何时机。
不过就算这样,也大部分是时代特殊。
她复盘过,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时代很特殊,阶级划分没那么严格和明显,这要是放到几十年后,她办了这事,别说这种等级的官,哪怕是小富豪,也最多用钱就能了结恩情。
这种收养,直接一步登天的好事,那是不用想的。
只是第一步走的很好,给自己这辈子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对于严秋来说,也不是就能安心躺平了。
首先,为了维持这个身份,她也是要持续付出的。
比如全身心投入进去演戏,提供情绪价值,以此交换吃喝不愁的生活和良好的学习机会。
这种级别的家庭,光进去也是不够的,恩情最后变成仇怨的事情太多了。
而且实际上她的恩情也就那么回事,一个小孩子机缘巧合,收养她之后其实实际上就已经偿还了。
在严秋看来。
利用严家这个平台,把自己培养起来,才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搞定生存困境之后的下一步。
正是投资自己学,真本事的阶段。
自己行,才是真的行。
这样的话,选中的贵人同志们就算靠不住,她也随时可以离开,换一个。
严秋迫不及待。
“周奶奶,现在就教我吧。”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周宁澜思索一阵,还是摇头。
“这件事,我要先跟你父母商量,他们同意了才可以教你哦。”
严秋:“……”
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好吧。
想来,顾同志应当也不会拒绝的。
第42章 唯一
傍晚,严秋被顾燕云从周大娘家接回来,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
顾燕云看在眼里,没急着问。
等吃完晚饭,严冬被严毅均带去洗漱,严夏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顾燕云牵着严秋进了那间属于她的小卧室,关上门后她才开口。
顾燕云在小床边坐下,把小人拉到身前。
“你周奶奶跟我说了。你想跟她学医术?”
已经改口有段时间的严秋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我想学。”
“不是一时新鲜?”
“不是。我喜欢周奶奶,那些花啊草啊,都很有趣。”
顾燕云笑了,想到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一时想学这个一时想学那个。
倒没有阻止严秋的意思。
尝试不同的东西,她认为是好事。
只是原本她对孩子们的教育是准备从小学开始的。
现在这个年龄,好好玩就行了。
但现在看,兴趣或许更重要。
“你可要想好了,学东西可不是一朝一夕,尤其是你周奶奶教的那些,认药,背方子,记脉案,十年八年才能摸到门槛。你才四岁半,往后还要上学读书,吃得消吗?”
虽然严秋年龄还小,但顾燕云还是把复杂的道理掰碎了讲给她。
她不想严秋养成三心二意,半途而废的毛病。
小小的人儿认真点头道:“我可以的。”
“冬冬身体不好,我学会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他调理。周奶奶很厉害,我也想像她一样厉害。”
顾燕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孩子小小一团,每次说的话,都让她无法反驳,也舍不得拒绝。
有时候,她觉得严秋甚至才像是她真正的孩子。
而不是那两个臭小子。
或许是年少时吃过不少苦,秋儿这孩子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冬天,在招待所附近的街口,这个瘦得一把骨头的小丫头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腿,把她从板车轮下拽回来的那一刻。
那时候这孩子眼里有惊惶,有疼痛,却没有一丝犹豫。
如今她眼里,有一样的坚定与勇敢。
顾燕云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好。妈妈知道了。”
她会安排好的,周大娘那个人顾燕云已经调查过了,甚至以此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这么看,给秋秋找一个这样的老师,不是坏事。
第二天是周六,顾燕云请了半天假单独带着严秋再次登上周大娘家的门。
她手上拎着礼物,周宁澜有些意外,忙把人往屋里让。
“顾同志,你这是……”
顾燕云没急着坐下,先让严秋站好,然后将东西拿出来。
一匹藏青色的确良布料,两斤红糖,一包红枣,还有五块钱,用红纸封着。
这很明显是拜师礼。
周宁澜看着桌上这几样东西,心底很意外。
“顾同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大娘,秋儿是真心想学,您也是真心想教。既是正经传艺,就该有正经礼数。秋儿没有师门,往后您就是她的老师。逢年过节该磕头磕头,该行礼行礼,一样都不能少。”
周宁澜眼眶红了。
她活到这个岁数,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一个人守着这间空屋子,守着那些没人看得懂,也没人在乎的老方子。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把本事带进棺材里,就是有时会觉得对不起祖宗。
没想到临了临了,老天奶送来了这样一个好学生。
眼睛清明,心思沉静,手稳且心正。
“顾同志,这孩子,我收了。”
周宁澜随意接过那些礼物,并不多么在意,只有目光看向严秋时格外柔和。
摆上一盏清茶,点上三根香。
小小堂屋里,青烟袅袅。
严秋跪在蒲团上,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
师父这个称呼,不合适,师父又不等于全是男人。
师母,听起来也不对味。
严秋思索片刻,郑重道:“老师,请喝茶。”
周宁澜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她这一辈子,没当过谁的师父。
她爹教她哥哥的时候,她只能在旁边偷看,她娘教她认药的时候,说的是“咱家不做郎中了,你认得几样,往后过日子不受骗就行”。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还能穿上这身衣裳,端端正正坐在这把椅子上,喝徒儿敬的这碗茶。
她把茶盏放下,伸手扶起严秋。
“好孩子。”
周宁澜声音有些沙,温柔中带着一丝沙哑。
“往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儿了。”
第43章 何其有幸
顾燕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太多话。
周宁澜,祖上跟那位周太医有渊源,只是战乱以及变故,到现在不剩什么人了。
但真本事就是真本事,哪怕再是低谷,也有能力起来。
这样的人,确实够格给她的女儿当老师。
她也是如今这个年龄才渐渐明白一些道理。
有一技傍身,胜过万贯家财。
浮财如流水,立不住,多了也是白搭。
她的工作也快调动了,顾燕云认为与其在省城待着,腾挪不开,不如去做一些实事。
从正式拜师后,周宁澜像换了个人。
不再只是那个慈眉善目、照看孩子的周奶奶。
她已经把虎子和小花都送回去了,可以说只留下了严冬和严秋。
主要是教导严秋,至于严冬,一方面是他还是依赖姐姐,另一方面是,顾燕云私下拜托,周宁澜帮两个孩子调养身体。
虽然现在看来是健康的,但是还是比平常人弱一些。
顾燕云有些不放心。
赶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赶。
严冬这个孩子周宁澜也挺喜欢的,跟着听听前面打基础的课她并不介意。
至于真正的传承,她手上的资源也只够培养严秋一个。
她先是翻箱倒柜把书都整理了出来,一笔一画把那三十六副还能配齐的方子抄了一遍。
邻居们路过,隔着窗户看见,都说周大娘这是怎么了,这么大年纪还念起书来了。
周宁澜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是念书。
她是在把一辈子攒下的东西,一点一点自己的学生手里。
严秋坐在她对面,认认真真的分拣白芷切片,小拇指翘着,像怕碰坏了哪片叶子。
太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孩子后颈一小片皮肤上,绒毛细细软软的,泛着淡金色的光。
周宁澜看了一会儿,微笑着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方子。
周宁澜写完了最后一味药的用量,搁下笔,忽然开口:
“秋儿。”
严秋抬起头。
“你晓得我为啥收你?”
严秋想了想,摇摇头。
她觉得应该跟她表现了出色的记忆,与出现的时机有关。但这样的话,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思维,她肯定不会说。
周宁澜好像也没指望她答。
她把那叠刚抄好的方子推过来,笑眯眯的说:“我七八岁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坐院子里分药。我娘在旁边纳鞋底,说宁澜你手稳,是做这行的料。”
“你跟我小时候很像,我想,我娘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是的,周大娘实际上才四十多岁,只是因为遭遇经历的原因,整个人头发白了一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这三十六道方子,你都要背下来。”
“还有我让你看的草药图谱和药性也要记住。”
“你的记忆力很好,按照我现在给你布置的作业,最多两年,你就能完成了。到时候也不影响你上小学,等你再大一点,我就带你上山采药,去正儿八经的学这些东西……”
严秋很高兴的应下来,丝毫没有一般小孩子对学习的抗拒心理。
这倒是让周宁澜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高兴。
有这样的徒儿,何其有幸。
第44章 一年
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又过去一年。
省委大院门外的路段旁种着一排梧桐树,太阳落下来时叶子金灿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幅油画。
顾燕云手里攥着那份调令走出来,新的调令下来了。
南市,市委副书记。
她把文件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红头,大印,措辞正式,该有的程序也都盖了章。
是实打实的任命没错。
她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很快又压下去。
可走了两步,那笑意又从眼角溜出来。
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老李头跟她打招呼:“顾部长,下班了?”
“下班了。”她笑容不变点点头。
老李头多看了她两眼,心想今天顾部长心情不错啊。
这是一次平级调动。
从省里调到地级市,按理说不该如此高兴。
可很多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组织部是个好地方,从职能上看相当重要,负责很多干部的选拔任用监督管理等等工作。
然而这样的地方不适合她久留。
江东省在她来之前已经有了稳定的核心领导班子,她这个位置还是副手,基本不用想做什么事情。
地级市不如省委机关,可在那里她有更多机会施展。
她努力学习,观察了这么久,也是想做些实事的。
读了这么多年书,从部队到地方,从科员到副处长到处长到副部长,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每一步都在等一个真正施展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顾燕云在脑子里回忆南市的资料,有着全省最大的纺织厂、全省第三的罐头厂、两个国营农场,还有一条从西边贯穿进来的铁路。
她要是能把这个摊子撑起来,三年五年,履历上最后缺少的短板也就勉强补齐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这事得赶紧跟严毅均商量一番。
她这么一走,家里怎么办?
他刚上任,她也刚上任。
谁都不能扔下工作跟谁走。
分居是板上钉钉的事,至少三五年。
还有孩子的问题。
唉。每次面临这种抉择,她都常觉得左右为难,不存在完美方案,常有时间陪伴孩子相当于牺牲政治生涯,选择发展仕途又意味着母亲角色的失职。
……
机关家属院,红砖楼。
严毅均今天回来得早。
厂里没什么大事,大方向有陈厂长把关,具体执行有生产科技术科调度科一堆人盯着,他这个副厂长夹在中间,说忙也忙,说清闲也确实清闲,至少比顾燕云清闲多了。
他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张婶刚走,灶台上坐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严夏还没放学,严秋和严冬在周大娘家还没接回来。
他站客厅中间发了会儿呆,然后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排骨炖上了,米也淘好了下锅。
说到张婶,去年严秋严冬开始去周大娘家,张婶在严家的活就只剩下做晚饭和周末打扫。活儿少了,心思却一点没少。
顾燕云有次提前下班,撞见她翻严夏书桌抽屉,问起来支支吾吾说是找抹布。
还有几回,严秋棉袄上丢了个扣子,隔天张婶就穿了件差不多的灰布罩衫来,那扣子明晃晃钉在她领口。
顾燕云没声张,只是跟严毅均说:“张婶家里事多,往后不用来了。”
张婶走的时候不太甘心,站在门口磨蹭半天,说是舍不得孩子们。
严夏那时候正忙着期末考,没工夫送她,严冬躲在她姐身后,只露出半个脑门,严秋客客气气说了句张婶慢走,转身就进屋练字了。
张婶的事,顾燕云没往心里去。
用人就是这样,合则留,不合则去。
她只叮嘱严毅均,往后找人务必仔细些,宁可多花几块钱,也要找个心正的人。
严毅均把这话记在心里。
托信任的熟人帮忙物色了半个多月,最后找来了这位,也姓张,四十出头岁,丈夫是纺织厂的老工人,前两年工伤退了休,家里两个孩子都上高中了。
她自己在街道办经常义务劳动或者接点手工活,手脚麻利,人也本分。
这位张婶跟前面那位完全是两个做派。
头一天上门,就把厨房灶台底下攒了半年的油垢刷得锃亮。
顾燕云下班回来,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顾同志,我看这橱柜柜门也旧了,”张婶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我家老周厂里有边角料,拿两块来换换,不花钱,就是费点功夫。”
顾燕云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好意思……”
“嗨,顺手的事。”张婶笑得很爽利,“柜门堵不严实,容易招老鼠,我看着闹心。”
她对几个孩子目前看来也算尽心。
这就够了。
顾燕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对严毅均说:“这个张婶,找得好。”
严毅均当时正在灯下缝补一条裤子。
自从上次补好那条灰裤子,他信心大增,又把顾燕云压箱底的一件旧衬衫翻了出来。
闻言抬起头,难得露出点得意的神色。
“那当然。我托老李打听了一个礼拜,专门挑的。”
顾燕云看着他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没忍心打击他,只是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严毅均应了一声,低头继续跟那颗不听话的扣子较劲。
有了张婶,这个家确实顺当多了。
顾燕云加班回来总能吃上热饭,孩子们的衣服总是整整齐齐叠在各自床头,就连窗台上的那盆严秋带回来的益母草,张婶都记得隔天浇一次水。
所以当顾燕云说自己要去南市的时候,严毅均心里虽然发愁,却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慌乱。
张婶在,孩子们饿不着,冻不着,家里的日子不会乱。
当然他心底是不想跟媳妇分开的,可他更知道这是一件好事。
那可是市委副书记啊,距离市长一步之遥,他对政治不敏感,军队的军衔体系他懂,但换算到政府系统他就懵了。
之前只以为顾燕云组织部副部长,跟厂里的科长街道办主任之类的差不多。
实际上这中间区别可大了。
组织部是党委重要部门,可以说是管干部的部门。
这样的职能,天然决定了地位超然。
虽然严毅均还是不懂省级组织部的含金量,但他还是懂得市长是多大的官的。
可以说严毅均本就钦佩的心情越发强烈了。
他把三个孩子叫到客厅开会的时候,张婶正在厨房揉面,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这种场合,她不掺和。
严毅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严肃一些。
“那个,夏夏,秋儿,冬冬,都坐好,爸爸说个事。”
第45章 喜闻乐见
三个孩子并排坐在沙发上。
严夏腿长,膝盖快顶到茶几边沿,严秋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严冬最小,坐在姐姐旁边,两只脚还够不着的,晃悠着。
严毅均搬了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像要开班组会似的。
“你们妈妈,”他顿了顿,“要调到南市工作了。”
严夏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来。
南市,他知道,去年弟弟就是在那里找回来的。
“南市很远吗?”已经四岁的严冬问。
“坐火车要五个多小时。”严毅均说。
严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但觉得五个小时好像很长,有点舍不得的往妈妈平时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严秋暂时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听着。
“这是好事。”
“组织上信任妈妈,才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咱们得支持,对不对?”
“对。”严冬第一个响应,虽然不太懂支持是什么意思。
严夏没吭声,过了一会儿问:“妈去多久?”
“至少三五年。”严毅均没瞒他,“你明年中考,省城教育质量好,不动。冬冬和秋儿看你妈妈的意思,跟着妈去南市或者留在省城上学都行。”
严夏垂下眼睛,没再问了。
他十二岁了,不算完全不懂事小孩子。
尤其从前两年开始,每年放寒暑假,大舅舅和姥爷都把他接走,跟表哥一起在部队里头训练玩耍,成长的速度飞快。
他只是有点说不出的郁闷。
他心智上还是很依赖好似无所不能的妈妈的,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严夏实际上在表哥大舅舅那里经常听说妈妈以前在部队的光辉事迹,内心是很崇拜妈妈的。
唉,真羡慕弟弟妹妹开一个跟着妈妈去那边上学。
不过转眼又想到他要是也走了,这个家岂不是就剩下孤寡老严一个人了。
算了,还是他多牺牲一下吧。
“那谁给妈妈做饭?”严冬忽然问,“妈妈不会做饭。”
这话把严毅均问得愣了一下。
顾燕云确实不太会做饭。
结婚这么多年,家里不是有保姆就是吃食堂。
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还都是煮粥煮面条之类的简单食物。
“南市那边肯定也有食堂。”
严冬点点头,好似放心了。
他此刻其实意识不到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秋儿,”他放轻声音,“你现在在跟周老师学手艺,你回头跟你妈说说,看看是留下还是去南市那边。”
“嗯嗯。”严秋连连点头。
她还是问顾燕云本人,得到准确信息再说。
她有点好奇顾燕云是不是去当市长的,她可不像严毅均那样对政治不敏感,前夫和儿子都是公务员,为了报仇,她没少研究他们的动向。
最初知道顾燕云级别后,她就知道自己抱上大腿了。
当然比起来运气最好的还是严毅均。
现实版的穷小子和白富美。
这种配对一般下场很难好,靠岳父起家之后转手一脚踢开原配的比比皆是。
不过,严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顾同志是她安全长大和美好生活的保障。
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尤其是丈夫和孩子。
顾同志,你把我当女儿,我虽然不能把你当做真的母亲,但我会保护你。
古书上关于李雪那一章的内容浮现在脑海里。
李雪的剧情里,原女主严彤的炮灰大伯家,后应当指的就是严毅均一家。
书里顾同志会在这几年死去,严夏不仅失去弟弟,紧接着还会失去母亲,后妈进门后,又会失去父亲。
严秋瞄一眼沉思着什么,还有着婴儿肥的小脸绷着装大人的严夏。
唉,小大哥有点惨啊。
虽然看似命运在她出现,找回严冬后已经被改变了,但是,她却始终无法完全放心。
学医也有部分是为了这点。
严秋思考后认为,她现在这个年纪也只是背书而已,不上手看病,其实进步速度是有限的,完全可以定期交作业的方式来完成。
理论知识去了南市也能继续学,对真正想要学习的东西,这点自律她还是有的。
最终结果是严秋和严冬跟着一起去南市。
严夏则是留在省城由严毅均照顾。
至于张婶,则是跟着一起去南市,到时会住在顾燕云那里,放假时再回省城的家。
张婶倒不介意这个,照顾两个小孩子,做做家务,她很满意报酬,并不想失去这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对此顾燕云也是喜闻乐见的,她之后必然会比现在更加忙碌。
第46章 十年
时间如流水,一晃就是十年。
机关大院里静悄悄的,这个点儿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学的也早走了。
看门的老刘头搬个小马扎坐在传达室门口,眯着眼晒太阳,手边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泡得没色了。
严秋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件蓝布外套,领口袖口平整,里面是素净的白衬衫,扣得整整齐齐。两条辫子搭在肩侧,辫尾用红色毛线缠起来。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连朵头花都没有。
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跟着个半大少年,瘦高个,眉眼清秀,亦步亦趋。
“姐,你等等我。”
严冬紧赶两步,书包带子从肩头滑下来,他抬手扶了一把。
“今儿月考,你帮我押一下作文题呗,我老跑题。”
“考场上看的是你临场发挥。”
“我提前说了也没用。”
严冬撇撇嘴,没敢再吭声。
他从小就听姐姐的,习惯了。
老刘头抬眼,笑眯眯打招呼:“秋儿,冬冬,上学去啊?”
“刘大爷早。”严秋点点头。
“刘大爷早!”严冬声音响亮,中气十足。
老刘头应着,目光在姐弟俩身上过了一遍。
严冬这小子,小时候瘦得像根麻秆,风吹吹就要倒的样子,这些年倒是养回来了,个头蹿得老高,眉眼也长开了。
单独看也是个清秀高大的后生。
可站在他姐旁边,就像仙女身边的侍卫似的,黯然失色得很。
老刘头收回目光,继续眯眼晒太阳。
感觉就是眨眼的功夫,当初那两个小娃娃就长大了。
老了老了,就爱回忆过去。
出了大院往东,再过几条街,就是南市一中。
这条路姐弟俩走了好些年,熟得不能再熟。
从小学开始就在南市上学,到现在跟本地人没什么两样。
严秋身上带点儿低气压。
睡不够,有点起床气,她是真的宁愿在家自学也不想来学校,可那是不可能的。
街上人多起来,骑自行车的工人,拎着菜篮子的妇女,追着跑的半大孩子。
严秋让过一辆二八大杠。
严冬紧跟着闪身,书包在屁股后头颠了一下。
“姐,上回你帮我画的重点,好多人找我借。”他凑近点,压低声音,“也不知道他们打哪来的消息,不过我谁也没借出去。”
“嗯。”
“又有人让我给你带东西……”
“你怎么说?”
“我肯定没答应啊。”
严冬除非是疯了,才会答应。
要是让亲妈和亲哥知道,他帮助外面人追姐姐,那就是老寿星上吊找死了。
还真别说,之前初中的时候,严冬还很单纯,不知道人家主动接近他的目的,还真答应过不少把人介绍跟严秋认识的糊涂事。
但没过多久就被顾燕云发现了,那是一顿收拾。
严秋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下去。
“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因为上学早,小学五年,初中三年,到现在高二,她也不过才虚岁十六岁,严冬更是只有十五岁。
这个年纪正是奋斗的好时候,谈什么恋爱。
当然,关键还是严秋对未成年不感兴趣。
校门口到了。
南市一中的牌子挂了快二十年,白底黑字,风吹雨淋有些斑驳。
姐弟俩在教学楼前分开。
“中午食堂见。”严冬说。
“嗯,别忘了带饭票。”
严冬应了一声,往初中部那边跑了。
严秋收回目光,往高中部走。
她上学跟严冬是同一年,但中间严冬因为一些事情两年待在省城没上学。
主要是跟几个皮孩子打架,双方都受了伤,这不算是大事,但为了不给严冬造成负面影响,也为了彻底调养好严冬的身体,顾燕云把人留在省城,让周宁澜调养了两年才回到南市。
高二的教室在二楼东头。
严秋进门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一堆抄作业,还有几个男生围着后门那扇破窗户,不知在研究什么。
严秋往自己座位走。
第三排靠窗,不前不后。
她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开摊平。
前座的林淑芬转过头来,压着嗓子:“哎,你昨儿晚上看《红岩》没?广播里播到江姐受刑那段,我妈把收音机关了,不让我听……”
“没听。”严秋说,“我睡得早。”
林淑芬遗憾的哦了一声,“那太可惜了,错过这回不知道啥时候才会重播了。”
话音刚落,她看着严秋,眼睛一下就直了。
“秋秋,你也太好看了吧。”
“有人看见你能不发呆的吗?”
严秋无奈笑了:“淑芬,你也太夸张了。”
“那是咱俩是朋友,你才这么觉得。”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管高二两个班的语文李老师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教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都回座位,准备考试了。”
李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教室。
“书本什么的全都收起来,桌子上只留笔。”
林淑芬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秋秋加油”,便猫着腰窜回自己座位。
“你也是,加油。”严秋从书包里拿出两支削好的铅笔,把课本塞进书包里。
第47章 放学
放学铃响过一阵了,严秋不急着走。
她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偏头看窗外的火烧云。
西边的天被染透了,一层橘红一层绛紫,云边儿镶着金,慢悠悠往远处淌。她看了一会儿,才动手收拾书包——铅笔盒扣好,课本码齐,慢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
等走廊里那阵闹哄哄的脚步散干净了,她才起身往外走。
林淑芬早就收拾好了,背个书包站在门口等她:“秋秋,一块儿走不?”
“你先回吧,我等冬冬。”
“哦,好。”林淑芬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张了张,像有话想说。
“怎么了?”
“……没事儿。”林淑芬把话咽回去,“那我先走啦,明儿见。”
严秋点点头。
她大约猜得到林淑芬想说什么。
到校门口,往树底下一扫,果然站着个人。
这人她认得,隔壁班的,姓周,叫什么没上心。反正在年级里算是号人物,长得不错,家里条件据说也好,女生们私下议论过几回。
这么一站,个子是高的,也不是街上那种流里流气的混子模样。
严秋脚步没停,目不斜视往外走。
周然见了她,立马站直,往前迎了两步。
“严秋同学。”
严秋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周然被她这一看,脸腾的烧起来。肚子里打了一下午的腹稿,这会儿全飞了。他张了张嘴,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我叫周然,二班的。”
“同学,有事吗?”
周然卡住了。
其实没事。他就是想跟她说句话。认识一下,打个招呼,哪怕是能叫一声她的名字呢。他在树底下等了快二十分钟,连她放学走哪条门都打听好了。可真站到她面前,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像个傻子一样杵着。
严同学近看更好看了。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清泠泠的,像林子里的鹿,又像山涧刚化开的雪水,让人想起一切干干净净的东西。
“……你明天有空吗?”
“嗯?”
“我想请你看电——”
身后一阵脚步声,严冬气喘吁吁跑过来。
“姐!”
他跑到跟前,一抬眼看见周然,脸色立刻变了。
严冬往前一跨,把严秋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声音硬得像石头:“你谁啊?干什么?”
周然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往后退半步:“我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放学不回家,堵在校门口,你想干什么?”
周然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嘴张了张,终究没再争辩。
“抱歉,严秋同学。我没有恶意。今天打扰了,我先走了。”
严冬盯着他背影,盯到人拐过街角,才转回来。
“姐,这种人你甭搭理他。回头我打听打听他什么底细。”
严秋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严冬噎了一下,“我就是看不惯。”
“人家又没惹你,别做多余的事。”严秋往前走,“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远一点。不要在外面提咱妈的身份,更不能打架,听见没?”
严冬跟在后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姐,我不是那意思……”
他当然知道不能打架。妈是书记,爸是厂长,他从小到大被人叮嘱过八百遍了。可他就是烦。
从初中到高中,这种事就没断过。
那些男的跟苍蝇似的,不,是一群癞蛤蟆。
就他姐这长相、这脑子,这些人也配往跟前凑?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嗯,乖。”
“……你别老拿我当小孩儿。”
“那别给咱妈的光辉形象抹黑。”
严冬脸一红,不吱声了。
出了校门往西走,要穿过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爬着些枯藤,还没返青。
严秋刚拐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口又站着个人。
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
别说严冬烦,她也烦。
前头那个周然还算好的,大多数往她跟前凑的人,都像是专程来给她开眼界的,什么货色都有。
比如眼前这位。
二十出头,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头发乱蓬蓬的支棱着。衣裳料子倒不差,就是脏,像是好些天没洗过。
他靠在墙根,一见严秋,眼睛腾的亮了,几步就蹿过来。
“你好同志,我在这儿等你好几天了。”
严冬立刻警觉起来:“你谁啊?”
那男人没理他,眼睛直直的黏在严秋脸上,声音绷得发紧:“我叫赵鹏飞,在农机厂上班,是正式工,今年二十四,家里有两间房……”
严冬听不下去,一把拽住严秋的袖子:“姐,走。”
他拉着严秋快步穿过巷子。
那男人还不死心的追了几步,嘴里嚷嚷着“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想认识认识同志”,见他们走得飞快,才悻悻停下。
出了巷子口,严冬才敢撒手。
“姐,往后放学我们走大路,别穿巷子了。”
“走大路要绕二十分钟。”
“绕就绕,我陪你。”严冬打了个哆嗦,“你瞅那些人跟脑子有毛病似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懂人话。”
要不是这种程度的骚扰报警也没用,他早去派出所了。
男人最懂男人。
那些癞蛤蟆一撅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严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严冬在担心什么,担心她被人缠上,担心她吃亏,担心她哪天心软上当。
但这不太可能。
且不说她这芯子是什么成色,单说周大娘那三十六道方子,修复好的里头,至少一半都有毒。
她身上那些瓶瓶罐罐,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从巷子拐出来,再走十来分钟,便到了院门口。
严冬还在后头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姐你长点儿心”
“别跟那些男的多说一句话”
“有事就喊我”
严秋敷衍的点着头,心思早就飘进屋里了。
门一推开,玄关多了一双女式皮鞋,不是顾燕云的款式。
家里来客人了。
“秋秋,敏敏来找你!”张婶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锅铲翻炒的动静夹在里头,“你们先玩,我有个汤要炖会儿。”
沙发上的许敏已经站了起来。
她穿一件素净的杏色外套,头发比过年时长了些,用黑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文文静静的。
看见严秋进门,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
“秋秋,好久不见。”她顿了一下,又朝严冬点点头,“冬冬。”
“敏敏姐。”严冬应了一声,识趣的没多问,“我回屋写作业了。”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脚步还有点拖拖拉拉的,一副姐你有事随时喊我的架势。
许敏看着好笑,“冬冬还是这么黏你呀。”
“之前发生了点意外情况,他才会这样。”
严秋笑着摇摇头,转回脸时,眼底那点淡淡的讶异已经收干净了。
“我们是好久没见了,”
“走,去我屋里说。”
第48章 牵连
严秋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上没贴画报,桌上也没摆那些小姑娘喜欢的小玩意儿,只有几本医学笔记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个老式搪瓷缸。
许敏进来,四下看了看,笑着说:“你这屋跟省城那边简直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变啥,能住就行。”严秋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到床边,“啥时候到的?也不提前写封信,我好去车站接你。”
“昨天下午到的,住我姨家。”许敏坐下,把随身带的布包放在膝盖上,“想着给你个惊喜,就没写信。”
“确实是惊喜。”严秋看着她,“瘦了。”
许敏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瘦点好,省得我妈老念叨我胖。”
两人快一年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过年那会儿,严秋跟着家里人在机关大院过的年。
那时候许敏还在读高二,个子比严冬矮半头,说话声音细细的,挺腼腆。
现在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说话时少了那股怯生生的劲儿,多了几分文气。
许敏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严秋:“给你带的,我姨做的枣糕,你以前说好吃。”
严秋接过来打开,一股甜香扑鼻。
“还热着呢。”
“我姨早上刚蒸的,我出门时装了两块。”许敏看着她,“你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严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枣泥绵软,甜度刚好,跟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她说。
许敏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严秋把枣糕重新包好搁在桌上,转头问她:“你信里说,高中毕业证拿到了?”
“嗯,拿到了。”许敏点点头。
“挺好的。”严秋说,“长大了就自由了。”
许敏抿着嘴笑,看着严秋,想起好多年前的事。
小时候她爸妈感情一般,她又不爱说话,他们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本来就少。
家里孩子多,她排中间,最不受待见。
那时候谁也没发现她在学校被人欺负,她也不敢跟任何人说。
要不是严秋帮了她,替她收拾了那些人,她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从那天起,许敏就在心里把严秋当成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只可惜严秋只有过年和寒暑假才回来住一阵,平时大多跟着顾伯母在南市上学生活。
而她爸妈都在省城上班。
好在两人可以通信。
每个月一封,从没断过。
信里什么都聊,功课、家里的事、看的书、听来的新鲜事。
“秋秋,”许敏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什么事儿?”
许敏低着头,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绞了半天才小声说:“我大姐,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严秋说,“许静姐咋了?”
“她下个月结婚。”
严秋有点意外:“这么突然?去年我记得她还没对象呢。”
许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对象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听说他爸是什么局的局长,比我姐大三岁。我家里挺满意,我姐也挺高兴的。”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许敏点点头,却没啥笑模样,“我妈说,我姐结了婚,接下来就是二姐。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
严秋没急着接话,她在琢磨许敏这话里的意思。
许家三个女儿年龄相近,基本只差一岁多。
许敏是感觉到自己也快到嫁人年纪为此焦虑了吗?
果然下一刻就证明她猜对了。
“秋秋,我不想那么快嫁人。我想继续读书。”
“可我爸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反正迟早要嫁人。但他们特别盼着我哥上大学,对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严秋对此反感道:“那是他们思想落后。主席都说了,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这种思想很常见。
只是没想到许敏她爸一个纺织厂厂长,妈一个妇联主任,私下里居然这么迂腐。
严秋对他们的印象一下子就不太好了。
许敏看着她,眼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说:“秋秋,你知道吗,我每次给你写信,写完就没那么难受了。你回的那几行字,我翻来覆去能看好多遍。”
严秋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搪瓷缸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点水。”
许敏“嗯”了一声,端起缸子,低头抿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了,眼睛也清亮了。
“对了秋秋,我给你讲讲咱院里的事儿吧。你肯定想听。”
两个人友谊的诞生,严秋选择帮助对方,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自己的人设更真实,另一方面是为了打探消息,毕竟她无法长期待在省城。
她需要一个眼睛。
至于这样算不算真的友谊,严秋的性格和价值观中,许敏算是真正的朋友,任何关系本质上都是利益关系,她和许敏可以为互相提供利益价值。
顾燕云同志仕途越顺,她在朋友以及朋友家人们眼中的价值就越高。
“好啊。”严秋欣然答应,她确实想知道省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还记得李家不?”
“记得。五姐妹,风花雪月雨。”
许敏噗的笑出声:“你这记性真是绝了。对,李风、李花、李雪、李月、李雨。”
她记得李雪,那个想偷镯子的穿书者。
这些年严秋一直留意着李雪的动静。
“李月去年结婚了,嫁的是纺织厂的,生了个儿子,满月酒办得可热闹了……”
“至于李雪,这几年可折腾得不轻。”
“咋了?”
严秋记忆中对方几年前就结婚了。
“她当初高中毕业后,家里想让她跟几个姐姐一样赶紧嫁人,她不干,去念了中专。后来还真考上了,学护理。毕业分到省医院,整个人跟脱胎换骨似的,听说压根不理家里人,前两年嫁给了一个医生。”
许敏话语中不乏几分羡慕。
她也想走这条路也不可能了。
因为时机不对,这两年,学校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
许敏顿了顿,疑惑道: “说来也怪,李雪好像特别关注你堂妹严彤。每次回来好像都不是为了看望家里人,而是先去找严彤。两个人年龄差那么多,也不知道咋就好成那样。”
严秋听着,心里琢磨开了。
李雪这是,还没死心?
还惦记着原女主呢。
“还有白杨,你还记得吧。”
“他大学毕业后,在省里当了大记者。他爸当时高兴得请全院人吃糖。就是他现在快二十二了还不结婚,把他爸妈急得不行。我来找你之前,他家里人还在催他去相亲呢。”
“他还在当记者?”严秋有些惊讶。
说实话,从去年红卫兵出现开始,报社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了。
要多保守有多保守。
这种情况下,也很容易因为文化人的身份而受到牵连。
第49章 职称
“对啊,这两年听说越来越厉害了,好像已经评上省职称了。”
“他也跟李雪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对你那个堂妹特别好。”
严秋脸色有点古怪:“严彤现在才十一岁吧?他俩没事关注一个小女孩干啥?”
当初没细想,只知道李雪说过白杨是什么男三男四的,现在往深了一想,有点细思极恐。
这俩人年龄差这么大,尤其是这个年代,怎么想都不对劲。
“就是说啊,这些年我也没看明白。”许敏也觉得蹊跷,“不过严彤那丫头鬼精鬼精的,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严秋没接这话茬。
她跟严彤确实不怎么熟,也就是过年那几天,在名义上的爷爷奶奶家碰个面。
当初那些孩子,都在慢慢长大,各自往不同的路上走。
许敏好像也有了自己的目标,这是好事。
只是读大学这事儿,是不可能了,很快高考就暂停,紧接着还会停课不短时间,就算恢复上课,短时间内也不会恢复高考。
城市里没有那么多工作机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要解决一些遗留问题,总的来说,之后十年是动荡期。
但她不可能因为知道这点这个就掐灭许敏的希望,告诉她别去想着读大学了。
那没法解释,也不符合她这些年塑造的形象。
只能表示支持了。
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
许敏家底不简单,爸妈都是领导,据说爷爷那边在京市也是在机械厂当领导。
左右都有退路。
两人聊着聊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许敏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我该走了,我姨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
“吃了晚饭再走吧。”
“不了,下次吧。”许敏背上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严秋,我给你写信,你记得回啊。”
“好,一定回。”
门开了,又关上。
严秋站在窗边,看着许敏的背影走出院门,心里琢磨着接下来林安业那事儿该怎么处理。
忽然,许敏的脚步停住了。
她背对着严秋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往回走。
隔着暮色,严秋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走回来,脚步比之前急。
门又开了。
许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布包带子。
“秋秋,”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忘了说,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严秋看着她。
“啥事儿?”
“我要下乡了。”
严秋一愣。
“下乡?”
以许敏的家庭条件,这怎么可能。
“嗯。我爸安排的,去郊区的公社参加农业劳动,可能要待至少两年,才会想办法把我调回来。”
严秋皱起眉头。
许敏她爸是省城纺织厂的厂长,正处级干部。家里条件不差,虽说重男轻女了点,但不像是会主动把孩子往乡下送的那种积极分子。
除非……
“是必须去的?”严秋问。
“我爸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城里有些人家都在做准备。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自己先走一步。”她顿了顿,“其实我已经明白了,这个节骨眼上,读大学是不可能了。我爸托了关系,把我安排到隔壁省城郊区一个公社,说是知青点,其实是去他一个老朋友那儿。熟人,安全。”
严秋沉默了。
许家这应该也是听到风声了。
也对,许爷爷在京市,那边很多事情肯定能提前闻到味儿。
“非去不可吗?”
这么一想,许敏大姐许静急着结婚,二姐许莹也在张罗对象,就说得通了。
这么急,或许都是因为不想下乡。
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这差事落到许敏头上。
许敏看起来已经接受了现实。
“下乡也不错。家里答应会一直给我寄钱寄东西,最多三年就能回来。三年后我也不过二十二岁,比起我两个姐姐那样随便找个人嫁了,还不如这样。”
事实上,只有在农村才会十来岁就把闺女嫁出去,在省城,条件越好的,越是会选择在女儿二十岁之后才考虑婚事。
不过许敏没说的是,主要原因是,她爷爷快出事了。
她爷爷一直在教育系统工作,她大伯甚至还有留洋的经历。
她家必须得有个孩子下乡。
甚至她爸为了表态,可能不止送一个。
从她开始,弟弟妹妹估计也跑不掉。
两个姐姐不用去,一方面是她们死活不肯,另一方面也是年龄太敏感,去乡下太容易出事,她爸妈舍不得真把女儿嫁在乡下。
“啥时候走?”严秋有点担心,但想想许叔叔这安排已经够周全了。
多少人下乡,没有这么幸运。
“下礼拜。”许敏说,“宜早不宜迟。”
严秋点点头:“到时候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来见你,就当是告别了。”
“严秋,你只要记得给我回信就行……”
这回许敏是真的走了。
还有张婶也走了。
张婶前几年就辞了这份工,今天是来看嫁到南市的女儿,顺道带碗汤给老东家尝尝。
晚饭时,严冬叽叽喳喳把今天发生的事全讲了一遍,严秋则说了许敏要下乡的事。
顾燕云听完,像在想什么事儿,有点走神。
突然冒出一句话,把严秋和严冬都说愣了。
“秋秋,你提前毕业吧。”
“等拿到毕业证,去你姥姥那边的文工团,先工作几年再说。”
“我是不会让你下乡的。知青点在任的干事认识我,你不用想着偷偷下乡。”
“严冬,你也准备好转学。接下来会乱一阵子,不过我的调令已经下来了,你就跟我回省城。后面的事我来处理。明天开始你们俩都不用再去学校了。”
“老实在家待着。”
这话里信息量不小。
严冬惊了:“姐,你竟然想背着我们偷偷下乡?”
“你疯了吧?”
严秋:“……”
她没有啊,冤枉死了。
她只是那阵子多往知青点跑了几趟,想着万一林家那事儿被翻出来,她得提前留条后路,不连累家里,才能让他们以后有机会能选择拉她一把。
仅此而已。
结果不知道咋被顾妈妈知道了,还误会了。
第50章 迷茫
这么一想,严秋才反应过来,林家那些事顾燕云八成早就查清楚了。
说实话,以对方的身份地位,查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再仔细琢磨,她好像这两三年都没见过李大山、徐洪梅两口子上门拜访,难怪呢。
说到底,可能是因为她有一次在顾妈妈面前,隐约流露出对那家人的反感,这才被注意到了。
至于知青点那件事,倒不在她计划里,可几件事凑一块儿,反倒阴差阳错成了好事。
她自己肯定不能明着说嫌弃丢弃自己的亲生父亲,但顾燕云主动查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同一件事,放在不同人身上,解法也不一样。
她觉着棘手的事,在顾书记那儿根本不算个事儿。
而且,李大山那一家,估计以后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我都听妈妈的。”严秋还是那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这是她一直想让对方记住的印象。
这种情感基础打牢了,以后才稳当。
再说了,接下来这几年,还有比部队更安全的地方吗?
跟蹲牛棚、挑大粪的日子比起来,严秋什么都能忍。
比方说,装个十年八年的乖,比方说,暂时接受嫁人。
现在看来,她不用赌人性,也不用为了安全牺牲婚姻,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小空间和大空间融合之后,之前因为用望气术透支留下的疲惫虚弱感也没了。
这些年为了跟周大娘好好学医,她暂时把装病弱的计划往后推了推,但不代表她放弃了。
只是现在还没到外人眼里该结婚的年纪。
等时候到了,她还是会走那步棋的。
顾书记瞪了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儿子一眼,心里想着还是打少了,越大越皮。
转过头跟严秋说话,语气就温和多了。还是女儿贴心,让人省心。
就是有时候太懂事,遇到事儿也不说,自己忍着。
害得她到现在才发现那些苗头。
秋秋还是太单纯了,她这个当妈的,必须把她护好了。
“等明天毕业证下来,我就给你订火车票,到时候你表哥会在车站接你。”
“好的,妈妈。”严秋心里补了一句:好的,贵人同志。
这些年严秋一直很克制。
顶多就是看看别人的面相,结合一下算算命理,望气术是再也没用过。
因为她刚穿过来那会儿,第一个开盲盒开出来的结果就是顾妈妈,太优秀了。
越是如此,她越得收着。
上到国师,下到天桥摆摊算命的,为啥这些人大多短命?
就是因为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同理,她上辈子林月娥那么短命,她严重怀疑就跟当年肆无忌惮的用望气术,为了私欲更改别人的命有关。
当初她回城的时候,前夫已经当上县长了,后面娶的老婆家里背景也硬。
前夫,前夫的现任老婆,前夫的家族,前夫老婆的家族,还有他们各自的儿女们,每个人的气数林月娥都看过。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这家人对她极恶,视她为蝼蚁草芥随意践踏,但对别人未必这样,对世界或许还是热爱环保,热衷慈善的,或许总体而言,在更多人眼里他们还是善人好人。
所以或许也因为这点,在望气术下,许多气数都比普通人强,发家也快,短短十来年就成了权势煊赫的大富豪。
表面上看,是多幸福圆满的一家人。
不过,在林月娥这种人欺她一丈她必还回去百倍报复心极重的性格驱使下,她是半点没有手软过的。
回城短短不到五年,这一家人包括利益相关者就被她搞得进监狱的进监狱,破产的破产,跳楼自杀的自杀,最后几乎全都家破人亡。
这中间免不了伤及无辜。
从法律和情理上讲,那一双儿女的孩子,也是她血缘上的孙子孙女是无辜的;他们的媳妇也是无辜的;还有生意场上那些合作伙伴,很多人也是无辜的。
但她不在乎。
望气术,能看到别人的气数,不管是好是坏,中间能钻的空子太多了。
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的,最知道气数的可怕。
不过后来令她都没想到的是,前夫一家的下场居然成为了她的战绩,让她一下子在某些上流天龙人圈子里声名鹊起。
可笑的是,人人都以为她是有真本事的大师。
某种意义上也能理解,有钱人和有权势的人也只是比普通人多占有资源,除此之外也都是寿命短暂的凡人。
复仇之后,心里畅快舒坦,自然而然冷静下来,后面她开始懂得收手与克制,甚至根据调查结果暗中补偿曾经牵连到的无辜的人,把他们失去的财富另一种方式归还。
当然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孙子孙女除外。
如果不是杀人没把握抹除证据,林月娥只恨不得亲手杀死背叛她的人,血缘算什么。
当然,她偏激的认为叉烧后裔不过是寄生虫,并不将他们视为人的范畴。
不被仇恨左右的的林月娥后来做了很多慈善,一直到生命尽头都在坚持。
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她善良。
只是她想到在她最绝望时,天意给了她一线希望,那她也不介意再有余力时给别人一线生机。
新的人生她是严秋。
一切都很顺利的情况下,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特殊,也不想走老路成为神棍大师。
既然不准备改变什么,那么索性不去知道。
押注贵人同志后,专注这一支股就好。
对于玄学方面天赋异禀的人来说,要想远离五弊三缺,要想不短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管闲事。
不要将自己看出来的他人命运泄露出去,也不要试图改命。
严秋现如今就坚决贯彻这一点。
除了顾妈妈的命运和气数与她息息相关,严秋会一定出手之外,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让她主动干预的价值。
当然她也不迂腐,如果有足够的利益,她也不介意出手。
比如像是木镯那般的宝物自然是多多益善。
在离开前要先回省城一趟,她决定先见一下周老师,再与其他家人朋友们好好告别之后再启程出发。
到了省城,从严毅均口中得知顾燕云这次的职位变动。
在南市的十年,顾同志的政绩斐然,从最初的市委副书记,到南市市长,再到如今的市委书记,真正的一把手。
很快就要调回省城,正式就任江东省省委常委、副省长。
严秋得知这件事,可以说非常震惊。
在她那个年代,女性从政走到这一步都很不容易,更不用说这时候,她可以肯定,顾同志绝对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女性之一。
这一点从这几年对方身上的变化也能看出来,蜕变的非常快,身上气质彻底沉淀了下来。
震惊之外,她还很开心。
感觉金大腿更粗了。
说真的,爸有不如妈有。
她有时候都嫉妒严冬和严夏。
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果然就是羊水。
这两人真的不费吹灰之力,出生就是很多人的终点,将来大概率也会继承母亲的政治遗产。
严秋对从政不感兴趣,但这不影响她对这些天生二代三代们的羡慕。
曾辛苦生活的人总是会羡慕毫不费力就拥有一切的人。
走到周大娘家门口时,就见门外围满了人,热闹非凡。
严秋不禁有点迷茫:“这是怎么了?”
第51章 祭拜
她站在人群外头往里张望,只见那扇她进进出出无数回的小院门大敞着。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面熟的邻居正抻着脖子往里瞅,脸上挂着那种看稀罕事儿才有的笑。
“秋儿!你来了!”隔壁的李婶一眼看见她,立马招手,“快来快来,你老师家有大事儿!”
严冬跟在姐姐后头,也踮起脚往里瞧:“啥大事啊?周奶奶怎么了?”
“你周奶奶的大喜事!”李婶嗓门亮堂,压都压不住,“她儿子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严秋怔了一下,和严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出疑惑。
周大娘的儿子?
她们当然知道师父有个儿子,早年当兵去了,后来传回来消息说是牺牲了。
周大娘从没细说过这事,她们也不敢问,怕惹她伤心,只知道对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那间屋里总会多摆两副碗筷。
死的人,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这太令人意外了。
“可不是活着嘛,”
“不光活着,还当了干部咧!带着媳妇孩子一块儿回来的,那军装穿得板正,一看就是大官!”
严秋表情惊讶极了,心底却很平静。
早在多年前,初见这位老师时,她就觉得对方面相不像是没有子嗣的人,福气厚重,现在看,没有望气术,她的准确率也挺高的。
那时候她就猜过,那个牺牲的儿子应该还活着。
可能在执行什么特殊秘密任务。
没想到,还真是。
“让让,让让。”
严秋和严冬从人群里挤进去。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浓眉,腰板挺得笔直,站那儿就跟一棵松似的。
他旁边站着个妇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着笑,手里牵着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
周大娘坐在屋檐下的老藤椅上,眼眶红红的,嘴角却一直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来。
“娘,您别哭了,”那穿军装的男人蹲在她跟前,声音有点哽,“儿子回来了,往后不走了,接您去部队,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周大娘抹着眼泪,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严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为周大娘开心。
“秋儿,小冬。”周大娘一抬头,看见她俩站在门口,立马招手,“快过来。”
严秋走过去。
周大娘拉着她的手,跟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说:“志国,这就是我信里跟你提的学生,严秋。我这些年教的东西,她都学会了,比我当年还强。”
那个叫周志国的男人站起来,看向严秋。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些讶异少女出众的容貌,但很快恢复如常,伸出手来:
“小同志,你好。我是周志国。这些年,辛苦你陪我娘了。”
严秋握住他的手:“周叔叔好。老师教我本事,是我该谢谢老师。”
周志国看着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想到他小时候学医,亲娘对他的嫌弃,很快就放弃了教他,认为他没有学医的天分。
现在再看周大娘对这孩子的夸奖,“秋儿这孩子聪明,过目不忘。”
多少有一丝学渣面对学霸的异样感觉。
好在很快就释然了。
他当时在部队情况特殊,回不了家,没法尽孝。
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陪着他娘,一陪就是这么多年。
“好孩子。”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侄女,有什么事,尽管说。”
周大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旁边那两个小孩,大的那个十来岁,小的那个七八岁,怯生生的看着严秋。
严秋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你们叫什么名字?”
“周卫东。”大的那个说。
“周卫红。”小的那个说,说完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严秋笑了:“我们是你们奶奶的学生,你们可以叫我姐姐,叫他哥哥。”
两个孩子齐声对严秋和严冬说,“姐姐好,哥哥好。”
“姐姐,奶奶说你特别厉害,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秋姐姐特别厉害,看书都不需要背,多看几遍就记住了……”严冬幽怨的说。
他虽然学习方面也不错,但无法跟严秋比拟。
周卫红眼睛亮了亮,又缩回去了。
严冬在旁边站着,看了一圈热闹,忽然凑到严秋耳边,压低声音:“姐,这周叔叔得是多大的官?我看他那军装,还有院里那几个有点像警卫员,感觉级别不低啊。”
严秋看了他一眼:“别瞎打听。”
严冬挑挑眉,多少已经猜到了对方的级别。
因为外公一家的关系,他对部队很多事情都挺了解的。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邻居们进进出出,道喜的,送东西的,看稀罕的,把周大娘围了个里三层。
周志国那媳妇也是能干的,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始终带着笑。
严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大娘坐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悄悄退到人群后头,拉着严冬出了院门。
“姐,咱不跟周奶奶说一声就走啊?”严冬问。
“她忙着呢。”严秋说,“改天再单独再来。”
今天看着不太合适,也没机会正儿八经说话。
严冬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严秋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院门口还围着人,热闹得很。
隐约能听见周大娘的笑声,亮堂堂的,穿过人群传过来。
严秋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风把笑声吹散了,又飘过来一阵,又散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她背的第一段《大医精诚》,里面有一句: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懂了。
大医治病,不只是治身体上的病。
有时候,治的是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
周大娘近些年状态越来越差,主要是心病。
她治不了对方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
现在就很好,有人能治好。
严秋转过身,舒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姐,你说周叔叔接周奶奶去部队,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见不着周奶奶了。”
“逢年过节的,周奶奶他们应该会回来吧。”
“也是,还要回来去祭拜周叔叔。”
第52章 离开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省城的天气比往年都要炎热一些。
严秋从家里出来,到了火车站,严冬帮她提着大包裹跟在身边,脸上全是不舍。
站台上人不少,扛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脸上都带着生动鲜活的神色。
严秋一身月白色衬衫配着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披肩, 乌黑头发随意挽起在脑后,辫梢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没多余的装饰,肤白胜雪,整个人灵动又漂亮。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更为出众的却是周身的气质和神韵,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若是顶级的骨相和皮相并存的话,又该是怎样的令人心折。
现如今的她还没有完全长开,仍然可以窥见几分稚气,可这反而更显娇憨可爱和纯真无暇。
旁边等车的人,无论男女目光总忍不住往她这边拐。
如此年轻,却又如此动人。
严秋假装没看见。
猝不及防的变化,来得又快又猛,三天前,广播里宣布了高考暂停的消息。
那天她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收音机开着,播音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听完了整条新闻。
然后继续叠衣服。
只是心里多少有点感叹,到这一步多少也算是彻底显露颓势了。
不过这些事情现在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严冬从外头冲进来:“姐!你听说了吗?高考——”
“听说了。”
“姐你以后想上大学吗?”
严冬没想到只是停课会变成停止高考,事情变化的太快了。
严秋当然思考过要不要上大学,但就好像生不逢时一样,谁让她赶上的时机不对。
要问想不想上大学,那当然是想的。
毕竟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比后世高得多。
可那是在正常情况下。
现在这个局势,考不考得上大学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的活过去。
“我觉得早点工作也挺好的。”于是她说。
严冬愣了一下,想追问,又咽了回去。
现在想不想的也好像没意义了。
虽然他挺想上大学的。
严秋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你想的话,等两年让妈送你去工农兵大学。”
她记得这种类型的大学是会恢复招生的。
只是名额有限。
高考暂停的消息公布之后没两天,市里就传出了革委会成立的消息。
听说各地都一样,革委从此将要取代相当一部分公安职能,有了说抓人就抓人的权力。
街上多了些戴红袖章的人,走来走去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毛。
严毅均也忙起来了,经常半夜才回来,早上天不亮又走了。
老严这些年小日子过得不错, 身材和长相也都维持的不错。夫妻两个距离远了,也没影响感情,小别胜新婚,反而新鲜感保持得很好。
昨天晚上,顾燕云也回来了,把她叫到屋里。
“小秋,火车票买好了,明天的。”
“这么快。”
“那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表哥会在车站接你,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
“谢谢妈。”
顾燕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妈知道你这个年纪,本该在学校里念书,准备考大学。现在出了这种事,妈也……”
“妈,”严秋打断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文工团可是好地方,我早就想去了。”
“谢谢妈妈帮我安排工作,我一定好好干。”
这几年,真有大学严秋也不愿意去上。
顾燕云看着她,有些心疼。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让她操过多少心。
懂事,听话,有主意,从不惹事。
甚至在她没功夫的时候,把冬冬也带得很好,勇敢善良,开朗阳光。
她何其有幸,可以有这样的女儿。
回忆到此结束。
火车进站了,汽笛拉得长长的。
严秋拎起那个大包裹,跟着人流往车门走。
包裹挺沉,她拎得稳稳当当的。
上车的时候,旁边一个穿旧军装的小伙子想帮忙,她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不用,谢谢”,自己把包裹拎上去了。
车厢里人不少,过道上都站着人。
严秋往里头走,走到第五节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位置不错。
她把包裹塞到座位底下,坐下来,转头看着窗外。
再次挥手认真跟家人们告别。
希望贵人同志一定好好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对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看得认真,半天没翻一页。
他旁边是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眼睛半闭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睡着了。
过道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在聊什么。
汽笛又响了,拉得很长。
火车哐当一下,又哐当一下,缓缓动起来。
站台往后退,送站的人往后退,车站那座灰扑扑的楼房也往后退。
严秋靠在窗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风景。
田野一块一块从眼前滑过去,有的还荒着,有的已经泛了青。
村庄稀稀落落的散在远处,土路弯弯曲曲,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扛锄头的人。
再远些是山,影影绰绰的,罩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暂时看不见太阳。
她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五口,顾妈妈坐在中间,严冬那个皮小子站得歪歪扭扭,大哥站在后排,笑得憨厚。
这是前些年春节拍的,收拾包裹的时候特意找出来揣在身上,感觉到了那边应该会派上用场。
比如给顾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看。
她就是这样满腹算计,只要能达到目的,这样的事情,细节,她会不知疲倦的去做。
谁让她没有安全感呢,谁让她没有严夏严冬那么好命,是顾家真正的外孙女,是顾妈妈真正的亲生女儿。
不过就算是亲生的,只要她属于林月娥的记忆还在,她也会始终不相信人性,始终对任何人都要留一手。
想想也有好久没见大哥大嫂了。
走之前听顾妈妈说,大嫂有喜了,肚子已经显怀。
也不知道这一胎是侄女还是侄子。
等再见面,孩子怕是都会跑了。
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眼神放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飘过去了一点。
一九六七年,这一年太特殊了。
高考停了,有些部门新立起来,很多人的命运都在这一年拐了弯。
她也要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第53章 乘警同志
火车晃晃悠悠的向前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退。
严秋有点晕车,又很无聊,索性半闭着眼睛休息,只是耳边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直响,根本无法入睡。
她被迫又睁开了眼睛。
过道那头座位上的人换了好几拨,有扛着行李换座位的,有端着茶缸接开水的,走来走去,脚步声杂杂沓沓。
她坐直身子,发现卫生间空了出来,现在去正好。
火车上不方便使用空间,她准备去厕所解决一下晕车问题,用一些薄荷叶清凉油缓解一下不适。
严秋站起身,侧过身从座位间挤出去,往车厢连接处走。
过道窄,她走得不快。
经过几排座位的时候,莫名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
这很常见,她一时也没在意。
只是走到车厢连接处,正要推开厕所的门时,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等她收拾好出来的时候,人依然站在那里。
是个老太太。
五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灰褂子,脸上带着笑,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姑娘,厕所有人不?”老太太走近了,笑着问。
“是空的。”严秋答。
“哎,好,好。”老太太点点头,却没往里走,反而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啊?”
老太太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眼睛却在她身上转来转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严秋看她一眼,升起几分防备。
“算是吧。”
“哦,那好,那好。”老太太笑着点头,也不说信还是不信,突然毫不见外手往她胳膊上搭了一下,“姑娘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严秋往后撤了半步,让开那只手。
反感道:“大娘,您还不进去上厕所?”
“上,上。”老太太笑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你坐哪节车厢啊?回头大娘给你送点吃的,自家做的饼子,可香了。”
严秋没回答,直接离开了。
那老太太不知为何,给她一股不舒服的感觉,阴冷古怪。
眼神很是不对劲。
眼睛还在她身上转,那不是看普通人的眼神,倒像是在称量货物的眼神。
严秋眯起眼睛,她上辈子见过这种眼神。
不过不是针对她,与会所那些人渣看到美貌小姑娘的眼神十分相似。
想到这一点,严秋眼神冷了下来。
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顿住了。
过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靠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地板。
但严秋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飞快的移开。
严秋脚步没停,从他身侧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靠窗,眼睛看着窗外。
心中的疑虑隐隐有了眉目。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随身带的防身物品。
手指摩挲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够稳妥。
又 过了一会儿,过道那头有了动静。
那个老太太又出现了。
她端着个搪瓷缸,一边走一边跟人说话,笑着,热络着,顺其自然的就往严秋这边过来了。
“姑娘,喝点热水不?”
“大娘的缸子,干净的,没喝过。”
这也太直白了吧。
也就是这年头人都单纯,没什么警惕性,骗术都这么拙劣也有好多人不会防备。
严秋完全没有接的意思。
“不用,谢谢。”
“别客气嘛,”
老太太笑着,又往前凑了凑。
看着严秋的脸蛋,眼神十分炙热。
“小姑娘你一个人出门,大娘看着不放心,咱们做个伴儿,路上好照应。”
她说着说着的时候,眼睛往过道那头瞟了一下。
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过道那头,刚才那个男人站着的地方,又多了一个人。
瘦高个,穿灰衣服,靠在车厢门边,正往这边看。
三个人了。
这还是团伙作案。
也对,一个老太太力量有限,也很难每次都得逞。
严秋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笑,笑得和和气气的,像一个淳朴慈祥单纯又热心的老大娘。
这演技,也是很厉害了。
“姑娘,你听大娘的,这一路上坏人多,你一个人不安全……”
严秋忽然站起来。
老太太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
“乘警同志,”严秋提高声音,朝车厢另一头喊,“麻烦您过来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54章 机灵鬼
过道那头,两个男人迅速缩回人群里,不见了。
车厢另一头,一个穿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是乘警,四十来岁,国字脸,走路带风。
“什么事?”
严秋往旁边让了让,指着老太太。
“这位大娘一直跟着我,从厕所跟到座位,非要给我送吃的喝的,我不认识她。”
乘警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的笑已经变成了慌,连连摆手:“同志,同志,你误会了,我就是好心,看这姑娘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严秋说,“她还有同伙,两个男的,刚才站在过道那头,现在跑了。”
乘警脸色一变,大步往过道那头走。
车厢里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小声议论。
老太太被两个乘客按在座位上,脸都白了,嘴里还在嚷嚷“冤枉”“误会”。
严秋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乘警走到车厢连接处,往两边张望,又回头问她:“往哪边跑的?”
“那边。”严秋指了一下。
乘警招呼另一个乘务员,往那个方向追过去了。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按着老太太的那两个乘客松了手,老太太瘫在座位上,脸色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秋坐回自己的位置,她也只打算做到这个地步,火车没停,除非那些人跳车,不然跑不了。
而严秋望一眼窗外,此刻经过的地方他们要是敢跳下去,不死也残。
明知道有问题还故意把自己置身险境的行为她不会做。
至于打草惊蛇会不会让他们找到借口,没有证据定罪这件事,严秋不担心。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其中一个男人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话,并偷偷私下告知了乘警。
四人团伙,已经有了犯罪事实,拐卖了孩子在手,只要把人抓到,顺藤摸瓜,一个都跑不了。
而作为一个正义路人,做到这种程度就够了。
想到本就难受的火车上,还要跟这些垃圾周璇,严秋心情更差了。
但她这个人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心里越不舒服的时候,反而看起来越平静。
不过,终归是被影响了情绪,她也就一时没注意到,斜后方隔了两排座位的角落里,有个人一直在看她。
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十九、二十岁,穿一身没有领章的军装。
坐姿板正,背挺得直直的。
陈嘉恒刚从陆军军校毕业,正要去部队报到。
刚才那一幕,整个车厢都被惊动了,他当然也没有错过,全看见了。
从那个老太太凑上来,到那个男人靠在过道边,再到她站起来喊乘警。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
那个小姑娘,相当敏锐,也相当冷静,甚至意识到不对的时间比他还快一点。
并且更为难得的是,全无畏惧。
这实在很有意思。
他不知不觉被吸引住,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转身看到她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看向窗外,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一道风景。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秀,嘴唇抿着,有一点淡淡的血色。
车厢一时很是嘈杂,可她安安静静坐着,像和一切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满身清冷与疏离的距离感。
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坐久了血脉不畅。
抬手按了按胸口,深呼吸,想让心跳慢下来。
没用。
它还在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严秋当然也没能发现这一点,毕竟从她变好看开始,就有太多人有事没事看她了。
如果不是老太太贴脸开大,她甚至也不会发现对方。
乘警动作很快,那些人很快都被抓住了,等到下一个站点就会被移交给当地派出所处理。
孩子也会被救回来。
不过这些东西都跟严秋没什么关系了,她礼貌拒绝了乘警要感谢她之类的想法。
不过表彰之类的,还是可以要一下的,严秋想了一下,把顾家舅舅家的地址和电话留给了乘警。
如果后面需要她配合调查,也能联系上。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火车哐当哐当晃,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变成蒙蒙亮,又从蒙蒙亮变成淡青色。
严秋靠着窗,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打发时间,快被无聊死了的时候,目的地终于到了。
终于可以下车了。
她长出一口气。
从座位底下拖出大包裹,拎在手里,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往车门方向走。
她特意等车厢里人少了一些,过道没那么挤了再走。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严秋跟着人流下车,脚踩在站台上,意外发现腿有点麻,可能是一下子坐太久了。
人流涌向出口,她为了不挡路,只能强忍着麻意挪开位置。
不知道是哪个表哥来接她。
其实她也就见过顾大舅家的两个表哥一次。
还是在七八年前。
顾家基因很好,两个表哥年纪小小,都能看出以后长大会是男神级别的大帅哥。
当初对她这个小妹妹也挺照顾的。
严秋更熟悉的还是顾二舅家里的大表姐顾明薇。
严秋站在原地,四处张望。
顾燕云只说,到了车站,会有人来接她。
至于具体哪位,高矮胖瘦,一概不知。
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长大后的顾家表哥们。
她正打算往出站口那边走,脚步刚动就有点犹豫的顿住了。
那人离她十来步远,肩宽腿长,站得笔直,像棵白杨树。
重点是那张脸。
眉骨高,鼻梁挺,眼窝有点深,目光清凌凌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下颌线利落,像刀裁出来的,偏偏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人。
不是他有多张扬,是那张脸太打眼了,像谁用笔精精细细描出来的,和旁边那些模糊的人影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严秋心想:这谁?
那人的目光也在人群里扫着,扫过来,扫过去,忽然在她身上停住了。
严秋对上他的目光,也没躲。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大步走过来。
“严秋?”
他的声音低低的,挺好听。
严秋点点头:“是我。你是明池哥吗?”
顾明池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走近两步,绕着她转了一圈。
“小严秋,你这是女大十八变啊。”
“当初那个矮墩墩小丫头,竟然长成这样了,我当初还以为我是我们家族长得最好看的,可你舅妈看到你的照片之后说我比不上你。”
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严秋时露出少见的温和,让人如沐春风,这么持续看很久都很难让人反感。
“我还以为她故意夸大,想要打击我。”
所以得知姑姑的闺女,小表妹要来这边,第一时间抽出空来接人。
没想到,这回老母亲竟然没骗他。
“小妹,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下回你的照片让我来拍吧。”
“二表哥,你也是我见过最帅的男同志。”严秋笑眯眯,接着毫不犹豫拜托,“如果你能帮我搬一下行李的话,就更帅了。”
顾明池完全是等比例长大,小时候就是个很臭屁的小男孩。
长大之后在外人面前看起来温润如玉,俊朗斯文,实则骨子里的性格还是没变。
“小机灵鬼,就算你不夸我,哥哥也会帮你干活的。”
第55章 默契
顾明池伸手接过那个大包裹,拎在手里掂了掂,眉毛微微一挑:“这分量,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
“有一些书。”严秋说,“我老师给的那些医书,一本都不能落下。”
顾明池多看了她一眼,“我听说你跟一个老大夫学了十年医术。看样子是真的喜欢这个。但是姑妈恐怕不会同意让你如今去当个医生。”
尤其还是中医。
“我明白。”严秋点头,“文工团挺好的。我喜欢这份工作。”
“那就好。”顾明池点点头,没再问,单手轻松拎着包裹往站外走。
严秋暗暗咂舌,力气可真大。
严秋跟在他身侧,穿过人群,刚走出站口,迎面一阵冷风灌过来,裹着尘土的味道。
广场上人不少,扛着行李的,排队等车的,还有一群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贴大字报。
浆糊刷上去,白纸贴上,红油漆刷的字,明晃晃的扎眼。
顾明池瞥了一眼,眼神冷漠。
穿过广场边缘,就在拐角的地方,一辆卡车从他们身侧驶过。
隐约可见车厢里站着几个红袖章,押着几个穿便服的人,蹲在车厢角落。
卡车开得不快,严秋能看清那几个被押着人的模样,有老有少,脸上灰扑扑的,几乎全都神情木然和呆滞。
严秋眉头皱了皱,心情有些沉重。
顾明池转过头,发现她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小妹。”他开口。
不等严秋转过头来,顾明池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这边。”他说。
严秋沉默着被他护着往前走。
大手搭在她肩上,力道不重,保护意味十足。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避开了刚才那条街。
巷子不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晒着被子,有几只鸡在垃圾堆边刨食。
空气里飘着煤球炉子的味道,混着做饭的油烟味,有点呛,却让人安心。
顾明池走在她旁边,原本搭在她身上的手自然收回。
“刚才那个,不要放在心上。”
“姑妈让你过来是对的。你年纪小,省的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坏了,这几年你就好好待在部队。”
严秋点头,没有反驳自己已经不小了这种话,虽然她很想反驳,并且认为自己心理年龄一定比顾明池成熟很多。
巷子走到头,是一条更宽的路。
路边停着一辆老式吉普车,半旧不旧的样子,车身上还溅着些泥点子。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夹克,身量很高,肩宽腿长。
他正低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严秋脚步一顿。
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整个人清隽得像幅水墨画。
眼睛黑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少年人才有的清澈,又有一点军人才有的锐气。
和顾明池站在一起,一个是温润如玉,一个是清隽挺拔,竟然叫人一时分不出谁更好看。
那年轻人看见顾明池,嘴角弯起来,正要打招呼,目光忽然落到他身侧。
明显怔了怔。
然后脸上浮起一层薄红,飞快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移回来,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移开。
这反应,在丑男身上,那就是无动于衷,无所谓,但放在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大帅哥身上,严秋是个俗人,难免被取悦到了。
她有点想笑,但因为不符合人设,于是忍住了。
只是垂下来眼睫,藏住淡淡笑意,假装对这样的目光不好意思。
顾明池在旁边“嗤”了一声。
“陈嘉恒,”他开口,语气懒懒的,“你脸红什么?”
那个叫陈嘉恒的年轻人瞪了他一眼,脸却更红了。
“我没脸红。”
“你脸都快熟了。”
“顾明池你闭嘴。”
严秋在旁观两人斗嘴,适时好奇看过来。
顾明池也不跟他闹了,往旁边让了让,手往严秋脑袋上摸了摸,像摸小猫小狗一样。
“这是我亲姑姑的闺女,我妹严秋。”他说,“过段时间就去文工团上班了。”
陈嘉恒的目光见状再次落到严秋身上,这回没闪躲,大大方方的看着她,伸出手来。
“你好,严秋同志。我叫陈嘉恒,和顾明池从小就认识。”
顾明池点头:“没错小妹,这家伙还算有点本事,以后我要是不在这边,你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找这家伙。”
严秋礼貌的伸出手,握了一下。
假装没看见对方看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雀跃。
大手干燥温暖,小手柔软纤细,轻握一下就松开了。
“你好。”她说。
顾明池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行了,人也见了,招呼也打了,你该干嘛干嘛去。”
陈嘉恒:“我正要回去,顺路送你们一程。”
“顺路?”顾明池挑眉,“家属院往东,部队往西,这叫顺路?”
陈嘉恒:“……”
严秋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陈嘉恒看见她笑,耳朵尖又红了。
顾明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笑了。
他伸手,揽住严秋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嘉恒,”他说,“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顾明池看着他,笑得温温和和,说的话却一点都不温和。
“我妹妹可才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到了部队,我得帮姑妈盯着点,让那些臭小子离我妹妹远点。”
“你也记得,帮我盯着点。”
陈嘉恒愣了一下。
十六?他以为严家妹妹应该十七八岁了,竟然这么小。
不过还好他也没有那么老,只比她大四岁。
顾明池继续说:“你也是臭小子之一,记住了啊。”
陈嘉恒:“…………”
严秋在旁边,看着陈嘉恒那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她还是不会反驳顾明池的话的,因为这么说对她有利。
明知道她这么小的情况下,喜欢和好感的程度还好,但要是正儿八经纠缠或者告白,那就是耍流氓了。
这样她这几年,也能清静点。
陈嘉恒听见她笑,更不自在了,扭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顾明池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拉开吉普车门,把包裹放进去。
“行了,上车吧。”他冲严秋招手,“不坐白不坐。”
严秋已经听出这两人其实是在斗嘴开玩笑,陈嘉恒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显然就是顾明池安排的。
本就是来接她的。
严秋若有所思的上了车,坐在后座。
看样子两个人是真的从小认识的好兄弟。
肉眼可见的默契。
第56章 没过问
吉普车开了快两个小时,越看越荒凉。
从城里到城郊,路相对应的也越来越颠簸。
车子在一处岗哨前停下来。
一个士兵走过来,敬了个礼。
顾明池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通行证。
哨兵看了看,又往车里扫了一眼,目光很快收回去,敬礼放行。
车子继续往里开。
最后停在一栋栋三层的灰白砖砌小楼前面,楼前还有一小块空地,种着些花花草草。
严秋若有所思的望着,防卫如此严密的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
机关大院和军区还是很不一样的。
顾家也是肉眼可见的发展的越来越好。
不止是顾燕云同志在进步,军政双开花,真正相辅相成。
陈嘉恒熄了火,:“到了。我就不下车送你们了,还要把车还回去。”
“行,改天再聚,你早点回家,伯母估计正等你呢。”
顾明池把严秋的行李拎下来,挥手告别。
然后对严秋说,“走吧,我们进去。”
如泉水般清甜的嗓音格外动听,令人难忘。
“陈哥哥,谢谢你送我和二哥回家,再见。”
严秋离开前与陈嘉恒眼神对视上,她微怔一下。
随即大大方方的浅笑,挥手告别。
陈嘉恒有点失神,直到那两人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又坐了会儿,才驱车离开。
“这小子。”
心思也太明显了吧,顾明池小声嘟囔了一句。
严秋再次假装听不懂。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回来了?人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顾明池应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妈你别急,人在这儿呢。”
严秋走进门,就看见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站在玄关,正往这边看。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眉眼温婉秀丽。
“这是小秋吗?”她看着严秋,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舅妈好。”严秋叫了一声。
“好孩子。”宋淑珍上前两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你这丫头,长得真好。比你妈给我寄的照片还好看,哪家拍的,技术真的不行。”
连小严秋的五分美貌都没拍出来。
这其实很正常,黑白照片,看不到皮肤,以及有的人静态是不如动态好看的。
所以才会用活色生香来形容美人。
被夸奖总是让人开心的,严秋眉眼弯弯,清冷的气质柔和下来,如昙花初绽。
令宋淑珍眼前一亮,越发喜欢了。
“来,快进来,别站门口。”舅妈拉着她往里走,“你舅舅在客厅等着呢。”
客厅在左手边,门开着。
严秋走进去,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正略心急的翻看着报纸。
他听见脚步声的第一时间便抬起头来。
轮廓和顾明池有三分像,但更沉稳,眉眼间带着久居高位才有的威压。
顾燕川放下报纸,目光扫过顾明池和严秋,清清嗓子,放下报纸,开口道:“都坐吧。”
严秋有点局促的坐下。
与之相反的是顾明池,大大咧咧的坐在一旁。
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父亲身上的威压。
舅妈也在旁边坐下,拉着严秋的手不放,迫不及待问着各种问题。
“路上累不累?火车坐多久?”
“十几个小时。坐火车很有意思,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这么长时间,肯定累坏了。晚上让舅妈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谢谢舅妈。”
顾明池在旁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递给严秋。
顾燕川忽然开口:“小秋啊,你妈写信跟我说了你的事。”
“你从小跟着一个老大夫学医,学了十年。十年,不容易。”
“你妈的想法是她的,如果你不想去文工团,舅舅可以安排你去军区医院当个大夫,当然,要经过一道能力考核,如果暂时通不过也不要紧,可以慢慢来,从助手干起。”
“我喜欢学医。”严秋认真思索后说,“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当医生,舅舅,谢谢你为我考虑,但这件事我准备听我妈的。”
顾燕川思考片刻:“这样也好,你还年轻,多历练历练没坏处。如果要去文工团,正好是你姥姥退休前的单位。”
舅妈在旁边接话:“我感觉小秋去文工团正合适。整个部队,我没见过比小秋更漂亮的,我外甥女条件这么好,说不定还能成为首席,将来也好升职提干。
小秋往后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可惜你大哥这段时间不在,等他回来,让他带你到处转转。”
“明琰哥不在?”
“唉,”舅妈叹口气说,“他出任务去了,得过段时间才能回来。这些年他都忙得很。你爷爷很是严格。”
顾燕川反驳:“这是为了他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什么,别老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宋淑珍摆摆手打断,“对了,秋儿,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等你有空就多陪陪舅妈去逛街,我在这里都没什么人说话聊天。”
严秋点点头,顺从的跟着这股力道往楼上走,“好的,舅妈。”
她记得顾燕云说过,大表哥顾明琰,今年二十二,只比她大六岁。
是顾家长孙,从小就很聪明,一路按着家里的安排走,现在在部队里干得不错。
至于具体干什么,顾燕云没说过太多,严秋也没问过。
第57章 一家人
“明琰那孩子,”舅舅忽然开口,“等他回来,你离他远点。”
严秋愣了一下。
舅妈在旁边笑出声:“老顾,过分了啊,哪有这么抹黑自己儿子的吗?”
舅舅没理她,继续看着严秋。
“那小子从小就腹黑,一肚子心眼。我怕他把小秋给教坏了,也那么离经叛道不成家可怎么办。”
严秋:“……”
不是,这怎么还提前预判了她的操作呢?
顾明池在旁边差点被橘子呛着。
“爸,你这话要是让大哥听见,他得气死。”
“他气什么,我说错了?”
严秋突然想起顾燕云曾经说过的话。
顾家这一辈,大表哥顾明琰不用说,打小就被家里当接班人培养,在顾大舅几年前因为一次任务身体负伤渐渐准备退出一线后,更是已经隐隐挑起大梁。
二表哥顾明池是学霸类型的人才,对于人情世故不感冒,也不耐烦,综合考量之后,毕业后就选择走军工船舶方向钻研技术的路子,在证明本身在这方面的天赋后,也得到了家里的支持。
只不过,这条路注定不好走,尤其是在如今的时间段,跟欧美的差距太大,几乎全是空白,需要进口,从头摸索。
不过科研这条路才是真正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上限,只要能做出成果,影响力不可估量。
不过作为一个年轻人,顾明池目前还处于跟着大佬后面学习如何设计制造军舰的阶段。
这兄弟俩,在同龄人里资质都是拔尖的,只是各自选择的道路不同。
顾燕川面上对他们严厉,心里其实挺骄傲,他孩子是少了点,但一个顶别人十个。
“对了,”舅妈忽然想起什么,“你外婆知道你要来,特意打了电话过来。他们在京市那边一直惦记着你妈妈,之前还提过想让你去京市呢。”
严秋心里一动。
顾家真正的定海神针是老爷子,现在就住在红墙大院里,跟在那位身边,算是仅次于开国几位老人之下的前几位人物了。
京市作为帝都,厉害的家族自然也很多,顾家的地位在这几十年努力下,只比金字塔尖稍次一些,只有一些开国元老的家族能稳稳压得过他们。
如果能去京市,当然是好事,那边机会多,也最为安全。
但严秋转念一想,顾燕云既然没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
自己看到的终究有限,眼下这个安排已经很好了。
她不贪心。
“外公外婆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
“你外婆老念叨你,说你妈写信老夸你,她早就想亲眼看看你了。等以后有机会,舅妈带你去京市看她。”
“好呀。”
舅舅在旁边开口:“接下来这几年,外头可能不太平。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住着,别乱跑。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我知道的,舅舅。”
舅舅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满意。
这丫头脾气、性格,都被小妹养得很好。说话做事有分寸,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比他想的要出色。
看来小妹这些年进步不小。
说起来,当初他劝小妹别放弃工作,不全是为了给她铺路,更多是给她留条后路。
不管婚前家境多好,女同志结了婚总是吃亏的那一方。
谁也不敢保证,现在看着老实的男人,以后会不会变。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所以当初他才跟小妹说,无论如何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家庭上。
这个想法,也是受了妻子宋淑珍的启发。
现在回头看,这个决定有多正确。
顾家三代人里,不论男女,小妹顾燕云的政治天赋和手腕,都能排进前三。
女同志的身份在某些时候是劣势,但换个角度看,也是优势,她一旦立住了,很容易把各行各业优秀的女同志团结到身边。
这些女同志里,不乏大领导的女儿和夫人。很多人脉,顾家那些大老爷们够不着,顾燕云却相对容易搭上,还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这些年,家里也没少往她身上倾斜资源。这方面,顾家只看本事,不看性别。
原本顾家在政治上没什么想法,重心一直在部队。但如果自家有人在政界能出头,当然也是好事,两边能互相照应。
树大分枝。顾家现在人丁不算旺,但第四代也快出生了。早晚要分枝散叶,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哪怕这棵树再粗。
所以大房次子顾明池才能由着性子去当研究员,不用非去部队里拼杀。部队这条路,有顾明琰为主撑着就够了。
其他小辈,也就有了相对自由选择的机会。
“行了,你舅妈给你收拾了房间,上去看看吧。晚上早点休息。”
“谢谢舅舅。”
闲谈几句,舅妈拉着严秋起身往楼上走。
顾明池见没自己什么事,正要回房,就见他爹手指点了点他:“明池,你跟我去趟书房。”
顾明池只好拐个弯跟上去。
心里琢磨着,估计是挨训的时候到了。早晚有这一遭,他早有心理准备。
严秋没注意到这些。
宋淑珍领着她往房间走:“来,我带你看看。就这间,朝南的,光线好。床单被褥都是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比她想象的要好,甚至比在省城住的地方还舒服些。
看得出来舅妈用了心。
“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不缺,都挺好的。谢谢舅妈。”严秋笑了笑,眼里露出点感动的意思,该给的情绪价值得给,这是她擅长的。
不过光嘴上谢不够,回头得准备点小礼物,慢慢还这份心意。
感情嘛,就是一来一往处出来的。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舅妈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先收拾收拾,晚饭好了我来叫你。”
第58章 女同志
目前二楼只有严秋在住。
对面房间是顾大表哥顾明琰的,不过他最近出任务不在家,平时也多数住在自己分配到的宿舍里。
第二天,舅妈宋淑珍特意请了半天假,准备带严秋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这时候进文工团,各方面的要求都不低。
不是说你是哪位领导的子女就能无条件进去,文工团在部队里算是门面,太显眼了。
就算哪个领导想安排亲戚,也不会轻易把不符合条件的人塞进去,那等于公开告诉别人这是走后门。
真要这么干,以后也不用想着往上走了,领导对你的能力和眼光都会打个问号。
当然,有个好出身确实能比别人多些机会。
如果你有本事,这些机会就是你的;如果没本事,进去也能进去,顶多就是不耽误按部就班的升职,但破格提拔也很难,成就也有限,基本无法延续父辈的辉煌,做到次一级就是极限了。
慢慢家道中落,掉落阶级也很正常。
文工团每年都有招兵指标。
各地推荐人选过来,这边再进行初步筛选面试,看基本条件是否符合。
这是正规流程,严秋也得走一遍,这样她的入职才合理合规。
她是提前知道特招消息才赶过来的,属于消息灵通的那一小撮。
其他推荐对象可能刚收到通知,或者还要过几天才知道,等她们跟原单位交接好再过来,中间就有个时间差。
这段时间,就是严秋的等待期和适应期。
简单说就是,舅妈去妇联上班后,严秋成了整个顾家最清闲的人,估计还得闲一阵子。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事干。
正式考试时要去文工团驻地展示节目,她得准备一个。
话说回来,如果本身不符合文工团的基本条件,家庭背景再好也没用。
但如果是部队子女,只要能符合最基本的要求,哪怕实力只是勉强及格,也基本会被留下。
不是这个系统出身的,要是那年刚好碰上好几个部队子女一块儿考,那你条件再好也够呛能进去。
这没办法,各行各业多多少少都有这种潜规则。
到后面那些年,铁路、烟草这些系统更是明摆着的老子退了儿子上,跟世袭似的。
严秋符合条件,并且条件还很不错,她的出身这时候就很有用了。
就算应聘的也是出身好,家里有背景的,那也不敢动她的名额,再硬也硬不过首长的侄女啊。
顾大舅在这里就是最硬的,严秋也自然而然就成了关系户里最有背景的。
舅妈宋淑珍第二天就去上班了,她在妇联工作,事情不少。
临走前还给严秋留了十块钱和几张票,让她闷了就去街上转转,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舅这两天忙,明池那小子也不知道整天往外跑什么,晚饭才回来。你自己照顾自己,有事打电话到妇联找我。”
严秋把舅妈送到门口。
顾明池确实早出晚归。
早饭桌上不见人影,晚饭时才露面,扒几口饭又钻回房间,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这么过了两天,严秋就觉得闷了。
第三天上午,太阳不错,她换了身衣服,拿上布票和钱出了门。
沿着那条种满白杨的路往外走,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街上。
街上人不少。
严秋问了路,往百货商店走。
那栋楼在老远就能看见,三层高,大玻璃窗,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走进去,扑面而来人群挤出来的热气。
一楼是食品和日用品。
玻璃柜台里摆着散装糖果,饼干,桃酥,用玻璃罐装着,花花绿绿的。
旁边是肥皂,牙膏,毛巾,整整齐齐码着。
柜台上方挂着牌子,大部分都是凭票供应。
几个售货员忙着称东西收钱,脸上没什么表情。
完全不像后世那样主动招呼顾客。
二楼是布料和服装。
这一层人更多,大多是女同志,在柜台前挤来挤去,摸摸这块布,比比那块料子。
然后售货员很快就忍不住吼起来赶人。
“不买就别乱摸!”
严秋也上了二楼,径直往卖毛线的柜台走。
柜台里摆着一卷一卷的毛线,有粗有细,颜色不多,大多是灰的,蓝的,黑的,少量的暗红和淡紫。
最显眼的是鲜亮的颜色,比如那几团艳红色,搁在一堆素色里格外打眼。
昨晚她在衣柜里发现舅妈给她置办了两身新衣裳,一身是藏青色的双排扣列宁装,一身是宝蓝色的呢大衣套装,都是好料子。
她拿了这样的好东西,心里也想着在能力范围内该给舅妈做点什么。
花大钱是不可能的,无法解释来源,她还没开始上班呢。
那就织件毛衣吧。
心意加上自己的手艺,也算拿得出手。
淡紫色的毛线,可以给舅妈织件开衫,平时在家穿,舒服又好看。
艳红色的毛线,可以织件厚毛衣,过年过节穿,喜庆。
“同志,”严秋指指那卷淡紫色的,“这种,多少钱?”
“一块八一尺,要布票。”
严秋算了算,一件开衫得三四尺,加上那卷艳红的,五六尺差不多了。
“淡紫的要三尺,艳红的要两尺半。”
售货员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这年轻姑娘一下子买这么多,但也没说什么,拿起尺子开始量。
“票带了吗?”
“带了。”
严秋从兜里掏出舅妈给的布票,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数了数,撕下相应的数额,然后把毛线一卷一卷包好,用纸绳捆起来,递给她。
“拿好。”
“谢谢同志。”
严秋接过毛线,转身正要下楼。
刚迈出一步,就看见迎面走来三个年轻女同志。穿着打扮都挺讲究,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
楼道不算宽,对方三个人并排走,压根没有侧身让一让的意思。
严秋脚步顿了顿,正准备主动往边上让,为首那个拎着布料的女同志倒先开口了。
第59章 明艳大方
“你是顾伯伯家新来的那个妹妹吧?”
严秋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认识我?”
说话的女同志十八九岁的模样,梳着两条辫子,脸盘明艳大方,眉眼间却带着股高傲。
她身上穿着质地良好的衬衣,不等严秋回答便笑起来,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一猜就是你。大院里都传遍了,说顾伯伯家来了个外甥女,今天一见,果然没错。”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明明,我爸是后勤部的韩部长。咱们住在一个大院,我怎么没见过你出门?”
严秋抱着那包毛线,有点意外:“我刚来这里没几天。”
“难怪。”韩明明点点头,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那两个人,“这两个是我朋友,刘娜,孙晓丹。都是咱们大院的。”
那两个女孩走上前来。
刘娜眼睛狭长,看人的时候习惯从下往上扫,颧骨位置很高,整个人显得刻薄又带着凶相。
孙晓丹则是圆脸瘦高个,看起来温和面善,只是眼里一闪而过的精明,以及扫视其他经过的人身上带补丁衣服时的轻蔑,与她原本温和的气质有些不符。
两人的衣裳也都不差,站在韩明明身后却像是陪衬一般。
严秋心底思索了一下,友善地冲她们点点头:“你们好。”
“你好。”孙晓丹立刻热情回应,看着严秋的眼神带着殷勤。
刘娜也收起了凶相,整个人看起来很客气地跟严秋打招呼。
韩明明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挑眉问道:“妹妹你叫啥来着?顾伯伯家不是只有两个儿子吗?我记得明池哥只有个堂姐来着,你们是什么亲戚关系呀?”
“我叫严秋。”严秋淡淡道。
听出这人隐晦的试探和打量,她也没有隐瞒身份的打算,或者说这件事早晚都会被人知道,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妈妈是明池哥的姑姑。”
“你妈妈是顾市长?”韩明明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出现错愕。
想到严秋的名字,她恍然大悟。
“是了,你叫严秋,你一定是夏哥的亲妹妹了!”
严秋点点头:“你认识我哥?”
韩明明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认识,前些年夏哥跟琰哥经常一起训练,大院没有不认识夏哥的。原来你是顾阿姨的女儿啊!我听说过,顾阿姨当年可是咱们这边最厉害的女兵,我们好多女孩子都特别崇拜她,没想到你竟然是她的女儿。”
韩明明态度肉眼可见变得更加热络几分。
“妹妹,你住顾伯伯家,你知道琰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严秋很想直白地说我们根本不熟,你怎么一口一个妹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必要凭空给自己树敌。
而且她想起来了自己的人设,温柔小白花,后期还要变成病弱小白花。
说服自己后,她调整好表情,柔声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啊。”
韩明明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
“那等他回来了,你可得告诉我一声。好妹妹,以后在大院,我会帮琰哥照顾你的。”
严秋有点看出来了,原来这是大表哥的迷妹或者桃花啊。
看到严秋无可无不可的点了头,韩明明满意了。
她拉着严秋的手往下走:“严妹妹你来买毛线啊。这颜色选得好,淡紫的好看,艳红的也不错。你会织毛衣?”
“会一点。”
“那回头教教我,我手笨,学了好久都学不会。”
严秋笑笑,不置可否。
四个人下楼后,走出百货商店。
街上太阳正好,韩明明走在严秋旁边,颇为自来熟地找话题跟她搭话,刘娜和孙晓丹跟在后面,偶尔插一句两句腔,言语间捧着韩明明的样子明显。
走了一段路,韩明明忽然停住脚步:“妹妹,你饿不饿?前面有家馆子。我跟你说,那地方一般人找不着,只接待熟人。我去过几回,味道比国营饭店强多了,就是贵点。走,姐带你去尝尝,我们认识认识,以后就是朋友了。”
这韩明明简直热情得吓人。
严秋也不想拒绝得太狠,当然,关键是她这会儿也正无聊,也想看看这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行。那就麻烦韩同志了。”
“叫什么韩同志,太生分了,叫我明明就行。”韩明明笑起来,这可是明琰哥的表妹,她准备好好招待一番。
“走,咱们吃点好的去,今天我请客。”
拐过两条街,韩明明带着她们钻进一条胡同,胡同深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道门帘。
韩明明熟门熟路掀开帘子,里头是个小院,收拾得干净雅致,几张小方桌摆在院里错落有致,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上来,看见几人面带笑容:“小韩来了?今儿几位?”
“四位,刘婶,今天有红烧肉没?”
“有,刚出锅还热乎着呢。”
韩明明领着大家坐下,熟门熟路点了菜,红烧肉,炒鸡蛋,白菜炖粉条,再加几个白面馒头。
听起来很普通,但分量很足,价格公道,大厨手艺也没得说,因此还是很有人气的。
只是这里地方隐蔽了些,而且只招待熟客或者熟客介绍的客人,不接待散客。
等菜的工夫,韩明明开口说:“严妹妹,你这次来,是准备进文工团吗?”
严秋点头,这件事不是秘密,宋淑珍带严秋逛的时候,周围遇到的人问,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
今天跟这三人遇见,想必自己是顾燕云女儿的事情也会被不少人知晓。
这对严秋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又不打算扮猪吃老虎。
“我就说嘛,你这长相,不进文工团可惜了。”
“我们大院那几个文工团的长得都不如你。你到时候一去,肯定是台柱子。”
第60章 接近她
韩明明话说到兴头上,忽然瞥见门口进来几个人,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被推开,进来四个年轻男人。
打头的是顾明池,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身旁是陈嘉恒,白衬衣,藏蓝色海军裤,脚踩长靴,整个人清隽挺拔,满身少年气。
后面还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穿深灰色学生装,斯斯文文的;另一个浓眉大眼,袖子撸到手肘,古铜色皮肤,五官硬朗。
四个人一进来,国营饭店里不少人都抬眼去看。
不止因为穿得体面,主要是长得俊,四个凑一块儿,确实赏心悦目。
韩明明眼睛亮了亮,嘴张了张,想打招呼,又迟疑了一下。
严秋看见顾明池的目光扫过来,心里就有点预感不妙。
尤其见他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眉毛微微一挑。
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顾明池的目光从另外三个女孩身上快速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小妹?”
严秋站起来:“二哥。”
顾明池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韩明明她们,嘴角弯了弯:“出来吃饭?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忙吗?”严秋实话实说。再说逛街这种事,还是自己自在。
“忙也得吃饭啊。”顾明池说着,冲后面几个人招招手,“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嘉恒已经走过来了,目光从进来就没从严秋身上挪开过。
“严秋同志。”他跟严秋对视了一眼,声音低沉。
严秋礼貌的微笑:“陈同志。”
顾明池扫了陈嘉恒一眼,微微挑眉,觉得他态度略微有点奇怪,但很快把这点发现暂时抛在脑后。
给严秋介绍另外两人。
“这是朱可为,这是黎子舟,你叫同志也行,跟着叫哥也行。”
朱可为就是那个浓眉大眼的,笑着冲严秋点头:“妹妹好,听明池念叨好几回了,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还真是跟仙女似的。
怪不得顾家这两个小子在外头提都不提一句,藏得够紧。
可惜看着年纪还小。他家是等不了的,很快就要定下来。不然他真不介意等个一两年,想办法把人娶回家。
黎子舟也斯斯文文的说了句“你好”。
韩明明在旁边站起来,却像被晾在一边似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
“明池哥,好久不见。”
顾明池这才看了她一眼,淡淡的:“明明也在啊。”
那态度,客气又疏离。
韩明明脸上的笑又敛了敛,转向陈嘉恒他们。
“你们也来吃饭?”
陈嘉恒没说话。
黎子舟笑了笑,也没接茬。
只有朱可为热情些,没让话掉地上,笑着应了句:“对,刚办完事,过来吃点东西。”
韩明明还想说什么,顾明池已经转过头对严秋说:“走,跟我们去那边吃。正好有事跟你说。”
严秋愣了一下。
韩明明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严妹妹,你……”
顾明池像没听见,伸手拉了拉严秋的袖子:“走吧,那边位置宽敞。”
严秋想了想,对韩明明说:“韩同志,今天谢谢你了,我先过去。”
韩明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但那眼神,分明是希望严秋主动说一起过去。
严秋假装没看出来。
拎起那包毛线,跟着顾明池走了。
陈嘉恒侧身让了让,等严秋走过去,才跟在她后头。
黎子舟也走了。
朱可为冲韩明明点点头,转身跟上。
五个人穿过几张桌子,进了里头一间包厢。
门关上,把热闹隔在外面。
韩明明脸色铁青。
刘娜和孙晓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娜才小声说:“明明,要不咱们先吃?”
韩明明没理她,一屁股坐下,端起热汤喝了一大口。
“什么东西。”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竟敢给她脸色看!
刘娜和孙晓丹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夹菜。
韩明明是要巴结的,她们父亲都是韩部长的下属,这也是她们自愿当跟班的原因。
刚才那一幕,她们看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这时候该同仇敌忾,骂那些人几句。可那些人里好几个身份不比韩明明低,有的还更高,她们不敢。
顾明池对韩明明都能不给脸,更别说她们了。
而且严秋她妈是顾家人,还是市长,这个更惹不起。
没看韩明明自己气得不行,也没敢吭声吗?
刘娜夹了一筷子白菜,跟孙晓丹交换了个眼色,开始插科打诨转移话题。假装没看见,赶紧把这篇翻过去才是上策。
韩明明还是要巴结的。不过那个严秋,看着比韩明明脾气好多了。
有机会的话,能接近她就好了。
首长的外甥女,市长的女儿,这样的背景配上那张脸,这个圈子里,多少她们够不着的人家,怕是都得上赶着贴上去。
在这个圈子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她们还是有的。
第61章 盯着她
进了包厢,顾明池的脸色就不太好看,盯着严秋不放,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二哥,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有事说事啊!
而且坐下没一会儿她就看出来了,顾明池对陈嘉恒倒是真熟,说话做事都透着默契;但对黎子舟和朱可为,明显就是面上的客套,虚得很。
他半点没有要把自己妹妹介绍给另外两个人的意思。
就一个劲儿催她快吃。
火急火燎的,也不知道急什么。
严秋只好埋头加快速度。
十分钟不到,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话音刚落,顾明池的大手就伸过来,揽着她肩膀把人带走了。
“不许跟过来。”陈嘉恒刚想动,顾明池一个眼神扫过去,硬生生把人钉在原地。
陈嘉恒没再跟。
不是怕顾明池,是他自己还没理清楚,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动心,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他动心的对象,早就看出来了。
出了门,严秋挣开顾明池的手,双手抱胸满脸疑惑。
“二哥,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哪怕是抱怨,严秋的语气也很温和,眼神清澈,搭配着她极其清纯稚嫩的脸,很有股白月光女神的感觉。
原本想严厉教育她一下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的顾明池顿了顿。
眼神渐渐又软了下来,“你先跟我回家再说。”
……
另一边,朱可为他们几个还没吃完。
陈嘉恒心不在焉的坐下,朱可为拿胳膊肘撞了撞黎子舟。
“明池看样子是真生气了。话说韩明明怎么回事,她怎么还敢往顾家人跟前凑?”
“什么意思?”陈嘉恒听出点不对劲,“韩明明不就是韩越的妹妹吗?”
韩越跟顾明池,顾明琰认识多年,就算不是朋友,起码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吧。
朱可为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转着筷子,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
“我差点忘了,你两三年没回来,难怪不知道。”
“所以呢?”陈嘉恒皱眉,“别卖关子。”
朱可为冲黎子舟努努嘴:“你跟他说说,这事儿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嘉恒更意外了:“子舟?”
黎子舟慢条斯理的夹了块红烧肉,闻言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简单讲,就是两个姑娘看上了同一个男同志,其中一个就是韩明明。”
“这事儿最无辜的是顾家老大,所以明池看韩家人尤其是韩明明不顺眼,也正常。”
朱可为“啧啧”两声:“黎政委这名号真没白起。你这语言艺术,重点全让你省略了。”
“那我能怎么说?”黎子舟一脸无奈,实际上也没多在意,“这种事没法细说。咱们外人别添乱,让这事尽快过去不好吗?”
陈嘉恒眉头皱得更深。
朱可为:“我可没你那么高的觉悟,也不会替那两位奇葩遮着。”
“嘉恒,你肯定想不到,跟韩明明争明琰的那个女的,是孟佳妍。”
陈嘉恒一愣:“真假大小姐那个孟家?”
“没错,就是那个孟家。”朱可为忍不住笑,“也是黎子舟他小姨家。”
黎子舟面露尴尬。
“我看你是成心不让我吃这顿饭。”
朱可为哈哈大笑,伸了个懒腰,继续无所顾忌的吐槽。
“韩明明也是够狠,把孟家自己都不知道的家丑全翻出来了,硬生生搅黄了孟佳妍的好事。”
“原本孟佳妍可是不少人的梦中情人,长得是大院里数一数二的,家世拿得出手,能歌善舞,文工团一枝花,稳稳的。”
“现在家世塌了。”朱可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严秋妹妹来了之后,她‘最好看’这名头也保不住了。”
“我猜顾明池刚才那么急着把人拉走,就是看出这一点了,不想让韩明明把人当枪使。”
“现在孟家那摊子事,谁沾上谁倒霉。”
……
拗不过顾明池,毛线也被他拿在手里,严秋只得跟着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不管她怎么问,这人都嘴紧的很,还转移话题。
严秋一时也没辙。
好在回到家后,本就不打算隐瞒她的顾明池直接开了口。
将韩明明与孟佳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以后离这两个人远点,你太笨了我不放心。”
“呵呵。”严秋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笑什么。”顾明池捏了一下她的脸,“不相信我的话?”
严秋摇摇头,略过互相对彼此认知不同的问题,她有多厉害顾明池又不可能清楚。
在外界看来,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
如此反应,也很正常。
只是她心里暂时有点不爽罢了。
“我只是有点好奇,明琰哥对那位孟小姐。”
真的不喜欢吗?
光是从描述就能看出,孟佳妍一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
不然韩明明不至于只能用这种办法来针对,这也是没招了,只能往深里挖,意外挖到一个大瓜。
但凡孟佳妍这个人身上有其他黑点,估计也没有现在这么麻烦了。
顾明池显然听出她话里的深意,眼中掠过好笑。
“你想多了。”
“好吧,说来大表哥什么时候回来……”
顾明池凌厉视线没维持多久就卸下来,很明显他本身并不擅长也不喜欢以这种说教方式与严秋沟通。
在确定听到严秋保证以后一定离那两个莫名其妙的女同志远远的之后,顾明池就又重新恢复笑脸。
并且换了个严秋会感兴趣的话题。
“改天我带你去山上转转,拿上鱼竿,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乐趣。”
说起这个严秋可不困了。
“这边还有山吗?”
“当然有了,不过那边稍微有点危险,你到时跟紧我。”
“好的呢,还是二哥你最好了。”
顾明池仅剩的那点严肃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肉眼可见整个人被捧得有点轻飘飘。
这般漂亮乖巧又贴心的妹妹,还很听话,谁能不爱呢。
第62章 山梁
次日严秋没有出门,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的爬起来洗漱。
吃过早饭,她便窝在房间里看书。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落在书上暖洋洋的。
她翻的是周大娘给的那本手抄医书,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有些卷了,但她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拿笔在本子上记几笔。
顾明池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回来。
他回来时,严秋正在自己房间里抄药方,桌上摊着好几本笔记本,钢笔搁在桌上,墨汁还没干透。
“写什么这么认真?”顾明池敲了敲门,没等她应声就推门进来了。
严秋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抄了一下午,眼睛确实有点酸。
“没什么,随便抄一些药方。”
顾明池走过来,往她床边一坐,顺手拿起她写满字的本子看了一眼,顿时眉头皱起来。
“你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跟鬼画符似的。”
严秋把本子抢回来,小心的抚平被他弄卷的边角。
“这可是我老师教的药方。你看不懂不要乱说。”
“行行行,你懂。”顾明池笑着伸手揉她的头发,揉得她不得不歪着脑袋躲,头发都乱了,“明天有空吗?哥哥带你上山玩。”
“上山?”严秋愣了一下,搁下笔,“几个人去?”
她确实很闲,去玩玩也不错。
“你还想跟谁去?就我们俩。”顾明池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记得早点起。”
严秋点点头,把本子合上。来大院这些日子,日子过得悠闲平静,但也单调漫长。
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也暂时不想随便交朋友,相应的也就更无聊了。
还好文工团那边的考核应该快了。
第二天天刚亮,严秋便起床了。
推开窗,外面的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的潮气。
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
顾明池竟然起得比她还早。
等她洗漱完,东西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严秋走过去,看见他正往一个包袱里装东西,调味料、咸菜、煮鸡蛋,还有一些小零食。
“二哥,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顾明池头也不抬,“我们要在山上待一天,中午不回来。”
十月底的早上已经有了寒意,顾明池从她身上扫了一眼。
“你穿的太薄了,再去加件衣服。”
“好吧,听你的。”严秋虽然没觉得冷,但还是听话的去加了件毛衣。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对严秋来说,她这小身板完全不能跟顾明池比。
后者大步流星,背着东西也跟没事人一样,走得轻松自在。
严秋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座野山,不算很高,但林子密。
从军区家属院出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山脚。
山路多是被人踩出来的土路,窄窄一条,两边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带刺的灌木。
秋末冬初的天气,树叶黄了大半,红的黄的绿的掺在一起,倒是好看。
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像谁在摇一树的铜钱。
严秋跟在顾明池后面往上爬,走一段歇一段。
很快,她就累了。
“等等,二哥。”她扶着膝盖喘气,“歇一会儿再走吧。”
真的好累。
严秋哪里有过这样的体验,运动量严重超标。
这辈子过得实在太顺了,之前十来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更是没怎么运动过,突然来这么一下还真有点吃不消。
不过毕竟年轻,适应适应也会慢慢习惯。
只是这个适应的时间可能有点长。
顾明池走一段就回头看她一眼。
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这才走多久?严秋,你行不行啊。”
这种话对男同志来说杀伤力很大,只要累不死都会爬起来继续走。
但对严秋来说,杀伤力为零。
在外面混,想过得好,脸皮一定要厚。
“我不行。我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让我歇十分钟再说。”
顾明池略带嫌弃的看着她,但还是走回来,在她旁边站着等。
“早知道你这么不中用,就不带你来了。”
严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乖巧得很,垂下眼,声音软软的:“二哥,我慢慢走,不耽误你。”
“耽误我什么耽误我,我本来就带你玩的。”顾明池吃软不吃硬,看她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下来。
他直接把手伸给她,“抓着我的手走算了。”
如果不是想锻炼一下严秋,他直接背着她上去也不成问题。
严秋抓着他的手往上爬,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她心里有点暖。
这人嘴上损了点,心倒是好的。
路过一片野柿子林时,顾明池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树不算高,但枝桠密,红透了的柿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接着!”他伸手去够那些柿子,摘下来就往严秋怀里扔。
严秋手忙脚乱的接,接了五六个,怀里抱不下,衣兜里也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柿子,红得透亮,捏一捏,软软的。
“能吃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顾明池又摘了几个,揣进自己兜里。
严秋擦了擦,咬了一小口。
甜,真的很甜,舌尖上都是蜜一样的味道。
“好吃。”她眯起眼睛。
顾明池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笑,转身继续往上走。
“走吧,上面还有好东西。”
“还有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严秋抱着柿子跟上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些。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大片开阔地,野草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来摇去。
再往前,是一道山梁,站在那儿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顾明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把包袱放下。
“就这儿了。”
严秋走过去,站在山梁边上往下看。
第63章 好看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连绵的山和树,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村庄。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凉的很舒服。
“好看吗?”顾明池问。
“好看。”严秋点点头。
顾明池在石头旁边坐下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过来坐,先吃点东西,等会儿带你去捡柴火,等会儿教你烤柿子吃。”
严秋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过来的煮鸡蛋,慢慢剥着壳。
“二哥,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
“嗯。小时候来的多。”
顾明池指了指远处的山,“那边有野兔,这边有野鸡。以前还见过鹿,不过现在少了。”
严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连绵的林海。
“你会打猎?”
“会一点。”顾明池说得轻描淡写,“等会儿给你露一手。”
吃完东西,顾明池带着严秋去捡柴火。教她认哪些树枝好烧,哪些容易冒烟,哪些烧起来有香味。
严秋跟在他后面,一边捡一边记,不知不觉捡了一大捆。
两人把柴火堆起来,生了堆火,火苗很快蹿起来,把柿子串在树枝上,放在火边慢慢烤。
严秋坐在旁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听着柴火噼啪作响,有点期待烤柿子的味道。
“想什么呢?”顾明池问。
“没什么。”严秋摇摇头,“就是觉得好久没这么闲了。”
“闲还不好?”顾明池翻着柿子,“等上了班,有你忙的。”
严秋笑了笑,白皙精致的脸可爱极了,令人不自觉移不开眼,柿子烤好了,顾明池递给她一个。
烤过的柿子皮有点焦,剥开来,里面的果肉热乎乎的,比生吃更甜。
“好吃吗?”
“嗯。”
顾明池看着她吃,忽然说:“昨天那几个人,你别跟他们走太近。”
严秋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意识到此刻说的不是韩明明等女同志。
她昨天多多少少猜到了点,只是没想到顾明池会说透这一点。
表面兄弟也是兄弟嘛,虽然不说她也能看明白,但事无巨细提点她,明显是真的将她当做自己人,这会让她相应的也倾注几分信任。
“有些人看着热情,其实不是同路人。这种人的话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怎么了?”
“没什么。”顾明池摇摇头,“反正你记得对谁都不要完全相信就是了。”
哪怕是他认为的真兄弟,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因为自己而无条件的信任对方。
这也不符合从小家里对他的教育。
“好吧,听你的。”严秋低头继续吃柿子。
吃过烤柿子,继续往前走。
半山腰遇见了个人。
那人正蹲在路边歇脚,精瘦精瘦的,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噌的站起来。
“哟!明池哥!”
顾明池眉头微微皱起。
“猴子?你在这儿干嘛?”
“我上山砍柴啊。”猴子笑嘻嘻的凑过来,眼睛却往严秋身上瞄,满是惊艳和好奇,“池哥,这是谁啊?你对象吗?”
“滚。”顾明池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我妹妹。”
“妹妹?”猴子眨眨眼,一脸困惑,“你啥时候多了个妹妹?”
顾明池不想多说,抬脚继续往上走,“行了,你砍你的柴去。”
猴子嘿嘿笑着,冲严秋打招呼。
“妹妹好,我叫猴子,是明池哥邻居的邻居的邻居……”
严秋礼貌的点点头:“你好。”
“哟,这妹妹长得可真俊!”猴子眼睛亮了,嗓门也大了,“明池哥,你家这妹妹多大了,说婆家了没?”
顾明池一脚踹过去:“滚蛋!”
猴子躲得快,笑嘻嘻的往山下跑,边跑边回头喊:“妹妹,改天哥请你吃糖!”
顾明池气得骂了一句,转头对严秋说:“别理他,傻鸟。”
严秋没在意,跟着顾明池继续往上爬。
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陡。
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快到山顶时,眼前豁然开朗。
严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看,能看见远处的河,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河两岸是收割后的田野,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间或有一两块没割完的玉米的,秸秆还立着,风吹过时哗啦啦响。
再远一点,能看见县城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
“这里不错吧。”顾明池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很好看。”
“以前我跟严夏哥常来。夏天游泳,冬天打兔子。”顾明池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个山坳,兔子特别多,一下雪就能看见脚印。”
严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连绵的林子,深深浅浅的黄。
“后来忙了,就不怎么来了。”
严夏经常来这里,跟顾明池看起来相当熟稔,这点严秋是知道的。
两人在山顶站了一会儿。
风有点大,吹得严秋的头发往后飘。
“走,带你去那边看看,有个水潭。”
山顶有一片平地,几块大青石散落着,中间有个小水潭。
严秋走过去看,水清见底,能看见几尾小鱼游来游去,灰黑色的背,在水底的落叶间穿行。
水潭周围是灌木和松树,风吹过时,松涛一阵一阵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
严秋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
冰凉凉的,激得她指尖一缩。
顾明池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顺手扔给了严秋一个。
“夏天在这儿游泳,水可凉了,游一圈上来浑身发抖,嘴唇都是紫的。”
严秋想象着几个小孩在水里扑腾的样子,你推我搡,水花四溅,忍不住笑了。
这也是真的虎啊,如果抽个筋,现在说不定已经死了吧。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小时候还挺好玩的。”
顾明池哼了一声:“好玩什么,有一次我差点淹死,还是你哥把我捞上来的。”
第64章 鱼好吃吗
严秋怔了怔,回头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顾明池看着水潭,眼神有点幽深,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想到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么一看,不管严家还是顾家,小时候都经历过不少危险。
好在现在来看,结果都是好的。
不然以大舅妈对这个儿子的重视,如果这个二表哥出事,想来不会比顾燕云失去严冬的结果好多少。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白衬衣扎在藏蓝色海军裤里,脚踩长靴,整个人清隽挺拔。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仿佛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是陈嘉恒。
顾明池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意外。
“你怎么来了?”
陈嘉恒站在几步开外,严秋感觉他好像看了她一眼,但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猴子说你在这儿。”
顾明池的脸更黑了:“他可真是个大嘴巴。”
还是欠收拾了。等他腾出手会找他好好练一练,省的整天嘴上没把门的。
像是看出他的想法,陈嘉恒补充道:“不算乱说,只是恰好遇到了我听到了他的嘀咕,猜到你在这儿。”
顾明池挑眉,脸色稍霁。
陈嘉恒自然的看了看严秋:“严秋同志好。”
严秋微微点头:“陈同志好。”
陈嘉恒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严秋身上,克制着自己的视线移开。
山里的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星星点点的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毛衣,领口翻着白衬衫的边,干干净净的,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从一侧肩头垂下来,辫梢用一根黑色皮筋绑着,没多余的装饰。
侧着头跟顾明池说话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得像上好的瓷器。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而是透着淡淡的粉,像初雪映着朝霞。
五官也生得极好,眉如远山黛,清丽至极,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粉,抿着的时候带着点疏离,却又让人觉得无一处不美。
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珍珠。
看人的时候清清冷冷的,像是隔着层薄雾,叫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可当她转过头来,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陈嘉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山里的晨雾,清清冷冷的,却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又像是冬天清晨推开窗,看见第一场雪落满院子,干净剔透。
十六七岁的年纪的女孩,身量已经抽条了,纤瘦窈窕的站在那儿,仿佛周身自带一层光晕。
令人难忘又心惊的极致美丽。
陈嘉恒忽然想起昨晚母亲念叨的话。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当时他只觉得烦,自己不过二十岁,着什么急。现在却忽然觉得,如果是眼前这个人,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太早了。他对自己说。
小四岁不算什么,但对方明显没有开窍,这是最棘手的。
心跳骗不了人。
他垂下眼,假装自然的移开视线的动作被严秋尽收眼底。
她在心底挑眉。
这是个很优质的男人,但太麻烦了,她不想碰,所以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如果她在这个年代结婚,更需要的是为她打掩护几年的小白脸类型的男人,不需要那么好的家世,那样才会被她控制,有顾家在,她随时想脱身会容易。
“行吧。你待一会儿就回去吧。”
顾明池对陈嘉恒足够了解,压根没有往这人会动情丝上想,只当他正好今天也来这边玩,没有多想。
陈嘉恒避而不答的说:“我带了鱼竿。”
他从挎包里抽出竹竿,竹身削得光滑,绑着细长的鱼线,“听说这山涧里有鱼。一起吧。”
顾明池挑了挑眉,接过一根鱼竿在手里掂了掂:“也行,正好比比谁钓得多。”
三人顺着水潭往下走了一段,山涧渐渐开阔起来。
这里的溪水比山顶的水潭深得多,水流也急一些,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光滑圆润。
两岸是密密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棵野核桃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漂。
陈嘉恒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回水湾,蹲下来往水里看了看,“这边鱼多。”
顾明池已经在下游找了个地方,正往鱼钩上穿蚯蚓,手法娴熟得很。
严秋站在边上看着,觉得很新鲜。
上辈子活了几十年,还真没正儿八经钓过鱼。
“二哥,这水里都有什么鱼?”
顾明池头也不抬:“马口鱼最多,还有白条,棒花鱼。运气好能碰上鲫鱼,个儿大的能有巴掌宽。再往上走有个深潭,听说有鲶鱼,但我没钓到过。”
说话间,他把鱼线甩进水里,竹竿往石头缝里一插。
陈嘉恒那边也下了竿。
他钓鱼的姿势跟顾明池完全不一样,坐得笔直,盯着水面一动不动,跟座雕像似的。
严秋觉得有趣,便在他们中间空地上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安静看着。
她有点馋了,希望他们钓的鱼能吃。
没一会儿,陈嘉恒的鱼漂猛的往下一沉。
他手腕一抖,竹竿弯成一道弧线,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划出一道道波纹。
“上了!”严秋忍不住低声惊呼。
陈嘉恒不紧不慢收线,一尾巴掌长的鱼被拽出水面,银白色的身子在阳光下直晃眼,尾巴甩得噼里啪啦响。
他把鱼从钩上摘下来,递给严秋看。
“这就是马口鱼。”
严秋凑近了看。
鱼不大,身形细长,鳞片细密,背上是青灰色,肚子是银白色。
“这鱼好吃吗?”
“还不错。”陈嘉恒把鱼扔进带来的小竹篓里,竹篓浸在浅水里,鱼一进去就窜来窜去,“肉质细嫩,就是刺多。晒干了油炸,下酒一绝。”
顾明池在下游哼了一声:“你听他吹。他那手艺,鱼到他手里算是白瞎了。”
陈嘉恒也不恼,淡淡回了一句:“比你强就行。”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话不多,但严秋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熟稔,
第65章 辣椒
不是客客气气的交情,是那种可以互相损,互相挤兑也不会翻脸的熟悉。
鱼竿又下了水。
这回运气似乎不错,隔了没多久,顾明池那边也上鱼了。
他钓起来的也是银鱼,比陈嘉恒那条略大些,往岸上一扔,那鱼蹦得老高,差点又跳回水里。
“帮我按着!”顾明池喊。
严秋赶紧过去帮忙,手刚碰到鱼身,那鱼一个甩尾,溅了她一脸水。
冰凉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
她愣了一瞬,无语的擦脸。
顾明池看她那狼狈样,也笑了:“没用,一条鱼都按不住。”
“它太滑了。”严秋抹了把脸上的水,带点不服气。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山涧亮堂堂的。
水面上有细碎的光在跳,像撒了一把碎银。
偶尔有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丝丝,这时候严秋不禁庆幸还好加了件衣服。
陈嘉恒又钓上来两条。顾明池那边除了银鱼,还钓到一条巴掌长的鲫鱼,身子扁扁的,鳞片比马口大,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鲫鱼!”顾明池拎起来,“这个好,炖汤鲜。”
严秋凑过去看,鲫鱼在她眼前张着嘴,鳃一张一翕的,像是在喘气。
“它好像还挺有劲的。”
“那当然,野生的,力气大。”顾明池把鱼放进竹篓,又挂上蚯蚓,“这鱼拿回去让我妈做,她知道怎么炖,放点姜片和葱,炖出来的汤白白的,跟牛奶一样。”
严秋咽了咽口水,有点期待了。
正说着,陈嘉恒那边忽然站起来,鱼竿弯得比刚才都厉害,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里左冲右突。
顾明池眼睛一亮,“看来是条大鱼。”
陈嘉恒手上动作很稳,不急着收线,顺着鱼的力道慢慢遛。
严秋屏住呼吸,盯着水面。
水花翻了几翻,一条比巴掌还大的鱼被拉出水面,不是银鱼那种细长的身形,而是扁扁宽宽的,肚子圆滚滚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黄褐色的光。
“鲫鱼!这条大!”顾明池几步跨过去,“小心小心,别让它跑了!”
陈嘉恒稳稳的把鱼拎上岸,那鱼在地上扑腾,尾巴拍得石头啪啪响。
严秋这才看清,确实是一条大鲫鱼,比她刚才看见的那条足足大了一圈。
顾明池凑过来瞧了瞧,啧啧两声:“行啊,这条够我们加菜了。”
日头渐渐升高,山涧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三个人钓了一个多时辰,竹篓里已经装了二十来条鱼,大半是小银鱼,还有四五条鲫鱼,有大有小。
“差不多了吧?”顾明池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再钓下去也吃不完。”
陈嘉恒点点头,开始收鱼竿。
严秋蹲在溪边,看着竹篓里的鱼游来游去,心里盘算着这些鱼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二哥,这些鱼回去打算怎么做?”
顾明池想了想:“小鱼收拾干净了,用盐腌一腌,晒干了存着,想吃的时候拿出来油炸,又香又酥。鲫鱼今晚就炖汤,大的那条红烧,我妈做红烧鱼一绝,放点酱油、糖、葱姜蒜,炖到汤汁收干,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掉。”
严秋听着,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顾明池耳朵尖,听见了,哈哈大笑:“饿了?再坚持坚持,回去就有好吃的了。”
陈嘉恒收拾好鱼竿,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块东西,递给严秋。
严秋接过来一看,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酥饼,还带着点温热。
“早上买的,没动过。”陈嘉恒说,语气淡淡的,像是不值一提。
顾明池瞥了他一眼,不语。
暗想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严秋道了声谢,掰开一块,递给顾明池一半。
另一块完好的留给陈嘉恒。
陈嘉恒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三人就着山泉水吃了点东西,顾明池思索了下,“时间还早,不然午饭我们就在山上吃吧。”
“这里有野果,烤两条鱼,我再去抓几只兔子来就差不多了。”
“可以。”陈嘉恒点头。
严秋也立刻同意。
烤鱼啊,她很想吃。
如果有辣椒就更好了。
在这个年代,哪怕家庭条件好,物质条件也就那样,一点都不丰富,水果不自由,肉制品也不自由。
只能说吃饱,但难以妄想吃得好。
哪怕领导家庭也是如此,因为这年头流行多子多福,孩子一多,票据限购,啥家庭也扛不住造。
第66章 两位是
严秋坐在溪边,盯着水面发呆。
阳光从头顶斜斜的照下来,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着溪水从眼前流过。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的扁的,青的灰的,被水冲得光滑锃亮。偶尔有一两片落叶漂过,打着旋儿,慢慢悠悠的往下游去。
真安静。
山里的安静和城里的安静不太一样。
偶尔有鸟鸣,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远处有人在唱歌。
自然的白噪音,让人不知不觉就松懈了下来。
严秋打了个哈欠,眼睛快睁不开了。
她有点困,但又舍不得睡。不是不困,是馋,馋烤鱼的味道。
刚才顾明池说烤鱼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了。鱼串在树枝上,放在火上慢慢烤,烤到外皮焦黄,滋滋冒油,撒上一点盐,咬一口,又香又嫩。
她咽了咽口水。
要是再有辣椒就更好了。
最好是干辣椒面,撒在烤鱼上,又辣又香,那才叫过瘾。
可惜这个年代,哪怕家庭条件好,物质也就那样。水果不自由,肉也不自由。只能说吃饱,想吃好很难。
领导家庭也一样,孩子多,票据限购,啥家庭也扛不住造。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年,物资匮乏到什么程度,买块豆腐都要排队,过年才能吃上肉。
饿得前胸贴后背,看见什么都想啃两口。
现在好多了。
至少能吃饱,偶尔还能开开荤。
知足才能常乐。
严秋把手伸进溪水里,凉丝丝的,激得她指尖一缩。
水从指缝间滑过,带走皮肤上的温度,也把她那点瞌睡虫赶跑了。
她睁开眼,扭头看了看旁边的竹篓。
竹篓浸在浅水里,里面的鱼还在游来游去,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条大鲫鱼趴在篓底,肚子鼓鼓的,嘴巴一张一翕,像是还在喘气。
“别急,”严秋小声说,“等会儿就把你们吃了。”
鱼当然听不懂,继续游它的。
严秋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林子。
顾明池和陈嘉恒进去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抓到兔子没有。
那山坳看起来不远,但林子密,路不好走,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她倒不担心他们,两个大男人,一个从小在山里野大的,一个当兵的,抓只兔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现在只担心自己的肚子。
早上出来得急,就吃了几口酥饼,早消化光了。
严秋摸摸肚子,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
她重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盯着水面发呆。
……
顾明池和陈嘉恒一前一后穿过林子,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
林子越往里走越密,光线也暗下来。
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这边。”顾明池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一片灌木丛,“那后面有个土坡,我记得兔子爱在那儿打洞。”
陈嘉恒点点头,放轻脚步跟上去。
两人在灌木丛后面蹲下来,顾明池眯着眼睛往土坡那边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得人眼花。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目光在草丛里一寸一寸的搜索。
陈嘉恒也不出声,静静的等着。
山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鸟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忽然,顾明池眼睛一亮,抬手往左边指了指。
陈嘉恒顺着看过去,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正蹲在草丛里,耳朵竖得直直的,嘴巴一动一动,正在啃什么。
那兔子肥得很,少说有四五斤,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好吃。
“我绕过去,你在这儿守着。”顾明池把布套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等我赶过来,你从这边截。”
陈嘉恒接过布套,点点头。
顾明池猫着腰,悄无声息的绕到另一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尖先着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音。
落叶在他脚下微微下陷,却没有一点声响。
野兔还在那儿啃草,耳朵时不时抖一下,但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顾明池离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十米,八米,五米……
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他准备扑出去的时候,
“明池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脚步声杂沓,有人来了。
野兔耳朵猛的一抖,蹭的一下窜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顾明池气得直起身,脸都黑了。
他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几个人从林子那头走出来,打头的那个高高瘦瘦,脸上带着笑,正冲他挥手。
“明池哥!”
顾明池愣了一下,认出人来。
周强。
他们是初中同学,比他低一届,后来他上了高中,周强读了中专,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周强?”顾明池皱皱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强快走几步迎上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还真是你啊!我刚才看着像,没敢认。好几年没见了,明池哥!”
他身后跟着两男两女,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两个女同志看见他,脸上带着点羞怯的笑。
“你们怎么也来这儿了?”顾明池问。
“来玩啊。”周强回头招呼那几个人,“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顾明池,我以前的同学,现在是……”
他顿了顿,挠挠头,“明池哥,你现在在哪儿高就来着?”
顾明池懒得跟他细说:“在研究所混日子。”
“研究所!”周强眼睛一亮,“那可是好单位啊!明池哥就是厉害!”
那几个人纷纷上前打招呼,态度都很客气,甚至有点拘谨。
顾明池点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两个男的他完全不认识,一看就是普通学生,没什么特别的。
两个女的倒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这两位是?”他问。
第67章 迷路
“哦,这是李梅,这是王晓燕。”周强介绍道,“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跟我们一块儿来的。”
两个女生看着顾明池,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声音细细的叫了声“顾同志”。
顾明池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
陈嘉恒这时候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周强看见他,眼睛更亮了。
“陈小哥也在啊!”
陈嘉恒淡淡点了点头,目光却往远处飘,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条山涧,但他知道严秋就在那边。
“你们这是来打猎?”周强问,“打着什么没?”
“刚看见一只兔子,”顾明池没好气的说,“被你们吓跑了。”
周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那我们帮你赶?我们人多,围起来说不定能抓着。”
顾明池摆摆手:“算了,你们玩你们的。”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对陈嘉恒说:“要不你先回去?我在这儿跟他们聊两句,一会儿就过去。”
他不放心严秋一个人待着。
虽说这山上好久没听说有野兽出没,但凡事无绝对,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没法跟姑姑交代。
陈嘉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人,点点头。
“行。”
他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周强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纳闷:“陈小哥怎么了?急着回去干啥?”
顾明池随口说:“他有点事。”
李梅和王晓燕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点失望的神色。
她们一眼就被陈嘉恒的外表和气质吸引,长得俊,并且家世也看得出来肯定不错,如果眼前的这个男同志跟顾同志差不多,按照周强私下已经跟她们透露过的一些顾同志的情况,父母都是有工作的,并且级别还不低,那恐怕也会是顶好的交往对象。
可惜难得遇见一回,人家却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
周强没注意到这些,拉着顾明池说话。
“明池哥,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最近可热闹了……”
……
陈嘉恒快步穿过林子,心里莫名有点着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急,就是想快点回到那条山涧边,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还好好在那儿坐着。
脚下的路他记得,来的时候特意留意过,先往东走五十步,经过一片野核桃林,然后往南拐,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往下,就能看见那片开阔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
树枝抽在脸上,他顾不上;荆棘勾住裤腿,他也顾不上。
他只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那丫头看起来挺机灵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可他就是不踏实。
陈嘉恒加快了脚步。
……
严秋坐在溪边,正盯着水面发呆。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有点犯懒。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发呆。
忽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顾明池他们回来了?
她正要回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头黑乎乎的东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哼哼唧唧的喘着粗气。
野猪。
严秋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那家伙个头不小,少说有一两百斤,浑身黑毛,鬃毛竖得像钢针,两颗獠牙从嘴里翻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它低着头在地上拱来拱去,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找吃的。
它还没发现她。
严秋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野猪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抬起头,鼻子往她这个方向抽了抽。
它的眼睛很小,黑溜溜的,但看过来的时候,严秋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眼神浑浊且凶狠,带着野兽特有的冷漠。
它看见她了。
严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噌的跳起来,转身就跑。
什么竹篓,什么鱼,什么外套此时全顾不上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
野猪追来了。
严秋拼命往前跑,脚下的山路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倒。
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荆棘勾住裤腿,她也顾不上。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完了。
可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追上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面冲出来,直直的朝野猪迎上去。
“这边!”
是陈嘉恒。
他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棍,嘴里大声喊着,朝野猪冲过去。
野猪被他一冲,愣了一下,掉头朝他追去。
“换个方向跑!”陈嘉恒冲她喊,“往山下跑!别回头!”
严秋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咬咬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身后不断传来陈嘉恒的喊声和野猪的嚎叫,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后来,腿都软了,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严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发红的眼圈吓出来的眼泪被她狠狠擦掉。
她脑子疯狂转着思考着解决办法。
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命。她还不起。
所以她一定不能让陈嘉恒死在这儿。
能跟顾明池一起长大,陈嘉恒八成也是军政家庭出身,身手应该不错,那么短时间应该不会有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下山,找到人,回来救援。如果能遇到顾明池就更好了,他肯定对这种情况更有经验。
严秋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
她记得来的时候是从东边上来的,山涧在山的东面。
现在她往山下跑,应该是往西……
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停住了。
这是哪儿?
四周全是树。
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灌木,一模一样的落叶。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哪个方向是来路,哪个方向是山涧。
她迷路了。
严秋试着喊了几声:“有人吗——!”
声音在坑里回荡,传出去不远就被林子吸进去了。
她又喊了几声,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应。
严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更糟。
她看了看太阳,太阳在西边,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来的时候,山涧是在山的东面,所以她应该往相反的方向走,也就是往东。
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脚下一空。
她整个人往下坠,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摔进一个大坑里。
坑不深,也就两米多,但摔下来那一下还是把她摔懵了。
严秋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撑着的慢慢坐起来。
腿上一阵刺痛。
她低头一看,裤子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渗出来。
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被坑壁上的石头划的。
她试着动了动腿,还好,能动,没伤到骨头。
抬头往上看。
坑口不大,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坑壁很陡,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滑溜溜的,根本爬不上去。
严秋又低头看了看坑底。
还好。
她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坑底没有陷阱,没有尖刺,就是普普通通的泥地。
要是挖这个坑的人在里面插上几根竹签……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出去?
严秋靠着坑壁坐下来,把裤腿撕开一道口子,看了看伤口。
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绑在伤口上,用力扎紧。
好了。
现在只能等了。
就算没受伤她也不太可能靠自己爬出去,更不用说现在腿一动就钻心的疼。
她抬头看了看坑口。
天快黑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沉。
如果天黑了,救援就更困难了。
山这么大,林子这么密,一个坑藏在里面,就像大海里的一根针。
她深吸一口气,又喊了几声。
还是没人应。
第68章 不能慌
严秋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慌了更糟。
上辈子那么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和体力,仔细听周围的动静,一旦有人过来就大声呼救。
她摸了摸口袋,摸出半块酥饼,是陈嘉恒早上给她的,她咬了两口没吃完,顺手揣兜里了。
她小心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酥饼有点干了,但味道还在,带着猪油的香。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陈嘉恒冲出去那一刻的眼神。
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就好像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真诚的虚伪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看走眼了,可那一刻,她真的没看懂他。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们才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他犯得着为她拼命吗。
严秋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
她把最后一点酥饼吃完,靠着坑壁,看着坑口越来越暗的天。
希望救援快些来吧。
……
同一时刻,省城军区大礼堂。
红旗猎猎,军歌嘹亮。
大礼堂门口挂着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一九六七年军区表彰大会”几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哨兵持枪而立,军姿笔挺,目光如炬。
一辆辆军用吉普车陆续驶来,停在大礼堂前的空地上,下来的都是肩章闪亮的军官。
气质不凡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的下摆。
军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帽檐的阴影恰好遮住眉骨,却遮不住那双深邃的眼睛。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肩章上已经是两杠两星。
这个年纪能到这个位置,放眼整个军区凤毛麟角。
他个头极高,足有一米八七往上,站在那儿便显得挺拔伟岸,军装穿在他身上,无一处多余,仿佛量身定做。
五官更是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颌线条棱角分明。
薄唇微微抿着,不带任何表情,周身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但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长,瞳仁极黑,黑得像阴云下的深渊。
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的,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像是能一眼把人看透。
年轻的战士被他扫一眼,脊背都会下意识挺直。
此刻他站在车前,目光扫过大礼堂门口进出的军官,只一眼,便把整个场面收进眼底。
“首长,咱们进去吧?”警卫员在旁边轻声提醒。
高大挺拔的男人“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他步子大,走得却极稳,松弛有度。
所过之处,旁人纷纷侧目,有认识的,纷纷含笑上前打着招呼;不认识的,也被那股气场镇住,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是谁?”一个新来的小干事低声问旁边的同事。
“应该是特战科的团长。”
“别看了,赶紧干活。”
小干事缩了缩脖子。
大礼堂里很快已经坐满了人。
台下是黑压压的军装,台上摆着一排铺着红布的桌子,后面坐着军区的主要领导。
两侧墙上挂着巨幅画像,红底黄字的口号格外醒目。
顾明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旁边几个年轻军官见他来了,纷纷点头致意,他都一一颔首回应,不热情,也不冷淡。
表彰大会按时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军区政治部主任,五十来岁,声音洪亮。
开场白过后,便开始宣读表彰名单。
“下面宣布荣立三等功的人员名单——”
第69章 出事
名单一个个念下去,念到名字的军官依次起立,向全场敬礼。
掌声一阵接一阵,不算热烈,但庄重。
顾明琰坐在那里,表情纹丝不动,像是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三等功念完,是二等功。
二等功念完,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每年的重头戏,还是要数一等功。
“下面宣布荣立一等功的人员名单——”
政治部主任顿了顿,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声音拔高了几分。
紧接着一个名字响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顾明琰站起来,军姿笔挺,向台上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帽檐下的脸波澜不惊,目光沉敛幽深,看不出丝毫喜怒。
“顾同志,在今年的边境……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记一等功……”
掌声更热烈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是第几次了?我记得他去年也立过功……”
“第三次了吧?这人真是个怪物……”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闭嘴了。
顾明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压下去了。
表彰仪式继续。
接下来是立功代表发言,上台的是个二等功的连长,三十来岁,嗓门洪亮,讲起来滔滔不绝。
台下有人听得认真,有人走神,顾明琰是后者。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台上的发言,而是散会后回家后要做的事。
亲妈宋淑珍女士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他必须回家,也必须要抽空去见女同志。
这件事情,比任务要让他头疼得多。
顾明琰心想:“或许可以祸水东引,把妈的注意力转移到明池身上去。”
发言结束了,掌声响起。
接下来是领导讲话,首长亲自上台,讲国际形势,讲边境局势,讲军队建设。讲了一个多小时,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顾明琰听得认真。
司令员讲到最后,忽然点名:
“顾明琰!”
顾明琰站起来。
首长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期许。
“你是我们军区最年轻的一等功臣,希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为党和人民再立新功!”
“是!”顾明琰声音不高,却沉沉的,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全场又是一阵掌声。
表彰大会终于结束。
军官们陆续起身,往外走。
顾明琰被人拦住说了几句话,都是恭喜的话,他一一点头应着,表情一如既往温和从容。
等他从大礼堂出来,天已经过午了。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眼前散开,又被风吹散。
“首长。”警卫员已经把吉普车开到跟前,跳下来打开车门,“咱们去哪儿?”
顾明琰吸了口烟,没急着上车,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一队新兵在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
“我休假回家,等把我送回去,你就直接回去吧”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首长,你家在这边吗?怎么没听您听过这事。”
之前任务期间也没少来这边,可自家长官从没提过,也没说过要回家。
不过说起来他们出任务的地方离这边也确实太远,或许也是没什么假,不方便吧,警卫员不曾多想。
顾明琰把烟掐灭,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回头再说。走吧。”
小周不敢多问,赶紧把车门拉开。
顾明琰上了车,坐在后座,往椅背上一靠。
吉普车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大门。
秋风吹进车窗,凉飕飕的,带着路旁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顾明琰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神深邃。
街道两旁的树已经黄了大半,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往下落。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叮铃铃的按着车铃过去。
吉普车拐进一条巷子,两旁是灰砖灰瓦的民居,墙上刷着红色的大字标语。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看见吉普车过来,赶紧往路边躲,眼睛却好奇的盯着车看。
车继续往前开,出了巷子,上了大路。
路边渐渐开阔起来,能看见远处的田野,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间或有一两块没收割的玉米地,秸秆还立着。
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
顾明琰低声将地址说出,警卫员震惊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调整方向。
直到半小时后。
“首长,到了。”小周驶进戒备严密的军区大院,把车停在一栋高级独栋红砖小楼前。
顾明琰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往楼里走。
“辛苦,好好享受假期吧。”
“谢谢首长!”警卫员敬个礼,激动又兴奋的离开了。
顾明琰大步流星,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从楼上冲下来。
是顾夫人,也是他的母亲,宋淑珍脸色发白,眼眶通红,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
“明琰你回来了!快,快帮忙找人,明池和秋秋在山上出事了!”
第70章 镜子
………
看着那道单薄羸弱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灌木丛后,陈嘉恒眼底的惊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他脚下一错,身体猛的侧转,堪堪擦着野猪冲来的方向滑开半步。
那畜生收势不及,獠牙从他身侧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就在这一错身的瞬间,陈嘉恒已经看清了周围的地形,左手边三米外有棵老松,树干粗壮,枝丫离地不高。
野猪调转方向,后蹄刨地,又朝他冲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而是迎着野猪冲上两步,在那畜生低头拱来的刹那,一脚蹬在它脑门上,借着那股冲力腾空而起,双手抓住老松最低的那根枝丫,腰腹发力,眨眼间已经攀上了树杈。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野猪一头撞在树干上,撞得老松簌簌发抖,枯黄的松针纷纷落下。
它围着大树打转,粗壮的蹄子把地面的落叶踩得稀烂,嘴里发出沉闷的哼哼声。
那对獠牙在树干上磨了磨,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树皮翻卷,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
陈嘉恒坐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它,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
这种程度的追逐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还没成年那会儿,他就被带着上山狩猎,春天追野兔,冬天撵狍子,后来大了些,就开始对付野猪、狼这类凶物。
怎么应对不同猎物的技巧,早就刻进骨头里成了本能。
野猪在树下转了几圈,仰头冲他吼了几声,浑浊的小眼睛里满是不甘。
但再不甘也没用,它不会爬树,拿树上的人毫无办法。
又磨蹭了一会儿,它终于放弃了,哼哼唧唧的往林子里走去,黑乎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陈嘉恒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野猪走远了,才从树上下来。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松针和碎屑,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投向严秋消失的方向。
小姑娘这会儿估计已经跑到山下了吧。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抿平。
英雄救美的机会难得,可惜没带武器。
要是带了弓或刀,他根本用不着上树。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英雄救美的机会更加难得。
陈嘉恒抬脚往严秋离开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随意得很,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痕迹,被踩断的枯枝,被蹭掉的苔藓,还有偶尔留下的浅浅的脚印。
走着走着,陈嘉恒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方向不太对。
他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
这片林子他来过很多次,对地形很熟。
严秋跑的方向,无论如何看都不像是下山的路,而更像是往山腹深处去的。
那边林子更密,沟壑更多,还有好几处猎人挖的陷阱。
陈嘉恒心里一紧。
英雄救美,是绝佳的展现机会。
但山上对一个柔弱少女还是太过危险了,他此刻有点后悔自己耽误了不少时间,早知道就该早点解决完找到她的。
……
严秋坐在坑底,盯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光线正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速度从坑口褪去,像潮水退潮,一点点带走这个狭小空间的温度。
原本还能看清坑壁上那些交错的树根和青苔,现在只剩模糊的轮廓,再暗一些,恐怕连轮廓都要融入夜色里了。
气温随着夜幕降临越来越低。
下午那会儿还暖洋洋的,让人犯懒,现在却像换了张脸。
冷风从坑口灌进来,打着旋儿往下钻,带起坑底的落叶沙沙作响。
严秋瑟缩着抱紧双臂,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身上的毛衣白天穿着正好,这会儿却像纸糊的,根本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她能感觉到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
手凉了,脚凉了,后背贴着坑壁的那一块,已经凉得发麻。
“不能坐以待毙。”严秋在心里对自己说。
按照常理来说,救援一定会来。
顾明池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找;陈嘉恒甩掉野猪,也一定会回头找她。
但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未免太被动了。
上辈子她学到的最大教训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关键时刻,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她试着活动四肢。
右手能动,左手能动,右腿也没问题,但左腿刚一动,一阵钻心的疼就从脚踝往上窜,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严秋咬着牙,慢慢把裤腿往上卷。
借着坑口最后一点天光,她看清了左腿的情况。
脚踝肿得老高,像塞进去一个馒头,皮肤绷得发亮,隐约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瘀血。
她轻轻按了按,疼得浑身一抖。
这恐怕不只是扭伤。
她怀疑可能骨折了。
如果是单纯的扭伤,疼归疼,但应该还能勉强活动。
这种稍微一动就钻心疼,完全不敢受力的感觉,更像是骨头出了问题。
为了以后不成为瘸子,严秋决定还是尽量不要乱动。
那么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有限了。
她靠着坑壁坐好,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凭空出现在手中,从空间里取出来的。
空间跟着她两辈子了,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底牌。
她平时从不轻易动用,甚至刻意让自己忘记有这个能力,就是为了不被人发现,她从不小瞧任何人。
往往细节决定成败。
她担心自己一时大意露出破绽,被人发现自己的最大秘密,与这个后果相比,暂时在自己独立居住之前不动用空间,只是小事。
但现在这种时候,顾不得了。
严秋把镜子对准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略显苍白,清丽脱俗的脸,头发乱了,脸上有被树枝划出的细小红痕,很狼狈,却也很动人,我见犹怜得很。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屏住呼吸,缓缓运转起望气术。
这是她这辈子很少动用的能力。
望气术太伤身,一旦养成习惯频繁使用容易折寿,她早就决定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再用。
但定期看自己的气数没事,改变自己命运的代价她承受得起也愿意承受,这些年她经常看,确认自己的气运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刚穿过来那会儿,她气数是一片灰蒙蒙的,像笼罩着厚重的雾霾,被顾燕云收养之后,灰色渐渐变淡,开始透出些微的白。
这几年越来越好,去年最后一次看的时候,最后一缕灰气也散尽了。
灰气是厄气的一种表现形式,越多越代表坎坷。
普通人一般来说,不超过一半的灰气就算正常,严秋开局福利院,很显然算是尤为坎坷的气数,因此灰气几乎占据了大半。
好在她撑住了坎坷,气数也就转好了。
从灰转白,正常来说应该是一生顺遂、无灾无难之人。
因此严秋在今日看到自身气数变化之前,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
顶多就是被困一晚,受点惊吓,救援迟早会来。
她经历过比这凶险百倍的处境,这点事算什么?
但此刻。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有些微妙起来。
“奇怪,为什么会泛红光?”
只见在那一团莹润的白气之中,竟然多了一丝细微的红,细细的一缕,像白纸上一道血痕,格外显眼,也格外突兀。
红气代表凶气,也代表血光之灾。
严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意味着,她原本以为今天这事只是意外的判断,是错的。
不是意外。
是有东西冲着她来的。
不,更准确的说,不是主要冲着她来,她是被连累的。
“从程度上来看,”她盯着那缕红气,思索道:“不至于致命,但一个处理不好,今天可能会受重伤。”
严秋收起镜子,靠着坑壁,开始梳理思路。
被连累,被谁连累,这范围太大,她现在这情况这点也不是最重要的。
她抬头看了看坑口。
天已经彻底黑了。
坑口那一小块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
几点寒星冒出来,冷冷的眨着眼。
风更大了。
从坑口灌下来的风呜呜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坑壁上的枯草被吹得瑟瑟发抖,偶尔有细碎的土粒掉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
冷。
真冷。
严秋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不能这样下去,失温是致命的,她必须想办法保持体温,保持清醒。
她试着活动没受伤的右腿和双臂,让血液流动起来。
同时脑子飞快的转着,想着还有什么能做的。
呼救,但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下午喊了那么久,声带早就受不了了,再喊下去可能彻底失声。
而且天黑了,声音传不远,林子会把她的呼救吸得干干净净。
那就只能想办法弄出点动静了。
严秋摸了摸身边的地面,摸到几块小石头,坑底这种小石子不少,不知道是雨水冲下来的,还是挖坑的人留下的。
她摸索着捡起几块,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利用的工具。
空间里其实有不少东西,比如能持续发出声音的手机和录音机,但那些东西拿出来没法解释,万一救援的人正好出现,发现这一点,她没法交代。
在这种年代,任何不合理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所以只能用这些石子。
严秋开始敲击坑壁。
一开始没什么章法,就是随便敲。
但敲了几下她就发现,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度,发出的声音不一样。
她试着调整,找最省力,声音最大的敲法,用石头的棱角去敲坑壁上比较硬的地方,一下一下,尽量让声音传得更远。
坑壁被她敲得簌簌掉土,她尽可能躲得远一点,但也不可避免被弄得灰头土脸。
敲一会儿,歇一会儿,竖起耳朵听。
没动静。
再敲。
歇一会儿,再听。
还是没动静。
第71章 能力
严秋不知道自己敲了多久。
胳膊酸了,换一只手;手磨破了,她也不管。
唯一支撑她的,就是那口气,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完了。
冷风还在往坑里灌。
她的手已经冻得发僵,敲击的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有时候敲歪了,石头砸在自己手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忽然,她停住了。
竖起耳朵仔细听,风中似乎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脚步声。
严秋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那声音又传来,沙沙,沙沙,像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是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严秋一下子坐直了,顾不上左腿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这里有人被困住了!有人能听到吗?!”
声音在坑里回荡,沙哑急切,带着微微的颤抖。
她喊完,竖起耳朵。
安静了几秒。
脚步声好像停了。
“严秋?”
一个陌生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而低沉,属于年轻男性的声音。
顾明琰回家不久便从母亲那里得知弟弟以及姑姑家的小妹妹出事,他并未惊慌失措,而是第一时间详细的询问了带来这一消息的人。
并在快速前往的途中得知,顾明池并未出事,失踪的是他唯一的表妹。
这反而让顾明琰更加难以安心起来。
部队附近的那座山其实不算多么危险,基本情况甚至在部队掌握之中,定期会有人上山清理野兽,不会让它们泛滥乃至威胁人类的安全。
加上他了解顾明池之前就喜欢往山上跑,也经历过家里的训练,基本的生存能力还是有的。
一时半会不太可能出什么事。
但不见了人影的表妹却不同,对方只是一个小姑娘。
没记错的话,从小被姑姑娇生惯养,半点苦可能都没吃过,这样的身体素质,但凡遇到点危险,都很让人不放心,更不用说传来的消息中听到山上他们还遇到了野猪,正因为此才会走散。
顾明琰找到顾明池以及其他人之后,简单交谈两句便分开去找人,可不知为什么,上上下下找遍了,都没找到严秋的影子。
天色越暗,顾明池越着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焦虑,相较弟弟情感上的起伏,顾明琰则是从理智层面衡量。
姑姑把表妹送过来这里,在他眼中表妹就是他的责任,如果就在部队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不管是对谁都难以交代。
人始终找不到,很多人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而就在这时候,顾明琰再一次细细审视山涧痕迹和地形,意外发现了一条极为隐蔽的小路。
他循着小路往下走,直到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声。
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坑口,居高临下的往下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坑底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见一团蜷缩的影子。
他眉头微微皱起,“别动。”低沉的声音透着些许冷冽,不容置疑道:“我下来接你。”
严秋仰着头,只能看见坑口一个高大的剪影,天太黑了,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很宽,站得笔直,脸都看不清却莫名感觉出气场很强。
第72章 走路
不是曾经听到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但却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所以那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问,坑口那个人短暂的不见了。
紧接着,坑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下来了。
严秋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想躲。
但那人动作极快,几个呼吸间就已经落到了坑底。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带着一股凛冽的气息,像是冬夜的朔风。
“伤哪儿了?”
还是那个声音,低沉冷静,没有多余的起伏。
严秋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脚踝可能骨折了。”
那人没说话,在她面前蹲下来。
离得近了,严秋才隐约看清他的脸,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抿着。
极其英俊的一个人,身上还带着一看就不普通的贵气,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深的光,看人的时候沉沉的,像能把人看透。
严秋心里莫名一紧。
几个名字在脑海中划过,逐渐一一排除,她隐约猜到他是谁了。
“我看看。”他说着,伸手去碰她的脚踝。
严秋下意识想躲,意识到这可能是顾家大表哥后又忍住了,瞬息之间他的手已经覆上来。
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枪的手,动作很轻缓的顺着她的脚踝慢慢摸下去。
“疼吗?”
“有点疼。”
“这儿呢?”
“……疼。”
他收回手,直起身,“应该是骨裂,没断。”
严秋松了口气。
她正想说什么时那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
严秋愣住了。
他这是要背她上去?
这能行吗?
“你……”
“上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坑壁太陡,你爬不上去。”
她当然知道自己爬不上去,她担心的是这人逞强最后把她摔下去伤上加伤怎么办?
她看着面前那个宽阔的后背,犹豫了两秒,还是慢慢挪过去,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
“我有点重,你小心点啊……”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站起来,稳稳的托住她的腿,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但手却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严秋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宛若好闻的雪松味,应该是某种洗衣皂的味道吧,这男人的后背真结实,靠上去像堵墙把冷风都挡住七七八八,浑身一下子变得暖暖的。
严秋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坑壁在她眼里那么陡那么滑,他却能举重若轻的背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爬了上去,好似如履平地。
“抓紧。”声音从前面传来,严秋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下一秒,他已经攀上坑口,稳稳的站住了。
终于重见天日她还有点恍惚。
夜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
严秋趴在人宽阔背上看见后世难得一见的满天星辰,她这才发现天已经这么黑了。
“还能走路吗?”他问。
严秋点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能。”
他慢慢蹲下来,把她放在地上。
严秋扶着他的肩膀站稳,抬头看他。
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他脸上。
严秋这时才彻底将人脸看清,果不其然是一张极其英俊的青年,上下两辈子包括会所顶级男模加起来这张脸都足以打满分,而在相貌之上为其加分的是气质以及完美的身材比例。
再想想家世背景,严秋都要嫉妒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样样都完美,她不相信。
好吧也不是所有都完美的,这人气场太强了压迫感逼人只适合远观,心底如此想着,表面上严秋却是尤为真挚且很感动的说道:“你是明琰哥吗?”
“嗯,是我。你试试还能走路吗?”他问。
严秋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左脚刚着地,一阵钻心的疼就窜上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的扶住她的手臂。
第73章 小白花
他正低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别逞强。”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臂,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严秋整个身子微微僵住,又很快放松下来。
“麻烦表哥了。”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
左腿碰一下都疼,自己勉强走路太狼狈了,被人抱着虽然难为情但利大于弊。
不过还是离对方太近了点,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顾明琰倒是没有看她,目视前方抱着她大步往前走。
目标是最近的医院。
而还没走到医院她便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失去所有意识前严秋回想一遍自己这一天的经历和所有操作,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使用空间的破绽后才放心晕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完全亮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像碎金。
严秋坐起身眼中闪过茫然,她的一只手被宋淑珍握着,刚一动就被对方察觉,紧接着宋淑珍惊喜道:“小秋,你终于醒了。”
说完摸了摸她的额头,“饿不饿,我去给你把饭热一下。”
严秋有点懵圈的点头,“舅妈,我的腿……?”
清醒之后她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的左腿没有了知觉,一点都感觉不到痛了,这不仅不能让她高兴反而立刻紧张起来。
这一瞬间她连最坏的结果截肢都想到了,好在大舅妈的安慰很快抚平了她内心的恐慌。
“你的腿没什么大事,只是打了石膏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我已经帮你请了假,这次错过文工团的考试也没关系,等你好了,舅妈再帮你争取。”
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腿没事就好,严秋松了口气,笑着说:“谢谢舅妈。错过就错过吧,下次我再努力。”
紧接着她想到一件事,“对了舅妈,我不小心受伤的事情可以保密吗?我不想让妈妈他们担心。”
“这……”宋淑珍有几分迟疑,随后在严秋的期盼和恳求下答应了下来,“那好吧,都怪你二哥,山上那么危险把你带过去竟然把你一个人丢下,这件事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严秋随便劝了一下见劝不住也不管了,本质上她也是想知道为什么顾明池会消失那么久,没有跟陈嘉恒一起回来本身也有点奇怪,这些事不急,包括自己突然多出凶气在内,她总会慢慢搞清楚有什么古怪。
舅妈是很忙的,与多数时间只想躺平不在乎不关心国家社会发展和死活自私的她不同,有着这个年代许多人共有的强烈主人公意识以及事业心以及使命感以及责任感。
因此和舅舅一起来了两趟与医生交谈后发现她没有大碍就回去工作了。
严秋吃顿饭的功夫大表哥就来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顾明琰虽然在顾家的排行为长,实际年龄却只有二十四岁,比严秋名义上的大哥严夏还要小将近两岁。
这涉及到一些陈年旧事,宋淑珍跟顾燕川属于晚婚晚育。
并且顾明琰在五六岁的时候就被顾老爷子接到了京市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跟父母和兄弟分隔两地很少见面,本就淡漠的性子更是疏离。
他回来是老爷子要求的,这点他可以答应,但更近一步希望他成家的事他不会接受。
放一个陌生人在身边,还要朝夕相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家里跟顾明池这个相处不多的弟弟没什么好聊的,无聊之下,接到父母安排照顾小妹的任务他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想到那天从坑底带上来时灰扑扑小乞丐一样的小丫头,希望她已经洗干净了。
他有点洁癖。
见到人严秋迟疑了两秒才开口打招呼,在大表哥明琰哥和大哥之中选了一个:“大哥。”
严秋说话语气不知不觉就变得更为柔和,像完全无害的小动物一般。
她莫名觉得顾明琰的眼神格外锐利深邃,好似能看穿她的伪装,这也不奇怪,她也不是专业演员。
而且这世上总有人天生对于他人的情绪异常敏感,尤其是功成名就的人更是个个都是人精。
可她本身也没想过骗人啊,最高明的演技就是真诚,八分真两分假最为自然。
谁又能说她的温柔友善是假的呢,别人不对她先有恶意她又不是比格犬见人就咬,她只是自私利己了点还不到反社会以害人为乐的地步。
多数情况下,不触及她的底线和利益,她也没什么必要跟谁耍心机。
曾经被激怒被背叛前她的表层性格不需要演就是如此温和无害,虽然现在心态彻底改变,但扮演自己曾经那能算演吗?
到了如今的阶段,除了特定带来很大利益或威胁的少数人,严秋已经不需要演什么了。
顾明琰在需要交好的名单上,属于那少数人之一,但其实也不完全是。
严秋对他的定位,仅仅是未来在她需要的时候或许可以拉她一把的人。
但她不会把自己的命托付在对方身上。
哪怕顾燕云也不会。
哪怕她现在处于仗着顾家的势的阶段,在严秋心底她和这些人也是平等的。
她又不是毫无付出,不管是当初救下严冬还是这些年为顾同志保驾护航,说真的,难道她这样等级的玄学大师不是无价的资源吗?
但她的最大倚仗不能显露,这个时间点搞封建迷信是要吃花生米的,当处于弱势阶段很多底线就需要灵活变通了。
不过也就只有这几年她会这样委屈自己一下。
花费一些心思让合作盟友有个好的印象互惠互利的事何乐不为,顾家的人品性都还不错,这件事也不困难。
不过针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比如面对顾明池这种外温内冷的人就需要活泼可爱一些,适当没分寸反而更能拉近距离。
对顾明琰这种外冷内更冷,位高权重又不苟言笑骨子里强势的男人,示弱反而更容易事半功倍。
万能公式就是扮柔弱,扮温柔。
小白花人设永远不会错!
第74章 大哥
思绪在脑海中飞速流转,现实中却不过几秒。
严秋那声“大哥”刚落,眉目锐利又肆意的青年便随手拉过椅子,从容落座。
他的目光从严秋腿上略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大哥那天救我!”
“不必客气,今天你的样子比那天好多了。”
准确来说,差点没认出来。
黑黢黢的小姑娘洗干净之后竟是如此清纯又漂亮。
或许因为受伤的缘故,仿佛被雨打湿的山茶花,脆弱,楚楚可怜。
突然理解为何喜欢看脸的母亲始终惦记着小表妹。
严秋一呆,白净的耳垂上浮起一抹红:“………”
她想到了自己那天脏兮兮的样子,有几分窘迫。
见状,顾明琰冷沉眉眼浮现淡淡笑意。
“记得第一次见你还是在你八岁生日那天。”
那时他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许应该提前给小表妹准备一份礼物生日礼物。
只是,他没想好该送什么。
“介意我询问几个问题来了解你吗?”
严秋错愕。
初见时严秋直觉这个人很难接近。
包括现在她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疏离感,可这不妨碍与他交谈时的如沐春风。
寥寥几句话,她判断出这是一个情商极高的人。
更恐怖的是,他似乎还很擅长引导话题的走向,让人不知不觉放松警惕说出心里话。
严秋心里想着这一点,表面上假装不知道。
家世优越就算了,情商智商还这么高。
她都有点嫉妒了。
这样的人走向成功好像是必然的。
“当然不介意。”
脸色略显苍白的少女笑起来眉眼越发动人,让人移不开眼,就连声音也如泉水般动听。
“大哥随便问。”
打石膏躺在医院的时间对严秋来说无聊又漫长,跟顾明琰聊天是一件很愉快且轻松的事。
或许是因为对方很会讲故事,很多都是她没听过的真实事件,完全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不含个人感情色彩。
更大可能是对方刻意压制了身上强势的地方,只展现了温和的一面。
可惜对方很忙,在医院看顾了严秋一周时间不到,紧急任务下来就匆匆离开了。
离开前莫名给她留下了许多礼物,许多东西都或实用或新奇贵重,有不少都是在百货商店买不到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比起感动或者受宠若惊,她更多的是疑惑。
哪怕是直系亲属,这种程度的馈赠在这个年代显得有些超出了,出手未免过于阔绰。
这可是结婚都只需要三转一响和几十块彩礼的时代,而顾明琰这次给她送的东西,已经够娶好几个老婆了。
不过人已经走了,想问也来不及了。
想了想,只能等下次见面做点手工活当做心意还回去了。
毕竟她明面上只是个还没工作的学生身份,按照这种程度进行礼尚往来即可。
等以后他结婚的时候,她再补上一个大礼就是了。
只是舅舅舅妈之前好像说过,这个大表哥婚姻上有点波折?
这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什么,浮现了韩明明的脸。
转瞬又放到了其他事情上。
等腿再好一点,不影响走路时,她就能查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虽然现在也知道个大概,表面上看像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但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仔细回忆当天碰到过的每个人,排除陈嘉恒之后,严秋很快锁定了那个被叫做猴子的少年人。
排除陈嘉恒的原因很简单。
对方出身不比顾家差,第一次见面时就看出身上贵气,那天吃饭也能看出骨子里的教养与傲气,这两者乍一听矛盾其实并不冲突。
她上辈子就知道,有钱人之间也分阶级,就像在省城她因为顾同志在圈子里的地位,在这里表哥顾明池的身世也是最顶尖那一档。
对谁都一视同仁只是隐藏的好,表面上很有教养温和又谦逊,可骨子里却藏着阶级分明的傲气。
顾明池是,陈嘉恒亦是。
至于顾明琰……暂时还看不出来。
想的远了,其实主要是她与陈嘉恒也不是第一回见,算上山里那次已经见了三回,如果对方真有什么问题,早在之前就该发现。
既然不是他,再回忆一下当时遇到过的人,目标范围就小多了。
只剩下那位叫做猴子的人了。
锁定目标之后下一步就是展开调查。
最快的办法便是直接询问顾明池那人是谁。
………
顾明池这几天心情很差。
严秋受伤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虽然事出有因,家里没人真的怪他。但他自己过不去这个坎——是他提议上山,是他把人单独留下,是他没能护住她。
要不是大哥及时赶到,发现那条小路,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最近几天研究所来了领导视察工作,加上一些别的事,他抽不开身,直到这天下午才得空拎着水果去医院看望严秋,正好赶上她刚换完药。
“二哥来了。”
严秋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看见他进来,弯了弯嘴角。
顾明池把水果放下,“还疼吗?”
“好多了。”严秋看着他,“二哥,你别这个表情,又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
“我要是不跟周强他们说话,早点回去……”
“你也不知道会有野猪啊。”严秋打断他,“再说了,你不是让陈同志先回去找我了吗?谁也不能想到会发生意外啊。”
顾明池沉默不语。
严秋心里一动,忽然问道:“对了二哥,那天咱们上山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叫猴子的,是什么人啊?”
“猴子?”顾明池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就是想起来问问。他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猴子本名叫孟凡辉,就住咱们大院后面那排平房,我们小时候有段时间经常一块儿玩,后来我上了高中,见得就少了。”
严秋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顾明池却忽然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严秋察觉到他的异常,抬眼看他:“怎么了?”
他低声说:“猴子……他没了。”
严秋一愣。
“没了?”
“嗯。在你出事的第二天,他家里发现他失踪,之后发现他溺亡在河里。”
严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来凶气的来源找到了。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那天猴子的样子——精瘦精瘦的,笑嘻嘻的,嗓门洪亮——虽然面相有些凶悍但看着不像是短命横死之人啊。
不过她也不敢说面相百分百准确。
约莫只有九成的把握,说不定对方就是为数不多里的那一成。
严秋:“这么突然吗?”
顾明池:“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他那天后来一个人去河边钓鱼,不知怎么就掉水里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钓鱼?”严秋皱眉,“是我们当时去的那个地方吗?”
“不是。”顾明池叹了口气,“他去的是另外的地方。”
如果去的是他们当时钓鱼的地方,说不定还不会出事。
阳光很好,照得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金灿灿的,可严秋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怎么了?”顾明池看她脸色不对,站起身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冷吗?”
“没事。”严秋摇摇头,“就是有点意外。那天看着还好好的,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是啊。”顾明池同样感慨,虽然跟猴子关系并不亲近,但终归是一条人命,难免唏嘘。
严秋没再说话,她脑子里飞快的转着。
猴子——孟凡辉——溺亡。
他会是那缕红气真正的来源吗?
他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太多的疑问,却暂时找不到答案。
这件事看样子只是巧合波及到她,严秋思索之后决定不去深究,直觉告诉她结果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处理起来都必然麻烦得很。
她醒来之后悄悄观察过,自身沾染上的红气已经全部消散了。
……
第75章 伤筋动骨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严秋的伤没有那么严重。
她这些年身体养的很不错,不到一个月就差不多痊愈了。
也就自然而然腾出空来去参加文工团考核。
也不知道舅妈是如何办到的,也或许这个名额本就是为了她预留的萝卜岗,总之严秋受伤将近一个月也没有耽误,痊愈之后没几天走了个过场便收到了录用通知。
文工团的大楼坐落在军区大院东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砖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灰。
楼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种着两排认不出品种的高大树,介于秋冬之间的季节,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的响,像海浪翻涌。
有着让人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的魅力。
严秋第一天报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哪怕这栋楼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旧,但不影响进进出出的人个个精气神十足。
年轻的姑娘们穿着统一的工装,走路带风;小伙子们一身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嗓门洪亮。
“新来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严秋回头,看见一个短发的姑娘站在她身后,圆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今天第一天报到。”
“这样啊,走吧我带你进去。你叫什么名字呀?”
“严秋。”
“严秋?这名字好听。我叫赵红梅。”赵红梅一边走一边说,她进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严秋,如此长相一看就知道应该是她们文工团的姑娘,“你是跳舞的还是唱歌的?”
“我也不知道。”
“应该是跳舞。”赵红梅打量她一眼,“你这身条,不跳舞可惜了。”
楼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多了,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排练室,门上都挂着木牌——舞蹈一队、舞蹈二队、声乐队、器乐队、创作组……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服装道具的,有拎着乐器的,有拿着歌谱边走边哼的。
墙上贴满了红色的大字标语“为人民服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赵红梅领着她上了二楼,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是教导员办公室,你进去报到吧。”
“谢谢啦。”礼貌道谢后,看着赵红梅有几分飒爽的背影消失,严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绣着文艺尖兵四个大字。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军装,表情严肃,目光锐利。
她上下打量了严秋一眼:“严秋同志?”
严秋:“…是。”
“坐吧。”
严秋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坐姿也是学习过的。
教导员翻开桌上的档案看了一会儿后抬起头。
“你的材料我看过了,条件很好。”
“但文工团不是享福的地方,来了就要吃苦,就要训练,就要下基层演出。能做到吗?”
严秋毫不犹豫的回答:“能。”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跟得到的相比,付出的这点不算什么。
有人想要吃这份苦还没机会。
教导员欣赏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
“填一下,待会儿交给后勤。”
严秋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政治面貌……密密麻麻的一串问题。
好在都是常规问题,她掏出笔一笔一划的填起来。
教导员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填。
填完之后,严秋把表格递回去。
教导员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制的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你的工作证,收好了。以后出入团里都要用。”
严秋接过来翻开,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宿舍在三楼,两人一间。”
“你的舍友是赵红梅同志,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早上六点出操,不许迟到。”
“是。”严秋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教导员忽然叫住她。
“严秋同志。”
严秋略微疑惑的停下脚步回头。
“你的条件很好,长得也好。”
“但文工团里,光长得好没用。要吃苦,要练功,要出活儿。明白吗?”
严秋似懂非懂:“明白。”
“去吧。”
出了办公室,赵红梅果然还在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笑嘻嘻的凑上来。
“怎么样?教导员训你了吗?”
“没有,就说了几句话。”
“那是对你客气。教导员可凶了,以后你就知道了。走吧,带你去看宿舍。”
宿舍在三楼尽头,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两张单人床,两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正好能照进来,这个条件不如家里,但比起其他单位算是很不错了。
只不过严秋只是偶尔住在这里。
她将自己带来的一部分东西规整好,桌上也放了相应的搪瓷缸、镜子、梳子,还有几本语录和解放军读物。
再将几件换洗的衣服放在衣柜里。
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她抬头往窗外看去,楼下是一大片树林,再远一点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训练,一队女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喊着口号跑步。
严秋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感觉自己明天可能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毕竟文艺兵也是兵。
赵红梅很快回来了,拎着一壶热水,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食堂午饭过了,我给你带了份碗面,趁热吃。”
严秋愣了一下,接过碗,面条是白面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谢谢。我把票钱补给你。”
“不用谢,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赵红梅在她旁边坐下,看着严秋递来的一块钱没有接受。
“用不着这么多,这顿就算了,等以后你可以请我吃饭,快吃吧,吃完我带你去团里转转,认认人。”
严秋见状也不再客气,低头吃面。
面很香,汤很鲜,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看来大食堂的伙食还不错。
她对接下来的生活有了几分期待。
第76章 干燥
临近冬季,天气干燥寒冷,除了常规的训练任务之外,文工团的内部活动相比之前减少许多。
毕竟这里是北部战区陆军边防组织。
接下来的几天,严秋渐渐适应了文工团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出操,跑三圈,然后回宿舍洗漱吃早饭。八点开始训练,压腿、下腰、练功,一上午下来浑身酸疼。
下午是排练节目或者政治学习,晚上有时开会,有时自由活动。
累是真累,但严秋扛得住。
这样练下来,距离拥有马甲线指日可待。
上辈子吃过更大的苦,这点训练量不算什么。
赵红梅是个热心肠,带着严秋认全了团里的人。
谁是好说话的,谁是不好惹的,谁是台柱子,谁是关系户,谁和谁不对付,谁和谁是一对儿……交代得清清楚楚。
“那边那个,看见没?”赵红梅悄声朝排练厅角落挤眉弄眼。
严秋顺着看过去。
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压腿。
对方穿着一身素色练功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个子不高,身形纤细,五官生得很秀气。
“她是……?”
“那是韩悠悠。主要负责跳舞的,跟你一样是新来的,只比你早来半个月。”
严秋多看了两眼,若有所思。
毕竟对方入职的时间点很微妙——如果她没有受伤,那时候正该是她入职考核。
当时文工团正好缺一个舞蹈担当,以她的条件,只要她过去,就没有不入选的可能。
其实严秋伤好之后不介意做其他工作,不是非得进入文工团,只不过是舅妈对此耿耿于怀,硬是人为创造了一个空缺出来。
虽然在别人看来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但严秋知道这其中的微妙。
她又想到那天自己气数莫名其妙多出一缕凶气的事。
说到底,这世界每天都在死人,走在大街上遇到的人下一刻可能因为任何原因死去,她气数的变化真的来源于孟凡辉吗?
如果真是他,为什么他如此特殊呢?
这些细思逻辑不通的问题,在这些日子像一团迷雾无法完全理清,她选择不去深究,不代表她真的就完全不在意了。
这些隐晦的思索和怀疑一晃而过,严秋注意力偏移到了这人身上。
韩悠悠这个名字她隐约听过一次。
之前朱可为和黎子舟在饭桌上聊起孟家的事,一笔带过这个名字,说的是韩明明的妹妹叫做韩悠悠,同时韩悠悠也是第一个发现孟家真假千金里的假千金长相跟孟家人相似的引线人物。
原来就是她。
“她怎么了吗?”
“你知道孟家的事吗?”
严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茫然的摇头:“我刚来这边,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是……”赵红梅犹豫后认为这事早晚也会人尽皆知,没有必要隐瞒。
就在她准备开口之际,韩悠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的明确直接走到严秋身旁,友好微笑道:“你好。”
赵红梅:……
庆幸她反应快,及时刹住欲出口的话,自然转移话题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聊吧严秋!”
严秋心底好奇,却也明白眼下不适合再多问什么:“好的,再见。”
韩悠悠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严秋身上。
从严秋出现的那一刻她便被惊艳住了。
这样漂亮且天然的清纯美人是很罕见的。
尤其是在如今全是素面朝天,也没有美颜化妆的年代,这样级别的美人简直是万里挑一。
【系统,你当初怎么不让我穿到她身上呢!如果我有这样一张脸,什么男人得不到!】
【对了,查一下这个女生的评分。】
严秋脸上的淡然差点龟裂,震惊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
她一心二用着。
表面波澜不惊的正常与韩悠悠打招呼聊天。
心底从震惊到平静的听着对方心声,正在与一个叫“系统”的存在对话着。
语气猖狂且轻蔑。
宛若称量猪肉般随意评价着她的容貌。
可惜,她听不到“系统”的回应,只能通过韩悠悠的反应来猜测她们之间的交谈内容。
殊不知,韩悠悠此刻心里比严秋还要震惊。
【宿主,经检测,她的潜力评分为——s级!】
【什么,你是说她的潜力评分在s?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搞错了!】
与韩明明比起来,韩悠悠相对来说更加安静内向,容貌也不如韩明明明艳,可也清秀有余,皮肤白皙瓜子脸樱桃小嘴,受到不少男兵的青睐。
只不过在美人扎堆的文工团内部来说不算突出,最多算是中等之姿。
但这不影响她自傲。
毕竟她可是有系统的穿越女,这个年代的人在她看来都是土包子,没见过多少好东西。
但她自己的面板在系统里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d级,费劲花了快两年时间,攻略了一些七十分左右的目标,也不过才提升到了c级。
她承认眼前这个女生很漂亮,但瞧瞧之前系统评价里s级潜力的人可是只有一个男主,男主那可是未来的大佬!
未来成就不可估量。
而眼前这个还能看出稚气的小姑娘有什么?
她甚至都不是女主和重要女配!
女主孟佳妍甚至不过才b级潜力而已。
可惜系统很快给出回应,并且无比坚定不容置疑。
【系统不会出错。】
严秋伸出手在韩悠悠面前挥了挥,疑惑的表情天衣无缝:“……韩同志,你怎么了?”
韩悠悠回过神,发现自己因为太过震惊而遗忘了正跟严秋说话。
她连忙止住跟系统的对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严秋同志,我刚刚走神了。”
“没关系。”严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后收回。
韩悠悠还想说什么,排练厅那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应了一声,匆匆对严秋说了句“下次聊”,就小跑着过去了。
严秋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系统,评分,s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太大了。
她想起当初古书上显化的那页内容——《七零逆袭之路》,女主李雪穿越,截胡原女主机缘,与原男主在一起。
那是木镯空间被吞噬后显化出的书页内容。
当时她以为李雪那样特殊的穿越者就一个。
现在看来,不止一个?
严秋在心里捋了捋。
李雪是穿书的,目标明确,盯着木镯和金手指,想截胡原女主严彤的机缘。
韩悠悠——如果刚才没听错——她身上有个叫系统的东西,还能给人打分。
她称呼这个年代的人为土包子,言语间透着优越感,显然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两个穿越者。
一个穿书,一个带系统。
而她自己,是重生。
严秋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世界何德何能,如此藏龙卧虎。
不过她没打算轻举妄动。
韩悠悠那边,她还不了解底细,贸然接近只会打草惊蛇。
何况今天这段对话,韩悠悠尚且不知道暴露了,她以为只是在心里和系统交流,却不知道严秋能听见。
这是她的优势。
不能轻易用掉。
严秋收回思绪,看了看时间,她也该走了。
今天中午她要回去吃饭,家里有寄来的信和包裹。
之前受伤的事让顾明池很紧张她这个小表妹,她得尽量避免晚回去让对方多想。
至于韩悠悠身上这件事。
早晚能弄明白。
不急。
第77章 红烧肉
走出文工团大楼,外面的阳光很亮,但没什么温度,临近冬季,这边温度似乎比省城要低得多。
有点像她老家的东北地区。
不过这里就像是平行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名都不一样。
严秋没见过世界地图和所在的国家地图,一时之间也不好确定经纬度。
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走了十来分钟才走到了大院门口。
刚推开门就闻见院里飘出一股饭菜香,刘婶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
“婶子,我二哥和舅舅舅妈他们呢?”
“他们要晚一会儿回来……”
“这样啊。”严秋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往自己房间走。“等人齐了您再叫我吧。”
“好嘞”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大包裹和一叠信。
包裹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捆着好几圈,扎得结结实实。
旁边是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她很熟悉,顾燕云的,许敏的,还有一封是周大娘托人写的。
严秋先拆了顾燕云的信。
信不长,顾燕云的字如其人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开头问了她的伤,显然已经知道了她受伤的事,叮嘱她好好养着,如果在这里待着不开心,两个月后就可以回家,不必着急着去工作。
中间提了几句省城的情况还算平稳;
最后是几句家常,问她缺不缺东西,给她寄了些吃的用的。
严秋看着看着,眉眼就舒展开来,眼里漾着笑意。
顾燕云同志在信的最后提了一句,说省里最近在考察干部,她的位置已经定了下来。
严秋放下信,心里默默算了算。
从市长到市委书记再到副省长,一步一个台阶,真正开金手指的像是顾同志啊。
不过干得漂亮!
“同志距离省长指日可待了啊~”
严秋嘴角上扬,在心里再次赞美自己当年的眼光——多么英明!
开局选了张好牌,躺平不动身份就跟着水涨船高了。
等熬过这几年,她简直可以横着走。
包括选挡箭牌老公的事儿,也不用像之前那么顾虑重重了。
她是五二年生人,等到安稳的八零年时她正好二十八岁,二十八岁不嫁人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除非她愿意忍受流言蜚语,并且身边的亲人朋友也会跟着受累。
比起这个代价,严秋宁愿嫁人,又不是不能离。
还是那句话:熬过这风波的几年,只要不碰那几个核心圈子的,其他一般二般的男人,她完全能想甩就甩,不用担心后果。
顾家本就有这个分量,只不过严秋这人很现实,从不低估人心,也不高估自己。
她始终认为顾家这边她充其量是个外八路孙女。
顶头几个长辈们恐怕心知肚明她不是真正顾家人,没血缘的便宜外孙女,沾点普通的光没问题,真要放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对此底气不足。
但顾燕云不一样。
这是实打实相处了十几年的“母亲”。
严秋有自信,只要她不作死、不干违法乱纪的事,顾燕云就会护着她。
对她的容忍度极高,会把她当做真正的闺女。
这自信哪儿来的,靠的是她年年月月的观察和维系,严秋从不相信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
她十岁那年顾燕云就已经暗地里给她置了一套房产,京市二环内的房子,她不方便去住,一直托人打理着。
等她成年后,还有一大笔钱和几套房产等着她继承。
她从没小瞧这个阶层家庭暗地里的底蕴。
表面上低调,那只是表象。
大家都在藏着掖着罢了。
加上严秋空间里攒的那几箱子黄金珠宝,退路有了,躺平的资本也有了。
现在就差熬过这几年。
不过挡箭牌老公的事不用太着急,她现在不过才十六岁,等四五年后再考虑也不晚。
严秋把这封信收好,接着拆开另一封。
是许敏的。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秋秋,我到这边了。一切都好,就是忙,特别忙,还很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吃饭是大家一起吃,大锅饭,没什么油水,农民同志真的很辛苦,但也很朴实热情。这边的老乡对我们都挺好,队长是个实在人,有什么活都带着我们干……”
“我住的地方是个土窑房,漏风,晚上有点冷。好在我带了厚被子多盖几层就行……”
“这里的冬天比省城冷多了,不过冬天不用干活,秋收之后就闲下来了……”
“秋秋,不知道你那边怎么样,给你写信就是想让你别担心我,我在这里好着呢。有许多年轻的同志陪着我,等明年开春,我试试提前攒够工分,说不定还能回去一趟……”
严秋盯着这封信微微皱眉。
许敏下乡了。
她爸是纺织厂厂长,正经的干部家庭,可这个年代,干部家庭的子女也得下乡,许敏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严秋想起那天许敏来跟她告别时的样子,她那时候就知道,许敏这一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严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将来信的地址记住,毕竟是认识后还没有让她失望过的朋友,在不妨碍自己的情况下,她不介意伸手帮一把。
最后一封是周大娘写的,信里说周大娘在部队那边一切都好,儿子媳妇都孝顺,孙子孙女也听话。
还问她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她,说她种的药材今年长得特别好,晒干了给她留着。
严秋看着这封信心里踏实了些,周大娘那边安稳就好。
当初听说她要被儿子接走,严秋还担心了一阵,怕她在那边不适应。
现在看来,周大娘过得不错。
她想了想,决定有机会也请个假去看看她。
来不及看包裹都有什么,便听到赵婶在门外喊吃饭了。
“来了!”严秋连忙把信收好,起身往外走。
顾燕云的信给了她底气,许敏的信让她心里有些发沉,周大娘的信让她觉得温暖。
现在的生活是她想要的。
有人在高处护着她,有人在远处惦着她,有人在身边陪着她。
在她改变心态之前,她会尽力避免有人破坏这一切。
不安稳的因素,还是越少越好。
脑海中闪过李雪,严彤,乃至韩明明和韩悠悠的脸。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顾明池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饭桌旁看报纸,见她出来冲她招招手。
“快来,今天赵婶做了红烧肉。”
少女肤白胜雪的小脸上带着笑小跑过来,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轻轻一咬仿佛就能入口即化。
严秋眼睛一亮:“好好吃!”
第78章 害羞
为了足够了解这里。
严秋认为,她需要一个新朋友。
赵红梅:“今天来这么早吗?”
短发圆脸的年轻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主动跟单独练习的严秋搭话。
严秋:“对啊,你知道今天我们要去哪里吗?”
文工团主要工作其实不是单纯的文艺表演,有点像是部队里的宣传部,有着不少思想教育宣传方面的工作任务。
只有少数后勤岗位可以留在后方,多数人员都是需要下基层到前线去的。
根本不像严秋以为的那样享福躺平,因为这些女兵经常需要跋山涉水,深入到边海防哨所、野战部队、山区工地、偏远农村、革命老区等地进行慰问演出。
条件非常艰苦,经常需要自己背着行李、乐器、服装道具,徒步或乘坐卡车前往。
但另一方面光荣也是真的光荣。
只要能坚持下来,转业到地方都能得到不错的安排,就相当于镀金铁饭碗。
只能说,她以为躺平是不存在的,顾燕云同志自己在事业上的追求就决定了她不可能允许给女儿安排一个普普通通没有追求的岗位。
甚至严秋隐隐从舅妈的话里听出来,她们好像是打算让她在基层待两年积攒一些资历,年龄不那么小之后就给她送到工农兵大学去——继续镀金。
之后不管是从军还是从政,这个起点都不低。
严秋沉默了。
她总不能直说人生短短几十年,她只想从商享受啊,吃苦当靠山的有你们就够了。
这话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吧。
现在商人是个什么地位,都在牛棚里呢。
舅妈好友也是安排她进来的教导员同志当时的叮嘱言犹在耳,严秋只能含泪干下去。
早知道文工团具体内容不是跳跳舞唱唱歌这么简单,她当时就不选这个工作了。
直接在省城当个文员不香吗?
刘红梅:“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去海军基地吧。”
严秋:“去那边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刘红梅:“我想想……别的倒没什么,注意带上厚衣服就行了,那边很冷!”
严秋:“比这里还冷吗?”
刘红梅重重点头:“比这里冷多了!”
亲身体验后才知道怪不得赵红梅感觉过分冷,十月的海风寒意飕飕,北方特有干冷属于物理攻击,防不胜防的冷。
好在严秋很听劝,军装里加了两件毛衣。
解放牌卡车在砂石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六个穿军装的女兵挤在车厢里,随着颠簸勉力保持平衡,摩肩擦踵几乎贴在一起。
这个时期大家的名字都很有特色。
比如建华,建军,卫红……等等一类名字喊一声同名一大片,堪比张伟的知名度。
在文工团内也是如此,林卫红抱着把二胡,旁边坐着王爱华,快板竹片塞在军大衣里,嘴里还在默念词儿,嘴唇翕动,呼出一阵阵白气。
左下角卧着赵红梅和严秋,手上也拿着不同的家伙什。
赵红梅:“队长,还有多久到啊?”
她话音刚落,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显然都想知道答案。
负责带队的分队长刘福英撑着身子,往车外看了一眼:“快到了快到了。”
“唉!”叹气声此起彼伏。
半小时前刘福英就是这么说的。
她们已经不相信了。
刘福英无奈:“这回是真的!不骗你们!”
车竟然真的十分钟后就缓缓靠站。
后挡板被人拉开,跳上来一个年轻战士,脸被晒得黝黑,见面先敬了个礼。
“刘分队长吧?我是张小虎,指导员让我来接你们。快下来暖和暖和,食堂烧了热水。”
刘福英第一个跳下去。紧接着招呼其他人列好队跟着走,几个女兵互相搀扶着爬下来,腿都有些发软,等人下来,再回头拿乐器之类的物品。
王爱华四下张望着: “这就是营区?”
看起来有点荒凉啊!
赵红梅拍着她的后背催促:“走走走,别看了姐姐,你不冷吗?”
王爱华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哦哦好!”
她排队伍第二个,纪律约束着她不动后面的人也不敢乱动,她只好暂时收起好奇心,默默跟了上去。
入目是一排灰色平房,奇怪的是房顶上都好似压着几块石头,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这片地区靠海近,怕台风刮跑了才会如此。
好在今天是个大晴天,虽然风力有点大,但总体来说阳光明媚,没有平日那么潮湿。
往外眺望出去一眼就能望见海,天和海的分界线并不明显,但景色壮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方便,但也有着独特的魅力,常看海总能给人心胸开阔之感。
张小虎领着她们往里走:“咱们这儿地方小了些,招待所前阵子又刚翻修还没完工,我们腾了两间库房,收拾干净了……”
刘福英摆摆手:“不用那么讲究,都是自己人,喝了热水暖暖身子带我们过去就行,辛苦你们了同志!”
张小虎闻言脸上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我们团长交代了让我们好好招待大家,战士们早就期待着这一天了!”
喝完热水又歇了一会儿,六个人状态好多了就跟着张小虎去了库房宿舍那边。
地方虽然不大,但窗户糊着崭新的报纸,收拾得干干净净。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草上铺着褥子,褥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各放着一床叠成豆腐块的军被。
能有这样的条件很够意思了。
“部队上条件简陋,”张小虎挠挠头,“委屈同志们了。”
刘淑敏把背包放下:“说哪儿去了,比这艰苦的地方我们也待过。”
等张小虎走后,林卫红说道:“队长,这儿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严秋也觉得比她预想的好一些,起码看起来很干净。
刘福英笑着说:“你们珍惜吧,海军这边还算条件中上的,等到了其他地方,连褥子都没有的多的是!”
刘福英:“行了同志们,全体休息十分钟,然后跟我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咱们就得干活了,争取下午好好表现,让我们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不要辜负战士们的期望!”
刚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张小虎就过来了,带着她们去食堂。
食堂也是一排平房,门口挂着棉帘子,里面热气腾腾,里外温差很大,里头坐着二十来个战士,正在吃午饭,看见她们进来,几乎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女兵们:“……”
王爱华小声跟林卫红咬耳朵:“你看他们那眼神,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
赵红梅顾不上八卦:“严秋,我们坐哪里?”
空出来的桌子只能坐下四个人,还有两个人要站着吃或者跟去其他战士拼桌吃。
赵红梅和严秋队里排序分别是倒一倒二,因此她们俩现在就是最后两个没座位的人了。
严秋认为无所谓:“那我们就去旁边桌子吃吧。”
自认黄花大闺女的赵红梅心里有些害羞,但打完饭还是默不吭声的跟着严秋坐了过去。
殊不知,她害羞,被她们俩选中坐下的桌子上那两位战士更害羞。
第79章 没问题
这里的指导员姓周,四十来岁,跟其他战士们如出一辙的黑黢高大,衬得牙齿格外白,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亲切爽朗。
“欢迎欢迎,咱们这儿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女同志,战士们听说文工团要来,兴奋得昨晚都没睡好。”
跟领导寒暄的任务不属于小兵们,理所应当落在刘福英身上,其他人该吃吃该喝喝,午饭是高粱米饭、炖白菜,里头有几片肥肉。
别管住的怎么样,部队的伙食是真不错,训练量这么大,肯定得吃好吃饱才行。
赵红梅:“严秋,你听到没?”
严秋:“嗯?什么?”
赵红梅:“刚刚我后面有个战士说,今天晚上可能有寒潮!”
严秋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么早吗?”
赵红梅:“这里入冬早嘛,按照往常,头场雪可能就在这几天,要是我们赶得巧,说不定还能在走之前看到雪!”
严秋若有所思:“那岂不是也快停船了?”
赵红梅点头:“是啊,差不多了,到时候海军应该不少都会回来,在这边的营地休整一段时间。”
赵红梅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你过来点,我告诉你个秘密!”
严秋好奇凑过去,便听见赵红梅超小声说:“我听说海军有好些长得可好看的……”
严秋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嘴角抽了抽,随即道:“真的吗?难道不会都黑乎乎的吗?”
要说海陆空三军里哪个兵种最出帅哥,应该是空军吧,想到飞行员,就想到蓝天白云和制服帅哥……严秋想着想着也忍不住脸颊有些发热。
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的事,作为一个成年女人,她是很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的,有钱之后吃得也很好。
之后到了一定年龄,在生理需求上也不准备委屈自己。
她有这个容貌又有钱,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熬过这几年,只会比上辈子吃的还好。
但现在这个年龄,她还不想考虑这些事。
与赵红梅瞎聊了一会,饭也差不多吃完了。
下午女兵们基本都没怎么休息了,在食堂后面的一间空屋子里走台排练。
屋子原来是仓库,腾出来临时当后台。
刘福英带着把节目单又过了一遍。
七个节目:王爱华的快板《夸夸咱们的油料兵》,林卫红的二胡独奏《大海航行靠舵手》,三个人的舞蹈《洗衣歌》,最后是大合唱。
乐器就两样:一把二胡,一把手风琴。
“手风琴音不准了,”拉手风琴的陈晓芳皱着眉,“潮气太重。”
刘福英看看窗外:“明天要是风停了,就在室外演,不停就在食堂里头。食堂挤一挤能坐下百十号人。”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风更大了,呜呜的响,把窗户吹得直颤,明显感觉到更多的寒气涌进来。
张小虎来也匆匆过来了:“今晚降温,指导员说多给你们一床被子。”
王爱华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大衣。”
见到脸小小的,白白的文工团女兵,张小虎脸总是很容易蹭的一下脸红,这次也不例外,他嘴巴嗫嚅,不知说什么索性赶紧放下被子就走了。
他一走,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脸红了!”
“爱华,还是这么受欢迎,咱们文工团一枝花名不虚传!”
王爱华笑骂道:“去你们的!别瞎说,真正的一枝花还是小秋秋,我已经退位让贤啦!”
严秋摇头道:“谁说花只有一朵,我们都是花,百花齐放才好看。”
这话一落,其他人又笑了起来,但也认为有道理。
王爱华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很甜,之前在文工团里很受欢迎,因为长相讨喜,老少皆宜,加上出色的业务能力,算是团宠了,并且本身长相也能排进团里前三。
但只能说,人外有人,就像是校花和顶美明显的区别,校花可能有很多个,但顶美只有一个,一旦出现,整个时代都要为之倾倒。
严秋因为年龄的原因,虚岁也才十六,所以才会身边那么安静,不然现在追求者肯定很多。
……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外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不只是雪,是霜。
地上、房顶上、几排光秃秃的树枝丫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白霜,风停了,天反而比昨天更冷,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
“看样子是真入冬了。”刘福英哈了哈手,“快吃早饭,上午就得演,下午说不定还要变天。”
早饭的时候,周指导员过来:“刘分队长,原定下午演,咱们改上午行不行?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雪,雪一下船就靠不过来了。那边有个信号台,三个战士值班,三个月没下过山了。上午你们先去食堂演,吃完午饭我派船送你们上信号台,就演给三个人看,行不行?”
刘福英说:“行啊没问题!。”
第80章 演出
上午的演出在食堂。
战士们把饭桌搬到墙边,凳子摆得整整齐齐。
前面几排坐着,后面几排站着,门口还挤着几个。
周指导员简单讲了两句,刘福英走上台报幕,接着宣布演出开始。
王爱华第一个上场。
她把军大衣脱了,穿着单薄的演出服站在那儿,手捏着快板,腰挺得笔直。
头两句词儿出来,声音脆生生的,把食堂里的寒气都冲散了。
《洗衣歌》跳起来的时候,林卫红在旁边拉二胡伴奏。
前排战士们眼睛亮亮的,不少小战士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晃了两下,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又绷住了。
这年头可以说完全没有娱乐活动,精神生活也很匮乏,但相应的也很容易满足和感知到单纯的快乐。
严秋的节目是倒数第二个。
她出现在台上的那一刻,全场都安静了那么一两秒,还有不少倒吸凉气的声音。
她太美太惊艳了。
清纯,仙气,令人震撼移不开眼的美丽。
她要表演的是二胡独奏,手指搭在弦上,严秋难以注意到台下,因为手指冻得有点僵。
她害怕等会手指不听使唤,于是全神贯注在表演上,好处就是沉浸进去后忽略外界自然而然就不会紧张了。
她闭了闭眼睛,二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声海鸟的鸣叫融为一体。
一口气拉下来直到结束,掌声热烈响起来,并且持续了很久,直到下一个节目开始才渐渐停下来。
严秋已经下台消失,还有很多人意犹未尽的轻轻鼓掌。
不知是不舍梦中情人都不敢梦这么美好的意中仙子离去,还是不舍二胡的声音停止。
总之演出是很圆满的结束了。
指导员满意,下面的战士们满意,表演的人也很有成就感。
午饭是白菜猪肉炖粉条,比昨天多了几片肉。
炊事班长老张特意过来打招呼,比之前热情多了:“同志们多吃点,下午还得出海。”
出海……严秋有点期待起来。
赵红梅看着食堂里其他战士或多或少偷看严秋的目光,再看看完全不开窍的她,心里觉得有点可乐。
严秋发现她脸颊抽搐:“你怎么了?还好吗?”
赵红梅赶紧摆手说没事。
严秋问:“那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赵红梅再次摇头:“没有,你很好,就这样挺好的!”
想想严秋的年龄,以及她猜测到一点的家世,嗯不开窍才是对的,这样的女孩子,可不是一般男人配得上的。
她是绝不准备做那个提前让小姑娘开窍的人。
下午两点,一艘小艇靠在简易码头上,柴油机突突的响。
周指导员亲自带队,女兵们裹紧了军大衣坐在船舱里。
浪不小,船一起一伏,让人胃里也跟着翻腾,女兵们捂着嘴忍着恶心,好在没有明显晕船的人,都撑了下来。
四十分钟不到,船靠岸了。
一条石阶沿着礁石往上爬,爬了几十米,顶上立着一座房子,灰白色的,跟天与海的颜色似是混在一起。
房子旁边是信号台的铁架子,高高的戳向天空。
“到了。”周指导员说。
女兵们顺着石阶往上走。
风又起了,从海面上刮过来,把军大衣吹得往后飘。
王爱华走在最前面,快板装在军大衣口袋里,露出一截。
严秋见状快速检查了遍二胡的状态。
小房子门口整齐的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军装的战士。
看到他们的瞬间,严秋下意识跟赵红梅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赵红梅:“我就说吧,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严秋默默点头:“这次你是对的。”
两个人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只因为这三个海军战士都很俊朗。
也没有那么黑,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男子。
也因为这一点,女兵们肉眼可见都精神了不少。
“信号台全体值班人员,欢迎文工团的同志们!”
刘福英回了个礼,刚想说点什么,嗓子突然有点紧,都怪海风太能吹,她咳了一声才说出来:“进屋,先进屋。”
进屋关紧门,外面寒风飕飕的天气跟生着煤炉子的屋子里头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所有人进来后几乎都立刻松了口气。
战士们张罗着倒水的功夫,严秋将为了保暖裹住整个头脸防护到妈都不认程度的围巾解下来,她也去了放热水瓶的地方,见到她解开围巾的样子,倒水的年轻战士俊美的脸上短暂失神。
“谢谢了。”
女孩的声音似清泉动听。
李景言回过神,将热水瓶瓶口盖上,他的声音清冽客气:“不用谢。”
好在提前准备的几个热水瓶里水都是满的,足够所有人喝上一碗热水。
“就你们三人在这里吗?”王爱华问。
“应该说就我们两个,李团是过来这边巡视的,过两天就回去了。”中间的战士说,他是班长,姓孙,“不过三个月一轮换。这次正好轮到我们,九月份上来的,再过半个月就该下山了。”
年纪看着最小的小战士插话说:“上个月给养船来不了,多亏省着吃,要不然那几天就得喝海带汤。”
孙班长瞪他一眼:“废话这么多,要不是团长过来帮我们解决了船的问题,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海带汤多好喝啊!”
刘福英见几个女兵身体都暖起来,便招呼她们开始演出。
人数少不代表节目质量就要敷衍。
节目选中的故事基本都是部队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改编,一般情况下少了几个战士无法到场也不至于她们过去单独表演。
这次之所以这样是情况特殊。
其中一个水兵战士的故事原型便是在这个营地。
为了尽善尽美,多表演一场在大家看来是值得的。
这间屋子不比食堂那么大,但相应的不漏风,比食堂暖和多了。
女兵们和三个战士围成一圈,炉子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爱华脱了大衣。
她是第一个上场的,站在屋子中间快板一打,声音显得比在食堂里还响亮。
第81章 小心
严秋照例上去拉二胡,这回因为不太冷的缘故,就无法沉浸式表演了,但因为不是第一次,人也没之前那么多,她虽然有些紧张,但能控制住。
所有人盯着她表演,严秋有种被检阅的感觉,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美貌气质给表演增色了太多,她的表演有种让人屏息以待的魔力。
直到表演结束,大家才像回过神来有了呼吸的能力,指导员带头鼓掌,其他人热烈响应,团里的女兵不必像战士们那么矜持,还对着她吹了几声口哨。
看起来恨不得上去给严秋献花拥抱的样子。
节目演完,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们还要赶明天一早的卡车回去,因此不能多停留,三个战士都挺俊,小俊的孙班长,最小的方战士是秀气型,最帅最有味道的还是李团。
浑身气质优雅有些不像当兵的,可看向对方那双幽深眸子时又觉这样的深不可测,就该是军伍出身。
演出结束,回程的船上大家心情都挺不错的。
林卫红:“队长,以后咱们可以常来呀,给战士们鼓鼓劲多好!”
刘福英:“行你说的我记住了,往后要去的地方多着呢,你到时别嫌累就行。”
赵红梅笑得很大声。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演出,去过的地方见识过的事也多,听得懂刘福英话里的意思。
“哈哈哈队长的话你还是听一听吧,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这里这么顺的,也就是我们服役年龄最多只有三年,不然真受不了。”
经年累月的上山下海徒步拉练,真正累的地方还在后面,上台表演反而是最放松和享受的时光。
严秋听得有些茫然,她也是觉得这次体验还不错的其中一个,跟她一个分队的几个同事,来得最早的赵红梅也不过才半年,分队长赵福英也不过一年多一点。
其他人多数才几个月,她最短,还不到一个月,此时便很难共情。
晚上回到营区,雪下来了。
起初是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的。
雪落在灰扑扑的平房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有些寒冷但充实的一天结束,第二天一早,几人重新收拾好行囊坐上卡车出发。
……
严秋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累是真的累,可也必须说一句淬炼意志效果拔群。
她都快不认识文艺兵三个字怎么写了。
她对于部队内部组织架构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了解不深,但她很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妇女能顶半边天绝不仅仅是一句口号。
她隐约记得,在她前世那个年代,七十年代的女兵主要集中在非直接作战的技术、后勤、医疗和文艺岗位,角色定位更偏向后勤保障和支持作用。
直到她死前,国家都成立五六十年了,女兵也只是初步遍布各军兵种、没有多少真正走向一线作战岗位。
而在这里,同样是七十年代,但军队内部各个兵种内竟然已经都有着女兵存在,虽然可能数量仍然少了点,有的岗位更是只有一个连,但什么事情都有个过程,得先有才能谈发展谈质量谈未来。
文工团明面上是文艺兵,但因为上面的大领导郑春颖是前特战兵出身受伤转岗的缘故,对于手下女兵的要求不亚于普通男兵多少。
但相应的,文工团在这样的操练下,含金量也高了不少,未来转岗前途变得更加广阔光明,总体而言还是利大于弊,痛并快乐着。
在了解到这些内容后,严秋也不再总想着逃避,享福,纯躺平混日子了。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傻子,锻炼和训练对于自己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她不想让人有女兵吃不了苦的想法。
虽然她独狼思想,没有多少集体团体荣誉感,只对个人利益得失感兴趣,但她也不希望给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女兵们拖后腿,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起码这几年她是会坚持下来的。
以一个合格的女兵标准要求自己。
“这叶子正经吗?”
闭着眼睛将视线落在空间里,严秋再次看到了当初吞没王丽芝木镯留下的无法消化的东西之中,唯独搞不明白的只剩下这片叶子了。
烧不坏撕不烂,摸着明明柔软是植物材质,却极其不符合常理,是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
越是研究琢磨这东西,她越是庆幸当时没有直接吃掉,这吞进去人的胃真的能消化吗?
迄今为止她唯一能想到利用这东西的方式就是当做记忆增幅器使用,多嗅一嗅味道,在一定时间范围内,她就能过目不忘,头脑清明。
靠这个作用,她仅仅靠着几年就背完了几十年的中医基础相关知识,并且融会贯通的速度也很快,只是有点偏科。
比起治愈,她更擅长制毒和解毒……
最感兴趣的是还原上古药方,不过受困于原材料问题,现在她只是理论厉害,始终没什么机会实验,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不过严秋并不急。
这件事算是爱好,也是充实自己的技能库,获得心灵上的满足和成就感,她反而并不急于求成。
在工作间隙,她更多精力放在了研究韩悠悠这个人身上。
只是两人交集不多,虽然同属于一个部门,但不在同一个分队,基本碰不到什么面。
或者碰到了也没什么合理的借口靠近。
并且严秋私心也不想靠近,她更想隐藏在暗处观察。
就像当初观察奇奇怪怪的李雪那样。
她的心底有某种隐忧。
就像当初和现在她能察觉李雪和韩悠悠身上的异样一样。
如果她一不小心展露特殊的地方,会不会也有另一个人会敏锐发现她的不对劲?
然后将她当做一个宝箱刷了。
她可以不当黄雀,但一定不能当螳螂。
宁愿得不到未知的好处,也不能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
这个世界,令人有些看不明白。
她还是小心小心再小心吧。
第82章 小年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小年这天,年味儿就跟灶王爷的香火似的,越来越浓。
副食品商店成了热闹地,一大早排队的人络绎不绝,采买年货的部分工作被交给了严秋。
她骑着自行车赶早也去排队,到地方后才发现来得有些晚,竟然一时半会挤不进去,只能先从后座把绑着的布袋解下来拿在手中,布袋里装着各种票证。
她避着人检查了一遍数额和种类无误后,便也顺着人群开始排队。
顾家虽然人口简单,可来拜访的客人不少,需要的年货自然也多,不过她只需要购买其中一两样就好了,其他的有顾大舅的秘书以及大舅妈张罗。
主要也是春节期间,她所在的文工团是最为忙碌的时候,堪称一年里最重要的政治任务和演出季都在这个时候了。
忙到连回省城过年的时间都没有,不过她已经跟家里说好,等过年结束跟同事协调好时间,她可以回省城的家待几天。
正在脑海中思考着感兴趣的一种驻颜药方其中一种药材是否可以找到替代品时,便听见前方传来吵闹的声音。
严秋像其他人一样探头看去,只见队伍前方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穿着旧棉袄、戴着棉帽的中年男人,脸红脖子粗的嚷嚷着:“我先来的!我天没亮就来了!你凭什么插我队!”
另一个是瘦高个儿,穿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得老高露出手腕上。
“你少来!我一直站这儿,你去那边看热闹,转回来就想往前插?”
“谁看热闹了?我上厕所去了!”
“上厕所?你当这是火车站呢?还得给你留个坑?”
前方现成的热闹吸引了大伙的注意力,这会儿都边排队往前走边伸着脖子看戏。
买东西排队发生冲突这种事儿在年前可太常见了,谁都想早点买到东西回家,可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当我这儿是你们家后院呢?”
棉帽男人和瘦高个儿同时看向他。
“你,戴帽子那个,”售货员用秤杆一指,“你说你排哪儿?”
帽子男往身后一指:“我就排那个后头!”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少胡说八道,你人都走了当然应该重新往最后面开始排!”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但多数都觉得瘦高个儿说得在理。
排队的时候你人都走了,其他人凭什么给你留位置。
帽子男脸上挂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找茬是不是?”
“我找茬?你插队还有理了?”
两个人又凑近了些,胸脯几乎顶着胸脯。
帽子男比瘦高个儿矮半头,但气势一点不输,仰着脖子瞪着眼。
“那你想怎么着?”
瘦高个儿自认站这里,更不会示弱。
“我还想问你想怎么着?”
“想打架?”
“打就打,我怕你?”
售货员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打!打!打完了都送派出所,正好过年也都省了买肉了!”
这一嗓子把两个人喊得愣了一下。
帽子男的脖子往后缩了缩,但嘴还硬着。
“有本事别在这儿吵,耽误人家买东西。”
“谁怕谁是孙子,你敢不敢跟你爷爷出去比划比划。”
“出去就出去。”
“我在对面胡同口等你。”
“谁不去谁是孙子。”
两个人互相指着鼻子放了句狠话,竟然真的一前一后从队伍里退了出去。
帽子男把围脖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往街对面走。
瘦高个儿也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有人起哄:“哟,真单挑去啦?”
“大过年的,何必呢。”
售货员漠不关心的重新拿起秤,往柜台上一磕。
“行了行了,看什么热闹,下一位!”
队伍重新动起来,大家又该往前挪往前挪,该掏票证掏票证。
严秋也收回目光,心里想着这两人不会真打起来吧。
可也就过了五六分钟,她正往前挪着步子,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红袖章来啦!”
严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街对面突然乱了起来。
那个刚钻进胡同口的帽子男噌的一下从胡同里窜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跑。
他跑得飞快,棉帽都差点飞了,一只手狼狈的按住,头也不回。
与此同时,扭头一看,那个瘦高个儿原本蹲在副食品商店墙角根儿,一听见红袖章三个字,他也腾的站起来,看也不看街对面,顺着墙根儿就往人群里钻,三两步就没了影儿。
两个人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不是说单挑吗?”
“红袖章来了还单挑?进学习班过年去吧!”
“哈哈哈,刚才那气势哪儿去了?”
售货员也乐了,“这俩货,我还真以为要打一架呢。”
“那他们还回来不?”
“回来?回来等着红袖章逮,早绕道回家了。”
“那肉不买了?”
“肉重要还是人重要?真要进去了,出来年都过完了。”
又是一阵笑。
这边因为靠近部队,大多数都是军属的缘故,红卫兵多数也都是解放军家属,一般情况下不会针对部队,风气也就没有其他地方那么激进。
这时人们才会不介意随口开开玩笑。
严秋笑了下便停了,跟着队伍往前走,她心里知道,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多久,就像开始时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谁也没想到动荡会持续那么久,会牵扯到那么多人。
往后风气只会越来越紧,直到彻底引爆,置之死地而后生。
队伍继续往前挪,排了好一会儿终于轮到她,此时太阳已经稍稍升高了些,照在副食品商店柜台上,将柜台里头,猪肉、带鱼、板油等等看得清清楚楚。
严秋要的东西不多,四斤猪肉,一块板油,一斤白糖。
售货员利索的过秤,草绳一穿,递给她。
严秋把东西装进布袋,扎紧口子,骑上车,往顾大舅家里的方向骑。
冷风呼呼的吹过来,穿得厚实也能感觉到寒意阵阵。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第83章 婚姻
顾家人口简单——或者说顾燕川这一支人口简单,自己五十二岁,老伴儿宋淑珍四十五岁,大儿子顾明琰二十三岁,二儿子顾明池二十二岁。
跟普遍多子多福,一家至少五个孩子以上的人家比起来算是相当简单了。
但这代表过年也能清闲些。
顾家每年过年都得招待来拜年的老部下,得给值班的战士送饺子,还得给烈属们送去些年货,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
“明池,票证都带齐了?”
宋淑珍追到门口,手里还攥着个小本本。
“肉票、油票、蛋票、糖票、豆腐票,还有工业券——对了,烟票别忘了,你刘叔那儿得留两条好烟。”
“都带了带了。”顾明池拍拍口袋,跟回来的严秋打了个招呼,紧接着跨上车拿上东西就走了。
要买的东西太多,还得跑好几个地方。
儿子大了,终于有点用了,大舅妈顿觉今年轻松不少,一些事儿都可以交给小辈去办。
她去厨房给严秋倒了碗糖水,笑着招呼严秋坐下歇会儿。
“之后的事儿就交给你两个哥哥了。”
严秋意外:“大哥今年也回来了吗?”
宋淑珍点头:“说是回来,不过要等除夕前一天才能回来,说是今年可以在家多待几天,把之前几年没休的假都一起休了。到时候你帮着我劝劝你大哥,别又因为成家的事跟你舅吵起来。”
“你舅舅这人也真是,他自己成家的时候不也二十八九岁,现在轮到自己儿子就忘记这回事了。”
严秋若有所思,看样子大舅妈对于逼着大表哥早日成家没有太大兴趣,主要是顾大舅希望而已。
不过大舅跟大舅妈的爱情故事她多少也知道一点,大舅妈沪市人,与顾大舅是大学同学,当时家里条件跟顾家相当甚至更好一点,家里也很宠爱,不乐意见到她远嫁外地,于是并不同意她和顾大舅的婚事。
顾老爷子当年也曾逼迫顾大舅早点跟其他人结婚,但顾大舅坚持不肯,最后快要三十岁,才算是如愿以偿,娶到了大舅妈。
不过大表哥这个情况跟顾大舅不太一样,他并没有非她不娶的人,在顾大舅看来就应该早点定下来。
一个家庭生活稳定的人,才能在事业上走得更远。
不结婚,在很多老一辈人眼里就是不稳定,就是毛头小子还不成熟的表现。
严秋喝水的功夫,便见顾大舅像是刚从哪里视察完回来,风尘仆仆绷着脸很严肃的模样进门。
“淑珍,今年不用那么铺张,简单点。”
“简单?也行。”大舅妈仿佛想到什么,眯了眯眼,“那除了张团和李政委两家,就不请别人家了,离得远的就都送一份年货过去好了。”
顾大舅满意,“就这么办。”
宋淑珍:“只是你这个老大低调起来,下面的人估计也都有样学样,今年怕是热闹不起来了。”
这话一落,严秋便见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她实在看不懂这什么意思,默默喝掉最后一点水起身。
严秋:“舅妈,我回屋了。”
宋淑珍笑着点头:“去吧去吧,等中午开饭再下来。”
到了中午快开饭的时间点,严秋提前下来,却发现顾家来了两位她多次耳闻但没有见过的眼生客人。
孟家夫人和孟家“假小姐”孟佳妍。
她出现在楼梯口,脚步短暂停顿,原本正在说话的孟家母女同样看了过来,眼神中闪过打量与探究。
宋淑珍正有点发愁如何应对孟母,严秋的出现对她来说无异于及时雨,她招手道:“小秋,午饭还得一会儿,你先过来陪我坐会儿吧。”
有她外甥女在,想必小宋也会收敛一些,不再提之前不着调的话题。
严秋走了过来,在宋淑珍身边坐下。
“舅妈,这两位是?”
宋淑珍介绍道:“这位是你宋阿姨,这位是她女儿孟佳妍同志,比你大个两三岁。”
严秋:“宋阿姨,孟姐姐好。”
虽然同样姓宋,但孟母和宋淑珍并没有任何亲戚关系,只是同住一个大院的街坊邻居,丈夫名义上下属单位的脸熟家属。
当然,她私下里也听说过一些孟家的传闻。
在知道孟家对待找回来的亲女儿态度后,心里多少认为这孟家门风不正,不是什么好人家。
但这些不影响明面上的来往就是了。
宋淑珍是个体面人,很少让人难堪或看谁笑话。
孟母客气道:“淑珍,这就是燕云的女儿了吧?没想到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说起来我还以为燕云只有两个儿子,没想到还有个女儿。”
孟佳妍的目光也带着几分好奇。
她长相姣好,气质温婉带着书卷气,一看便是书香门第出身女孩。
宋淑珍笑容微顿:“小秋小时候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不过现在好多了,之后有机会我带着她多出几次门大家伙便都该认识了。”
她自然的将严秋小时候没有太多消息的原因一笔带过,身体不好有些影响名声,但那是小时候,长大后无碍就不算什么问题了。
孟母带着孟佳妍上门的目的没有达到,她此刻心里也不是那么关心严秋这个人的存在,浅谈了几句,便转移了话题。
孟母仿佛不经意似的问道:“说起来,前阵子我听说政委准备在组织里给顾同志介绍对象,是真的吗?”
宋淑珍眼底沉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我家老顾这人总是瞎操心,这事估计是他拜托老李的。”
孟母不知是没看出来还是故意装傻道:“这怎么能叫瞎操心呢,儿子的终身大事当然要上心,何况是明琰这么好的孩子,谁不喜欢是吧!”
没有母亲不喜欢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孩子,宋淑珍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
“你说的也对,但我还是想顺其自然,总得孩子自己愿意才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孟佳妍身上。
“他若是不愿意,我和老顾也不会勉强孩子,毕竟婚姻不是儿戏,是要两个人过一辈子的。”
第84章 惊艳
孟佳妍白皙的脸庞染上红晕,手指局促的绞在一起。
她不知道顾明琰是否愿意娶她,但她还是想争取一下,为此不惜放低姿态去讨好他的家人。
毕竟那是年少时惊艳了她青春的男人。
孟母却认为什么喜欢不喜欢没那么重要,现如今哪个人结婚不是父母包办,不也都过得好好的。
只是她听出宋淑珍的言外之意,这是不愿意承诺什么,但也没有明言反对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顾明琰本人愿意,这门婚事就成了。
探出这个意思,她这趟就没白来。
想想她女儿孟佳妍的条件,高中毕业,体面工作,长相也出众,不愁嫁。
要不是之前因为韩家那不要脸的闺女闹出来的意外,配顾明琰虽然勉强了点,但女子高嫁本就正常,她端着姿态,倒也不用像现在这么在姓宋的面前低声下气。
可孟佳妍的亲生父母只是泥腿子这件事爆出来后,别说攀高枝,就连原本那些同等条件的人家都不太愿意娶她了。
剩下能选的都是一些普通层次的家庭,这种人家孟佳妍愿意孟母还不愿意呢。
她费尽心思教养长大的女儿,可不是用来下嫁扶贫的,那样太亏了。
顾明琰是最好的人选,孟母很满意。
这可是顾司令的儿子,本人又优秀出众,实在是最上等的女婿。
可她也知道大院里盯上顾家的人不在少数。
因此其实她的心里不止有这一个目标人选。
只是先得试试能不能得到最好的,孟佳妍自己也喜欢顾家小子,多少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她也愿意顺着她一次。
而且面对妍妍这种年轻漂亮小姑娘的倾慕,她就不信真有年轻小伙子能拒绝。
其他的权势不差多少的人家,基本够不上了,再往下的,还得老孟看得上,对孟家仕途有用的,很多个人条件都远不能比,几乎没有年轻的,跟顾家小子比起来差太多了。
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估摸着其他人也都要回来,孟母和孟佳妍便也准备起身告辞。
就在这时,孟佳妍突然主动开口道:“宋阿姨,以后我能来找严秋玩吗?”
严秋一怔。
这人说要来找她玩,却不问她的意见。
反而一脸理所当然且期待的看向宋淑珍。
多冒昧啊。
她心底原本对假千金不好不坏的观感瞬间变差。
“当然可以,正好小秋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宋淑珍习惯不让人难堪的毛病又犯了。
她对孟家长辈印象不好,但对孟佳妍这个小姑娘其实印象不错,不然不至于不仅放对方进门,还聊了那么久。
她当然看得出来孟佳妍的心思,喜欢她儿子。
不过她本身反感那些无理由针对儿媳妇的婆婆,她本人对儿媳妇要求只有两点,一是儿子喜欢,二是品行端正。
在这之外家世背景反而没那么重要。
孟佳妍在那档子事出现之前,在整个大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是很多人家选媳妇的首选,宋淑珍虽然不至于这样,但对这种文静爱读书长得不错的小姑娘也很有好感。
舅妈都答应了,严秋自然更不会此时跳出来反对。
孟佳妍这时才看向严秋笑道:“小秋,我改天再来找你玩。”
严秋:“好的,孟姐姐慢走,宋阿姨再见。”
宋淑珍收回视线,“赵婶,炖的汤怎么样了?”
厨房里的赵婶出声:“夫人,早就好了,我一直温着呢,现在端出来吗?”
宋淑珍:“端吧,老顾和明池也快回来了。”
严秋好奇:“舅妈,赵婶不回家过年吗?”
宋淑珍解释道:“你赵婶老家跟我老家一个地方,离咱们这太远了,她没什么家里人,就不回去了。”
宋淑珍没解释赵婶是她家里从小收养的孤儿,是给她培养得贴身丫鬟,只是后来解放后解放思想把卖身契还给了赵婶,但她无处可去习惯了留在赵家照顾小姐。
于是一路跟着以亲戚的身份住在家里。
平时需要做的事情不多,衣服不用洗,只要偶尔做做饭,负责打扫家里的卫生就行,宋淑珍私下里会开一份不低的薪水给她。
严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宋淑珍的目光不由落在外甥女身上。
这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殊色,以她的阅历和眼光都挑不出任何缺点。
宋淑珍祖上是阔过的,在沪市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美人,可这种浑然天成却极致的美丽仍然让她时常为之惊叹。
最重要的是,在她看来美人最好的年纪其实是三十岁出头开始,就像盛开到极致将要衰败之前的花一样。
现在的严秋还是不折不扣的小姑娘,只是底子太好,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忍不住赞叹之中忽略了这一点。
但极致的美丽对女人来说,不见得完全是好事。
自古家贫而貌美的女子,往往命运多舛。
她外甥女好一些,不提亲生父母是谁,既然被小姑子养大就是顾家自己人,但就算家世出众,这样的美貌也时常令宋淑珍忧心忡忡。
总觉得以后小姑娘会被太多人惦记,也就是现在年龄太小,虚岁也只有十六岁,等过一两年,家里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吧。
小姑子把人交到她手里,她就要负责到底把人给看好了,可不能让外甥女被哪个臭小子给骗走了。
不过想到之前孟佳妍少女怀春的模样,宋淑珍不禁有些后悔答应了对方来找严秋的请求。
万一传染给外甥女可怎么办?
严秋自是不知道舅妈心中所想,她很快把孟母和孟佳妍的事甩在脑后,她之前老实坐着旁听,其实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一个李雪或韩悠悠之流。
然而仔细观察下来,却发现除非这也是个影后级别的演员,不然恐怕只是个本体的正常小姑娘。
不得不说,这让她心底松了口气。
她还是希望世界尽可能正常一些。
闻到鱼汤的香味,宋淑珍回过神来不再多想。
“小秋,你舅舅和表哥快回来了,你跟我一起先把饭端出来了吧。”
严秋欣然答应,赵婶的手艺她很喜欢,早就迫不及待了。
第85章 舞蹈
临近年关,严秋结束一次演出后疲惫的往顾家赶,因为最近街上人多起来不太平的缘故,她出门由原本的步行改成骑自行车。
只是这种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她骑着有些吃力,为了安全起见,速度快不起来。
只是今天她察觉路上人不多之后默默加快了速度,没想到就这一次便出了意外。
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同志,你还好吗?我陪你去医院吧。”
对方的膝盖像是蹭破皮流血了,严秋连忙道歉并询问情况。
孟凡耀抬起头,本想对这个不长眼的人破口大骂,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后瞬间愣住。
“你…你……就是你撞得我?”
“你……下次走路小心点!”
严秋自知理亏,也不反驳什么,反而道:“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吧。”
虽然看起来只有膝盖受伤了,但严秋不放心啊。
还是去医院一趟吧。
她担心这人以后万一赖上她怎么办?
“不用去医院,这点小伤算什么。”孟凡耀仰着脑袋,假装大度的说道:“不过,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将严秋当做了附近的高中生。
严秋摇了摇头:“我不是学生,已经工作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负担不起医药费,不过如果你不愿意去医院,那么我赔你钱吧,当做医药费。”
发现眼前这男人看着自己眼神有点发直的样子,严秋内心一阵无语,她赶紧塞了点钱在他手里,便迅速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平心而论对方长得不丑,五官端正甚至有几分斯文,但气质和神态实在是太差了,像是随口可能口出爆言的小混混。
一个人的眼神很难彻底伪装,这人看她那不是欣赏美的眼神,完全猥琐下流得很。
实在让人极度反感。
严秋回到顾家时有点晚了,顾明池在她之前便已到家。
正坐在客厅里跟顾大舅一起看电视,严秋多看了两眼,便见顾明池朝她招手。
“小妹,过来坐。”
严秋莫名觉得这手势跟招小狗似的,但她还是老实走了过去坐下。
“怎么了二哥?”
刚看到顾家不仅有收音机,洗衣机,还有电视机这种东西时,严秋是震惊的。
要知道在八十年代也就是十几年后这东西都没有完全普及呢。
更不用说现在这个时期,这些东西毫无疑问算是罕见且昂贵的奢侈品,某种意义上比字画古玩还特殊。
即使是干部家庭,也只有极少数才有配额能拿到。
自那之后她就觉得,顾家可能比她想的还要厉害得多。
因为有点东西,能弄到是一回事,理所当然的随意使用又是另一回事。
她或许可以暂时放下心,顾家这种身份别说只是一个生父,哪怕真的爆雷也可能毫发无伤护住她?
做人不能太膨胀,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从严秋脑海中消失。
顾明池仿佛随口一问:“工作不顺利吗?今天怎么回来的有点晚。”
见状顾大舅也看了过来,将电视音量调小了些。
严秋连忙道:“没有不顺利,只是今天路上人有点多,我不敢骑太快,多花了点时间。”
顾大舅:“安全第一,你的决定非常正确。从明天开始让你哥接你下班。”
严秋:“……啊?不用了吧舅舅。”
顾明池也道:“我这阵子闲得很,早上也能送你过去。”
顾大舅点头:“可以,这样来回都有保障。”
严秋:“……”
行吧,有个人来接送,不用她费劲吹冷风骑车也不错。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文工团第二天就要开始出任务,顾明池自然不用去接送严秋了。
并且原本打算跟着舅妈一块去接大表哥的事可能也得告吹,严秋也不确定过年时还能不能如期回来。
……
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就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送下去,严秋低头看了眼时间。
手表是顾燕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是极有名的牌子,价格也很惊人,黑金配色的表盘简洁大方,乍看低调内敛细看颜值很高,小小一个戴在手腕上刚刚好。
平时她会略往手腕上推推,衣服遮住,从不往外亮,无人注意时才拿出来看看时间。
现在刚过五点四十,外头还黑着。
刘福英在院子里催促她们:“快点儿快点儿,车六点一刻到,别让人家等咱们。”
队员们动作麻利的收拾完碗筷,开始装东西准备出门,严秋草草抹了把嘴,把军帽戴正,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跟在其他人身后往外走。
包里头装着一把二胡,两双厚袜子,一个单独用来喝水的搪瓷缸子,还有赵婶给她准备的两个煮鸡蛋。
这阵子方便携带的窝窝头和包子多数都是赵婶给她准备的,该说不说,赵婶的手艺是真不错,哪怕食材有一定的限制。
她要下部队演出,有时路程就要耗费大半天,这种时候随身不带点吃的很难熬,这几个月磨炼下来严秋也学会了迅速叠豆腐块,迅速收拾行李,只是吃饭上面她还是不喜欢猛的吃太快。
她宁愿找机会少食多餐,或者保持六七分饱。
在发现严秋消瘦不少后,舅妈就开始让赵婶给她带吃一些方便可以随时吃的东西。
像是包子窝窝头之类的,没什么味道,也耐放,再准备一些鸡蛋,路上饿了随便垫吧垫吧就能补充营养。
院子里已经站了五个人。
依然是刘福英带队。
年关这阵子不同人负责的演出项目算是初步确定下来了。
赵红梅,拉手风琴,此时利用空隙低头检查着琴箱的背带。
林卫红,弹琵琶,这人平时说话软软糯糯很有特点,只是比严秋还要怕冷一点,这会儿正把围巾往脖子上又绕了一圈打结固定,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
王爱华,跳舞担当,还有一个小常宝——不是,是李玉芳,唱京剧的,这会儿正练声,“咦——呀——”。
这些人都算是这个时代里少有的多才多艺了。
刘福英:“来了来了,芳啊你留着嗓子,路上再练。”
李玉芳:“好嘞队长!”
第86章 回答
熟悉的有几分土气的卡车停在院门口,车后头此时已经坐着几个人,是后勤部送年货的,顺路捎她们一段。
女兵们把行李扔上车,踩着轮胎互相拉拔着翻上去,挤在年货堆里。
白菜、猪肉、粉条、一麻袋一麻袋的冻柿子,严秋的脚差点无处安放,只好缩着,小心踩在一个麻袋角上。
“对不住对不住,”严秋假装腼腆的冲旁边的人笑笑。
那个后勤兵看见,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儿,踩吧,这柿子冻得硬邦邦的,踩不坏。”
车开了,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严秋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外头渐渐模糊的街景。
王爱华凑过来:“头一回年关不回家吧?”
严秋点点头,这辈子确实是头一回。
王爱华安慰她:“别紧张,咱们这时候去,没有部队不欢迎,全都会是最高规格接待,不比之前出任务那么辛苦,而且忙完这阵子咱们还能轮休不少天!”
“嘿嘿最重要的是,基本组织上都会安排好多单身优秀军官轮流在咱们面前晃悠,一次性这么多好同志机会难得,之前成了好多对呢。”
严秋还真不知道这个:“啊?队长我能不参与这个吗?我离成年还有好几年呢。”
刘福英回头无奈看了王爱华一眼:“别听她瞎说,只是结束后的一次小聚,没有那么浓的目的性,小严你确实年龄不太合适,不过没关系,这种场合难得,当跟其他同志们交个朋友也不错。”
严秋若有所思:“队长,我听你的。”
王爱华吐吐舌头,这时才想起来严秋还是个小妹妹,顿时不吭声了。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天色渐渐亮起。
严秋扒着车帮往外看,已经出了城,外头是开阔的田野,偶尔路过几棵光秃秃的树木,有些枝杈上还架着疑似鸟窝的物体。
远处隐约可见炊烟,这个点儿,才是陆陆续续起床吃早饭的时间。
刘福英扫一眼手里的路线图:“应该快到了。”
车拐进一条岔路,两边开始出现营房的轮廓。
房屋整齐排列,房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路边有战士在扫雪,看见卡车经过,停下动作,朝她们行注目礼。
只是她们个个军大衣厚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连性别都很难分辨清楚,因此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车停在一排营房前。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四十来岁,面型方正,见面先敬了个礼,动作利落又标准。
“刘分队长!可把你们盼来了!”
刘福英跳下车,回了个礼:“周指导员,过年好过年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指导员笑容灿烂:“添什么麻烦!我们这儿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女同志了,快进屋快进屋,给你们烧了热水,先暖和暖和。”
这么冷的天,落地先来一杯热水热茶已经成了惯例。
女兵们跳下车,把行李卸下来。
严秋踩在地上,腿坐车坐得有点儿软,不过比以前强多了,慢慢走着缓一会儿就差不多恢复了。
她跟同事们一起打量着四周,这里规模比之前去的地方看起来都要大不少,不过具体是什么部队不是她这种小兵能知道的。
很多兵种表面上是这样,私下里可能又是另一种身份,这些哪怕是小队长刘福英也搞不清楚,不过这些她们也不关心。
把活干圆满就够了。
很多地方她们或许在三年里只会去一次,不必知道太多。
部队连雪都堆得方方正正,跟刀切出来的豆腐块一样,整齐堆在两边,方方正正,路上也被扫得很干净。
房檐下挂着冰溜子,一尺多长,在早晨的阳光下晶莹剔透。
赵红梅问:“咱们住哪儿?”
周指导员:“招待所收拾出来了,条件简陋,委屈同志们了。”
开口说话冷风容易灌进去,刘福英克制着说道:“您太客气了!”
有招待所住就绝不算简陋了。
招待所比之前战士宿舍新不少,窗户上糊着东西和旧报纸挡风。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生着炉子,热气氤氲。
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四个搪瓷脸盆架上搭着新毛巾。
周指导员脸上有点为难:“这几天来这边的人有点多,可能有点挤。”
“要不我再想想办法给你们腾一间?”
刘福英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就这样挺好,暖和,挤着还热闹。”
刘福英行事准则向来是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能被选中成为整个区队的汇演地点,这里接下来肯定热闹,来的大佬也会很多,她们那点级别放到这就不够看了。
能腾出来一间正经招待所,就够给面子了。
好在汇演她们只用负责其中两天就行,不止一个小分队参演,相对来说压力没那么大。
放下行李,简单洗漱,不用动脑子的直接跟着其他人去食堂排队吃饭。
食堂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十张方桌,这会儿战士们已经吃过早饭出操去了,就剩炊事班的人在忙活。
见她们进来,一个胖胖的炊事员端上来一盆热腾腾的苞米面粥,一笸箩窝头,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腐乳。
炊事员乐呵呵的说:“尝尝,我们自己腌的咸菜和萝卜干,搁了辣椒可开胃啦。”
王爱华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比我们食堂的强多了。”
炊事员笑得合不拢嘴:“那多搁点儿,管够。”
吃着饭,周指导员跟刘福英交代这几天的安排。
今天下午一场,在营区食堂,给全体官兵演。
明天上午一场,去附近一个哨所,四个人,演完回来吃午饭。
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五,坐船去海岛上,那边有个雷达站,六个人,得在那儿住一晚上。
总的算下来得两三天差不多结束,到时候说不得就要在这里过年。
周指导员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岛上条件有些简陋,那边连个正经宿舍都没有,就一间空屋子,支几张行军床。
不过好处就是那边没有这边儿冷,还很清净,表演完就能回来休息了,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刘福英:“没事儿,比这艰苦的地方我们也待过。而且最辛苦的还是战士们。”
高情商的回答显然让周指导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第87章 熟练
等吃完饭回招待所,刘福英立刻召集大家开会,安排节目。
她们一共六个人,得排出能演两场的节目来,最好还得有变化,有新意,不重复才好。
刘福英报幕兼独唱,唱《看见你们格外亲》。
赵红梅手风琴独奏《我为祖国守海防》。
林卫红琵琶独奏《十面埋伏》。
王爱华快板《夸夸咱们的好连长》。
李玉芳京剧清唱《红灯记》选段。
严秋二胡独奏《赛马》。
“一个人一个节目,再来几个合演的。《洗衣歌》咱们几个一起上,王爱华你领舞。还有小合唱,《人民战士最听党的话》,都会唱吧?”
当然都会。
这些很多都是经典必唱曲目,哪怕是严秋这种新兵,这阵子训练下来也耳熟能详了。
只是她心里有点儿打鼓。
《赛马》她感觉练是练熟了,但这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出,总觉得自己还需要私下再练一两遍才安心。
王爱华看出她的心思,拍拍她肩膀:“放心吧,你拉得好听着呢。再说真正能听出细节的也就咱们自己人,所以就算拉得没那么完美,大家也会鼓掌的。”
不得不说,这话很有道理。
严秋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
下午两点,演出在食堂开始。
其他季节一般都是开阔的训练场演出,冬天太冷了,还是食堂这种封闭的地方更友好。
饭桌都被搬到墙边,凳子一排排摆好,还加塞了不少。
领导上台简单讲了两句,然后便是报幕和演出。
严秋坐在后台,她的二胡不适合第一个上场,乐器本身有局限,悲曲容易起,欢歌难收尾。
她便躲在食堂后头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子里,从这个角度欣赏节目。
没想到却看到了眼熟的人。
“打竹板,响连天,各位同志听我言。今天不把别的表,夸夸咱们的好连长。好连长,真能干,训练学习走在前……”
台下掌声一阵一阵给快板伴奏,叫好声不断,气氛热烈。
而在这热烈的氛围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疏离与冷清。
严秋有些意外,想了想,便追着那人的背影暂时离开了小房间。
离她演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她想知道那位陈同志为什么如今气质举止跟之前大不相同。
可跟出来之后,被寒风一吹,走了一会儿,她竟一时有点迷了方向。
糟糕,忘了自己方向感一直不太好。
她本想原路返回,刚转过身,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找我吗?”
严秋一愣,回过头。
眼前是一个颜值极高的青年,黑发碎发垂落,眉眼深邃,笔挺的蓝色军装大衣勾勒出颀长的身躯。
他站在几步开外的雪地里,英俊之余,略显病态。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想到上次见面对方对她的帮助,她始终没能还上这个人情。
陈嘉恒身后是一排落了雪的杨树,灰白的天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虚幻。
他随意披着军大衣,没有系扣子,领口微微敞开。
黑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些,被风吹得有些乱,搭在额前,越发显得面容清俊干净。
严秋第一眼就发现这人好似变了很多,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总之从脸色看,不太健康。
上次见时还是意气风发,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样子,眼睛明亮充满生机,哪怕如严秋这般心如枯木的人也会被感染几分。
可现在再看,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俊美清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站在那儿,周身有种说不出的疏离,跟这热闹的营区格格不入。
刚才在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笑着鼓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神情淡淡的,仿佛那些热闹跟他毫无关系。
严秋不知道怎么接他那句话,索性没接,反问道:“你也是来这儿看汇演的吗?”
陈嘉恒没回答,沉默着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在她面前站定,才低头看着她:“我还想问你呢。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严秋:“……”妹妹?
顿了顿,她说:“下部队演出。文工团的任务,小年就开始跑了。”
“哦。”他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气氛倒也不算尴尬,只是风从两排杨树中间穿过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气,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严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见他大衣敞着,忍不住说:“你不冷吗?把扣子系上吧。”
陈嘉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像是才意识到没系扣子,听话的抬手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不紧不慢。
严秋忍住吐槽的念头:“你还没回答我,你是来看汇演的吗?”
陈嘉恒:“算是吧。你什么时候去的文工团?”
严秋:“有几个月了。”她倒不意外对方不知道她的情况。
军人这个身份,出一次保密任务就是几个月,很容易与世隔绝,跟外面断了联系。
她在心里想了一下,如果不是军婚没有自主结束的离婚权利,那么这种很少回家的丧偶式婚姻,还挺适合她的。
斟酌着措辞,她问:“你还好吗?”
感受到女孩温软的声音,担忧的眼神,陈嘉恒心头一暖。
他收回原本肆无忌惮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改为隐晦——那眼神炙热到让严秋有些不自在,太直接了,不像这个年代的人该有的眼神。
陈嘉恒:“挺好的。我送你回去。”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严秋听着,心里不太信,但也不好再问。
毕竟她跟他算不上熟,不过是在大院里碰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问多了,显得奇怪。
她疑惑道:“你既然是来看演出的,怎么提前出来了?”
陈嘉恒顿了顿:“我在赌,你会不会在这边。”
严秋怔住:“……?”
陈嘉恒:“前几日跟明池聊天,他说妹妹过年时或许不回去。我猜你或许是进了文工团,而这里是战友最多的地方,我来碰碰运气,顺便帮明池把妹妹安全带回去。”
说完,他含笑看她:“你会介意吗?”
严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妹妹叫得如此熟练
——你小子最好是真的只把我当妹妹。
第88章 见识
严秋回去盯着进度,很快轮到她上场。
她熟练的拉起二胡,放空脑袋,不去看台下,只专注的把曲子流畅的拉完。
一曲终了,掌声哗的响起来。
严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下了台。
还好没出错。
是《赛马》。
热烈奔放,犹如马蹄声碎。
她在台上拉着拉着,慢慢就不紧张了——手指在弦上飞跑,弓子上下翻飞。
演出结束,战士们围着不走,想看女兵,又不好意思往前凑。
王爱华大大方方的大声说:“同志们过年好!”
战士们嘿嘿笑着,七嘴八舌的回应:“过年好过年好!”
有个胆大的问:“你们明天还演吗?”
“演!”
“明天还有一场。后天去岛上。”
“岛上那个雷达站?”
“那地方苦,一年到头没个人影,你们去他们得乐疯了。”
当天晚饭,炊事班给加了菜:猪肉炖粉条、大白菜炒肉片,还有一盆酸菜白肉。
几个人吃得头都不抬。
王爱华腮帮子鼓得满满的,还往嘴里塞:“好吃,比我们食堂的好吃多了。”
严秋也吃了不少。猪肉炖粉条里的粉条晶莹剔透,吸足了肉汤的味儿,比肉还好吃。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外头又飘起雪花。
刘福英让她们早点睡,第二天六点出发去哨所,在山上,要走一个多钟头。
严秋怀疑,要不是泉水一直致力于让她保持美的状态,她的肱二头肌早就练出来了,可能还是野兽美女版。
因为不喜欢拉练之后放松肌肉的环节,她每次都选择直接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黑着,女兵们就起来了。简单洗漱,去食堂吃了碗热汤面,带上乐器,跟着一个带路的战士往山上走。
雪停了,但路滑,踩在上头咯吱咯吱响。
严秋抱着二胡走得小心,生怕滑倒。
王爱华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念叨快板词儿,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走了快一个钟头,天蒙蒙亮了。
回头一看,营区在脚下,房子小小的,炊烟升起来,像一条条灰白的带子。
往前看,山顶上有几间石头砌的房子,那就是哨所了。
“快到了。”带路的战士说。
哨所门口站着四个人,站得笔直。
走近了才看清,四个战士里最大的三十来岁,最小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脸冻得有点发红,但腰板挺得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们。
“欢迎文工团的同志们!”带头的那个声音洪亮,但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冻的。
刘福英赶紧回礼:“谢谢大家!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一回生二回熟,接下来两天过得很快。
严秋每天能较为轻松的完成自己的任务,甚至还有时间吃瓜看戏了。
到了联谊聚会这天,还没正式开始,气氛就已经躁动起来。
适龄的男男女女们少有可以光明正大聚在一起接触交流的机会,所以来的人很多,不止部队里的单身官兵,还有几个工厂的工人也来了。
身边的女兵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肉眼可见的兴奋雀跃。
严秋受到感染,感觉心态也年轻了不少。
赵红梅对着镜子不断整理着仪容,转眼看到严秋的穿着,不禁道:“你就穿这个去啊?”
严秋点头。
赵红梅皱眉道:“不行不行,我们都穿裙子,你穿得这么素怎么行?就算不是去相亲,也不能这么随便吧。”
严秋想了一下,觉得确实——这么干也有点不给面子,过于显眼了也不好。
“可我没带别的衣服过来。”她觉得不然还是不去了,在房间里休息也挺好的。
赵红梅却立刻从自己带来的箱子里翻出两条裙子递给她:“喏,没关系我带了,你选一条吧!裙子下面虽然要穿棉衣棉裤,不过会场里面我刚刚去看过了,很暖和,外面的大衣可以脱掉。所以还是很有必要打扮一下的。你想想,这种机会一生中能有几次?也算是留给我们以后的美好回忆嘛!”
因为大会堂前阵子被雪压塌整修,今日才对外开放,不然她们也不用在食堂演出,说起来还有点遗憾。
严秋不是被说服了,她只是懒得争论。
再者说,赵红梅这话也不算错——只是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一样。
赵红梅认可的对于她自己来说是幸福的便足够了,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严秋从来不要求任何人与自己的想法一致。
她打量着这两条布拉吉。
一条是碎花的,淡粉色的底子上撒着白色的小雏菊,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的位置,腰间收得细细的,下摆宽大,转起圈来应该能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料子是的确良的,轻薄,在这个季节穿仿佛找死——当然,里面肯定得套棉袄棉裤。
另一条是素色的,藏青色,没有什么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细细的白边。
款式比那条碎花的简洁得多,没有收腰,直筒下来,但剪裁利落。
料子厚实些,像是灯芯绒的,看着就暖和。
“这条藏青的好看吧。”赵红梅见她目光停留得久,赶紧推荐,“我拜托我嫂子在沪市帮我带回来的,就穿过一回,跟新的一样。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很好看。不过我还是觉得碎花这个更适合你。”
严秋把两条裙子都拎起来看了看。
碎花的那条确实好看,小雏菊印得精致,不像有些布拉吉印花粗粗糙糙的,洗两水就掉色,看着就不便宜。
第89章 位置
看来,赵红梅可能也是个大小姐出身,从脾气上也能看出来一点。
爽朗的笑容下是极有主见,说一不二的内核。
严秋不吝啬赞美:“这两条都不错,你眼光真好。”
赵红梅得意的笑了:“哈哈,我攒了工业券买的。你看看这做工,这走线,百货大楼都未必有这么好的。”
严秋把两条裙子举到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碎花的俏丽,藏青的素净,各有各的好。
赵红梅凑过来:“选不出来?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严秋摇摇头:“不用了,就穿碎花的吧。”
赵红梅有些意外,照镜子后她才发现藏青的穿在严秋身上极美,十分衬她出尘的气质。
严秋只是发现粉色碎花能让她显得年纪更小。
穿这个正好符合她今晚对自己的定位。
她只是来见识一下,又不是真的来相亲的。
/
夜晚,大会堂。
军民联欢会,别名联谊会正在进行着,主办方是军部政治部和工厂工会兼团委。
双方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对接,定下了日期,选在了春节前一天。
活动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
军部这边,由各单位推荐符合条件的年轻军官和战士,通常要求未婚、25岁以上、排级以上干部,或者特别优秀的班长骨干。
工厂那边,由工会和团委挑选未婚女工,要求政治清白,作风正派,年龄相仿。
名额是对等的。
比如这次,军部出三十个男同志,工厂出三十个女同志,再加上文工团这样的文艺支援单位,总人数控制在七八十人左右。
人太多容易乱,人太少冷清。
双方还会提前交换一份简单的人员情况表,上面有姓名年龄,政治面貌,职务籍贯,除了没有照片,算是很详细了。
这就叫组织把关。
大型一点的军部都有自己的礼堂,或者至少有一个能容纳百十号人的军人俱乐部。
没有的,就借地方,工厂的工人文化宫,附近学校的教室,甚至部队食堂腾空了也能用。
严秋她们来的这个军部,有一个不小的礼堂,平时放电影,开大会都用它。
活动当天下午,战士们把长条凳摆成两排相对的长桌形式,两张桌子拼成一条长龙,人坐在两边,面对面。
每个位置前放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提前泡好了茶水。
有的还摆上了一把瓜子。
严秋进来前没想到会是这种面对面坐着的形式,毕竟她跟前夫是从小家里订婚到年龄直接结婚的,没有相亲的经历。
她以为跟后世宴会那样,男女分开,各自选择心仪的对象接触,没兴趣的人可以单独坐在一边。
陌生人直接面对面坐,那得多尴尬啊,感觉完全无话可说。
万一没有眼缘,冷场几乎是必然的。
严秋不知道的是,这种尴尬恰恰是精心设计过的。
首先得明白一个前提,这个年代,男女青年很少有正当理由单独接触。
工厂车间里男女工各干各的,部队里更不用说,男兵和女兵训练也都是分开的。
突然让你跟一个陌生异性坐在一起说话,谁都不自在。
如此安排至少有几个好处。
规矩严肃像开会。
没错,这在这时候反而是好处,都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接触,没有流言蜚语的空间。
全程都知道再清清白白不过。
长条桌一摆,两排人正襟危坐,领导在上面讲话,底下鼓掌,这阵仗,跟开学习讨论会有什么两样。
谁看了都得说这是正经事,不是乱搞对象。
这样,那些脸皮薄的女工,拘谨的战士,才敢来。
一方面还能避免扎堆抱团。
要是摆成圆桌,或者自由散坐,熟人肯定凑一堆,男的跟男的聊,女的跟女的聊,一晚上下来,还是不认识。
面对面,你对面坐的就是陌生人,躲都躲不开,总得搭句话吧?
还有一方面,这样一来很好观察,也好做选择。
面对面,一目了然。
这姑娘长什么样,那小伙子精神不精神,扫一眼就知道。
觉得顺眼,就多聊几句,觉得不对眼,低头喝茶,扭头跟旁边人说话,也不会太伤面子。
————
会场比想象中的要大。
平日放电影开大会用的礼堂,今天变了模样,长条桌拼成一溜一溜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主席台前,总共四排,每排能坐二十来个人。
桌子上摆着的搪瓷缸子缸口冒着袅袅的热气,每个位置前还有一小碟瓜子,严秋数了数,大概二十来颗,不多,但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排场。
长条桌两侧已经逐渐坐满了人。
按照性别划分,男同志这边多数穿的不是军装就是工装,女同志颜色便丰富多了。
花棉袄,蓝布褂,翻领毛衣的确良衬衫,大衣外套里面是各种颜色的布拉吉。
将近五十对男女依次入座,几乎都不太好意思看对方。
视线要么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要么假装看主席台上的横幅,要么跟旁边认识的人小声说话,但说着说着,眼神就忍不住往对面飘一下,飘完赶紧收回来,像做贼似的。
严秋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她对面是个年轻的军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浓眉大眼,坐得笔直,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只是看起来个子不怎么高,最多一米七五的样子。
严秋坐下的时候,他飞快的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后目光立刻转向主席台,耳朵却悄悄红了起来。
严秋旁边坐着赵红梅。
赵红梅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翻领毛衣,头发有着常常扎马尾辫散开后自然弧度,蓬蓬松松的,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半身长裙。
她一坐下就开始整理衣角,整理完衣角又理了理头发,理完头发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严秋感受到她的紧张,往她对面看了一眼。
下一刻便是一呆。
陈嘉恒似乎察觉到严秋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他眨了眨眼,嘴角轻轻翘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转回去。
严秋也转开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与上次见面相同的是,他的脸色依然异样的苍白,俊美脸庞上也几乎没有多少血色,低垂眼睫时,有股阴郁又矜贵的颓丧味道。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男人抬头看过来。
视线相撞,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来。
严秋:“……”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赵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严秋,你认识他吗?”
严秋:“表哥的朋友,见过几次。”
赵红梅眼睛亮起来,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机,而且人就在对面,她可以自己问。
进场不久,他便看到了严秋。
粉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如雪,乌黑的头发随意挽在耳后,远远看去像是仙子下凡尘。
他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还听到了身边同样看到她的男人们不冷静的呼吸声。
他皱了皱眉,算着她走路速度可能会坐下的位置,提前走了过去。
可惜,有个女同志拉住她说话,导致他的计算偏差,最后没能坐在与她面对面的位置。
第90章 会场
严秋目光扫过会场。
主席台上已经坐着几位领导,军部的工厂的都有,穿着中山装或军装,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面前摆着几个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墙上挂着大红横幅,写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这标语跟联谊有什么关系,严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好像也很正常,搞什么活动不配上几句口号感觉跟没灵魂一样。
男兵那边有几个似乎是被重点推荐,长得精神的,肩章上星星比别人多,坐姿都格外挺拔,眼神也更大胆一些,已经在偷偷打量对面的女工了。
女工这边有几个面容秀丽,坐在前排的,这些人选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很大概率能成的。
约莫两点左右,三十来岁的男军官站起身拍拍手,他清了清嗓子,笑容满面的开口:
“同志们,工农兵同志们,下午好!”
底下很给面子,立刻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再过一天就是除夕了,咱们军部和国棉三厂,红星机械厂的同志们欢聚一堂,共同迎接新春佳节的到来!”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今天到场的各位领导——”
掌声又响起来。
军部和工厂的领导们轮流讲话,内容多是团结、互相学习、共同进步的内容,热情洋溢,慷慨激昂。
所有人都很认真的听,话落就报以热烈鼓掌。
讲话持续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结束。
紧接着由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宣传科干事带领着大家分组做游戏。
两板斧下来,原本陌生尴尬的气氛得到缓解。
“讲话环节到此结束。接下来,咱们进入今天的正题——自由交流时间!”
掌声雷动。
这回是真心的,憋了这么久,总算等来正戏了。
“别急别急,我先说说规矩。自由交流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相邻座谈,就是咱们现在这个座位,跟对面和对旁边的同志认识认识。
第二阶段,自由走动,大家可以站起来,去找想找的同志聊天。
第三阶段,如果有同志想单独谈谈,可以到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那儿准备了茶水,安静些。”
“当然,一切自愿,组织上绝不勉强。好了,现在开始大家随便聊!”
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气氛在彼此的默契配合下很快就活络起来,欢声笑语一阵高过一阵。
赵红梅在极短的时间内,干脆利落的更换了自己的目标。
对面的那位男同志确实生得俊朗,她几乎是第一眼就被吸引了。可多看几眼之后,她敏锐的捕捉到对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的往严秋身上飘。
赵红梅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好感,立马就熄了。
不至于。场子里男同志多得是,真不至于吊在一棵树上。
就算这棵树可能是这里最帅的那一棵,可谁知道其他方面怎么样?
万一是个只有一张脸的绣花枕头呢?
严秋此刻心里只剩下后悔。
早知道就不来了。
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同志又一次主动开口搭讪,严秋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维持着礼貌,不冷不热的回应着。
她现在满脑子只盼着早点结束,早点回去。
可惜这愿望怕是不太可能实现。
她打起精神来。自由活动时间到了,不少男女开始起身,试探着交换座位,向自己心仪的对象靠近。
严秋余光瞥见赵红梅站了起来,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只是她还得应付面前这位男同志的问话,一时没法分神去看。
她克制着自己没转头,先组织好语言,委婉的向对方透露了自己的年龄,以及近几年不考虑个人问题的打算。
本来她是不想耽误对方——一面之缘而已,谁也不是非谁不可。
男女初见,荷尔蒙上头的那点短暂吸引,其实脆弱得很。
她本打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让他能尽快去接触别的女同志,也算成人之美。
可随着对方多说几句,那点因一身军装带来的好感,彻底消失殆尽。
严秋整个人冷淡了下来。
年轻男人面上仍维持着平静,心里却有些不甘。
这么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真要娶回家,带出去肯定很有面子。
只是他刚才试探着提起,希望未来的另一半能在家照顾家庭,未来不必工作由他养家,以及希望女方最少能生三个孩子时,对方直接了当的回了句“不可能”。
他心里当时就凉了半截。
“还是年纪太小了,不懂过日子。”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我的条件在整个会场都能排前列,她以后肯定会后悔。”
严秋压根不在意他怎么想。
等人终于识趣的起身离开,她这才默默转过头,目光往自己队里那几个同事身上落去。
此刻这场联欢会对她而言,唯一的乐趣,也就是吃吃队友们的瓜了。
第91章 尴尬
她看到赵红梅径直往前走去,目标明确的坐在了最前排那位男同志的对面。
那位男同志严秋有点印象,刚才赵红梅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原来如此。
两个人很快交谈起来,赵红梅脸上带着笑,不知道说了什么,那男同志也笑了,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严秋又往别处看了看。
队里其他几个姑娘也没闲着,三三两两的散落在会场各处,跟不同的人攀谈。
李玉芳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说话,林卫红那边坐了两个穿工装的年轻工人,偶尔还点点头,就连一向话不多的王爱华,也被人拉着聊上了,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表情还算愉快。
整个会场里,大家都在热热闹的交流着,交换着彼此的信息,试探着彼此的心意。
严秋收回目光,站起身借着人群的遮挡,不动声色往门口挪。
路过赵红梅身边时,余光瞥见赵红梅正说得兴起,丝毫没注意到她。
她也不打扰,继续往前走,推开门,穿过走廊,直到进了厕所才停下。
厕所里没人,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传进来。
她路过镜子前照了照,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片刻,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才推门出去。
理所当然没回会场。
走廊尽头有扇门,推开是个小小的露天阳台。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的铺了一层白。
她走过去,扶着栏杆站定,冷风拂面,带着雪后的清爽,一下子把会场里的闷热和嘈杂都吹散了。
严秋深吸一口气,把外套穿上,遮住内里粉色的裙子,这才觉得整个人温暖了。
就在这里躲躲吧。
等差不多了再回去,反正少她一个也不少。
严秋这样想着,把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营房和更远一点的海面,安安静静的发了一会呆。
看风景的人不曾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
回程的车上,冷风从车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却怎么也吹不灭大家伙高涨的热情。
就连平时略显严肃的队长刘福英,这会儿都没忍住打开了话匣子。
刘福英回过头,目光在几个女兵脸上扫了一圈,笑着问:“你们昨天联欢会怎么样?好玩吗?”
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对象。
刘福英自己早已结婚,丈夫是镇上中学的教师,家里条件殷实,夫妻俩感情很好,两个孩子也都听话。
正因自己过得幸福,她才会格外操心这些年轻姑娘们的事。
这趟出来演出,临走前她便准备多照顾着点队里那几个没对象的,不能光顾着完成任务。
她一开口,车里的气氛顿时更加活泛起来。
其他几个去了现场的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林卫红和赵红梅。
林卫红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李玉芳挑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没什么,只是昨天某些人好像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林卫红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又不止我一个人,你们不也一样!”
“还是不太一样的。”李玉芳慢悠悠的说,“只有你们俩在结束后被领导约谈了吧?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意向很高的双方身上。”
这话一出,林卫红顿时张口结舌,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昨晚确实,联欢会快结束时,指导员把她叫到一旁,说那位同志对她印象很好,问她是什么想法。
她当时支支吾吾,只说再接触接触看看。
本以为没人注意,谁知道被李玉芳看在眼里了。
她索性岔开话题,把火烧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也不止我一个呀,红梅也是。你们怎么光盯着我?”
众人的目光这才转向赵红梅。
赵红梅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但她向来是个爽快人,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笑嘻嘻,大大咧咧的模样。
“哈哈,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往后一靠,大大方方的说,“我感觉遇到了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那还犹豫什么?省得他被别人抢走了,我当然要提前下手抓紧了。你们不知道,那位同志可是抢手得很,我观察了好一会儿,好几个姑娘都往他那边凑,我要是再端着,黄花菜都凉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反而让其他几个女兵有些招架不住。
王爱华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哎呀,你怎么这么直接……这种话也能往外说?”
林卫红也低着头,耳朵尖红得滴血,小声嘟囔:“……这会不会太不矜持了?”
李玉芳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这样,男人会不会得到了就不珍惜了?我娘常说,姑娘家要矜持些,太主动了,往后在婆家站不住脚。”
赵红梅却不以为意的摆摆手:“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娘还跟我说,遇到好男人要抓住,错过了就是别人的。再说了,真要是因为我主动就不珍惜,那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得托付,趁早看清不是更好?”
她说完,又笑着凑近李玉芳:“怎么,你该不会是看我和卫红都有情况,心里痒痒了吧?昨天那个戴眼镜的,不是跟你聊得也挺好?”
李玉芳脸色一变,假装不在意,嘴上却不饶人:“胡说什么?我就是正常交流。我本来就对嫁给工人不感兴趣。”
“哦——”赵红梅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的笑,“正常交流,没兴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车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赵红梅可不是泥捏的,李玉芳不管是不是情商低,好心说错话,她都不会忍着,谁让她不舒服,她就一定会还回去。
短暂的尴尬后,很快在其他人的插科打诨下,气氛又热闹起来。
李玉芳假借恼羞成怒,想要伸手去掐赵红梅的腰,赵红梅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轻笑着躲闪开来,只是脚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林卫红。
林卫红不明白好好的两个人怎么突然掐起来了,一时不敢吱声。
第92章 圆场
倒是王爱华反应快,赶紧打圆场。
“哎呀行了行了,都别闹了。要我说啊,什么矜不矜持的,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我妈说了,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抢不来。”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两边都不得罪。
李玉芳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窗外,赵红梅也不接茬,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咯吱声的。
刘福英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
“行了,都少说两句。
红梅有红梅的想法,玉芳有玉芳的顾虑,都是为你们好。”
“这种事儿没什么对错,往后处对象也好,过日子也罢,自己拿主意,自己担着就行。”
“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们,咱们文工团虽说不是什么大单位,可走出去代表的也是部队的脸面。
你们处对象可以,别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真要是定了,该走程序走程序,该打报告打报告,明白吗?”
刘福英这么说的原因是,上个月文工团有个女同志给某个领导当小三,破坏人家家庭,被处分了。
连带那个领导一起,全部滚回了老家。
“明白了。”
几个女兵稀稀拉拉的应着。
赵红梅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
“队长您放心,我肯定走程序。到时候还得请您给我把关呢。”
刘福英被她逗笑了。
“就你会说。行了,都歇会儿吧,还有两个多钟头才到。”
车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靠着车壁打盹,有人望着窗外发呆,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严秋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这会儿见风波平息,便把目光投向窗外。
像是这类小摩擦并不少见,她已经见怪不怪。
暂时看起来只是小口角,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有些人虽然彼此看不顺眼,但也没发展到撕破脸的地步,都在忍耐着。
毕竟她们最多也就两三年就会离开这里,又不是一辈子的同事。
严秋更在意的是天气,看样子又要继续下雪的样子,如果一直如此,就算之后有了休假,顾家人很可能也不会同意她回一趟省城了。
思考着她忽然脑海中浮现一张脸。
陈嘉恒,这个当初也算救过她的人,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好像有点高了。
她虽然想要还人情,可这人情可不包括她自己的感情。
“想什么呢?”王爱华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问。
严秋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有点困。”
“那你睡会儿吧。”王爱华说着,把自己卷着的军大衣往她那边挪了挪,“靠着这个,舒服点。”
严秋道了声谢,靠上去,闭上眼睛。
车轮继续往前滚,车子晃晃悠悠的。
耳边是同伴们细微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句梦呓般的嘀咕。
严秋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一个被白色大狗或者大狼追赶的噩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猛的颠了一下,把她颠醒了。
“到了到了!”前头有人喊。
“可算回来了。”王爱华伸了个懒腰,“这两天累死了,今晚得好好睡一觉。”
“先别急着睡。”刘福英站起来,“先把报告写了交上去,然后听完接下来的轮休通知再回去,都听见了?”
“听见了——”
女兵们拖着长腔应着,嘻嘻哈哈的往车下跳。
写报告这活熟练以后很简单,模板套上,几分钟就能搞定。
严秋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得整个人踏实了。
这要是晕车的人,这一遭人都要没了半条命吧。
这年头的路实在是太颠簸了。
思考的功夫,前方有人喊她。
“严秋,快走啊!”
“来了。”
她紧了紧围巾,小跑着跟上去。
…………
红砖小楼立在白雪皑皑环境之中,显得静谧而温暖。
墙上的爬山虎落尽了叶子,交错的老藤紧贴着墙面,雪花簌簌的往下落着,落在屋檐与窗台的边缘,很快就积成了一层又一层厚雪。
严秋刚走到楼下,还没来得及掏钥匙,楼门就从里头被推开了。
听到动静,裹着一件藏青色棉袄的宋淑珍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神情。
“小秋,你可算回来了!”
拉住严秋的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关切道:“怎么感觉又瘦了?累不累?外头冷,快进屋快进屋。”
严秋顺从的被她拉着往里走,低头换鞋的功夫,宋淑珍的声音不断传来。
“正好,鱼和鸡我让赵婶留了几只,就等你回来吃呢。都是年前特意多买的,养在后院笼子里,活蹦乱跳的,新鲜得很。
你想怎么吃?红烧还是炖汤?要不一半一半?”
她一边说,一边接过严秋解下来的围巾帽子,顺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对了,你这几天任务怎么样?我听说你参加了今年的联欢会,哎呀,那可是热闹事儿,正好给我讲讲今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儿。”
严秋有点疑惑,她好奇的问道:“舅妈,你也去过联欢会吗?”
“当然了!”
“不过我去的时候,已经嫁给你舅舅了。那时候都是以家属或者领导的身份去的,为了不让年轻人紧张,我们这些‘老人’几乎都是走个过场,露个面讲几句话,就赶紧撤了,留出时间让大家好好玩。”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点遗憾。
“今年你舅舅本来也是要去的,听说今年办的挺热闹,他还说想去看看呢。结果临时有事走不开,不然我们也能跟着一起去那边过年了,也能亲眼看看你们的演出。”
严秋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宋淑珍又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锅里有早上熬的红枣小米粥,还热着呢,要不先给你盛一碗?晚饭还早,得等老陈他们回来才能开火。”
严秋摇了摇头。
“舅妈,我上车之前吃过了,现在一点都不饿。”
第93章 包裹
“我先上楼换个衣服洗漱一下,这一身来回坐车,又是雪又是汗的,弄得都有味道了。等会儿就下来陪您聊天,好不好?”
宋淑珍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确实有些皱了,连忙点头。
“当然行,快去快去。热水我下午刚烧过,应该够你用。干净毛巾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严秋应了一声,提着行李往楼上走。
刚上两级台阶,身后又传来宋淑珍的声音。
“对了小秋——”
严秋回过头。
“那个……联欢会上,有没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严秋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的笑了。
“舅妈,你想什么呢,我还未成年呢。”
她本以为这话能把话题堵回去——毕竟在当下,十七岁确实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队里那些姐姐们也都默认她是个小孩,没人拿这种事打趣她。
可宋淑珍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舅妈听了这话,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明显放松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
严秋这下是真的迷惑了:“舅妈?”
“没有就好。你妈之前专门跟我提过这事,说这几年希望你以事业为重,别谈对象分心。她让我也帮着留意着点,要是有人打你主意,赶紧拦着。”
“而且吧,我感觉以你妈妈的性子,你以后的对象要是得不到她认可,那是不可能成的。她那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
严秋怔住。
宋淑珍却已经自顾自的往下说了。
“其实我本来还想给你介绍几个好小伙呢。你是不知道,你舅舅手下那可是人才济济,好几个我看着都不错,要长相有长相,要能力有能力,人品也端正。可惜啊,可惜!”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
“我怎么就没有闺女呢!家里全是硬邦邦的臭小子,一个比一个皮,烦都烦死了。”
严秋原本的思绪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
“舅妈……”
“好好好,不说不说。”宋淑珍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快去收拾,收拾完了咱们慢慢聊。对了,热水我烧好了,你多洗一会儿,去去寒气。”
严秋点点头,转身上楼。
身后宋淑珍的声音又飘过来,这回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
严秋脚步顿了顿,假装没听见。
可走到二楼走廊,她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她没想到顾同志竟然对她有这样的期待。
难道是希望她继承她的事业?
……也不是没可能。
平时顾同志就挺在乎她的学业成绩的,只是严秋之前没多想。
想到这里,严秋有些头疼起来。
她对当官不感兴趣,这虽然能得到一些权力和地位,可同时也会失去时间浪费在一些琐事以及人际交往上。
顾女士本人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是因为像她那样的人本就极少,不仅要有极高的办事能力,过强的政治智慧,还需要有足够的个人魅力和家世背景作为后盾,就算如此,她依然要小心翼翼,在各种权衡与妥协中前行。
有的人喜欢与人斗,觉得其乐无穷,而有的人不喜欢,甚至感到厌烦,更喜欢自己一个独处。
严秋更偏向后者。
虽然前世她游走在上流社会名利场之中,但最开始是为了报仇。
报仇完成之后,她又是为了自己后半生的享受,短暂停留。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足够的财富和关系网人脉之后,她便果断抽身离开,环游世界,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
所以,如果顾女士是希望她成为同样的人,那么恐怕注定要失望了。
………
严秋已经确认,自己今年春节仍然要加班。
从大年三十到初二,她都得待在文工团里,参加团里组织的慰问演出和联欢活动,直到初三开始才可以轮休。
好处是,可以连休五天。
她原本还想着,等初三休息了,抽空回省城一趟,给家里拜个年,看看母父和兄弟们。
可老天爷似乎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从大年初一开始,大大小小的雪花就没停过,一天接一天的下,纷纷扬扬,把整个城市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
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铁锹和扫帚去扫雪铲冰,不然道路根本无法通行。
这种情况下,回省城的念头自然也就打消了。
既然人回不去,那就写信吧。
严秋找来信纸,把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多事情一桩桩写下来。
下部队演出的见闻,联欢会上的热闹,回程车上姐姐们的嬉笑打闹,还有舅妈那些无微不至的关心。
她尽可能写得细致生动,仿佛想用文字把这些画面都装进去,寄给远在省城的家人。
字里行间,将一个初次离家,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形象跃然纸上。
信写完了,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抽空织的几顶棉帽和几条棉围脖。
五星蓝绒帽,料子是她特意攒了很久票从供销社买来的,选的是现阶段能买到的最好的布料,摸上去厚实柔软,保暖又透气。
棉围脖也是同色的,织得密密的,针脚匀称,一点线头都看不见。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叠好,连同写好的信一起打包,准备明天一早去邮局寄回去。
给省城家里的那份,是给母父和兄弟们的。
给舅舅舅妈和两个表哥,也准备了一人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人虽然过节时不在,但心意总得尽到。
大舅妈年前就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推都推不掉。
两个表哥之前对她那么照顾,二表哥平时有什么好吃的都带着她一起去吃,大表哥忙也不忘走之前留下礼物,她自然也得记着这份好。
严秋把包裹系好,放在桌上,看着那一摞整整齐齐的帽子围脖,忽然有些出神。
她送这些东西之前就想得很清楚。
不是给不起更昂贵的,只不过是她知道,这样的礼物送出去,效果才是最好的。
第94章 晚安
她现在这个家,怎么说呢,父兄和舅舅都是高级将领,职位不低,舅妈那边家境也殷实。
他们所处的阶层,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
除非她能拿出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不然论贵重,人家什么样的没见过?
与其比贵重,不如比心意。
亲手织的帽子围脖,一针一线都是功夫。
料子选最好的,针脚织得细细密密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这样的礼物,有心的人会觉得暖心,无心的人顶多看不上,有家人身份在,也不会反感。
而以她多年观察,不管是严家人还是顾家人的脾性,都不像狼心狗肺的凉薄小人,所以他们收到后的反应并不难猜,想来大概都会觉得孩子懂事又贴心吧。
这种手段,是她从前世就领悟的道理,送礼送到心坎上,往往要比送得是否贵重更重要。
只是想着想着,严秋又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她的真心,在面对他人时,总是掺杂着利益和算计。
哪怕是给家人准备礼物,她也在琢磨着怎么送效果最好,怎么能让收礼的人对她更有好印象。
这样的心思,说起来,确实有些卑劣,有些虚伪。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亲情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天生的,理所当然的东西。
前世那些年的经历让她太清楚,感情这种东西,看似牢固,其实脆弱得很。
今天还亲密无间的人,明天可能就因为一点利益反目成仇。
今天还说着永远爱你的人,后天可能就翻脸不认人。
爱情?亲情?在她眼里,都是易碎品。
所以,她珍惜现在拥有的温暖。
这些温暖她记在心里,也愿意用一些真心去回应。
但她也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些东西会永远不变。
未来某一天,或许会因为什么事,这些温暖就碎了或者散了。
她也坦然接受那种可能。
现在能握在手里的,就好好握着。
将来要是握不住了,如果她还需要,那就物色别的人选,如果已经不需要了,那就拉倒。
无所谓,爱走就走。
自我又自私,这就是她的活法。
窗外的雪停了一会儿又开始洋洋洒洒的下,恍惚间令人以为是鹅毛漫天。严秋把包裹推到一边,拿起杯子准备喝水时,发现写信太久,杯子里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
于是她起身去厨房接热水,准备回去时,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一抹黑影。
那一瞬间,严秋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
严秋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新生活还没扬帆起航,不会就要在今天完蛋了吧。
这是她下意识冒出的唯一念头。
她拼命挣扎,却像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那人的力量简直大得惊人。
她想咬那只捂嘴的手,可对方的掌心紧紧贴着,连牙都用不上力。
黑暗中,她只觉得那只手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身上不知为何还有一股淡淡的,似曾相识的味道。
等等。
这个味道,还有这个力道。
严秋忽然不挣扎了。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又仿佛带着点疲惫。
“别出声,是我。”
年轻男人的声音,清冽又微微有些沙哑。
严秋愣了一瞬,随即整个人放松不少。
那人见她安静下来,很快松开了手。
严秋转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顾明琰穿着深色大衣,戴着黑色帽子,帽檐压得低。昏暗中,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凌厉,身上那股冷漠的气息,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让人感到危险。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周身还带着寒气。
严秋捂着胸口,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把那股惊魂未定的劲儿压下去。
“大哥,你这是刚回来?”
“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好去接你呢?”
顾明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这副又气又怕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
“大半夜的,不想打扰你们休息。”他说。
“倒是你,这么晚不睡,跑出来做什么?”
深呼吸还是有用的,她很快压住了那点怒意,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口渴,出来倒点热水喝。”
可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倒是大哥,你怎么不开灯?鬼鬼祟祟的,被人当成贼了怎么办?”
“鬼鬼祟祟?”
顾明琰狭长的眸子幽深莫测,唇角微微扬起。
“我不过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坐一会儿,怎么就鬼鬼祟祟了?”
严秋被他噎住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她决定不跟他掰扯这个。
“好吧,大哥你也赶紧进屋吧,别在这儿冻着。”
说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高大的身影就立在对面,轻而易举就能把她整个人笼罩住,带来的压迫感成倍上升。
“要不……你想喝热水吗?我去厨房给你倒一杯?”
顾明琰没动,只是垂着眼,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怎么了?”
严秋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几个月没见,小妹好像又变了不少。”他说,“你先上去吧,我等会儿还要回招待所拿点东西,明天再回来。”
顿了顿,他又开口:
“小妹,明天能不能别戳穿我提前回来的事?”
严秋微微一愣。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她莫名头皮发麻。
越是这样,她越看不出破绽,只保持着青春少女该有的反应。
这个男人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那就索性不去琢磨,只顺着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应对就是。
“当然可以。那我就当今天没见过大哥好了。”严秋道。
“多谢小妹体谅。”
两人对视一会儿,严秋率先拿着杯子移开视线上楼了。
最后只留下一句:
“大哥,天都黑了,你出门的时候小心点,注意安全!”
“嗯。小妹晚安。”
“晚安,大哥。”
第95章 病房
军医院,病房。
陈嘉恒靠在床头,军大衣随意搭在一旁,上身只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
左边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缠满绷带的小臂,已经有隐隐的血色从里面洇出来。
罗青和站在病床前,双手叉腰,脸黑得像锅底。
“你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床休息的病人,但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一点没少。
“刚缝好伤口就乱跑!医生前脚走,你后脚就没人影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要不是你现在是病人,我真想揍死你!”
罗青和越说越来气:
“伤口崩了怎么办?感染了怎么办?大半夜的,外头还下着雪,你跑哪儿去了?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低头看见那绷带上渗出来的血,火气又蹭的上来了。
“幸好天冷,伤口不容易感染,不然你就等着化脓痛死吧!”
陈嘉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床头,眼皮半垂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走神。
罗青和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什么能让一个寸头酷哥变成话痨?
只能是另一个更高冷的酷哥突然变成疯批,做出让人意想不到,完全看不懂的举动。
罗青和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
“你就那么急着去见心上人?”
陈嘉恒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罗青和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更无语了。
“我也是不明白,你这条件,还有女人能看不上你?你直接去她家提亲不就行了?”
他是真不明白。
论长相,陈嘉恒这张脸往那儿一搁,别说文工团那些小姑娘,就是电影画报上的明星来了也得靠边站。
论能力,年纪轻轻就立过两次功,这次执行任务又挂了彩,领导都亲自来慰问过。
论家世——虽然陈嘉恒从来不提,但他罗青和不傻,那气质那做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就这条件,还得大半夜冒着雪往外跑。
还得偷偷摸摸的去看。
得是什么样的仙女,能拒绝这种帅哥?
他是真的不信。
陈嘉恒终于有了点反应,懒洋洋的瞥他一眼,吐出三个字:“我渴了。”
罗青和:“……”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一串骂人话又咽了回去。
“等着。”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他立马转身拎起桌上的热水壶,推门出去接热水去了。
没办法,谁让这是大腿呢。
脑子聪明,作战能力又强悍,执行任务时救过他的命,这种人,不抱紧了还等什么?
虽然罗青和至今不知道陈嘉恒家里到底是什么背景,但就算这是个农家子,他也认了,此子将来绝对不简单。
有的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池中物。
罗青和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陈嘉恒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
他翻了个白眼,理解不能。
感觉上天还是公平的,看起来完美的男人,可是脑子有点问题。
好在只是对女人这样,其他地方智商还是在线的。
如果罗青和能活到后世,他看到恋爱脑这三个字可能会瞬间理解其中的含义。
“给。”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热的,小心烫。”
陈嘉恒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
罗青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见着人了?”
陈嘉恒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但罗青和看得出来这小子在暗爽。
他又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小声嘟囔。
“行行行,不问了。等你伤口好了,自己作死去,我是不管了。”
陈嘉恒笑了笑,“我心里有数。谢了。”
………
第二天一早,严秋下楼时,果然看见顾明琰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
他穿着一身便装,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什么文件,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
严秋心里有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装作刚知道的样子,眼睛微微一亮,带着几分惊喜迎上去:“大哥回来了?”
顾明琰抬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弯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嗯,刚到不久。”
严秋在他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保姆端来的热牛奶,捧在手心里暖着。
说来也怪,她明明不是个话多的人,可每次跟这位大哥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从文工团的排练聊到最近看的书,从天气变化聊到顾家来拜年的客人,话题一个接一个,竟没有冷场的时候。
正常人若是有这样的相处体验,大约会觉得两人十分投缘,心生好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严秋不是正常人。
她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隐隐升起警惕。
这个男人的情商,恐怕比她高出不止一个段位。
整场谈话,他只是偶尔接几句话,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挠到人的痒处,偏偏又能让气氛始终保持在最舒服的状态,不冷清,也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刻意亲近。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整个顾家,论政治天赋,恐怕没人比得上他。
也难怪顾老爷子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把人当继承人培养。
说起来,顾明琰比严夏还要小个一两岁,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顾家的地位。
顾燕川虽然是老大,但因为跟宋淑珍感情不顺,结婚较晚的缘故,顾家第三代的头两个,长孙和长孙女,都是顾二舅的孩子。
只能说,顾明琰绝对是整个顾氏最聪明的那一个妥妥的了,几乎是从能记事起,就被按照接班人的标准来培养。
年节时分,来顾家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有穿军装的下属,有提着年礼的亲朋,有头发花白的老战友家属,还有各色面孔的年轻人。客厅里从早到晚都是人声,烟茶不断。
严秋吃完早饭,便自觉的跟着顾明池和顾明琰一起,在楼下招待来客中那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孩子。
这些人她基本都不认识。
但有意思的是,她不认识他们,他们却大多认识严夏。
第96章 坦然
一听说她是严夏的妹妹,原本拘谨的神色便松快下来,寒暄起来也自然多了。
顾明池留意到,严秋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高大的身影往她身边一站,挡住半个客厅的视线,低头问她:
“小妹,找谁呢?”
严秋收回视线,倒也没遮掩,坦然道:“二哥,陈同志今天没来吗?”
顾明池愣了一下:“陈同志?哪个陈同志?”
“就是你那个朋友,陈嘉恒同志。”
顾明池更意外了:“你怎么想起问他?”
“他当然不会来了。那小子家在京市,往年都是直接回去过年的。他跟我休假的时间差不多,这会儿应该早就到家了。”
严秋的眉头轻轻蹙起:“跟你休假的时间差不多……你确定吗?”
“确定啊。”顾明池被她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每年休假安排都差不多,前后差不了两天。怎么了?”
严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道:“可是昨天,我在联欢会上见过他。”
顾明池:“???”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联欢会?”
顾明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垂眸看着严秋,英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淡淡道:“你现在的年龄,考虑这些还太早了。”
顾明池嘴角抽了抽:“哥,你这话可别在爸妈面前说,让他们听见了,准会觉得你在教坏小妹。”
下一秒他又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不过你放心,我肯定是整个家里最支持你的人。”
有大哥在上面顶着家里的催婚火力,他才好躲在后面逍遥自在,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严秋没理会顾明池的贫嘴,只认真回答顾明琰的话:“大哥,我只是去那边演出,推不过去才去的。”
顾明琰眉梢微动。
“而且你放心,我可是妈宝女,顾同志不放话,我是不会考虑个人问题的。”
“这就好。”顾明琰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陈家的人出现在那边,倒也不奇怪。如果我没记错,军部负责今年联欢会的领导之一,是他表婶。”
严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想了想,又转向顾明池,带着担忧。
“对了二哥,昨天我见到陈同志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像是生病了。你之后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当时我在山上,还是多亏了他帮我引开那头野猪,要不然,我可能不止是受点伤那么简单。”
顾明池脸上的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我明天就去打听打听,这小子是怎么回事。”
顾明琰站在一旁,看着小妹妹这副忧心忡忡,对别人心怀愧疚的模样,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小妹,”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帮了你的事,家里已经用其他方式补偿过了。”
潜台词很明显,这个人情,已经还清了。
严秋一怔。
这事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亮,语气里透出真心实意的欢喜,“那太好了。”
只是,她没忘记自己一直经营的人设。
而且这年头,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在哪里都会让人高看一眼。
就像她当初能被收养,也代表了顾同志知恩图报。
于是她补充道:“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当面感谢他一下的。毕竟当时那种情况,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顾明池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笑道:“会有机会的。你想见他还不容易?他可是我好兄弟,回头我叫他出来吃饭,你当面道谢就是。”
闻言,顾明琰眉头微微皱起。
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报纸上,没再多说什么。
………
有趣的是,孟家人也来了。
严秋之前已经从顾明池那里听说,她还没回来的时候,韩家人已经来拜过年了。
两家像是约好了似的,特意避开了同一天。
说起来也是微妙。
大人之间倒没什么深仇大恨,面子上都还过得去,可两家小辈之间的关系实在太复杂。
韩明明追顾明琰追得满大院皆知,孟佳妍又是“真假千金”那场风波的主角,偏偏孟佳妍还曾对顾明琰示好过。
这种情况下,两家人若是撞在同一天上门,场面只怕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于是,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避嫌。
毕竟就算真要吵架闹翻,也不适合在领导家里,尤其是在顾家这样的场合。
严秋正想着,胳膊就被顾明池轻轻碰了一下。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你信不信,这丫头肯定是冲着大哥来的。”
严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孟佳妍正跟在孟母身侧,款款走进客厅。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披在肩后,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客厅里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
严秋收回视线,轻轻点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我信。”
顾明池挑眉,来了兴致。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大院里的人只知道韩明明喜欢顾明琰,追得轰轰烈烈。
孟佳妍则因为假千金的事出名,成了各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还真没几个人知道,韩明明之所以跟疯狗一样咬着孟佳妍不放,是因为孟佳妍曾经主动向顾明琰示好过。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恰好撞见的也就那么两三个人。
顾明池是其中之一,另一个是韩越。
韩明明知道这事,估计是从韩越那里漏的风。
可小表妹才回来多久,她怎么会知道?
顾明池想到一个可能,眉头微微一皱。
“不会是韩家人又来找你了吧?”
严秋摇摇头,神色坦然。
“没有。不过前些日子,孟家伯母带着孟佳妍来做客,正好我在家。”
第97章 回忆
她回忆那天的事。
“我听见孟伯母跟舅妈说,想要结两姓之好。”
她抬眼看向顾明池,目光清澈:“这不就是想让孟家姐姐跟家里结亲的意思吗?家里未婚的,除了二哥你,就只有大哥了。”
顾明池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分析得清楚。”
“孟家姐姐长得漂亮,气质也好,我看舅妈当时也挺喜欢的。”
严秋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如果大哥愿意的话,应该能成吧?”
“成什么成。”
顾明池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孟家做梦呢。要成,早就成了。”
他朝顾明琰的方向努了努嘴,人正站在不远处,与几位客人淡淡寒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周身自带一股气场,让人不敢轻慢。
“你大哥这人,你接触时间不长,可能不太了解。”
顾明池压低声音,凑到严秋耳边。
“他从小就腹黑,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骨子里霸道强势得很。真要喜欢谁,早就下手把人拿下了,还用等到现在让人家女方主动上门?”
他想起当年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孟佳妍红着脸跟顾明琰说话,顾明琰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却是再疏离不过的,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
“他要是真有意思,当初就不会拒绝。”
顾明池收回目光,语气笃定。
“所以这事儿,根本不可能。”
严秋听着,若有所思。
她对顾明琰确实了解不深,倒也不怀疑顾明池的话,毕竟是亲兄弟,又一起长大,对方肯定比自己清楚顾明琰的心思。
只是有点可惜了。
她看向不远处正与孟母说笑的舅妈,舅妈和舅舅盼着大表哥早日成家,盼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看舅妈今天对孟佳妍的态度,估计也是存了几分心思的。
可惜,照二哥这说法,大表哥那边恐怕是不会点头的。
舅舅和舅妈的这份心愿,今年大概又要落空了。
………
孟佳妍在客厅里转了几圈,始终找不到接近顾明琰的机会。
那人身边围着的客人就没断过,好不容易等到一波人散去,还没来得及抬脚,又有人凑上去寒暄。
她站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目光时不时往那边瞟,脸上的笑意维持得恰到好处,心里却越来越焦灼。
她转念一想,目光落到了不远处的严秋身上。
顾家这个亲戚,据说是严夏的妹妹,那就是顾明琰的亲表妹了。若是能从她这里入手,多聊几句,拉近关系,以后来往就方便了。
说不定还能借着她的由头,多往顾家跑几趟。
只是她往严秋身边看了一眼,顾明池正站在那儿,跟严秋说着什么,男人眼神看似温和实则淡漠。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的眼睛好似能看透一切。
孟佳妍不太想靠近他。
于是她耐心等着。
等到顾明池被客人叫走,身影从严秋身边消失,她才轻轻舒了口气,端着茶杯,踩着得体的步子,朝严秋走去。
“严妹妹。”
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
严秋闻声转头,看见来人,心里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太像接近顾家人的突破口了,年纪小,看起来就像被保护很好的单纯又好骗的绵羊。
严秋客客气气回应:“孟姐姐,请坐。”
孟佳妍扬起一个温婉的笑容,正要落座。
一道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过来,抢在她之前,一屁股坐在了严秋身边。
孟佳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道身影坐下不算,还抱着胳膊,斜睨着她,张嘴就是一句阴阳怪气的话。
“呵呵,小妹妹,你可要小心了。这人可不要脸了,她接近你,准没安好心!”
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孟佳妍脸上的温婉瞬间褪去,涨红着脸,咬着牙压低声音:“姐姐,你能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又抬高了点声音,像是要让周围人都听见。
“姐姐,你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能乱说这种话吧?传出去,影响的可是整个孟家的名声。”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又把孟家名声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衬得对方像个蛮横无理,不顾家族体面的疯丫头。
本就对嫌弃这个女儿上不得台面的孟父孟母,若是在之后听说这件事,恐怕会更生气。
孟清瑶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漂亮话。
她知道自己在嘴皮子上斗不过这个女人,索性不搭理她,只转过头,直直盯着严秋。
“喂,你不会蠢到相信她吧?”
严秋没急着说话。
她安静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五官生得和孟家人很像,眉眼轮廓不差,底子其实挺好。
只是皮肤黑黄粗糙,头发也有些毛躁,坐姿随意,仪态松垮,跟旁边那个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皮肤白皙水嫩的孟佳妍一比,确实被压得死死的。
按理说,哪怕孟家人偏心孟佳妍这个假千金,只要孟清瑶这个真女儿稍微示弱,摆出点我在家里受委屈的样子,很容易就能博得外人同情。
在舆论场上扳回口碑,甚至踩着孟佳妍上位,都不是难事。
可这几句话下来,严秋就看出来了,这人脑子简单,说话不过脑子,一开口就得罪人。
肯定用不了这种套路。
很可能在家里家外,都被孟佳妍压得死死的。
虽然按照通常的剧本,孟佳妍是假千金,应该算是反派;孟清瑶是真千金,应该是正派。
人应该站在正义的一方。
但人的立场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与所处的位置有关。
何况孟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不需要管孟家那些弯弯绕绕,只需要看这两个人对她的态度就好。
孟佳妍想拿她当跳板,孟清瑶想拉她当枪使。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秋抬起眼,看向孟清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
“你这人说话真奇怪。首先,我不认识你,你没有资格管我对别人的看法。”
孟清瑶一愣,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第98章 健谈
“再者,这是你们孟家的事,我不是判官。这些是非曲直,你没必要告诉我。”
孟佳妍也愣住了。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姑娘,开口就是这么冷静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
严秋看着她们的反应,心里没什么波动。
她需要扮演的人设,是品格优秀又讨喜的女儿,扮演对象是顾燕云,还有顾燕云的家人。
她扮演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生活质量更高。
可不是为了委屈自己。
孟家算什么东西?还不够格让她去配合。
哪怕是顾燕云本人,要是敢这么阴阳怪气的跟她说话,或者想命令她,算计她,严秋也不会惯着。
她会想办法反击,想办法收拾回去,然后换一个投资对象。
天下之大,又不是只有一棵树可以乘凉。
所以,看到这对姐妹在自己面前上演闹剧,她甚至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是不是傻?
不知道眼下这个地盘,不是她们家里吗?
竟然在这里吵架,还想把她卷进去利用。
这是把她当成软柿子了?
“你……”孟清瑶被驳了面子,心里不爽,“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我明明是在帮你!”
“谢谢,但我不需要。”严秋站起身,毫不犹豫的回答。
后一句话看向孟佳妍,“我想你们可能更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我先回避一下。”
孟佳妍:“…………”
她极度震惊,原来严夏的妹妹竟然是这么一个性格吗?
那天来拜访时,竟是完全没看出来。
随后她充满深意的看向孟清瑶。
真是个蠢货,几句话又得罪了一个有价值的人。
严秋前脚刚走几步,顾明池便追了上去,揽住她的肩膀把人带到阳台角落。
“行啊小严秋,我还不知道你嘴巴这么厉害,颇有我的风范,平时怎么都藏着掖着,乖的跟小兔子似的。”
严秋面无表情的挣脱开顾明池的手。
这男人力气有点大,揽上来的瞬间跟铁箍一样,怪不舒服的。
“二哥,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我会继续保持的。”
“嗯?”顾明池眼神一敛,“你讨厌二哥了吗?”
“没有没有。”严秋摇头否认。
“不过二哥你以前是不是当过侦察兵,怎么觉得你洞察力好强,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似的。”
而且很擅长不动声色隐藏自己,呆在人的视觉盲区,很容易被忽略。
这种能力,真的很适合打探情报。
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吗?
顾明池轻笑一声:“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这顶多算直觉厉害一点而已,真正洞察力强的还得是你大哥。”
“明琰哥确实厉害……”
姑姑是亲姑姑,严夏也是关系亲厚的表哥,严秋在他眼里便是亲妹妹。
不管小妹妹私下性格多恶劣,只要没到原则问题的地步,顾明池一概都能包容。
再说之前那些话也不算过分,反而很有道理,孟家人一家子糊涂蛋,小妹骂的没毛病,他调侃两句,不过是因为感到有趣。
严秋多少也能看出这一点,随后也以玩笑回应。
半路兄妹在这种你来我往之间,关系真的拉近了不少。
络绎不绝的来客直到又过了两天才结束。
这同时也预告着生活恢复正轨,又快到了该继续上班的日子。
如果有的选,严秋真的不想上班,尤其是望着空间里几大箱子金银珠宝的时候,更是感觉日复一日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事情上,只为挣三瓜两枣,显得尤为没意思。
她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她这样的人,就是一条毫无理想的咸鱼。
不过,抽出空来,严秋又想起了韩悠悠这个人。
她身上的古怪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不由升起探究之心,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严秋都认为,她需要重点排查一下这个人。
严秋必须要想办法搞清楚韩悠悠的能力和目的,是否会对她造成威胁。
在文工团,她不想跟对方明面上有什么交集,省的被对方找机会做文章,比如韩明明这人,之前就热情过头,顾明池疏离冷漠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在顾家人都对她们不喜的情况下,严秋觉得自己也最好敬而远之。
起码在明面上要是如此。
只是那次见面后,严秋便找不到机会见到这个人。
本来打算间接通过孟佳妍打听到一些消息,但那天的事情一出,导致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孟家人总感觉靠近会晦气。
在之前有意无意旁听别人的交谈时,她已经从中获取了不少关于韩家的信息,比如韩家的地址。
巧的是,那片地方正好顺路,去供销社就能经过。
这样一来,严秋也就有了路过的理由。
走慢点,再慢一点,像是记不太清路似的,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在一间房子前停下了脚步。
任谁来看,都得说一声毫无破绽。
可是,这世上的好心人好像有点太多了。
“同志,你迷路了吗?需要帮忙吗?”一个长着尖尖虎牙的漂亮女孩热情的凑了过来。
“我家就在这附近,对这儿可熟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尽管问我!”
严秋看了看她,心情有点复杂。
“嗯……我记得供销社是走这条路吧?”
“对对对,就是这条路!前面右转,再右转,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供销社啦!”女孩看着严秋,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个自来熟的活泼性子,“我带你过去吧,正好我也要去那边买点东西!”
严秋没有拒绝的理由,“……那谢谢你啦。”
“不客气不客气,能帮到你我很高兴!”
“对了,我叫左晴,往前那家就是我家。同志你呢?”
严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竟然正是韩家旁边的邻居。
她心中一动。
两人交换了姓名和一些简单信息后,便顺着聊了下去。
左晴是个话多又健谈的人,严秋只需适时附和几句,对话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而且在她有技巧的引导下,对方很快就把有关韩家的事情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个干干净净。
左晴真的被美到了,甚至不太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脑子也有点晕乎乎的。
第99章 回应
左晴觉得自己今天简直走了大运。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她本来只是来买点针线,结果认真抬眼,看见那位姑娘站在柜台前挑东西。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白。
脸好小。
好漂亮。
哪里都很完美。
明明只是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服,不是吗,就连围巾都是暗色调的,浑身上下没有特别的装饰。
可往那儿一站,就跟周围的人自动隔开了一个世界似的。皮肤白得像瓷雪,眉眼精致得像画报上的人,偏偏气质又淡而静,迷人又疏离,让人根本挪不开眼。
左晴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看呆了。
她当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鬼使神差地就继续凑上去搭话了。
与过于美丽的长相带着的淡淡距离感不同,
声音非常好听。
左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疏离。
她说话和气,左晴说什么她都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恰到好处地接住话头。
左晴越聊越起劲,从供销社的针线聊到最近的天气,从天气聊到过年吃的什么,从过年又聊到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她平时不是这么话多的人,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忍不住想说。
而那姑娘就一直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回应一句,不冷不热的,却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又这么好的女孩子啊。
左晴在心里感叹了好几遍。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舍不得分开了。
“那个……你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左晴鼓足勇气开口,“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我家还有我妈做的花生糖,可好吃了。”
她眼巴巴的看着对方,满心期待。
那姑娘却有些遗憾般摇了摇头:“今天还有事,改天吧。”
左晴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那我们交换一下名字和工作吧?以后有机会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新电影上映,听说可好看了!”
“严秋,文工团的。”
“我叫左晴,在纺织厂上班!”左晴眼睛亮亮的,“我记下了,改天我去找你!”
直到走出老远,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还站在供销社门口,低着头整理手里的东西,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好看得不像话。
左晴捂着胸口,觉得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谁能拒绝跟这样的大美人做朋友呢?
反正她不能。
多看看美人,心灵和眼睛都会得到净化。
这话是谁说的来着?不管了,反正她信了。
她高高兴兴的往家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严秋站在原地,目送左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竟然离开了。”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左晴离去的方向,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个人。
韩悠悠。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感谢左晴的出现。
感谢今天她自己终于下定决心,不再拖延,选择出门去打探关于韩悠悠的消息。
如果不是今天这份意外的坚定,恐怕她还要过很久才能意识到——她的思维,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影响了。
像是疯了一样。
她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在听到别人的心声,明知道有这样一个特殊存在的情况下,还能这么长时间以各种无关紧要的理由拖延着不去调查对方?
她明明早就应该行动了。
可这几个月来,她总是有理由拖延。
太忙了,没时间。
快过年了,先放放。
又不急,以后再说。
更可怕的是,很多时候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个人。
好像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按住,只要不刻意去碰,那些疑虑和警觉就会自动滑开,被别的事情盖过去。
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让她下意识的遗忘这件事这个人身上的古怪。
严秋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她却觉得脊背上有密密麻麻的寒意往上蹿。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没有继续在街上逗留,转身快步往回走。
回到家,她径直上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三个字。
韩悠悠。
然后写下她知道的几个关键信息。
身份不明,来历可疑,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空间里最显眼的位置,那个每天都会看到的小桌上,压在水杯下面。
绝对不能再忘记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退出空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事情搅在一起。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
这个韩悠悠,她必须尽快查清楚。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市。
韩悠悠猫着腰,躲在一棵粗大的杨树后面,小心翼翼的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看。
目标在前方不远处。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背影,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腿很长,光是一个背影,就能感受到那种张扬又肆意的气势,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人群最前面。
女人站在他对面,微微仰着脸。
一张标准的古典东方美人的巴掌脸,眉眼温柔,咬着唇的样子楚楚动人。
她的眼神不敢直视似的,落在男人的喉结处,欲说还休。
韩悠悠看见那女人微微启齿,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像是得到了什么不能承受的答案,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又迅速褪去,变成苍白。
她捂着脸,委屈的扭头就跑,跑出几步,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韩悠悠缩回树后,心跳得有点快。
“看来,这就是剧情开始,女二告白被拒绝的桥段了吧……”
她在心里默默跟系统交流,“系统,那么漂亮的女二男主都能拒绝,我感觉我现在过去也没多少希望啊。这个男人,看样子不近女色呢。”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韩悠悠叹了口气,靠着树干,脑子里快速转着这一年来的经历。
第100章 自律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年了。
这是她绑定系统后的第二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是新手任务,难度很低,降临的时间点很早,身份也很得天独厚,她直接成了男主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顺理成章的嫁给了他。
可这个世界不一样。
落地身份完全是个路人甲,长相也不够漂亮,跟男主的社会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都不在同一个城市。
加上这个时代的背景,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她想接近男主,简直难如登天。
她琢磨了很久,甚至赊欠了一些积分从系统商城里买道具,制造出一门不该有的亲系,才勉强有了一个能搭上线的交集点。
可当她准备好一切,来到这个世界的男主面前时,她不由有些傻眼。
怎么那么巧,剧情竟然已经开始了。
她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剧情资料。
那个告白的女二,别看一副小白花的样子,实际上完全是个狠角色。
家世背景虽然比男主差一些,但放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当之无愧的豪门千金,绝对的特权阶级。
改朝换代的时候,不管当权者,改革者说出的话多么动听也只是为了得到更多民心的话术,改变不了本质上只是更换了一批新的既得利益者,新的特权阶级上位而已。
不要对政治以及某些政权抱有幻想。
因为这些东西背后掌控者都是人,人性都一样。
权衡利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管理。
人,从广义角度来说,只是工具,是资源,是耗材。
不过这个事实,现在还是少数人知道。
不像后世,自媒体时代,很多东西藏都藏不住。
但说真的,真的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想要往上走,想要改变命运,改变阶级,还是要比后世简单许多。
可太子就是太子,还是不太可能跟平民在一起。
有些身份出生的时候没有,这辈子也不会有,除非成为下一个时代的开创者。
那么或许后代有机会享受太子待遇,至于开创者本人,想多了,累死累活打天下,多数都是享受不了几年好日子可能就会驾崩让位。
韩悠悠想到这个世界的男主背景,基本相当于总理的儿子这种夸张的级别。
她紧赶慢赶,就是想在女二登场之前先搞定男主。
哪怕用下药,落水,强制的方式算计,也要先一步把人拿下。
可现在看来,她来晚了。
这种男人,要怎么泡到手啊?
难度太高了。
哪怕她有金手指,也不认为这任务好完成。
顺利嫁给这个人才只是第一步。而只是第一步就如此困难,利用算计真的能得逞吗?
她皱着眉想了想,觉得也有不小的可能当场翻车。
男人这种生物,大多数是下半身思考。但是真实世界中的男人,跟女频文学中的男人是两种生物,尤其还是男主角这种,大多数女作者幻想投射出来的理想型男人。
不能用正常男人的思维去揣测。
正常男人面对漂亮美女的示好会来者不拒,男主角却可能不会。
男主角应该只为女主动心,只为女主角守身如玉。
女二也不是好惹的。
告白被拒绝,反而越发执着热烈。
这种情况下,韩悠悠认为自己直接出现,是一种不明智的高风险行为。
不是女主,享受不到男主的爱与庇护的情况下,得罪有权有势的女二,是很不明智的。
这可是连摄像头都没有的年代。
系统也建议韩悠悠再找机会,表示这个世界难度确实比新手世界高一些,但只要完成,奖励也更丰厚。
韩悠悠靠在树上,莫名想起了一张脸。
那张脸像神明一样美丽。
她不由喃喃:“如果我能得到那张脸就好了,任务难度一下子降到最低。”
真的有男人能拒绝那样美丽的容颜吗?
或者说,连女人也很难不为此吸引。
明明见面时间那么短暂,可她却总是时不时想起那个人。印象那么深刻,挥之不去。
真是可怕又迷人的家伙啊。
韩悠悠揉了揉脸,让自己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又探出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还站在原地,背影沉默挺拔。
她咬咬牙,缩回树后,悄悄离开。
“时机不对啊,再等等……”
……
新的一年不知不觉就来了。
为了方便工作,严秋收拾了一些衣物放到了文工团宿舍里,因为不常住,所以也不在乎被分配的房间位置差,面积小。
仔细算一算,这是她到文工团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她认清团里所有人的脸,记住谁是谁的人,搞清楚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值得交。
但还不够,还不够让她完全放松下来。
毕竟眼下的时间节点如此特殊,她不敢放松,她又不是真正有着血缘关系的高官之女。
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最初。
严秋在成为严秋之前,是一个叫做林月娥的只能依靠自己的强大女人。
“严秋,发什么呆呢?”
赵红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过来,热水打好了,先洗漱。”
严秋应了一声,转过身。
赵红梅已经端着脸盆进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脸颊被热水熏得红扑扑的。
她把脸盆放在架子上,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今儿训练可真累,那个新动作我练了二十多遍还是不到位,刘指导说我腰太硬。”
“慢慢来。”严秋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毛巾。
“真羡慕你。”赵红梅瞥她一眼,“练两遍就会了,当然不急。”
严秋笑笑,她的身体条件确实不错,柔韧性好,学什么都很快,只是耐力不行,很容易疲惫,以及女孩子先天的力气劣势,除了这两点外,一切都很完美。
不过主要还是她足够自律,她不是天才,只是比别人多活了几十年,知道怎么用巧劲。
但这个没必要解释。
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
熄灯铃已经响过,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严秋。”
黑暗中,赵红梅的声音响起。
第101章 议论
“嗯?”
“……我听老同志说,下连队可苦了,大冬天的跑边防,有时候一跑就是一个月。”
“可能吧。”
“你不怕苦啊?”
严秋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可能不怕苦。
但是。
“苦有什么好怕的。”她说,“比苦更难熬的事多了。”
“而且,都会过去的。”
这种模式锻炼人也折磨人,所以最多两三年,文工团就会换一批女兵。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赵红梅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睡着了。
严秋则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
韩悠悠竟然真的离开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走得这么急,连宿舍的东西都没收完,说明不是正常调动,是出了什么事,或者……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办。
京市。
她把那个地名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京市那么大,人那么多,想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她有一种直觉——早晚还会再遇见。
至于为什么有这个直觉,她说不清。
也许是望气术留下的本能,也许是重生者的敏感,也许只是想太多了。
严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
该来的总会来。
……
照例是六点出操。
严秋裹着棉袄跑出去,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一哆嗦,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起过这么早过。
而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甚至还是小儿科。
跟工作内容比起来,早起算什么。
再次怀疑,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喜欢工作吗?
操场上站满人,各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嘴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跑完三圈,浑身冒汗回到宿舍,赵红梅已经打好热水,两人匆匆洗漱,换上干净衣服,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馒头、稀饭、咸菜,还有一人一个煮鸡蛋。
部队别的不说,伙食起码能吃饱肚子,毕竟这么大的训练量,不吃饱真的会死人的。
严秋端着托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赵红梅就端着碗凑过来了。
“诶,你知道不?”赵红梅压低声音,眼睛往另一张桌子那边瞟,“那边那个,穿蓝棉袄的,是刘副团长的外甥女。”
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挺清秀,正跟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她穿的那件棉袄料子明显比别人好,领口还镶着一圈绒边。
“哦。”严秋收回目光,继续吃馒头。
“你怎么就哦一下?”赵红梅不满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不能惹。”
“对喽!”赵红梅一拍大腿,“你心里有数就行。还有那边那个,方媛,跳舞最好的那个,人傲得很,你离她远点。”
严秋又看了一眼。
方媛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上,周围围了好几个人,她正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说句话,周围的人立刻赔着笑点头。
“台柱子?”严秋说。
“可不是嘛。”赵红梅压低声音,“人家条件好,家里也有背景,不过我们应该也不差多少,但是县官不如现管嘛。这几个家里就是这边的干部,最好给她们面子。”
严秋对自己在文工团的定位很清楚,新人,业务能力标准,不争不抢,佛系女兵。
就如同她整个人给人的气质一样,“美丽安静月光般的仙子美人”以上评价来自队里其他女兵的评价。
这样的人设最安全,也最省心。
庆幸不是浓艳类型的长相,不会被骂狐狸精之类的容易招致反感。
顶级小白花清纯系长相还是有优势的。
在严秋刻意营造形象的加持下,大多数人都会对她产生好感,放松警惕。
吃过早饭开始训练。
年关过去,冬季却没有伴随着一同离去,缠缠绵绵又下了几场大雪。
排练厅里烧着炉子,热气腾腾的。
女兵们换好衣服,一个个开始压腿下腰。
练舞的练舞唱歌的唱歌,还有抱着乐器在练习演奏的。
严秋在角落里慢慢活动着身体。
“严秋同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严秋回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是教导员。
“教导员。”严秋走过去。
“你跟我来一下。”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教导员出了排练厅。
教导员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教导员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严秋也坐。
“来团里几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严秋说,“同志们都挺照顾我。”
教导员点点头,翻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你的材料我看过,条件不错。军区首长亲自打过招呼,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严秋脸上,“这里不是享福的地方,来了就要吃苦,就要训练,就要下基层演出。不管是谁家的孩子,在这儿都是一样的。明白吗?”
严秋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知道这回提这类的话与最初含义不同,这代表着彻底被认可,将在这里扎根,接下来会被重点对待。
于是她认真道:“明白。”
教导员看了她几秒,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行,去吧。好好练。”
严秋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下周有个内部排练,你准备一下,有个节目需要b角。”
严秋回头:“好的。”
走出办公室,赵红梅出现在走廊里。
“怎么样怎么样?教导员训你了吗?”
“没有。”严秋摇头,“就是问问情况。”
“那就好。”赵红梅松了口气,“走吧,回去练功。”
严秋跟着她往回走,脑子里却在想着教导员刚才的话。
一周后,排练厅。
严秋站在角落里,看着场中央正在排练的节目。
是文工团的压轴节目《军民一家亲》,主舞是方媛。
她穿着一身鲜红的舞衣,在几个女兵的托举下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都精准到位,确实跳得很好。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第102章 佩服
“方媛这段跳得真好,怪不得是台柱子。”
“听说她家里有关系,要不也不能这么快出头。”
“有关系也得有本事啊,你看她那动作,换了别人能行?”
方媛确实跳得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这种好,是无数遍苦练换来的。
一看就是童子功。
练习时腿上经常绑着沙袋,包括现在额头上还挂着不少细密的汗珠。
有天赋,还肯吃苦,这样的人不成功谁成功?
“严秋同志。”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严秋回头,看见刘指导站在身后。
“教导员让我跟你说,这个节目的b角是你。方媛那边如果有人有什么事,你顶上。平时跟着排练,把动作记熟。”
严秋点头:“好。”
刘指导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干脆。
“行,那你从今天开始跟着练。有什么不懂的,问方媛也行,问我也行。”
严秋走到场边,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好,开始看方媛的动作,在心里默默记着。
单纯从舞蹈能力本身来说,她不如方媛,但加上相貌,从观赏性来说,严秋更胜一筹。
这便是她成为这一届最先被选中培养的原因。
大家都有眼睛,美人谁不爱看谁不喜欢呢。
只能说,如果不是严秋实在年纪小,给她说媒的人会络绎不绝。
一连几天,严秋都准时出现在排练厅,看方媛一遍一遍的跳之外,自己也跟着练了起来。
生活里她不怎么喜欢主动跟人说话,因此对方媛这位文工团大小姐也不往前凑,虽然自己练有点枯燥,没人询问也有点进度缓慢,但这都不算什么问题。
多看几遍,多多练习,都能解决。
方媛一开始没注意她,后来注意到了,也只是瞥一眼,同样没有搭话的意思。
或许在她看来,严秋只是个新来的小角色。
虽然美貌出众,但那又怎么样。
又不会长久留下,早晚会走,构不成什么威胁。
这话本质上也没错,严秋是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的。
倒是方媛身边那几个跟班,开始对严秋指指点点。
“那个新来的,天天站那儿看什么看?能看懂吗?”
“人家是b角,当然得看,不然怎么替补?”
“替补?就她?方媛姐这么辛苦练的节目,她可别给跳砸了。”
话传到严秋耳朵里,她也不生气,该干嘛干嘛。
赵红梅替她抱不平:“你就这么忍着?”
严秋笑笑:“某种意义上,我确实只是她的替补。”
她根本不在乎这些。
主角配角还是替补,没意思的东西。
严秋再次感觉自己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她精神世界上有种对秩序的反叛和轻蔑。
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的经历极端而特殊,她不信奉任何权威,说的再天花乱坠在她眼里也只是冠冕堂皇,只要话语背后是人,那么本质上在她看来都是利益交换的把戏。
所以,她理所当然的没有荣誉感,当然,对国家的归属感还是有的,但对政权没有,对体制内官僚更没有。
赵红梅无语:“你倒是想得开。”
严秋再次无所谓一笑。
她不是想得开,是无所谓。
只要不会影响到她的本质利益,都是小事。
眼下这点争执,如果能少一点她本就不喜欢的工作量,那就太好了。
计较这些有什么用,争那一口气,争赢了又能怎样,她又不指着跳舞吃饭。
不过是这几年熬过去,后面有的是好日子。
所以,没必要。
……
排练到第十天,出了一件事。
方媛在做一个高难度托举动作时,落地的瞬间崴了脚。
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排练厅里一片混乱。
有人跑去叫医生,有人围上去扶她,刘指导蹲在她身边查看伤情,眉头皱得死紧。
“伤得不轻,得歇几天。”
方媛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
“那排练……”
“先停一停,等你好了再说。”
“可是下周就要汇报演出了……”
刘指导没说话。
方媛的脚被抬走的时候,严秋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莫名有种自己要倒霉了的不祥预感。
她没往前凑,也没说话,但刘指导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当天下午,严秋被叫到办公室。
“方媛的脚至少得歇一周。下周的汇报演出不能停,你上。”
严秋愣了一下。
“我?”
“对,你。”刘指导看着她,“这半个月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动作应该都记住了吧?”
严秋沉默了两秒。
根本没有拒绝的借口,之前练得那么认真,进度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总不能撒一戳就穿的谎吧。
“记住了。”她无奈的说。
刘指导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几分满意。
“行,那就你上。这几天抓紧练,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严秋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轻轻吐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这不是她第一次参演。
但级别和规模都不同。
而且水一曲演奏和主要独舞的角色也不同。
不过她虽然不想争,但是机会自己落下来了。
那就接着。
左右也是个不错的工作机会,可以给履历添彩。
接下来几天几乎是泡在排练厅里。
白天练,晚上练,休息的时候也在脑子里过动作。
她本来就过目不忘,半个月的观摩已经把动作记得七七八八,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肌肉记忆练出来。
刘指导来看过几次,每次看完都点点头,说一句“还行,但是还不够好”。
方媛的跟班们不说话了。
她们眼睁睁看着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新人,几天之内把一套复杂的舞蹈动作练得行云流水,比她们这些跳了好几年的还熟练。
原本的不服气变成了隐隐的佩服。
第103章 拆台
汇报演出当天,站在台上,感叹着还是第一次站在如此高的舞台之上,不算耀眼的灯光照下来,只看见台下黑压压一片。
严秋眨了眨眼,心情短暂波动后很快变得平静。
接受失败的可能,不在意他人的评价,那么还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她这样想着,感觉自己比之前完全进化,反而更能享受表演本身的乐趣。
仔细想想,舞台下她也一直在扮演啊。
所以,这算不算人生如戏?
淡淡的笑意还未落下便散去,消失在唇角。
音乐响起来,动作跟着走。
旋转,跳跃,托举,卡在节拍上,每一个都做到位。
跳到最后,甚至真的投入进去,享受,专注。
专注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下面坐着谁,只记得音乐和动作。
音乐停下的时候,掌声潮水般响起来的时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神。
微微喘着气,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谢幕退场。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大声叫好。
严秋忽然想起周大娘的那句话: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
跳舞也一样。
或许完成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足够专注,才更有感染力。
不过谢幕的时候,看见方媛坐在台下,脚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不太好。
但发觉严秋的视线后,主动朝她这边看过来,朝着严秋点了点头。
严秋也冲她点了点头。
这反应,足以证明方媛是一个体面的聪明人。
演出结束后,刘指导把她叫到办公室。
“跳得不错。”
“方媛同志那边……”
“方媛那边还得养一阵子,接下来几场演出,你继续上。”
走出办公室,赵红梅正在走廊里等她,一见她就扑上来。
“严秋!你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台下那些人都在夸你!”
“是嘛。”
“你怎么就这反应?”赵红梅不满意,“换我我得高兴三天。”
严秋微笑。
……
方媛的脚养了半个月,好了之后回来,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严秋顶了。
不是严秋抢的,是领导安排的。
方媛没说什么,只是看严秋的眼神,比以前复杂了一点。
然而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客气客气,一切照旧。
方媛的跟班们却不干了。
她们开始明里暗里挤兑严秋,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故意使绊子。
排练的时候不小心撞她一下,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碗碰翻了。
严秋必不可能忍。
不然岂不是十来年富婆白讨好了。
直接撞回去,再利落掀翻对方的饭碗。
赵红梅惊呆了。
“我还以为你会忍下来!”
在她眼里严秋就是一个内向安静的乖乖女。
这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严秋瞥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忍?”
“错的又不是我。”
赵红梅不懂,并且震撼。
“可她们人多势众,而且还有方媛这个老大撑腰,你得罪了她们……”
还怎么在文工团继续待下去呢?赵红梅无法想象。
然而令赵红梅没想到的是,没几天方媛竟然反而把那几个跟班叫过去训诫了一顿。
之后,那些小动作就停了。
这让她大为意外。
“方媛怎么会这个反应?像换了个人一样。”
“难道良心发现,不想落个容不下人的名声?毕竟你跳得好是事实,领导也认可,她要是闹起来,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也许吧。”严秋不置可否。
心里则想,方媛恐怕是从家里得到了指示,知道她的身份不好惹,才会如此收敛。
不然还真的是因为忌惮她的实力,公平竞争吗?
那是不可能的,哪怕为了维持小圈子里的地位,都会选择给她下马威。
不会这么简单收场,放过她。
这果然是个聪明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文工团的训练照常进行。
严秋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出操,八点训练,下午排练或学习,晚上有时开会,有时自由活动。
周末回大院,舅妈做好吃的,二哥偶尔在,偶尔不在,舅舅偶尔问几句话。
日子平淡但安逸。
如果这几年都能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但这平静底下,藏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韩悠悠。
比如那天听到的心声。
比如系统、评分、s级。
这些东西像一个没有答案的谜,时不时冒出来提醒她一下,然后又沉下去。
她问过赵红梅,有没有听过韩悠悠的消息。
赵红梅说没有。
也曾问过顾明池,知不知道京市那边有什么特殊的人或事。
顾明池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好奇外公外婆。
顾明池闻言随便跟她介绍了一些京市家里的情况,但内容不多,也跟韩悠悠没有什么关系。
严秋只能抱着忐忑等待靴子落地。
又一个周末,严秋回大院,正好赶上舅妈在跟人说话。
竟然是有点日子没见的孟母。
严秋进门的时候,两人正聊得热闹。
看见她进来,孟母眼睛一亮。
“小秋回来了?一阵子没见,这孩子又漂亮了不少呢。”
宋淑珍听着这话十分受用,紧接着也夸了回去,笑着说:“清瑶也不错,皮肤现在慢慢养回来白白嫩嫩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严秋礼貌的叫人:“孟伯母好。”
“好,好。”孟母糊弄着转移了话题,拉着严秋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这孩子,长得真好。工作怎么样?辛不辛苦?”
“还好,不辛苦。”
“那就好,那就好。”孟伯母笑着,眼睛却往她身后瞟了一眼。
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模样,长相清秀,只是皮肤微黑,怪眼熟的。
严秋很快认出来,这是孟母的亲生女儿,真假千金里见过一次的真千金,名字应该叫孟清瑶。
可惜上次见相处不算愉快,直觉是个糊涂蛋呢。
“那是我们家清瑶。”孟母笑着介绍,“你们年纪差不多,以后多来往。”
孟清瑶放下茶杯,站起身主动朝着严秋露出笑脸。
“严妹妹好。”
声音亲切,乍一听还挺让人舒服。
严秋自然不会被表象迷惑,但她也无意拆台,影响舅妈的心情,于是随意点点头:“你好。”
第104章 不可思议
孟伯母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严秋坐下,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话。
说严秋长得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说文工团是个好地方,说女孩子就该有个正经工作。
严秋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
孟母今天来,恐怕不只是串门这么简单。
上回来还是想要撮合顾明琰和孟佳妍的事。
只是现在看基本没戏了。
眼下这是有别的打算了?
她朝舅妈那边看了一眼。
宋淑珍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微妙。
跟严秋对上目光的时候,她微微摇了摇头。
严秋懂了。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孟母说话。
半天没有正题,多是在有意无意吹捧宋淑珍,严秋对此毫无兴趣,打了个招呼不算失礼后便自顾自回了房间。
好不容易有点休息时间,她更享受独处。
不过那天之后,严秋偶尔会听舅妈提起孟家。
孟家有两个女儿,一个亲生的却在乡下长大,一个不是亲生的却养在身边多年。
亲生的是孟清瑶,养在身边的是孟佳妍。
孟家上下都宠着孟佳妍,对于孟清瑶不能说不闻不问,但对比起来就差远了。
一个大学毕业有体面的工作,一个初中毕业,还是个临时工……
不过这些总归跟她的关系不大,只要不影响到她的生活,别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只是孟清瑶和孟佳妍将她当做某种竞争资源来争夺的时候,体验感并不友好。
一个是看起来温柔但骨子里希望别人都能配合她的伪大小姐,一个是用冲动暴躁掩盖自卑叛逆的真大小姐。
严秋不想做她们之间的一环,她人生的主角只有自己。
总之,抽出空花费了一些时间和力气用来将人疏远,大多时间都在忙碌的工作中度过,这中间维持着与亲朋好友的信件往来。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悄然流逝。
转眼便是两年。
已成年的严秋到了转业离开的时机,对此她十分开心。
只是偶尔也有难以解决的烦恼。
比如陈同志这个人给严秋带来的感觉——反感谈不上,喜欢又没那么深。
被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大帅哥爱慕,除了满足一点虚荣心之外,还不足以让她忽略对方身上可能带来的麻烦。
是的,对严秋来说,不恰当时机的感情就是麻烦。长得帅、三观正、家境好,三个都是实打实的优点,可她只需要前一个就够了。
虽然不折不扣是个颜控,从不避讳成年女性的享受欲望,也不以克制为荣,道德底线很灵活,但欲望和理智需要分开计算。
她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又不信任任何人。此时乃至往后几年,她最需要的是一个长相合她审美、家世不高、最好性格还柔和脆弱些、好拿捏的男人。
以上种种顾虑十分现实。
总结一下就是:她对于丈夫这个角色有着ptsd。
但凡稍微有点威胁的男人,她都不会让对方占据这个位置。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年,她也不愿意。
学会的那么多毒药方子不是白学的。从名义上的丈夫成为她丈夫的那一天开始,与她住在一起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多种毒药——比如每个月不按时服用就会发作的慢性毒药……
如果某天他背叛,那么哪怕她自己被算计出事,也不用担心对方安然无恙。
是的,她就是这么一个报复心重到可怕的女人。
这种手段,她不想对印象还不错的“救命恩人”使用,她还没有这么坏。
所以还是想个办法,等回到京市、解决了韩悠悠那件事之后,先试试给自己下点不伤身子的慢性毒药,制造出身体虚弱的假象。
把结婚年龄尽可能往后拖,顺便物色一个合适的、用来过渡几年的“挡箭牌丈夫”。
至于陈同志,对方救过她。只这一点,严秋愿意花费一点心思哄哄他,虽然她能看出这个人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那么温和无害。
貌似出于年龄和时代背景的缘故,对方的追求才始终温和克制。
她也才能在这样一个聪明人面前装傻,扮演不开窍的小姑娘。
只不过如今她十八岁了。有些事要早做准备了。从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林家翻车的最危险时期算是安全度过了。
但接下来几年,最好还是不要回省城。
严秋隐隐察觉到,当初李大山一家仍然可能成为她身份暴露的突破口。
毕竟当年李大山亲眼见过丢下她的那个女人的脸,保不齐哪天就会知道那个女人是南市还算有名的克妻野心家林安业的情人,再联想到对方曾跟前妻有一个女儿失踪……
顾家的养女,这个身份太有利用价值,这段曲折经历保不齐哪天会成为把柄。
就算这件事迟早捂不住会被发现,但越晚威胁越小。
她相信顾妈妈以及顾家或者严家都会帮她。但到了那时候,谁也说不准这件事会不会让她成为顾家乃至顾燕云政敌的武器——这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
就像前两年,如果严秋不来部队,低调进入文工团、淡化自己的身份,那个时期正好是顾燕云仕途最关键的节点。若当时被扒出严秋的身份,顾燕云绝对会受到影响,升迁不会如此顺利。
而如果在事发后顾家选择包庇严秋,那么这件事或许当下不会显现出影响。毕竟只是收养关系,当初她还那么小,顾家这样的地位足以庇护她。可她从此以后注定要低调,并且背负着林安业犯罪导致的阴影,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处。
甚至可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这个家族的污点。
如此一来,现在还对她充满好感的家人们,未来会不会改变看法,选择舍弃她?
这是谁也无法保证的事。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考验人性。
于是在两年后转业这个节点上,严秋回去跟养母认真谈过之后,没有选择留在省城,而是准备去京市。
同时她也跟家里商量好了,个人问题希望顺其自然,由她来提供人选。
当然调查之后若不满意,家里也即顾女士有一票否决权。
这是双方都满意的方案。
虽然更想给严秋介绍同阶层的对象,但小姑娘对此不感兴趣的话,这种事也勉强不来。
顾燕云想到自己的婚姻,当初的执着,哪怕想劝也无从劝起,有些亏,她认为只有自己吃过才能真的体会。
再不济,有她在严秋身后永远有退路。
不过她同意闺女去京市的主要原因是,她近几年也会调职从地方回中央,女儿留在京市反而方便日后照应。
加上顾家在京市人脉最广,老两口也在,严秋过去也有人照看。
严家那边也不影响留意严彤的近况。只是对方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不需要太过关注。
跟严秋交好的那位曾经的女同学,家里就在严家老两口住的地方附近,严秋定期会跟对方交流,互相通信。
一旦有什么消息,她都能第一时间得知。
做到这种程度的风险管控就差不多了。
不过在离开这里前,严秋准备去探望一下许敏。
她从对方的来信中感知到了不对劲。
原本迫切希望回城的家伙,在最近半年的信里竟然半个字都不提这件事,甚至有意无意透露出想要待在农村的想法。
太不可思议了。
严秋怎么也要去看一下,这个儿时朋友不会也被谁穿了吧。
第105章 感激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严秋从那个刚进文工团时被人打量来打量去的新兵蛋子,成了团里业务过硬的老兵。
演出,练功,下部队,日子过得像上紧了的发条,忙起来脚不沾地,稍微闲下来只想倒头就睡。
在这种节奏下时间过得飞快,但也很充实,并且高强度的拉练下,她学会了拳脚功夫,现在的她能打三四个两年前的她,不过不管再忙,该写的信她也都一封没落下。
跟顾妈妈的信,每月至少一封打底,维系着亲情的温度。
顾同志写信跟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基本三页纸能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说干净,严冬上学的情况,严夏和大嫂侄子侄女的情况等等。
跟周大娘的信也几个月写一回,相比跟家里的信就厚实多了。
说来也巧,周大娘如今就在京市,那天见过的周大娘的儿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连带着将周大娘照顾的也很好,信里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很不错。
对此严秋也替她高兴。
跟许敏的信,则是另一种光景。
许敏这个人,严秋以为自己是了解的。毕竟从还是小姑娘开始就认识了。
许敏性子外圆内方,腼腆的外表下内里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回城,想出人头地,想让家里人刮目相看。
当年下乡的时候,她给严秋写信,三句话不离回去以后打算做什么等等,那股子迫切劲儿,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到。
可最近半年,信里的味道变了。
起初严秋没太在意。
人总是会变的,农村待久了,心态平和些也正常。
可连着几封信看下来,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许敏不再提回城的事了,甚至开始说“其实农村也挺好的”,“种地也没那么累”,“这里的乡亲们很淳朴”。
有一封信里,她居然写——
“有时候想想,一辈子待在这儿也不错。”
严秋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信纸捏出了褶子。
不对。
太不对了。
许敏是什么人?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分明发过誓就是爬也要爬回城里的人。
这样的人,居然说一辈子待在这儿也不错?
要么是她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脑子出了问题。
要么——要么,这个写信的人,已经不是许敏了。
严秋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证据的怀疑并不可靠。
但她做了一个决定,离开部队前往京市之前,她要亲自去一趟许敏下乡的地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也是这两年实在太忙了,连过年都抽不出几天时间,回家都够呛,更不用说去看望许敏,不然这件事早就该做了。
团里的交接手续办好之后,距离工农兵大学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先跟顾燕云写了信将这件事告知,并跟舅舅舅妈打了招呼,之后便是收拾行李。
舅妈虽然不放心,但好在许敏下乡所在的青溪县在了解之后发现那边有着舅舅曾经的老战友在,有着这层关系作为照应,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加上这两年严秋工作上面的表现都很不错,让家里对于她的能力先天的信任起来,也就同意了她独自去探亲的决定。
顾燕云的回信电报很快——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妥善安排好一切,严秋将行李大半寄到了京市老爷子老太太在的地方后,就买票前往了青溪县。
说来顾同志给她买的皇城根下的四合院房子也在京市,据说离老爷子老太太家不远,等到了京市,抽空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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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清晨,一列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头黝黑,刹车时喷出大团白色蒸汽,本就简陋的车站顿时笼罩在一片朦胧薄雾之中。
车厢内拥挤而狭窄,出差的干部、探亲的村民、下乡的知青混杂在一起,彼此推搡。
空气混浊,多待一会儿都觉得憋闷。
很快有人撑不住了,拉开车窗想要透透气。
谁知一阵凛冽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冻得众人瞬间噤声。在连绵不断的抱怨声中,车窗又被七手八脚地重新关上。
跟挨冻可能引发的风寒咳嗽比起来,一时半会儿透不过气,似乎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座椅是硬邦邦的木条椅,数量有限。对此早有预料的乘客们见招拆招,纷纷取出自带的小马扎展开坐下,靠在椅背或行李箱旁歇脚小憩。
旱烟味和臭脚丫子味混杂在一起,弥漫整个车厢。
严秋拉高衣领遮住口鼻,侧过脸望向窗外,广袤的田野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低矮的土坯村落和大片农田。
火车时快时慢,车身也跟着颠簸摇晃。
每到站点停靠时,总会歇上好一阵子。
即便闭上眼睛,也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推车叫卖的吆喝。
总之,在火车上很难真正睡好。
人多拥挤,空气污浊,人员来源复杂,小偷小摸或者没买票混上车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为了安全起见,就算能睡着也不能睡。
严秋始终保持着警惕。好在她足够低调,裹得严实,又没有携带多少行李,没什么人盯上她。这一路倒也顺利,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目的地。
下了火车没走多远,她便看到了等待自己的人,一位面善的婶子,举着显眼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严”字。
严秋一眼认出,朝那边走去。婶子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这位同志,你姓严吗?”
严秋点点头。
两人互相自我介绍,确认没有认错人后,都松了一口气。
婶子姓张,目前在青溪县民政局做事。她原是顾老太太在文工团时的下属,家乡就在青溪县。
当年转业分配工作时,老太太帮了不少忙,她一直记在心里,这些年逢年过节,总会寄些土特产到顾家。
张婶子有过丈夫和孩子,但丈夫在上次战争中牺牲了。
目前只有尚且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在她身边,都还在读书的年纪。
张婶子平时要上班,孩子们只能暂时托付给公社乡下的亲戚照顾,她定期放假回家看望。
而张婶子婆家所在的公社,赫然就是许敏作为知青下乡的地方。
“张姐,从县城到公社远吗?”严秋跟着张婶子往牛车方向走,不由得开口问道。
“不算太远,但中间要穿过一段土路。坐牛车的话,大概半个钟头。”张婶子顿了顿,关切的看向严秋,“小严,你饿不饿?要不姐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再过去?”
顾老太太以前没少关照她。而且丈夫出事后,部队各方面给的补助也从未断过。
张燕心里清楚,人走茶凉这种事之所以一直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全是因为老太太在背后的照拂。
她对老太太的感激,这辈子可能都很难还清。
像严秋这样,老太太的外孙女正好过来这边探亲,能帮上这样的忙,张燕希望能做到尽善尽美,也算回报老太太这么多年来的恩情。
第106章 小心思
牛车摇摇晃晃,严秋蜷着腿跟张婶子坐在一起。为了消磨时光,两人渐渐攀谈了起来。
县以下的行政区划分为县、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
青溪县作为一个中等农业县城,下辖十二个公社,每个公社下面又有十几个生产大队,每个生产大队相当于一个自然村。
两人眼下要去的公社虽然相同,但许敏所在的生产大队和张婶子婆家的生产大队并不是同一个。不过由于距离较近,关于许敏那边大队的情况,张婶子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眼下她们聊天的内容正是围绕这个话题展开的。
严秋问道:“张姐,我那个朋友最开始是在林河村插队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二年就换地方到了柳河大队。张姐,柳河村跟林河村比起来怎么样?”
“柳河大队啊……”张婶子感叹了一声。
柳河大队是很典型的北方村落,全大队约两百户出头,总人口刚过一千。村民基本同姓,一个柳姓将所有人联结在一起。
“柳河村在我们公社内部还挺有名的。全村只有少数几户不姓柳——哦,再算上十来个外地来的插队知青除外——其他都是柳家人。
这种姓氏结构高度集中的大队,在公社其实也不多见。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点,那边的民风比较保守排外,管理起来难度也大。
一般来说,为了保证稳定,大队干部的人选通常也都是他们内部推选,公社不插手。”
张婶子顿了顿,有些迟疑地把自己听说的传闻说了出来。
“……据我婆婆她们说,那边插队的知青大多会在头三年跟当地人通婚。男的娶姓柳的姑娘落户在那边,女的没几年就嫁了。
虽然村民跟知青通婚的不少,每个大队都有几个,但像柳河村那么夸张的还真没有。
我记得好像只剩下那么一两个知青没跟当地人结婚了。
而且上面分配的一些回城指标之类的,几乎没见柳河村给出去过。
总之,如果是在那边插队的话,真不是一个好选择。哪怕去更穷一点的大队,对知青来说,可能都比那边强。”
与此同时。
柳河大队,知青点。
正是午饭时间,村口槐树下三三两两坐着下了工的村民,闲聊着家长里短。
只见一个年轻女人匆匆忙忙从村口跑过去,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谁啊?是我们村的吗?”
“什么眼神,这都认不出来?这不是一年前来的那个女知青吗?”
“我记得她以前不长这样啊!”
隔着一段距离,传到罗云舒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声。
她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加快脚步,用更短的时间走完这段路,直到终于拐弯,身影消失在村民们的视线里。
熟悉的大门近在眼前。
罗云舒擦了擦手心的汗,迫不及待地敲响院门。
身姿挺拔的青年打开门。
“云舒?”
罗云舒甜甜一笑:“柳凡哥,我回来啦。”
两人相视一笑,进门后并肩往一个房间走去。
院子里另外两三个年轻知青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反应,该吃饭的吃饭,该聊天的聊天。
到了柳凡的房间里,罗云舒随手把取来的许敏的包裹往旁边一扔,迫不及待地挂在叶凡身上,小嘴一嘟,直接吻了上去。
叶凡挑眉一笑,面对投怀送抱丝毫不客气,骨节分明的大手揽住女人的腰肢,不紧不慢地回应着。
他并不急色,或者说,罗云舒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新鲜感了。
于是短暂温存后便将人推开。
“包裹都检查过了吗?”
罗云舒摇摇头,带着些娇嗔和不耐烦道:
“柳凡哥,你也太小心了吧。我模仿字迹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许敏家里人根本不可能看出来什么。”
第107章 心疼
柳凡不置可否,语气淡淡的:“把回信都取出来,我要亲自看一遍。”
罗云舒不情不愿地照做。
她先解开包裹,把寄来的钱和票挑出来,犹豫了一下放到一边,才抽出信件递过去。
柳凡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连寄信人的名字也逐一检查过。
确认都是许敏家里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字迹,内容也没什么问题,他刚觉得万事大吉,目光忽然顿住了——一封署名陌生的信。
严秋。
他眉头微皱,冷淡的瞥了罗云舒一眼:“这人是谁?”
罗云舒嘴角往下撇了撇,随即立刻露出讨好的笑容:
“对不起柳凡哥,我忘记跟你说了。不过你放心,许敏之前跟我说过,这个人只是她儿时的朋友,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柳凡却没有那么好糊弄。单凭信纸的质地,信封上寄信地址的位置这些细节,他一眼就能看出寄信人的背景不简单。
蠢货。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云舒,只是让你暂时替许敏口述回信一个月而已,这么简单的事你都做不好吗?”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面容清秀,右手缠着绷带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目光不善地望进来,伴随着几声略显虚弱的咳嗽。
“咳咳……”
“罗云舒?你怎么在这儿?”
罗云舒微微一愣,下意识扫了一眼柳凡的床上,那里放着已经被拆开的,属于许敏的包裹。想到自己多次偷偷拿走包裹里的钱票,她面对许敏时不免有些心虚。
但这短暂的弱势转瞬即逝。如果真的愧疚,她也不会蓄意挑逗柳凡了。
那一丝微不足道的不安很快化为满不在乎的坦然。
许敏?不过是个被男人哄骗了的蠢女人罢了。
罗云舒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反倒更自然了:“我找柳同志有点事。许敏你来得正好,我要说的话都说清楚了,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她背对着许敏冲柳凡微微一笑,转身风轻云淡地走了出去。
许敏微微侧身让开,目送罗云舒离开,然后神色复杂地看向柳凡,目光尤其在他略显凌乱的衣领处多停留了片刻。
“柳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孤男寡女单独待在你的房间里?”
即便面对这样的局面和许敏近乎质问的语气,柳凡依然面不改色:“罗云舒是来送你的包裹的。你忘了?你拜托她用你的笔迹给家里回信。”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足以让许敏满意:“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而要来找你?”
柳凡耸耸肩,脸上带着无辜:“谁知道她怎么想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进来了,等我想阻止的时候,正好被你看到。”他顿了顿,语气放柔,“敏敏,你不相信我吗?”
许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压下了对罗云舒的怀疑和愤恨:“我当然相信你,我那么爱你。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离她远一点?她这个人心术不正。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她就处处针对我,后来知道我家里经常寄东西,还想占我便宜。”
柳凡眼神闪了闪:“我答应你,以后一定离她远远的。我的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没有其他女人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敏敏,我们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你家里说?”
许敏沉默了。
如果让家里知道她在跟柳凡处对象,那她还能回城吗?
她不敢想。
可她又舍不得柳凡,舍不得这段感情。
这里的日子太苦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柳凡这样,让她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被珍惜,被爱着的滋味。
这是亲生父母都给不了她的温暖。
每每想到要顺利回城就必须放弃他,想到远离柳凡就等于远离这样的幸福,她都觉得难以割舍。
要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
许敏想,先瞒着家里,让他们帮忙把自己弄回城,等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再想办法把柳凡接过去,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可行性最高的办法。
柳凡细致的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反应,确认这个女人依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转瞬即逝。
许敏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从柳凡的衣领移到他的脸上,又落向他身后的床上,那个被拆开的包裹,信纸散了一床。
柳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信纸拢了拢:“你家里寄来的。”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舒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拆了,说是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夹带什么东西。”
许敏抿着唇,没说话。
云舒……叫得真亲密。
柳凡转过头看她,笑了笑,伸手拉她:“过来坐。”
许敏被他拉着坐到床边,身体有些僵硬。
柳凡揽住她的肩:“又在胡思乱想了?”
“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就是在胡思乱想。”柳凡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敏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罗云舒的事,你不用担心。”
许敏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那她为什么总是来找你?”
“她来找我是她的自由,我拦不住。但我可以保证,我对她没有任何想法。”柳凡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无奈,“敏敏,你不愿意相信我吗?”
许敏咬了咬嘴唇。
相信?还是不相信?她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罗云舒从柳凡的房间出来,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那种感觉很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可她不敢深想。她怕想多了,会发现什么她不想发现的东西。
“我说过了,我相信你。以后我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她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柳凡满意地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奖励般的亲了一下:“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封署名“严秋”的信,在手里翻了翻:“这个严秋,是你以前的朋友?”
许敏点点头:“小时候认识的。后来她在家里的安排下去了别的地方工作,联系就少了。”
“她现在在哪儿工作?”
“应该还在部队吧。”许敏不太确定地说,“她信里没怎么提这些。”
柳凡不紧不慢地问:“那你家里和她家里比起来,谁更厉害?”
许敏脸色微微一僵,迟疑了几秒才回答:“那还是她家里比较厉害一些。”
柳凡“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把信放下:“你觉得,她会不会突然来找你?”
许敏愣了一下:“我觉得不会。虽然小时候一起玩过几年,但后来来往其实不多。连我家里人都没来看过我,她就更不会了。”
柳凡古怪的笑了笑,有些可惜的样子低声道:“要是能来就好了。”
许敏以为他是在心疼自己,脸色微红。
“我有你就够了。”
第108章 李伟
罗云舒从柳凡那儿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绕到村后的小树林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不像在柳凡面前那样娇嗔甜腻,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淡和厌倦。
“烦死了。”她低声骂了一句。
她想起刚才在柳凡房间里,许敏看她的眼神,那种隐忍压抑又充满敌意,像是在看一个偷东西的小偷的眼神。
凭什么?
她罗云舒哪里比许敏差了?
论长相,她不输;论家世,许敏也不过是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听说父亲不过是个小主任,跟她半斤八两。
凭什么许敏就能得到柳凡的表面真心,而她只能偷偷摸摸的做那个见不得光的人?
“呸。”她狠狠吐出一口烟,“什么真心。”
烂人的真心也算真心吗?
柳凡要不是父母是村里的村干部,柳河村在当地又是大姓,作风霸道蛮横,她还未必看得上柳凡这种长相平凡的乡下男人。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莫名消失了,她脑海中反而出现另外一种声音般说着柳凡虽然长相普通,但对男人来说本事大于长相,柳凡一看就是潜力股,柳凡还有着县城里正式工作,在这种乡下地方这种男人不多见,她一定不能错过这样的男人。
没过一会儿,原本那股心底的邪火和抗拒就消失了,她眼底那股清醒的挣扎也消失不见。
黑色的雾气一闪而过,罗云舒不曾发现,她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神莫名变得浑浊了些。
如果她有一张刚下乡遇到柳凡之前的照片做对比,她就会知道,自己变化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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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凡几句话打发走了许敏。因为受伤,这个原本还很矜持喜欢端着的女人沦陷的速度明显变快。
再加上早就得手的罗云舒,以及两三个县城勾搭上的寡妇少妇们,柳凡最近收获颇丰,春风得意。
柳凡原名李伟。
三十二岁,无业,初中文化,长相普通,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如果说他的人生有什么高光时刻,大概就是初中那几年他爸托关系把他塞进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班级,周围坐着的都是些家境好,成绩好的同学,那三年里他见过一些好东西也见过一些好日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初中毕业后,李伟就开始了漫长的,毫无波澜的混日子生涯。
打过零工,干过保安,在亲戚的店里帮过忙,没有一份工作干超过半年,不是被辞退,就是嫌累不想干。
他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结于命不好和别人有关系。
他做梦都想一夜暴富或者秒变富二代。
李伟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他内心很丰富,虽然学习学不进去但不影响他喜欢看小说,虽然看的都是些地摊文学和武侠小说,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自己是个有思想的人。
他尤其喜欢看那些草根逆袭的故事,每次看完都觉得,下一个主角说不定就是自己。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喜欢的女人。
那女人是他们那片出了名的美人,长相明艳,性格开朗,在一家名牌店里做销售员。
毫不夸张的说,李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给他安排的女人。
他开始疯狂的追求对方。写信,堵门,送东西,虽然送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那女人一开始还客气的拒绝,后来干脆绕着他走。
但李伟不觉得自己被拒绝了,他觉得那女的只是害羞,只是还没看到他的好,只是欲拒还迎吊着他。
总之他不放弃的话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见那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手从酒店里走出来。
那个男人穿着体面的名牌,戴着手表,开着一辆跑车一看就是个有钱人,那天晚上李伟喝了一整瓶白酒,骂那个女人势利眼,嫌贫爱富,骂那个男人不就是有个好爹。
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
他付出那么多真心,凭什么得不到回报?
酒精和愤怒混在一起,烧掉了他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智。
他跟踪了那女人几天,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趁对方下班独自回家的时候,用一块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只是想让她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下手太重了。
那女人再也没有醒过来。
过失杀人。
李伟被判了十二年的刑期。
在监狱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他觉得冤,觉得自己只是太爱她了,苍天没有眼辜负了他,后来就渐渐麻木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还想着出狱之后报复社会,谁让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
反思自己的罪过那是不可能的,只觉得命不好,运气不好,投胎没投好。
然后,万万没想到的是,出狱那天他重生了。
不,准确地说,是穿越了。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低矮的木梁,他花了整整一天才搞清楚状况,他竟然是穿越了,穿越到了六十年代末,变成了一个叫柳凡的年轻人。
柳凡,柳河大队柳姓本家的子弟。
父亲柳德茂是柳河大队的大队长,在公社里说得上话,在这个以柳姓宗族为纽带凝聚起来的村子里,柳德茂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母亲在公社供销社上班,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柳凡本人初中毕业,在公社农机站当技术员,也算是端着铁饭碗。
说一句乡村版婆罗门不为过。
不过这不是最让李伟狂喜的地方,更让李伟狂喜的是,就在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刻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叮——后宫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柳凡(李伟)
当前后宫人数:0
当前气运值:0
第109章 天选之子
系统提示他可以通过攻略女性获得气运值。
攻略目标越优秀,气运值越高,他获得的奖励也就越丰厚,气运值可兑换财富,工作机会,人际资源等一切宿主所需之物。
绑定后宫后,目标对宿主的好感度增长速度提升至少一倍以上,且好感度升上去后不易下降。
后宫成员将自发为宿主提供金钱,资源,人脉等帮助。
后宫评分达到s级,系统将额外发放奖励道具。
还有道具商店。
迷情香,降低目标防备心。
读心符,短暂读取目标内心真实想法。
好感锁定卡,将目标好感度锁定在当前数值永不下降。
还有更高级的,需要更多气运值兑换。
李伟——不,柳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笑疯了。
癫狂的笑声久久不散,笑得浑身发抖靠在墙上喘气。
老天爷没有抛弃他。
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那十二年牢看来是他渡的劫,现在劫渡完了该轮到他享福了。
李伟——哦不柳凡翻身坐起来,攥紧拳头,眼睛里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这一次,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脚下。
三年过去了,柳凡从一个刚穿越过来的新人,变成了柳河大队名副其实的地下皇帝。
他的后宫系统已经绑定了五个女人。
可惜柳河村或者说他限定的出生范围青溪县还是太小了,人口有限能绑定的优秀后宫也有限,这一点已经严重限制了他的发展。
许敏,b+级,省城知青,家世清白,容貌中上,攻略奖励是一笔不小的现金和一套道具大礼包。
当时为了把这个女人拿下他没少费功夫,第一次见对方是在县城的国营饭店里擦肩而过,对方根本没注意到他。
但是柳凡经过系统的提示,在知道许敏的评分是有史以来遇到过的最高后,他就对这个女人势在必得。
最开始用的办法是刷脸,制造巧遇,但这种方式对于许敏完全没用,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女人完全对他无感,见了三四回下来还是记不住他。
这让柳凡十分恼火,最后动用了手段让人蹲在她回城的玉米地里偷了她的包裹把她暴打一顿就走,紧接着他在出手英雄救美,这才刷到了好感度。
但许敏得手以后给他带来的收益也是最高的。
罗云舒,b级,省城知青,家世一般,但长相秀丽,攻略奖励是一台缝纫机和一张自行车票。
还有三个县城或者隔壁村的已婚寡妇,不过除了这两个女知青外基本都是d级,攻略奖励都是一百块钱。
奖励少一些就少一些吧也能积少成多,聊胜于无。
重要的是猎艳的新鲜感,掌控的快感。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等能做生意了他还要做第一波吃螃蟹的生意人,未来这都是原始资本,柳凡信心十足。
这五个女人,有的是被他现代学来的撩妹手段套路到真心实意爱他,有的是半推半就,有的甚至一开始厌恶他,但在系统的道具干预下,好感度除非是负数,不然哪怕开头低了点,后期也能慢慢涨上去,一旦突破某个临界点,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彻底沦陷。
一旦好感度达到一定程度,这些后宫就会主动给他送钱送东西,会为他争风吃醋,会帮他打探消息,传递情报,心里眼里都只有他。
要说柳凡知不知道他得到的一切都是靠系统抽取的原本属于那些女人的气运,答案是肯定的,他当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三个寡妇吸不了多久就废了,还得物色新目标。
罗云舒也快被吸干了。
许敏变得憔悴了,可能是气运被吸走了变倒霉,前段时间还受伤了,从当初那个充满活力的女知青,变成了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黯淡的女人。
但柳凡知道现在还只是皮外伤,许敏的气运等级不低,完全足够他再吸一阵子。
许敏现在还只是越来越累,越来越没精神,只觉得可能是干农活累的。
罗云舒就明显多了,眼睛不再明亮了,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灰黄色,像蒙了一层雾。
她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越来越容易焦虑,只有待在柳凡身边的时候才能感到片刻安宁。
现在一旦长时间离开柳凡身边就会变得焦虑不安。
那几个已婚妇女和本村姑娘,也都有类似的变化。
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干瘪,原本清亮的嗓音变得沙哑。
她们没有一个人把这些变化和柳凡联系起来,在她们心里,柳凡是她们最爱的人,是她们的依靠,怎么可能害她们?
柳凡当然知道这些变化。但他不在乎。在他看来,这些女人就是他的养分,是系统给他提供的燃料。
她们的牺牲,是为了成就他的伟大。
只是还是得想办法物色新人选,回头就跟当大队长的爹说说,还是得继续接收新的女知青。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适当出点血给家里一点好处也值得。
不过钱是给女人看的,不是给女人花的。
亲妈也是女人也不例外。
背地里也偷寡妇的亲爹才是跟他一条心的,绝对不会背叛他坑他,还能给他打掩护,所以这个钱还是得给亲爹。
他如今的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县城有房子,手上有钱,工作是铁饭碗,回家有父母罩着,出门有女人伺候。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以后还会成为板上钉钉的首富,是老天爷选中的天选之子。
第110章 吃饭
牛车停稳,严秋和张婶子一前一后跳下来。
陆地动物的基因里刻着对大地的眷恋,摇摇晃晃的一路颠簸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人浑身一松,颠簸了一路的晕眩感也跟着散去了。
严秋深吸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抬头四顾。
四周是连绵的矮山,山坡上种着些杂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有些萧索。
“走吧,还得走一段。”
张婶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前方一条蜿蜒的土路。
“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严秋拎着包裹跟上。
里面只装了两三身换洗衣服和一些零碎物品,身份证明和钱财之类的都被她放进了空间里。
包裹只为了明面上的遮掩,就算被偷了也不心疼。
路不好走,是那种被牛车和行人踩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长满了枯草和灌木,林子里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反而更显空旷。
“柳河村这个名字,”严秋有些好奇地问道,“是因为柳树多吗?”
“有这说法。”
“这条河两岸全是柳树,一到春天,柳絮飘得跟下雪似的。再加上村里人大多姓柳,就这么叫开了。”
严秋目光扫过路边的树木,柳树确实不少,粗的需要两人合抱,细的也有碗口粗,全都长在河沟两旁,枝条垂下来的样子就好像一道道帘子。
穿过林子,视野开阔起来。
村落出现在视野里,土坯房,茅草顶,大大小小挤在一起。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树冠撑开一大片,只是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几条土狗在村口溜达,看见生人远远就汪汪地叫了几声。
张婶子不熟悉柳河村的知青点具体位置,于是先跟树下的一个村民那里用本地方言简单聊了几句,问出来了村干部家的地址后,便带着严秋拐了个弯往村子中央走。
“严妹子,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柳河村的大队长好像叫柳德茂,我们大队长跟他关系还可以,咱们在人家地头上看朋友,还是得先跟人家打个招呼,这样办啥事都方便些。”
这个道理严秋懂,她没说什么继续跟着张婶子的身后走,入乡随俗,先想办法见到许敏人再说别的。
大队长家在村子中央,是一座砖瓦房,青砖到顶,门楣上还刻着花纹,看起来比其他人家气派不少。
院子用木栅栏围着,面积不小,一眼看过去能看见堆着的柴火和几样农具,院子里还养着几只鸡,这会儿正低头啄食吃得欢。
张婶子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柳队长在家吗?”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很快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
女人围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张婶子,脸上闪过意外,像是认出了她,下一刻又笑容满面。
“哟,张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女人热情的招呼着,目光在围着灰色围巾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严秋身上扫了一圈,疑惑道:“这位是?”
“亲戚家的孙女,过来我家玩几天。”张婶子没有介绍太多,一句话带过,反而问道:“柳队长不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儿。”
柳队长的爱人姓王,严秋在互相介绍后礼貌称呼了一声王婶。
王婶笑着应了,连声招呼着她们进来。
“老柳在家呢,你们先进来!”
一边往里让,一边朝屋里喊。
“老柳!张姐来了!你快出来!”
正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几碗菜还冒着热气。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上首,方脸膛浓眉,嘴唇厚实,正端着一碗粥在喝。
这就是柳德茂了。
他看见张婶子进来,忙不迭放下碗站起来,笑着招呼:“我还以为是村里谁来了,没想到是张姐来了,姐吃了没?一块吃点?”
都是一个公社的,平时去开会在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说关系多好,但也算是都能说得上话。
柳德茂热情归热情,心底对于张婶子的出现多少有些疑惑,这是严秋也能观察出来的内容。
同时她也发现,对方并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注意力多半都在张婶子身上,包括他妻子王婶除了进门时打招呼时多看了她两眼外也是如此反应。
除了一个人例外,饭桌上大多数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张婶子身上时,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眼睛奇异的呆看着严秋。
这奇怪的反应,让严秋第一时间察觉出来,她不动声色的转头回看过去,却发现对方脸色突然变得像是吃了苍蝇般难看,飞快的别开脸不再看她。
严秋挑眉,冷淡的收回视线。
“张姐,吃过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坐下吃点……”
“不用不用,我们吃过了,柳队长别客气。”
“对了张姐,你这回过来是?”柳德茂疑惑道,平时没什么联系的人突然登门,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有事。
张婶看一眼饭桌,没想到这家人吃饭还挺早,她征询的目光看向严秋,得到不急的示意后,对柳德茂道:“我们没什么急事,等柳队长你吃完再讲一样的。”
正说着话时,一个年轻男人站起身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两把椅子,他身材高大,虽然长相普通,穿着却比其他人体面许多,赫然正是之前盯着严秋看的男人。
“爸,来客人了?”
“你张姨。”柳德茂指了指,“这是你张姨。这位女同志是你张姨亲戚家的孩子。”
柳凡的目光落在严秋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再次突兀的响了起来。
柳凡忍不住瞳孔微缩。
哪怕再听一次,依旧很是震惊。
“叮——检测到优质目标。
姓名:严秋
年龄:18岁
评分:s级
备注:该目标气运值极高,建议宿主优先攻略。攻略成功后,系统将发放稀有奖励。”
柳凡愣住了。
s级?
他穿越三年,见过最高的也就是许敏的b+。
第111章 笃定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s级,而且就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吓人,像是饿狼看见了猎物,又像是赌徒看见了满桌的筹码。
贪婪灼热,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系统,查询这个女人对我的初始好感度。”
“——该目标对您的好感度为-30。”
柳凡脸上刚冒头的得意僵住,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怀疑系统出错了,哪怕是许敏那个难搞的女人,对他的初始好感度也有5。
无冤无仇的正常人第一次见面,好感正常来说普遍都是在单数徘徊,柳凡还是第一次见负数的,这让他好多道具一下子都用不了。
只有好感正数的情况下,他的最大金手指才能生效。
因为一旦好感有正数,他的被动就能让其他人很难对他下降,再配合上锁好感的道具,不管他怎么对那个女人,对方往后好感都只会上涨不会掉落了。
严秋的好感度一下子把他心态都有点整崩了。
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冷静了下来。
毕竟是s级。
难度高一点,也勉强能理解。
他垂下眼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礼貌的笑容。
“同志,你好。”柳凡主动伸出手,“我叫柳凡。”
严秋垂眸,冰凉的指尖在口袋里蜷缩了一下,莫名不想碰他的手。
于是她缓慢的眨了眨眼,假装懵懂。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方言,你能说普通话吗?”
随后不等他用普通话回应,紧接着又道:
“我有一个朋友在你们这里插队,她叫许敏,你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王婶也即是柳母,正好听到严秋这句话,她意识到张姐这次的来意恐怕就是这个,自以为想到了答案,于是扬声道:“原来你们是来看许知青的,张姐,小同志,那不用等老柳他们吃完,我就能带你们过去。”
“我们队几个知青这会儿应该都在西边的房子里,正是饭点,他们肯定也都在。”
柳母看得出来对张婶子很有好感,热情招呼道:“走吧张姐,我已经吃饱了。我带你们先过去。”
她却没有注意到,许敏的名字一出,柳德茂原本夹菜的手顿住,小儿子柳凡的脸色也有了变化,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严秋观察着,王婶看样子像是对于知青没什么了解,表情没有什么破绽。
柳德茂这个大队长则是心理素质过硬的模样,只是最开始有点不自然,脸上短暂闪过的表情像是心虚,但很快就恢复正常,看不出什么端倪。
而那个给她感官不太好的男人反应最明显。
在她提到许敏时,难看的神色再次出现在那张脸上。
他跟许敏又是什么关系呢?
严秋思索着这个问题的同时身体更加远离这家人,转而站在张燕身旁。
张燕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想到过来的目的是为了知会村干部一声,现在已经达到了,那么谁带她们过去找人好像是一样的。
于是她站起身子道:“那感情好,柳队长你慢慢吃。”
“我们就先过去了。”
柳母撂下手里的碗筷,在抹布上擦干净手,笑呵呵的领着张婶子和严秋出了院子。
柳凡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直到她跨出院门的那一刻才消失。
那目光完全是男人看女人的打量,将她视为猎物的眼神。
哪怕隐藏的再深,她也能看得出来。
严秋清透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意。
柳母走在前面嘴巴也不闲着,除了跟路上遇见的村民打招呼,顺带着也跟张燕一直唠嗑着县里的八卦。
知青点在村西头,很快就到了,居住条件一般,像是刚翻新过不久,但仍然有些破旧,远不能跟刚去过的柳家相比。
面积不算大的院子用篱笆围着,几分地里种着些蔬菜,只是杂草很多,占据了不少本属于蔬菜的地盘,显然很久没有人好好打理过,杂草多了蔬菜的营养就少了,长势自然也就好不起来。
柳母推开篱笆门,扬声喊道:
“许知青!在家吗?”
她话音刚落,屋子里传来一阵响动。
片刻后,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
中等个头,面容清秀,右手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正是许敏。
“婶子,我在家。”
“怎么了……”
当许敏的目光触及到张燕身后的少女身影,未出口的话又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严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许敏来。
不仅仅是皮肤状态的变化,而是整体的精气神变了。
原本昂扬向上生机勃勃的那个人,现在再去看整个人蔫蔫的。
眼前的许敏,眼神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憔悴。
“敏敏?”严秋不确定的开口。
许敏从呆愣中回过神,复杂的心情化作纯然的惊喜。
张口想说话的下一刻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严……严秋?”
她的声音莫名有些发紧。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严秋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间先确定她的脉象。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严秋心底首先是在怀疑许敏是不是生了大病。
只是生了大病,不是更应该回城吗?
为什么会在信里变化那么大。
许敏低下头,不知为何害怕对视般,避开了她的眼神,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
“主要农活累的,没事。我现在感觉比以前力气大多了,更结实了。”
这时,一旁的柳母在旁边插话。
“许知青,你朋友大老远来看你,还不快把人领屋里坐坐?站这儿说话像什么话。”
许敏如梦初醒,急忙道:“秋秋,还有两位婶子,都进来吧。”
严秋跟着许敏往里走。
柳母正想跟上去。
严秋回头仿佛不经意间看了张婶子一眼。
下一刻柳母被拉住了胳膊,张燕笑着道:
“王妹子,让年轻人自己说话去,咱俩在这儿坐会儿喝口水。”
柳母闻言作罢,不再提跟过去的事,跟着张燕直接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聊天。
第112章 许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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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敏的房间七八个平方。
不算大,单独一个人刚好,严秋打断了许敏想要关门的动作。
“就这么开着吧。”
薄薄的木门隔音能力几乎没有,不如开着,一旦有人来就能第一时间看见。
至于聊天内容,不想被人听到的话,压低声音就好。
许敏想要拉着严秋坐下,脸上是全然的高兴。
严秋没急着坐,目光扫过房间。
房间虽然小,却很有生活气息,窗户用白纸仔仔细细糊着,床单还是碎花的,整体干净而温馨。
书桌上放着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她认识,是许敏家里的。
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枕头底下露出半截书角,严秋瞥了一眼,是课本,书页都翻卷了。
直到极快的速度看完所有细节,她才在床沿坐下,看向许敏的伤口。
“敏敏,你的手怎么了?”
许敏低头顺着严秋的目光往下,右胳膊缠着绷带,干什么都不方便,相应的她也好几天没有去地里上工了。
“干活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摔的。”许敏把缠着绷带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想严秋担心,“不严重的,医生说过几天就快好了。”
“前阵子寄给我的信,不是你写的吧?”严秋开口,首先询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没想到会被你看出来,确实不是我写的,但内容是真的。”
许敏有些惊喜严秋能看出这一点。
眼神更加柔和了。
“我的手受伤了,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就拜托了别的知青用我的口吻写的。”
“你是怎么发现不是我写的?”
“直觉吧。”严秋随口说着,同时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那么敏敏,不想回城也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许敏的眼圈突然红了一下。
但她很快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谁在农村待两年能不想回城?”
许敏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是……”
她顿住了,欲言又止的样子。
严秋也没急着催她,她就说隔音不好吧,在许敏的房间都能清楚听见院子里两个婶子热火朝天的聊天声。
回想在柳德茂家里到许敏这边发生的种种细节,严秋心底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暂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分析出的结论。
因为这个结论,与她了解中的许敏性格相差甚远。
在她思索中,许敏也没有沉默太久,没过一会儿就像是想通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缠了绷带的右手腕。
“可是……”
“可是什么?”严秋轻声问。
声线轻柔,低到几乎只有许敏能听见,像是在安慰她,无论说出什么答案都没关系,都会理解她。
当然,这是许敏恍惚间的错觉。
“可是我走了,他怎么办?”
严秋闭了闭眼,声音里多出一丝凉意。
“他?”
许敏说出了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严秋控制着表情不变,继续安静听着。
许敏语气发软,就像沉浸在幸福里的女人,带着甜蜜又酸涩的笑容。
“我跟他正在处对象。”
“……”严秋暂时没说话。她虽然隐隐猜到了,但从许敏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几年前许敏决定提前下乡离开前的坚定仿佛还在眼前。
严秋冷静的套着许敏的话。
谈对象也没什么,少年慕艾,多么正常。
只是许敏这眼光,下降的有点太快了。
她还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我跟他在一起一年多了。”许敏说。
回忆般的语气,眼神专注而热烈。
“去年春天我去县城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在玉米地里被人偷了包裹。里面有家里给我寄的钱和票,还有我妈给我做的一双新鞋。还被人打了一顿,我急得蹲在路边哭,是他路过帮了我把包裹抢回来的。”
“他是柳河村大队长的儿子,在公社农机站上班。虽然长得不出色,条件也一般,不如省城那边的男同志,但是他人很善良,对我也很好,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许敏的声音很轻,这句话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严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家里什么样你也知道。”
许敏苦笑了一下。
“我妈偏心我弟,我爸不管事,我本来想上大学的,可惜……
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骄傲,也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不过我不恨他们,相反,下乡插队后,看到很多比我更惨的女孩,她们的父母不仅从不给她们寄东西,还要走她们辛苦赚来的粮食时,我就不恨他们了。
起码家里从没有让我饿过肚子,也没有落下过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可是柳凡不一样。他会记得我爱吃什么,会从县城给我带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照顾我一整夜。他跟我说,他不在乎我家里什么条件,他就喜欢我这个人。他说他以后要娶我,让我过好日子。”
严秋看着许敏说话的样子,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柔光,她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一说,英雄救美,许敏因为爱情冲昏头脑,好像也说得通?
但她仍然觉得不太对劲。
在自仔仔细细观察许敏之后,严秋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了。
她发现许敏在说起柳凡的时候,表情和语气不像是一个姑娘在说自己的对象。
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描述救她的那根浮木。
“敏敏,”严秋斟酌着开口,“你真的想好了吗?”
许敏刚要回答时,严秋猝不及防打断了她的话。
“许敏。”
许敏愣了一下。
“上次见面,你跟我说,你不想那么快嫁人,你想要读书,现在大学虽然停了,但是工农兵大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招生,你现在也不过二十岁而已,下乡知青很多二十四五才会考虑成家的事……”
第113章 防备
“不,你误会了。”许敏连忙解释道,“我还是很想回城的。我跟柳凡商量过了,等我先回城稳定下来,就跟我爸妈说我们的事,到时候想办法给他也在城里找份工作。”
对于严秋,许敏自然是毫无防备的,很快吐露出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
“那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不会损失什么。”
严秋嘴角抽了抽,这怎么可能是谁也没损失什么?
许敏不会以为把柳凡弄回城是件很容易的事吧?
这种调动基本很难实现。
你爸只是个普通的纺织厂厂长,又不是京市市长。
真要能调回去也是优先安排你的工作。
除非柳凡去当兵,再想办法转业,这样可能性还大些。
但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严秋也不认为对方的性格像是会安于待在部队的样子。
他的面相,太过明显了。
明显到严秋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纵欲过度的好色之徒。
眉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也就是田宅宫浮肿,眼皮肿胀。
土克水,肾弱脾不好,性躁易怒,非常典型的好色之相。
浮肿到那种程度,说明不久前甚至当下就处于这种状态。
这种眼相,家暴倾向也不轻。
严秋曾在某本相学书上看过一句话:“浮而露睛者,夭死。”
说的就是眼周浮肿,关联肝肾功能。
不止如此,这人眼白处带粉红,意味着定力差。
她在常去风月场所的男人身上常见这种特征。
以上两点也就罢了,这人还眼带泪水。
不管男女,眼睛水汪汪,常含湿润的人,多是贪淫多情之相。
当然,他身上的问题还不止这些。
满足一个特征不代表这个人一定有问题,玄学讲究的是概率,话不会说满。
但柳凡的面相,已经不是一两个特征的问题了,他百分百符合了全部。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严秋可以肯定地说,这人在感情上是个垃圾。
只是涉及因果,她不会直接将结论说出口。
两年过去,对许敏来说谁更亲近还不好说,直说了对方也未必会信。
现在看来,许敏并不是真的打算不回城,还保留着一定的理智,那就还好,情况不算太严重。
她虽然疑惑许敏为什么眼瞎到看不出来,但如果许敏没有撒谎,真的打算回城,那么见多识广,有一定阅历的许父许母应该也能看出柳凡的成色。
哪怕他们可能不偏心这个女儿,但亲生的孩子,绝不会放着不管。
严秋来这一趟,只是担心许敏可能有生命危险,怕她被人害了。
但现在看,只是长了恋爱脑,问题不大。
对男女之间这档子事,她懒得掺和。
那么就可以放心回去了。
严秋盘算着,今天天色已经有点晚了,等会儿跟张婶说一声,在县城招待所对付一晚,赶明天的火车应该还来得及。
正想着事情,门外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罗云舒是来找许敏的,不那么情愿,但她拒绝不了柳凡的命令。
她无法接受柳凡抛弃自己。
但当她真的过来后,竟然一点也没注意到许敏,而是将目光紧紧盯着许敏身边的女孩。
一时竟然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灰色的围巾已经被解开,随手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那纤长卷翘睫毛染成金色,莹润剔透的肌肤泛着光泽。
眉眼如画,清丽至极。
好生漂亮的姑娘。罗云舒心想。
她很快回过神来。
“这位是……”罗云舒开口,声音带着试探。
许敏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悦:“我朋友来看我,你有别的事吗?”
严秋转过头来,看了罗云舒一眼。
只这一眼,罗云舒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透了。
那双眼睛沉静澄澈,如同冬夜的月光洒在湖面上。
罗云舒倒也不觉得尴尬,端着碗走进来,很自然地在桌边坐下。
“许敏,你手伤了不方便做饭,我给你送碗粥来。”
她把碗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果然是一碗红薯粥,热气腾腾的,闻着挺香。
罗云舒若无其事的笑了笑,说道:“你朋友来了,怎么也不给我介绍一下?我还以为是你家来了什么亲戚呢。”
许敏脸色有些勉强:“秋秋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哦——朋友。”罗云舒拖长了调子,目光又在严秋身上转了一圈,“秋秋同志毕业了吗?来这里是插队,顺路来看许敏吗?”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试探的意味十足。
许敏不知有没有听出来,但或许是因为这碗看似善意的红薯粥,她原本勉强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也愿意开口回答罗云舒的一些问题了。
严秋在一旁听着,以观察为主。
直到一个许敏自己也答不上来的问题出现,她才好奇地看向严秋:“秋秋,你还在你舅舅那边的部队里工作吗?”
严秋想了想,点点头:“是啊。”
去京市的事她没提,解释起来太麻烦,她的事情现在来看并不重要。
等到了京市,单独给许敏写封信告知她也是一样的。
“我请了假来看你,有点担心你的状况。现在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回去了。”
许敏听了,神情更加感动。
“那就是还在部队咯?”罗云舒的眼睛亮了亮,“部队好啊,能进部队的都不是一般人。你家里一定挺有本事的吧?”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许敏立时皱起了眉头,正要说什么,严秋已经开了口:“还行。”
她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不否认的原因是,出门在外,她和张婶子就两个女同志,没必要扮猪吃老虎,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提前把有用的牌亮出来,也能让一些人不该伸出来的爪子缩回去。
严秋在罗云舒出现之后,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罗云舒碰了个软钉子,笑了笑,没再追问。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严秋,一会儿看看许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神情意味深长。
“对了,你们刚才聊什么呢?我好像听见说什么回城的事?”
第114章 赶上
许敏脸色微微一变:“没什么,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罗云舒笑了一下,“许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严了。咱们都是一个知青点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是不是在跟秋秋同志商量怎么回城的事?”
她这话说得亲热,但话里的意思却不亲热,打探的意味更加浓厚且不客气,好似完全不担心得罪许敏一样。
严秋看着罗云舒,目光短暂地落在她衣领处淡淡的红痕上,又自然的移开视线,罗云舒半点没察觉到。
刚才进屋时她没仔细看。
等到罗云舒坐在她对面,阳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所有的细节都暴露无遗。
罗云舒的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灰黄色,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雾,皮肤干瘪,没有光泽,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嘴唇颜色发乌,唇纹很深。
整个人看起来比许敏老了好几岁不止。
那张脸上的气色,实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该有的。
再加上神态和身体上一些像是欢爱后的痕迹,严秋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动声色的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许敏。
这么一看,许敏的脸色也不好,苍白憔悴。
之前她没有细看,以为是许敏受伤的缘故,现在细看才发现,那种苍白不完全是身体虚弱造成的。
许敏跟罗云舒的状态有着相似之处,只是轻重程度不同。
严秋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望气术上次用还是在两年前,掉进陷阱里观察自己情况的时候。
算算时间,也有很久不曾用过了。
她在心里默念那个许久没用的口诀,将冥冥之中感受到的气息缓缓凝聚到双眼。
再抬起头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许敏头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红色。
再看罗云舒,同样如此,只是颜色更浓郁,已经蔓延到了大半个身体。
严秋沉默了片刻。
她见过灰黑之气,在将死之人身上;也见过偏暗红的凶煞之气,在穷凶极恶的人身上。
但这种颜色的气,还是第一次看见。
毋庸置疑的是,这两种颜色的气,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严秋以上厕所为由,暂时走出了许敏的房间,围上围巾将自己重新遮得严严实实,绕着知青点走了一圈。
知青院现在住着五个知青,两女三男,加上她和两个婶子,一共八个人。
包括自己在内的八个人,严秋统统看了一遍。
她发现只有许敏和罗云舒身上有这种奇特的气数,其他人都十分正常。
那么这两个人身上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严秋思索着,有限的线索串联在一起,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令她初见就反感的纵欲之相——柳凡的脸。
两个人身上的共同点,会是他?
好像只能是他了。
想到这里,严秋仍然有不能理解的地方。
在她眼中,这个男人实在太过普通,长相甚至不如知青点里的三个男知青出众,气质也不如。
两个城里来的,有文化的年轻姑娘,长相底子也不差,为什么都被这样一个男人吸引?
难道是她太肤浅,太在意颜值了?
不了解真正的小姑娘在意什么,难道是内在品德?
可柳凡这种男人身上,也没有品德这种东西吧。
不能理解归不能理解,但这一刻,严秋对这个男人的警惕心已经拉到了最高。
想到离开柳家前柳凡看向她的眼神如毒蛇盯着猎物般阴冷,严秋莫名觉得,接下来自己和张婶的离开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换位思考,如果她盯上了一个人,明知对方只会短暂停留,离去后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那她一定会选择在对方离开前动手。
严秋思索着,这样一来就麻烦了。
柳河村这么多人,她和张婶不可能对付得了。
但地方势力应该不至于猖狂到这种地步吧?
张婶也算半个地头蛇,如果柳河村之前有过类似事件,她不会提都不提就带自己过来。
于是,严秋暂时排除了这一最坏的可能性。
在知青点外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围巾一角轻轻飘起来。
她把围巾重新拢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转身回了屋。
许敏和罗云舒还在说话,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些。
罗云舒是个会来事的人,见严秋不怎么爱说话,便专攻许敏,一会儿问手还疼不疼,一会儿说帮她洗衣服,殷勤得不像平时那个阴阳怪气的人。
许敏显然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态度也跟着软了下来。
不过罗云舒终究没能多待。
午饭结束后,她也要跟其他人一起上工干活。
等她和几个知青都走了,严秋陪许敏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差不多的时候,她站起身,准备叫张婶子一起回县城。
“敏敏,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了。”
许敏拉着她的手,有些不舍。
“你住在哪儿?县城招待所?”
“嗯,张姐帮我安排好了。”
“那路上小心。”许敏送她到门口,“明天我一早去县城找你,我带你在青溪县转转。”
“好,那我等你。”严秋欣然答应。
张婶子正和柳母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聊天,见严秋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聊完了?”
“嗯,张姐,咱们走吧,再晚天就黑了。”
柳母也跟着站起来,笑着说:“急什么,吃了饭再走呗?我们家老柳说了,晚上留你们吃饭。”
“不了不了,”张婶子摆摆手,“王妹子,我们还得赶回县城,改日再叨扰。”
柳母见留不住,也不勉强,笑呵呵的把她们送到村口。
从柳河村到最近的公路,要走二十来分钟的山林土路。
公路边上有个牛车停靠点,每天下午有一趟牛车去县城,错过了就得自己想办法。
张婶子提前跟严秋说过这事,两人都算好了时间,这会儿走过去刚好能赶上。
第115章 分量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路有些安静,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清风拂面的感觉带着几丝凉意,空气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气息。
“恐怕今晚或者明天要下雨了。”
张婶子对天气变化十分敏感,一走进山林便察觉到了异样。
严秋走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着许敏和罗云舒头顶那团黑红色的气,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也抬头看向天空。
张婶子说得对,抬头后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发现罗云舒和许敏身上的不对劲后,她便改变了一部分想法,准备在这里多留一天。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保障安全。
所以她更想要先顺利的回到县城,脱离柳河村这个地方再说。
“张姐,”严秋想了想,开口问道,“柳凡这个人,你以前听说过吗?”
张婶子没多想,回答道:“听说过一点。柳德茂的小儿子,在公社农机站上班,听说工作挺踏实的。不过……”
“我婆婆说过一回,说这小子不太正经,跟村里几个女同志不清不楚的。但这种事在农村也不稀奇,没人真当回事。”
严秋意外地挑了挑眉。
也是,当犯事者是本地人且性别为男时,没谁会正儿八经追究流氓罪这种事。
除非几个女同志不要名声站出来指证,或者被人当场捉奸,不然这种事儿很难坐实,没有实质证据。
不过有时候,很多事情不需要证据,尤其这类事件定罪权往往掌握在革委会手里时。
这么一想,柳大队长在县城也算个人物了,至少罩住自己的儿子绰绰有余。
这种情况下,女知青和女同志就算吃了亏,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不清不楚?张姐你知道都有谁吗?”
“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之前偶然听了一耳朵,没细问。这人有什么不对劲吗?”
严秋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暂时还不能确定。
之前没太在意,也就没有把望气术用在柳凡身上。
现在哪怕她直觉这人大概率有问题,也无法一口咬定。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远远看见公路边上停着一辆牛车。
赶车的老汉坐在车板上,手里拿着根旱烟袋,正吧嗒吧嗒的抽着。
张婶子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两人加快脚步走到牛车跟前,张婶子笑着跟赶车的老汉打招呼。
“大爷,去县城吗?”
老汉抬起头,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苦着脸有气无力地说:“不去了。”
“不去了?”张婶子一愣,“为啥?”
“牛腿伤了。”老汉指了指牛的后腿。
只见那头老黄牛的右后腿微微抬着,不着地,蹄子上还沾着泥巴。
看起来确实是伤了,只是看不出轻重,但肯定不是短时间能恢复好的。
老汉叹了口气说:“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等会儿兽医就过来给看看再说,你们明天再来吧。”
张婶子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看牛腿。
老汉也不拦着,自顾自地又装了一锅烟,点上。
“这伤是怎么弄的?明天能好吗?”张婶子皱着眉问道,“怎么就突然伤了呢?”
“谁知道呢,我也纳闷。”老汉吐了口烟,“下午还好好的,刚才过来的时候就发现瘸了。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路上弄了什么,牛踩上去就伤了。”
严秋站在一旁,目光从牛腿上移开,落在老汉脸上。
老汉的表情很自然,看样子这件事跟他无关。
严秋问道:“大爷,这附近还有别的车吗?”
“今天是没了。”
老汉干脆的摇摇头。
“这个点,谁还往县城跑。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村里对付一宿。村头有间空房子,以前是队里的仓库,收拾收拾能住人。”
老头也是柳河村人,中午在村里吃过饭,互相打过照面。
张婶子看了严秋一眼,有些为难。
她倒是不怕住村里,但严秋是客人,让人家姑娘住仓库,说不过去。
“要不,”张婶子想了想,“咱们走回公社?也就二十来里路,不过可能要摸黑走一阵子夜路。”
老汉听了忙摆手:“走回去?你们俩女同志,这山路可不安全。前两天隔壁村还有人说,晚上看见有狼和野猪的影子晃悠。”
张婶子脸色变了变,不再提这事。
严秋见状开口道:“那就住村里吧。”
老汉点点头,“这就对了,啥事都没有命重要。”
兽医和两个村里的村民一块过来了,老汉也就不用守着牛,正好顺路索性跟她们一起回村里。
三个人往回走。
严秋默默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老汉的背影上。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牛车每天跑这条线,从来没出过问题,偏偏今天牛伤了腿,偏偏是她们要回去的这一天。
太巧了,巧得像被人安排好的。
到了柳德茂家,柳母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她们回来,不禁愣了一下。
“你们咋又回来了?”
老汉把牛伤腿的事说了一遍,柳母惊呼一声,连忙把她们往屋里让。
“那今晚就住这儿!住什么仓库,我们家有地方。老柳!老柳!张姐她们今晚不走了,你出来跟我一块收拾间屋子出来!”
柳德茂从屋里出来,听了情况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让柳母去收拾房间。
“张姐,你们先坐,我去做晚饭,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柳母说着,转身就要进厨房。
比起住在不知底细的柳家,严秋宁愿跟张姐一起住村里的仓库。
她看向张婶子,低声道:“张姐,还是别麻烦他们了吧。咱们今晚在那边仓库凑合一晚就好。我看村里还有个代销店,吃的东西可以去那里买。”
张婶子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同意。
她下意识选择听从严秋的意见,因为严秋在她心里的分量更重。
于是不顾大队长和柳母的挽留,她坚定地带着严秋很快离开了。
不过没有拒绝柳母准备的被褥等东西,仓库那边什么都没有,打地铺也需要这些铺盖垫着。
第116章 代购点
村里确实有个代购点,货架上零零碎碎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说不上有多齐全,但针线,煤油,粗盐这类日常用度都有。
柳河村到青溪县,一来一回要大半天,山路颠簸,牛车也颠簸缓慢,进城一趟不容易。
有了这个小店,村民们总算不用为了一包盐二两线就往县城跑。
如今也方便了严秋和张婶子。
去知青院跟许敏知会过一声后,严秋顺路买了两块芝麻饼一包干枣,便折回仓库再没出去。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天空从橘红褪成灰紫,渐渐沉入山脊背后。
下工的人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往回走,三三两两的嬉笑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严秋随便吃了点东西,食不知味,索性撂下筷子,仰躺在一张老旧的藤编长椅上,脑袋放空,眼睛盯着屋顶的梁柱发呆。
阳光晒过的干草气味将她包裹在一种半昏沉的安静里。
许敏的话,许敏的神态,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
提起柳凡时的动容,是她从未见过的。
严秋如今的记忆力好得过分,这些细节清晰鲜明,历历在目。
她思索着,让许敏彻底沦陷的那场“英雄救美”,真的只是偶然吗?
视线越过现实的草垛与木梁。
落在空间里那堆码得像小山似的药包上。
粗略一数,真正能治伤愈病的不过四分之一,剩下的全是旁门左道,毒药占了至少一半。
青的,白的,褐的粉末分装在不同的油纸包里,标签上写着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
空间最隐蔽的角落里,一只不起眼的小木箱敞着口。
里面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枪身乌黑发冷,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颗子弹。
这是上辈子环游世界时买来防身的,辗转多个国家才凑齐这么一套。
其实从没派上过用场,她出门向来雇保镖和导游,这东西更多时候躺在行李箱夹层里落灰。
上次在山里撞见野猪,陈嘉恒就在旁边,她不方便在他面前拿出来。
而且那头畜生鬃毛倒竖,獠牙泛着黄光,冲过来的势头像一辆失控的小货车,她短暂的反应是拔刀来不及,掏枪更来不及,就算来得及,当着外人的面,这些东西根本没法解释。
索性直接将这个念头压下。
后来迷路掉进陷阱那回算是让她长了教训,还是准备的不够充分。
自那以后,空间里就多了梯子,绳索,抓钩,还因地制宜配了好些特殊用途的药粉。
不需要什么复杂操作,撒出去就能见效。
比起突然亮出一把来历不明的刀或枪,这种小东西要合理得多,即便被人瞧见,顶多觉得她随身带着些奇怪的粉末,不会往别处想。
如果牛车的事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对方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她们留在柳河村,图什么呢?
但不管图什么,想来今晚就该见分晓了。
说到底,就算她自保的手段足够多,选择留下来,多少还是有赌的成分。
有些险可以避,谨慎些总没坏处。
可当别人已经盯上你,甚至冲你露出獠牙的时候,一味退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
天色越来越暗。
严秋躺在铺了厚厚一层干草的铺位上,被褥是张婶子从家抱来的旧棉被。
她睁着眼望向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隐约能看见粗糙的木纹和蛛网的暗影。
仓库里堆着些农具,粮食袋子,破板车,最多的就是干草。
新草旧草混在一起,有股微涩的草木气,但躺上去触感出奇的好,厚实柔软像塌进了一个稍硬的棉花堆。
张婶子睡在另一头,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香。
严秋却没什么睡意。
她闭着眼,在心里默数着时间,像猎人蹲在陷阱边上等猎物踩进来。
今晚她不打算睡。
今天一整天都太蹊跷了。
她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如果她负面性质的猜测成真,不是意外是人为。那么在这个柳河村里,有理由,有胆子做这件事的人,她只能想到一个。
严秋缓慢的眨动着眼睛,呼吸平稳。
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点细微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很轻。
轻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只会当是夜风吹翻了什么。
但严秋不是一般人。
在部队那两年,野外露营时老兵教过她怎么分辨夜里的声音,风声是散的,虫鸣是碎的,动物的脚步拖着地,人的脚步则有节奏有重心。
每种声音的特点都不一样。
此刻外面的动静分明是人的脚步声。
哪怕刻意压低放缓了步伐,仍然无法掩盖这一点。
严秋把呼吸又放慢了一拍,让胸腔的起伏彻底沉下去,听起来和熟睡别无二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仓库门口,停了。
紧接着是门闩被拨动的声音,同样很轻,中间垫着什么东西,木头与木头碰撞的脆响被消去了大半。
但夜太静了。
柳河村的人没什么娱乐,天擦黑就睡,连狗都懒得再叫。
那点细微的动静在空旷的夜色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针尖划过瓷器,清清楚楚的钻进严秋的耳朵里。
门被小心翼翼的推开。
一阵冷风顺着门的缝隙钻进来,带来外界的凉意。
严秋眯着眼,睫毛几乎完全闭合,只留一线极窄的缝隙。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那身影走路的姿态不自然,也不熟悉,但严秋能确定这个人就是她白天见过,在柳德茂家的饭桌上。
正是柳凡。
唉,又猜对了。
严秋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上是疑惑还是厌烦。
柳凡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动作。
他站在门口,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大概是在适应屋里的黑暗,又或者是在确认屋里的人是不是真的都睡着了。
几秒种后,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他才放心的迈开步子,径直朝张婶子那边走去。
夜色太浓,严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柳凡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凑近张婶子的口鼻处,停顿了几秒。
第117章 成果
张婶子的呼吸声先是变得粗重了一些,而后更加绵长沉稳。
柳凡直起身等了片刻,像是在验收成果。
确认张婶子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后,他转过身朝严秋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很轻缓,但房间并不大,走得再慢也用不了多久就在严秋旁边停住了。
柳凡俯下身,他的目光在严秋脸上来回游走,贪婪的,黏腻的,恶意的,像一条蛇的信子在皮肤上舔过。
让她毛骨悚然。
看清严秋的脸后,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紧接着嘴角慢慢扬起,那是一个欣赏猎物时的笑,自得的,满意的,带着某种迫不及待的亢奋。
一秒。
两秒。
三秒还差一点,严秋出手了。
药粉从人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从指缝间无声无息的弹出,细如尘雾,在柳凡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扑了他满脸。
他的眼睛猛的瞪大,嘴巴张开想喊,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膝盖一软,整个人轰然倒地。
重重的砸在干草堆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躺在一边的少女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丝,恰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她微微偏头,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地上的男人。
“真麻烦。”
严秋先得翻一翻柳凡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这很可能直接反映出他今晚来的目的。
但不管目的是什么,深更半夜撬门闯入,进来之后先迷晕一个,再对着另一个的睡脸露出猥琐的神态,光是这些动作,就足够看出不怀好意。
她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人。
严秋站定,垂眼盯着地上那团黑影,心里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强烈的抵触。
不想碰他。
这种感觉像是生理性的厌恶,像洁癖看见污渍,像手不愿伸进一摊腐烂的泥里。
她没有跟自己较劲。
这本能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也没什么道理可讲,但她选择顺着它。
她配的药粉剂量足够让柳凡昏迷一整晚,至少天亮之前不用操心他醒来。
那么现在,先去看看张婶子。
她的药粉是自己亲手配的,药材一样一样挑拣,研磨,配比,费了不少功夫。
柳凡对张婶子用的手段必然跟她不一样。
严秋蹲下身,借着那一点稀薄的月光,仔细察看了张婶子的面色和呼吸。
……
柳凡推开仓库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兴奋。
他先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
仓库堆着不少杂物,他之前来过几次,大概知道东西都放在哪儿。
但光线太暗了,要足够小心才不会被绊倒,摔一跤倒是小事,弄出动静把两个女人惊醒,那才麻烦。
从当大队长的父亲那里,他已经摸清了张婶子的底,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孤儿寡母,不好惹。
至于那个跟着她一起住过来的小姑娘,更不是好惹的主儿。
罗云舒那边的消息他也已经知道了。
说实话,他原本是想慢慢来的。
可对方在村里停留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像样的铺垫,只能硬上。
牛受伤的事确实跟他有关系。
为的就是拖延时间,把人暂时留住。
如果中午吃饭那会儿,那个女人没有拒绝跟他握手,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他有一种道具可以通过触碰,短暂的控制别人的心智。
用好了,好感值为负也能掰回来。
只要碰到人,他就有办法。
好感度上去了,能读到对方的心声,雪球滚起来,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可惜这小娘们不配合,不给他机会。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手段……
更多的恶意在颅内高潮中酝酿,没等展开便戛然而止。
柳凡眼前一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人影摇晃着栽倒在地。
……
“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安眠类药物。”
严秋移开目光,进行下个步骤。
柳凡的面相在她眼中没有秘密,那么她现在还需要进行最后一步确认。
确认许敏和罗云舒古怪的气数是否真的与柳凡有关联。
严秋站在柳凡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庸的面孔。
眼周浮肿,嘴唇干裂,白天的印象没有错,这张脸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本摊开的写满了劣迹的卷宗。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淡淡厌恶压下去,然后缓缓调动体内的气息。
望气术的口诀在舌尖无声默念了一遍,熟悉的凉意升起,沿着经脉缓缓上行,汇聚到双眼。
眼前的景象像被什么东西冲洗过一样,变得清晰。
她先看到的是自己的手。
一层极淡的白色笼罩在身上,像清晨的雾气,干净而轻盈。
与之前比没有太多变化。
严秋移开目光转向柳凡,然后她愣住了。
柳凡头顶上的气,不是黑红色。是另一种颜色,或者说,是另一种质地。
罗云舒头上的颜色像墨汁混着血水,黏腻浑浊缓缓翻涌。
可柳凡头上的气,比那更浓更重,像是固体一般。
浓稠到像干涸的血痂一样的暗红色。
那团气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几乎要贴到他的头皮,像一顶戴歪了的,由污血凝结而成的王冠。
暗红色的气团之中,夹杂着一缕一缕的黑色丝线,像毒蛇的信子,时不时探出来,又缩回去。
严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她见过这种气。
在更早的时候,在上一世。
那一年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城里,遇见了一个印象深刻的人。
表面上看起来普通极了,瘦削沉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囚服,手上沾满鲜血,不止一两条人命。
当地警方从他租住的公寓里挖出了十来具尸骨。
那人的气,呈现的就是这种固体的状态,只是颜色与柳凡略有不同,那人的更偏黑色,柳凡眼下则是腐臭鲜血一般的暗红。
凝固中隐隐带着黑色的未知丝线。
第118章 系统
鼻尖隐隐约约好像能闻到一丝极臭无比的血腥味。
严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
她盯着柳凡的脸,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庸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人身上的问题比她原本以为的严重的多。
原本打算收拾一顿的念头瞬间消失。
“不然,还是送他去死吧?”
这样她比较安心。
不然想到一个这种不知深浅的东西暗地里盯着她,实在是没有安全感。
“不行,不能这么草率。”
“再想想,再看看。”
好歹是一条人命。
严秋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目光从柳凡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迷晕张婶子的手帕还揣在他右侧的口袋里,露出一角。
左侧的口袋也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用两根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把它从柳凡口袋里抽出来,隔着一段距离轻嗅了一下就松开手。
淡淡的乙醚气味,还有别的什么,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用同样的方式,从柳凡左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瓶药水,玻璃瓶,标签上写着“迷情水”。
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严秋只看一眼眉头便立刻皱了起来。
将药水瓶和手帕一起放在旁边。
严秋心跳已经彻底恢复了正常节奏。
“呵。”她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柳凡。
垃圾还是应该待在垃圾桶里,严秋不带什么感情的想。
不再犹豫,意念微动。
柳凡的身影连带着手帕和药水瓶一同从原地消失。
紧接着,严秋的空间里多出一具失去了呼吸的尸体。
眨眼的工夫再睁开时,仓库地面上已经空了。
她从没用空间杀过人,但杀过蟑螂、蜘蛛之类的虫子,很早之前就知道,空间是可以用来杀人的。
只是这个功能,跟那把枪一样,并不适合在人前显露,除非在场只有自己和敌人,而敌人也注定会死在她手里。
否则,严秋宁愿受点伤,也不愿意暴露空间的存在。
她不相信任何人。
张婶子还在沉睡,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药效至少要持续到天亮,不会有事。
严秋走到她身边,把被角掖好,想了想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小包药粉拆开,在张婶子的枕头边轻轻撒了一圈。
这类药粉会自动挥发,有一定助眠效果,也不会跟其他药物冲突,能确保对方今晚睡得安稳,不会醒来。
她暂时要离开一会儿,张婶还不能醒。
严秋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掩上。
她没有往村口走,而是拐进了仓库后面的一条小路。
白天她观察过,这条路通往村后的山坡,穿过一片杂木林,再往上走就是半山腰。
那里人迹罕至,连砍柴的都嫌远,是个合适的地方。
夜路不好走,月光时隐时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时不时有枝条从黑暗中伸出来,刮过衣角。
严秋起初走得不快,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清路的轮廓和障碍物的形状后,步子便稳了下来。
在部队那两年,夜间拉练是常有的事,走这种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到了一处缓坡。
周围是杂木林,地上长满了枯草和蕨类。
严秋停下来,月光把这片山坡染成灰白色。
这里离村子已经有一段距离了,就算弄出点动静,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选了一处地方,从空间里取出一把工兵铲。
将铲子展开,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挖坑。
至于挖坑的原因,自然是埋尸。
总不能一直装在空间里,那也太脏了。
铲子切进泥土,像切进一块半干的蛋糕。
她先把表面的草皮整块起开,放在一边。
严秋看过周大娘那本手抄本,里面有一页讲的是“事毕无痕”,说挖坑埋物,须先起草皮,事后原样覆回,浇透水,不出三日便看不出痕迹。
她当时觉得这本事用不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一铲,两铲,三铲。
土堆在旁边渐渐高起来。
严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上沁出汗珠。
她停下来歇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汗,又继续挖。
挖到大约一米深的时候,严秋觉得差不多了。
用铲子量了量宽度和深度,确认能放得下一具成年男性的身体,这才停下来,把铲子插在土里,直起腰歇了一会儿。
现在,该把人从空间里拿出来了。
严秋闭上眼,意念微动。
空间里,那具身体还躺在她放进去的位置。
她没有多看,直接将人移了出来。
柳凡的身体凭空出现在坑边的草地上,砸进松软的土堆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庸的面孔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但严秋想起那团暗红色凝固的带着黑色丝线的气数,想起他口袋里那瓶“迷情水”,想起他深更半夜撬门进来,先迷晕张婶子再对着她露出那种志在必得的笑的模样。
嗯,良心完全不痛。
严秋收回目光,捏紧手中的铲子,准备继续干活,一口气把人埋好。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炸开,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机械般不似人声的质感。
“叮——宿主生命体征消失!宿主生命体征消失!”
“系统与宿主失去连接!系统与宿主失去连接!”
“正在重新绑定……绑定失败……正在重新绑定……绑定失败……”
“宿主怎么没了!!”
那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最后一句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
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宿主怎么没了!!”
严秋的手顿住了。
她握着铲柄蹲在坑边,一动不动沉思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疯狂的撞击着瓶壁。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依然平稳,目光依然冷静。
像是没有听见那个声音一样,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男版韩悠悠?
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严秋若有所思般眨了眨眼。
第119章 财富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是又开出来一个盲盒吗?
已知,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尖叫,说它的“宿主”没了。
已知,她脚下踩着的尸体是柳凡。
那么柳凡等于宿主,等于这也是一个有系统的类似韩悠悠的存在?
严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有什么优点,甚至人品也不怎么符合社会主流的道德标准和公序良俗。
这样的人也能有系统这种金手指?
算了,她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她也不是什么好人。
蹲在坑边,手里的铲子还插在土里,耳边是机械声尖锐的尖叫。
“宿主怎么没了!!宿主怎么没了!!”
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刺耳难听,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癫狂。
严秋不为所动,一如既往思考着这件事对于自己可能造成的影响。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表面像是在思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心里已经迅速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如果那个系统还在柳凡的身体里,如果它还在运行,哪怕只是休眠,那她埋了他,有用吗?
系统会不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启动。
会不会找到新的宿主。
会不会把今天的事通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传递给别人?
她不确定。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不能冒这个险。
严秋站起来,伸手把铲子从土里拔出来,然后取出另一样东西。
一把刀。
平时偶尔用来削树枝割绳子,还从没用在活物身上过。
但柳凡已经死了,不是活物。
严秋在心里把活物和尸体这两个概念分开,握着刀蹲在柳凡身边。
“来都来了。”
“总要利益最大化。”
给野兽分尸和给人分尸,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早就好奇系统是怎么在人体内运行的,又是被藏在哪个器官里面,现在正好可以研究一番。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弯月牙。
严秋没有犹豫,刀尖贴住皮肤轻轻划下去。
布帛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响起,一刀接着一刀整整齐齐切开,布料和肌肉同时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的身体组织,血液汩汩涌出染红了土壤,这何尝不是一种天然的肥料和营养液,秋冬滋润大地,春季破土而出。
没有在身体部分停留太久,简单顺着关节分开四肢和躯干,刀锋转动几圈检查一番没有异常的地方,严秋将目光落在了最后还未处理的头部。
月光的亮度不足以让她看清,于是她打开了手电筒将之绑在头顶进行辅助照明,手上戴着一次性的橡胶手套,刀具已经换过一把新的,不是之前那把不好,只是用在头部的位置小型手术刀更为合适。
之所以把脑子放在最后处理,是因为她觉得这里发现目标的可能性最大,同时也想要知道融合系统后的人是否还是正常人类,有无发生异变。
有时候严秋觉得自己也挺可怕的。
这种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外解剖尸体的事情,确实有点过于魔鬼。
但她也没办法,要怪就怪这些异常的人和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发生在她身边,严秋叹口气,她不是不能捂住眼睛假装没看见,就像之前两年对待韩悠悠那样,她并不迫切一定要去解决问题。
她的态度一直是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不介意探究一下,探究不了的话,放任不管也没关系。
但如果事情会影响到她,那么就不一样了,她会先一步干掉对方,她不知道柳凡和他的系统为什么要盯上她,现在这个问题也不那么重要了。
恶意不是假的,这就足够成为动手的理由。
刀尖抵在发际线处轻轻划下,像是在处理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小心翼翼地剥离外层的老皮,露出底下鲜嫩的内里。
皮肤被揭开,肌肉被分离,骨膜被划开,直到颅骨露出来了,严秋又换了一把更小的刀,刀尖探入骨缝,轻轻一撬。
骨头很脆,像干透了的树枝,稍微用力就裂开了。
颅腔内部,灰白色的脑组织像一团煮过头的豆腐,软塌塌塌在骨壁之间,严秋的目光落在颅底,靠近脑干的位置。
那里竟真的藏着一个东西。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嵌在灰白色的脑组织中,格格不入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系统的尖叫声在她意识深处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了,像是电量不足的玩具,声音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严秋一如既往没有理会。
她用刀尖轻轻拨了一下那东西。
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里面,放下刀用镊子夹住边缘轻轻往外拉,阻力不大,感觉就像是从泥里拔出一颗石子,噗的一声轻响之后,耳边原本持续的阵阵尖叫声戛然而止。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严秋摊开手掌,低头打量着掌心里的黑色碎片。
隔着橡胶手套也能感受到淡淡的凉意。
只有她能听见的书页翻动声于耳边响起,古书浮现,李雪的故事之下又新开了一页。
不过此时柳凡的故事不是最重要的,严秋的注意力放在了古书传递给她的真正信息上。
严秋郑重其事的端正了坐姿,整个人认真起来,与之前看起来始终带着几分慵懒的平静模样不同,就像懒洋洋打盹对很多事情并不真正在意的猛兽突然惊醒。
严秋曾调侃般在内心称呼陈嘉恒为救命恩人,但她也其实清楚知道并不是如此,面对野猪时猝不及防之下,没有对方的帮助她可能会受伤,但有着不少底牌,她可以肯定自己不至于因此丧命。
她认可的真正救命恩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不是某个人类,而是古书。
没错,甚至不是小空间这个看起来更像是金手指的存在。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真正拯救了她,让她能够活下来并且脱胎换骨的根源是古书上记载的知识。
那些知识才是最为宝贵的财富。
第120章 疲惫
之前她一直以为古书只是死物,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古书在那块小黑石片出现后表现出了一定的活性,即可以沟通的迹象,如果是别的东西,严秋现在已经警惕起来想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但这是古书。
如果想要害她,不必等到现在。
严秋沉思着,消化着古书传递给她的信息。
“所以我会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我是掌书人?”
掌书人是什么意思。她不理解。
那么她再次死亡,还会继续去往其他世界吗?
古书传递的信息也很模糊,之所以这次突然有反应,也是受到了那一小块碎片的影响。
只留下一道模糊的信息就再次陷入了沉寂。
她仍然不知道古书保护着她的灵魂来到这里的目的。里三层外三层将“系统”包裹住,随后放入空间,位置就放在那片清新盎然的绿叶旁边。
战利品+1。
【掌书人】听起来很酷,这件关乎自己本身的事情看样子暂时无法得到答案,那就先放一放好了。
严秋对此很有耐心,过好自己当下的生活,虽然如今的生活质量并不高,但未来是光明的。
心态很重要。
只要想到自己是本该死去的人,想到如今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赚的,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柳凡这件破事本以为麻烦又没什么收益,但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得到了有关古书的线索,这么一想完全不亏。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处理现场,把人埋好,清理现场自己的一切痕迹,然后抓紧时间回去补觉,明天醒来再观察一下许敏的气数变化,随后就该离开了。
风从山坡顶呼啸着吹过来,鼻尖有股淡淡的血腥气味。
严秋把最后一把土拍实,用铲背将草皮压平,又撒了些枯叶在上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检查了两遍。
确认那片地面看起来跟周围没什么两样。
而后把铲子上的土在鞋底蹭了蹭收进空间,然后蹲下来把橡胶手套摘了翻了个面,把沾血的那一面裹在里面团成一团,也收进空间。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也方便烧,等之后和刀具一起处理掉。
最后明后两天就会下雨,到时更多的痕迹也会被雨水冲刷走。
做完这一切严秋才完全站起身子活动活动,腿有点酸麻,疲惫一下子涌上来。
之前不是不累,只是太过专注暂时屏蔽了部分感官。
从柳凡进仓库到现在,她一直没有休息过,迷晕他拖进空间,走夜路,挖坑,分尸,取系统,填土,清理现场,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体力。
现在事情做完了,那股绷着的劲儿一松,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蔓延到膝盖,从膝盖蔓延到腰背,最后连肩膀都沉了下去。
山风越来越大了,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说不定明早就会下雨。
严秋揉了揉眼睛正想转身离开的下一刻,突然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除了累之外,她还很饿。
刚埋完人也不影响食欲,哪怕是她,也多少感到有点离谱了。
但她确实饿了,晚饭没怎么吃,翻来覆去的想事情,只咬了两口芝麻饼就撂下了,后来又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体力消耗得厉害,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严秋没有跟自己较劲。
众多欲望之中,食欲是最好满足的了。
从空间里取出一块风干牛肉,拆开油纸咬了一口。牛肉很硬,嚼起来颇有些费劲,但很耐放,味道也不错,咸香微辣,别有一番风味。
一口一口嚼着牛肉,脚步轻盈的往回走,月光将纤细的影子拉得细长,摇曳而悠闲。
严秋回到仓库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她轻轻推开门,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门闩好,仓库里一片漆黑,干草的味道淡淡的浮动着,填满每一个角落。
严秋轻轻抬脚向前走向张婶子那边。
张婶子没有太大变化,与之前一样睡得很沉,胸膛一起一伏,面色正常红润。
严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反应正常,又把了把脉,脉搏平稳有力。
药效还在,但已经过了最浓的阶段,再过几个小时应该就会自然醒来,严秋动作轻柔的帮她重新将被角掖好,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干草堆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被褥略显凌乱,她脱了外套叠好放在枕头边躺下。
身体一沾到枕头,疲惫就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上来,四肢酸胀沉重。
严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不知道明天醒来会怎样,是直接被人发现柳凡失踪,还是能拖到她顺利离开以后过几天被人发现端倪,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担心。
她来许敏这里并没有提前告知许敏,来的仓促,柳凡动手也必然仓促,来做坏事的人可能将自己要去做的事大张旗鼓地说出来吗?
就算有一二他信任的人可能猜到一点,但从发现柳凡失踪到怀疑到她头上也需要一段不小的距离,而且凡事需要证据。
更应该担心的反而是与柳凡真正相关的人,随着他的死亡,他之前那些可能做过的坏事一旦被人查出来,倒霉的怎么想也不会是严秋才对。
而且她现在的靠山也不少,不是好捏的软柿子知青们。
只要离开了柳河村,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了。
不过现在这些事都要放一放。
现在,她需要睡觉。
严秋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身体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
……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金带。
严秋眨了几下眼睛,花了片刻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来。
身体还是有点酸,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她侧过头,张婶子还在睡,呼吸比夜里浅了一些,是快要醒来的前兆。
严秋没有叫她,自己先起了床,把被褥叠好把干草拢了拢,走到门口拉开门。
清晨的柳河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轮廓站在这个距离看很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墨画,露水湿润,草木清香随着晨风钻进鼻尖,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昨晚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好似一场大梦,梦醒无痕。
她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一夜的疲惫散去大半。
第121章 高兴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婶子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肩膀下面露出手臂,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但还没完全醒过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严秋没叫她,转身走回屋里把昨晚拿出来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外套叠好塞进包裹,被褥叠整齐,这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像是把部队里叠了无数遍豆腐块的熟练刻进了本能里。
两年的从军生活带给她的生活习惯上的改变显而易见,而且看样子,这种影响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像是路过,严秋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许敏端着食盒过来了,里面放着煮好的饭菜。
她身影瘦削,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不错,比昨日好上许多,发现严秋已经起床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
“秋秋,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有点认床。”
严秋如是说,快步走过去接过许敏手里的东西。
“你的手还好吗?”
“没事,已经快好了。”
许敏活动了一下右胳膊,跟着严秋走进房间,目光扫过还在沉睡的张婶子,声音压低了些。
“我想着你们今天要走,所以起了个早就煮了点粥带过来。可惜来不及去县城买肉,不然我还想给你做几个菜尝尝。”
许敏看起来有些失望,认为没有招待好严秋。
掀开布,碗里盛满热腾腾金灿灿的小米粥,浓稠软糯冒着热气,另一只碗里放着两个杂粮馒头,顶上各嵌了一颗红枣。
“这些就挺好的了。”
严秋看了许敏一眼,她右手还缠着绷带暂时不方便用力,做这些早饭要用左手完成大部分的活,很可能费了不少力气。
“敏敏,你问过伯父伯母没有,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接你回城?”
“我家里说最多三个月就过来接我回去。”
许敏说完沉默了一下。
“唉,不说我的事了,你呢,在你舅舅那边待得还习惯吗?”
“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适应了就好了。”
严秋端着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火候刚好,稠而不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又咬了一口杂粮馒头,红枣的甜和杂粮的香混在一起,嚼起来满口生香。
张婶子就是在这一刻醒来的。
饭香直往鼻子里钻,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严秋和许敏坐在一边正低声笑着说话。
她摸了摸后脑勺,有点意外自己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沉,竟然比严秋起的还晚,但也没有多想什么。
“张姐,你醒了?”
严秋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敏敏给我们送了早饭来,还热着呢。”
“许知青,太麻烦你了……”
张婶子想说几句客气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实在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都是一个公社的,她多少也认识几个柳河村的人,之后找机会让人照顾一下这位许知青也不枉这顿饭了。
走到门口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得她打了个哆嗦,不过洗完以后整个人都清醒了,精神头也上来了。
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袖子擦干,走回屋里端起那碗粥,在严秋旁边坐下。
“好吃。”张婶子喝了一口粥,又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说,“许知青你这手艺不错啊。”
许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张姐你太客气了,就是随便做点。”
三个人一起很快吃完了这顿早饭。
“敏敏,你手不方便,别忙了。”
严秋按住她的手。
“我来洗就好了。”
张婶子连忙想要阻拦。
严秋却直接越过两人快速接水将碗洗了放到食盒里。
“不用,又不费什么事。”
一个是病人一个是长辈,还是她来吧。
许敏来不及阻止,无奈道:“秋秋,你和张姐是等会儿就走吗?”
“嗯。等张姐联系好车,我们就走。等你回省城之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再聚。”
有没有机会的,不妨碍现在先画个饼。
“敏敏,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写信。”
说不定像柳凡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好。”许敏用力的点了点头,“你也是,回去之后记得给我写信。”
张婶子吃完饭去联系车子,严秋一只手不经意地搭在许敏的胳膊上,悄悄开启望气术朝着她身上望去。
严秋的手指搭在许敏的胳膊上,看似随意,像是朋友间自然的亲昵,望气术的口诀在舌尖无声默念,凉意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上行,汇聚到双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
许敏头顶上,那团黑红色的气还在。
但跟昨天比起来,已经淡了很多。
昨天是浓稠的翻涌的像墨汁混着血水,今天却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稀薄了很多飘,边缘的地方甚至开始发散,一丝一丝往外逸散,像是从内部瓦解了。
严秋仔细看了看那团气的走向。
不是往外冒,是往上升,像蒸汽一样缓缓上升不可逆转的往天空飘散。
看样子源头已经断了,那些被污染的气没有了供给,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几天,几周,几个月?
但她知道,许敏正在好起来。
严秋收回望气术眨了眨眼,发现许敏正看着她,目光有些疑惑。
“秋秋?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严秋松开手,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许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确定的说:“是吗?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吧。”
许敏回想起今晨起床时难得的头脑清明,神清气爽,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安稳的好觉了。
更奇妙的是,心头那团莫名的沉郁也悄然散去,整个人像卸下了无形的重担,从未有过的轻快。
许敏自己也说不清这变化从何而来,最后只归结于见到了老朋友,心里高兴。
第122章 食盒
严秋收回目光,把食盒的盖子盖上。
“敏敏,你回去休息吧。手还没好利索,别累着了。”
“我想等你走了再回去。”许敏语气里带着几分黏人,“现在还早,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严秋倒像是有些习惯了,毕竟小时候就是这样,许敏有段时间跟严冬一样,总喜欢跟在她后头。
不过这种黏糊劲儿通常持续不了太久,不像严冬,这么多年一如既往地缠人。
“那我跟你一起先去知青点待着吧,食盒我来拿就好。走吧。”严秋顺水推舟道。
正好,她也想在离开前再看看罗云舒的情况。罗云舒身上的问题比许敏更严重,想来变化也会更加明显。
出了仓库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南走,此时晨光刚从山脊漫上来,整个村子沐浴在暖融融的金色里,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尘。
天气眼下还不错,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要变天下雨,张婶子赶早就是想把车的事尽快定下来。
村口大树旁边,几根木桩搭个棚顶,四面透风,那头老牛被拴在槽边,后腿微微抬着,看着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昨日见过的那个赶车老汉正蹲在牛腿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一点一点的往牛嘴里灌。
张婶子走过去同样看了看牛的腿。
肿胀消了大半,或许是为了防止伤口发炎,蹄子上的泥巴被洗的干干净净,看起来情况好多了。
她心底升起希望。
“老叔,这牛今天能走不?”
老汉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牛腿沉吟了一会儿。
“能走。刚才公社的兽医来打过一针,又给开了些草药。说是皮外伤,没伤着筋骨,昨天就是疼得不敢着地。打完针好多了,你看,它都敢使劲儿了。”
老汉拍了拍牛的脊背,老牛甩了甩尾巴果然把伤腿放下来踩了踩。
张婶子松了口气。
“那今天能跑一趟县城不?”
“能。”
老汉站起来,把药碗放在地上,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一锅。
“不过我今儿只跑一趟,早上跑完了下午就不跑了。牛腿刚好,不能累着。”
“一趟就一趟。”张婶子连忙说,“我们赶早不赶晚。您看什么时候能走?”
老汉抽了两口烟,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再过两个钟头吧。等太阳再高些,露水都晒干了路面也更好走。你要是着急,可以先回去收拾东西,到点了来村口等着就行。”
张婶子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柳母从村东头的小路上拐出来,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几个鸡蛋。
她低着头走路,脚步有些急,差点跟张婶子撞个满怀。
“哟,张姐!”
柳母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个笑。
“你这么早去哪儿了?”
“去问牛车的事。”
张婶子打量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不太一样。
平时柳母见人总是笑呵呵的,今天却像是有什么心事,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连眼角的皱纹都比平时深了些。
“王妹子,你咋了?脸色不太好啊。”
柳母张了张嘴,把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手指攥着篮子的提手,看起来有些不安的模样。
“也没啥大事。”
“就是我们家凡子,昨晚上说公社里有事,连夜就走了。他这一走,我这心里老是觉得不踏实。”
张婶子愣了一下。
“连夜走的?”
“是啊。”
柳母叹了口气。
“晚饭都没好好吃,扒了两口就撂下筷子。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就说是临时通知得赶紧去。我看他毛毛躁躁的拦了一下,老柳还嫌我不懂事,你说这深更半夜的能有什么急事嘛。”
“这孩子平时不是这样的。他要是去公社,哪次不是提前跟家里说好了,让他爸给他找车?昨晚上连车都没找,一个人摸黑走的,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拿手电筒。”
张婶子听着也觉得有些奇怪,她还真不知道有什么工作是非得半夜去的,而且听柳母的意思这还不是头一回,时有发生。
但这种事她不好多问,毕竟她并不了解技术员的具体工作,而且人家儿子去哪儿是人家的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嘴。
“可能是人家农机站那边真有什么急事吧。”
张婶子只能宽慰柳母。
“有时候机器坏了要抢修,大半夜的也得去。你别想太多了。”
柳母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没有完全松开。
她抬起头看了张婶子一眼问道:“张姐,你们今天就走?”
“嗯,等会儿我们就回去,我那妹子还要赶火车,晚了不好买票。”
“那你们路上可得小心。我听人说火车上经常有扒手什么的……”
目送柳母走远,张婶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她想不管怎么样先把严秋送上火车,其他的事跟她也没多大关系,于是加快脚步往回走。
严秋的东西收拾好了,她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
知青小院里,罗云舒正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
昨晚她又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累。
但这种累跟以前不一样,同时还伴随着一种轻松感。
好似卸去了千斤重担。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解,打了个哈欠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准备去上工。
就在这时,她看见两个人并肩朝这边走来,是许敏和她那位来探望她的朋友。
罗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许敏的那位朋友身上。
这是个只需要一面之缘就能叫人记住的人。
她没有表现出来,心底却在羡慕许敏有这样出众又惦记她的朋友。
复杂的心情让她不想多停留,端着碗很快闪人。
许敏这个女人又装又蠢,反正柳凡没有再让她打探消息,她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她把碗送回屋里拿起锄头准备出门。
第123章 交差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对着小镜子照了照,她觉得自己的脸色好像没那么差了,也好像没之前那么累,嘴唇也不那么乌青了,摸了摸自己的脸,罗云舒有些不确定。
“可能是昨晚睡得好吧。”她想。
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严秋打开了望气术,果然罗云舒的气数颜色同样发生了改变,与许敏如出一辙。
这下子又证实了两人的变化与柳凡有着直接关系。
如果昨晚那人没死,计划得逞的话,严秋的气数恐怕也有可能变成那个鬼样子。
想到这一点,人还是立刻嘎掉的好。
她自己没察觉但严秋看出来了,之前罗云舒走路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今天虽然还是瘦脊背却直了不少。
严秋收回目光跟着许敏进了屋。
将食盒放在桌上,许敏倒了碗水,两人坐着闲聊,气氛温馨和睦。
一个多钟头后,张婶子推门进来。
“咱们可以走了。”
严秋站起来,微笑着跟许敏道别。
她已经跟许敏说过不希望她送行,受伤的人还是好好休息吧。
许敏拉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回去后记得给我写信报平安。”
“好。”严秋应下。
严秋和张婶子回到仓库后,用最后一点时间简单把仓库扫了一遍该归置的归置好。
没等多久牛车就到了,老汉坐在车前头,老牛尾巴甩来甩去的,像是在催他们快上车。
严秋和张婶子爬上牛车坐好,柳河村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
严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把围巾拉得更高了些遮住大半张脸。
一个多小时后到青溪县。
严秋这次过来的事情算是彻底办完了,接着直接前往火车站买票,待在候车室等车。
“张姐,你回去吧,别耽误了今天的上班。”张婶子陪她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在严秋反复劝说下同意提前离开,她也有点不放心家里。
火车准点进站,大团的白雾蒸汽喷出,格外显眼,严秋领着并不多的包裹跟着人群往里面走。
卧铺没了,她买了硬座,位置在车厢中间,找到位置后坐下,这个位置还不错,正好靠窗。
包裹里有一些煮好的鸡蛋和苹果,她等到中午时拿出吃了一点,更多的依然是在啃风干牛肉,这东西做好后黑乎乎一条,看起来并不好看,即低调味道也不错。
严秋思索着等到独自居住的时候,抽空再制作一些肉干放在空间里备着。
火车上无聊,路途漫长,她把从柳凡脑子里取出的小黑石片拿出来研究。
此时这东西的形状在空间放了一阵子后竟然发生了改变,从小黑石片变成了一片金色叶子,与之前木镯化作的绿叶除了颜色外一模一样。
绿叶的作用她还没有搞明白,平时是偶尔当做记忆增幅器使用的,眼下竟然又多了一个金叶。
研究了一会儿,暂时没有头绪。
又将东西放回空间后,严秋开始看向古书上出现的最新一页内容。
内容是一篇名为《后宫系统使用手册》的小说简介。
一个叫李伟的废柴蹲了十二年大牢之后,出狱当天被车撞穿越了。
穿越到六十年代末,脑子里多了个后宫系统,攻略女人就能涨气运,气运能换钱换房换道具。
攻略目标越优秀,奖励越丰厚。
于是柳凡开始了他的人生逆袭。
隔壁村的寡妇,县城的服务员,本村的知青,一个一个拿下……
严秋头皮发麻,一股后怕油然而生。
还好她动手快,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那些道具防不胜防,这要是给他发育起来了,很多女人都将是砧板上的肉和免费血包。
……
柳母带着篮子回到家,随手把装的青菜拿出来放一边,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却迟迟没有心思往里放肉和菜。
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
“老柳。”
“你说凡子到底干啥去了?”
柳德茂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张报纸,头都没抬。
“他不是说了吗,公社有急事。”
“啥急事不能天亮再说?”
“我越想越不对,他走的时候连手电筒都没拿。”
柳德茂翻了一页报纸,不当回事。
“你就是瞎操心。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我不是怕他丢了。”
柳母走过来把围裙解下来丢到一边凳子上,手上的动作透着一股焦躁。
“我就是觉得他这两天不太对劲。昨天白天一天都没见人影,晚上扒了两口饭就走了。问他啥他都说没事,可他那个样子哪像没事?”
柳德茂终于把报纸放下了,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你要是不放心,我一会儿去公社看看不就得了。”
柳德茂不想听她啰嗦,拿过外套穿上就往外走。
柳母这才脸色稍缓,没有那么焦虑了。
柳德茂想到什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道。
“你记得把午饭做了,那腊肉配上酸菜炒最好吃,多放点辣椒。”
柳母嘴角抽了抽,“你真是啥时候都忘不了吃。”
“那当然了,民以食为天。”
在柳德茂来看,人活着无非就是为了食欲和色欲这两样,他是如此,他的小儿子也是如此。
只是乱搞男女关系这事显然不适合拿上台面来说,影响家庭和谐,柳母一直询问他担心不小心说漏嘴,索性就先躲一躲。
柳德茂骑着自行车到农机站的时候时间不过二十分钟,他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等了大概一刻钟,就看见站长老周骑着自行车过来。
“老柳?”
老周把车支好掏钥匙开门,脸上露出意外。
“你咋来了。”
“顺路经过歇会闲,对了老周,最近农机站忙不忙啊?”
“还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大事……”
柳德茂随意聊几句就离开了,完全不意外柳凡不在这,他只觉得这个儿子可能又去找哪个相好的鬼混去了。
出来一趟也能跟家里的婆娘交差,早点回去说不定还能吃上一口热乎饭,想到这儿他迫不及待骑上自行车往回赶。
第124章 凑巧
……
将古书合上,中途停止的火车重新启动,对面原本坐着女孩离开,新的乘客上车走了过来坐在对面。
严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
看清对方的长相后,眼神微顿。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是什么时候上车的,严秋没注意。
她刚刚太专注,周围的动静一概屏蔽了,等回过神来,对面已经坐了人。
严秋目光短暂的停留过后便很快移开了。
那张脸她似乎见过。
在哪见过呢,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
这两年见过的人太多了,文工团的战友,部队的领导,大院里的邻居,还有那些演出时一面之缘的观众。
她一时想不起来,但良好的记忆里只需要一点点线索。
对面那人侧脸线条分明,颧骨略高,眉骨突出,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晒出来的小麦色。
严秋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见过他,在周大娘家里。
这人应该是周大娘儿媳妇的弟弟,她曾短暂与对方打过照面,只是时间短暂,又不是当时的主角,因此她印象不深。
她记得周大娘好像也没有说过他的名字,只记得姓沈。
具体叫沈什么,就不清楚了。
严秋想了想,根据状态和此刻的火车站点判断,这人大概是回城的知青。
这两年政策松动了不少,知青回城的消息时有耳闻,只是手续麻烦,指标难弄,真正能回来的还是少数。
他能回来,要么是家里有关系,要么是本人有本事。
那个年轻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过来。
他的眉眼轮廓长得柔和干净,气质很符合严秋对于老师或者医生的刻板印象,如果戴上眼镜的话,应该会更加像那种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
对方看她的眼神很陌生,也很礼貌,短暂对视之后立刻移开了视线。
严秋没有属于美女的优越感,但她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大多数人不论男女看到她的长相后都会有一定的反应,不论是惊艳还是垂涎等等。
她自己照镜子有时也会感慨被吸引多看几眼。
这是人之常情,人类对于美骨子里的趋利。
而他这个反应不止是没认出她,是没反应。
看向其他人也是如此。
好似长相如何对他来说都一样,没有区别。
严秋若有所思,这种情况的几种可能性浮上心头,猜到了点什么。
但这些猜测与她无关,于是她也将人当做陌生人抛开,吃了个煮鸡蛋便又继续看向窗外,用半睡半醒的方式熬过这一路车程。
……
沈时年上一次坐火车还是两年前,那次他是准备下乡,这次是准备回城。
根据车票找到位置他松了口气,不常坐车的他有点晕车,位置刚好靠窗真是太好了。
坐下后发现对面坐着个小姑娘。
至少从身形和露出来的那点皮肤来看,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只是她把自己裹得实在严实,帽子压得很低,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时年心里浮起一丝疑惑:车上有这么冷吗?还是这姑娘天生怕凉?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这么一下,并没有深究。他的眼睛向来看不出美丑,对着一张只露眉眼的脸,更谈不上什么关注。
目光淡淡扫过去,便收了回来。
脑子里转着的,是那几本淘来的旧书,讲的都是机械维修方面的东西。
他琢磨着回去之后抽时间好好研究研究,兴许能把他家里那台收音机修好。
说起在乡下的这几年,沈时年倒真没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虽然晒黑了不少,可他天生力气大,又肯吃苦,在生产队里拿满工分不成问题。
吃饱肚子之外,每年还能攒下一点钱。比起那些天天盼着回城,恨不得数着日子过的知青,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迫切地想离开。
京市对他而言,实在谈不上多大的吸引力。
父母早些年就没了,几个哥哥姐姐各自成了家,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倒是有个姐夫家在京市,可因为年龄差得大,又隔着距离,这些年走动得少,关系说不上多亲近。
他回去,也是一个人待在父母留下的房子里。
所以当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落在他头上时,他着实愣了好一阵子。
去年冬天村里有个孩子掉进了冰窟窿,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
水冷得要命,他抱着孩子往上爬,胳膊被冰碴子划得全是血口子,差点没两个人一块冻死。
后来孩子救上来了,活蹦乱跳的,他自己却在公社卫生院躺了三天。
公社给他报了表彰,县里又给他报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自己,材料递上去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
可没想到,居然真批下来了。
半个月前,通知书送到村里。
大队长亲自上门来恭喜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时年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救的那个小孩,正是大队长最喜欢的大孙子。
怪不得他的手续办得那么快,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现在想想,这事儿还有点不真实。
他知道队里不少知青都在眼红。回城的名额,上大学的资格,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东西。
他沈时年倒好,跳了个冰窟窿就全有了。
可这世上没有白来的运气,那天的水有多冷又有多危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时年正出着神,余光忽然捕捉到对面那道目光,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正抬眼看他。
沈时年的心跳快了一下。
她在看什么?她认识我吗?
沈时年在脑子里飞快的搜索了一遍。
但他对着对方这样包裹严实的没有特征的一张脸,实在很难判断自己到底认不认识她。
他从小就有脸盲症。
不是那种分不清男女老少的重度脸盲,是那种如果一个人跟他不是很熟,如果他没有反复看过那个人的脸记住五官特征,等那个人换了发型或者换了衣服,他就很难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对上号。
这毛病从小就有。
小时候他经常认错人,把邻居家的阿姨当成自己的妈,把同学的爸爸当成自己的爸爸,闹过不少笑话。
后来长大了,他学会了一套应对的方法,不看脸,看衣服,看发型,看走路姿势,重点听声音。
拜他有个好耳朵所赐,这个毛病没有太影响到他的生活。
但如果对方是陌生人,他完全没有参照物,那就只能凭感觉,而他的感觉,通常不太准。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他认识的人里,谁会这么巧,正好跟他坐同一趟车同一个车厢面对面的位置呢?
天底下没有这么凑巧的事。
于是他把那点莫名的紧张压了下去。
第125章 京市
火车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京市,长时间的旅途让严秋有些疲惫,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这时候最是人多拥挤,她不想挤来挤去,决定稍晚一些下车。
只见对面的沈时年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也有这个打算。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严秋便拎起包站起来,车门打开,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凛冽。
严秋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跟着人群往外走,走过车厢连接处的铁板,踏过台阶踩上站台。
此时此刻就如她所料的那样十分热闹,人来人往,接站的举着牌子,出站的扛着行李,说话间呼出一团团白雾。
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不动了。
紧接着,严秋感到半个身子压过来,身上一沉,原来是前面的沈时年晕倒了,正好倒在她和另一位女同志身上。
严秋吓了一跳。
那位女同志也惊呼一声,手忙脚乱。
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可不知怎的,又觉得这画面有点喜感。
“这位同志没事吧?”女孩问道。
严秋答:“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一同遇上这事的汪思楠看到严秋后,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把注意力放回眼前。
她有些意外地问:“你不认识他吗?”
严秋摇头:“不认识。”
汪思楠了然:“我也不认识。不过这会儿列车员应该都正忙着,你要是有空的话,咱们俩一起送他过去吧。我家就在本地,医院离这儿很近的。”
主要也是这年轻人看着挺瘦,虽然是个大男人,但体重很轻。
严秋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毕竟只是搭把手的事。现在的社会风气主流是学雷锋做好事,还不是大马路上不敢扶的年代。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搬到了医院,这一路吸引了不少注目,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架着一个人事不知的大男人,这一幕实在吸睛。
把人交给医生的护士和医生们,汪思楠松开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头看向严秋,带着点期待。
“一起走吗?”
今天救了人做了件好事,心情不错。
但更值得高兴的是,认识了眼前的新朋友。
漂亮得不像话的新朋友微微摇了摇头。
连声音都很好听。
“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要留一会儿。”
汪思楠遗憾的叹口气:“好吧。”
严秋目送她离开,木着脸坐在大厅的长条椅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垂着眼睫,仍然有些惊魂未定。
真得要夸奖一下自己的演技和心理素质。
她确实吓了一跳。不是因为那个突然倒向她的家伙,正常情况下,她的反应是足以避开的。
那一刻没能躲开的原因,是古书在她脑子里蹦迪。
这又是个什么bug?
严秋闭上眼,深呼吸,然后睁开,控制住表情跟汪思楠对话,把这个险些让她失态的人扶到了医院。
古书的动静终于平息了,她也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人一旦无语到极致,是真的会笑的。
古书又给她传递了一条模糊的信息。
在严秋出色的阅读理解之下,结论是刚才那个男人,对古书来说是个“充电宝”。
当然不是真的充电宝,而是个比喻,类似一种能量。这世上总有些人的命格特殊,对某个人特殊,俗称旺夫命,旺妻命之类。
古书要告诉她的就是,这个人旺她和古书。
肢体接触之后,得出的答案。
关键是,只要这个人以后处于她十米范围内,她和古书都会被旺到。
严秋艰难地消化了一下,疑惑却更深了。
她在心底询问古书。是吸人精气那种旺吗?还是像柳凡那样,吸这个男人的气运,寿命,灵魂之类的?
在思想进一步滑坡之前,古书及时打断了她的危险想法,表示这种“充电”行为不会影响到那个人类。
就像人类晒太阳,对太阳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太阳每秒释放的能量,相当于几亿颗氢弹同时爆炸。
全人类加在一起,吸收,反射,遮挡的那点能量,跟太阳总输出比,小到可以直接忽略。
晒太阳本质是接收太阳辐射的极小一部分,既吸不走它的质量,也挡不住它的核聚变,更改变不了它的运动和寿命。
人类连地球都影响有限,更别说太阳。
当然,不是说那个男人真是太阳一样的存在,只是古书短暂地需要这一点浮离能量来加速恢复而已。
严秋是早该死去的人。
古书分享了自己的权限给她,给予她的灵魂生机,相应地,严秋也不排斥为古书做点什么。
何况古书得利,她也会得利。
“再等等吧,你别急。”她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说不定不止这一个充电宝呢,后面还有更好的。”
如果只有他一个可用,那也可以,挡箭牌丈夫有了最合适的人选。
古书的意识很微弱,像植物一样缓慢生长,无声无息,几乎没什么互动性,但严秋却感到很安心,有种靴子终于落地的踏实感。
从莫名来到这个世界开始,那种隐隐的不安,正在渐渐平息。
古书很神异,但对她来说无害。
目前为止是这样。
值得赌一把,值得她用全部筹码梭哈。
是的,梭哈在古书身上,不是在那个男人身上。
能一直活着的话,谁会想死呢。
原本她以为跳出原生家庭,改变了灰白的气数,人生就可以按照计划一样顺利平稳的进行。
可现在看她太过天真,李雪,柳凡,乃至于韩悠悠,之后还会出现谁?
细思极恐,不寒而栗。
唉,也就是她心理素质过硬。
别人的金手指也太变态了,柳凡的那些道具,恶毒到严秋每次回忆都会头皮发麻。
她的金手指能迭代升级的话,是好事。
哪怕不能升级,如果古书能再次在她生命走向尽头后帮她续命穿越的话,那么一切努力付出都值了。
这个可能性值得赌一赌。
第126章 误会
左右新得到的几十年人生路, 功成名就什么的对她吸引力不高。
除了提升生活质量让自己活的更开心以外,她没有别的追求。
【掌书人】的身份,古书的变化,是危机也是机遇。
十米范围这个距离很微妙。
充电需要的时间是长是短,这件事得找机会搞清楚,这将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想办法达成合作,彼此互利的关系是最好的。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对人脸不敏感,有一定程度的脸盲症,那正好适合她。
谁也不会爱上谁,彼此短暂地搭档一段时间,不会很长,最多五年。
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古书在脑子里蹦迪的后遗症。
全身像过了电一样,酥酥麻麻的。
唉,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发抖的指尖,略显僵硬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你是病人的家属吗?”
一个护士走过来,没忍住好奇地问道,她要提醒患者家属缴费。
严秋抬头:“我不是。请问一下,缴费的地方在哪里呢?”
只是突发低血糖的男人很快被人送到了普通病房里,缴完费回来的严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很好,这个距离在范围内,可以被旺到。
这人的病情她刚刚听到了,很虚啊。
之前大病过一场,到现在病根都没有除尽。
连带着免疫力降低,小病小灾都会表现得很明显。
沈时年逐渐醒来,头发凌乱眼神迷茫。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应该在火车站。
动听的嗓音从侧面飘来,平和而温柔。
“这里是医院。”
沈时年转头,眼神更加迷茫了。
“……你是?”
“你在下车的时候突然晕倒,我和一个女孩当时就在旁边,一起把你送到了医院。既然你现在已经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谢谢你救了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严秋脚步一顿,想了想回头道:“我叫严秋,另一位跟我一起送你过来的女孩叫汪思楠。”
“好好休息吧,再见。”
“……再见。”
严秋走出病房,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她侧身避让,没有挡路。
离开前,她没有忘记用望气术观察了一下那个年轻男人。
淡淡的白色占据主流,没有杂质,与她差不多,是平安顺遂的命数。
白色是干净通透的颜色,也是普通人最好的命数。
她最近打算把常出现在身边的人也都看一看,许敏那件事让她长了记性。
当然,只是看看而已,不关她事的情况下,她不会插手。
冬日的京市阳光不带什么温度,风一吹还是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只她裹得严实,天气转凉别人也穿的厚实,那么也就不显眼了。
出了医院往左拐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边走边问路,最后在一家国营招待所门口停下来。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袖套正低头织毛衣,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问道:“介绍信带了吗?”
严秋把介绍信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看,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三楼,305,一天八毛。厕所在走廊尽头,开水房在一楼。”
严秋交了钱接过钥匙,拎着包裹上了楼。
找到305开门进去。
把自己的东西随手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放松的舒口气,床垫有些硬,但也比火车上窝着要好太多了。
打来热水洗去一路的疲惫,又睡了几个小时才算缓过劲来,恢复精力满满的样子。
她本来应该先去外公外婆那里的,来之前打过电话,老太太高兴得不行,说会找人在火车站接她,严秋干脆应了,但说出去的抵达时间是后天。
不是故意骗老人家,是她想先做点别的事。
韩悠悠的事。
在部队的时候她就打听清楚了,韩悠悠住在她一个远房亲戚家。
韩明明跟身边的人提过一次她妹妹的情况,至于妹妹为什么要搬到京市来,给出的理由就是那个远房亲戚从小就喜欢小孩,自己没有孩子,现在年纪到了一定岁数跟韩家商量好了,韩悠悠为他养老送终,之后他的遗产会留给韩悠悠。
韩家上下都觉得这笔买卖不亏。
虽然很喜欢顾明琰,但人完全跟个冰块一样拿不下,去了京市说不定可以从顾老太太、顾老爷子那里取线救国。
要不是那个亲戚只要韩悠悠,韩明明也是很愿意去的。
实际上这个亲戚是韩悠悠整出来的,花费了一定的代价,让自己出现在京市更合理,当然不可能避开她,选择其他人。
严秋没跟韩明明打过多少交道,但关于韩家的那些事,她在大院里没少听说。
再加上还有左晴这个线人。
用左晴的话来说,韩悠悠是韩明明的亲妹妹,比她小两岁,以前也是个机灵的姑娘,后来不知道怎么性格大变,原来左晴跟她的关系还可以,之后就渐渐远了。
“具体哪变化,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感觉。她眼里没我,比我爸敷衍我妈还明显,不想跟我做朋友可以直说啊。”
左晴为此吐槽过几次。
很巧合的是,刚走到附近,严秋便看到了她想要找的人,像一阵风一样从她身边跑过。
严秋:“……”
她转头看着对方的背影,想了想慢慢跟过去。
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只要求不跟丢就行。这种距离韩悠悠跟系统交流她听不到心声,但先摸清楚对方长期活动范围再靠近更稳妥。
跟着跟着发现不对劲,再一看路牌竟然是市政府大楼。
灰色外墙,厚重的西式老洋楼,庄严复古,原本这里曾是日本使馆所在地。
大门坐东朝西,仿照罗马凯旋门设计。
中间大拱门,两侧灰砖砌碉楼式墩子,高约9米,顶部有巴洛克涡卷装饰,方锥形铁皮顶,门前有弧形围墙,小广场。
主楼以灰砖为主,西方古典风格,拱窗,罗马柱,小三角山茶花装饰点缀。
绿树成荫,闹中取静,四五层的建筑在这时候算不折不扣的高楼,视野十分开阔。
不愧是首都。
严秋已经不敢再跟了。
她不知道韩悠悠有什么依仗。
但她很清楚一点,除了在这里面工作的人,外人在这里晃悠太扎眼了。
一旦被发现误会成特务就麻烦了。
毕竟正常老百姓,谁闲的没事在政府门口晃悠。
第127章 突破
遗憾地看着韩悠悠的背影消失,严秋转身离开。
路上见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百货商店,便拐了进去,想犒劳一下这段时间辛苦的自己,买些糖果糕点。
主要是有些票券快过期了,放着不用太浪费。
她手上的票不少,顾女士和顾舅舅他们时不时会塞一些过来,来之前更是给了一大波。
不算攒的工资,光是这两年顾女士给的零花钱,就已经有四位数了。
这些年零零总总加起来,存折上的数字都快破万。严秋看着这个数字,再想想当下的物价,多少有点体会到不同阶级对金钱概念的差异。
这个数字不算夸张,可这只是零花钱。
想到天龙人拥有秘密金库的都市传说,严秋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几百年前的老祖宗都知道把雪花银藏起来,更不用说现在这些人精了。
……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在教韩悠悠做人。
她的身份是路人甲,不是那种表面普通实则隐藏大小姐的类型,而是真正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世人都是最现实的。
灰姑娘能成功,是因为她是女主。
而韩悠悠不是,所以门当户对在一定程度上就很重要。
她的家世跟男主比起来,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家里最厉害的韩父,也不过是军区搞后勤的一个小部长。
于是韩悠悠决定在脸上多下功夫。她花了一笔积分,把自己捯饬成了小美女。
可要攻略的对象,依然难如登天。
不调查不知道,来了京市才明白,小说里一笔带过的高干子弟,出身有多高门大户。
他家随便报出一个头衔,都足以让普通人腿软,母亲也是名门之后,家族盘根错节,在京市根深蒂固。
此人现在某要害部门工作,出入有车,身边永远跟着警卫员。
而韩悠悠想见他一面,都得靠系统道具才能制造机会。
她咬着牙又从系统商城里赊了一笔积分,买了个远房亲戚的身份道具,这才勉强搭上一条线。
虽然原女主孟佳妍已经被她想办法拖住,提前把身份暴露出来,陷入不利局面,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不是有句话叫真爱可抵万难吗?
如果真的相爱了,这些都没那么重要。
谁知道剧情会不会发力让两个人相遇相爱,万一出什么幺蛾子,不想办法出现在男主身边盯着,他突然爱上别人的话她的任务就悬了。
不过现在说搭上线也有点勉强。
她不是直接认识容昱,而是认识容家一个远亲的远亲,那种八竿子打不着,过年都不走动逢年过节连贺卡都不会寄的关系。
但好歹有了个理由,一个能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的借口。
第一次正式见到人时,韩悠悠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看。
恰恰相反,他很好看,眉眼深邃,轮廓分明,比她见过的很多男明星都好看。
主要是生人勿近。
那眼神太冷了。
这个男人就像韩明明喜欢的那位顾家继承人一样,像是天生没长情丝。
一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能看透人心。
韩悠悠怀疑,在他眼里,她和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堵墙没有任何区别。
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很难搞。
聪明的男人都难搞。
又聪明、又有家世背景、又帅的男人,更是加倍难搞。
这种人很难找到突破口,前提是你得先被他看在眼里。
当他连看都不看你时,再怎么努力都是原地打转。
而且他不是被动型,一看就喜欢掌握主导权。
很难靠主动去扭转他的心意。上策是用吸引的方式,让他来追自己。
这方面韩悠悠很有发言权。
她旁观韩明明为那个姓顾的要死要活时,就看得明白。
可轮到自己身上,才明白有多难。
韩明明估计也不是没听进去,只是不仅当局者迷,更是根本做不到。
本来就不喜欢你的男人,再不主动,就更没有结果了。
想想女二,也算很优秀的千金大小姐了。家世好,长相好,教养好,放在哪儿都是被人捧着的。
更不用说平时往容昱跟前凑的其他女同志了,什么样的没有?
漂亮的,温柔的,聪明的,家世显赫的,可这人态度始终如一。
简直是油盐不进。
关键是这人嘴巴还有点毒。
对那些拒绝了一次还锲而不舍往上凑的人,从不留情面,话不多但句句扎心。
韩悠悠跟了一阵子,亲眼看见他说哭过好几个姑娘,场面看得人心惊肉跳。
简直是傲慢的魔鬼。
但凡他有丁点怜香惜玉之心,有半分绅士风度,韩悠悠都不至于觉得这么难办。
可他偏偏没有。
对女人和对男人一个态度,对陌生人和对熟人一个态度。
不,韩悠悠还没打进人家的熟人圈,这一点无从得知。
她努力了这么久,感觉就像在原地打转,一步都没往前挪过。
更要命的是,这人警惕性还特别高。
她一揽子的计划,愣是一个都没成功过。
在京市时,出门警卫就没离过身,少则两个,多则四五个,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还有没有,有多少,她根本不知道。
她试过制造偶遇,试过找机会搭话,试过各种各样的接近方式,全都被无形挡了回来,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而一旦离开京市办公,阵仗更大。
对方不坐公共交通工具,直接专机出行。
专机。韩悠悠第一次知道这个时,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年头能把飞机当交通工具的人,显然不是一般的有地位。
她愁得不行。这攻略目标是不是选错了?
这任务是不是根本完不成?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赊欠的积分像一座大山压在头上,系统的倒计时一天天在跳。
如果完不成任务,她就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了。
不过努力了这么久也不是毫无收获。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她打听到,容昱明天会从外省出差回来,坐飞机抵达京市后,在某处招待所短暂停留。
那段时间,明面上的警卫人员只有两个,安保也不像平时那么森严。
这是她距离他最近最有可能突破的一次。
韩悠悠咬咬牙,又跟系统赊了一笔积分。
这一次,她准备来波大的。
第128章 布拉吉
……
摸清韩悠悠活动范围的目的戛然而止,严秋先一步回到招待所,思考着第二天还要不要去。
目前来看,韩悠悠对她威胁不大,她的目的是什么不好说,但大概率跟她没什么关系。
自身精力也是很宝贵的。
短暂纠结之后,严秋决定暂时放下这个人。
等之后再出现周围时再处理吧。
想明白之后,严秋很快放松心态,轻松入睡。
这一周来回火车奔波,杀人埋尸,她身心俱疲,只是强撑着而已。
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第二天一早被阳光晃醒。
严秋眯着眼翻了个身,手指挡住眼睛又赖了十来分钟,才慢吞吞坐起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了,京市冬天没有部队那么冷,太阳是有些温度的,尤其是晨午间,照得人睁不开眼。
严秋裹着军大衣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也不着急去外公外婆那里,明天才去,今天是她自己的私人时间。
简单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随意挽起落在颈后,昨晚睡得早,睡了将近十个小时,总算是把这阵子欠的觉都补回来了。
体感不冷的温度在走出门后很快被打破,严秋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外套,被寒风吹的倒吸一口凉气。
在室内时注意不到的嗡嗡声响起,她有些意外。
“今天风好像有点大。”
她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决定计划不变,在京市好好逛逛。
毕竟没什么意外的话,她将在这里生活好些年。
沿着马路往南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街上的行人已经多起来了,首都人条件好的更多,自行车数量也多,并且有公交车在运行。
走了一会儿,看见路边有一家国营饭店,门脸不大,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在门外就能闻到浓郁的饭菜香味。
严秋推门进去。
严秋望向墙上挂着的菜单,价格比其他地方的国营饭店贵一些但也不算太多,菜式很多,严秋掏出饭票点了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白菜,一个西红柿蛋汤,又要了一碗米饭。
红烧排骨烧得浓油赤酱,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西红柿蛋汤酸甜可口,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柴火饭就是香,大厨的手艺也没的说。
严秋记下这家饭店的位置,决定之后再来吃几次。
吃完饭要去商店,得给老爷子老太太,二舅妈,大堂姐,堂哥堂弟们各自挑些礼物。
人还没到京市,心意得先备上,这是礼数,也是顾女士叮嘱过的。
京市那边,除了老爷子老太太常年住着之外,二舅一家基本上也都在。只有二舅舅本人因为职务关系,常年待在地方的部队里,不常回京。
二舅妈、表哥表姐们都扎在京市,只是没有跟老爷子老太太住在一块儿。
老爷子住的那个地方保密级别极高,哪怕是儿女亲属,想进去也得提前报备,登记,走流程,一环都不能少,比进某些机关大院还麻烦。
顾大舅和二舅他们平日里都住各自的房子,倒也宽敞。
另外也不是没有私人住宅,只是那些房产大多以亲戚的名义交给别人打理,家里人不怎么过去住,作风相当低调。
包括顾女士名下不少的房子也是如此处理的。
严秋听顾女士提过,大堂哥顾明轩即将办喜事,她这次过去正好能赶上喜宴。
这倒是巧了。而在那之后,二舅妈也会暂时留在京市,主要任务是督促大堂姐顾明薇的婚姻大事。
顾明薇今年也有二十三了,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外交部工作,干得风生水起,一心扑在事业上,对谈恋爱,结婚这些事完全不感兴趣,提都不愿意提。
这事儿都快成二舅妈的一块心病了,每次提起都要叹半天气。
说来也怪,顾家第三代,清一色的晚婚晚育。
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真正定下来的,只有二十九岁的顾明轩。
换作别人家,这个年纪别说结婚了,孩子都该学会打酱油了,满院子跑着喊爸爸了。
可在顾家,这竟算是早的。
出了国营饭店,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风还是不小,但比早上那会儿好了些,吹在脸上没那么刺骨。
严秋站在门口把围巾重新围好,沿着马路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看见一家百货商店,门口橱窗里摆着几件呢子大衣和毛料裤子,看起来质地挺好。
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股热气,还有雪花膏和布料的味道。
一楼卖的是日用杂货,搪瓷盆,暖水壶,针头线脑,还有糖果糕点。
严秋在糖果柜台前停了一下,称了二斤大白兔奶糖,让售货员分成两份包好。
又买了一盒京式糕点,是那种铁盒装的,盒子上印着前门楼子的图案。
这盒是专门给老太太的,老太太牙口还行,爱吃甜的。
而且严秋也挺爱吃甜食的。
售货员帮她用纸绳捆好,严秋拎着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装和纺织品,人比一楼少一些也更安静了些。
顾老爷子今年也要七十岁了,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怕冷。
她在一排毛呢围巾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条深灰色的一条驼色的拿在手里,看起来厚实大气,纯羊毛质地摸起来也很柔软舒服,手感细腻,严秋直接付款。
给老太太的礼物她想了一下,老太太不缺什么,送礼物讲究的是心意。
严秋在一楼的鞋帽柜台看中了一款灯芯绒棉鞋,里面絮着厚厚软软的棉花,暖和又舒服。
她拿起来捏了捏,又看了看鞋码,质量没问题,严秋买了两双装起来带走。
到了裙子的柜台,给二舅妈大堂姐各挑了一条布拉吉,顾明薇在外交部工作,经常要出席正式场合,穿戴上不能太随便。
于是严秋在丝巾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又挑了一条淡紫色的真丝方巾,颜色雅致,图案是简单纹样,不张扬但有质感,也给二舅妈选了一条稍微素净的方巾用来配布拉吉。
第129章 力气
接下来是给大堂哥顾明轩的新婚礼物,大堂哥好不容易愿意结婚,顾家上下都很是高兴,严秋决定送一对不会出错的枕套。
那种绣花缎面的,看着就喜庆的枕套。
转了几圈最后在二楼的纺织品柜台找到了一对符合要求的,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精美,颜色鲜亮。
严秋看了看价格,不便宜。比一条布拉吉的价格还要高一些,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而且结婚一辈子就一回,贵点也值了。
利索付钱。
给堂弟顾明琛的礼物最简单。
他年龄算一下跟严冬相仿,应该还在上学吧,或者高中刚毕业,男孩子嘛,送钢笔准没错,总能用得上。
严秋在一楼的文具柜台挑了一支英雄牌金笔,想了想又添了一本笔记本,硬壳封皮,纸张厚实。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东西多得她两只手都占着,只能用胳膊肘顶开门,侧身挤进去,再用脚把门带上。
她把东西放下堆在床上,揉了揉被购物袋勒出红印的手指。
正准备去倒杯水喝,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严秋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
一个陌生的看不清脸的男人极快的闪进来。
严秋:“……?”
深灰色大衣裹住他修长的身形,面料垂坠,剪裁贴合肩线,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内搭的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眉骨高而立体,在眼窝压下一片深沉的阴影,薄唇轮廓分明,此刻紧抿着,嘴角平直,冷意里还藏着一丝不耐。
眼尾微挑,眼神深邃,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
他视若无物地大步跨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严秋瞬间绷紧了身体:“你是什么人?”
她一只手握紧桌子上的搪瓷茶缸,里面刚装了滚烫的热水,随时都能泼出去自卫。
还没把搪瓷缸子举起来,腿很长的陌生男人已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步子很大,两步就走完了从门口到桌边的距离。
严秋下意识后退,背撞上墙壁,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掌已经撑在了她耳边的墙上。
整个人像站不稳,靠着墙才勉强撑住。
距离拉近,男人沉沉的呼吸声近在咫尺,胸膛剧烈起伏,黑色高领毛衣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胸腹间紧绷的线条。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严秋攥紧了搪瓷缸子,滚烫的杯壁烫得她指尖发红。
但力气和速度都不够。容昱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完全把她的手裹在掌心。
他握住她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把缸子抽走,随手放在旁边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把她的手反扣按在墙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像冰与火的交锋。
男人薄唇微抿,嗓音沙哑,近乎呢喃般说:“请帮帮我。”
明明是请求,表情和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诚意。
反而像是在威胁和命令。
严秋另一只手握紧,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她权衡着要不要从空间取出武器,但不确定有没有人看见他进来。
这是京市,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不能杀人。
那就用药粉迷晕,应该不到三秒。
药包就在那里,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出现在掌心。撒出去,三秒,这个男人就会倒地。
但她暂时没动。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
韩悠悠的心声像隔了层纱布传进来,有些模糊,但不影响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该死,那人到底去哪了?】
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位置应该正好在她楼上。
只隔一层天花板,难怪能听见。
【难道*药失败了?不可能吧,我明明检查过了。】
韩悠悠的语气里满是焦躁和不甘。
精心准备了很久的计划出了差错,想认输又不甘心。
【容昱也太难搞了,要不放弃他算了。】
严秋的眼睫微微一动。
容昱。这就是韩悠悠反常行为的原因吗?
这个名字的主人正把她按在墙上,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
眼睛半闭半合,整个人看上去快碎了。
实际上力气大得要命,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分子。
这反常的状态,是被韩悠悠下药了?
【系统,你之前说可以用其他s级攻略对象作为备选,不一定非要攻略男主对吧。】
韩悠悠的心声顿了一下,像在等系统回答。
严秋听不见系统的声音,只能听见韩悠悠那一边的对话。
【那行,我现在觉得顾明琰比容昱顺眼多了,起码那是个正常人。】
严秋的手彻底停住了。
药包还在空间里,没有拿出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熟悉的名字让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韩悠悠要攻略谁,跟她没关系。但顾明琰是顾家的人,是她养母的亲侄子,也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伪亲人。
如果韩悠悠对顾明琰下手,那就跟她有点关系了。
严秋脑子转得飞快。
从韩悠悠的话里分析,她还没对顾明琰动手,只是在权衡。
她说容昱“难搞”,说明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力气但没得手,现在想换目标。
系统说可以用其他s级攻略对象作为备选,说明顾明琰的评分和容昱差不多,也是s级。
不知道系统按什么评分,严秋记得自己也是s级。她不会也成为备选目标吧?
那么韩悠悠能通过系统检测到她对她的好感度吗?
韩悠悠和这个系统多少也有点不正常。
韩悠悠的心声变得断断续续,像在犹豫,又像在和系统讨价还价。
【可是顾明琰不在京市啊,他在部队,我根本接触不到。】
【……你说得对,我再想想。】
韩悠悠像是离开了,心声也跟着模糊起来,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后就彻底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严秋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墙,手腕还被那个叫容昱的男人握着,像吸薄荷的猫一样不肯松手。
压抑而滚烫的呼吸仍在耳边,提醒着他并不平静。
她的注意力从门外的韩悠悠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又硬又凉的黑发蹭着她的下颌。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不用特殊手段,仅凭她的力气根本扒拉不开。
第130章 挑衅
严秋垂眼看着他头顶,他的发旋在偏右的位置,头发很黑很密,发质偏硬。
据说这样的人心也很硬。
她毫不犹豫揪住他的头发往外扯:“松开。”
容昱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握得更紧了。
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粗糙,有薄薄的茧,力道不大,像是怕弄疼她,但就是不松。
严秋深吸一口气,揪着他头发的手指收紧,往外用力扯。
容昱闷哼了一声,额头从她肩窝里抬起来,露出一张被汗水打湿的脸。
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神迷离不清。
他看着严秋的目光涣散,那眼神里有渴望,有痛苦,也有隐忍。
趁他抬头的瞬间,严秋猛地一挣,两只手腕同时从他掌心里滑了出来。
获得自由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弯腰端起地上那盆冷水。
那是她早上洗脸剩下的,满满一盆早就凉透了。
她端起来,毫不犹豫地朝容昱头上浇去。
水从他头顶浇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黑发被打湿,贴在前额上,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鼻梁和嘴唇,从下巴滴落。睫毛上挂的水珠更多了,他眨了下眼,水珠碎成几颗更小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去。
湿了的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肩头的大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破碎感更浓了。
他站在那里,完全没有躲,任凭冷水浇透全身。
严秋把盆放到一边,拍了拍手,抱着手臂冷冷看他。
“流氓。”
“老实站那儿,离我远点。”
先占据制高点,把自己对他的所有伤害合理化,当然,她本来就没做错。
容昱一动不动,不知是听了她的话照做,还是仍在失神。
冷水显然起了作用。
短暂的恍惚后,他抬手慢慢把湿发往后拨,露出整张脸。
眼睛还有点红,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失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忍的紧绷,像是在用力压抑着什么。
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又很快消散。
“对不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了些,“我的状态不适合出去。有人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严秋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没接话,靠在桌边抱着手臂,与他保持距离。
“麻烦你,”容昱看着她,俊美而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能再帮我打盆冷水来吗?让我缓一会儿,我立刻就走。”
严秋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这是送上门的情报。
她很想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以此判断系统和韩悠悠层层包裹下究竟想得到什么。
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满盆冷水。
这个天浇冷水,简直是酷刑。
不过跟她没关系。
她端着盆回来,推开门后脸瞬间黑了。
只见使唤她干活的男人正坐在她床上,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
湿透的大衣被脱下来扔在脚边,黑色毛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和腰腹的线条。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枕头上,被子和床单上。更过分的是,他手里拿着她的衣服,那件她叠好放在枕头边的换洗衣裳,一件淡蓝色棉布衬衣。
他把衬衣攥在手里,贴在脸上,像是在嗅上面的气味。
这是什么变态啊!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严秋,目光不避不闪。眼神又涣散了,瞳孔微微放大,视线烫得吓人。
好吧,或许不是变态?
可能是又犯病了。
韩悠悠下的药这么厉害吗?
有点想知道配方了。
那个毫无分寸感的男人,不止肆意摩挲着她的衣服嗅着香味,甚至像是能察觉到严秋的视线。
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的唇。
“你好香啊。”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挑衅。
严秋的脸彻底黑了。她端着盆走过去,毫不犹豫的把第二盆冷水从头浇下。
“闭嘴。”
水哗地浇在他身上,容昱被浇得偏了一下头,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
黑色毛衣紧贴在身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被衬得清清楚楚。
他就那么仰着头任凭水浇在脸上,对着严秋挑眉,嘴角微微勾起。
居然还笑了。
严秋更确信这是个犯病的傻子。
算了,不跟傻子计较。
就在她弯腰放盆的工夫,容昱动了。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才那个站都站不稳的人,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严秋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带过去,跌进他怀里。
湿透的毛衣贴着她的衣服,冰凉的水渗过布料沾在她皮肤上。
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很快,隔着湿衣服砰砰地撞着她。
她抬起头正要骂人,他的嘴唇已经落了下来。
第一下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像一片落叶飘下,触了一下就离开。
第二下落在她鼻尖上,也很轻,但比第一下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的嘴唇冰凉,带着水的凉意和一点烟草的味道。
严秋的脑子还在处理信息,第三下已经落了下来,这次目标是嘴唇。
然而落了空,只重重亲在她及时抬起的手心上。
部队里两年的训练让她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仍然无法跟这个男人相比,哪怕他看起来不太清醒。
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力量,都是特种兵王的水准。
这让严秋更加确信这不是一般人。
“真甜。”这疯子轻声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毫无悔意,过完今天不在乎明天的愉悦。
严秋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
可一可二不可三。
这神经病又在挑衅她。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容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湿发甩了一下,水珠飞落在枕头上。
左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红印,五个指头的轮廓清晰可见。
严秋看出来了,他是故意的。
第131章 鹦鹉
以他的反应速度,以他刚才扣她手腕,揽她腰的那种敏捷,他完全可以躲开,甚至可以抓住她的手。
但他没有。他就那么偏着头,一动不动地挨了这一巴掌。
“现在还甜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容昱转过头来看着她,左脸微微红肿。
他低低笑出声,像是在品味什么,更像是精神病发作了。
严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想给他右边一巴掌。
这回男人飞快躲开,同时反手想抓住她的手腕。
严秋后退两步躲开。
“好辣。”他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难以形容的热烈,有种被点燃了就再也灭不掉的东西,“更喜欢了。”
他直起身从床上坐起来,湿透的毛衣贴在身上也不在意。
“我会对你负责的。”
严秋冷笑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她床上,浑身湿透,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青年。
“恩将仇报是吧?我帮了你,这就是你的报答?”
容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严秋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别白日做梦了。”
她拉开门侧身站着,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走廊:“不想我喊人过来抓你,就赶紧给我滚。”
容昱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腿还有些软,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他弯腰捡起地上湿透的大衣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
经过严秋身边时,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眼神沉暗幽深,带着笃定。
“我们还会再见的。”
“下次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
容昱走出招待所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湿透的毛衣贴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却像毫无感觉,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是他的警卫员赵平。
年轻人一脸焦急,怀里抱着件军大衣,小跑着追上来:“部长,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把我吓坏了——”
容昱抬手打断他,接过军大衣披在身上,却没急着穿好,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招待所小楼。
二楼靠楼梯那间,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是为了散掉屋里那股被他弄乱的湿气。
他看不清窗后有没有人,但他知道她在。
“去查一下,”他说,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冷淡,与几分钟前那个把人按在墙上,低头嗅衣领的疯子判若两人,“住在二楼的都是什么人。”
赵平愣了一下,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又在心底犯起嘀咕:部长不是说,动手的人跟招待所里的人没关系吗?毕竟不会这么显眼。
容昱随意系上军大衣的扣子,抬步往车的方向走,步伐从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里那团火烧得有多烈,到现在都没完全压下去。
不知道哪个蠢货,居然敢给他下药。
他早就发现有人跟踪,不止一次。那个女人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破绽百出。
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处理,是想看看她背后还有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容昱坐进车里,后座很宽敞。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毫不留情,干脆利落。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拿冷水浇头,还是两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压了下去。
不对,他差点忘了,她后来还扇了他一巴掌,货真价实的一巴掌,带着风声,打完了手都不抖一下。
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
东城老宅,一座闹中取静的三进四合院。
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儿院子里已掌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映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片温柔。
付遇奇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鸟架上挂着一只通体翠绿的鹦鹉,正歪着脑袋用爪子扒拉架子上的小米粒。
老太太今年七十有六,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好得很,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索,半点不见浑浊。
“说话。”老太太用手指点了点鹦鹉的脑袋,“今天怎么哑巴了?”
鹦鹉扑棱了两下翅膀,歪着头蹦出几个字:“老太太好,老太太好。”
“就会这一句。”老太太嫌弃地撇了撇嘴,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跟那臭小子一样,满嘴没一句好听的。”
跟老头分居住在外面更自由,可也少了许多乐趣,她是真不会调教鹦鹉,过阵子还是要回去看看那老头子。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
老太太耳朵一动,放下茶杯,嘴角已弯了起来,嘴上却还嘀咕着:“这都几点了才回来,不知道家里人等着呢。”
门帘一掀,容昱大步跨进正房,深灰色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头发整整齐齐往后梳着,露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
肆意张扬的眉眼下,是一双如潭水般的眼睛。
“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小子,你脸怎么了?”
容昱面不改色:“磕的。”
“磕的?”老太太盯着他脸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子,那形状分明是手指印,五个轮廓清清楚楚。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磕哪儿能磕出巴掌印来?
老太太没拆穿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那就让张妈给你下碗面去。”老太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去吧,吃完过来陪我坐会儿。”
容昱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屋走。
他一走,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就变了,那种我知道了什么但我先不说的笑容慢慢绽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伸手又点了点鹦鹉的脑袋:“看见没有?那小子脸上是什么?”
鹦鹉捧场似的歪着脑袋:“老太太好。”
“笨鸟。”老太太笑呵呵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容昱的身影已消失在厨房方向,她收回目光,自言自语似的说:“肯定是让女人给打了。”
第132章 漏洞
鹦鹉叽叽喳喳叫着:“老太太好。”
容老太没理会它,自顾自坐回太师椅上。
容昱这小子打小就聪明,偏偏天生反骨,让长辈又爱又恨。
能力和脾气成正比,典型的恃才傲物。表面功夫做得不错,但除了几个家人,这孩子从小就对谁都不热络,不亲近。
小时候容爷爷带他去参加聚会,一屋子小孩闹成一团,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谁都不搭理,大人们逗他,礼貌回答,说完就走,一句废话都没有。
老太太那时候就说:“这孩子一看就独。以后怕是不好找媳妇。”
容爷爷还不信:“这小子长得像我年轻的时候,肯定受欢迎,长成这样不可能难。”
事实证明,老太太是对的。
小时候不会隐藏情绪,连交朋友眼光都挑成那样,更不用说找伴侣了。
长大了是会隐藏了,手段也高明多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快二十四了连个对象的影子都没有,倒不是没人追,恰恰相反,追他的人能从东城排到西城,可一个都看不上,看谁都一副离我远点的表情,喜欢他不如喜欢个棒槌。
老太太也看开了,随他去吧,反正容家有后了,他大哥容昭已经结婚生子,容昱单着就单着吧。
可现在……老太太眯起眼睛,呵呵一笑。
容昱从厨房端着一碗面往正房走,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
但自己养出来的孙子,自己最清楚。
容昱这个人从小就有个毛病:越是真正想要的东西,越是不动声色。
喜欢装得云淡风轻,表面上看什么都不在意,骨子里比谁都霸道。
老太太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
脸上那个巴掌印,怎么看都不像是磕的。
哪个姑娘能在他脸上留下巴掌印?
必然得是个胆子大,不怕他,还能收拾他的姑娘。
有意思。
容昱端着热汤面走进来,在老太太对面坐下,没注意到老太太在盯着他,低头吃面。
老太太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
容昱吃了几口,抬起头才发现不对:“奶奶,您看我干嘛?”
“看你好看。”老太太说。
容昱噎了一下,又低下头吃面。
老太太又问:“真磕的?”
“嗯。”
“磕哪儿了?”
“……门框。”
“门框能磕出五个印子来?”
老太太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
容昱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光线不好,看岔了。”
老太太笑出了声。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眼神看着他。
“阿昱,你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容昱没抬头,声音平淡:“没有。”
“那脸上的巴掌印是怎么回事?”
“磕的。”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她养大的孙子,她还能不知道?
平时自傲自恋,眼高于顶,谁都入不了眼。一旦真遇到了喜欢的,这小子肯定是要栽跟头的,现在这副嘴硬的样子,恰恰说明有问题。
如果真的没有,肯定会直接说没有,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不会说磕的,更不会解释门框和光线不好这种废话。
解释,就是心虚。心虚,就是有鬼。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不打算再问了。
问也问不出来,这小子嘴硬得很,逼急了就跑了,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有的是办法知道。
“行,磕的就磕的。”老太太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话题,“你大哥前几天打电话来,说小宝会叫叔叔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你大哥那儿看看。”
“下周吧,”容昱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这周有点忙。”
“忙什么?”
“部里的事。”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容昱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送到张妈那里,跟老太太说了声早点休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太太忽然叫住他:“阿昱。”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慈爱,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
“脸上那个印子,回去用冰敷一下,明天就好了。不然让人看见,还以为你跟人打架打输了呢。”
容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知道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太太听着那脚步声走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鹦鹉被笑声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叫起来:“老太太好!老太太好!”
老太太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
鹦鹉歪着头看她,眼神带着清澈的懵懂。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鸟架前,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鹦鹉的羽毛,轻声说:
“肯定是个很好的好姑娘。”
容昱重新坐进车里的时候,车门关上的瞬间。赵平从副驾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部长,查到了。”
容昱没伸手,只是看了那信封一眼。
赵平跟了他这么久,自然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说重点别废话。
“跟踪您的那个女人,真实姓名叫韩悠悠。”赵平翻开手里的资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十九岁,原籍安北省,一年零九个月前搬到京市,理由是投奔远房亲戚。目前住在复阳区一处民宅里,社会关系简单,最近频繁出入市政府附近一带。”
容昱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远房亲戚是什么人?”
“查过了,名义上是韩家一个远亲,叫秦茂,五十六岁,无儿无女。”赵平顿了顿,“我们去当地调查过后发现,秦茂已经消失有一段时间了,目前房子里只住着姓韩的那个女人。”
容昱眼神冷淡下来。
伪造身份,钻户籍管理的漏洞。
手法不算高明,但有效,这个韩悠悠背后又是谁在帮她呢,将痕迹抹的如此干净。
“继续。”
第133章 消失
“此人今天清晨出现在您下榻的招待所附近,十点十五分进入招待所,十点三十七分离开。这期间,她接触过招待所的一名服务员,具体谈话内容还在查。”赵平合上笔记本,“之后她就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赵平的表情有些微妙,“从招待所出来后,她拐进一条小巷,我们的同志跟进去,人就不见了。前后不过半分钟,巷子是死胡同,没有后门,没有岔路,但人就是不见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容昱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面,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映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甚至不是普通特工能做到的事。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继续找。”他声音冷凝沉肃,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平应了一声,又翻开笔记本:“另外您让查的招待所二楼的情况也有结果了。”
容昱的眼神顿了一下。
赵平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低头念道:“登记信息显示,二楼第一间的入住者是一位女同志,十八岁,持有正规介绍信,来京事由是探亲。”
他把信封里其中一张资料递过来:“这是简单的资料。”
容昱没有立刻翻看,捏着资料的一角,感受着那张纸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偏偏觉得重若千钧。
他没有急着打开。
“其他房间的人呢?”
“二楼还有三位客人。两男一女,分别是一位是来京出差的采购员,一位是转车路过的中学教师,还有一位是探亲的年轻女同志。”
容昱:“这些人多盯几天,我要他们这几天的动向。”
赵平点头记下:“部长,您怀疑这几个人有问题?”
“查了才知道。”容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心中有几分紧绷,又有几分期待的看向手中的资料。
薄薄一张纸,他首先看的是她的名字,紧接着就是婚姻情况,看到未婚二字,没来由的舒了口气。
心底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兴奋一闪而过。
仓促之下,能查阅到的资料有限,不管是从正事还是私事方面,容昱并不满足于此。
“赵平。”
赵平刚准备让司机掉头,听见这一声,立刻转过身来:“部长?”
容昱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赵平很熟悉的冷意,部长处理正事时才有的语气。
“查清楚是谁在暗中搞鬼。目的,手段,背后有没有人,一五一十,全部挖出来。”
赵平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准备记。
“另外,”容昱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个已经合上的抽屉上,“招待所那几天入住的所有人,资料都要详细记录。不止二楼的,整栋楼,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住客。什么时间入住的,什么时间离开的,来京市做什么,见了什么人,一个都不能漏。”
赵平刷刷刷地记着,嘴里应道:“是。不过部长,招待所的登记信息本来就不全,有些客人不排除用的是假名假介绍信,要查实的话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赵平估算了一下:“最快也要三天。如果涉及到外省查阅档案,可能要一周。”
“三天。”容昱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我会给你开特殊证明。”
赵平张了张嘴,刚想说三天确实太紧了,但对上容昱的眼神,想到有证明的话就快多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旁边的司机刘衡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从驾驶座回过头来,年轻的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是容昱的另一个警卫员,比赵平小三岁,性子也活泼些,平时嘴就碎,这会儿憋了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
“部长,”刘恒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跟?”
容昱看了他一眼。
刘恒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查所有人的资料,那就不用专门盯着她了。但如果部长觉得她有问题,我们可以再多留心一下。”
赵平在旁边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刘衡这小子,看着是请示工作,实际上就是好奇。
他们跟了容昱这么久,什么时候见部长专门让查一个陌生女人的资料?
还查得那么细,连家庭成分都挖出来了。
而且这女同志一看就跟算计部长那些人没关系,只是个恰巧住在这里的普通人。
容昱没有立刻回答。
“不用专门跟。”片刻后,他淡淡道。
刘恒正要松一口气,又听他补了一句:“但她还在京市的这几天,她的动向我要知道。不需要贴身跟,大概就行。”
赵平和刘衡对视了一眼。
赵平的眼神是:我就知道。
刘衡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赵平懒得跟他解释,低头把这条也记上了。
刘恒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嘀咕:“说起来,那个女同志我之前在车里远远看过一眼。当时她戴着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了半张脸,连长相都没看清。”
容昱靠在椅背上,眼皮都不抬,却也没有出声阻止。
刘衡自顾自地往下说:“但就算没看清脸,抛开外貌来说,也能感觉出来那姑娘气质不俗。一看家境就不错。不是那种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他说完还觉得自己挺有眼光的,转头想找赵平印证一下,结果一回头,正对上赵平那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刘衡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赵平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衡显然不知道,还在那儿等回应。
容昱开口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说出来的内容让刘衡差点把方向盘打歪。
“抛开外貌来看?”容昱重复了一下刘恒刚才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表情分不清是微笑还是冷笑,“怎么可能抛开外貌。”
刘衡:“……?”
第134章 慌张
赵平默默地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实际上什么都没写。
刘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容昱的表情,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里翻江倒海。
部长刚才说什么?
他是不是幻听了。
这是容部长说的话吗?他可是那个对谁都不假辞色,出了名的挥剑斩情丝的活阎王。
刘衡感觉自己今天的认知被颠覆了。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
容昱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
但刘衡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部长那张冷脸下面蠢蠢欲动,像冰面下的暗流。
赵平倒是比刘衡淡定得多。他跟容昱的时间长,见得多,早就摸出了一些门道。
容昱这个人,不是不近女色,是眼光太高。
也是,部长的条件太好,高点也正常,他要是有这样的能力,他也挑。
赵平以前觉得,部长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了,以他的眼光和要求,可能得是天仙下凡才行。
然而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仙下凡。
现在看来,天仙不一定,但能入部长眼的人,确实存在。
而且已经出现了。
刘衡还在那儿嘀咕:“我就是说气质好嘛,又没说长相……部长你也太……”
“太什么?”容昱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轻不重。
刘恒立刻闭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部长说得对,外貌当然不能抛开,那是第一印象嘛,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赵平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在刘衡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好好开车。”
车内安静下来。
容昱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她的容颜。
叹息被他压在心底,苦涩的想这个初遇的场景对他来说难忘,对她来说却未必。
但若是没有这个意外,又怎么会有初遇。
容昱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在意外貌的人。
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从小到大,身边好看的人不少。
看多了就觉得都差不多,无非是眼睛大一点小一点,鼻子高一点矮一点,没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脸,更重品德和能力,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个会被皮相打动的年纪。
但是现在他知道,他不是不注重外貌。
相反,他只是没遇到长在他审美上的人。
容昱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到现在,她清甜又灵动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连理直气壮打人时的模样都很可爱动人。
唉,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嫌弃过。
可是很可爱。
容昱压制住想要翘起的唇角。
可爱什么可爱。
一个泼了他两盆冷水,扇了他一巴掌,让他滚的女人,哪里可爱了?
可也确实令人难忘。
刘衡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只看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就已经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见她的气质有多出众。
容昱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赵平从后视镜里正好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默默低头,在心中迅速将其中一份资料的优先级往前提到最高。
……
严秋被生物钟叫醒。
京市的冬天亮得晚,六点钟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只有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没急着起来,而是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
招待所的隔音不好,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声音清晰可闻,对她这样睡觉浅的人很不友好。
严秋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行程过了一遍。
今天本来打算再待一天,下午再出门,明天再去外公外婆那儿。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种感觉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了。
没有明确的证据,就是直觉。好歹在部队里训练了两年,在一次次野外拉练中磨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总觉得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或许韩悠悠算计的那人在盯着这里,调查这里。这种可能性很大。
那么在招待所多留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做什么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的感觉并不好。
索性先一步离开好了。
虽然本来计划去外公外婆那儿的时间早了一些,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介绍信上写的探亲,早一天晚一天没人会追究。
严秋起床简单洗漱,打水,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坐到床边,从包里拿出顾女士寄来的信,再看了一遍顾家各处的地址。
她带的东西不多,衣服叠好塞进去,买好的礼物也放进去,洗漱用品用小包好塞在侧兜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安静利索。
直接去前台说临时有事提前走,前台的胖大姐正忙着织毛衣,头都没抬应了一声,把钥匙收回去就完事了。
出了招待所大门,冷风拂面,严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清透眼睛。
先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她在昨天出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四通八达,岔路极多,像一张蜘蛛网一样连接着附近的几条街。
而且巷子里住的人家多,一大早就有大爷大妈出来倒煤灰,买早点,人来人往,最适合甩掉尾巴。
严秋的脚步不快不慢,和普通行人没什么区别。
她拐进第一条巷子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在转弯的瞬间,她的目光往侧后方扫了一下。
果然隐约看到一个影子,在身后一闪而过。
相隔距离很远。这方便了她。
她加快了一点脚步,在第二个岔路口往左拐,相当顺利的就把人甩掉了。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脸有一瞬间正对着严秋躲藏的方向,很年轻,浓眉大眼,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把人跟丢了怎么办的紧张。
严秋在他转身背对自己的时候,无声地从门洞里走出来,朝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她没有跑,跑太显眼了,但她的步伐比正常走路快了将近一倍,两条腿交替的频率极快,却又不显得慌张。
第135章 糕点
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过道,再翻过一堵矮墙,严秋已经站在了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她昨天走过,往南走两百米就是公交站,坐三站路可以到东城,再从东城转车去老爷子住的地方。
严秋去坐车的时候,摘下围巾重新系了一下,把外面的军大衣翻了个面,这件大衣是双面的,里面是深蓝色,外面是军绿色,翻过来就像换了一件衣服。
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对方能这么快就找到她住的招待所,说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
韩悠悠的动向很可能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知道。
说不定提前就有所防备,能调动人手在凌晨蹲守,已经说明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有组织的。
谁有这种能力?又有这种动机?
答案呼之欲出,应该是昨晚那个神经病。
韩悠悠招惹的这个人看样子来头不小。
她快速回想了一下这几天的行踪,吃饭,睡觉,偶尔在招待所的走廊里走动,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举动,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那么问题就应该出在另一个方向:那些人该去盯的是韩悠悠,跟着她做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还有一种可能。
也许整个招待所里这几天住过的人,都在他们的排查范围之内,无差别,无遗漏,一个一个地过。
如果是这样,那她现在的待遇也就不奇怪了,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她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住进了这个敏感的地方。
她想到自己甩掉那个人的过程如此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反而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人恐怕并不想离招待所太远,目标也不是她一个人,而是在盯着所有近期进出过招待所的人员。
她不过是其中之一,不是重点。
这样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她当时就觉得他不简单。
一个普通人不会在被人下药之后还能保持那样的反应速度和力量。
那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反应。
严秋闭上眼,在车子的晃动中整理思绪。
韩悠悠可能要有大麻烦了。
她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这时候靠近她太过显眼,之后再打听消息也不迟。
“同志您好,我找顾云鹤顾老先生。麻烦通报一声,这是我的证明。”
顾老爷子住的地方级别很高,严秋根据地址走路过去,门口远远就看到了警卫岗亭,她提前取出证明资料递过去登记,来访需要提前核查。
之前曾有一年,顾女士单独带着她来过一次京市,为的是让家里人认识她。
不过那次她年纪很小,只有八九岁,按理说不该有多深的印象,而且那时候老爷子还没有到搬到这里居住。
警卫员接过证明资料仔细核验,又抬头看了看严秋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比对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态度客气了许多。
“请稍等,我打个电话。”
严秋站在门口等着,目光越过警卫员的肩膀看向里面的院子。
红砖灰瓦的中式建筑,院墙比普通人家高出许多,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常青树。
电话打通了,警卫员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朝严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老的家人马上出来接您,请进。”
严秋道了声谢,拎着行李袋往里走。
刚穿过大门,就看见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慈祥老太太快步走出来,笑容隔着老远就能瞧见。
“小秋!”老太太声音洪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严秋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瘦?你妈是不是又没好好照顾你?我就说她那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还照顾孩子呢——”
严秋被老太太的热情裹着往里走,露出灿烂笑容:“外婆,妈妈照顾得很好,是我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老太太眉头立刻皱起来,“是不是水土不服?还是路上累着了?怎么让你一个小姑娘坐火车来,也不让你两个表哥陪着。你舅舅也真是,应该安排个警卫护送过来才对。我从知道你要来就开始期待了……”
“说什么呢。”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老胳膊老腿的,这么大年纪还跑来跑去,摔着了怎么办。”
一个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者缓步走出,手里拄着拐杖。
顾云鹤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深,但一双眼睛半点不见浑浊,精光内敛。浑身气质沉稳厚重,腰背不弯,走路姿势稳健,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帅哥,军人气质尤其浓郁,标准的严肃老干部模样。
老太太吐槽:“谁像你那么慢?我身体好着呢,少咒我!”
老爷子无奈,转向严秋:“路上顺利吗?”
“外公,路上一切都挺顺利。”严秋笑着点头。
老爷子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老太太拉着严秋的手,凑近耳边小声说:“你外公可想你了,昨天还念叨呢,说小秋怎么还不来。今天你来了他高兴着呢,就是嘴上不说。”
严秋笑了笑,跟着进了正房。
一进门就觉着暖气很足,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极好的兰花,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字,笔锋苍劲有力,是老爷子的手笔。
严秋把行李放在门边,从里面拿出给老两口准备的礼物。
“外婆,我给您和外公买了条围巾,您看看喜不喜欢。”
她展开围巾,羊毛质地,柔软厚实。
老爷子接过去,面无表情地摸了摸,然后直接围在了脖子上。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想笑又忍住了。
“外婆,这是给您买的棉鞋。”严秋蹲下来,把鞋递给老太太,“您试试合不合脚。”
老太太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看好看。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她脱了脚上的旧棉鞋,换上新的,在屋里走了两步,连连点头:“舒服,真舒服。老头子,你看小秋多贴心,比你儿子强多了。你儿子过年就给我买两斤白糖,我牙都快掉了,吃那个干什么……”
严秋想到自己买的糕点,幸好没急着拿出来。
第136章 基因
严秋又拿出给二舅妈、大堂姐、大堂哥、堂弟的礼物。老太太在旁边帮着放好,一边放一边念叨。
“你二舅妈他们不住在这里,住在外面,这里面进出太麻烦也不方便。”
“你二舅妈前两天还说起你呢,说你什么时候来,她给你炖排骨。你大堂姐这几天出差刚回来,昨天还在说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你来的日子。你大堂哥的婚期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八号,你正好赶上了!”
严秋一一应着,微笑着听着。
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大腿:“对了,明薇今天在家呢!我打电话让她过来!”
“外婆,不用……”
老太太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利索地拨了一串号码。
那边一接通,她就中气十足地说:“明薇啊,你表妹来了,对,小秋,刚到。你晚上过来吃饭?好,好,我让小春多做一个菜。”
挂了电话,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严秋:“明薇说马上过来,她可想你了。”
严秋其实对顾明薇的印象并不深。
上次来京市的时候她还小,顾明薇比她大几岁,已经是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跟她这个八九岁的小孩玩不到一块儿去。
后来虽然偶尔通信,但终究隔着距离,说不上多亲近。
不过老太太的热情让她没法拒绝。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的五官跟顾女士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气质也更温婉一些,看起来更有亲和力。
“小秋!爷爷奶奶!”顾明薇一进门就笑着喊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严秋一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好家伙,几年不见,长这么漂亮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严秋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明薇姐。”
顾明薇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手感略有些硬邦邦的,不由得挑了挑眉:“练过?”
“在部队待了两年。”严秋说。
“难怪。”顾明薇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欣赏,“我说呢,这精气神跟一般人不一样。”
她转头看向老太太,“奶奶,小秋住哪里?”
老太太说:“她过来住几天就得去学校了,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顾明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么快?不多住几天?”
严秋解释:“学校那边报到的时间定好了,不好改。等安顿好了我再过来看外公外婆。”
顾明薇看了她一眼,没再劝,而是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严秋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陪陪外公外婆。”
“那正好。”顾明薇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从刚才的干练模式切换成了邻家大姐姐的样子,“等会儿我带你出去。先去看电影,然后吃饭。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片子,我还没来得及看,正好你来了,咱俩一起去。”
老太太在旁边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带你妹妹出去转转,别老窝在家里闷着。”
严秋看了看老太太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顾明薇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好。”
顾明薇满意的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你先收拾收拾,洗个澡换身衣服,我在客厅等你。”
严秋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顾明薇被老太太使唤着整理严秋带来的礼物,给二舅妈她们的等会儿空了送过去。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大概是老太太放的,绿油油的,很精神。
她关上门,把几身衣服挂进衣柜,然后她去了一楼的浴室。
老爷子这里条件好,有热水器,不用像招待所那样去开水房打水。
严秋调好水温,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把火车上和招待所里攒了两天的灰都洗掉了。
热水冲在身上,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站在热水下面,想了一会儿沈时年的事。
那个男人的名字和大概信息她都已经掌握了。
对方昏过去时,她在缴费时查看了他的身份证明,介绍信等东西。
没意外的话,等开学了就能见到对方了。
到时候要怎么做,且走且看吧。
老爷子这里是个好地方。
以这里的安保级别,别说跟踪了,外人连大门都进不来。
她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但也很不方便,想做点事情都做不了。
好在她很快就会离开去学校了。
严秋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纯白的棉布衬衣,深黑色的裤子,外面套一件杏色毛衣,都是顾女士帮她置办寄来的,料子好,剪裁也合身。
她把头发擦到半干,先用梳子梳顺,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散在肩上。
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明亮,气色红润,年龄原因,胶原蛋白满满,清纯至极,像出水芙蓉一般动人。
再次拿起桌上的木梳,把头发仔细的梳了一遍,然后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脑后。
额前美人尖和碎发自然垂下,将一张小脸衬得更加精致可爱。
下楼的时候,顾明薇正在客厅里跟老太太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严秋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嚯”了一声。
“这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看?”顾明薇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美。
严秋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明薇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我说真的。”
“那些演电影的小姑娘也不如我妹妹好看。”
老太太在旁边笑呵呵点头。
“像我年轻的时候,我年轻时候也好看。”
顾明薇没忍住笑出声来:“对对对,奶奶最好看。我们都是遗传的奶奶基因。”
严秋也笑了,眉眼弯弯时越发灵动迷人。
顾明薇又有些看呆了。
小表妹是真好看啊。
第137章 道理
她回过神后,笑着朝严秋扬了扬下巴:“走吧,电影是下午两点的,现在过去刚好。”
两人跟老太太打了招呼,又去跟书房的老爷子说了一声。
“小秋,汽车太显眼了,我们坐自行车去吧。”
顾明薇推过来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严秋点点头,这时候坐汽车体验感并不好,距离不太远的话,还不如自行车方便。
顾明薇问:“学校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
严秋:“嗯,报到的时间定了,宿舍也分配好了。我打算在外婆这儿住几天,然后直接去学校住。”
“宿舍条件怎么样?”
“听说是六人间,还行。”
顾明薇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受得了的怀疑,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先住着,不习惯再想办法。反正你在京市,有什么事就找我,别客气。”
严秋应下来。
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蓝天下伸展着,像一把大伞。
这个时间路上行人不少,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骑过,铃铛声清脆悦耳。
顾明薇忽然开口:“姑姑有没有催过你找对象的事情?”
严秋摇摇头:“姐,我刚成年,还早呢。”
顾明薇羡慕道:“真好,你二舅妈又在催我找对象,烦死了。你说我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了,想谈恋爱自己不会谈吗?用得着她催?”
严秋忍不住笑了一下:“二舅妈也是关心你。”
“关心归关心,但不能天天念叨吧。”顾明薇叹了口气,“前两天她给我介绍了个人,说是什么什么部长的儿子,条件特别好,让我去见见。我说我没空,她说你周末怎么没空?我说我周末加班。她说你加什么班,你们外交部周末又不忙。我说我们外交官没有周末……”
严秋忍俊不禁。
相处后觉得顾明薇性格跟文静温婉的外貌,本人是很外向活泼,爱笑爱闹的性子。
顾明薇自己也笑了,笑完又叹气:“算了不说这个,说了烦。你今天想吃什么?看完电影我带你去吃好的,京市有几家不错的馆子,你肯定没去过。”
“都行,听明薇姐的。”
“那就去吃烤鸭。”顾明薇说,“你来京市不吃烤鸭,等于白来。我订那家老字号的,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严秋笑着点头。
车子在电影院门口停下来。
是一家老式的国营电影院,门脸不大,但海报贴得很醒目。
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买票了,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说笑着。
顾明薇停好车,拉着严秋去买票。
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的走到售票窗口,掏出钱和票证买了两张票,又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递给严秋一瓶。
“走吧,进去吧,快开场了。”
两人检票进场,找到座位坐下。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银幕上还在放新闻简报,播音员激昂的声音回响,来看电影的青年男女不算少,坐在一块小声说着话。
不一会儿电影开始放映。
是一部新上映的英雄传记片,掺杂一些革命爱情元素,两个年轻人在特殊年代里的相遇和离别。
画面是黑白的,但构图很美,演员的演技也在线,严秋一部分心思被吸引,旁边的顾明薇也安静了下来,专注的盯着银幕。
看到一半的时候,严秋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的微微侧过脸,用余光扫过视线来源的方向。
斜后方隔了三排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背脊挺直,不像普通观众那样靠在椅背上。
严秋直觉他在看她。
顾明薇察觉到她的动作:“小秋,怎么了?”
严秋再去看过去,人已经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没什么。明薇姐,我们继续看电影吧。”
顾明薇点点头,注意力重新回到电影上。
严秋亦是如此,但电影情节渐渐让她分心。
很巧的是,片中的女主与她有几分相似,同样经历过背叛,伤害与欺骗,而这些伤害大多来自亲人与爱人。
不同的是,她选择了复仇,女主选择了原谅。
结局是圆满的,女主释怀了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与男主步入婚姻殿堂,开启新生活。
这样的情节让严秋感到割裂和不适。
故意伤害发生在陌生人之间是刑事案件,发生在家庭内部却摇身一变,成了家事纠纷。
从现在起很长一段时间里,社会都在歌颂以德报怨的美德,歌颂女性奉献的伟大。
可她真的做不到。
她还是喜欢后来的那些故事和电影。虽然那时她已是个老太太,但在网上与年轻女孩交流,总是很愉快。
电影结束,顾明薇眼泪汪汪:“太感人了!好在最后他们在一起了,实在是太好了!”
严秋若有所思:“嗯……可是明薇姐,你不觉得董华这么美,李剑英这么丑,配不上她吗?”
“而且,他明明第一眼就喜欢上董华了,却一直嘴硬拒绝承认,还在别人夸奖董华时贬低董华。”
温暖的杏色毛衣,惊心动魄的容颜。纯黑眼眸清澈无辜,偏偏此刻神情淡漠。
眉眼微压,乌黑微卷的长发垂落,淡红的唇瓣轻抿,美得让人屏息。
完全预料不到的答案,加上这一瞬的视觉冲击,让顾明薇一时愣住了。
她勉强消化严秋的话之后,不禁哭笑不得。
“小秋,看男人不能只外表啊,李剑英优点还是很多的,比如他很善良啊,他很爱董华,只是前期没有认清自己的心,而且他也没有那么丑,说不定只是不上相……”
严秋想到上辈子常听年轻女孩们说的一句话。
喜欢上丑男人后话就会变多。
因为需要解释超多喜欢他的原因。
见顾明薇盯着她不放,俨然一副要说服她的样子。
严秋:“……有道理。”
第138章 神色如常
严秋脑海中闪过一张又一张男人的脸,暗暗告诫自己:哪怕是短期的情人,也得选长得好看的。
深情可以演,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唯独脸是真的。
她长这么好看,绝对不能扶贫。
顾明薇欣慰于劝动了表妹,看男人可不能看脸,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男男女女要长久在一起,一定要是精神层面互相吸引的灵魂伴侣才行。
……
罗青和走到邮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他伸了个懒腰,电影的内容那部片子讲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看到你的心上人了,她来京市了你小子知道吗?”
信当然是写给陈嘉恒的。
他也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了严秋。
陈嘉恒的暗恋他这两年看的清清楚楚。
确实是个十分优秀的女孩子。
但罗青和还是觉得他傻。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他还是喜欢自己媳妇那种温温柔柔,宜家宜室的。
老陈的这个心上人,一看就是娇小姐。
不是良配啊。
……
……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
得到允许的赵平走进去
容昱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书房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凛冽的寒冬判若两个世界。
容昱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桌上摊着几份待签的文件,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冷淡,从容,所有情绪都被那层薄冰似的神情严封在底下。
“部长。”赵平站在书桌前,斟酌了一下措辞,“招待所那边来消息了。”
容昱翻文件的手没有停,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严秋同志今天早上退房了,提前走的。确定了大概方向后,刘衡没有继续跟下去。”
容昱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顿,轻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翻页。
“原因。”容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近乎冷漠。
赵平咽了口唾沫:“刘衡判断,继续跟下去被发现的概率很大。那位严秋同志表现出了较强的反侦察意识,如果再跟,可能会引起她的警觉,甚至激化矛盾。所以他没有继续,选择了撤回。”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容昱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赵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背微微绷紧。
他跟了容昱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不是在生气,是在思考。
“她提前退房,”容昱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平,“是她原本就计划提前,还是发现了什么?”
赵平谨慎地回答:“不好说。但从刘衡的描述来看,她走得很从容,不像是仓促逃离。”
“也就是说,她可能早就决定今天走,跟有没有人盯着没关系。”
“有这个可能。”
容昱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严秋在招待所房间里看他的眼神,房间里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她眼神里流露的不是害怕恐惧,而是冷静判断。
像是在审视他是什么人,判断他有没有威胁,判断该怎么处理他。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会被轻易吓到的人能有的。
“资料呢?”容昱换了个话题,“招待所所有入住人员的详细资料,什么时候能到?”
赵平看了看手表:“特殊证明下达后,最迟明天下午。有一些人的背景需要跨省核实,时间上稍微紧了点,但我们已经加急了。”
“所有人的。”容昱强调了一遍,“不要漏掉任何一个。包括招待所的服务员,保洁员,一个都不能少。”
“是。”
赵平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嗯。”
不是“嗯,我知道了”的那种嗯,是一种带着某种确认意味的,近乎满足的轻哼。
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得到了验证,像是一盘棋下到了中盘,局势开始朝着他预期的方向走。
赵平没回头,但他敢肯定,部长此刻的表情一定不是平时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样子。
他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容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冬天的城市很冷清,像一个陷入沉睡的巨人。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她有自己的节奏,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打乱。
包括他派去跟踪的人。
也包括他。
容昱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她甩掉刘衡这件事,他其实不生气。
恰恰相反,他有点意外,意外之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一个稚嫩的姑娘,能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发现有人跟踪,然后利用地形把人甩掉,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容昱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但在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半天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
招待所那些人的资料调出来之后,他要怎么处理。
如果严秋只是其中的普通一员,跟韩悠悠没有任何关系,跟那天的下药事件没有任何关系,那他就没有理由再继续关注她了。
没有理由,也没有借口。
容昱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创造一个理由。
他放下文件,拿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喉结滚动。
赵平说资料最迟明天下午到。
明天下午。
容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然后神色如常的继续看文件。
电影散场,严秋跟着顾明薇往外走,余光不着痕迹地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当时望着她的那个男人身影陌生,优秀的记忆力让她确定自己不认识对方。
想到这一点,严秋将不多的疑惑压了下去。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她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过度紧张,电影院人多眼杂。
第139章 安排
如果真是冲着她来的,之后早晚会再次出现。
“这次的电影还不错。对吧?”顾明薇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脸上还带着电影余韵的兴奋。
“对。”严秋笑了笑,把心思收起来。
顾明薇说的那家烤鸭店需要往东走,离电影院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是一家老字号,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大堂里摆了十几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了七八成满,空气中飘着烤鸭的香气。
顾明薇显然是熟客,服务员直接把她们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还有一小碟蘸蒜酱料。
顾明薇接过菜单,熟练的翻了两页。
“烤鸭一只,鸭架做个汤,再来个芥末墩儿,一个爆肚,一个豌豆黄,你吃得惯这些吧?”
严秋点头:“吃得惯。”
“那就行。”顾明薇把菜单递回去,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严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明薇姐,你看什么呢?”
“看你。”顾明薇大大方方的说,嘴角带着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姑姑身后躲着,现在出尘脱俗,落落大方的,如果不是在家里见到你,我都不敢认。”
“是部队里锻炼人吗?”
“我有点后悔年轻的时候没去锻炼两年。还是姑姑有远见。”
“姐姐,你现在也很年轻啊。”严秋说。
“唉不一样,我已经工作了。”顾明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现在也不错,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状态,只要你二舅妈不再催我相亲就更完美了。”
严秋想了想:“如果相亲对象是李剑英,表姐会同意吗?”
“呃……”顾明薇放下茶杯,脑子转了转,“应该也不会。李剑英这种男同志很好,但是我现在更想要一个人生活,从小被家里管的那么严,好不容易能自己做主过日子,我可不想再被管着。”
“我们这个层次的婚姻,基本上都是父母之命,利益结合,很少有自由恋爱的,我也不想搞特殊,最多再拖两年,到时候就要妥协了。”
严秋笑了一下:“表姐,你这话跟二舅妈说一下,她恐怕就不会再逼你了。”
顾明薇小小翻了个白眼:“不可能,她该催还是会催,总是说优秀的男同志不好找,再拖都被拖没了,再等我就成老姑娘了之类的让人生气的话。”
“你二舅妈希望我现在就选个结婚对象,哪怕不结婚,也要先定下来,有个未婚夫。”
严秋想了想:“如果明薇姐你打算结婚的话,有个未婚夫或许这两年可以更自由。”
不然二舅妈不放弃的话,这两年恐怕也不好过,到了两年后直接结婚的话,是不是太仓促了。
顾明薇眼睛一亮,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也是这个道理!我怎么没想到呢,也是被我妈气糊涂了,她劝我的话全都听不进去。”
“要我说急什么,你看大伯母都不急,明琰明池两个不也没情况,不能区别对待啊,连我哥都三十了才成家,我这叫一脉相承。”
烤鸭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开了。
顾明薇这个人健谈,什么话题都能接,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严秋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气氛轻松得不像多年未见的表姐妹,倒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顾明薇夹了一筷子鸭肉,蘸了甜面酱,卷进薄饼里,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的说:“对了,你那个学校,工农兵大学是吧?我听奶奶说了一声,具体的没细问。”
严秋点头:“对,学医的。”
这几年的工农兵大学专业有限,以农林,机电,医学,师范为主,强调实用,接地气,服务生产,普遍短学制2到3年。
并且很多都是半工半读。
综合考虑后,严秋索性选了医学。不过不是中医学而是临床医学,中医两年学不出什么名堂来,大学教的也浅,她可以自学,自己的程度也更深,不如学西医,扬长补短。
“学医好。老爷子早就想把我们家的人弄进后勤体系里,军医院可是后勤部的直系,不过我估计等姑姑回京市后对你肯定有别的安排。可能不会同意你留在军部,姑姑现在成就不低,你是最有可能继承她事业的人。”顾明薇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认真的看着她,“而且有个手艺傍身也好,我们家里还没有出过医生呢,我进外交部也是家里第一个,最开始还以为我的角色就是个花瓶而已。”
严秋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明薇姐你这么说,外交部的领导可不同意。”
“领导同意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的是实话。刚进去的时候确实是打杂的,后来才慢慢发觉这个职业的魅力,维护国家利益和主权不是只在战场上才能实现。相辅相成,话语权和武力值缺一不可。”顾明薇笑了笑,又给她卷了一个鸭肉卷饼递过去,“多吃点,你太瘦了。”
严秋接过卷饼,咬了一口。
鸭皮烤得酥脆,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配上甜面酱和黄瓜丝的清爽,确实好吃。
“不管选择哪条路,只要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就是最好的路,明薇姐,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顾明薇脸红了一下,感动地说:“谢谢你小秋,你这句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没错,只要能实现理想,就是最好的路。”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下来。
冬天日头短,晚上温度更是雪上加霜,风一吹,身上的热气瞬间就被带走了。
“累不累?”顾明薇问。
“还好。”
“那就好。明天你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我再带你出去转转?”
严秋想了想,摇头:“明天我自己有点事,要去探望一位长辈。明薇姐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第140章 强求
顾明薇也没强求,点了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我办公室的电话你记了吗?”
“记了。”
“再背一遍我听听。”
严秋无奈,把那串数字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顾明薇满意的点点头:“行,过关了。”
车子拐进机密大院门口,远远看见警卫顾明薇就停了车,严秋下了车,跟顾明薇道了别转身往里走。
进门的时候,老太太还没睡,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严秋进来,笑眯眯地招手:“回来了?明薇带你吃什么了?”
“烤鸭。”严秋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下。
“她就知道吃烤鸭。”老太太嗔了一句,但语气里全是宠溺,“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
严秋笑了笑,陪老太太坐了一会儿,说了说明天的安排。
“你老师那儿?”老太太听了,连连点头,“应该去看看,应该去看看。你老师当年教你肯定没少费心。你妈跟我说过这个人,我让小春准备一份见面礼,你明天带过去。”
严秋点头应下。给其他亲人买礼物时她也没忘记给周奶奶买一份,明天可以一起送过去。
“她住在哪里,你知道路吧?”老太太问,“要不然我让小李送你过去?”
小李是老爷子点警卫员。
严秋立刻摇了摇头,她不习惯这种排场,跟周奶奶之间也不用如此。
“外婆,我知道路的。我之前写信问过地址,今天明薇姐送我回来的时候还看到了那边的路标呢。”
老太太也没坚持,拍了拍严秋的手背:“行,好孩子,你自己看着办。早点睡,明天精神好。”
严秋应下,上楼洗漱睡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饭跟老爷子老太太打了招呼,严秋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出了门。
金白色的晨光洒下来,照在灰砖灰瓦的老房子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按照周奶奶信上写的地址,先坐了两站公交车,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大枣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虽然冬天叶子落光了,但那伸展开的枝丫依然能让人想象出夏天时遮天蔽日的模样。
胡同两边是老式的四合院,有些门脸修缮过,漆成暗红色,门上的铜环锃亮,有些则保留了岁月洗礼的痕迹,墙皮有些龟裂,露出底下的青砖。
严秋一边走一边数门牌号,在胡同中段的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淡粉色,上面的墨迹已经不太清晰。
她正要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差点撞上严秋,赶紧侧身避开,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
“哎呀,对不住……”女人抬起头,看到严秋,愣了一下。
严秋也在看她。
女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花苞头,露出白皙的脖颈,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不像胡同里常见的家庭妇女,倒像是读过书的人。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你好,请问这里是周奶奶吗?”严秋先开了口。
女人的目光落在严秋身上,少女乌发雪肤樱唇,美的不真实,她心中先是惊艳,随后又有些疑惑道:“你是说周姨吧?快请进,周姨在屋里呢。”
“只是小姑娘,你跟周姨是什么关系呀?”
严秋:“周奶奶以前教过我。”
女人恍然,原来是以前婆婆认识的人,那她脸生也就不奇怪了,她朝里面喊了一声:“周姨,有客人来了!”
然后她转头对严秋笑了笑,把手上的水盆放在门边的台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帮严秋拎东西。
“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人来就行了,太客气了。”
严秋将东西分出去一半,另一半自己拎着,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
这是一个标准的四合院,进了大门是影壁,绕过影壁是院子,但中间隔开了,住着两户人家,院子中间还栽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还挂着两个干枯的石榴。
门口有枣,院里有石榴,这种寓意像是特意安排的。
都是多子多福的象征。
虽然树叶颜色并不茂盛,但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里仍然显得生机勃勃。
“周姨,人来了。”
女人推开屋里的门,侧身让严秋先进去。
屋里暖和,飘着一股熟悉的淡淡中药味,以前周奶奶家里也时常能闻到这种味道,像是常年熬药留下的痕迹。
一个头发半白,眼神明亮的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
“小秋!”周奶奶一眼就认出了她,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要来京市了,快进来快进来,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对了,冬冬那小子跟你一起来了吗?你这次过来能待多久?还回省城吗?”
“好,好,长成大姑娘了。”周奶奶拉着她坐下,转头对门口的女人说,“阿梅她娘,你帮忙活了,去帮小秋倒杯热茶过来。”
女人应了一声,转身先出去了。特意给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严秋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转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从包里拿出给周奶奶的礼物,一条围巾,一双棉鞋,一盒糕点,还有一包红枣。
“奶奶,冬冬去年已经高中毕业了,现在留在省城那边工作,暂时不会过来,至于我,这次过来暂时不会走了,我要留在这边上大学。”
周奶奶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收不住。
“好好好,上学好,你本来学习成绩就好,脑子又那么聪明,要不是……早就该读大学了!”
她把围巾展开摸了摸,又折好放在膝盖上,拉着严秋的手不松开。
周奶奶:“下次不要那么破费了,你人来看我就行了,不用带这些东西,对了,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吧?”
严秋:“挺好的,顾女士身体一直不错。”
第141章 血本
周奶奶:“那就好。你爸呢?”
严秋她笑了笑,这个她还真的没关心过。
应该也是美食大道,有事的话严冬寄信会说的。
周奶奶是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没有多问,转而问起严秋在京市的安排,问学校的事,问住在哪里,问吃不吃得惯。
严秋一一回答,耐心而仔细。
正说着,沈华年端着几杯红糖水走了进来,一杯递给严秋,一杯递给周奶奶,一杯留给自己。
“周姨,还有小同志,家里的茶叶没了,我煮了红糖姜茶给你们暖暖身子。”
“小秋,我给你介绍一下。”周奶奶拉着女人的手,语气里带着疼惜和感激,“这是我儿媳妇华年,你叫嫂子就行,我那儿子整天忙工作不着家,家里家外都靠你嫂子操持着。”
沈华年笑了笑,笑容文气,但眼角的细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几岁。
这时候没有什么保养手段,也不流行化妆,除了很多基因天生好,显嫩的少数人,大多数正常女人都是这样,年纪轻轻因为操劳而显老。
哪怕美女也是如此,花期因为嫁人和频繁生育而缩短。
“周姨您别这么说,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记一辈子呢。当初要不是您帮忙,我难产过后恐怕现在还下不了床。”沈时年转向严秋,客气地点了点头,“小秋同志,你好。”
“您好,嫂子叫我小秋就行。”严秋回以微笑。
莫名觉得沈嫂子看起来有点眼熟。
当初在省城接周奶奶时她好像也来了,那么她应该就是那位火车站晕倒的沈时年的亲姐姐了吧。
两个人为什么没有以母女相称的缘故她也猜到了一点,周奶奶曾经有好几个儿子,现在唯一活着的这个儿子在妹妹死后,名义上过继给了妹妹为了延续香火,哪怕经历了天灾人祸,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周奶奶好像也不打算改变这一点。
儿子偶尔失口叫一声妈,她私下会纠正。
不好评判这种做法是不是多此一举,人死后是不是如灯灭,只要双方能接受,那么旁人就无权置喙。
沈华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没织完的毛衣,一边聊天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织着,她的动作很熟练,织针在指间翻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严秋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客套话:“嫂子是本地人吗?”
沈华年摇头:“不是,我是江省人,嫁到京市来的。”
“哦?本省哪里?”
“南城。”
严秋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曾经在南城待过几年。”严秋说。
沈华年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是吗?那咱们也算是老乡了。”
严秋:“是,真巧。”
周奶奶:“我记得当时小秋妈妈就在南城工作了好几年,她们一家人没少在南城待。”
沈华年:“我家也不算是南城,只是在南城下面的一个镇上,但是离市里不远,坐车大概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
严秋顺着话题聊下去,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说不定我们还有共同认识的人呢。”
沈华年笑了笑:“要是我当时回去的时候能早点遇到周姨就好了,也能早点一家人团聚。”
周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现在也不晚,看到你们过得好,我不管在哪里都开心!”
在严秋即将离开前,话题终于发散到了她感兴趣的地方,周奶奶将她拉到房间塞给了她两本皱巴巴的老书。
周奶奶:“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手抄本,都是对女人有用的方子,你自己收好,不要传出去,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嫡传,这里面我只掌握了两个方子就帮了我大忙,你的脑子比我好,可以的话,能学多少学多少。”
周奶奶:“其实传出去也没事,不懂我从小教给你的医术体系,没有几十年的积累,方子拿到手也只是鸡肋,根本用不上。”
严秋点点头:“老师,我会好好学的。”
“对了,老师,我下火车的时候遇到了嫂子的弟弟,那位沈同志好像身体有什么问题,在火车站晕倒了,我和一位当时在附近的同志一起把他送到了医院,这件事您看到时候跟嫂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也可以让周奶奶看一下,免得真有什么隐疾。
实话实说,比起治病救人方面,严秋更擅长旁门左道,放到古代比起神医更像是毒医。
周奶奶这方面就比她强多了,起码是正经的大夫。
韩悠悠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招待所的走廊不长,从东到西不过二十来步。
她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四趟,每经过一扇门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像一只找不到窝的猫。
没有人。
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她明明看见他进了招待所,明明看见他的警卫员被他支开,明明确认了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才把药下在了他必经之路的空气中。
那药是她花了大价钱从系统商城里赊来的,无色无味,不会立刻发作,但会让人在十五分钟后出现类似低血糖的症状,头晕,乏力,意识模糊,失去判断力。
至于更进一步的x药要跟她身上的香气混合才能生效。
她算好了时间。
他走进那条走廊的时间,药效发作的时间,她追上去的时间。
每一步都精确到了分钟,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
但等她在预定的时间出现在走廊里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她找遍了整层楼,每一个房间门口都站了至少半分钟,耳朵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可什么也没发现。
如果不是找不到理由,她真想闯进去搜查每一个房间角落,可这是不可能的,一旦这么做,事情就会闹大。
到时候她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韩悠悠不甘心的离开,在安全的地方停下,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药效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减弱消散,她这次的血本完全打了水漂。
第142章 后果
【建议立即撤离。目标身份特殊,已经引起注意,若被发现,后果不可预料。】
“我知道了。”
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难,知道这个目标有多棘手,知道自己的积分已经赊欠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知道如果这次再失败,她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但她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退路。
韩悠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很坚定,像一个决定不再回头的人。
“没关系……我还有退路。”
幸亏当初没有选择杀死孟佳妍。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了眼睛,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低着头混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走过了三条街,穿过两个胡同,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
桥下的河已经结了冰,灰白色的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枯叶,看起来脏兮兮的,和这个季节的城市气质很像。
韩悠悠趴在桥栏杆上,等待着天黑,欠一百也是欠,欠一千一万也是欠,不在乎多欠一点了。
反正都是暂时还不上。
她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她多兴奋啊。穿书了,有系统了,目标是攻略男主了,她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为她准备的游乐场,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在教她做人。
系统的每一个任务都不简单,每一个攻略目标都难如登天。
她花了那么多积分,费了那么多心思,到头来连容昱的衣角都没碰到过。
甚至备选顾明琰也是如此,难度令人望而生畏。
但她的身份比她好太多了。
不管是接近顾明琰,还是再次接近容昱,都比她容易。
只是取代她要花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所以她当初才没有尝试,但现在她是真的没退路了,那就必须要用这个办法了。
【宿主情绪波动较大,建议调整心态后再做决策。】
“你能不能闭嘴?”韩悠悠在心里说,语气生硬,带着一种气闷,“让我安静一会儿。”
韩悠悠趴在桥栏杆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冷风从脸颊上刮过的刺痛,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下来,在眼前乱飞。
她没有去拢,就那么任由头发糊在脸上,冷静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必须要考虑最坏的结果了。
真正的世界不是游戏场,攻略目标也不是npc,万一这次又失败了,那她就不仅仅是离不开这个世界这么简单,还要被之前杀死过的人反噬。
“系统,发动天赋,这次的债务用刘朝东来抵。”
【好的,已执行,刘朝东将在二十四小时后死亡。】
没错,韩悠悠除了系统给的积分,还有一个秘密天赋。
她之前使用积分购买道具,蛊惑韩明明,针对孟佳妍的身世,来到京市的花费,那笔欠款,可以用对她好感度60以上的人来抵。
不止抵债一个功能,还能在遇到生死危险的时候李代桃僵,让他们代替她去死。
只是她拥有的替死对象有限,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个。
一个孟凡辉已经死了,一个刘朝东即将死于这次在容昱身上的海量投入,仅仅只剩下一个高志兴,她努力了几年的积蓄全在这里了。
接下来要对女主动手花费不小,高志兴这条命一旦没了,她就一个护身符都没有了。
韩悠悠焦虑的咬着指甲,等她以孟佳妍的身份重来,还是先不要急着靠近两个目标,再准备几个替死鬼再说。
她安慰自己,完全可以不用那么急的,任务又没有完成期限的要求,哪怕这两个男人都结婚了,也不影响她动手啊,她又没有道德底线,有妇之夫又如何。
韩悠悠想了很久,原本阴沉的情绪渐渐平复。
“不急!不着急!”
韩悠悠重新组织脸上的表情,重新露出笑容。
……
在大院里歇了不到一周就到了开学的日子,连顾明轩的婚礼都没来得及参加,看来只能之后请假回去了。
严秋准时拎着包裹进入校园,包括之前寄来的一些行李,她一次搬不完,于是顾明薇和顾明轩陪着她一起来了。
顾家有老人也可能有坏人就没有过丑人,顾明轩和顾明薇这对兄妹也是如此,盘亮条顺,都是俊男美女,更不用说更胜的严秋。
因此三人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工农兵大学,这个时代的特殊产物。
没有高考,没有统一的招生考试,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从工厂、农村、部队里选拔上来,带着各自的身份和各自的经历,汇聚到这样一座象牙塔里。
说是象牙塔,其实也不准确,这里的氛围和严秋印象中的大学不太一样,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务实和朴素。
报名处在教学楼的一楼大厅。
说是大厅,其实就是进门一个宽敞一些的过道,墙上贴着红纸写的指示牌,“新生报名处”五个大字用毛笔写成,墨迹浓淡不一,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功底不错,就是纸张有些皱了,大概是贴的时候没抹平。
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了,或者说大家都挤在那个木桌子前面,七嘴八舌的问问题。
负责报名的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稀疏,脾气看起来不大好,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严秋没有急着挤过去。
她站在稍远的地方,先把整个大厅的布局看在眼里,然后才不紧不慢过去。
等到前面几个嗓门大,性子急的新生问完了问题,她才上前一步,把介绍信和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老师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文件还长了两秒。
然后注意到身边气质出众,眼神锐利,陪着严秋一起过来的家长顾明轩,他立刻不敢多看的低下头,面无表情的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撕下一张纸条递给她。
“宿舍在二号楼,三楼,306。这是你的床位卡,到了宿舍按号入住。明天上午八点,教学楼101教室,新生入学教育,不要迟到。”
严秋接过纸条,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大厅。
顾明轩上下扫了这人一眼,刻意让对方看出他眼神停留在他挂在胸前的名字牌上几秒,以做威慑。
顾明轩心想,庙小妖风大,一个教育部都不当回事,各方面妥协之下弄出来装样子的学校,里面的人也都不是什么脑子清楚的人。
之后要找人来敲打一下,省的小妹在自家地盘上被不长眼的小人欺负了去。
第143章 酒窝
二舅家的表哥顾明轩,才是顾家第三代里第一个出生的男丁。
按照家里的惯例和期望,他本该走上从军之路,顾家的男丁,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这件事跟二舅妈当年中过枪有些关系,那时候二舅妈怀着身孕,枪伤落下的病根多少影响了胎里的底子,导致顾明轩一出生就比别的孩子弱几分。
很长一段时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家里常年弥漫着中药的苦味,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
别家的孩子在外面追跑打闹的时候,他被勒令待在家里,连跑快几步都要被长辈念叨半天。
久而久之,家里人也歇了那份心思,不指望他出将入相,光宗耀祖了,只盼着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就连对顾明薇婚事催得最紧,嘴上最不饶人的二舅妈,在面对顾明轩迟迟不成家这件事上,也破天荒的选择了闭嘴和默认。
不是不着急,而是心里对这个儿子有愧,说到底,他这身子骨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她欠他的。
所以他不愿意将就,不愿意被安排,二舅妈也就由着他去,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也正因为如此,顾明轩的爱人是自己选的,不是家里包办的。
这在顾家这样的门庭里,算得上是难得的自由了。
严秋想到这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好奇,未来的表嫂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顾明轩的身体这些年精心调理下来,总体已经好了不少。
虽然跟那些当兵的比,还是显得单薄了些,面色也少了些红润,但只要不频繁剧烈运动,不折腾自己,平日里吃饭,走路,上班,过日子,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甚至因为底子薄,他比旁人更懂得爱惜自己,不抽烟不喝酒,作息规律得像个老派人,倒也因祸得福。
严秋琢磨着,如果没什么意外,顾家对这位出身普通的表嫂态度应该不会太差。
以顾家的门风,只要人好,品性好,能好好待顾明轩,二舅妈恐怕恨不得把人供起来,就算普通出身,二舅妈大概也只会在心里烧高香,绝不会多说半个不字。
二号楼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苏式砖楼。
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梧桐树,粗壮的树干将头顶的一片天空遮蔽。
顾明薇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军绿色的斜挎包带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
顾明轩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严秋最沉的行李袋,面上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严秋走在中间,手里拎着剩下的两个小包,一路打量着这个即将生活一年多的地方。
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怀里抱着一摞书,正低头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带着婴儿肥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你是新生吧?”姑娘合上书站起来,目光在严秋脸上浮现惊艳,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顾明薇和顾明轩,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几分,“我也是新生,比你先到一步,我在这儿等舍友呢。你住哪间?”
严秋看了看手里的纸条:“306。”
姑娘一下子笑开,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是306!来来来,我帮你拿东西。”说着就要伸手来接。
“不用了,不重。”严秋侧了一下身,把行李换到另一只手上,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小梅,从华东省来的。”江小梅大大方方自我介绍,然后偏着头看了严秋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你呢?”
“严秋,我在江东省长大。”
“严秋,好名字。”江小梅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早上七点就到了,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二号楼。这学校真不小,我转了好几圈才摸清楚方向。对了,你吃早饭了没有?食堂在东边,我路过的时候闻着还挺香的……”
严秋跟在她后面上楼,顾明薇和顾明轩跟在最后面,顾明薇听着林小梅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凑到严秋耳边小声说:“你这个舍友,看着性格不错。”
严秋点点头,目前看来是这样,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经过一些事情谁也说不准一个人的本性如何。
不过,她来这里也不是来交朋友的,这些并不重要。
三楼很快就到了。
两边是一扇扇木门,走廊里的光线不大好,只有两头有窗户,中间一段全靠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亮撑着。
或许是刚开学的缘故,空气里有股长久没人住过的淡淡霉味,是老式居民楼的通病。
306的门开着半扇,推门进去,第一感觉是面积不大。
大概二十来平方的屋子,放了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漆成深绿色,床架上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
每张床配一张小书桌,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公用的长条桌,桌面上铺着报纸,此时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毛选。
应该是其他已经来了的舍友留下的。
窗户是木框玻璃窗,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盆,盆里种着一棵绿萝。
此时屋里已经有三个女生在。
一个坐在靠窗的下铺上,正在整理床铺。
个子不高,短发,穿着的确良衬衫,动作很利索,皮肤偏黑,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另一个站在书桌前,把几本书摞起来放在桌上,长发扎了条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正从一个大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每掏一样就停一下,想想该放在哪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摆放好。
加上严秋和林小梅,这屋就已经有五个人了。
还差一个没来。
“又来人了!”那个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姑娘第一个反应过来,在严秋和顾明薇脸上看了一圈,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娇俏的瓜子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你好你好,我叫方芳,来自沪市。”
第144章 耽误
严秋听着那带着软糯尾音的普通话,心里想,这确实是南方的口音没错了。
正在铺床的那个短发姑娘也抬起头来,冲严秋点了点头,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干练。
“赵玲玲,湘省农村来的。”
说话很直接,就像她的动作一样干脆不拖泥带水。
书桌前的那个姑娘听到声音也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微一笑:“容婉,本地人。”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气质斯文中带着书卷气。
比起严秋,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了她身后的顾明薇和顾明轩身上,不过,性格像是很内敛,礼貌地点点头打了招呼之后就转回去继续摆弄她的书了。
江小梅从严秋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也再说一遍,江小梅,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赵玲玲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光听你说话就能听出来,北方那边口音太重了。”
江小梅也不在意,大大咧咧的说:“那可不,我们华东人都这样。对了,我比你们谁大还不知道呢,到时候论论年龄,我要是排老大你们都得听我的。”
方芳蹲在地上笑出了声:“你这是要当宿舍长啊?”
“那是自然,谁让我先到的呢。”林小梅笑嘻嘻的接了句玩笑,然后转头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空床位,问严秋,“你拿的床位卡是多少号?”
严秋看了一眼纸条:“四号。”
“四号……”林小梅嘴里念着,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一号是赵玲玲,二号是方芳,三号是容婉,我拿的是五号,那四号就是……”
她指了指靠门左边的那张上铺。
严秋抬头看了一眼。
“你要是不方便睡上铺,我跟你换。”江小梅拍拍自己的胸脯,“我这人皮实,上铺下铺都一样。”
严秋看了她一眼,江小梅比她矮了半个头,爬上下铺确实比她方便一点。
但她拒绝了对方的好意,礼貌笑了笑说:“谢谢你但是不用了,上铺也挺好的。”
她把行李放在四号床的下铺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这时候顾明轩已经离开宿舍去楼下等她们了。
毕竟是女生宿舍,不适合多留。
顾明薇则是过来帮她铺床单,把行李里的东西拿出来帮她整理。
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很默契,很快就收拾得妥妥帖帖。
方芳蹲在地上偷偷观察了一会儿,趁着去走廊倒水的工夫,拉着江小梅的袖子小声说:“你看她那一身打扮,还有她那两个亲戚,看起来可不一般啊。”
江小梅往外探了探头,正好看见顾明薇侧过脸跟严秋说话。
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目间有一种英姿飒爽的气质,身上穿的虽然是便装,但那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跟乡下来的赵玲玲衣服一对比,高下立判,当然,她和方芳身上穿的衣服也比赵玲玲好得多。
“是不一般。”江小梅压低声音,“那个姓严的,你看她站那儿那气势,像当过兵的。她亲戚也有点像当官的。”
“女兵女官哪有那么多。”方芳摇了摇头,声音更小了,“不过气场确实跟一般人不一样……”
她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江小梅和方芳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毕竟距离不远,短暂的蛐蛐一阵后她们又安静了。
严秋把最后几本书码好,顾明薇帮她套好了被套,又把行李袋拎起来抖了抖,确认里面没东西了,才把袋子叠好塞进床底。
“行了。”顾明薇拍了拍手,转头对严秋说,“还缺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缺了。”严秋说,“明薇姐,明轩哥还在下面等我们,我们先下去吧。”
到楼下时,只见顾明轩靠在门口的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了严秋一眼。
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但这会儿开口了:“我和你姐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凡事别硬撑。”
严秋点头:“知道了。”
顾明薇拉着严秋的手,又叮嘱了几句,什么好好吃饭,别熬夜,跟舍友好好相处之类的话,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了一下说:“行了行了,我们先走了。”
她看了一眼楼上屋里那几双正偷偷打量他们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跟顾明轩一起走了。
脚步声随着背影渐渐远去。
宿舍里的气氛微妙的松动了一下。
方芳第一个从蹲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长长呼了口气:“你哥哥姐姐都好高啊。”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又比划了一下顾明轩的大概高度,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真实的震惊,“我还没见过那么高的人。”
顾明轩一米八五,顾明薇也有一米七五左右,不说南方,就是北方这样的身高在如今也不多见。
江小梅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哥哥是做什么的?看着好厉害的样子。”
赵玲玲瞥了她一眼,觉得她有点太八卦了,人家的家事有什么好问的。
而且怎么只问哥哥不问姐姐,说话办事不知道哪里总感觉怪怪的。
“我就是好奇一下嘛。告诉我吧。”江小梅嘟了嘟嘴。
严秋没有正面回答:“我也不太清楚,我因为上学才提前过来借住几天,实际上也不太熟。”
这话说得连方芳都不信。
但她是个会看眼色的人,见严秋不愿意多说,虽然心里像江小梅一样好奇,但也识趣的岔开了话题。
“你们都是多大?”方芳伸出手指开始算,“我今年二十一,你们呢?”
“我十九,刚高中毕业。”江小梅举手,“你们不会都比我大吧,那看来我想当宿舍老大是没戏了。”
“我二十二。”赵玲玲的声音从她的床铺那边传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参加劳动早,耽误了几年。”
第145章 舍友
几人已经知道赵玲玲这个年纪还没成家,是因为下乡知青的身份,家里不同意,她自己也不愿意在农村找对象扎根。
不过她现在的户籍刚从农村转移到学校,还没有正式落定,名额也是从公社争取来的,毕业之后大概率还要回去,只是不用再下地干农活了,因此她说自己是农村的也不算错。
容婉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合上手里的书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二十三,之前在徽省插队,去年才回来。”
这也是个跟赵玲玲一样的返城知青,只是状态看起来比赵玲玲好太多了,皮肤白皙,面色红润。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二十三岁上大学,在工农兵大学里不算大的。
这个时代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从十八九到三十出头都有,因为选送的渠道不同,经历的时间也不同。
有的刚从高中毕业就被推荐上来,有的已经在工厂,农村,部队里干了七八年,才等来了这个机会。
严秋最后一个开口:“我十八。”
她没有说自己的经历,别人也没有问。
但几个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猜测她或许是刚高中毕业,但身上那种沉稳的,不慌不忙的气度,跟真正的高中生江小梅活泼跳脱的十九岁完全不同。
江小梅惊喜地说:“那你跟我一样咯!我也是刚高中毕业呢,只是在家待业了几个月。”
严秋想了想,自己的经历学校档案上都有记录,没有隐瞒的必要,因此她摇摇头,纠正了江小梅的说法。
“我并不是刚毕业,只是上学的时间比一般人早几年,毕业后在文工团当了两年文艺兵,现在刚退伍不久。”
其他人这才恍然大悟。
赵玲玲羡慕道:“女兵啊,我也想,只是当时没选拔上。招人的条件可严了,而且人数也少。”
容婉若有所思,她来工农兵大学是来镀金的。
想到严秋不用下乡,两年前能刚毕业就进文工团,现在刚退伍又能来刚恢复不久的工农兵大学读书,这背后关系比自己都不弱啊。
这几个舍友里,或许只有这个值得结交一下。
方芳眼珠子转了转,从包里翻出一包酥糖,拆开来,挨个儿发了一圈。
发到严秋的时候,笑嘻嘻的说:“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了,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赵玲玲接过酥糖,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吃”,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她这个人,看着说话硬,其实是不太会主动跟人亲近,有点刀子嘴豆腐心的意思。
江小梅则是已经又跟方芳聊上了,两个人是最早来宿舍的,比之其他人也更熟悉,现在看很是聊得来的样子。
同学来自天南海北,有华东的江小梅,沪市的方芳,湘省的赵玲玲,本地的容婉。
大家的年纪不一样,经历不一样,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但因为同一个机会,站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严秋刚起身,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水时,最后一位同学到了。
一个高挑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麻花辫或马尾,而是梳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头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侧。
五官不属于一眼惊艳的美人,整体气质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眉眼间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嘴角微微上扬,天生一副笑模样,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戴着一张恰到好处的面具。
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是这间宿舍里年纪最大的同学。
“都在呢?”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目光不令人反感的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也没有漏掉任何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笑,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竹箱走进来,“不好意思来晚了,之前一直在教务处帮忙,东西搬过来迟了。”
方芳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床上站起来:“你就是六号床吧?我们刚还在说最后一位舍友什么时候到呢。”
“对,六号。”女人把箱子放在靠门右边的那张下铺上,转过身来自然而然的伸出手,“雷歆,夫家就在本地,比你们虚长几岁,以后叫我雷歆就行,当然叫雷姐也行。”
方芳跟她握了握手,飞快的自我介绍,眼神有些闪烁紧张:“方芳,沪市的。”
这个新来的同学,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领导力或者说威慑力很强。
跟之前见过的严秋姐姐身上的感觉有点像,只是顾明薇收敛得多,而雷歆毫不掩饰,甚至故意表现出来。
雷歆冲方芳笑了笑,目光转向屋里其他人。
江小梅从床上蹦下来,凑过来握手,嘴里噼里啪啦的说:“你好你好,我叫江小梅,华东省的!听你的口音咱俩算是老乡吧?你是华东省哪里的?我是青城的。”
“我是淮城的,不算太远,坐火车大半天就到。”雷歆笑着回答,语气变得微微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点不同于其他人的老乡待遇,很容易让人感到特殊,为此受宠若惊。
江小梅显然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了,短短不到两分钟,刚出现的雷歆一下子成了她在这个宿舍里觉得最亲切的人。
她甚至想,自己注定不可能成为宿舍长了,其他舍友都比她年长,如果宿舍长能是雷歆就太好了。
她是自己的老乡,以后肯定比起其他人更亲近自己。
赵玲玲从自己的床铺那边走过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伸出去:“赵玲玲,湘省那边的下乡知青。”
雷歆握住她的手,没有因为她手上的老茧和粗糙的皮肤而有任何异样的表情,笑意依然妥帖自然地挂在脸上。
“下乡知青大有可为,主席多次强调过表扬过,我可佩服你们了,而且咱们这个学校不管哪个专业以后都少不了要下乡实习的,到时候还得靠你多带带。”
赵玲玲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哪儿的话,互相学习。”
第146章 帮忙
容婉在书桌前转过身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伸出手:“容婉,也是本地人。”
雷歆走过去跟她握了握手,目光在她书桌上那几本书上停了一瞬。
那些书的书脊上印着的出版社名字,不是一般人会买的版本。
她的目光没有多停留,笑容不变,但眼底浮现一丝精光。
“本地的同学最方便,放假回家也近。”
容婉微微一笑,“确实是这样。”
最后是严秋,雷歆转过身来的时候,谁也没发现她的目光在严秋身上停的时间比看别人都长了那么一点。
并且刚进宿舍的时候,第一眼看向的地方就是严秋所在。
严秋伸出手,也简简单单介绍了自己。
雷歆握住她的手:“名字好听,人也好看。小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个自来熟,很会说话的人,有她在的地方,没有人会因此觉得被冷落。
概括下来就是,有种职场老手的从容感,放在宿舍里处理人际关系简直是降维打击了。
严秋同样回以礼貌微笑。
雷歆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
每一样东西拿出来都先看一下再放好,像是有强迫症一样,每件衣服都叠成了统一的尺寸。
方芳又拿出了她的酥糖,给雷歆也发了一块。
雷歆接过来,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江小梅凑过来,好奇地问:“雷姐,你在教务处帮什么忙啊?是不是看到了我们所有人的档案?”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芳斜睨了江小梅一眼,觉得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赵玲玲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假装没听见。
容婉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有从书页上移开。
雷歆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从容:“我主要是帮忙整理一下新生的名单,登记一下报到情况,跑跑腿的事。档案那种东西,哪是我能碰的。”
她说完,就又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但她的心里想的却和她说的完全不一样。
江小梅这个姑娘,看着大大咧咧没心眼,但直觉倒是挺准的。
她确实看了所有人的档案。
不止看了,还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教务处那几个老师忙得脚不沾地,她主动去帮忙,说是提前熟悉学校情况,实际上就是想摸清楚这届新生的底细。
306宿舍这几个人的资料,她也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
赵玲玲,下乡知青,从公社推荐上来的,家里多半没什么背景,能来读书纯粹是运气加上她自己够努力。
这种人踏实肯干,但眼界有限,未来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大作为,但也不会惹什么大麻烦。可以拉拢,不值得深交。
方芳,沪市来的,父亲是沪市一家国营厂的中层干部,母亲是小学教师。
家境不错,但也不算显赫。
但长相挺漂亮的,说不定能靠嫁人翻身,可以保持表面融洽和不错的关系。
江小梅,华东省青城人,父亲是青城一个区办的副主任,母亲在街道工作。
家里有点小背景,但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现在看性格很外向,嘴快藏不住话,活脱脱就像是个活喇叭。
这种人有利有弊,好处是她知道什么消息你很快就能知道,坏处是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她也会帮你传出去。
跟她相处要拿捏分寸。
容婉,本地人。
这个名字她看到档案的时候就留意了,京市本地人,父亲在某部委工作,据说职位不低。具体是哪个部委,什么职位,档案上没写得太详细,但从推荐单位那一栏的落款就能看出分量,但这也正是奇怪的地方。
要真是这般出身,容婉档案上又怎么会有将近四年的下乡知青履历。
看样子还是有故事的,身上或许埋着雷,还要再观察观察。
最后是严秋。
这位也是她最感兴趣的一个。
雷歆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床头的小柜子里,直起身来,余光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斜对面靠门的那张上铺。
档案上写的东西没有什么出格的,十八岁,江东省人,高中毕业,文工团两年文艺兵,退伍后推荐入学。
很优秀的履历,一看就是未来前途无量的优秀人才。
而且雷歆在教务处帮忙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前几天为严秋递交入学手续的人不是她本人,而是一个看起来来头不小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是开着车来的,车牌号雷歆瞥了一眼,没有刻意去看,但那个号码的格式她自然隐隐认得,那不是普通人能挂的牌子。
雷歆当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把那个车牌号记在了心里,后来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教务处的老师,老师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好多打听的,就岔开了话题。
但有时候,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雷歆在京市待了这些年,早就学会了听话听音。
能让人说出“不该打听”这四个字的人,不是有背景,就是有来头。
严秋这个看起来低调,不怎么说话,乍一看只是漂亮得过分的柔弱小姑娘,恐怕才是这间宿舍里水最深的一个。
这种人,可以结交,但不能急。
太主动了人家嫌弃,太冷淡了错失机会,得慢慢来,找到合适的机会。
雷歆在心里把每个人建档完毕,不止是306宿舍的几人,也包括所有新生的履历,脸上仍然保持着温和可亲的笑容。
最后她把箱子合上塞进床底,拍了拍手站起来。
“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她环顾了一圈,语气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听从的亲和力,“我看咱们宿舍现在就差一些公共用品了,扫帚,拖把,水桶这些,学校发的不一定够用。要不要一起去后勤处看看?人多力量大,每人拿一样就齐了。”
方芳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我也觉得学校发的那个拖把不太好用。”
江小梅也从床上跳下来:“我也去我也去。”
赵玲玲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了:“我去帮忙拿东西。”
容婉放下手里的书,微微点头:“我一起去吧。”
第147章 学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既然是集体活动那就参加一下吧的自然。
严秋站了起来,思考了一下,也跟着去了。
毕竟这些东西是所有人都要用的。
一行人出了宿舍楼,往后勤处的方向走。
这会儿的阳光刚刚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大多泛黄,风一吹沙沙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人的肩膀上,头发上,像浮动的金色蝴蝶。
方芳和江小梅走在前面说着话,赵玲玲走在中间,容婉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一言不发,像是天生气场不和。
严秋走在最后面,目光随意的落在远处的教学楼顶上,脑海中记忆着学校里的路线。
雷歆放慢脚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严秋旁边跟她并排。
“小严同志,我听小梅她们说,你之前在文工团待过?”雷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严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随即点了点头。
她竟然没发现江小梅是什么时候说出去的,这么快的速度,这是真的完全藏不住事的人啊。
还好她选择说出的信息一直是不在意被知道的。
雷歆这个人,说话很有一套,不是那种虚伪的客套,她跟人说每一句话之前,都像是想好了这句话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有种拐弯抹角,但又能让人听懂的中式委婉那一套。
“雷姐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严秋问。
实则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对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不像是一般职工,眼神很活泛。
雷歆:“不才之前在单位当了个小小组长,管几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次能来读书,也是单位推荐的,算是组织培养吧。”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严秋没有忽略她用了组织培养这个词。
严秋没有细问,本质她也属于这么过来的,所以她并不好奇,只是点了点头:“那雷姐以后在班里肯定也是骨干。”
雷歆笑了一下,倒也没有一味谦虚:“大家都是有本事的人,互相学习。”
说话间后勤处已经到了。
雷歆走在前面,跟后勤处的老师打了个招呼,那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雷歆啊,你来领东西?你们宿舍缺什么自己拿,登记一下就行。”
老师显然早就认识她。
这让宿舍其他几人眼神再度发生变化,对于雷歆不知不觉建立起信服感。
而这正是对方想要的效果。
这才开学第一天,她已经在学校的行政系统里刷了脸,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这也是一种本事,一种或许比读书考试更难练出来的本事。
几个人各自拿了几样东西,扫帚,拖把,水桶,抹布,一人手里拎着一样,排成一队往回走。
路上遇到了其他宿舍的新生,有些已经互相认识了,远远的打招呼,雷歆每次都笑着回应,不管对方是谁,熟不熟,她的回应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被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
严秋目光从对方背影上扫过。
圆滑世故不是贬义词,目标明确也是优点,加上善于经营人际关系,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环境里,都是能吃得开的那种。
但相应的,这种人如果有坏心,想要算计谁,也是防不胜防。
雷歆要什么,跟她没关系。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人争什么班干部、抢什么风头的。
但如果雷歆的野心会影响到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目前看来,雷歆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这一点,严秋很确定。
很快到了正式上课的时间,新生入学的第一堂课不分专业都会上的思想教育课,是一节大课。
每个教室的都坐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穿着军装面带自豪的子弟兵,有穿着工装裤的工人代表,也有穿着蓝布衫的农村青年。
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地域的人被塞进同一间教室里,气氛却不显得混乱,每个人都很安静,看起来精神昂扬。
这也正常,能被推荐过来的,哪个不是各个地方的佼佼者或者关系户。
严秋坐在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见整个教室,自己却不怎么显眼。
她无意引起别人的注意,只是因为容貌,在出现那一刻就注定了少不了瞩目的目光。
附近坐着几个舍友昨晚雷歆在宿舍里提了一嘴,说今天这节课辅导员会让大家竞选班干部,有意向的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梳头,语气轻松随意,但宿舍里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自己是要竞选的。
这其实也是一种很难让人反感的隐晦拉票方式。
辅导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文绉绉的味道。
他站在讲台上,先是照例讲了一些欢迎词,介绍了学校的基本情况,又强调了纪律和学习要求。
一套流程走完,大约用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咱们班刚组建,班干部还没有产生。我的想法是,民主选举,大家自己选自己信得过的人。”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
“先请有意向竞选的同学上台做个自我介绍,说说自己的想法。每人不超过五分钟,按报名顺序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低声跟旁边的人商量,有人挺直了腰板整理衣领,有人在座位上不安的挪了挪身子。
从气氛中就能看出想当班干部的人不少,也是,这些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已经工作过几年甚至得到过嘉奖表彰的人,进取心和表现欲不是一般的学生能比的。
第148章 礼貌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男生,高高壮壮,方脸膛,声音洪亮。
他在台上站得笔直,三言两语说完了自己的经历,最后表态说愿意为同学们服务,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很是热烈,都给予了第一位同学鼓励和肯定。
接着又上去了几个,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
有人紧张得说话打磕巴,有人在台上站都站不直,也有人落落大方像在自家客厅里聊天。
后者肯定是最为令人印象深刻的。
不出意外,班干部会在少数落落大方的人中产生。
很快轮到雷歆站起来。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然后沿着台阶往讲台上走。
站到讲台上先朝辅导员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台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几乎每个人都觉得她好像看了自己一眼似的。
“各位同学好,我叫雷歆,比咱们班大多数同学都大几岁,不介意的话以后大家叫我雷姐或者雷同志就行。”
“我之前在单位里当过生产线组长,这次能来读书,是组织的培养,也是我自己的荣幸。”
“我竞选的是班长。理由有三条。第一,我有管理经验,知道怎么把一群人拧成一股绳。第二,我性格比较稳,遇事不容易慌,能给同学们兜底。第三……”
她的笑容自然而然的绽开,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我比你们多吃几年饭,多摔过几个跟头,有些坑我替你们先踩了,你们就不用再踩了。”
台下自然的响起掌声和笑声。
这在后世不算出彩的竞选发言,但在这时候却因为几分俏皮不失真诚,从一众朴实无华的发言中脱颖而出。
到这时为止,雷歆没有再多说,最后说了句“请大家信任我”,便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下了讲台。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严秋也随大众轻轻鼓了几下掌。
说实话从表情上观察,她还真没看出来雷歆紧张还是不紧张,有两把刷子。
接着又上去了几个竞选其他职位的,有竞选学习委员的,有竞选生活委员的,有竞选文体委员的。
各显神通,各有各的精彩。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班长的位置,雷歆已经十拿九稳了。
竞选环节结束后,辅导员又说了一些关于课程安排的事。
严秋认真听着,把重点记在了笔记本上,专业课按专业分开上,基础课几个专业合在一起上,思教类的大课全年级一起上。
这学期的课程不算重,但该有的都有,马列,党史,政治经济学等再加上各专业的专业课。
“这堂课结束后,各专业分别到指定的教室开专业课班会,你们的专业导师会在那里等你们。”
辅导员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宣布下课。
小班班长还要再私下竞选,整个年级的班长已经定下,正是雷歆。
雷歆从前面走过来,笑着跟宿舍里的人说:“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一道好菜给大家尝尝,感谢你们支持我当班长。”
方芳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去哪吃?”
“食堂呗,还能去哪。”雷歆笑了笑,“不过我听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
江小梅从座位上蹦起来:“那还不快走!”
大学专业设置跟普通大学不太一样,同一个年级的学生根据未来的培养方向分成不同的专业。
306宿舍六个人,虽然都是学医的在一个班,但细分又有所不同,赵玲玲,方芳,江小梅学的是妇产科,容婉是护理学,严秋和雷歆学的是临床医学。
这个结果在发专业分配表的那天晚上就公布了。
当时江小梅还嘟囔了一句怎么给我调剂到了妇产科,好像不能转专业。
被赵玲玲白了一眼:“你分到护理还不满意?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这个专业永远不用愁就业,回去就能进好单位,工资也高,升的也快,赵玲玲很满意。
专业课教室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二层,光线也不太好,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今年推荐过来学医的人不多,不到三十个,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看起来还有些空荡荡的。
赵玲玲先一步占了第二排中间的两个位置,朝她们招手,严秋跟着几个舍友走过去坐下来,把带来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顺便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同学。
专业的学生构成跟大课男女比例不一样,更多的是女生,三分之二都是最需要最缺人的妇产科。
剩下的也多是护理学,临床医学的很少见。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从门口走了进来,大约四十出头,短发,五官说不上多好看,但很耐看,身材高挑。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到讲台上把东西放下,目光看向了台下。
“都到了吧?”
“班干部点一下名,看谁没来。”
雷歆自然而然站起来,也没人跟她争,于是她自然而然又成为了医学专业的班长,从导师手里接过名单开始点名。
每点一个名字就抬头看一眼对应的人,像是在把脸和名字对上号。
“……江小梅。”
“到。”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名字。
讲台上的何淑仪始终静静看着这一幕,直到此时发现没有少人,她双手撑在讲台两侧,微微前倾着身子,微笑道:
“我姓何,叫何淑仪,是你们这学期的专业课导师,也是你们本专业的负责人。
以后有什么不能自行解决的问题,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
我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东头,进来前记得敲门,我相信你们都是懂礼貌的同学。”
台下响起一片给面子的应和声,已经何老师的叫起来了,但有人并不给她面子,颇有几分冷淡和审视的打量着她。
这时期,老师这个职业的社会地位并不如以前和以后那样被学生推崇和尊重,一个不好,被贴大字报的可能性不小。
文盲反而意外的光脚不怕穿鞋,舍得一身剐,敢把一众教授专家拉下马。
第149章 救死扶伤
“咱们这个专业,人不多,但救死扶伤,责任重大。它不仅是一门手艺活儿,也是一门良心活儿。”
“你们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都是很优秀的同志,但不管以前的荣耀有多耀眼,在这里所有人的身份都是学生。
在这里学会得越多,以后才能更好地为人民和国家贡献,才能有能力去拯救更多的人。”
“……”
“以后点名的事情就都交给班长了,出勤率和平时成绩挂钩,会记录在你们的档案上,到时单位也能看到。”
“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了,相信你们心里都有数。”
接着何淑仪开始介绍这学期的课程安排,她说话条理清晰,半点不绕弯子,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简略的地方简略,二十分钟就把整个学期的安排说得明明白白。
严秋一边听一边记,不时抬头看一眼何淑仪。
这位导师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有本事,但不摆架子,有要求,但不苛刻。
年纪轻轻身上有种德高望重的范儿,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
上完紧凑的,干货满满的一堂课之后,伴随着饥饿,一众人理所应当的来到了学校食堂。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不少人手里都端着搪瓷缸子或铝制饭盒,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雷歆走在最前面,很快就跟排在队伍中间的一个男生搭上了话,说了几句什么,那个男生就笑着让出了位置。
雷歆朝她们招手:“过来过来,这边有位置。”
方芳拉着江小梅挤了过去。
赵玲玲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过去了。
严秋此时不在这里,她在下课时以有事为由,自然而然脱离了宿舍的队伍。
比起一堆人挤在一起,她更喜欢独行。
而且,在刚开学都陌生的时期,她不愿意让外界先入为主的将她们归为一个群体。
这种短期组成的集体,基本上都是以领导者的意志为主,雷歆又是个很会抓机会的人精,严秋既无意争夺这不多的小宿舍话语权,也无意利用这两年大学生涯结交一沓子人脉,自然没什么加入的意义。
几个人排在一起,前面还有五六个人就轮到了。
“雷姐,你认识那个人?”方芳好奇的问。
雷歆:“不认识,刚才问了一下,他是机械专业的,也是新生。人家客气,让咱们先排。”
方芳哦了一声,眼睛再次闪烁起来。
雷歆说一声就能让陌生的同学让道,这也太有本事了点,比只会咋咋呼呼的江小梅强多了。
等到严秋先去领了自己的书放回宿舍再去食堂时,正好跟宿舍里的几人错开时间,不过仍然不可避免要排队。
她不急着吃饭,有意避开高峰期。不喜欢人多嘈杂的环境,而且大锅饭的味道很少有美味的。
想到这一点,严秋就很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她很想搬出去自己住。
实际上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可学校明文规定不允许学生外宿,或者说第一年不行。
所以,哪怕雷歆这种有夫有子的本地人也老老实实住在宿舍。
食堂里的人比预想的少了一些,最拥挤的那一波已经过去了,打饭窗口前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端着搪瓷缸子走到窗口,要了一份白菜炒肉片和一碗米饭,又打了一碗西红柿蛋汤,然后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很好,视野开阔。
背后是墙,面前是窗,能看见食堂大门和打饭窗口,整个大厅的动静尽收眼底。
又是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不管在哪里,习惯性的留意安全出口和观察点。
远远的还能看见雷歆坐在靠中间的一张长桌旁,身边围着方芳、江小梅、赵玲玲和容婉,几个人正有说有笑地吃着饭。
像是已经吃完,已经起身开始收拾餐具往外走。
严秋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汤。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
高高大大的身影,头发比之前在火车站的时候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
沈时年今天的气色似乎比在医院的时候看起来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之前那样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他在打饭窗口排了一会儿队,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一碗米饭,然后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
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的空桌子。
那位置恰好在严秋前面。
这个距离正好方便她充电。
同时她也确认了这人确实有点脸盲的问题,不久前才在医院交谈过,眼下却认不出来她,宛若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
严秋暂时也没有与对方打招呼的想法,低头继续吃饭,匀速进食完毕后起身离开。
沈时年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学校的东面,那边是机械专业的教学楼和实验车间。
严秋随意扫了一眼,回了宿舍。
原来他是机械专业,她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暂时记下。
公共课是在周三的上午。
分为两个大教室上课,每个教室里坐满了人,几百号学生从各个专业涌来,按照各自的习惯和圈子分布在不同区域。
前排坐的是那些认真听课的好学生,中间是话不多也不少的普通学生,后排靠墙的位置则属于那些想睡觉或者干别的事的。
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有人是学不进去的类型,不过品德和学习成绩从来没有必然联系。
这节课相对来说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教室里乱糟糟的声音不少,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翻书声,挪凳子的声音和不同地方的口音。
走进教室的时候,乍一看甚至要怀疑走错了教室,来到了菜市场。
严秋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忽略聚集在自己身上或明或暗的视线,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时年,他坐在第五排靠左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正在低头写着什么,桌上的水杯还在冒着热气,像是刚到不久。
他的周围空着几个座位,严秋仿若无意地走过去,在他身后落座。
第150章 特别
这个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在老师的视线的边缘,但又不影响听课看黑板,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离沈时年大约八米,在古书所说的“充电”范围
能蹭一点是一点,如果上学的时候能充好电,那么她也就不必再多费心思在这上面了。
这种大课时,就避不开跟舍友一起,严秋也不强求,于是落座没大一会儿,赵玲玲就在她左边坐下了。
紧接着是方芳和江小梅,容婉和雷歆则是选择坐在中央的位置。
江小梅手指戳了戳严秋的肩膀,压低声音喊:“你怎么坐那么后面?我们要不要过去雷姐那边坐啊,那边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显得格外清脆,加上始终有一撮人在关注着严秋这个新晋校花,风云人物,所以这话引得附近的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方芳见状有些尴尬的拉住江小梅的衣袖,轻声道:“小声点小梅,别打扰到其他同学。”
嘈杂的人声随着一声上课铃响起渐渐平息,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讲台,安静下来。
这堂公共课是党史,讲台上的老教师仿佛并不在意台下的反应,已经翻开讲义开始讲了。
沈时年在笔记本上写下感兴趣的地方,准备私下再去查资料。
他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
老教师的讲课水平照本宣科,很是枯燥,听着还不如自己看书舒服,像一首没有起伏的长诗。
沈时年听着听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有人在看他。
不,好像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身后。
这种感觉从他坐下没多久就开始了。
先是坐在他左边隔了两个座位的两个男生,频频往他这个方向偏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某个位置。
然后是前排的一个女生,趁着低头捡笔的功夫,飞快的往后看了一眼。
还有人干脆不装了,光明正大的转过头来,看了几秒才转回去,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时年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衣服穿反了,或者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又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什么都没有。
倒不是不习惯被人看。
他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不差,高个子,五官端正,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男生里算是出挑的。
但那种不差是普通意义上的不差,顶多让人多看两眼,不至于让人隔三差五就回头,更不至于让坐在前面的人专门转过头来,用一种惊艳和被吸引的目光盯着他不放。
直到渐渐回过味来,才发现那些人视线落点并不是在他身上。
不在他身上。
他们的真正在看的是他身后的女生。
沈时年微微侧了侧身,借着翻笔记本的动作,余光往身后扫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女生的侧脸,浅蓝色的衬衣,头发松松的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卷。
他收回目光,疑惑地想,两只眼睛一个嘴巴,难道这个小姑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没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她。
直到旁听到一些只言片语,沈时年心中了然。
他之前就隐约听说过,医学系那边来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漂亮到什么程度,开学第一天就传遍了整个学校,漂亮到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都多给一勺菜,漂亮到其他专业的男生专门绕路经过临床医学的教学楼,就为了偶遇一眼。
他那时候没在意。
他对人脸的记忆能力一向很差,差到在街上遇到一个小时后见过的亲戚都认不出来,更不用说一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姑娘了。
好看不好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像远处山峦的轮廓,知道在那里,但看不清细节。
所以他现在也没有兴趣回头。
沈时年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笔记。
但那些窃窃私语,不是他想忽略就能忽略的。
教室就这么大,坐得再远也隔不了几排。
周围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看到没有?就那个,穿蓝衣服的。”
“哪个哪个?坐在那个男生后面的?”
“对对对,就是她。听说叫严什么……”
“严秋。我听说过她。开学第一天就出名了。”
“长得是真好看。我还没见过长这样的。”
“你见了也没用,人家看得上你?”
“我就是看看,又没想别的。你瞎说什么。”
“你们小声点,人家能听见。”
“隔着好几排呢,听不见。”
沈时年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这些人话中的那个名字实在让他意外。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盯着笔记本上的字看了几秒,那些字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陌生的医院病房里,柔软的话语,善意的微笑,令人印象深刻而又感到无比温暖的声音。
“……你是?”
“你在下车的时候突然晕倒,我和一个女孩当时就在旁边,一起把你送到了医院。既然你现在已经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谢谢你救了我,可以问一下您的名字吗?”
“我叫严秋,另一位跟我一起送你过来的女孩叫汪思楠。”
“好好休息吧,再见。”
“……再见。”
记忆拉近的瞬间,一切仿佛静止,沈时年的呼吸短暂停了一拍。
沈时年回头,视线与看向讲台的严秋相撞。
严秋:“……同学?”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时年听到了她的声音,一如记忆里一样温柔动听。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拉长了几秒。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好奇的目光,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同一个人。
他确定了。
“你……”沈时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第151章 君子
他想说的太多了,一时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前排那几个人注意到了他的反应,又开始交头接耳了。
“他们是不是认识?”
为了避免误会和麻烦,沈时年闭上了嘴,又转过身去,现在并不是适合说话的时机,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里。
直到下课,沈时年才找到单独和严秋说话的机会。
“你是严秋同志吗?”
严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时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上个月在火车站,我晕倒了,是你送我去医院的。”
“我记得。但是我以为你不记得……”
沈时年神态窘迫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记忆人脸对我来说有点困难,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是你,真的很抱歉。”
严秋笑了笑:“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还是要谢谢你。”
沈时年诚恳地说道:“真的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些最坏的后果,他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每一次想都后背发凉。
低血糖晕倒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晕倒在火车站那种地方,人来人往,谁也不会在意一个躺在地上的陌生人。如果没有人发现他,如果他错过了救治的时间,如果,总之太多如果,两位女同志对他的帮助至关重要。
严秋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注意到他的情绪波动比一般人明显得多。
这个人似乎敏感而善良,是演的还是真的看不出来。
但也不必事事都追求一个真相。
论迹不论心。她也是如此。
严秋:“不用放在心上。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的,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沈时年摇了摇头,并不认可她的话。
“严同志,那天的医药费是多少?我还给你。”
严秋想了想,也没有推辞,直接报了数,沈时年松了口气,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人,那么在食堂吃的那么节俭又是为什么呢。
短暂的疑惑从严秋脑海中闪过,转瞬即逝。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她说:“真的不用。”
“我当时只是路过,你倒在我面前,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别人发现你当时晕倒了也不会袖手旁观,举手之劳,谈不上帮忙,更谈不上报答。”
“你总是这么客气,别人也会负担的。”
生米恩斗米仇,真要以救命恩人自居,说不定眼下这点人情转瞬就会变成怨恨。
太麻烦了。
严秋不需要对方报答,也不认为他能报答什么。
保持着一定距离,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让她充充电就好。
沈时年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了。”
沈时年想到食堂难吃的饭菜,想到自己经常被几个哥姐夸奖,完美继承了亲爹大厨的精湛厨艺。
以后他想找机会,给这位帮助过他的同志做些好吃的。
周六的上午没有课。
严秋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空了大半。
雷歆去了学生会开会,方芳和江小梅结伴去逛百货商店,赵玲玲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洗衣服,容婉家在本地昨天放学就已经回家了。
洗漱完回来,严秋坐在床边梳头,把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脑后。
今天她打算回老爷子那儿一趟,上个周末没回去,老太太念叨了好一阵,加上她也需要去拿顾女士寄来的包裹。
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门外没有人。
严秋低头一看,地上放着一个深棕色的食盒。
那种老式的提梁食盒,竹编的,外面刷了一层棕色的漆,食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被走廊里的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她弯腰把纸条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严秋同志,做了几个菜,给你尝尝。感谢你的帮助。”
没有落款,但是严秋立刻想到了这是谁送的。
食盒不算小,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大概装了不少东西。她提着食盒回到宿舍,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食盒分了两层,上层是菜,下层是饭和汤。轻轻揭开盖子,热气裹着饭菜香一下子扑了出来。
四菜一汤,三荤一素,样样都是刚出锅的好味道。
荤菜是一道红烧排骨。
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排骨炖得骨肉将离,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地晃。
一道清蒸鲈鱼,鱼身切了几道花刀,塞了姜片,上面铺着青翠的葱丝和红椒丝,蒸鱼豉油渗进每一条缝隙里,鱼肉雪白细嫩。
还有一道炒腊肉。
腊肉切得薄而透光,肥的地方晶莹剔透,瘦的地方红润紧实。
素菜是一道清炒菜心,大约是当季的油菜心,碧绿生青,只放了蒜片和少许盐,看着清爽脆嫩。
汤是一道菌菇鸡汤,汤色金黄清亮,飘着薄薄一层油花。
几块嫩鸡腿肉沉在碗底,鸡皮金黄,肉质紧实,菌菇的种类不少,有切成厚片的香菇,撕成小朵的茶树菇,还有几片圆润的口蘑,都被鸡汤煨得饱满软滑,吸足了汤汁的鲜味。
汤面上撒了一点翠绿的葱花提香,喝一口,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
荤的浓,素的爽,再配上一碗温润的鸡汤,真是恰到好处。
米饭盛得满满一小盆,粒粒分明,上头还点缀了几粒黑芝麻。
严秋看着这四菜一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什么时候做的,又是用什么办法这么低调送过来的?
严秋把食盒的盖子合上,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这些菜不适合在宿舍吃。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太张扬了。
几乎全是油水充足的荤菜,这在当下的年代算是一顿相当奢侈的饭菜。
食堂里大多数人吃的是白菜豆腐,清炒萝卜,偶尔有一份红烧肉都要排长队。
她要是当着舍友的面把这四菜一汤吃了,不管她怎么解释,别人心里都会不舒服。
不是眼红,是人之常情,看着别人吃好的,自己啃馒头,谁都不舒服。
正好今天要回老爷子那儿。
还是把食盒带回去跟外公外婆一起吃吧。
不过吃之前要先验一下毒,小心检查一遍。
哪怕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无妨。
第152章 气氛
确认安全之后,每样都小口浅尝一番的严秋不禁惊艳。
这手艺,不知道是他找人做的还是自己做的。
比之上辈子吃的那些顶级私房菜也毫不逊色。
严秋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没跟其他人告别就出了宿舍。
从二号楼到校门口,要走大约十分钟。
拎着食盒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早晨的云层被风吹散,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天,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洒落下来,照在路面上,泛着点点金光。
如之前一样几道查验过后,终于到了门口。
老太太看到严秋回来很高兴。
“你这孩子,上个周末也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把我跟你外公忘了呢。”
“怎么会呢外婆。”严秋笑着撒娇,“这周末不是回来了嘛。”
老太太看到她手里拎着的食盒,好奇道:“这是什么?从学校带的?”
“前阵子乐于助人,帮了一个同学忙,这是他为了感谢我做的菜,正好带过来跟您和外公一起吃。”
严秋把食盒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
顿时红烧排骨的酱香,清蒸鲈鱼的鲜香,炒腊肉的烟熏香混在一起,一下子在屋里弥漫开来。
老太太凑过来一看,惊喜道:“这菜做得真漂亮。你这同学恐怕是家学渊源啊,这手艺可不简单。”
“不过我和你外公都刚吃过午饭不久,这些菜等到晚饭让小春热一下再吃,对了,你难得放假回来,回头让小春再做两个汤一块端上来。”
严秋:“外婆,我得出去拿点东西,我妈妈说给我寄了信和包裹,让我去拿。”
老太太闻言道:“你妈给你寄了东西?那不用去拿了,已经有人送过来了,我让小春放你房间了。”
严秋:“谢谢外婆,那我去房间里看看。”
老太太:“去吧去吧,晚一会儿记得下来吃晚饭。”
严秋:“好的外婆。”
房间里的桌上果然放着一个包裹,上面贴着邮寄单,寄件人一栏写着顾女士的名字。
严秋打开包裹。
最上面是一封信,厚厚一沓,顾女士的字迹写了好几页。
严秋没有急着看信,先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几件换季的衣服。
一件淡蓝色翻领呢子大衣,料子厚实,摸起来很软,两件春秋季的布拉吉,一件米白色一件酒红色,款式优雅大方,都很漂亮。
几本书,都是专业相关的医学类书籍,是她之前在家时提过想要的那种版本,市面上不好买,不知道顾女士从哪里找来的。
还有一本俄语词典,挺新的,扉页上写着“好好学习”四个字,也是顾女士的笔迹。
这时期学英语吃力不讨好,高危,容易被抓把柄。
相比起来俄语更安全,但也没好太多,安全归安全,虽然不会因为这点被人抓把柄,但现在也已经不是主流,用途窄。
不过这本书不是给严秋的,而是给顾明薇准备的礼物,顾明薇如今的职业这些东西反而比较有用,而且光明正大。
一包红枣,一包枸杞,一罐茶叶,都是晒得干干的,装在袋子里,这些是顾女士定期给家里老爷子老太太寄的。
最后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摸起来硬硬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严秋拆开信封,倒出来一看,一把钥匙,黄铜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钥匙上拴着一个小布条,布条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
严秋继续看信,相信答案都在信里。
“小秋,你外公那里进出不方便,你舅舅舅妈他们都住在外边自己家,你也不要总去打扰老人家。
我们家在你两个舅舅住的附近也有一套房子,原本帮我们家看房子的人在你抵达京市后已经离开,钥匙随信寄给你了,地址在上面,你有空了去看看,不要让那里的房子长久空下来。
如果自己一个人住太空,可以适当租出去一部分。只是人选要慎重,记得询问你舅妈的意见,她在这方面有经验些。”
严秋把钥匙拿出来看了看,铜质的钥匙被她的体温捂的微微发热,贴在手心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她一直在想怎么解决住的问题。
老爷子老太太这里不能常住,不是老人家不欢迎,是这个地方的进出太麻烦了。
每次去都要提前打电话,到了门口要登记,通报,等放行,哪怕是家属,频繁进出那种地方,也太扎眼了。
没看二舅妈他们一家都不住在老爷子那里,不是不孝顺,是保密级别提高,每次过来都是给很多工作的同志增加工作量,真不适合拖家带口住。
严秋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已经决定搬到顾女士说的房子里住,至于顾女士分配到她名下的那套房子,距离几个舅舅家没有这套近,为了安全考虑,顾女士压根没提让她过去住的事。
那里看房子的人也没离开,也不适合贸然过去让人搬走。
晚饭是跟老爷子老太太一起吃的。
沈时年做的四菜一汤被小春热了一遍,又添了一个酸菜白肉锅子,蛋花汤,腌萝卜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坐在主位上的老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了两下,很快筷子又伸向了第二块。
“小春厨艺进步不少啊。”
“哪里是小春做的,这些是小秋同学的手艺……”
老太太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了一番。
老爷子恍然大悟:“我就说呢,哪里怪怪的。”
王小春擅长的一直是煲汤和甜品,炒菜之类水平多年如一日的一般。
严秋低头吃饭,偶尔应老太太老爷子几句问话,学校吃得好不好,功课跟不跟得上,舍友相处得怎么样。
一一答了,不让气氛冷场。
至于老太太问她那个做菜的同学是谁,她便将下火车时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这下子关注点就不是男女有别,而是自然变成助人为乐为主。
饭后严秋帮着小春收了碗筷,陪老太太看了一会儿电视,顺便将自己准备搬出去住的事说了。
第153章 饭
老太太嘱咐了几句,也没有多挽留,小辈住在这边毕竟麻烦,她心里清楚这一点。
虽然不舍,但也没办法。
实在不行,就出去儿女那边住一阵,也比强留他们在这里扎眼要好得多。
次日清晨,严秋天不亮就醒了。
不管睡得多晚,只要睡前在心底默念几遍几点醒,身体就必然能让她准时醒来,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原理。
总之很方便,连闹钟都省了。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床铺整理好,换上前一天穿来的那身衣服,拎着已经洗干净的食盒下了楼。
小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见她下来,小声说:“小严同志,早饭还没好呢。”
“不吃了,我先走了。”严秋朝她笑了笑,她在这边的东西并不多,大部分上次已经拿到学校里了,少部分一只手就能拿完。
“小春姐,麻烦帮我跟外公外婆说一声,我下次再来看他们。”
“好嘞!”王小春应了一声。
严秋没有直接回顾女士的房子,而是先回了一趟学校。
她回来得早,几个舍友们大多还在睡 轻手轻脚取了之前收拾好的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
又从床底下翻出两双备用鞋,一并塞进去。
从学校出来后,按照顾女士信上写的地址,又步行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巷。
这条街不像机密大院那边那样戒备森严,也不像老胡同那样逼仄拥挤。
路两边种着不少粗壮的梧桐,间距很宽,树冠在头顶交错,虽然叶子落了大半,但依然能想见夏天时绿荫如盖的样子。
路边的房子大多是独门独院,院墙比普通人家的高出一截,门口有石墩的,不少人家院子里种着果树,当然也有什么装饰都没有的。
共同点是每家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
严秋在一扇黑漆的实木大门前停了下来。
这门做工讲究,雕着浅浮雕的花纹,门环也是铜的,两边各有一个石墩。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后锁开了。
推开门,入目便是一丛不知名字的灌木,一簇簇珊瑚珠似的小红果挂在枝头。
杂草之类的倒是没有,院子看起来不久前还有人打扫过,打理得很干净。
而且院子比想象的大。
庭院目测有一百来平。
正中有一条石头铺的小路,从门口直通正房,路两边是花园。
左边的花园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绿伞。
树下种着几丛月季,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叶子仍然翠绿,沿着花园的边缘像一道绿色的矮墙。
右边的花园更大一些,也更有看头。
靠墙种着一棵柿子树,比石榴树还高。
柿子树的旁边是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搭好的木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弯弯曲曲的褐色藤条,只看这个规模便能想见夏天的时候一定是浓荫匝地。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
像是随时等人坐下。
太有生活气息和格调了。
如果说之前的房子说生存,那这里给人一种生活的感觉。
一看这房子都能想象到居住起来的惬意舒适。
花园的深处,靠近院墙的位置,还种着一丛翠竹。
竹子长得很高,比院墙还高出半截,风一吹就沙沙地响竹子旁边有一口小水缸,缸里养着几株睡莲。
这个季节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铺在水面上,圆圆的,像一把把小小的绿伞。
严秋站在石头小路上转了一圈。
她很满意。
这个院子比她预想的要大,要漂亮,更重要的是周边的环境也很安静清幽。
尤其是这个花园,感觉比房子都大得多了,春夏的时候一定美得不像话。
每户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邻居们不会互相打扰,关起门来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严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随手放在石桌上,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正房有三间,中间是客厅,左右各一间卧室。
她先拿抹布把桌椅条案擦了一遍,又把花瓶拿下来洗了洗,去院子里的水缸接了点水插了几枝门口未知植物的红果进去,摆在石桌和客厅的桌子上,整个屋子立刻就有了一些生气。
她准备住在左边那间卧室里。
把床单被褥什么的拿出来铺好,又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挂进衣柜,把几本喜欢的医书摆放整齐。
书桌靠窗,从窗户看出去正好是那棵石榴树和半个花园,光线充足,视野开阔,以后在这里看书一定很舒服。
右边那间卧室目前空着,她只简单扫了地擦了灰,没有多收拾。
整个房子这么大,全都打扫一遍要花不少时间,她也不会久住,因此将自己住的这一间收拾干净就行。
东西房间和厨房她也都看了一遍,院子里有个水井,以后吃饭做饭烧水也很方便。
只是要添置一些厨具和餐具。
她自己用的话,也简单买点就行
收拾好自己住的房间,严秋拿了一把花剪走到院子里围着花园转了一圈。
把那些枯枝败叶剪掉,把歪倒的花草扶正,又把石桌上的落叶扫干净。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院子看起来更清爽了,她心情显着变好。
年轻的女孩坐在石凳上,后背靠着石桌的边缘,双腿伸直,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空气里有浓郁的桂花的甜味,大概是附近哪户人家种的,风一吹就悠悠荡过来,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人的嗅觉。
人还是应该多于自然接触,而不是同类啊。
自然的能量是最为纯粹的,尤其是对她这种哪怕不用望气术,也往往能敏感察觉到他人气息的人来说。
还是独居更为适合她。
以后周末有空的时候,她都打算过来这边住。
随后严秋想起了昨晚那顿饭。
沈时年做的那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的酱香在舌尖上炸开的感觉,清蒸鲈鱼那种嫩滑到几乎不需要咀嚼的口感,炒腊肉肥瘦相间咬下去油脂在齿间迸溅的满足,还有那道菌菇鸡汤,金黄清亮,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严秋睁开眼,咽了一下口水。
第154章 不适
她不是一个对食物有多大执念的人。
在部队里,她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喇嗓子的粗粮,煮得稀烂的大锅菜,甚至没饭吃的时候那些正常人看了就想吐的玩意儿也能快速下肚。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口腹之欲没有什么追求,能吃就行,饱了就好。
但现在看,她之前只是没啥选择,条件允许的话,她也有着正常的喜好食欲。
她不需要沈时年对她感恩戴德,但现在希望他的厨艺能够成为某种交换的筹码,能用钱票解决。
她现在空有不少钱却花不出去,一些肉票副食品票也有跟没有一样,厨艺只是勉强把饭做熟的水准,吃自己做的宁愿去食堂或者下馆子。
等回学校了,试试跟对方谈谈这件事吧。
安全的情况下,有条件的情况下,她还是想提升一下自己的幸福指数的。
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去参考顾明轩的婚礼。
她这周回来也是如此。
代替顾女士和她们这一房的人将礼物和祝福送到。
婚宴不在饭店,不在大院,就在顾家二房自己住的院子里。
院子离顾女士的房子不远,走路不过一刻钟,同在一个街区里,一样的闹中取静。
严秋提前请好了两天假,在房子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床,换了身更为正式体面但又不抢风头的衣服,拎着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步行过去。
二舅的院子比顾女士那个大一些,花园里却是一派同样草木葱茏,甚至更胜一筹的景致。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
二舅妈的声音最大,隔着墙都能听见她爽朗的笑声。
还有几个她听不太真切的陌生声音,大概是女方那边的亲戚。
顾明薇打开门挽着严秋的手走进去,“听说你搬过来了,姑姑的房子以前种了很多月季,开花的时候可美了,我小时候最喜欢在那里扑蝴蝶……”
绕过玄关进了院子,只见宽阔庭院摆了几张圆桌,摆着一些瓜果酒菜。
廊下窗户上贴着双喜字,门帘也换成了大红色的,整个院子细节处被装点得喜气洋洋。
人已经来了不少。
二舅妈方琳脸上带着笑。
“小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方琳拉住严秋的手,笑道:“这身衣服好看,你妈给你寄的吧?一看就是她的喜好。”
严秋穿的确实是顾女士之前寄来的,外套是件淡蓝色翻领呢子大衣,里面搭了一件白衬衫。
严秋微笑着把手里拎着的礼物递过去:“舅妈,明轩哥和嫂子呢?我还想跟他们说一声新婚快乐呢。”
“还有二舅不回来吗?”
方琳往身后看了一眼,帮忙提着严秋手里的东西,进屋后动作很麻利地把礼物递给旁边的保姆,让她收好。
“你二舅今天不回来,部队那边走不开,你大舅那边你明琰哥来了,其他人都不在京市,也都回不来。今天人不多,不过都是自家人,你明轩哥也在那边陪着,热闹得很,你也过去吧。”
严秋点了点头。
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角落树叶底下影影绰绰的身影。
顾明轩今天的精神看起来很不错,比他平时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要好许多。
他旁边站着一个跟他看起来年纪相仿的女人,矮他大半个头,穿着一件红色的布拉吉,款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收腰,喇叭袖,领口缀着一圈蕾丝。
她化着淡妆,五官秀丽,眉眼之间有一种生机勃勃的神采。
严秋打眼一看,便知这是一个浑身能量很高的人,与顾明轩某种程度上很互补。
怪不得两个人会走到一起。
女方那边来了不少人。
新娘的父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的女人。
脸上的表情跟顾家人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让人一眼看出得意和克制不住殷勤,过于明显导致些微滑稽。
但没有一个看出来的顾家人不给面子,毕竟难得一次的婚礼,而且这种人对他们来说过于常见。
顾明轩也不是傻的,他的手段脑子往后压住他们绰绰有余。
顾家第三代除了顾明轩,来了三个。
严秋过来之前,顾明薇原本一直站在方琳旁边,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脸上一直带着笑招呼着女方的亲友。
哪怕被人问到脸上想给“大龄”的她说媒,她也暂时忍了这种没分寸的行为。
为了顾明轩的婚礼,她暂且忍了,但后面肯定要找机会算账的。
顾明琛则是在一旁偷笑。
才十六七岁,身高已经足有将近一米八了。
只是看脸仍然还是一团稚气,同时也是眼神最机灵的人,正是无聊的时候,左看右看时才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严秋的出现。
只见这小子眼睛一亮,便丢下未来大嫂家里的几个兄弟姐妹跑了过来。
“秋秋小表姐,你来了。”
顾明薇嘴角抽了抽,“顾明琛,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要叫就好好叫!”
“姐,你怎么越来越凶了,别拿我撒气啊,又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顾明琛被瞪得一脸委屈,随即眼神遗憾。
“好吧,秋秋表姐,好久不见啦,我小冬哥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京市?还有姑姑和夏哥她们?”
严秋对这个还真的不太清楚,顾女士工作调动也没有仔细跟她说过,但也多少透了点口风。
于是她道:
“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近几年。”
顾明琛的动静使得这一小片安静下来。
不止因为他的话,更多的因为严秋的出现。
顾明轩早已心有所属,其他女人再好看他也不会多在意,一向守得住本心。
更何况跟严秋哪怕再不太熟,也是小表妹,是他眼里的亲人。
他是唯一不为容色所动,只在一旁低声给面露疑惑的妻子介绍的男人。
也就错过了妻子身边那几个弟弟眼神的变化。
赤裸裸的,不尊重人的男性打量目光,让同为女性的顾明薇立刻不适地皱起了眉头。
在她发作之前,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楼上下来,挡住了那几道恶心的视线。
那人看起来年轻英俊,身上气势却极具威严,仅仅一道漫不经心的眼神,便能让人感觉到犹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
一举一动都透着冷峻和强势。
第155章 花园
几个男人被从花园里请了出去。
这样丝毫不留情面的做法,让他们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可一瞧见顾家人那冷下来的脸色,纵使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多吭一声。
原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顾明轩,从弟弟妹妹口中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脸色顿时铁青,恨不能当场就把人轰出去。
白芙轻轻挽住顾明轩的手,听见他压低声音,咬牙道:“等吃完饭就让他们走,往后也别再来往了。”
白芙面色如常,只平静地应了一句:“听你的。”
那几兄弟她本就没多少感情,犯不上为了他们跟丈夫和小姑子闹不愉快。
严秋被顾明琰揽着肩膀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那一幕。
那道湿漉漉,黏腻腻的目光,她当然也有所察觉,只是懒得理会罢了。
这样的目光,她不是第一次见了。
有人相信人性趋善,有人觉得人初生如白纸,全凭后天塑造,也还有人认为,人性本恶。
严秋属于后者。
在她眼里,人性本就是恶的,只不过有的人能克制,有的人兽性压过了人性。
她冷漠的旁观着这一切。
许多人的目光都让人生厌,裹挟着各色欲望与算计。
但只要还停留在目光的层面,就还没到触她底线的地步。
若再严重些,对方真正付诸行动,或是那念头已生根发芽切实影响到她,她才会干脆利落地出手。
她其实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可在意她的人眼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知顾明琰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只见他将人利落驱散后,便牵住严秋的手腕,带着她往院子更深处走去。
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看起来远比严秋高得多。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等严秋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后院。
这里摆着石桌石凳,样式与顾女士家中那套如出一辙。
那几个人被请出去的时候,还满脸茫然,浑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在他们的认知里,多看一个女人几眼,又算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呢?
尊重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实在难以理解。
我又没做什么,至于吗?
顾明薇方才的表情也颇有意思。
今天她已经忍了许久,不过是顾忌着今天是大哥的婚礼,才没有当场发作。
虽然在严秋面前虽然总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但怎么说也是顾家三代里唯一的女孩,顾家的长孙女,从小千娇万宠着长大的。
能让她受委屈的人,还真不多。
那几个人,包括刚进门的嫂子,在她心里印象已经跌到了谷底。
恐怕婚礼一结束,她就要发火了。
严秋想到这儿,唇角微微弯了弯。
顾明琰眉眼深邃,他垂下眼睫,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淡淡的阴影。
目光从严秋脸上掠过,抿唇道:
“什么时候来的?”
严秋:“大哥,我在这里的学校上学。前一阵子就过来了。”
潜台词是,没什么意外的话,以后都不会回去了。
顾明琰皱眉,他侧脸轮廓锋锐,沉思不语时浑身气压骤降。
严秋笑意不变,语气自然:“大哥,二哥没过来吗?”
顾明琰摇头:“从半年前开始,谁都联系不上他。应当是秘密工作调动。”
哪怕当年住在大舅舅家的那两年里,与这位表哥接触的次数不算多。
可跟在京市的顾家其他人比起来,她与对方之间可能还更亲近一些。
不看表现出来的样子,从骨子里看,这个大哥才是真的大哥,会一视同仁的对待她和严家另外两个哥哥,在他眼里,都是平等的亲姑姑的孩子,表哥表弟表妹。
这点是通过几次交谈时,对方的言行态度察觉到的,虽然会关心一下其他人,但主体仍然集中在她身上。
而京市这些人,严秋已经发觉,虽然老爷子老太太都很热情对待她没错,但还是不一样。
与他们聊天时,话题重点是严夏严冬或者顾女士,她是两位老人思念的延伸和寄托,真正关心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她。
严秋并不为这一点难过和介怀。
实际上,两位老人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证明他们的品德了,都是善良的人。
毕竟她被收养的缘由,老太太和老爷子一清二楚。
亲生的和收养的毕竟不一样。
不是每个人都跟朝夕相处的顾女士一样,也好在,严秋本来认可的靠山也只有顾女士一个人而已。
……
顾明琛被顾明薇拉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
他刚才正打算溜去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好菜,结果被姐姐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拽了过来,肩膀还被拍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姐,你拉我过来干什么,我正准备去厨房看看都有什么菜呢……”
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抱怨,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这手劲跟牛一样,打在我身上疼死了!”
“吃吃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顾明薇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得像刀子,直看得顾明琛心里发毛。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姐姐了,她平时看着好脾气,温婉善良的样子还总是笑眯眯的,跟谁都能聊几句,但真要是动了气,那就是一台行走的炮仗,谁点谁炸。
“行吧,什么事,你说就是了。”顾明琛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般靠在廊柱上,“也不知道谁惹了你这煞星,肯定要倒大楣了。”
顾明薇没跟他开玩笑的意思。
她压低声音,凑到顾明琛耳边:
“你给我去盯着长辈那桌。尤其是嫂子那边那几个老东西,她大伯,叔叔,还有那个叫什么海涛的哥哥弟弟的。他们说什么你都听着,回来原原本本告诉我。”
顾明琛愣了一下:“盯着他们干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顾明薇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总觉得那家人还要闹幺蛾子。他们那点心思,写在脸上呢,当我瞎吗?”
顾明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156章 酒席
他看了一眼顾明薇的表情,见她神色认真,不像在说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从回廊拐角绕了出去,若无其事的走向院子中间那几桌酒席。
顾明薇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自己绝不是小题大做。
刚才那几个人被请出去的时候,表面上讪讪的,一个个低头赔笑,嘴里说着不好意思打扰了,老老实实跟着往外走。
但她看得太清楚了,那种不甘心的眼神,那种被当众下了面子之后强压着的恼羞成怒。
这种人她见得太多了。
当面不敢怎么样,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样子,可背地里不知道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尤其很多男人,几两猫尿下了肚,脑子就糊了,飘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还是盯紧一点的好。
要她说,顾明轩这眼神儿是真不行。
结婚这种事,哪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那么简单,对他们这种家庭来说更是如此。
一桩婚事,背后是两个家族的结合,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顾明轩现在可以不当回事,但往后肯定会后悔。
不过话说回来,她让明琛去盯着,主要目的倒也不是为了抓着那几个人什么把柄,她只是想心里有个底,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老实,是真服气了还是憋着坏。
万一真有个什么意外,她也好提前想好该怎么应对。
总不能把这一摊子事全丢给亲妈处理。她妈那边已经够忙了,里里外外都要操心,她既然在,就该担起这份心思。
秋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和人群说笑的声音。
顾明薇拢了拢头发,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身走回了小辈吃饭那桌。
很快就到了开席的时间。
院子里摆了四张圆桌。
主桌坐的是顾家这边的长辈和新人,老爷子和老太太坐在主位,二舅妈方琳在旁边陪着,顾明轩和新娘子白芙坐在老人对面。
女方那边的父母也被安排在主桌,跟老爷子老太太隔了一个位置。
其他几桌按亲疏远近和辈分分配,顾家第三代,女方那边的兄弟姐妹们坐在一起,年轻人们各自根据关系坐在不同的桌子上。
严秋被安排在靠边的一张桌子上,旁边是顾明琛和几个顾家的堂亲。
顾明琰没有按照二舅妈的意思去到主桌去,而是选了严秋旁边的位置坐下,他对面就是刚回来的顾明薇。
顾明薇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她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主桌的情况。
她一边吃菜一边用余光留意着那边的动静,顺便单独拿了碗筷给顾明琛的饭菜提前盛好放在一边,等他回来不至于没得吃。
主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老爷子顾云鹤端正坐在主位上,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严肃寡淡,浑身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自带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场。
往那儿一坐,就让人天然觉得这桌子的主心骨是他。
老太太坐在他身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类旗袍衣服,外套披着坎肩,脸上挂着笑,看起来慈祥可亲。
只是嘴角微微下垂,显出几丝不耐烦。
方琳坐在老太太旁边,表面功夫不如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此时就显得敷衍许多。
她今天穿了一件类旗袍的深紫色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长款开衫,头发盘得高高的,整个人端庄得体,雍容华贵。
但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的情绪不像平时那样松弛从容,多了一层烦躁与不耐。
白芙的父母坐在主桌的另一侧。
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脸上的表情同样有些不自然。
开席没多久后,白父就开始敬酒。
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老爷子,再敬老太太,再敬方琳,一圈下来,他和妻子脸上的笑容倒是越来越松弛,酒意上来了,人也就不那么拘束了,自认为熟络,有些话也就藏不住了。
“亲家公,亲家母,我们家小芙能嫁到顾家,那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白父的声音不小,隔着桌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举着杯子的手有些抖,酒液在杯壁上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我们家虽然比不上你们家,但我们是真心实意疼孩子,小芙她从小就懂事孝顺,又乖巧听话,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到这里的时候,气氛还很好。
老太太虽然不喝酒,但也很给面子的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老爷子不太看得上这种几杯酒下去就开始明显带着目的接近的人。
只在白父第一回敬酒时回应了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轻易跟人碰杯。
这种场合,哪怕是亲家的关系,他也不会随意应承什么。
而且他总觉得这家伙有古怪,并不像是嘴里说的那么爱女儿。
白母在旁边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的绞着衣角。
她的目光一直在桌上转来转去,从老爷子的脸上转到老太太的脸上,从老太太的脸上转到白芙婆婆方琳的脸上。
眼神过分热切,吞吞吐吐,像是有什么话不吐不快。
白芙坐在顾明轩旁边,低着头吃饭,一声不吭,像是没有察觉到父母的异样。
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又像是感觉到了但选择了不去理会。
顾明轩倒是注意到了白母的目光。
他先是疑惑,紧接着微微皱了皱眉。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似是觉得有些尴尬。
毕竟老丈人丈母娘的表现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他的面子。
对他的家人太热情也不好,显得太过殷勤,别有所图,真正的亲人不会这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父的话越来越多,嗓门也越来越大。
白母也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机会。
她趁着方琳给她夹菜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满了笑容,话中的内容让方琳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第157章 嫁人
“亲家母啊,我跟你说个事儿。”白母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像是要把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你们家那个小秋,是明轩他姑姑的女儿吧,长得可真俊啊。我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得不行,又文静又懂事,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方琳把菜放到白母碗里,笑了笑,暂时没有说话。
因为看不出这人目的,一时连夸奖都不好接。
而且莫名其妙提起一个小辈出来,古怪得很。
白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变化,她继续往下说,兴致勃勃:“我们家那边有个侄子,就是海涛,你们都见过的吧?就是坐在那边那个,穿蓝衣服的,高高大大的。
那孩子今年二十二岁了,刚好还没对象呢。他可是大学生,毕业之后就直接进了我们那边最大的钢铁厂,我看,要不让两个孩子认识认识!”
“若是能成,也是亲上加亲,你放心,我们家的人可不跟那些俗人一样,从不会为难嫁进来的媳妇!”
白母眼神期待满满。
却殊不知,此话一出,瞬间毁了原本良好的气氛。
让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所有顾家人,包括顾明轩在内,都沉默了。
方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缩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
大饼脸,小眼睛,蒜头鼻,嘴巴微张,正在用筷子扒拉盘子里的花生米,那身高一看还不如顾家最小的明琛。
再一细看,领口处还有油渍,指甲缝里模模糊糊看着好像还嵌着黑灰的泥。
方琳隐隐反胃。
她心里的想法没让任何人看出来,此时还很淡定,没有一口拒绝,反而看向白芙,问道:“白芙啊,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这个儿媳妇,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摸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也不傻,但要说精明,父母兄弟屡次失礼给她丢人的行为,她却也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不管是愤怒还是委屈之类的情绪,都没有表现出来。
跟个局外人似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婆婆口中说出来,白芙微微一愣,抬眸看向方琳,道:“妈,我听你们的安排。”
又是如此。
方琳心底失望,面上的表情也淡了几分。
白父犹未可知,接话道:“这是好事啊,让年轻人多接触接触,说不定就是天赐良缘。”
白父白母没有儿子,白父身体原因,只有白芙一个女儿,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但他虽然没有儿子,却有好几个侄子。
在他看来,白海涛这个大学生,就是他们白家最出息,光宗耀祖的孩子,在他心里的地位不言而喻。
也不管坐在这个桌子上的其他人冷场般的反应,在他们看来,不拒绝就是有戏,这是女方家在矜持呢。
白母喜笑颜开,接着道:“要不现在就让两个孩子见见面?正好还能互相了解一下,提前培养一下感情!”
她可是听说了,这个叫严秋的,也是大学生,而且听闺女说,几岁大的时候,她家里就给她准备了房子,以后毕业也会留在京市,还听说,她父母也是个大干部。
这样的富家千金,要是能娶回家,那可真是一步登天。
不像是白芙,虽然嫁得好,但是这个闺女可不好拿捏,而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说不定还真指望不上,要是能促成海涛的婚事,那么这个侄子也跟自己亲儿子一样了。
方琳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语气不咸不淡:“小秋的事,我做不了主。而且她年纪还小,我看这件事还是算了吧。”
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她小姑子顾燕云可不是好惹的,严秋这条件,她都看不上,更不用说小姑子了。
在方琳心里,顾家二儿一女,第二代三个孩子里,老大发展最好,其次就是顾燕云了,只差一点点,相对来说最差的就是他们二房。
毕竟部队里顾家的人脉关系,真正继承人是老大顾燕川,而不是老二。
白母没想到碰了这么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起来。
她的脸皮显然是经受过考验的,这种程度的拒绝,在她看来根本不叫拒绝。
“那小秋在哪个学校上学啊?学什么专业的?海涛不行的话我还有几个外甥,也都是年纪相仿的小伙子呢,一个个都是一表人才……”
老太太拢了拢披肩,打断了她的话茬。
“老二家的,这茶是不是淡了,你再去拿点茶叶过来。”
方琳笑了,转头指使路过了好久,都没回去,好似在偷听的小儿子:“小琛,你过来,听见你奶奶说的话了吗,还不快去准备茶叶!”
顾明琛:“……”
怎么这一个二个的都使唤他啊!
年纪小就没人权了吗?唉,思念冬弟,这个表弟来了,他就不是家里最小的男孩了。
白父倒是没有白母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或者说他的心思跟白母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端着酒杯喝个没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那亲家母,你们家那个明薇也可以啊,今年多大了?我听说年纪好像不小了吧,亲家母你之前一直着急这事儿,她还没有对象吧?”
那个人选家里亲爹娘不在,那换顾明薇也是可以的,甚至在白父看来,这个人选更好。
要是能娶了顾明薇,真正成了一家人,那就更好了。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技巧,意思很明确。
顾明薇,顾家的长孙女,长得漂亮,工作体面,家境好,这样的姑娘在他们白家眼里就是一块肥肉。
至于相不相配,他们虽然知道顾家的人看起来很有权势的样子,但那又怎么样,以前很多教授也很厉害体面啊,还不是很多都被打倒,活的狼狈不堪。
他一家子成分可是很好的,祖辈是农民,这一代是工人,白父丝毫不觉得配不上,这些问题在他认知里是最不需要考虑的。
而且女人嘛,嫁谁不是嫁?
方琳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顾明轩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在其他人发作前先一步开口:“伯父,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提了,我两个妹妹的婚事家里自有安排,就不劳您费心了。”
第158章 叛逆
他的神色冷淡,白芙注意到这一点,原本无所谓的表情调整了一下。
她的眼里出现明显的不认同,对父母道:“爸妈,我们家里那些人哪里跟两个妹妹相配,今天是我和明轩的大喜日子,你们不祝福我就算了,能不能别乱牵红线了。”
白父,白母双双脸色一僵:“……”
白母缓和了语气,隐藏住不悦:“是我考虑不周,闺女你别生气,我和你爸就是随口一说,也是好意,既然你们都认为不合适,那就算了。”
白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白母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总算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坐下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同桌的人都没听清,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的想法,不满写在脸上。
老爷子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坐在他旁边的老太太注意就没有那么平静了,可以说,同样在忍。
顾忌着大孙子的面子,要不然早就吵起来了。
在她心里,这什么不知所谓的人,竟然想跟她两个孙女处对象,也不看看自己家里什么条件。
同时,这件事也让原本打算顺其自然,不着急的老太太准备回头就让老头子物色人选,先定下来几个真正优秀,家世与品貌,能力都出众的男同志安排两个孙女相看相看。
省的最后真被这种人钻了空子。
毕竟年轻小姑娘单纯,心性不定,说不定哪天就被蛊惑了去,那就晚了。
顾明琛避开人在回廊拐角站了好一会儿。
他根本没打算去送茶叶。
老太太那句话只是场面话,不是真的要他去拿茶叶,也不是真缺那二两茶叶喝。
这种场面上的客套话,他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都听得明白,白家那两位大人却像是完全听不懂似的,还真巴巴的以为奶奶真的只是在说茶叶的事。
想到自己听到的那些话,顾明琛冷笑了一声,转身快步穿过回廊,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顾明薇在老实坐着用餐。
不过仔细看就知道她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姿态端端正正,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好好吃饭,但顾明琛太了解自己姐姐了,她现在这个样子,分明是在装。
顾明琛一屁股坐到她旁边,顾明薇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茶叶呢?不是让你去送茶叶?”
奶奶刚才说的话她也听见了,不过也只听见了那一句。
“送什么茶叶,那话你也信?”顾明琛压低声音,“姐,我全都听见了,你还要不要听?”
顾明薇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顾明琛,声音压得比他更低:“快说!”
顾明琛把刚才在主桌上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了顾明薇。
白母如何打听严秋的情况,如何推销那个叫海涛的侄子,如何说亲上加亲,白父如何问顾明薇的年纪和对象情况,如何暗示我们家条件也不错。
顾明琛的语气乍一听很客观冷静,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提起白家人时,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不满的意思。
他不能理解这家人怎么能这么厚脸皮的。
都被拒绝了还能继续纠缠。
顾明薇听完,牙关紧咬,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这是。”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顾明琛赞同的点点头。可不就是嘛。
“嫂子呢?她当时说什么了?”
顾明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好像没说什么,不过最后附和了大哥的话,听那意思,好似也不赞同这件事,嫂子应该提前也不知道吧。”
顾明薇皱眉:“你把她的话原原本本跟我复述一遍。”
顾明琛:“……让我想想。”
顾明薇:“你这记性,只是几句话都记不住,必须要好好训练训练了。”
顾明琛立刻道:“别啊,我想起来了,这就跟你说。”
说完后,顾明琛发觉顾明薇沉默了一会儿,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好转。
“姐,你没事吧?”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顾明薇盯着杯子里碧绿的茶汤看了两秒,茶水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咽下去,像是连带着那口恶气一起咽了下去。
“唉,看来我以后跟这个大嫂肯定合不来。”
顾明琛有些懵圈:“为什么啊?”
顾明薇没有解释,朝顾明琛说了一句:“你赶紧吃饭吧,你的饭我给你留好了,我去看看妈。”
顾明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叹了口气,摸了摸肚子,开始狼吞虎咽。
心底则在想,二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么一句话,一定不是随口一说,大嫂有什么问题吗?
他怎么看不出来呢。
回头要问问妈是怎么回事。
想着事情,吃到七八分饱才抬头的顾明琛抬眼扫过对面的小秋表姐,对方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此时正撑着脑袋看向院子里盛开的几朵小花。
浑身透着慵懒和怡然自得。
与亲姐姐略带焦虑和烦躁的状态截然不同。
顾明琛不由一愣,起了点坏心思。
他勾起薄唇,一抹笑意浮现,干净的清澈声线缓缓落下:“小秋表姐……”
白家人的心思不止关乎顾明薇,最先被他们觊觎的可就是小秋表姐。
她怎么能不知道这件事呢。
严秋嘴角抽了抽,“这样啊,谢谢明琛你告诉我这些。”
她其实心底早就有所预料,并不认为白家的心思能得逞。
哪怕顾家其他人真想把她的婚事定下,没有顾女士的允准,这件事也办不到。
而顾女士已经答应过她,人选由她自己选择。
而严秋相信顾女士的承诺和人品。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并不担心这件事,只当做是个小插曲。
尤其在发现顾明琛说这番话的意图,是想看到她着急后,严秋更加淡定了些。
这一看就是叛逆期的表现。
她几句话打发了顾明琛,算了算时间,这顿饭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她想回去了。
第159章 酒疯
婚宴如严秋预料那般很快散场。
白家的人被白芙和顾明轩送走,走的时候白父还揣着一瓶酒不放,被白母拽着袖子拉出院门时,嘴里还在嘟囔着亲家公下次再喝之类的话。
眼睛猩红,满身酒气的样子让人不禁皱眉。
顾家的亲戚们也都三三两两的告辞了,院子里从喧闹慢慢变得安静,只剩几家帮忙收拾的保姆们在归拢桌椅。
严秋作为直系,也陪着帮把手,把几样东西收拾好搬进屋里。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夕阳已经快要落下,还好她住的地方很近,多走几分钟就能到家。
终于可以回去了。
顾明薇正在跟方琳说话,在她过去时自然停下,严秋也不在意,走过去跟方琳说了一声:“舅妈,我先回去了。”
方琳拉住她的手拍了拍,道:“路上小心,以后放假了记得多来玩。”
嘱咐几句便松开手放她走了。
顾明琛之前也在院子里收拾碗筷,看见她的身影,忙喊了一声:“小秋表姐,天快黑了,我送送你吧!”
不等严秋拒绝,他就跑了过来 高大的身躯,头颅微微低垂,清澈的眼眸满是期待。
严秋一眼就看出,这家伙是不想干活了,想歇一会儿。
她能让他得逞吗,必不能。
严秋莞尔一笑:“明琛,不用了,我就住在隔壁,走两步就到家了。你快去忙吧,还有好多碗要洗呢。”
顾明琛眼睛睁大。
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他这一个两个的姐姐怎么都这样狠心啊。
穿过回廊,走到前院的时,只见顾明琰正站在院门口。
他换下了身上的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和手腕上的黑色手表。
腰身精瘦,肩背宽阔,正在跟老太太说话。
“小琰,你这伤回去了好好养,别不当回事。你那个招待所,能自己做饭吗?要不我让小春每天给你送过去?”
顾明琰摇了摇头:“奶奶,不用。招待所旁边就是食堂,吃饭也方便。”
老太太还是不放心,“要不你今晚别走了,住在你二叔这儿我看就挺好的。”
严秋望一眼其他人,脚步轻快的侧着身子,在老太太他们视觉死角的地方穿过,离开了。
她不曾注意到,在她离开后不到一秒,与老人交谈的青年抬起头,幽深的眼眸落在她消失的方向。
“奶奶,我还有点事没有处理完,先走了。”低沉声线带着点难以察觉的迫不及待。
“你这孩子,去吧去吧。记得常来看看我和你爷爷。”老太太无奈的摇摇头。
……
刚走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严秋便听见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回头去看,便见到了一张英俊冷峻的面容,略显意外道:“大哥?”
在没见到顾明轩之前,她已经习惯了称呼顾明琰为大哥,现在看,这个称呼就有点混乱了。
因为顾明轩才是真正年纪最大的哥哥,但眼下两个人并未同时出现,倒也暂时不必纠结改口的问题。
她疑惑的是,对方刚刚不是还在跟老太太交谈,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了。
男人扬了扬唇,几步走到她面前,与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低头温声问:“怎么了?”
清风盘旋而过,吹起女孩额前的几缕发丝,衬得她越发肤白如雪,眉眼清丽。
而眼前高大的男人视线幽深,四目相对的瞬间,严秋只觉心头一跳。
这目光,过于专注了。
她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
严秋请了两天假,周日参加婚礼,周一也不用急着回学校。
她用这一天又仔细的将家里收拾了一遍,买了些日常用品放在自己住的房间。
又懒洋洋窝在风景优美的小院里晒了半天太阳,这才赶在假期结束前回到学校宿舍。
不得不说,顾女士的房子不管从地理位置还是环境上都无可挑剔,尤其是夕阳晚霞时分以及清晨日出时分的景致更是一绝。
从不多的相处时间中,严秋得知顾明琰这次是休假加上养伤,因此假期很长,足有将近两个月,这段时间他大部分都会待在京市。
暂时会住在距离医院近的招待所几天,交接好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后,就会搬进严秋另一边,与她做个邻居。
这也并不奇怪,顾家三兄妹的房子本就连在一起,虽然在京市他们不止一套房产,但面积最大的房子未必住起来最舒服,基本上最常住的地方还是这一块区域。
清晨,六七点钟的校园,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雾里。
叶子在微凉的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落在严秋的肩上,又被她轻轻拂去。
虽然参加了一场让人不太愉快的婚礼,但至少她有了可以独居的小院,顾女士寄来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在那边居住,享受安静,对她来说很舒适,类比来说,沈时年对古书来说是充电,独自安静的待着对于严秋来说也是充电。
走到宿舍楼前,正准备上楼时,便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台阶下面。
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严秋没有多在意,一扫而过。
这个点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的男生,多半是来找对象或等人的,跟她没关系。
可就在她走上台阶的瞬间,那个男生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中满是惊喜,随后竟然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严秋同志!”
严秋的脚步被迫停下。
男生走到她面前,试图将手里拿着的饭盒递给她,有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香气四溢。
严秋理所当然没有接,疑惑肉眼可见:“……?”
男生有些紧张地说:“严秋同学,我给你带了早饭。希望你能喜欢……”
严秋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他是隔壁班的,姓什么她记不清了,好像叫王什么,或者李什么。
在学校里打过几次照面,细看发现脸是熟得,以她的记忆力,不会认错。
可她们分明从未交流过,只是陌生的同学。
第160章 偏颇
这么个态度,热情的给她送饭,属实让人意外,并感到不适。
“不用了,谢谢。”严秋委婉拒绝,这要是收了,名声就说不清了。
那男生一脸失望:“可是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真的不能尝一口吗?”
严秋摇头:“抱歉同学,我已经吃过了。你还有事要说吗?”
男生显然不信,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望着眼前纯净美丽的脸,他很快又堆起了笑容,把饭盒往前又递了递。
“没,没关系,留着当午饭也行。食堂的饭菜油水少,你太瘦了,多吃点。”
严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时,又有几分可笑。
她扫一眼路过的,有意无意看过来的那些视线。
同样是给她送吃的,安静特意避开人,不给她带来麻烦的沈时年,与眼前这个恨不得昭告天下的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抿唇,表情冷漠起来。
“我不需要这些。同学,我看你好像没什么事需要说了,那么,我就先走了。”
李宇不甘的看着严秋转身上楼的背影。
对方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为什么要拒绝他的好意呢?
那么冷淡,那么不近人情!
李建国说服别人的本事一般,但说服自己的本事是一流的。
他端着饭盒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他想追上去,但宿舍楼门口的管理员大妈正用敢进来就拿扫帚抽你的表情冷冷地看着他,他只好眼神游移的作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严同志的时候,还是开学第一天的公共课,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他坐在后排百无聊赖的翻笔记本,前面的同学忽然都安静了。
等抬起头后,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女生。
不施脂粉,美丽动人,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只是路过,便轻而易举走入所有人的眼里心里。
李宇当时就跟其他人一样愣住了。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长得这样的女人。
眉眼如画,让人联想到很多美好和诗意的事物。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注意对方,来来回回很多次经过医学系的教学楼假装路过,在食堂选她常坐的那个区域,假装偶遇,他打听她的名字,她的专业,她的宿舍号,每一个信息都像宝贝一样收在脑子里,反复回味。
这种行为的下一步,就是现在这样,明晃晃的表露好感,送点东西刷存在感,期待对方能注意到自己。
他之前没有主动她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严秋身边总是有人,哪怕看似一个人吃饭,实际上食堂里明里暗里偷看的人不少,他听说过一个本来想示好的男同学被其他人嘲笑不配,而且嘲笑的人里不少还说女同志。
总之,想追求严同志,需要很大的勇气。
但李宇内心里实在不想放弃,他总觉得烈女怕缠郎,女人嘛,一开始都端着,你对她好,她就算表面上不搭理你,但只要你坚持对她好,找机会英雄救美什么的几次下来,总会慢慢就心软的。
老话说的,总不会有错。
所以他考虑之后,还是决定不打算放弃。
今天她拒绝了他,没关系。
明天他还来,后天还来,天天来。
她总不好意思天天拒绝他吧?
就算她好意思,周围看到的人也会认为两个人有情况。
能达成这个目的,对李宇来说也不错了。
他想了想之前在老家见过的一些这种例子。
一般情况下,那些围观群众会说的话。
“你看那个李宇,对她多好啊,天天送早饭送晚饭的,怎么就看不上人家呢”
“这也太冷血了吧,人家对她这么好,她连句话都不肯多说。”
“这也太端着了吧,这都拒绝了,眼光这么高是想要嫁给谁啊?”
舆论的压力,她总要考虑的吧?
李宇想到这里,原本的失落一扫而空。
至于饭盒里的准备的饭菜,他也不觉得可惜,回头热热他自己吃就是了。
严秋上了三楼,推开306的门。
屋里几个人都在。
雷歆正坐在床上叠衣服,面前堆了一摞洗好晾干的衣服,正一件一件叠成统一的尺寸。
方芳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梳头,尝试新发型,头发打了好几个结,梳子卡住好几次,她龇牙咧嘴拽着。
江小梅趴在床上翻一本画报,两条腿翘起来在空中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歌。
赵玲玲则是在擦鞋,把一双黑色布鞋擦得蹭亮,鞋油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容婉则是半坐在床上看着书。
严秋一进门,方芳的梳子就停了。
“楼下蹲你的那男的是谁?”她转过头来好奇地问,眼睛亮晶晶的,梳子还卡在头发里,她也没心思管了。
严秋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什么男的?”
“就楼下那个啊!”方芳将梳子从头发里拽出来了,她转过身来,把梳子往桌上一拍,“我们在窗户那儿都看见了,那个男的给你送饭盒,你没收,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
“方芳。”雷歆打断她的话,“老幺这一看就不认识那个男同志,你问的她也未必都知道嘛。”
作为年纪最小的宿舍成员,严秋火速喜提新外号,在不知道的时候,她们都开始叫她老幺,老小之类的昵称。
对此,她无所谓。只是一个称呼罢了。
“好吧好吧,我不问就是了。”方芳看了雷歆一眼,又看了严秋一眼,嘴巴不甘心的撇了撇。
江小梅从画报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严秋一眼,又缩回去了。
原本这时候她应该接替方芳的位置,开始问东问西。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面对严秋的时候总有点直接的说不上来的胆怯,这种感觉是面对雷歆都没有过的。
想不通原因是什么,但江小梅下意识的对严秋时有所顾忌,不愿意多嘴多问。
她这反应,让方芳更加不满了。
她悄悄瞪一眼江小梅,冷哼一声。
第161章 前提
赵玲玲继续擦鞋,头都没抬。
她认为有男同志对严秋示好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同时,她对别人的事情没有那么关心。
只这时候,气氛刚安静下来,就见容婉葱白的手指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道:“那个人应该是李宇,药学专业的。家里据说是本地的,父母都是工人。他本人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在班里人缘还可以。”
其他人都意外的看过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芳和江小梅瞪大了眼睛看着容婉,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脸上写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包括赵玲玲脸上也是惊讶居多。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也不是那个专业那个班的吧?”
容婉挑眉:“你们太大惊小怪了,别忘了我进了学生会啊,这些表面的消息还是知道的。而且,雷姐说不定比我知道得还多。”
雷歆闻言也没反驳,利索的将手里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语气随意道:
“我是知道一点,还知道好几个有这个心思的,只是暂时不敢或者说不好意思出现在小严面前。
我想没必要戳破,说不定直到毕业有些人都不会表现出来呢,而且有的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万一乱说话,有什么不好的流言蜚语传出来就不好了。”
说到这,她脸上的表情更加平静了。
“毕竟这类事情,总是女同志吃亏更多。”
雷歆这话一出,瞬间让其他人安静下来,并且认为很有道理。
赵玲玲附和道:“雷姐你说得对。”
方芳不是很明白,只是随口八卦几句,怎么扯到这里来了。
她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严秋旁边坐下来:“老幺,你真的不认识他?他是不是之前就找过你?”
“不认识。”严秋把水杯放在桌上,淡淡扫她一眼,“从未说过话。”
“那他凭什么给你送饭啊?你们又不认识。这不是……”她琢磨了一下,“很奇怪吗?”
容婉笑了笑,意外的不客气道:“奇怪什么,这不就是一厢情愿吗?”
方芳不赞同地摇头:“你这话也太偏颇了吧,谁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对人恶意也太大了点。”
容婉正愁没机会跟严秋这个舍友更亲近一点,心里欣喜于方芳这个蠢货的助攻。
面上不动声色,用更认真的语气道:“那你的意思是,不相信严秋说的,认为她在说谎咯?我还想问你呢,怎么下意识就信了那个男的。”
容婉若有所思,补了一刀:“难道,你才是真的之前就认识李宇?”
方芳一愣,看着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气的直跺脚。
“你少胡说八道!”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在宿舍里回荡,方芳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边缘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江小梅见状连忙打圆场,从床上跳下来,拉住方芳的胳膊:“芳芳,容婉她就那么一说,你别当真。”
说完她转头又看了容婉一眼,脸上带着你少说两句的表情。
容婉觉得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唇角微翘的继续低头翻书。
她表现出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现在已经不放在心上。
但实际上她已经达到了目的,在想要结交的人面前划清了跟蠢货的界限,同时让方芳在众人面前露了短。
不动声色的拉踩,是她最擅长的事。
赵玲玲把鞋刷放下,走到方芳旁边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安慰道:“我们没有误会你的意思。你别哭啊!”
雷歆坐在自己的床上没有参与这场小争执,她在容婉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把局势看清楚了。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但雷歆也知道,宿舍里现在还不能有这种暗流涌动,毕竟接下来相处的日子还长着,要是现在就因为一点小事闹得不愉快,以后日子还不得吵翻天?
于是她适当调和起来。
“方芳,容婉说话直了点,但没有恶意。容婉,方芳心直口快,也没有别的意思。都是舍友,天天住在一起,别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搞得大家不愉快。”
方芳低着头不说话了。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刚才被容婉那句话堵得下不来台。
雷歆给了她一个台阶,她就顺着下来了。
容婉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我说的话也是为她好,别什么人都信,别到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依然不客气,但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没有那种针尖对麦芒的锋利了。
方芳听出来了,哼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最后还是没再出声。
她已经有点忌惮容婉的嘴皮子了,抓住一点缝就能反咬一口,她现在毫无准备,很难说的过她。
嘴上吃了亏,心底自然不痛快,对于容婉不由多了几分恶感。
江小梅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两个真是的。多大点事儿……”
严秋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
旁观视角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有人的地方有是非很正常,这种程度暂时不需要在意,心里留意一下对她隐隐不满的人,以后在宿舍多注意点就行了。
她更多的是在想其他的事情。
想到上周吃到的美味四菜一汤,还有沈时年除了手艺之外,对她来说最大的吸引力,对古书的充能作用。
她决定跟对方合作一番。
以后每周由她出钱买下他做的饭菜,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系。
加上平时上课时的自然接触。
古书充能和她间歇性享受一下口腹之欲两不耽误。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愿意。
次日清晨,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天刚亮没多久。
晨雾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低垂的树梢上,整个教学楼隐没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
第162章 众目睽睽
京市这个季节总是有那么多的雾气,虽然不冷,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但湿气仍然很重,潮潮的很不舒服。
出门也要多加一件外套才行。
走过雾气,穿过淡淡的露水和草叶清香,严秋一身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耳后。
肩膀上背着包,里面装着一些课本和文具,与往常一般下楼。
走着走着,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因为她又看到了李宇。
他站在台阶下面的正中央,那个位置是进出的必经之路,每一个从宿舍楼出来的人都要从他面前经过,每一个从外面回来的人都要从他身边走过。
他手里端着一个熟悉饭盒。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来来往往被多少人看到了。
想到这一点,严秋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就多出一丝烦躁。
这个时代有很多事情值得纪念,却也有很多封建糟粕仍然顽固存在着。
人类总喜欢读史鉴今,不乏百般歌颂以前,甚至很多时候厚古薄今。
可在严秋的角度看来,她永远不怀念以前,永远更喜欢以后。
她是个很自私的人,生而为女性,她就只会站在女性的角度思考问题,文明进步和发展对种族是好事,但如果对她无益,那么她就希望这个种族还有这个文明还是不要进步的好。
如果不是战争,不是被侵略,不是人力不足,女性会被解放吗?
会被给予平等的权利吗?
有时候文明和种族的危机,对于文明内部非领导者阶层来说,未尝不是机遇。
往前不到三十年,连活着都需要感激,上学和家产更是奢望。
往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被名声和道德束缚着规训。
她不喜欢以前,她要她的人生永远往前。
如果可以,她希望一直活下去,就像年幼第一次仰望星空时,渴望能够伸手摘星,渴望能够前往月亮之上。
长生,或者永生最好不过了。
她绝不会为了亲人朋友死光而孤独觉得长生不好,只会享受得活着,体验这世间万物的美好。
活下去,最好命硬到整个文明都灭亡了,她也能活的很好。
想到人生走到今天为止,所经历过的一切,也不一定非得是人类,她并不爱自己的种族,严秋如此想。
古书可以帮她实现这个心底最大的愿望吗?
明明是一件麻烦的事出现了,严秋却思维发散想到了很多,好在只是很短暂的几秒,她便收束了自己的念头。
她提醒着自己如今的年份。
她是五二年出生,如今十八岁,那么现在就是平行时空的七零年。
公众场合处理事情要按照这个时期的规矩来。
再忍忍,总归没有几年了。
往后都是好日子。
饭盒的热气已经没有昨天那么足了,盖子边缘凝结的水珠顺着盒壁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李宇的手指上,他不仅没有擦拭,甚至更刻意的显露出这一点。
他也不傻。
让人认为他等待了很久,对他更有利。
看到严秋走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他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得体最真诚的笑容,端着饭盒的手往前递,身子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热切殷勤。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这个点正是出宿舍的高峰期,三三两两的女生从楼里出来,有的去水房打水,有的拎着书往食堂方向走,看到台阶下面站着的李宇和被他堵住路的严秋,脚步不约而同都慢了下来。
有人停下来,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端着没来得及喝的水,目光在严秋和李宇之间来回扫。
有人假装路过,走得很慢,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还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来,往楼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然后窗户后面很快又冒出了好几颗脑袋。
严秋肯定不准备接饭盒,她径直准备绕过这人离开,可很快又被追上来。
“严秋同志!”
李宇的声音比昨天大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周围有人看着,胆子壮了,也大概是觉得人越多越好,她总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端着饭盒迎上来,步子迈得很大,再次挡在严秋面前,饭盒又往前递了一截。
“我给你带了早饭,今天是小馄饨,你快尝尝!”
严秋停下来,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透彻,像是一汪清泉。
可此时那双眼睛却静若寒潭。
“你确定要这么做?”
悦耳的声线让李宇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等他意识到话语的内容,他心头一沉。
李宇的笑容僵了一下。
“严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你真的是一片真心,你不相信我的真心吗?”
严秋轻轻一笑,眼神嘲讽:“你的真心就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占便宜?这位同学,可一可二不可三。”
今天是第二次,如果再有下一次,李宇不会想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他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他。
他想过她会不好意思,会红着脸接过饭盒,会在周围同学的注视下被动接受他的好意。
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严秋的反应完全与他预期不同。
李宇心想,按常理一般的女同志脸皮薄,当着人多的时候不好意思拒绝,当着大家的面给她,她不要也得要。
他也复习过这一套,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甚至想好了她接过饭盒之后他该说什么话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他就可以在她周围那群舍友的注视下,自然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走一段路。
第一天一起走路,第二天一起吃饭,以此类推很快就能拉上关系,登堂入室指日可待。
他的计划很好,却在第一步就即将面临失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没有算到这个女人根本不在乎人多人少。
怎么会有这种女同志?
明明长相清纯动人美丽至极,却有一颗冷硬如铁的心肠。
短短几句话的交谈,李宇已经察觉到这是个难啃的,出乎意料的女人。
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多。
“这不是昨天那个吗?又来了?”
“脸皮真厚啊,人家昨天都拒绝了还来。”
“你看他站的那个位置,堵在门口,这不跟堵门似的吗?”
“这要是接了他的饭盒,以后还说得清吗?不接就对了。”
“也怪可怜的,一大早包了馄饨送过来……”
“可怜什么可怜,人家又不认识他,这叫骚扰。”
第163章 庆幸
说话的这些人里,大部分是女同志,也有几个男同志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表情复杂,多数是看不惯或幸灾乐祸。
李宇做了他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失败了他们暗自窃喜,同时又觉得有点感同身受的丢人。
因为李宇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所有男同志的脸。
这不要脸的招一用,多影响他们这些往后想追求严秋同志的人啊。
一个黑发寸头的高个男生靠在不远处的树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一下。
跟旁边的人说:“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病?人家都说不认识了还往上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旁边那个人没接话,但点了点头,眼神中也都是认同。
主角自己不知道,其他人确实都很清楚,入校那天开始,严秋就成了风云人物般的存在,男男女女,大家都长着眼睛,知道什么是美。
可以说,她在很多人心里成为了女神一样的存在,只是这年代大家都不知道什么叫追星,只是默默欣赏,默默仰慕,默默关注着女神的一举一动。
因而,李宇的事情,容婉才会一下子想起来,因为在这之前,哪几个不是暗恋,表现得明显的对女神有意思的男同志,不止她一个人在关注着。
不说出口的不代表心里不喜欢。
只是很多都有自知之明,以及严秋表露出来的家境背景,看起来也不是一般人,所以很多人都克制住了心思。
但不代表他们放弃了,很多都是准备暗戳戳,伺机而动。
这类男同志,占据了大多数。
而那些为严秋说话的女同志,生活中,女性往往比起男性更喜欢看美女,并且她们潜意识的不喜欢美女配癞蛤蟆,但往往能接受丑女配帅哥。
这可能是女性基因里,进化的本能。
女生这边的反应也更直接一些。
一个住在一楼的女生站在宿舍楼门口,摇了摇头,语气不太客气。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你越给他脸他越来劲。不接就对了,接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甩都甩不掉。”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点头附和,眼睛盯着李宇的背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还堵在门口,这不跟逼宫似的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真是不要脸了?不知道女生的名声多重要吗?”
但也有人不这么看。
人性是复杂的。
“人家也是一片痴心,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难堪啊。”
“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啊,这么多男的追,换我我也端着。”
李宇端着饭盒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不甘。
听到周围那些窃窃私语里有骂他不要脸的话,心里十分不痛快,但更多的是不屑。
他想,你们知道什么,我这是在追求爱情,爱情就是要有勇气,就是要不怕拒绝,就是要坚持到底。
你们这些人,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心态转变的功夫,严秋可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他。
早就快要走远了。
她没有留在原地被别人当做好戏看的想法。
因此走路的速度甚至加快了一些。
李宇回神发现之后,连忙追上去喊道:
“严秋同志!你别走……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对你好……”
李宇加快脚步,追上去拦住她,他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准备拉人,是想挡在她面前,让她停下来。
手臂伸展出去,注意到严秋跟他比起来纤细许多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拒绝又怎么样,以为他就没办法了吗?
再不给面子,一个女人,先天性的力量劣势摆在那里,怎么跟他抗衡!
但手刚伸出去一半,还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忽然被人抓住了。
不是严秋。
严秋的手插在口袋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背影已经快要消失了。
抓住他手腕的是一只穿着制服的手。
草绿色的袖口,红领章,手指粗壮有力,几乎要把他捏碎。
李宇愣了一下,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年轻,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不认识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眉骨以上的部分,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不止一个人,往后看,至少三四个人将他围住,别说追上去阻拦严秋,眼下自身已经动弹不得。
李宇惊惶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这时他才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原本吵闹的窃窃私语已经停了,四周一片安静,很多同学都脚步匆匆的离开,连热闹也不敢多看了。
会有这个反应,他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整张脸都白了下来。
“你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男人,声音不大,声音不高却带着无边的威慑力,他的语气显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宇的脸更白了。
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一下子抽走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手里的饭盒掉在了地上。
他想到了学校里的那些传闻,说是学校里的安保和警卫人员由革委会为核心组成,加上几个工宣队和军宣部的人,但主要还是革委会的人说了算。
“为什么,我,我又没做什么……”
李宇的声音发抖,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这要是被带走了,还能轻易出来吗?
手腕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他转头去看周围的人,下意识想要求救,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多看他。
“有没有做什么,等到时候调查自然就知道了。要是问心无愧,你怕什么?”李景言挑眉,不顾这人挣扎,让手下人把人架走。
“团长,这人是我们审还是让革委会那边的人来?”旁边落后一步的战士问道。
第164章 李景言
李景言想了想,语气沉了下来:“直接送到那边去吧。先查查他之前有没有更严重的流氓行为,如果没有,这次也正好让他长长记性。”
怎么能随意强迫女同志呢?
即便今天这行为没有得逞,也绝不代表这种行为可以姑息。
军宣部在大学这边只是兼职协助,李景言通常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检查工作进度,没想到这么巧,偏偏就碰上了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志。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已经不在文工团了。
李宇被人架走的那一幕,严秋并没有看见。一来上课时间快到了,二来,她也不怕这个人再跟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做不了什么。
若他敢在没人的地方再靠近,她倒不介意好好教训他一番。
男女之间先天力量存在差距,但这完全可以通过技巧来弥补。
男性的弱点那么明显,她在部队时也学过女子防身术,对付专业的或许有些吃力,但像李宇这种白面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即便不止他一个人,她也不用借助空间,只要随身夹在书里的小刀,就能自保。
李宇没再追上来,她心里反而有点遗憾。
不过严秋没有多想,脚步匆匆地进了教室。
临床医学要学的内容不少,中医和西医差别明显。
对严秋来说,很多知识都是陌生的,需要从头学起。
好在她记忆力和学习能力都很强,进步神速。
第一年主要学习精简版的基础理论,第二年就开始实习。
这个专业的培养目标,就是快速培训出具备初级技术能力的医生。
至于更高的技术要求,暂时还顾不上。
那得等到以后高考恢复,大学扩招之后再说了。
匆匆结束了收获颇丰的课程。
转眼,已是下午。
……
沈时年下午的课是机械制图。
他坐在绘图室靠窗的位置,笔尖在图纸上缓缓勾勒线条,神色专注沉静。
修长的手指稳而有力,画出的线条笔直均匀,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这间教室这个时间点只有他一个人,因而格外安静,整个空间只剩下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图纸的轻响。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不同角度的图纸上,晕开一层淡淡金色。
直到画完最后一条线,放下笔,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搁在桌面上,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头端详着面前这张刚刚完成的图纸。
线条横平竖直,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虽然算不上多么精妙的设计,但一笔一画都是他自己磨出来的。
这个专业是分配的,说白了就是组织安排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由不得自己挑。
说起来,跟他当年在大队里学过的那点东西勉强能搭上点边。
那时候他开过一段时间拖拉机,算是跟机械打过交道。
知道螺丝分型号,知道链条要上油,也懂得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哪儿出了毛病。
跟正经学过的老师傅们比,他那点底子就不够看了,但好歹不是从零开始。
坦白说,刚接到这个专业的时候,他心里谈不上多期待。
可真正学进去之后,心态逐渐转变。
那些复杂的构造,精密的原理,一开始看得头昏脑涨,可一旦通了,就像是脑子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豁然开朗。
他渐渐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枯燥,反而有种解谜般的乐趣。
尤其是想到自己亲手设计的东西,有朝一日都会变成真实的零件,变成实实在在的机器,在某个车间里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那种成就感,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只是想到自己不太明朗的未来,他又有些惆怅。
大学生的身份有利有弊,他没有信心,能在毕业后如愿从事想做的工作。
专注在学业上的沈时年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流言蜚语和传闻大多不知晓,也不关心。
包括早上发生在严秋身上的事,他原本并不知道。
但他不关心,身边的人却很关心。
有些消息,就算不去刻意打听,自己也会长腿跑过来。
当天上午第一节课课间,同宿舍的刘磊便端着水杯晃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有大新闻了的语气兴致勃勃地聊起八卦。
“你知道吗,药学那个李宇,早上在女生宿舍楼下堵人,被警卫队带走了。”
沈时年淡淡的应了一声,继续翻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磊显然不满足于这个回应,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猜他堵的是谁?”
沈时年摇了摇头。
他认识的女生屈指可数,实在没什么猜测的范围。
“就是那个严同学啊,开学第一天就传遍全校的那个。”刘磊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奋,又有几分感慨。
怎么说呢,意外归意外,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然后呢?”沈时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一顿,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好在刘磊很快接了下去:“然后?被拒绝了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你是没看到,她说完就走,连看都没多看那家伙一眼。”
刘磊眼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后来那家伙还想追上去,手刚伸出来,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警卫队架走了。
你是没见那阵仗,好几个人,穿着制服,上来就直接把人押走了,吓死人了。
谁也没想到,传言说学校里警卫队有那些人,竟然是真的。
这下原本想看热闹的人全散了,都怕惹祸上身。”
刘磊噼里啪啦说完了八卦,心满意足的端着水杯走了。
沈时年听完,心里的担心反倒淡去了几分。
这么一遭之后,严同志往后应该也能更安全些了。
他上周六送食盒的时候,特意托了一位异姓远房亲戚避着人送过去,为的就是不给对方添麻烦。
他自问对严同志并无倾慕之心,尚且能想到这些。
今日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男生,却连最基本的避嫌都不懂,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第165章 恍惚
下午的课结束后,沈时年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深处,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孩安静的靠着墙,静静立在那里。
直到走廊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明暗交替之间,眉眼越发显得熠熠生辉。
长及腰间的乌黑发丝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侧脸线条莹润,轮廓柔和清丽。
沈时年从教室里走出,一眼看到这一幕,不由愣了一下。
他试探性的开口:“严同志?”
严秋眉眼微弯,含笑时尤为潋滟动人。
“是我。可以谈谈吗?”
沈时年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
严秋没有绕弯子。
“沈时年同志,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时年低头一看,只见女孩递来的信封鼓鼓,里面装着一沓钱和不少票证。
粮票,肉票,副食品票,油票,鸡蛋票等等用一个小夹子夹在一起。
看到这些他不禁抬起头看向严秋,眼神里带着困惑。
“那天的饭谢谢了,你的手艺很好。”
严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不该有的情绪起伏。
因此也就听起来没什么让人误会的空间,像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
沈时年的脸有些红,他不太适应这种直白的夸奖,听到这话忍不住有些小小的高兴。
“那这些是?”只是困惑仍然没有消除,如果是过意不去,那这些也太多了。
远超他准备那次饭菜的花费。
因为感觉没有那么简单,严秋还有没说完的话,因此沈时年暂时也没有急着将东西还回去。
“我想请你以后每周帮我做一顿饭。直到这个学期结束,食材我来出,这些是一部分报酬和票证,剩下的之后定期给你,可以吗?”
沈时年愣住了。
他看着严秋,嘴唇动了动,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她帮过你,救了你的命,你现在收她的钱,你还是人吗?
另一个说:严同志是个好人,你不收下这些钱,她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愿意吃你做的东西了。
两个声音来来回回,打得不分胜负。
沈时年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纠结。
最后是后者占了上风。
另一方面也是,他发现严秋准备的票证种类齐全,比他自己准备的还要周全。
如果想做更多更好的食物给对方,那么显然是答应更合适。
“当然可以,只是我不需要报酬。”沈时年说道。
严秋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给我提供服务,我付你报酬,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收钱,我就不能找你了,如果以后举报我怎么办,只有收下成为共犯,我们都能心安。”
“……好吧。”沈时年无奈,“什么时候开始?需要我做什么?”
严秋看他一眼,嘴角微弯。
“就从下周开始,可以吗?”仍旧是温柔的征询语气。
沈时年也曾听闻一些传言严秋同志家境很好,可从交谈中和对方的声音中从来感觉不到这一点。
她优秀善良,温柔坚韧,全身都是优点,哪怕没有外貌和家世,也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严秋自是不知道沈时年在心底脑补美化了自己这么多,她轻声道:“我在校外有个住处,如果你不方便在学校将饭菜给我的话,可以送到那里。以后票证之类,用完之后我会定期给你,不用省着。”
沈时年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了一句:“今天早上,你没事吧?”
这话问得很突然,问完他就后悔了。
他跟她的关系好像还没近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没事。”严秋也不意外这件事沈时年知道,毕竟已经传开了。
……
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
夕阳正好,余晖铺洒在教学楼顶,光线映着整条大道。
严秋心里盘算着周末的安排,去小院住两天,把上次没收拾完的杂物再收拾一下。
顺便再去百货商店买点东西,像是卫生纸之类的日常用品不止学校,那边也要备一份。
厨房那里也要准备一份厨具,虽然她的厨艺不怎么样,但简单的煮个粥炒个鸡蛋还是没问题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习惯性扫了一眼台阶下面的位置。
那天的阵仗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李宇出现在她面前过,整个人完全老实了下来。
有人说他被学校处分了,被警卫队带走后教训了,也有人说他家里托了关系才把人捞出来,但不管怎么说,她的耳边总算清净了。
严秋推开宿舍门,这个点宿舍没什么人,上楼,雷歆在学生会开会,容婉也在那边,方芳和江小梅一放假人就没影了,赵玲玲应该在同乡那边的宿舍里。
严秋往自己的床铺旁边走去,熟悉的饭盒已经放在那里了。
还是上次她归还过去的的那个。
把食盒拽出来提在手里沉甸甸,盖子边缘冒着热气。
严秋提着食盒出了宿舍。
从学校到她住的地方走路要将近一个多小时,严秋想着最近还是要想办法弄个自行车代步,不然每次来回太麻烦。
不过也不是必须,因为可以坐公交车。
公交车数量动线是固定的,从学校到那边虽然没有直达的站点,但距离最近的下车地点约莫走个十分钟就能到。
严秋果断打算继续乘坐公交,不是走不动,刚从文工团出来没多久,她的体力还很足,只是食盒里的汤要是洒了就可惜了。
春秋时节的傍晚,天暗得不如之前那么快。
刚上车的时候远处的天际线泛着暗红,下车的时候亦是如此,只是颜色微微深了些。
严秋拐进巷子往顾女士的院子走去,下一刻眼前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大哥?”她有些疑惑的停下脚步,随即眼神变得了然。
年轻男人背对着她站着,身姿颀长,肩宽腿长,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帅哥。
转身看过来时,一张俊脸棱角分明,眉眼深邃,自带贵气和压迫感。
“回来了?”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眼底有一瞬的恍惚,很快就恢复如初,声线低沉。
第166章 忽略
青年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衣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他手里拎着不少东西,左手两个布袋,右手一个小箱,袋子看起来不轻,但在他手里的却显得轻飘飘。
严秋与对方的视线相撞,这句对话后,气氛莫名安静了一会儿。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同时,也没有人先移开目光。
严秋抿唇,她看见了对方手中为数不少,像是送给她的礼物的那些东西,但这不是她所在意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一语双关。
两个人的对视之中,他不容错辨,她看向他的眼神干干净净,毫无杂质。
原本紧绷的脊背松下来,说不上来这一刻心底是否在失望。
顾明琰率先收回视线,温声道:“来看看你。小妹,不给我开门吗?”
晚风从巷口卷了些落叶飘进来,严秋微不可察的呼吸顿了顿,随后如常般往前走,不躲不避从男人身旁走过去。
两人的衣角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严秋拿出钥匙将门打开。
“怎么会。我只是一时有些意外,明琰哥,你吃晚饭了吗?”严秋说着,将食盒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正好我带了饭菜,我们一起吃吧。”
将夜的风带着些凉意,严秋迟迟没等来应声,困惑浮在眉间,她转过头,再次道:“大哥?”
顾明琰这时才微微抬眸“嗯”了一声,将视线从院子里各处收回,把手里的东西放入主屋。
严秋抿唇,继续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些是?”
“顺便给你买了点东西。”男人淡淡道,紧接着轻描淡写的换了个话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还真有。”严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有些杂草一段时间没拔又冒出来了,不过这些之后我慢慢弄就好。趁饭菜还热着,我们先吃饭吧。”
幸好碗筷这东西她上周就多准备了一份拿回来,现在洗一洗正好可以用上。
两副碗筷一左一右摆在石桌上,边沿对齐,筷子搁在碗沿上。
紧接着严秋揭开食盒盖子,热气和香气一同涌出来。
好香!
严秋心底感叹,怎么感觉短短功夫沈时年的手艺又精进了。
她不由期待起来这周的菜色。
对方准备的份量一如既往的大,够三个人吃一顿或者一个人吃三顿有余。
第一道菜是糖醋排骨。
排骨表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汁水的浓稠度恰到好处,刚好挂在每一块排骨上。
最上面撒了一把白芝麻,骨肉之间烧得酥烂,筷子轻轻一碰就脱了骨,肉质在齿间化开,味道恰到好处。
第二道是葱烧海参。
也不知道海参是他从哪里弄来的特产,在这时候显得格外珍贵。
这也是上次没有的菜。
海参胖嘟嘟的,每一段都裹着葱烧汁,烧到焦黄发软,葱的辛香完全融进了油里,又借着油渗进了海参里。
口感软糯弹牙,胶质的黏糯在舌尖上铺开,葱香浓郁但不霸道,高汤的鲜味在葱香退去之后才慢慢浮上来,一层一层展开,十足鲜美。
第三道是蟹粉豆腐。
又是海产品,黄澄澄的蟹油裹着雪白的嫩豆腐,豆腐嫩到几乎不能用筷子夹起,要用勺子挖着吃,他竟连勺子都准备好了,还不止一个。
豆腐的嫩滑和蟹粉的鲜香在口中混在一起,蟹黄的颗粒感在舌尖上轻轻爆破,豆腐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化开了,只留下一股浓郁的鲜味在喉咙里回荡。
这道菜看起来简单,但却很花费工夫。
严秋现在觉得自己很可能低估了沈时年同志的厨艺水平。
单说这道菜,不输给曾经吃过一两次的国宴水准,说不定是对方真正的拿手菜。
其他的菜和汤也很不错。
秒杀学校食堂里的大锅饭,怪不得之前见他在学校食堂都不怎么吃饭,如果她自己有这个手艺,也吃不下去。
依然是四菜一汤,并且肉眼可见,每一道都绝对是用心做的。
严秋心底有些感叹这人的实诚。
都说谁也不欠谁,只是个交易了,但他却还是如此用心,很明显不止是为了钱。
这中间花费的精力才是最珍贵的。
严秋想,她也不白吃,如果在校期间这个人表里如一,那么毕业后她会想办法帮他一下,在至关重要的工作分配上面。
这样一来,再多的人情也不怕还不起。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二代三代,这种程度的帮忙甚至不需要顾女士,她自己在文工团两年认识的一些人脉就能办到。
毕竟沈时年个人素质还是很优秀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就像很多好工作消息都不流通,外人知道之前就已经结束招聘了一样。
这些消息对她作用不大,但对一些不在这个圈子的人来说,却是能改变命运的机遇。
与享受美食的严秋不一样,顾明琰越吃脸上表情越淡。
“手艺很好。”
他的目光从几碟菜上扫过,直到严秋吃完放下筷子。
语气听起来随意,却显得真诚。
“小妹,这是哪家饭店做的?”
不经意的询问,好似闲聊一般。
他没问是不是严秋做的,是因为早就知道她的厨艺水平,他都比她强不少。
“不是饭店。”严秋摇摇头,“是拜托一位认识的同学做的。他手艺不错,我不太会做饭,也不喜欢做饭,所以,我请他每周帮忙做一顿饭,我出食材和票证。”
年轻男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眸色微沉。
虽然心里好奇,但他克制住了询问同学是谁的欲望。
有一个会做饭的同学,请这个人每周帮她做一顿饭,即代表她会跟这个人有定期的接触。
如果是女同学还好,如果是男同学,那么这就是严秋第一个主动接触的异性。
姑姑在那么远的地方,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时刻关心小妹的生活状况,而且最近他不像之前那么忙碌。
该立的战功,拼杀的荣誉,都在之前几年完成了,现在的军衔已经到达一定高度,短时间内不会变动。
他也有时间来关心和照顾家人。
至于为什么不索性回真正的家,跟父母和弟弟团聚,他潜意识里忽略了这个问题。
第167章 来电
机密大院,当夜。
顾云鹤老爷子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子,手里捏着一份当天的报纸。
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不高的老花镜,偶尔抬头,瞥一眼电视机。
电视里正播放着外国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
底层的百姓,最容易被利用,被愚弄。
加上当年敌人撤退时留下的敌特残余不少,流氓土匪也时常流窜,四处制造事端,所以政策上不得不采取封锁。
可真正的上层管理者,从来没有停止过想方设法获取别国的情报。
闭关锁国的危害,没人比刚刚从战火中走出来的人们体会更深。
这种封锁政策,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等国内的隐患排查得差不多了,早晚是要放开的。
这也是许多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革委会的成立,是必然。
任何一条政策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只是经手的人一多,一道一道传下来,有时就变了味。
冤假错案,酷烈斗争,时有发生。
可现在,反而更不能停下。
因为这些反扑的背后,未必没有推手。
所以,哪怕当初在这一部门成立之前并不完全赞同的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也不会允许它停下来。
哪怕手段严苛,但不得不承认,这很有效。
那些心里有鬼的所谓精英,高级知识分子,因此更快的浮出水面,再也藏不住。
而且,这一政策真正影响到的,只是少数人。
是的,它并不会动摇官方真正的基本盘。
广大的人民群众,说到底,是农民和工人。
这项政策,不仅不会伤及根基,反而能凝聚人心。
历史早就告诉人们,适当的外部敌人,有助于内部的团结。
一旦外部敌人消失了,紧跟着就是内斗。
有时候,比起内战,外敌反而更好对付。
眼下看起来沸反盈天,声势浩大,不过是那些拿笔杆子的人向来如此,而大多数老百姓,是沉默的。
能把这一点看清楚的人,从来不会把这些声浪真正放在心上。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做法,势必会让那些提前逃到海外的人更有借口,更有理由抹黑和抨击内地。
“哼,一群秋后蚂蚱!”老爷子冷哼一声。
不见黄河心不死,到现在还不忘挑拨离间。
纠察部门这几年来的工作,不仅没白做,反而很有必要继续下去!
老太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针线笸箩,正埋头给一件旧毛衣补领口。
冷不丁被他这一声惊到,拍了拍胸口:“你这老头,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老爷子尴尬的扶扶老花镜,不说话了。
毛衣是老爷子的,领口磨得起了毛球,但穿在里面不影响什么。
两个人年轻时都是吃过不少苦的人,并不在意这一点,平时生活习惯也很节俭。
老太太手艺很巧,针脚密而均匀,缝补后从外面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原本的毛球也被剪掉,她满意的将毛衣叠好收进柜子里。
就在这时,家中的电话突然响起。
老太太拿起电话,“喂,哪位?”
那头说了什么。
老太太嘴角的弧度从客套变成了惊讶。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话。
老太太时不时“嗯”一声,“哦”一声,“是这样啊”一声。
声音情绪起伏明显。
老爷子不由被这动静吸引,转头看了过来。
电话刚一挂断,他立马放下早就翻了好几遍的报纸,问道:“是谁的电话?”
老太太语气古怪,“你一定猜不到是谁的电话。”
老爷子挑眉不信,“左不过只有那些人,你认识的人还有我不知道的?”
老太太瞥他一眼:“这个人你还真未必认识,不过你一定听说过。”
“哦?”老爷子来了兴趣。
“是容家的人……”老太太说道。
“哪个容家?”老爷子一愣,微微皱眉。
老太太看他一眼,不言而喻地说:“你说呢?京城姓容的人家多了去。但能打进来这个电话的,还能有哪个容家?”
老爷子的手顿了一下。
表情不由变得严肃起来。
“容家的人之前跟我们没什么交集,怎么会突然联系,发生什么事了?”
那双经历了大半辈子风浪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
老太太闻言表情更加古怪了。
“不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些。”
老爷子追问:“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儿?”
“还记得我前几天跟你提过的事吗?”老太太说道。
老爷子猜了个遍,老太太都连连摇头。
直到,“……你是说明薇和小秋相看的事?”
老爷子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老太太几天前跟他说过,想给明薇和小秋相看一些青年才俊。
家世好,品貌好,能力出众的年轻同志,各家各户心里都有本账,谁家的儿子到了年纪,谁家的孙子还没对象,老太太们坐在一起喝个茶的功夫就能聊得明明白白。
“省得以后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凑过来。”
老爷子当时应了,已经安排了下去,他也没有多想,这确实是件应该提前准备起来的事。
大孙子结婚那天,白家在饭桌上失礼说的那些话中的算计,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顾家的孙女,哪怕是收养的,也不是白家这种人家能高攀的。
他早些年就想过大孙女明薇的婚事,只是那小姑娘很会哄老太太高兴,老太太也舍不得她早嫁,于是这件事就一拖再拖。
现在看,老太太因为白家的事,变了想法。
这也算废物利用了。
早些把人选定下来,心里踏实。
也能避免这些年见过的那些老伙计家的后生,爱上穷小子,未婚先孕之类闹心的事发生。
老太太见他猜到,也不再打哑谜。
“容家的人说,想让他们孙子跟小秋见一面。”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爷子惊讶道:“是小秋,不是明薇?”
“我以为你会惊讶容家人突然跟我们接触,没想到你惊讶的是这个。”老太太意外道。
“小秋和明薇都是我们家的孩子。老头子,你这话里的意思跟我说说就算了,等燕云回来,可别在她面前这么说。”
第168章 不好说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这点我当然明白。但你不觉得奇怪吗?”
老太太奇道,“奇怪什么?虽然容家比我们家强点,但咱们家也没到配不上他们的地步。不管明薇还是小秋,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老爷子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容家人要是想跟我们联姻,人选怎么也该是明薇才对。
毕竟,他们真想查,不可能查不到小秋的身世。”
“他们一来就认定了小秋安排见面,这不像是为了跟我们家联姻,更像是单纯看上了小秋这个人。”
闻言,老太太思索了一下,也沉默了。
确实,很多事情瞒得过别人,但瞒不过容家的人。
想想容家的能量。
燕云收养小秋的事,他们后来认可后也帮忙调整了档案资料,扫除了不少痕迹。
但这些绝对瞒不过容家人。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小秋来京不久后提出这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容家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子先开了口,“容家哪个孙子?”
老太太说了一个名字。
“容家也就两个孙子,其他都只是远房亲戚。”
老爷子端起了放在茶几旁边的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
容昱。
容家这一代最出色的一个。
在要害部门工作,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容家老爷子虽然年纪比他还大点,也已经半退下来,但人脉和影响力都还在,容家在京市的地位依然是排在第一梯队的。
甚至是第一梯队最前面的几家之一。
容昱本人,老爷子之前也见过几次,是个很有成算的人。
哪怕跟他最骄傲的孙子明琰比,也丝毫不逊色,能力和手段不容小觑。
老太太也有点印象,不过纯粹是因为容昱长相英俊出众,在小辈里面数一数二。
“他们知道的也太快了点,我那话才放出去几天,这恐怕是早就关注上了。”老爷子说道。
话放出去才几天,容家就打电话来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弯弯绕绕她也明白。
“要不要跟小秋说一下这事?还有老婆子,你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吧?”
老太太摇头:“八字没一撇的事,说什么说。人家只是说想见一面,又不是定下来了。见不见的,回头看小秋自己的意思吧。”
“我可不是那种老糊涂,逼着孩子跟谁谁谁结婚,这要是过不好,后半辈子怎么过。”
经过大儿子跟大儿媳那一桩事之后,老太太看开了。
顾明薇和顾明轩晚婚,这其中也有他们的纵容在里面。
老爷子点了点头。
这倒是,顾家现在的规矩就是孩子婚事上面尽可能让孩子自己拿主意,除非实在是不堪入目的对象,不然长辈最多建议。
明轩是这样,明薇也是这样,小秋自然也是这样。
而且女儿燕云之前也跟他们写过信来,提过小秋的婚事不急,等她来京市再说。
老爷子想了想,“那你是怎么回复人家的?”
老太太笑了笑。
脑海中划过严秋的面容,不由怀疑,是不是容家小子年少慕艾,在外意外见过小秋的模样,一见钟情,动了心思。
这才找上了门来。
“我能怎么说,就说孩子还在上学,暂且不急,等放假有时间再说。
之后我打算让明琰或者明薇去问问小秋的意思,要是愿意就安排一下见面,不愿意就算了。”
老爷子点头,“这样也好。”
……
次日上午。
顾明琰到的时候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摘菜。
胳膊上搭着的篮子里装了不少时令菜蔬。
天高云淡,院里的老太太养的几盆菊花也有的已经开了,盛放时带来阵阵清香。
“爷爷。”顾明琰在老爷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老爷子“嗯”了一声,“你来的正好,来帮忙给你奶奶的花草们都浇点水。”
菊花泡茶是老太太多年来的爱好,院子里大大小小十几盆花花草草,大多都是能用来晒干泡茶的品种。
顾明琰走过去拿起水壶,微微倾斜,水流从歪了的壶嘴倾泻而下,滋润着泥土和植物的根部。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
“跟我进来吧。”
“你的伤好了?”
顾明琰微微点了下头,“差不多了。”
老爷子往屋里走,步子比他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步伐快一些,也很有精神气,一看身体素质就很不错。
“坐。”
顾明琰随意扫了一眼软凳,在另一边没有坐垫的凳子上坐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老爷子。
“这些是父亲让送来的资料。”
老爷子接过没有立刻拆,脚步往书房走,准备细细翻阅一遍,见大孙子有事情办完要离开的意思,他眯了眯眼,叫住了他。
“今天留在这吃饭,你奶奶有事跟你说。”
顾明琰有些意外。
“奶奶。”
老太太看到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小琰来了,过来坐。”
顾明琰走过去,在老太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摸着颇有些温润质感。
他的坐姿端方,有力又克制的男性美。
老太太先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状况和工作,闲话说完,才开口说了正题。
“容家老太太托人来说,想让容昱跟小秋见一面。”
“我们不打算替小秋做主,见不见的,看她自己的意思。明薇最近工作忙,你跟小秋住得近,帮我们去问问她的意思。”
顾明琰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眉眼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起来。
“我看容家的那个小子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可惜你姑姑不在,不然要是合适也方便直接定下来。”
闻言,顾明琰表情越来越淡。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老太太问道。
老太太后来想了想,是真的觉得人选合适。
眼前这个不就是个最好的青年才俊吗?
如果能成,也是一段佳话。
顾明琰沉默了两秒。
他的手指在虎口处轻轻摩挲,不置可否。
“不了解,不好说。”
这是实话,也不是完全的实话。
第169章 优秀
这一代发展起来的年轻人就那么几个。
哪怕没有深交,也都多少有些耳闻。
在男女关系上,他没有听说过对方的传闻,据说很干净。
但他莫名并不想将这些说出来。
老太太也没有追问。
她了解这个孙子,他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照片和一张纸。
“这是容家那边让人送来的男方基本情况。你拿给小秋看看,尤其是照片,我看这小伙子长得是真不错。
她要是愿意,就安排见一面,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顾明琰顿了顿,才伸手接过信封。
“还有你跟小秋住得近,平时多照顾照顾她。她一个小姑娘住在那边,虽然跟你们住得近,但还是有点让人担心,你平时多关注一些,等你姑姑他们回来了就好了。”
顾明琰干脆答应下来,“知道了,奶奶。”
……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汁,压在天际。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大多数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零星的几扇还亮着灯。
深处,人工湖。
水面黑沉沉的不见底。
哗啦!
平静的水面忽然炸开一片水花,惊得湖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窜出两只野猫,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一只手猛地从水里探出来,五指痉挛般扣住了岸边的石沿。
紧接着,一颗湿淋淋的脑袋从水底浮了上来。
韩悠悠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之人刚刚被捞上岸,喉咙里全是腥甜的水汽。
她攀住石沿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水里拖了上来,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浪冲到岸边的鱼。
衣衫紧贴在身上,发丝一绺一绺地垂下来,不住往下淌水。
看起来十分狼狈。
韩悠悠跪伏在地上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呛进去的湖水,这才慢慢睁开眼。
耳膜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胀痛。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钻进湿透的衣领里,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但好在,眼前的景象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
好在她成功熬了过来。
替代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
就像是整副灵魂都押在了赌桌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她赌上了一切,变成一只虫子。
从孟佳妍的鼻孔里钻了进去,沿着鼻腔,沿着咽喉,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个女人的灵魂。
直到进度过半,强行操控着对方来到这里,在濒死之间成功夺舍,占据了她的身体。
那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直到将灵魂蛀成空壳,直到孟佳妍的意识彻底熄灭,她才终于拥有了这具新的身体。
她一切的动作都很慢,四肢僵硬,但这种僵硬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消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的身体就彻底柔软下来,活动自如,与常人无异。
韩悠悠打量四周,嘴角弧度一点一点扩大,笑得像得胜的将军。
孟佳妍。
原书的女主。
那个本该拥有光明前程,幸福人生的女人。
漂亮的家世,体面的工作,干净的背景,爱她的男人,但可惜命运的转折点被她改写。
原本该是已经认识容昱的她,现如今根本没有与容昱相遇。
不仅如此,还已经跟其他人刚订婚,将在两个月后成婚。
父亲是部队里的中层干部。
订婚的人家比家里层次稍高一些,但远不如顾家容家之流,不过硬要说是的话,家里在本地也有些人脉门路。
在订婚后,孟佳妍的新工作也尘埃落定,未来的日子,如果能这样过一生也不错。
但现在这一切在被韩悠悠取代后,注定不可能实现了。
韩悠悠没有孟佳妍的记忆内容,刚醒来寡言少语,只为尽可能快的融入新环境,等她搞明白孟佳妍竟然已经订婚时,婚礼已经就在眼前。
她怎么可能愿意就这么跟别的男人结婚。
她吃了那么多苦,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再次面对失败的。
孟佳妍的父亲在部队,她本人也在部队,而顾明琰,那个她选定的备选攻略对象也在部队。
她打算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她想得很好。
至于未婚夫,让对方将对孟佳妍等好感转移到自己身上,好感度达标,当做又一个替死鬼用也不错。
可她没想玩,在安顿下来摸清楚部队的人际关系后,竟然没能找到接近顾明琰的机会。
韩悠悠洗漱完,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镜子里的人看着年轻,朝气蓬勃,谁也不会怀疑。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眼睛微微弯起来,笑容很甜,这张脸比她自己原来的脸好看太多。
虽然还是不如记忆中那个姓严的女人,但她的身份不利于攻略顾明琰,据说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所以还是算了吧。
而且她也没有把握再次还能成功。
噬魂虫成功的概率只有70%。
一旦失败,她连这辈子的寿命都保不住。
韩悠悠的心态还算可以,直到她知道一个消息。
“应该在京市吧,听说是休假,加上养伤,要待好一阵子呢。”
“养伤?他受伤了?严重吗?”
“不知道。”
“你说他去京市是住哪儿啊?家里?”
“好像是住自己家吧?顾家在京市不是有房子吗?”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好不容易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安顿下来。
她以为顾明琰就在这个军区,以为她只需要在这里耐心等待,就能找到接近他的机会。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偶遇。
现在有人告诉她,他去京市了。
她刚离开京市!
韩悠悠沉默住了。
无法消化这个让人无语的消息。
“姐,你没事吧?”孟佳妍的便宜弟弟孟凡耀关心道。
韩悠悠抬起头,想了想,温柔的笑了笑。
“没事,在想事情。”
笑容很自然,声音很温柔,令孟凡耀眼中闪过更多痴迷。
没关系……这段时间也不能浪费,可以多准备一些替死鬼。
第170章 食谱
……
周六清晨。
睡得很早,作息很健康的严秋日出不久便自然地醒了过来。
晒过的被子有种很好闻的阳光味道。
她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略带凉意的井水打在脸上,最后一丝困意也消散了。
早晨吃点什么好呢。
她来到厨房,看到火灶,旁边还有堆成小山的干柴,上次回来便注意到了,应该是顾女士说过的之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虽然厨具和调料什么的拿走了,但作为燃料的干柴和草叶厨房里还剩不少。
足够用一段时间了。
想了想,严秋拿上钱包,先出门去了一趟附近最近的供销社。
供销社是一排灰砖瓦房,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红字标语。
不止如此,左右墙上也各是一句“认真搞好农村供销工作”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严秋绕过摆在门口,有些挡路的二八大杠,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煤油,粗盐,红糖,橡胶鞋底,麻袋,还有调制好的黄豆大酱。
都是她眼下需要的。
虽然拜托了沈时年帮忙做饭,但也仅限一周一次,她总不能两天就靠那一顿饭活着。
等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没有冰箱的情况下,为了健康考虑,很可能再过段时间,她就算吃不完也不会留到第二天继续吃剩的。
想到这里,她提醒自己,到时如果合作愉快,长期持续下去,那么要提醒一下沈时年减少饭菜的份量才好。
店里的柜台是用木头拼起来的,刷着清漆,货架上东西摆得错落有致,暖水瓶也可以来一个,放到这边的房子里使用。
她看到了成卷的的确良布,但没有购买的打算,不会做衣服的她,在了解到京市裁缝家门朝哪开之前,暂时不会考虑买原材料。
目前来说还是直接买成衣更方便。
并且仔细想想她的衣服其实不少了,每年都在新增,而她的身高体型在十六岁后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
紧接着看到解放鞋,严秋选了两双。
跟衣服比起来她的鞋子不算多,而且这是真的消耗品,不像这年头的衣服那样耐穿。
鞋子在她之前长期拉练下,并不耐造。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蓝色像是工装的衣裳,袖口套着深色套袖,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嗑瓜子,瓜子壳在脚边落了一小堆。
时不时还跟附近其他柜台的同事高声说笑。
对顾客的态度比起来就很冷淡了,爱搭不理的。
严秋并不为此惊讶,这样的情况太普遍了,要不然也不能刚解放没多久这些国营店就被私人店取代了大半。
严秋想了想,除了之前那些调料,又买了点酱油和醋。
售货员见她真的要买,且有票在手,这才不情不愿把瓜子丢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柜台另一端拿东西。
酱油和醋装在后头的大缸里,掀开木盖后,一股浓烈的酱醋味直冲鼻腔。
一只长柄竹筒做的提子伸进去,“吨”一声提上来,顺着漏斗灌进玻璃瓶里。
瓶子如果不自带,也是要另外付钱的。
动作倒是很娴熟,一滴都没洒到外面。
“酱油两毛一,醋一毛三。”
严秋把瓶子接过来拧好盖,放到脚边的网兜里。
“花椒八角都卖完了,月底才进货。”
售货员拿秤盘称了盐和碱面,用牛皮纸一包,绳子一绕一扎,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袱就落在柜台上。
“盐两分,碱面四分。”
严秋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柜台上摆着的那几只粗陶盆上。
橘红色的陶土烧的,里外都没上釉,摸上去沙沙的,透着股朴拙。
大小各几只,摞在一起,最小的那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
“这盆多少钱?”
“大的一块钱两只,小的三毛一只。”售货员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难得主动多说了一句,“本地窑口烧的,结实,别看不好看,可耐摔了。”
严秋想了想,挑了一只中等的用来和面用,又拿了两只小碗。
碗也是粗陶的,釉色泛着豆青,看久了竟觉出一种素净雅致的味道。
“一共多少钱?”
售货员扒拉了一下算盘珠,噼里啪啦响了几下:“加起来一块零二分。票用不着那么多,我找给你。”
“要面条吗?也要粮票。”
“来一点吧。”
“严秋付了钱,拿好网兜,又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
成功又收获几捆干海带,黑褐色的叶片卷着边,泛出白霜似的一层盐粒。
还拣了两块姜。
出了供销社,严秋又来到公社旁边的副食品站。
那边肉案子上还剩下两根棒骨,带肉不多,但熬汤正好,肉票只要了半斤的价。
卖肉的老师傅用草绳给她拴好。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旁人都以为她是给一家老小买的吃的,虽然多了点,但也说得过去,但实际上这全是她为自己准备的。
有条件的情况下,当然不能亏待自己。
虽然她手艺也就那回事,但只要舍得用料,随时尝味,什么也不会做难吃了。
回到厨房,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灶台上。
搪瓷盆,粗陶盆,酱油瓶,醋瓶,盐包,碱面,姜块,海带,棒骨,豆腐。
铲子勺子案板菜刀,也有了。
这么一摆,厨房俨然像个样子了。
只差一个厨师了。
严秋取出干海带泡进水盆里,又拿温水把棒骨泡上,去去血水。
灶膛里架上干麦秸引火,火苗噼噼啪啪蹿起来的很快,热浪阵阵。
往大铁锅里舀了几瓢水,把棒骨凉水下锅,丢了几片姜。
等着水烧开的工夫,把新买的粗陶盆用热水涮了涮,算是开了窑。
略微涩手的质感还不错。
水开了,浮沫泛上来。
严秋拿个长柄铁勺撇干净,又滴了几滴醋进汤里,据说这么熬煮能让骨头里的钙熬出来,汤也会更鲜。
她翻看着空间里取出的食谱书,心平气和的按照步骤操作着。
虽然食材跟书里这些并不完全一样,但都是熬汤,步骤和思路应该是相通的。
第171章 多想
火调小了些,在灶上慢慢煨着。
先和面,碱面用温水化开,倒进面粉里,手指探进去拌匀揉压,等面从絮状变成团,再变成光滑的面团,拿湿布盖上去。
这时,灶上的骨头汤已经白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慢慢飘出来。
把泡好的海带捞出来切段丢进锅里,再把豆腐也切了,搁案板上等会儿就下锅。
搬一把小凳子坐在灶台边,等汤熬好的工夫,还能顺手往里面塞一个红薯。
柴火灶烤出来的红薯格外香甜软糯,她还挺喜欢的。
等待饭好的时间,可以翻一翻医书和笔记。
将上周学习过的内容温习一遍,在脑海中想象自己遇到那般病症该如何应对治疗,或者同样的药方,如何能有更大的毒性。
吸收消化知识的过程很有趣。
一个人待着的时间,格外惬意。
专注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
红薯埋在灰堆里,表皮已经渗出焦糖色的汁水,顺着裂口往外淌,甜丝丝的气味混在白烟里,熏得人直咽口水。
严秋合上书本,拿火钳把红薯拨出来。
这时候的红薯外皮焦黑滚烫,她找到了隔热的毛巾裹住,才敢握在手里。
下意识先吹了吹,然后小心掰开。
金黄色的瓤露出来,热气腾腾。
咬一口软糯滚烫,嚼起来还有沙沙的口感,尤为香甜可口。
“好吃。”严秋满意地说。
肚子早就饿了,她索性靠在灶台边一小口一小口先把红薯解决了,她如今的饭量不比成年男人差,只是不长肉而已。
一根红薯吃完意犹未尽,将手上沾的灰擦掉,严秋起身掀开锅盖看了看汤。
棒骨炖得差不多了。
骨缝间的肉已经酥烂,用筷子一戳就脱骨。
海带吸饱了汤汁,变得软滑肥厚,豆腐在汤里颤颤巍巍的,十分诱人。
汤色奶白,严秋拿长柄勺舀了一点,吹了吹,感觉没那么烫了才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咸鲜醇厚,骨头和海带的滋味全融进去了,豆腐把这两种味道又裹了一层,软嫩中带着筋道。
缺了点葱花提鲜,不过已经很够味了。
那份食谱有点东西。
看来她自己这方面的天赋也不差,这也能理解,毕竟她从小就在学习着辨认药材,药性,以及如何更好的搭配融合它们。
有些食材本身也是药材。
只是之前她没有机会实践,而且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偶尔做做饭还好,若是每天都做,变成任务一样的话,想来她会很快厌倦。
把汤连锅端下来,搁到灶边的木板上。
面团饧了一上午,比原来大了两圈,表面变得十分光滑。
她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把面团倒上去轻轻拍扁擀成厚片,拿刀切成宽条。
水重新烧开,把面一条条抻长了下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滚,就变得滑溜筋道。
接着就是捞面盛汤,舀上豆腐和海带,又从那两根棒骨上撕了几块带筋的碎肉铺在最上面。
满满登登一大碗端到院子里。
低头吸溜一大口面,果然不出预料,很是美味。
面条十分筋道,裹着骨头汤的鲜,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豆腐嫩而不散,海带滑中带韧,碎肉炖得酥烂,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
很快一碗面就见了底。
严秋摸摸肚子,又去盛了一碗,直到两碗下肚,才算是心满意足。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真正想过的啊。
……
吃完早饭将厨房收拾干净,严秋歇了一会儿。
等到太阳出来的差不多,约莫到了中午时分,她将被子拿到小院里晾上。
阳光暖洋洋,很快就能将晾衣绳上的被褥都晒得暖暖的。
至于院子里的杂草,不着急。
等明天去学校前随手拔了就好。
将躺椅从屋里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树荫下,严秋便懒洋洋地躺下开始跟着一起晒太阳。
她不仅吃不胖,同样也晒不黑。
哪怕是晒红了脸,也能很快在回到屋里后恢复过来。
这一体质,之前在部队被很多人羡慕过。
严秋也因为那两年的经历,逐渐有了时不时晒太阳的习惯。
该说不说,忽略紫外线的问题,经常晒晒太阳,会让人不由心情舒畅。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严秋意外地睁开眼睛。
不等她询问是谁,便听到了顾明琰低沉冷冽的声线,“严秋?”
严秋一愣,起身去开门。
顾明琰站在门外。
他今天没有穿昨日那件风衣,只穿着一件深灰色薄毛衣。
毛衣的质地看起来很软,贴着他的肩膀和手臂,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
“明琰哥。”严秋侧身让开,“快进来。”
顾明琰抬脚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院子里没来得及清理的杂草上,晾衣绳上的被褥,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习惯性侦查,末了反应过来,又快速收回视线。
“吃过饭了吗?”他问。
淡金色的光线下,女孩整个人仿佛站在光晕里,眉眼干净,肌肤莹润,如玉一般的人儿,
“没呢。”严秋说,“刚把被子晾上,还没来得及做。”
“去我那里吃吧。”顾明琰微微俯身看向她,邀请道。
语气温和,却又不容她拒绝般补了一句:“已经准备好了。
严秋想了想,答应下来。
不用自己做饭,总归是件好事。
随手拿了件薄外套披上,严秋跟着顾明琰出了门。
两家住的地方果然很近,沿着院墙外那条石子路往前走,拐过一道墙,前后脚还没说上三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院子布局跟顾女士家里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同样的青砖院墙,同样的木门门槛,连门口那棵老树的位置都大差不差。
严秋多看了两眼,心想当初找房子大约是按同一个标准找的,省得厚此薄彼。
这年代对女儿愿意如此对待的人家,也算难得了。
顾明琰推开院门,侧身让她先进。
门开的并不大,严秋经过时哪怕小心低头也难免蹭到对方的胸口和肩膀,感到一阵温热。
她没有多想,快速走了进去。
第172章 帮你
这个院子收拾得比她那里看起来整洁不少。
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墙根下还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看来之前可能对方也时不时会住在这边。
“随便坐。”顾明琰往前走取食物,走了两步又回头,“油烟重,你坐下等着就好。”
严秋探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隐约看见里头还有个人影在忙碌,便没有跟过去添乱,在院里的凳子上坐下来。
没过多久,那个做饭的人对着顾明琰恭敬地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而与此同时,饭也好了。
盘子还没上桌,浓油赤酱的肉香已经扑面而来,是红烧肉的味道没错了。
方方正正的五花三层,每块都裹着红亮亮的酱汁,颤颤巍巍地堆在瓷盘里,肥肉晶莹透亮,瘦肉酱红诱人,肉皮上带着焦糖色的光泽,光看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不止红烧肉。
还有整只猪肘。
炖得皮开肉绽,酱色的汤汁顺着肘子表面往下淌,香气四溢。
严秋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碗红烧肘子走。
接下来的场面,饶是她也微微挑了挑眉。
第三只盘子里盛着一只完整的烤鸭,鸭皮烤得枣红油亮,细看鸭肉已经被片好,只是因为摆盘功力太高而一时难以看出。
鸭肉旁边还配着荷叶饼和一小碟甜面酱,黄瓜丝葱丝等小菜也都有。
光看外表,竟然比上次跟顾明薇去店里吃的还地道。
“坐下吃吧。”顾明琰拉开一把椅子。
严秋默默又扫了一圈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心里不由得感慨,回忆起来哪怕办婚宴时的席面,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不,仔细想想,似乎还比不上眼前这一桌。
她难掩惊讶,抬眼看向顾明琰:“这么丰盛的吗?”
顾明琰在石凳上从容落座,将筷子和勺子仔细摆在她面前,碗碟也一一放好。
“这些不算什么,”他语气轻描淡写,“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人再给你送。”
说完,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静静看着她。
严秋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我们快吃饭吧。我不常回这边,还是不必麻烦了。”
说罢也在凳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酱香在齿间弥漫开来,一看看便知是专业厨师的手笔。
严秋压下心底的惊讶,专心沉浸在这顿美食之中。
她并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对自己越来越好而感到负担的人。
一方面,她明白所有的好都不是免费的,自己身上必然也有对方想要的东西,哪怕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但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
另一方面,她在顾明琰面前表现出来的性格,本不是多思多虑的人,所以哪怕心里好奇,也不适合多问。
与其翻来覆去地想,不如痛痛快快地坐下来吃。
严秋想,不管别人对她怀着什么目的,只要她自信能保全自己,就不必太过担心。
“怎么样?”顾明琰问。
“很好吃。”严秋由衷答道。
道谢的话说多了显得虚伪,何况对方也不像是喜欢听的样子,她便索性直白地表达喜欢。果然,这样的态度让他似乎更满意了。
严秋思绪发散,不由得怀疑这人是不是付出型人格,讨好型人格?
但很快她就清醒的意识到,这几乎不可能。
想到进门时看到的景象,顾明琰好奇问:“不过,你刚刚在院子里是在做什么?”
“嗯?”严秋回忆了一下,“我在晒太阳。”
“……?”他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选择了沉默。
顾明琰又问:“那你现在还想晒吗?”
严秋怔了怔,点点头:“想啊。”
不多时,院中便多出了两把藤椅,两个人各占一边。
竟然真的就这么晒起了太阳。
本以为会是很无趣的事,却因为陪伴的人不同,而变得别有趣味。
顾明琰闭目养神,享受着难得什么都不想的片刻安宁。
阳光从柿子树和石榴树的缝隙里洒落下来,静静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深色毛衣映出一种温暖的光泽。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凌厉分明。
安静下来时,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和气势淡去了不少,气氛平和而静谧。
严秋靠在椅背上消食,不由觉得这一周的伙食质量直线上升。
顾明琰低沉的声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她的近况。
“在学校还习惯吗?”
严秋点头:“习惯。”
“有合得来的同学吗?”问这个问题时,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望向天际的目光莫名深邃起来。
这个问题听上去,怎么都只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的校园生活。
严秋自然不会多想。
她并不惊讶很多人喜欢自己,毕竟这么美丽的皮囊她自己也喜欢,但她还不至于自恋到怀疑身边每一个人都会喜欢她。
而顾明琰真正想问的,其实不是有没有合得来的朋友,而是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同学。
只是话到嘴边,他便知道此刻不合时宜。
严秋垂下眼睫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宿舍里的舍友还可以,同学们也都挺热情的。但特别合得来的人,好像还没有遇到。”
仔细想想,本能地让她感到气场舒服的人,确实一个都没有。
沈时年同志算半个吧。
想想几个舍友,雷歆和容婉都算是聪明人,但聪明人的接近往往带着某些目的。
方芳和江小梅心性不定,太容易被别人左右情绪,一时晴一时阴。
赵玲玲看起来勤劳朴实,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也没有靠近对方去揣摩心思的欲望。
仔细品味下来,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全都不过是泛泛之交。
至于沈时年,对方那个脸盲的毛病,她换身衣服,不主动说话,他大概率就认不出她来。
而且他们之间也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合作关系。
仔细想来,她有些不合群,或许跟她本身对情感的需求很低有关。
“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走读。”顾明琰说。
严秋眼睫微微一动,惊讶道:“学校不是说,第一年不可以申请外宿吗?”
走读,她当然想。
第173章 上课
不住宿舍,每天回家,有个私密性高的单独住处,是严秋近几年来一直期待的事情。
哪怕学校跟住处有些距离,买辆自行车也能解决通勤问题。
六个人住在一间宿舍还是太挤了。
单独居住的念头她有过很多次,从开学第一天就有,但她一直没有提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麻烦。
学校有规定,第一年不能外宿,想走读需要家长签字,之后还需要学校层层批准,需要一系列她不想去折腾的手续。
但现在顾明琰说可以帮她安排,想来他有办法直接解决。
“会很麻烦吗?”严秋确认道。
顾明琰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不会,很简单。”
如果能不那么麻烦,她没有理由拒绝。
“好。那麻烦大哥帮我安排了。”
“还有一件事。”顾明琰突然道,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丝冷意。
“奶奶让我问你。”
严秋安静抬头看他,等待下文。
老太太想问她什么?
“奶奶挑了一个人,想让你和他见一面。”
顾明琰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凝固。
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严秋消化这个信息,但又没有给她太多时间。
紧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平静:
“你年纪不大,上学读书才是正事,若是不想见,跟我说一声就好。”
这是相亲的意思吧?如果没猜错的话。
严秋感到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那天从婚礼上回来之后她就意识到,顾家长辈在饭桌上表情很微妙,与白家人彼此之间不像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加上顾明薇也有些反常。
只是她没想到,这件事跟她也有关系。
“我不想见。”严秋垂眸拒绝。
顾明琰点头,完全没有勉强的意思。
“好。”
严秋见状,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看来这件事不是强制的,那就好。
她并不想浪费时间去相看什么人。
青年冷沉的眉眼在听到回答之后温和了几分。
“大哥,我先回去了。”严秋小幅度伸个懒腰,告别道。
青年颔首。
等人离去,顾明琰收回望着她背影远去的视线。
他取出信封,里面装着一个男人的照片和介绍资料,走到里屋,在火桶旁站定。
火桶是铁的,里面还有早上用过没烧尽的柴灰,零星闪着几点暗红色的光。
火桶盖子掀开后,用火钳拨开灰烬,底下还有余火,立刻便有热气涌上来。
顾明琰面无表情的松开手,任由信封滑落,掉进火里燃烧。
火舌舔上纸张边角,发黑卷曲,有了燃料补充,火苗猛地蹿高一小截。
橘红色火焰蔓延开来,迅速将他丢入其中的东西吞噬。
青年的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冷沉。
同时亦有一丝苦涩。
他把火钳重新插回去,动作之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没有立场去干涉。
但小姑娘自己不愿意,他就有了理由,替她解决这些麻烦。
关于严秋在学校的情况他已经让人了解过。
几个不知所谓的名字浮现。
在顾明琰看来,那些男人都配不上小姑娘。
远不够格出现在她身边。
学校那样的环境还是太乱了。
……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回到小院后的严秋在躺椅上又眯了大约半个钟头,到底还是起来了。
肚子里的红烧肉和烤鸭沉甸甸的,撑得她有点犯懒,但再这么躺下去,怕是整个人都要长在椅子上了。
她把躺椅收起来靠在墙根,进屋倒了杯水,慢慢喝完,开始收拾碗筷,虽然灶台早上已经清理过了,但晚饭还没着落,总得提前打算。
早上的骨头汤还剩了小半锅,明天热一热,下把挂面,又是一顿。
豆腐剩了一小块,搁在凉水里泡着,能放到明天早上。
严秋把厨房简单收拾了一遍,又把今天新买的粗陶盆和碗放在碗柜里,站远了两步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厨房总算有点烟火气了。
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
从下周开始,工农兵大学的课程就会跟从前不一样,没有固定的课表,全看系里安排。
据说会重新调整一下教学方式。
严秋来上学之前已经从顾女士那里打听过一些情况,综合考虑后决定选择临床医学专业,这个专业的教学方式主要是“三结合”。
即理论教学与临床实践相结合,课堂讲授与现场教学相结合,基础课程与专业课程相结合。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上课的地方不固定,时间也不固定,今天可能在教室,明天可能就拉到公社卫生院去了。
严秋回到里屋,从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前面几页是她自己整理的上周课程内容,钢笔字迹与柔和的长相不同,锋芒毕露,龙飞凤舞。
她翻了翻,合上笔记本,又去翻带回来的几本教材。
《实用内科学》《外科学讲义》《赤脚医生手册》《中医学基础》,还有一本油印的《常见病防治》。
纸张粗糙,好在字迹清晰,内容也全都很是实在,翻开来就是“感冒的治疗”“痢疾的预防”“外伤的简易处理”,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
不像是后世的那些书,完全故意复杂化,故意让人不能快速掌握要领似的。
这时候很多教材,是真的就怕你看不懂,恨不得手把手教你学会。
严秋把教材摞好,压在枕头旁边,准备吃完晚饭睡觉之前的时候翻看预习,做完这些,她起身去院子里把被褥收了。
被子晒了一下午,蓬松得像一团云,抱在怀里有种温暖的重量。
余温还没散尽。
严秋把被子铺回床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的味道,真的尤为好闻。
胜过世间一切香水。
这番折腾下来,就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严秋去厨房简单热了热骨头汤,下了半把挂面,就着一碟糖拌西红柿吃掉。
一个人吃饭的好处是不用考虑别人,坏处是做多做少都是自己兜着,一不小心就吃撑了。
严秋吃完面,把碗筷洗了,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中医学基础》,看着看着眼皮就沉了。
被子太软,枕头太合适,窗外的虫鸣太催眠。
她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也不知道。
第174章 课程
……
清晨,天刚蒙蒙亮,严秋就被一阵公鸡打鸣吵醒了。
“唔,我要不要也养一只鸡?”
等回来住,每天就能吃到新鲜鸡蛋了。
可转念一想,鸡是直肠子,还要收拾鸡窝鸡粪,还是算了吧。
不新鲜的鸡蛋也不错,只要有鸡蛋票,还是随时都能买到的。
至于空间里,她这十几年下来,上一世遗留下来的吃的不是坏了就是自己吃掉了,早就没了。
而她的空间在融合木镯之后,虽然多了几块地,但她没有用那些地种过粮食,基本种的全是药材。
在外界买药材太不方便,还容易使用之后被人查到冒风险,不如自给自足,不留任何隐患。
而药材成熟时间普遍较长,这也急不来。
空间更多的在她这里的作用是保险。
身边经常接触到的很多都是军伍出身,她为了不被怀疑,使用频率并不高。
甚至刻意让自己忘掉这回事。
醒来后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木梁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被子还保持着昨晚的温度,被窝里暖烘烘的。
她没赖床,翻身坐起来,利落的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井水感觉比昨天早上还凉一些,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困意彻底消散了。
擦干脸,她对着搪瓷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气色不错,或许是吃的好睡得好,皮肤白里透红的,看着就很健康。
这个样子装病都没人信吧,她想。
这个不急,等二十岁后再说。
顾明薇现在都不着急,她觉得自己也可以拖到那个时候再考虑。
而当下要考虑的是早饭吃什么,这是个问题。
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昨天买的挂面上。
骨头汤还剩一点,热一热下把面,再来个荷包蛋,完美。
从碗柜里摸出一个鸡蛋,是昨天在副食品站顺手买的,一共买了六个,用报纸裹着,小心翼翼带回来,还好努力是值得的,一个都没碎。
灶膛里昨天剩下的余烬早就凉透了,她重新引了火,骨头汤倒进去烧着。
趁着烧汤的工夫,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
中午再吃三个,正好这两天内解决。
面煮好了,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开吃。
灶膛里还剩下一点火星子,烘得人后背暖洋洋的。
骨头汤经过一夜的沉淀,味道更醇厚了,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荷包蛋卧在面条上面,蛋黄还带着一点点溏心,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淌出来,裹在面条上,又香又滑。
……
下午。
深蓝色的涤卡布裤子,白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一件蓝色外套,脚上穿的是昨天新买的解放鞋。
头发扎成两条乌黑辫子,辫梢用黑色皮筋绑好,挎包斜挎在肩上,笔记本,钢笔,教材,水杯,还有供销社买的水果糖,一样不少。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推门出了院子。
时间差不多了。
回学校。
不知道走读证多久可以办下来。
学校建立在一大片建筑群里,围墙砖砌,大门上挂着牌子,写着“首都工农兵大学”几个大字。
临床医学专业的教室在教学楼的一层,走廊尽头那间。
严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小一半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话。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挎包放在桌面上,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在桌面上摆好。
低头看到手里的钢笔,英雄100,顾明琰之前那堆东西里的其中一个,她手指转了转深灰色笔杆,试着书写了几下,写起字来很顺滑,她试了一下之后挺喜欢的。
这个专业又是最需要记笔记的,很快就能用上。
安静的等待中,陆陆续续人越来越多,直到教室坐满。
临床医学专业这个班一共四十二个人,来自五湖四海。
有从县级卫生所,有从工厂来的,有从公社来的,还有像严秋这样从部队来的。
年龄差距也不小,最小的如严秋刚满十八,最大的看起来快四十了,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但相同的是昂扬朝气和对未来的憧憬。
“严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严秋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朝她小跑过来,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
这是田明霞,黑江省生产建设兵团推荐来的,比严秋大两岁,个子不高,圆脸,外向活泼,一笑起来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个人之前上课的时候,因为过来的时间经常对上,坐的位置也挨着,所以一来二去就熟了些。
“明霞。”严秋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田明霞一屁股坐下来,把挎包往桌上一顿,长长呼了一口气:“可算到了,我之前差点睡过头。昨晚看那个《外科学讲义》看到半夜,看到后来眼皮都睁不开了,书一合直接睡着了,醒来才发现忘吹蜡烛了。”
“你看到哪一节了?”严秋问。
“骨折的那一章。”田明霞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铝饭盒,“你看,我还带了午饭。今天上午有课,下午也有课,我准备在教室吃算了,要背的地方太多,中午的时间不多。你带了吗?”
严秋摇摇头,“我有时候不午睡就没精神,所以会回宿舍。”
“好吧。”田明霞把饭盒重新包好,塞回挎包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诶,你听说没有,今天上午这个课,是陈教授带的。”
“陈教授?”严秋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怀远,原来协和医院的大夫,国内顶尖的外科专家。”田明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两年前被人陷害下放到干校劳动,最近才调回来,学校特意请他来给我们上课。我跟你说,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咱们得好好听,用心记。”
第175章 解剖
严秋点点头,若有所思。
能被人整下去还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起复,这个人的医术一定很厉害。
医生,只要医术足够高明不可替代,哪怕是再乱的世道,保他的人也不会少。
田明霞看了她的笔记一眼,总觉得比自己手里用的质量好多了,军绿色的封皮,呈黄色的纸张,不由道,“你这笔记本不错啊,哪里买的?”
“家里人给买的,我也不清楚。”严秋说,“可能哪个厂里发的吧。”
田明霞叹气:“可惜了,本来想让你帮我带一个的。”
严秋笑笑。
这些本子都是在顾大舅家里拿的,有很多,用完还能去领。
知道她要去上学,来的时候,大舅妈给她准备了不少。
上课铃响起。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前门走了进来。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不少同学态度都变得十分端正。
看来医学大佬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男人身材瘦高,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眼窝微陷,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并且整个人的气质看起来就很有学问。
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脚下是一双黑布鞋。
他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教案放在桌面上,说是教案,其实就是一沓用夹子夹住的纸,纸张边缘都卷起来了,看得出来翻过很多遍。
“同学们好。”
“我姓陈,从今天起,由我来给大家讲授外科学基础这门课。”
教室里响起了热烈掌声。
陈怀远等掌声落下去,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
“不清楚大家各自的底子,我统一从最开始讲起。之前学过的可以再跟着我重新学一遍。”
“为什么我说是重新学呢?”陈怀远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吱的一声,白色的字迹清清楚楚,解剖学基础。
“因为不管你将来是想当内科大夫还是外科大夫,是想坐诊看病还是上台做手术,所有这些,都离不开一个东西,那就是人体结构。当你连人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连血管神经怎么走都不知道,你怎么敢下刀?”
陈怀远转过身来,目光又一次扫过教室。
“所以,第一课,我们不讲病,不讲药,不讲怎么看病。我们就讲一件事,人体解剖。”
他翻开那沓教案,从中抽出一张折叠的大纸,展开来,用吸铁石固定在黑板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人体解剖图,肌肉骨骼,血管神经,每一根线条都画得精准流畅,宛如照片打印机般逼真。
“这张图是我自己画的。”
台上响起轻吸一口气的声音。
陈怀远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意思,平平淡淡陈述,“这一整套图一共三十六张。今天我先带你们看第一张。”
他拿起一根细木棍,点着图中的不同部位,一边点一边讲。
“这是颅骨,由二十三块骨头组成,保护着我们的脑子。”
“这是锁骨,这是肩胛骨,这是肱骨……”
木棍一路往下走。
“这是桡骨,这是尺骨,这是腕骨,这是掌骨,这是指骨。”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刚好能让每个人听清楚,又不会让人觉得拖沓。
每讲到一个部位,他都会停下来一会儿,给学生们辨认和记笔记的时间。
“大家可以摸摸自己的锁骨。”陈怀远说。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少人齐刷刷的伸手去摸自己的锁骨。
“对,就是这里,脖子下面这根横着的骨头。再往下摸,摸到肩胛骨了吗?就是后背那块三角形的骨头。好,再往下,摸到肱骨了没有?就是上臂这根长骨头。”
严秋也跟着他的话,一处处摸过去。
手指碰到骨头的轮廓,脑子里同步浮现出那张解剖图上的对应部位,一张看不见的解剖图正在她脑海中一点点构建起来。
这种教学方式很原始,但也很有效。
陈怀远讲完上肢骨骼,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此时没有保温杯,搪瓷缸子里的水大概已经凉透,但他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缸子继续说。
“刚才讲的是上肢骨骼。现在讲下肢。大家摸一下自己的大腿骨,股骨,这是全身最长最结实的一根骨头。再往下,胫骨和腓骨,就是小腿这两根骨头。胫骨承重,腓骨辅助。”
严秋弯下腰,用手沿着自己的大腿骨一路摸下去,摸到膝盖,再摸到小腿。
她的手停在小腿外侧,那是腓骨的位置,嗯,比胫骨细得多,摸上去像一根细细的棍子。
“大家注意。”
“感到疼痛的位置,很多时候能告诉我们骨头是哪里出了问题。
比如说,有人摔了一跤,他说膝盖疼,但膝盖这个地方骨头的结构很复杂,股骨的下端,胫骨的上端髌骨都在这里。
你光听他说疼,你知道是哪一块出了问题吗?不一定。所以你必须搞清楚每一块骨头的具体位置形状大小,你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有的老大夫,病人一进门,他看病人走路的姿势,就能判断出是哪里骨折了。这不是因为他有特异功能,是因为他对人体结构太熟悉了。骨骼,肌肉,神经,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很清楚,你们将来,最好也要能达到这个程度。”
教室里全是记笔记的声音。
严秋也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
不得不说对方讲的都是干货。
虽然很多她之前都知道一些,但像这种全方位高屋建瓴的总结讲解,却是第一次听,让她受益匪浅。
陈怀远讲完了骨骼,又开始讲肌肉。
“肌肉比骨骼复杂得多。”
他又换了一张图。
“人体的肌肉有六百多块,每一块都有名字,有起点,有止点,有功能。你们不需要一下子全记住,但要慢慢积累,今天记几块,明天记几块,积少成多。”
他用木棍点着图上的肌肉群。
“这是胸大肌,就是你们胸口这块。这是背阔肌,后背这个位置。这是三角肌,肩膀,对,就是打针打的那个位置。”
第176章 打针
听到打针两个字,几个学生笑了起来。
陈怀远也笑了一下,皱纹舒展开来,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说到打针,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陈怀远放下木棍,看着大家。
“打针的时候,为什么要打在三角肌上?打在别的地方行不行?”
田明霞举手了。
陈怀远手点了她的方向一下,田明霞紧张且兴奋的站起来:“因为三角肌肌肉丰厚,没有大的血管和神经通过,注射比较安全。”
“说得不错。”
陈怀远示意她坐下。
“但还有一点,三角肌位置操作方便,病人也容易配合。你让人家成年人把裤子脱了打屁股针,很多时候人家不方便,大夫也未必就乐意这么操作。
当然,肌肉注射的部位不止三角肌,还有臀大肌,股外侧肌这些地方。
这些我们后面会专门讲到解剖。今天只讲一个意思,你只有在掌握了肌肉的解剖位置之后,才能知道哪里能下针,哪里不能下针。”
严秋在本子上写下,三角肌常用注射部位,安全方便。
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臀大肌,股外侧肌亦可。
她理解的很快,毕竟亲手解剖过一具尸体。
这间教室里没第二个人有她这样完整的实践经验了。
中间两节课连在一起上,期间没有休息。
讲到第二节课的时候,陈怀远的声音已经明显有些哑了,显然高强度的授课很费嗓子。
他喝了好几次水,搪瓷缸子里的水从凉水变成了温水,是不知哪来的像是助教的一个女生出现,跑出去帮他续了热水上来。
十一点半,下课铃终于响起。
哪怕是严秋,也有点淡淡的疲惫。
别人只是听一遍,记笔记,她却是听一遍,不止记笔记,还彻底理解消化并记住了所有内容。
把耳朵到的记下来,然后用过目不忘的天赋迅速深深印在脑子里。
她的这种学习方法,也很费脑子。
“今天就讲到这里。课后作业是熟记今天讲到的主要骨骼和肌肉名称,下次课我要抽查。另外……”
他从教案里抽出几张纸。
“我手画了一份骨骼和肌肉的空白图,你们可以临摹。有需要的,下课来拿。”
“但这些下次上课我还要收回,不能损坏。”
等看起来很厉害严肃的老师走后,教室里立刻骚动起来。
学生呼啦一下涌上讲台,几张图纸很快就被抢光了。
严秋没有去挤。
内容已经被她记在脑子里了。
回头抽空照着画出来就行了。
她不用像其他那样必须照着图纸临摹。
她没有急着离开,坐在座位上又仔细把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内容,才合上笔记本装进挎包里。
田明霞也挤过去拿了一张空白图回来,小心翼翼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这陈教授,真有两下子。”田明霞感慨道,“之前上过那么多课,没见过讲得这么清楚的。”
严秋点头认可,“确实讲得好。”
“你中午吃食堂?”田明霞问。
“嗯。”严秋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你呢?”
“我就在教室吃。”田明霞拍了拍挎包里的饭盒,“早上带的馒头咸菜,凑合一顿。”
严秋想了想,“今天周一,我记得今天食堂应该有阳春面。”
“真的?那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田明霞脸上露出意动,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跟着严秋出了教室。
最后两个人还是没有吃成阳春面。
刚走到食堂,田明霞就像看到脏东西一样,拉着严秋跑了。
“怎么了?”严秋不解。
“食堂来的那个师傅,就做阳春面那个,以前在国营饭店干过,我见过他做饭,唉呀妈呀不是一般的埋汰!”
“还是算了,别吃出毛病来。”
田明霞描述了一下对方做饭的场景,严秋瞬间也没了胃口和食欲。
她皱了皱眉头,想了想,问田明霞。
“你之前说,你能借到自行车?”
田明霞点点头,“是的,怎么了?你需要用吗?”
田明霞有个表姑在学院当老师,只是教的是别的专业,她还真能借到自行车。
“我们出去吃吧。”
田明霞眼睛一亮:“出去吃?好啊好啊!我知道有一家饭店做的菜都特别好吃。”
想到什么,她又有些犹豫:“我帮你借来自行车,但我还是不去了吧。”
她想到学校每个月发的粮票,她这个月已经用了不少,快要超支了。
“我请你吃吧。我们还没有一起出去吃过饭,今天陈老师的事情多谢你提前告诉我了。”
雷歆多半也知道这事,但看起来就没打算提前告诉她,严秋猜测,对方估计想等回到宿舍再说,单独卖人情这样更划算。
比起来,田明霞就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目前看,也是一个暂时可交的人。
她还要在学校待不短的时间,一个消息灵通都同学,还是有必要的。
可以适当性拉近关系。
观察筛选之后,田明霞进入了严秋的视野,所以她这阵子才不排斥对方的靠近。
田明霞不好意思道:“不不不,怎么让你请。陈老师的事情我只是随口一说,你真的不用谢我!”
严秋从对方的拒绝中隐约看出端倪,于是她补充道:“借车的事还要麻烦你,而且要去那个饭店,还要靠你带路。如果以后还有什么新的消息,你只要能像今天这样随口一说告诉我一声,我就很感激了。”
“那怎么好意思!”
田明霞闻言搓了搓手,语气里的推辞明显不太坚定了。
“要不咱俩凑一份?我饭量不大,分着吃就行。”
严秋笑了笑,没接这个话,拉着田明霞往校门口走。
田明霞的表姑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工宿舍,离教学楼不远,两个人绕了两道弯就到了。
田明霞让她在楼下等着,自己蹬蹬蹬跑上楼,不多时就拎着一串钥匙下来了,手里还多了一件外套。
“走吧。”田明霞晃了晃钥匙,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车子就停在车棚,我早上骑过来的。”
第177章 吃
车棚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铁皮顶的棚子,里面停着十几辆自行车,大多是二八大杠,座垫上套着各种颜色的袋子,用来防雨防灰。
田明霞表姑那辆也是一辆二八大杠,车身后座绑着一块海绵垫子。
“快上车。”
田明霞跨上去,脚撑一踢,车子晃了两晃,稳住了,她带着几分雀跃道。
严秋迟疑了一瞬,拎着裙角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抓着座垫下面的弹簧。
田明霞喊了一声:“抓稳了,走了啊!”
说完脚下一蹬,车子冲了出去。
从学校大门出去是一条土路,过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窄街,路两边开始出现烟火气。
“快到了!”
田明霞一边蹬车一边问,声音被风吹得飘飘忽忽的。
“是前面有个国营饭店吗?”
严秋扶着座垫,脑袋微微侧着,避开迎面吹来的冷风。
“对的!”田明霞点头道。
说完脚下加了几分力。
车子骑到街尾,果然看到一家门脸不大的饭店,地方有些偏,如果不是特意来,严秋还真可能发现不了这里。
“就是这里了。”田明霞找地方停车。
饭店门上贴着一张大纸,写着供应午餐的告示。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进进出出,看起来生意不差。
她有些相信田明霞的话了。
这么偏的地方,如果不是大师傅手艺好,应该不会有这么多客人。
把车锁好,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
严秋看向墙上的菜单。
红烧肉,一块二一份,肉票二两。
炒青菜,三毛一份,粮票一两。
羊汤面,一毛五一碗,粮票二两。
米饭,五分钱一碗,粮票三两。
她转头看田明霞:“你想吃什么?”
田明霞盯着那行红烧肉看了两秒钟,果断摇头:“羊汤面就行,我饭量小,一碗面就够了。你也尝尝,这家的羊汤面我记得可香了!”
严秋跟服务员点了两份羊汤面,又点了一份炒青菜和一份红烧肉。
服务员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眼皮抬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有票。
严秋面不改色的掏出钱和票,往柜台上放,服务员这才拿起小本子撕了张票根递给她,朝里间喊了一声:“两份羊汤面,一份炒青菜,一份红烧肉!”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你还真点红烧肉了?”田明霞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那一块二一份呢!都够吃好几顿面条了。”
“难得出来吃一次。”严秋说,潜台词不是经常吃,偶尔为之。
田明霞还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香味打断了。
服务员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上面是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面。
羊汤面汤色清亮,面条细而劲道,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红烧肉是用一个小砂锅盛的,五花肉块在浓稠的酱汁里微微颤动,肉皮晶莹剔透,肥肉部分已经炖得近乎透明,瘦肉丝丝分明,用筷子轻轻一拨就酥烂开来。
炒青菜是清炒的小油菜,碧绿生青,蒜末爆过,闻着就有一股子香。
两个人埋头吃起来。
严秋吃得不快,红烧肉的酱汁拌进面里,本就好吃的羊汤面再次升华,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肉汁的醇厚,咸甜适中,肥而不腻。
青菜也是脆嫩爽口。
三样东西搭配在一起,在舌尖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人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田明霞最初还在矜持,一小口一小口的挑着面,等吃到第三口红烧肉的时候,矜持就彻底不见了,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面条,腮帮子鼓鼓的,一嚼一嚼,整个人都沉浸在对食物的虔诚里。
“妈呀。”田明霞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了个精光,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这也太好吃了吧。”
严秋也吃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冲她笑笑,“吃好了?”
“吃好了。”田明霞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严秋,等下个月我们再来,我请你吃!”
这一顿饭吃下来以这个年代的消费水平不便宜,但以两个人的专业和学校,毕业后工资水平也不会低,有了正式工作,这样一顿饭其实也不算什么。
严秋假装被逗笑了,温柔地说,“走吧,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两个人骑车回学校的路上,田明霞说起她以前在兵团的事。
说她们那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尿在地上都能冻成冰柱,女生们上厕所都要结伴,一个人在外面放哨,一个人在里面解决,速战速决,绝不多待一秒钟。
她们开春的时候种黄豆,一垄地一眼望不到头,弯着腰干一天,晚上回去腰都直不起来。
秋天收麦子,镰刀磨得飞快,有人割麦子割到手,血糊了一袖子,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照样下地。
比起来在学校的日子实在是太幸福了。
她都觉得惶恐,感觉自己来这里不多学点东西回去都对不起这个机会。
严秋在后座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句话,不多,安慰她能来是因为本身就很优秀,不过努力学习的想法很正确,她也是如此想等等。
相同的目标和同伴的鼓励认同,是最快能拉近彼此距离的方法。
严秋微笑着倾听,对田明霞了解加深,她暂时没有看错人,并且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听田明霞讲这些,那些艰苦的岁月,在田明霞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和苦中作乐的豁达,让人听着觉得日子再难也充满希望。
严秋也会跟着偶尔想起从前。
她上一世小时候过得生活跟田明霞口中说的差不多,不过还要更苦一点,饿肚子的时候吃过树皮草根,凉水果腹充饥。
这时主流想法和提倡的都是多子多福。
一家子七八个兄弟姐妹是常态,不过一旦家庭应对风险能力差,出点意外就会养不起,很多孩子都会被送人或者夭折难以长大。
到了学校把自行车停好,田明霞把钥匙装进口袋,拉着严秋去教室。
下午的课是《中医学基础》。
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趴在桌上午睡,有的翻着教材。
大家都很自觉地学习。
严秋和田明霞在老位置坐下。
田明霞从挎包里掏出那个铝饭盒,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她看了两眼又盖上,塞回挎包里,“下午要是饿了我们就热一热吃调掉。”
“你不是说要留到明天吃吗?”严秋说。
“明天今天都可以。感觉课程改了之后每次都饿得很快……”
第178章 结合
……
下午的课准时开始。
授课老师姓郑,花白头发,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
她讲课的方式和上午的陈怀远完全不同,不写板书,不讲教材,而是拿着几株草药走进来,一样一样摆在讲台上,让学生们轮流传着看。
而且完全不说废话。
“看好了,这是黄连。”
郑老师拿起一株干枯的植物,举高了让大家看。
“根茎入药,味极苦,性寒,归心脾胃肝胆大肠经。功效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为了方便记忆,你们每人可以稍微掰一点点尝尝。”
一小段黄连传到严秋手里,她掰了一星点儿假装放进嘴里。
然后假装被苦到皱着脸。
严秋当然知道这是黄连,也知道有多苦,所以她完全没有掰了吃的打算,假装一下就好了。
田明霞老老实实的吃了,然后发现苦味几乎是瞬间炸开的,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苦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忍住吐舌头的冲动,小声嘀咕:“这是药吗?这是毒药吧?”
郑老师大概是听到了一些台下动静。
“苦是苦,可它能治病。肠炎,痢疾,痈肿疮疖,都用得上。《本草纲目》里说黄连‘入口极苦,一剂入口,使人终身不忘’。你们今天尝过,应该也能终身不忘了。”
接下来,郑老师又拿了几味药。
当归,黄芪,甘草,陈皮,柴胡。
每一样都让学生传着看闻尝,把药材的性状和功效结合起来讲。
这样一来,实物加上演示,所有人几乎都能记住,并且印象深刻。
当归有股浓郁的香气,掰开断面是黄白色的,有放射状的纹理。
黄芪切面有菊花心,尝起来微微发甜。
甘草的味道甜丝丝的,含在嘴里能生津。
陈皮的香气很冲,闻一下就觉得脑袋清明了不少。
只是对严秋来说,这些知识都太简单了。
当归补血,黄芪补气,甘草调和诸药,陈皮理气健脾,柴胡疏肝解郁。
严秋随手就在笔记本上画了今天这几株草药的简图,旁边标注了名称,功效,用法用量,禁忌等。
比如她记得甘草虽然十方九用,但肾病,高血压的病人要慎用,用量大了会引起浮肿和血压升高。
不过这些有的郑老师没有讲,或许是觉得暂时没必要讲那么深。
她思维有些发散,如果说上午的课解剖人体,还能说是西医相关,那下午就完全是中医了。
这些药材就能看得出来。
临床医学,看来或许是中西医结合着来。
这也很正常,很多进口药都很贵,如果能用中草药代替,能省很多钱。
而此时台上的郑老师讲完了单味药,话锋一转,开始讲方剂。
“麻黄汤是中医方剂里最基本的一个方子,主要用于治风寒感冒。”
“麻黄为君,发汗解表,宣肺平喘,桂枝为臣,助麻黄发汗解表,又能温通经脉。
杏仁为佐,降利肺气,止咳平喘。
甘草为使,调和诸药。
君臣佐使,四味药各有分工,缺一不可。”
这时有一位女生举手问道:
“郑老师,麻黄汤如果去掉桂枝,加生姜,会有什么变化?”
郑老师看了她一眼,说道:
“这位同学的问题问得好。”
“麻黄汤去桂枝,加生姜,就不再是麻黄汤了,是三拗汤。三拗汤也治咳嗽,但主治是风寒犯肺的咳喘,和麻黄汤主治的风寒表实证不同。你能想到这个加减,说明你在动脑筋。很好,学医就是要这样动脑筋。”
严秋抬眼看向提问的女生,发现竟然是雷歆。
她也有中医基础底子吗?
严秋有些意外。
等今天一天的课上完,所有人看起来都格外的疲惫,显然这一天的课程太过充实紧凑所致。
不过严秋的状态还不错,她坐在座位上,把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外科学基础的部分,肌肉的部分按部位分类整理。
中医学基础的部分,她画了一个大大的表格,把今天讲到的几味药的性味归经和功效主治列在一起,又把麻黄汤的配伍关系画成了一个小圆图,君臣佐使一目了然。
田明霞在旁边写作业,两位老师布置的作业内容一致,都是将讲的内容全都记下来,并且能背诵出来。
这些严秋都已经做到了,但大多数人还卡在理解消化,并且死记硬背的阶段,很多理论知识都相当枯燥难懂,而且要背的东西实在是不少。
田明霞写着写着都快睡着了。
严秋叫醒田明霞,“笔记抄完了,我们就先回去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严秋,你的笔记写的真好,感觉看起来一目了然。”田明霞感叹道,“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严秋记笔记是习惯,加深印象,这些内容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对了,我听说一件事,据说我们这两个老师都是学校费了不少功夫才请来的。
都是很有本事的大佬,今天这么一听他们的课,我不得不信,跟刚开学时候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师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听说两个老师都在很厉害的地方工作,平时都很忙,最多给我们上一个学期的课就不来了。
你说,一个学期的课,我们真的能学完吗?”
“你说的两个老师……?”严秋讶异道。
她知道田明霞消息灵通,但灵通到这个地步,还是有点超出预料了。
虽然这些消息对她来说,没有那么有价值。
因为如今的她,毕业后想进医院的话,并不困难。
但这些消息本身,证明了田明霞对学校各方面的了解程度,她知道的绝不仅仅只有这些。
严秋心中一动。
第179章 生理
……
周二又是满课,教的是生理课。
“今天我们讲循环系统。什么是循环系统?简单说,就是心脏和血管,负责把血液送到全身各处。心脏是发动机,血管是管道,血液是燃料。发动机坏了,管道堵了,燃料出问题了,人就得出毛病。”
黑板上画了一个心脏的简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了四个腔室和进出的大血管。
“左心室,右心室,左心房,右心房,这四个腔室各司其职。左心室把血液泵到全身,所以它的壁是最厚的,差不多有手指头那么厚。右心室只把血液泵到肺部,壁就薄得多。你们摸一摸自己左边胸口,感觉到心跳了没有?对,就是那个地方,心脏尖在第五肋间,左锁骨中线的内侧。”
严秋用手按着自己的左胸,感受着心跳的节奏,咚哒、咚哒、咚哒,一下一下地,稳定而有力。
她同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心脏的简图,标注了四个腔室和主要血管,又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心尖搏动点。
更多的就要借助听诊器了。
“你们听到的‘咚哒’两声,第一声是房室瓣关闭的声音,第二声是半月瓣关闭的声音。这两声之间间隔很短,但你们仔细听,还是能听出来的。”
严秋和田明霞一组,轮流互相听心跳。
紧接着又是内科学基础,讲述呼吸系统常见病。
感冒、支气管炎、肺炎这几种常见病的鉴别诊断,以及治疗思路。
“我的天,这周的信息量也太大了,感觉脑子已经不是脑子了,是浆糊。”
严秋深有同感。
但她也逐渐适应下来,觉得这种高强度的学习方式更适合她。
如果接下来都能如此,这个学校就没白来一趟。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例行的政治学习。
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却少见的一个字都没写。
教材写记录的那些内容是她前些年早就烂熟于心的。
所以这节课对她来说就是休息时间。
这一周的内容她也都记住了,现在比起之前对去医院的无意,严秋当真有了几分兴趣。
毕竟理论需要实践验证。
在对一切工作都不感兴趣的情况下,好歹在医院能学到点东西。
不过接下来几年具体做什么样的工作,还是要看顾女士怎么安排了。
严秋转了转笔,把目光投向窗外,太阳已经偏西。
光线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落在隔壁教学楼的屋顶上,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比课堂内容有趣得多。
“严秋。”
田明霞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她的衣袖,用气声说:“你看讲台上。”
严秋收回目光,往讲台上看了一眼,老师正用一种不太满意的目光看着她,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走神。
严秋连忙坐直了一点,表情不变,目不转睛的盯着黑板,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老师这才移开视线,继续念下一段。
田明霞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严秋看了一眼,提笔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没事。】
又想了想,加了一行。
【今天搬家。】
田明霞瞪大了眼睛,刷刷刷写道。
【搬家?搬去哪儿?】
【学校附近的院子,走读。】
田明霞的表情变得羡慕。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哭脸,然后又在哭脸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那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吃饭吗?】
严秋嘴角微微弯起。
【你可以来我家吃。】
田明霞看到这行字,眼睛亮亮的,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大大的“好”字。
下课铃声在严秋的期待中响起。
讲台上的老师合上讲义,不咸不淡说了一句“下周继续”,便夹着书本走了。
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
田明霞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胳膊差点打到后面的人,她忙又赶紧缩回来。
“你宿舍的东西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搬?”
“差不多了,昨天晚上就收拾好了。”严秋把笔记本塞进挎包,站起来,“我表姐和表弟来接我,三个人够了。”
“好吧。”田明霞拍拍她的肩膀,“那等你安顿好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有机会带我去蹭饭。”
严秋点点头,背上挎包往外走。
她特意跟沈时年说了这周暂时不用做饭。
因为她要忙着搬东西收拾东西之类的事情。
出了教学楼,严秋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
她的被褥和衣服已经叠好捆成了一个大包袱,用床单包着,四个角系得很紧。
枕头也塞在包袱里面。
另外还有两个网兜,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严秋站在床边,把东西一样样搬到地上。
“嚯,你东西真不少。”
门口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
严秋抬起头就看到顾明薇站在门口,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整个人利落又漂亮。
她身后跟着顾明琛,顾明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军用水壶,站在顾明薇身后,没有往宿舍里多看。
“明薇姐,你们来了。”
严秋拍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去。
顾明薇走进来扫了一眼宿舍。
“东西就这些?还有落下的吗?”
“就这些了。我昨晚都清点过了。”
顾明琛闻言从门口探过身子来,小声说:“小秋表姐,我帮你背那个最大的包袱吧。”
严秋看了看顾明琛,迟疑道:“那个包袱沉得很,你行吗?”
“当然行。”顾明琛挺了挺胸,不满道:“我力气大着呢,不信你问我姐。”
顾明薇在旁边轻笑一声,走过去先把那捆被褥拎起来试了试分量,掂了两下,又放下来,“小秋,他力气确实还行。你这个包袱看着大,其实不怎么沉,他肯定拿的动。”
三个人分好工,一人拎着一堆东西往外走。
楼道里有人进进出出,看到严秋抱着大包小包,纷纷侧目,露出惊讶的目光。
顾明薇不由疑惑道:
“你的几个室友呢?”
“全都不在宿舍吗?”
第180章 担心
“我没告诉她们我要搬走。平时这个时间点她们都有要做的事情,不在宿舍。”
顾明薇仍然感到哪里不对劲。
怎么感觉严秋在宿舍里像是一个玩的好的朋友都没有。
小姑娘不会被孤立了吧?
刚产生这个念头,下一刻就看见走上来一个圆脸姑娘,挽住严秋的胳膊,好奇的看向她和顾明琛。
“秋秋,这就是你的表姐和表弟吗?你家里人都长得好好看。我帮你搭把手,一起把东西搬到楼下吧。”
严秋有些意外,田明霞怎么没去表姑那里,回来的还挺早。
随后她也没有拒绝,将人与顾明薇顾明琛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至此,才算打消了顾明薇心中的怀疑。
“你在这个宿舍住了多久?”顾明薇问。
“没多久,开学才住进来的。”
“那是多久?”
严秋想了想,“大概三周吧。”
顾明薇想,这就不奇怪了。
严秋没多想。
她在这个宿舍本就住了没多久,和大家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只是见面打个招呼,偶尔借个东西的交情。
但因为大多专业不同,课不在一起上也就习惯了分开走,分开吃饭,她本身性子也冷淡,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么短的时间想要培养感情也很难。
而唯一一个相同专业的雷歆,竞选了不止一个班干部,还进了学生会,算是整个宿舍最忙碌的人。
严秋更不可能牺牲自己的时间去迁就她。
两个人时间凑不到一起,哪怕一个专业一个宿舍也相处的有限。
因此今天搬走的事情她并没有提前跟谁说。
而且她也不是完全不回来了,偶尔回来午睡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东西也没有完全拿走。
至少学校发的被褥都还在。
平时来凑合一下睡几个小时也没问题。
她上完课回来时,特地跟隔壁宿舍的女生和田明霞都说了一声搬走的原因,等舍友们回来,也不至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样就够了。
下楼后,顾明薇先一步走向宿舍楼对面的铁皮自行车棚。
她在一辆黑色自行车前面停下来,把两个网兜往车后座上放,从自行车前兜里掏出一根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牢牢绑在了后座上。
顾明琛推出来的则是一辆半新的深绿色二八大杠,他把包裹挂在前面,拍了拍后座的海绵垫子。
“小秋表姐,你坐后面,我带你。”
“好。”严秋应声,侧身坐上了后座。
顾明薇:“你俩跟在我后面就行,不要骑得太快。”
“知道了,姐。”顾明琛说着一蹬脚就出发了。
顾明薇在前面开路,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校门,沿着石子路往南骑。
太阳已经落到树梢那么高了,光线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微风带着午间的余温,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像早上那样清冷。
严秋侧坐在后座上,风吹起她的碎发有点痒。
她偏了偏头,把辫子拨到肩膀后面,目光落在路边的景色上。
路过了路口,拐进窄街。
顾女士院子地址不用询问,顾家两姐弟再熟悉不过。
两辆车先后停在院门口。
顾明薇先下来把车支好,开始解后座上的绳子。
严秋从顾明琛车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麻,原地跺了两下脚缓解。
很快她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上的铁锁,把门推开。
顾明琛把车支好后拎着大包袱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姑姑家的这院子还跟以前一样嘛。”
顾明薇白他一眼:“少废话,快把东西搬进来。”
“被子帮我放到里屋就行。”严秋领着他们进来后喊了一声。
“知道啦。”顾明琛答应着走进里屋。
顾明琛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床单,手脚麻利的把被褥重新叠好放在一边柜子里。
他铺床的手艺居然不差,看起来比顾明薇好多了。
把被褥放好后,剩余的衣服他便没有再动,很有分寸的团成团一起放在柜子里。
“小秋表姐,你的衣服我就不帮你叠了,都给你放柜子里了。”
严秋在厨房正用钥匙打开锁着的零食柜子给他们拿汽水。
闻言怔了一下,随即应道:“好。谢谢你了明琛。”
她没想到顾明琛会给她收拾床铺叠被子。
顾明薇把东西放在客厅便撒手不管,在院子里转圈溜达起来。
看到墙角那堆干柴,满意地点点头:
“柴火够用一阵子了。厨房的东西呢?锅碗瓢盆都有吗?”
“大部分都有了。”严秋道,“锅是原来就有的,碗和盆上周都在供销社买的了,调料也买了些。”
“那就好。”顾明薇道。
想到什么,她又疑问道:“对了小秋,你怎么没让明琰一起来?他不是就在隔壁吗?”
顾明薇比顾明琰还要大将近一岁。
严秋闻言道:“大哥受伤了,明薇姐不知道吗?”
顾明薇的表情疑惑,“受伤了?什么伤?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什么时候受的伤,也是上次去他那里吃饭巧合发现的。”严秋坦诚道。
她还是那次一起晒太阳的时候,距离很近,才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
“他的伤口应该在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缠着绷带,穿衣服看不太出来。我也是因为一些原因才注意到的。”
顾明薇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低了些:“严重吗?”
“应该不算特别严重,不然也不能出院了。”严秋想了想说。
她离开前关心的询问了两句,只是对方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还心情不错的样子。
既然看起来不严重,她便没有再多问了。
“但受伤还是要好好休养,不能有大动作和剧烈活动。搬东西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他了,万一崩了伤口,得不偿失。”
顾明薇点了点头,认为很有道理:“原来如此。那确实不应该跟他说。”
顾明琛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也带着担忧。
“行了,别担心了。”
顾明薇拍了拍顾明琛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说没事就肯定没事。”
第181章 搬家
东西都搬完了,天也才刚要落下的样子。
时间还早,顾明薇提议一起出去搓一顿。
顾明薇:“走,我请客。算是给你庆祝乔迁之喜。”
严秋:“还是我请吧。搬家多亏了你们 来帮忙。”
顾明薇摆摆手:“不要争了。我都工作了你还是个学生。听我的。”
顾明琛正蹲在院子里看那堆干柴,听到这话点头附和:“小秋姐,我姐不差这点,让她来。”
顾明薇嫌弃地看了弟弟一眼,拢住严秋的肩膀往外走。
“走了走了,我听说东街有一家国营饭店,川菜做得不错,去晚了没位置。”
把院门锁好,顾明薇和顾明琛各自骑上车,严秋照旧坐在顾明琛的后座上,因为有海绵,坐起来最舒服。
顾明薇说的那家饭店在东街的尽头,店里已经坐了七八成客。
“吃什么?”
顾明薇接过菜单看了看,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又加了一个酸辣汤和两桶米饭。
服务员记完,收下钱和粮票肉票跟后厨报了上去。
等菜的工夫,顾明薇问严秋:“你学校的课排得满吗?”
严秋想了想:“挺满的。周一到周五,每天都是四节大课,只有周三下午没课。”
“那也太忙了。”顾明薇摇摇头。
“明琛,你呢?”
顾明琛正用筷子戳桌面上的塑料桌布,闻言抬起头,含糊地说:“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顾明琛把筷子放下,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严秋注意到他今天的话特别少,从搬东西到现在,几乎没主动说过什么。
跟上次见面时那个活力四射的阳光男孩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顾明薇也看出来了,皱眉看他,“魂不守舍的。”
顾明琛目光躲闪:“没事。可能是今天搬东西累了吧。”
顾明薇啧了一声,狐疑看他一眼,倒也没再追问。
菜上得很快。
回锅肉煸得微微卷起,肥瘦相间,豆瓣酱的红油裹在肉片上,配上青蒜和豆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麻婆豆腐嫩而不碎,表面撒了一层花椒面和葱花,红油汪在碗边,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鱼香肉丝是酸甜口的,木耳丝和笋丝脆生生,肉丝嫩滑,汁水浓稠,拌饭吃是一绝。
三个人动了筷子,一时间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吃。
严秋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鲜微辣,配着米饭吃,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又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拌进饭里,米饭被红油染成了淡红色,每一粒米都裹上了麻辣鲜香的味道,豆腐嫩滑,一抿就化,花椒的麻味在舌头上跳来跳去,十分过瘾。
“这家的川菜做得挺正宗的。”顾明薇边吃边说,嘴里含着一块回锅肉。
严秋表示认同:“好吃。”
又爱上了一家饭店。
这年代能当大师傅的几乎都有几道拿手好菜。
毕竟这工作不仅是铁饭碗 还很有油水。
光是一个人就能养活一大家人。
顾明琛吃得慢,一口一口地扒拉着米饭,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的,都没吃多少,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碗,筷子就放下了。
“你不吃了?”顾明薇看了他一眼。
“吃饱了。”顾明琛说着,端起一旁的碗喝了一口汤。
严秋和顾明薇对视了一眼。
顾明薇挑了挑眉,意思是先不问他。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继续吃饭。
吃完出来,天已经有点黑了,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三个人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顾明薇还是骑在前面,严秋坐在顾明琛的后座上。
夜里的街道安静多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啪”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
严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顾明琛的车子猛地一偏。
她下意识双脚撑地,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只见顾明琛一只脚撑在地上把车子刹住后,疯了一样从车上跳下来,把车子往路边一推,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巷子深处冲了过去。
严秋:“???”
要不是跳得够快,她差点崴了脚。
顾明薇听到动静,掉转车头骑回来了,远远的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只见巷子的尽头,路灯的余光勉强照到的地方,有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男的靠在墙上,女的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不太正常。
顾明琛冲上去的时候,那个男的还没反应过来。
顾明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墙上拽下来,一拳就砸了上去。
“你干什么——”那个男的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大概是被打懵了。
顾明琛没有停,又扑上去揪着他又是一拳。
男的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还手,两个人在巷子里扭打在一起,衣服扯得哗哗响。
旁边的女人惊慌失措,原本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直到动作间看出打人的是谁。
汪思甜快气疯了。
“顾明琛!你疯了!”
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颤抖缩在墙边,整个人抱着肩膀瑟瑟发抖,像是被吓傻了。
路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清秀小巧的脸,皮肤很白。
听到她的声音,顾明琛看起来更生气了,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那个男人开始还只是挡,后来也开始还手。
一拳打在顾明琛的嘴角上。
顾明琛的头一偏,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后又扑了上去。
“顾明琛,给我撒手!”
顾明薇无语地看着这一幕。
看到汪思甜的脸后,她对弟弟的行为不再意外。
看见顾明琛没怎么吃亏,那个男人一直在被压着打,她也不着急喊停。
哪怕汪思甜哭着喊她,顾明薇也不当回事。
直到感觉差不多了,再打就要出事了。
她这才清清嗓子,提高了一点音量开口:
“顾明琛,不想让我把今天这事告诉爸妈,给你三秒停手。”
“三,二……”
顾明琛动作一顿,最后堵着男人肚子狠狠来了一拳,才不甘的松开手,站到一边。
第182章 疯子
此时男人被打的很狼狈,需要撑着墙才能站稳,愤怒道:“你凭什么打我,我要报公安,把你抓起来,你这个疯子!”
而那个缩在墙边的汪思甜,这时候也慢慢缓过来了。
她下意识道:“不能报警!”
男人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汪思甜。
“甜甜,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护着这个打我的疯子吗?”
汪思甜头痛的捂住头,只感觉一片混乱。
不知道该怎么对顾家姐弟解释。
就在这时候,她的视线看到了一旁的严秋,瞳孔微缩,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没能控制住这一瞬间心底的惊艳。
路灯的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对方的脸。
她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肤色如玉,眉眼如画,像与光同行的精灵。
与周边的混乱格格不入。
汪思甜张了张嘴,刚想问一下这是谁,转眼想到现在的处境,她把话又咽了回去。
先看着顾明薇道:“顾家姐姐,不好意思,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跟顾明琛的婚事是我爸妈决定的,不是我的意思,等我回去之后,会主动跟他们解释,将我们的婚事取消。”
说完她低头看一眼男人,补充道:“顾明琛,你这次随便打人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请你自重,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顾明薇也没多说什么不好的话。
毕竟跟汪家的婚事也只是意向,没有真的订下来,那现在对方跟其他男人有了纠葛,就更不能强求了。
顾明琛的脸色更难看了。
“汪思甜,你个眼瞎的女人!”
汪思甜。
这个名字一出,严秋就懂了。
顾明轩结婚那天,她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即将跟顾明琛订婚的女孩,虽然汪家不如顾家,但也算是殷实之家,并且汪思甜的母亲跟二舅妈曾经是同窗,现在还是好友。
顾明琛当时态度也没有表示出反对。
现在再看今天这一遭,严秋恍然大悟。
汪思甜:“你凭什么说我眼瞎,你才是真的暴力狂,要不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信不信这事你就得坐牢下农场改造!”
这毫不客气的话让顾明琛瞬间脸色冷了下来。
不屑的扫了一眼那个意识到他的身份,一下子态度变得心虚的男人。
顾明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终于平静了些。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汪思甜,我们两家的婚事,你没意思可以明说。而不是这样不尊重,私下里搞这些不光彩的小动作。”
“汪阿姨怎么有你这么蠢的一个女儿。”
“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完了。汪思甜,你放心,以后你过成什么样都再跟我没关系。”
汪思甜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态度看起来很坚决的样子。
“你懂什么,我直接说我家里根本不可能同意。他们巴不得我嫁进你们顾家,但我才不在意这些,我只在意未来丈夫是不是真的爱我!”
顾明琛嗤笑一声:“真的爱你就不会私下占你便宜,连光明正大去你家里见你父母都不敢,你是真的蠢货!”
巷子里的一片狼藉。
顾明琛嘴角血痕在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衬衫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汪思甜靠在对面的墙上,眼圈微红,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我没错”的表情。
而那个男人却好似没了刚才的硬气。
站在几步开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眼睛已经开始泛青,目光在顾明琛和汪思甜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了几次,看起来竟有几分畏缩。
严秋看了看顾明琛,又看了看汪思甜,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
她刚才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动作虽然及时,但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块小石子,鞋底硌了一下,脚掌现在还有些发麻。
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顾明薇叹了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
车把歪了些,她用力掰了两下,掰正后又检查了一下链条,确认没掉下来才把车推到路边支好。
顾明薇嘴角撇了撇,“行了明琛,别说了。我们走吧。”
这种事不新鲜。
顾明薇观察了一下发现弟弟脸上更多的是愤怒和生气,倒没有多少伤心难过。
就知道他对汪思甜不是她想的那种男女之情。
那就不用多管了。
不管汪家这小姑娘以后如何,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等回去把今天这事告诉爸妈,汪家那边的事就彻底跟顾家没关系了。
不过,这汪家小姑娘是真不地道啊。
这婚期都快定下来了,还瞒着什么都不提,要是真成了,这不就是踩她们家的脸吗?
顾明琛眼睛还盯着汪思甜和那个男人,呼吸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两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
但他没有再往前冲了,顾明薇那句“告诉爸妈”像一盆冷水,让他一下子冷静下来。
顾明琛转过身低头快步走到自行车旁边,把车从地上扶起来,跨上去,脚撑一踢,骑走了。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严秋和顾明薇对视了一眼。
顾明薇朝巷口努了努嘴,示意严秋坐她的车。
严秋点了点头,走过去侧身坐在顾明薇的后座上。
顾明薇蹬了一下脚撑,车子稳稳的滑了出去。
身后传来汪思甜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在跟那个男人说什么,语调急促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埋怨。
那个男人嘟囔了几句什么,声音低而含糊,听不出具体内容,但那股子黏腻讨好的语气让人听了就不舒服。
拐进那条通往院子的巷子时,顾明琛的车速慢了下来。
严秋注意到他的肩膀不像刚才绷得那么紧了。
三辆车先后停在院门口。
严秋从顾明薇后座上跳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顾明薇把车推进院子,靠在墙角,顾明琛跟在后面,把车停在顾明薇旁边,然后站在原地不动了。
严秋跟进屋子里把蜡烛点上。
第183章 刘岩景
火苗跳了两下,橘黄色的光慢慢填满了屋子,她搬了把椅子,又去里屋搬了两把出来,摆在堂屋的桌子旁边。
顾明薇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两条腿翘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姿态随意而放松,跟刚才巷子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顾明琛,进来。”顾明薇朝门口喊了一声。
顾明琛迟疑了几秒,从院门那边走过来,进了堂屋。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面上。
严秋嘴角抽了抽。
只觉得这一幕多少有些好笑。
“坐下。”
顾明琛这才慢吞吞坐下了,把脸偏向一侧,他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下颌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脸上这伤,你打算怎么办?”
顾明琛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嘴角,又放下。
“没事,皮外伤。”
“我问的不是这个。”顾明薇斜了他一眼,“我问的是你回家怎么办。妈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你以为她能放过你?”
顾明琛意识到这一点,瞬间沉默住了。
严秋看着他的侧脸,能想象出二舅妈看到儿子脸上挂彩时的场面。
要是让她知道顾明琛在外面跟人打架挂了彩,不把来龙去脉问个底朝天是不会罢休的。
“姐,要不……”顾明琛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试探,“我先不回去了?”
“不回去你去哪儿?”顾明薇问。
顾明琛抬起头看了严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祈求的意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话有点磕巴:“小秋表姐,你这里能不能让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脸上没那么明显了再回去。”
严秋看了他一眼,把蜡烛往他那边推了推。
光线移过去了一点落在他的脸上,嘴角那道伤口看得更清楚了,周围的皮肤红肿着一片,看起来就很疼。
她想说这伤口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
但没有直言,而是道:“我去烧两个鸡蛋,帮你敷一下吧。”
说完严秋站起来往厨房走。
“不用了……”顾明琛想拦她,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因为严秋身影已经消失。
而且顾明薇正在瞪着他。
顾明薇翘着腿,目光落在弟弟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刚才打架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她慢悠悠的说,语气里那种似笑非笑的调子让顾明琛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一拳一拳的,我都怕你把那人打出个好歹来。怎么现在站在这里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
顾明琛把脸别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姐,你能不能别说了。”
“不能。”
顾明薇干脆利索的拒绝了。
“我不仅要现在说,回去我还要说。不过你和汪思甜的事,你这个脾气,我今天才发现,我倒是挺意外的。”
“我问你,你喜欢她吗?”顾明薇忽然问,语气不像刚才那样随意了,认真了一些。
顾明琛犹豫了一下,严秋拿着温热的热毛巾出现。
“先用这个擦擦脸吧。”
说完,她转身去里屋,从衣柜里翻出她之前准备的医药包,里头有红药水,碘酒,棉签,纱布,胶布,还有一小瓶酒精。
顾明琛接过毛巾敷在脸上。
毛巾的热气渗进皮肤里,嘴角的伤口被烫得有点疼,但那种疼是钝痛,不像之前的疼那么尖锐难忍。
他敷了一会儿把毛巾拿下来,在水盆里涮了涮又敷上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把脸上那些灰和血迹清理干净。
严秋拿着红药水走过来,迟疑了一下,见这家伙完全没有从他手里接过药给自己上药的意思,明明两只手都空着,没有受伤。
她假装要去厨房忙活,把东西放在桌上遁走。
看着小秋表姐走掉,顾明琛才像是反应过来,从桌子上拿起红药水拧开拿棉签蘸了蘸,对着小圆镜子往嘴角上涂。
红药水涂上去的时候有点蜇,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咬着牙涂完。
顾明琛也整理好了情绪,淡淡道:“仔细想想,算不上喜欢吧。”
“那你怎么那么冲动?”
顾明薇皱起眉头。
“一上去就动手,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你要是把人打出个好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就算咱们家能摆平,这种事情传到外面去,好听吗?”
“我就是不想看到她被那种人骗。我们好歹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顾明薇看着弟弟,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点。
重情义总比冷漠无情好。
虽然处理事情的方法蠢了点。
“就算你想收拾一个人,也不应该这么蠢,直接动手。”
“你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找个没人看见的角落套个麻袋,还不是想打几顿打几顿,如此一来谁能知道是你打的?”
顾明琛无语道:“姐,你是亲姐吗?我都这样了,你不想办法安慰我也就算了,你还嘲笑我……”
“你还指望我安慰你?你今天干的这叫什么事?”
顾明琛被噎得说不出话。
严秋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口水,保持安静不多言的状态,毕竟汪思甜对她来说是陌生人。
“姐,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遍。”
顾明琛沉默了一会才道。
态度看起来诚恳了不少。
顾明薇想了想,问道:“今天那个男人你认识?”
顾明琛点点头:“跟我高中一个学校的。”
“那他跟汪思甜是怎么会认识的?”
顾明琛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说:
“大概两个多月前吧。有一天汪思甜来学校找我,在教学楼底下等我,正好被刘志远看到了。
后来他就总找机会跟汪思甜说话,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就是普通认识一下。没想到……”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会那么生气,也有觉得是因为自己两人才会认识的缘故。
顾明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察觉到不对:“这个人,你之前有了解吗?”
第184章 勿念
顾明琛冷笑了一声。
“知道一点,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汪思甜之前,他想勾引过付函姝只是没成功。”
顾明琛语气里多少带着一丝嘲弄。
“付函姝满眼只有容家那小子,根本看不上别人。刘岩景在她面前晃了大半个学期,连人家一个正眼都没换来,后来就不去碰那个钉子了。”
“没想到他转头就盯上了汪思甜。”
“这一看就是别有用心的人啊。专门盯着家境好的女同学下手,勾引一个不成,就换下一个。付函姝不上他的当,汪思甜个眼睛不好使的笨蛋还真上钩了。”
“你就没提醒过她?”顾明薇挑了挑眉。
“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今天才会那么生气。”顾明琛的声音闷了下来。
他嘴角那道伤口被红药水染得发亮,配上他脸上那种苦涩又无奈的表情,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不过现在看,我阻止也没啥用。姐,还是尽快把这事跟汪思甜她家里说一声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真嫁给这么个货色吧。”
汪思甜虽然蠢了点笨了点眼神不好了点,但罪不至此。
就像今天他打人,她再生气也没有想过要报警追究他的责任,姓刘的提及她立刻拦住。
以她的脑子多半也不全是想到了这么干会得罪顾家,估计还是因为多少也把他当朋友的缘故,顾明琛思维发散。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跟我说。”
顾明薇语气软化了很多,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虽然她知道这个小孩已经快成年了。
“我不是不让你生气,我是让你别因为生气把自己搭进去。那种人你打他一顿他反而高兴,他巴不得你闹,闹得越大越好,这样他就可以在汪思甜面前装可怜,让她更死心塌地。你懂不懂?”
顾明琛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
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
他转向严秋,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愤怒和苦涩变成了一种不好意思的歉意。
他微微侧过身面对着严秋,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又赶紧移开,像是在看别的地方,但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小秋表姐,对不起。刚才太着急了,把你吓着了。你没受伤吧?”
严秋没想到他会突然跟自己道歉,怔了一瞬。
“我没事。”严秋摇摇头。
“你车刚偏我就跳开了。”
顾明琛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顾明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看了顾明琛一眼,弟弟脸上的伤被红药水涂过之后更加明显能看出红肿,嘴角那块尤其,明天早上想必肯定会更肿,那个时候回家才是真的没救。
“行了,该回去了。”
“你脸上这点伤,回家想好怎么说了吗?”
顾明琛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的意味:“就说骑车摔倒的了。”
“等会儿你还是你还是别说话了。”顾明薇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拍了拍灰,“这件事我会跟爸妈说的。”
顾明琛离开前轻声说道:“小秋表姐,今天麻烦你了。”
严秋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桌子上的蜡烛,站在堂屋门口送他们出去。
思索着什么时候跟舅妈家里那样,想办法扯电线装电灯。
用蜡烛还是太不方便了。
黑漆漆的夜,顾明琛在后面慢慢的骑着车,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
嘴角的伤口被夜风吹得有点疼,麻嗖嗖的。
他不自觉的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来。
顾明薇在前面骑得也不快。
雨点落下时两人都感受到了。
不过这些雨丝很小,几乎没等感受到就消失了。
以距离来说,不等雨势变大两人就能到家了。
街边有人在散步,三三两两的,看到两个骑车的人过来了,往路边让了让。
顾明琛加快了速度,跟姐姐并排骑着。
“姐。”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冲动,我当时确实是冲动了。”
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有些飘忽。
“但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人的嘴脸。”
从小到大,顾家越往上走,拐弯抹角想攀关系找上门想占便宜的各种外八路亲戚就没断过。
时不时登门时还会抢走他的零食和小玩具,这让顾明琛不胜其烦。
顾明薇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是打这个主意?也许他就是单纯喜欢汪思甜呢?”
“喜欢?”顾明琛冷笑了一声,“他喜欢汪思甜什么?认识才多久而已。他的喜欢也太廉价了。”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们到家了。”顾明薇说着下了车。
顾明薇站在院子里侧耳听了听,屋里有说话的声音,是母亲和大嫂白芙的声音,还有大哥顾明轩偶尔插一句嘴的声音。
她看了顾明琛一眼。
顾明琛单手手插在兜里,脖子微微缩着,像是有点心虚。
“进去吧。”顾明薇想了想,低声说了一句后便推门进去。
顾明琛跟在后面低着头,试图用领子遮住自己的脸不被发现。
“回来了?”
“明琛!你的脸怎么了?”
顾明琛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嘴角,但已经来不及了。
红肿的痕迹格外显眼,根本挡不住。
“没事。骑车摔了一跤。”
“摔跤?”方琳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光。
目光在他的脸上左右扫了两遍,然后往下看,看到他手上的破皮和红肿,脸色越来越沉。
“这摔跤技术还挺高的,摔到嘴角就不说了,还能把两只手都摔成这样?”
顾明琛的嘴角抽了抽。
顾明轩把报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弟弟面前,然后移到顾明薇脸上。
顾明薇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跟大哥对视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明薇。”方琳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转向女儿,“你来说。你弟弟脸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明薇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但面上仍然很平静。
“妈,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方琳眉头一皱,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一眼儿子,最后还是跟着顾明薇进了里屋。
门关上,隔绝了堂屋里的视线。
顾明琛站在原地,感觉到大哥和大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观察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拿起大哥刚才放下的报纸假装在看,但报纸是倒着的,他半天没发现这一点。
……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来阵阵凉意。
刚送走顾家姐弟,锁上院门,转身便见天空落下的点点雨丝。
严秋伸手感受了片刻雨势,转身脚步轻快的往回走。
走进卧室,原本空空荡荡只有家具的房间如今多了不少生活气息。
环顾四周,靠墙摆放的梳妆台上,放着信纸,信封,邮票,钢笔,墨水,雪花膏,还有一摞摞绿色封皮的笔记本。
将蜡烛放在桌上一角,照亮半间屋子,落座后,严秋拿起钢笔开始给顾女士写信。
“母亲亲启,女儿在学校过得很好,最近学到了很多东西……”
流畅的将近期学校发生的事大概写了写。
再往后,严秋笔尖划过纸面顿了顿。
“明轩表哥已经结婚,我参加了婚礼。“
“与明薇表姐相处的很好,见到了明琛,他几次提及冬冬,我也不禁怀念起冬冬小时候……”
“明琰表哥似乎受了伤,不过看起来并无大碍,老太太老爷子身体也一如往昔康健,您不用担心。”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第185章 不舍得
顾明薇刚关上门转过身,就见母亲双手抱胸,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她,满是质问。
不过这种眼神她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
她不慌不忙的拉开椅子坐下:“妈,你也先坐。”
“汪思甜,你知道的吧?”
方琳眉头一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别跟我说这事儿还能跟思甜扯上关系?”
“她跟别人好了。”
方琳的表情瞬间凝固:“……什么?”
顾明薇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搬完东西去吃饭,到骑车回来路上看见汪思甜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再到弟弟冲上去打架,以及那个男人的身份和背景。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把自己看到的说清楚了。
方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主要是气的。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是说……那个汪家的二闺女,在我们两家说好要订婚的情况下,在外面跟一个不知所谓的男人勾三搭四?”
顾明薇点了点头:“明琛说那个男的不是好人,让她离远点。汪家那小姑娘不像听劝的样子。”
方琳猛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
她手撑着窗台深吸一口气,才把胸口那股火气压下去。
“妈。”顾明薇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我觉得这件事发现得早,反而是好事。你想,要是真等到两家订了婚甚至结了婚再发现这种事,那才叫丢人。跟汪家那二闺女的事就算了吧,两个人不合适也没感情,强扭在一起没什么意思。”
方琳黑着脸,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我知道了。”
顾明薇说:“妈,你也别去报复人家小姑娘。年少慕艾,喜欢谁不喜欢谁都很正常,这是人之常情。”
方琳冷哼一声:“我没必要报复。明天我就联系汪家。本身这个婚事你爸爸就不赞成,跟我吵过好几次架,要不是我一直坚持早就黄了。明琛想找更好的女同志很容易,而汪家错过了明琛,再不可能有机会了。根本不用我报复,汪家早晚会明白这个道理。”
顾明薇无奈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心想这件事之后,汪思甜和明琛那桩还没开始的婚事就算彻底结束了。
以母亲的为人,应该不会去汪家大吵大闹,但以后肯定也不会多来往了。
这样也好。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开门出去。
客厅里,顾明琛还坐在沙发上,报纸拿倒了。
顾明轩和白芙在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里屋的门上瞟。
顾明薇走过去,在顾明琛旁边坐下,伸手把他手里的报纸抽走翻了个个儿,又塞回他手里:“拿反了。”
顾明琛低头一看,耳朵根一下子红了。
白芙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顾明轩嘴角微微上扬,也没多问。
在他看来男同志打架再正常不过,只是传出去不好听,能少做还是少做的好。
想来明薇教训过小弟后他会收敛些,自己也就不必多问了。
里屋的门打开,方琳走出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明琛,你脸上的伤去上点药。明天还肿着的话就去医院看看。”
顾明琛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用震惊又崇拜的眼神看着顾明薇,厉害啊姐!
顾明薇白了他一眼,顾明琛才回过神,连忙乖乖应声。
……
京市西郊,保密小楼。
夜幕降临,天气从细雨霏霏转为暴雨如注。
一片绿林深处,矗立着一幢毫不起眼的建筑,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
若是陌生人走到这里,只会以为这是一栋普通仓库,或者哪家单位废弃的值班室。
但围墙上拉着的铁丝网,大门旁二十四小时亮灯的岗亭,以及岗亭里端坐着荷枪实弹的警卫,都无声地表明着这里绝非寻常之地。
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台灯亮着,灯罩压得很低,光线只集中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
靠墙是一列书架,摆满了一排排牛皮纸封面的档案盒,书脊上贴着编号和标签。
深灰色的窗帘已被完全拉上。
里间有一张小床,办公室的主人有时工作太晚不回去时会在这里休息。
床上铺着同样的深灰色床单,枕头微微凹陷,沉睡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他闭着的眼睫微微颤动,呼吸不太平稳,像是在做着一个心潮起伏的梦。
容昱又回到了那天。
他坐在车里,目光放空而平静地望着火车站的方向,等待着要观察的目标出现。
如果没什么意外,这一切将如往常一样毫无波澜地结束,毕竟只是例行公事的工作任务。
可令他从未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她出现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隔着车窗,他盯着她,她却不知道他。
火车站总是人来人往,乱糟糟的人声中夹杂着鸣笛声,就是在这样的嘈杂中,毫无任何预兆的,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看到她的每个人几乎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以她为圆点扩散变得安静。
她扫了一眼出口的方向,目光经过了容昱所在的汽车,他在那一刻下意识的与之对视,指尖发麻,可下一秒她就毫无留恋的移开了视线。
他无法准确判断自己那一刻的感情是什么,只知道他很想一直看着她。
可令人烦躁的是,等他忙完任务再去寻人时,已经没了她的踪迹。
那次,才是他和严秋的初见。
男人印象深刻。
后来在招待所再次遇见,他认为就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而现在,当他再次看到熟悉的小姑娘,在他靠近后没有露出防备的眼神躲开时,容昱了然自己是在梦里。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好不容易梦到了她,他怎么可能舍得醒。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心底就有一个声音在说占有她。不必问为什么,他只知道不能放走她。
第186章 眷恋
假借自己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的理由,一步步靠近美丽的少女,将人困在怀里,压在身下,吻上她的唇瓣,直到把人亲到面红耳赤,不断求饶,才微微放开一点距离。
大手摩挲着小姑娘白皙莹润的脸颊,爱不释手。
容昱眷恋着她的温度和触感。
果然是梦。
真正的小姑娘这时候肯定已经瞪圆了眼,抬手扇他了吧。
那样生机勃勃的样子必然也很可爱。
光是回忆便令容昱嘴角上扬。
他更过分了些。
冰凉的薄唇俯下,一路往下走。
直到将人罕住轻吻,让她陷入自己制造的意乱情迷,发出好听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依赖向他撒娇求饶……而他更加靠近她。
雨越下越大,伴随着雷声轰鸣。
台灯下,随着一声强烈的雷鸣,闭着眼睛,一身黑色睡衣,皮肤很白,鼻梁高挺,矜贵而帅气的男人不甘地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
刚清醒的他剥去了伪装,慵懒倦怠的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渴望,以及冰冷淡漠的戾气。
精力异常旺盛的容昱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烦躁地啧了一声,扶住额头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需要用手去触碰,就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状态,坚硬如铁,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温度。
他想到她的样子就能硬,想到她的香气和手指也能硬,闭上眼睛做梦能硬一整夜。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那天招待所回来之后,不能安稳入睡的容昱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
青年坐起身,动作不重,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一双深邃而漂亮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衬衫皱巴巴的贴在身上,几粒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汗水打湿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皮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台灯的暗光里微微发亮。
衬衫领口敞着,喉结滚动,压抑着汹涌的欲望。
他深呼吸了几次,已经快要习惯这种无法满足的感觉了。
不知道让家里联系顾家的事情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有回音。他已经想好和她的婚礼事宜,并且让人着手准备方便来回她在的学校和他工作地点的房子。
他迫切想去见她,如果不是还存着想要给人留个好印象的念头,此刻早就该过去找她了。
良久之后,洗完澡回来的男人阴恻恻地从床头柜里抽出一条新的深灰色床单换上,旧床单被他团成一团扔到一边。
睡觉还是算了。
容昱干脆换了身干净衣服,继续看文件。
……
连绵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将近两天。
除了打着雨伞出门买了些食材回来,严秋便再没出门。
而这一场雨过后,天气也随之变得清爽了许多,空气凉丝丝的,湿润而又清冽,吸进肺里让人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周日清晨,等严秋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随意的穿着一身棉麻睡裙下床洗漱过后,大概盘了一下厨房的存粮。
决定早上吃的简单点,就烤红薯和煮粥好了。
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粳米,再抓了一小把小米,清水里淘洗两遍倒进锅里,添足水盖上锅盖。
红薯则是红皮黄瓤,看着个头不大,味道却很不错。
严秋挑出三四个,用清水把表面的泥巴冲干净,整个儿码进了灶膛里。
昨晚上烧的木柴还留着些暗红的炭火,她用火钳拨了拨,又添了两根细柴,让火势重新旺起来。
咕嘟咕嘟的声音里,米粒在滚水里翻涌,渐渐变得绵软,米汤也浓稠起来,泛着淡淡的油光。
红薯的香气从灶膛里溢出来,带着焦糖般的甜味,和米粥的清甜混在一起,香气四溢。
再从碗橱里端出一碟子咸菜摆在桌上,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用火钳把红薯从灶膛里夹出来,此时红薯的外皮已经焦黑起皱,捏一捏会感到软乎乎的。
掰开一个,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而来。
就着咸菜,喝一口粥,咬一口红薯,十分惬意。
再一次感叹还是独居舒服自在。
吃完饭预习了一会儿之后的课程,等到下午到了该去学校的时间,严秋把院门锁好,跨上自行车。
车子是昨天顾明薇帮她找来的,一辆半新的凤凰牌女式车,车身是浅蓝色的,漆面有几处刮痕,但骑起来很稳,链条也没什么杂音。
这辆车是顾明薇学生时期骑过的,后来车子因为一次意外受损,她又买了一辆新的,后来修好后一直闲置在家,正好现在可以先给严秋过渡用。
从院子到学校骑车大概一刻钟。
这条路她上周坐顾明琛的后座走过两次,但自己骑还是第一回。
严秋骑得不快,路过一些人多的地方时有意放慢速度进行避让,遇到一些带着小孩的家长时更是如此,等人群散去她才会继续前行。
直到骑行到一个十字路口,远远地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那种正常该有的嘈杂。除了汽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人们打招呼说话的声音之外的动静,一种有组织的,整齐划一带着一种特定节奏的声响。
很多人在喊着口号。
声音从路口的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
严秋在路口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她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从对面的街道走过来。
他们排着队,举着横幅和标语牌,喊着口号,步伐整齐的向前移动。
为首的几个人举着一面大红旗,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后面的队伍分成了几列,每列都有一个人领头喊口号,其他人跟着应和。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陡然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路边的行人停下来,有人驻足观看,有人绕道而行,有人面无表情的继续走自己的路,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严秋在路口等了大约半分钟,等那群人走过去之后才面无表情的离开。
骑过去的时候,队伍的口号声宛若汹涌的海浪,仍然能从背后传过来,仿佛在推着她的后背往前。
第187章 乱
她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在这一刻整个人的表情与平时相比平静到略显割裂。
每当日子稍微过得顺利起来时,总会有一些事发生让她清醒,明白自己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明白自己并不是真正安全的处境。
严秋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学校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灰砖的门柱,木制的校牌,门口站着个门卫,正站在门卫室门口聊天。
严秋把车骑进校门,拐向车棚的方向。
车棚在教学楼后面,她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锁上锁,把钥匙塞进挎包的侧袋里,然后背着挎包往教学楼走。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田明霞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材,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看到严秋进来,她抬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来了?”
“来了。”严秋在老位置坐下,把挎包放在桌上,掏出笔记本和教材。
田明霞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周末搬完家了?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严秋说,“地方宽敞,安静,晚上能睡得很好。”
“羡慕死了。”田明霞趴到桌上,脸枕着胳膊,侧着头看严秋,“我跟你说,我们宿舍昨天晚上吵到十一点半,对面上铺那个女生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捂着耳朵都挡不住。今天早上起来,黑眼圈可重了。”
严秋微笑着安慰她,并从挎包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她。
田明霞看到糖,眼睛立刻亮了,抓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的救命恩人!”
严秋翻开笔记本,开始预习周末这一节自习课要自学的内容。
还是病理方面的内容吧,她想,这些在计划里不远的将来就能用上的内容。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总归还是在不远的将来需要一个丈夫的角色。
多学一点病理方面的知识,多了解一点疾病的局部表现和全身反应,之后就能更好地对症下药。
她上周已经预习过这一章了,但有些地方还不太通透,比如炎症介质的具体作用机制,书里写得比较简略,她打算下次上课的时候重点听一下老师讲这一块。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到了。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缸子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茶叶的清香,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有节奏,还有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进来,不知道在说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门框上。
现如今大多数人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节奏,比之从前自在了许多。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节原本没有固定老师的课竟然有老师来上了。
这是件好事。
严秋心里想着,收拾思绪,变得更加专注起来。
病理学老师姓孙,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宽边眼镜,说话像机关枪一样快。
她记笔记的时候,脑子里会不自觉地形成一个知识网络。
比如讲到“渗出”的时候,她会想到上周生理课讲到的毛细血管通透性,会想到内科学基础里讲到的肺部湿啰音,会想到心衰病人。
这些知识点在笔记本上是分开的,但在她的脑子里是连在一起的,像一张思维导图。
这也是她始终学习速度很快的原因。
“发烧是炎症最常见的全身反应。”
“致炎因子刺激机体释放内源性致热原,作用于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使体温调定点升高。机体为了产热,会出现寒战,皮肤血管收缩,立毛肌收缩,就是你们说的‘起鸡皮疙瘩’,然后体温就上去了。”
“发过烧的都知道,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头痛、乏力、浑身酸痛。这些症状是怎么来的?是致炎因子直接引起的吗?不全是。很大一部分是炎症介质和细胞因子的作用。所以我们在治疗发热的时候,退烧只是对症,根本还是要控制炎症……”
“外伤之后,伤口会先形成血凝块,然后炎症细胞浸润,清除坏死组织和病原体,然后成纤维细胞和血管内皮细胞增生,形成肉芽组织,最后肉芽组织逐渐成熟,转化成瘢痕组织。
这个过程你们要记住,将来处理外伤的时候,心里要有数,什么阶段该用什么药,做什么处理,都是有根有据的。”
伴随着下课铃响,孙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个字,精准的把粉笔丢到桌子上的粉笔盒里,拍掉手上的粉笔灰,夹着教案说走就走了。
完全不管台下有多少人在认真听,又有没有学会。
不是所有老师都这样,但不得不说,明哲保身的老师越来越多了。
严秋坐在座位上,把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合上放进包里。
田明霞也正在旁边收拾东西,把教材和笔记本摞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捆住塞挎包里。
“严秋,一起去吃食堂吗?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回家?还是你打算回去吃?”
“回去吃。”严秋说。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行不行?我蹭你一顿。”田明霞笑嘻嘻的,“我自己带了馒头,就借你的锅热一下。”
严秋想了想答应下来,她正好有些事想要询问田明霞。
“不用热馒头了,我家里有面条,下两碗面很快的。”
田明霞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我跟你说,我昨天在我表姑家吃的那个面条,又黄又硬,嚼得我腮帮子疼。”
说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要是面条都那样,我宁愿一直吃冷馒头。”
严秋微微一笑:“胜过冷馒头的自信我还是有的,我们走吧。”
两个人出了教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走廊里全是人,上完课的学生们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汇成一股人流,多数是朝着宿舍和食堂的方向移动。
第188章 来头
出了教学楼,阳光正好。
天气渐渐温暖起来后,天暗下来的速度也变慢了,光线从东南方向洒落,将长长影子投映于地面上,有些许晃眼。
田明霞走在严秋旁边,嘴一直没闲着,熟悉起来后,话痨本性暴露无遗。
“你看那个单杠旁边的人,认识吗?”
严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摇摇头,坦诚道:“不认识。”
“你认识的人也太少了。”田明霞感慨道。
那个男生在学校里也算是另一个风云人物了,据说家里条件很不错,本人也长得高大正气,只可惜看样子依然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你这个性格,真的,要不是我当初主动跟你说话,咱俩到现在可能还是陌生人。”
严秋看了她一眼,心里知道并不是这样。
“可你明明不是高傲或者冷漠的人,或许是因为外貌太出众了的原因,让大家一时之间也都不太敢接近你。”
严秋不置可否。
跟人维持关系也是一件需要浪费精力的事,尤其是当本身并不感兴趣时,要那么多朋友会影响本属于自己的时间,人类短短几十年,减去睡眠的一半,再减去上学的时间,还能剩下多少属于自我呢?
严秋现在的状态是她有意维持的结果。
她课余时间几乎都不与人闲聊,哪怕有人搭话也几句话内结束,平时不是一副看书不想被打扰,就是立刻回宿舍或者离校。
两个人走到车棚,严秋开了车锁,把挎包放在车前的网兜里,推着车往外走。
田明霞跟在旁边,手里拎着她的饭盒,步子轻快得跟在严秋后面。
出了校门,沿着已经熟悉的道路往南骑。
严秋在前面,田明霞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这个点路上的人和车比早上多了不少,有骑车上班的,有走路买菜的大爷大妈,有背着书包的初学生,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恍惚间甚至让人以为自己是在二零年的某个三线小县城。
可清醒过来后就会发现这里不是。
拐弯过路口不久,又看到游行的队伍了。
还是那条路,但队伍比之前大了不少,人也多了。
横幅更多,标语牌更多,口号声更为响亮,整齐划一的声浪从街道的尽头涌过来。
路边的行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多数人在跟着鼓掌喊好,气氛称得上十分热烈。
如果不是此时粮食宝贵,想来不乏砸鸡蛋和菜叶子的人出现。
严秋路过这条路,与之前一样不曾停留,
她常常感到一种割裂感。
她不是不懂这个时代。
她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很多年,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她可以将这些规则背得滚瓜烂熟,执行得滴水不漏。
但知道规则和认同规则是两回事。
她在人前是合格的,在人后也是合格的,她不会在任何场合说任何不该说的话,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但在她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始终是游离的,始终是疏离的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严秋?严秋!”
田明霞的声音把她从那种说不清的状态里拉了出来。
严秋眨了眨眼,偏头看向田明霞。
“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田明霞皱着眉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严秋说,“在想课上的内容。”
田明霞看了她一眼,明显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
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缩了缩脖子,把衣服领子往上拽了拽,嘟囔了一句“这天儿怎么一时冷一时热的”,然后蹬了一下脚踏,车子往前滑了一小段,停在路边等严秋。
严秋蹬上车,继续带路直到跟田明霞一起骑回了院子。
随手把车靠在墙角,掏出钥匙开门。
田明霞跟在后面,一进院子就开始东张西望,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十分惊讶。
“我的天,你这院子也太大了吧。”
她转了一圈,看了看院子,看了看客厅,又跑回院子里看了看厨房和杂物间,最后站在院子中间的树下,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太舒服了吧!我都能想象到夏天在树下乘凉,用井水冰黄瓜吃该有多爽了!”
严秋闻言笑了一下:“夏天的时候你可以来摘黄瓜吃。”
“说定了!”田明霞从院子里蹦进来。
左看看右看看。
“你这厨房也收拾得挺好啊。”
严秋笑了笑,把水烧上,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挂面,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
田明霞贡献了两个馒头,道:“把这个热一热,等会我们我们一人一个配面汤吃!”
严秋接过,倒也没拒绝,朋友之间一来一往最好,如果一味的给予或者索取早晚会失衡。
哪怕她并不介意这点吃食,但也要注意分寸,考虑这个时代粮食在大多数人心中的珍贵程度。
骨头汤已经没了,上周就喝完了,今天只能用清水下面,但挂面本身的味道就不差,再加点盐和葱花,也是一碗不错的素面。
水开后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变软变透明,香气随着蒸汽一起升腾起来,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田明霞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八卦,很快话题谈到了严秋感兴趣的地方。
“…你知道学校门口那些门卫,还有学校里经常巡逻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吗?”
严秋不动声色道,“什么来头?”
第189章 相信
“我表姑跟我说的。警卫队有好几部分人组成,有一部分是退伍军人,学校专门请来的,负责学校的日常安保,还有一部分是从各个系抽调的学生,经过培训之后轮流值班,主要负责教学楼和宿舍楼的巡查,另外还有一少部分,是——”
她小声道:“是上面派下来的。”
“上面?”严秋问。
“就是那个上面。”田明霞用手指指了指头顶,眨了一下眼,“你懂的。”
严秋懂了。
“这些人主要负责管什么呢?”
田明霞把声音压得更低。
“表面上是维护学校的秩序,处理打架斗殴,偷窃,聚众闹事之类的事情。但实际上,他们的职责范围更广。”
“比如说,有人在学校里传播什么不该说的话,看什么不该看的书,跟什么不该来往的人来往,这些事情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她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严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了一些画面。
开学第一个星期,有一天放学结束之后,她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看到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说话。
其中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另一个人她认识,是隔壁专业的一个男生,平时在食堂见过几次,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样子。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两个人在聊天。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戴帽子的人腰间别着一个东西,当时她没多想,但现在她觉得可能是枪支之类的。
该说不愧是这个年代唯一的大学吗,外松内紧,实则管理的相当严格。
“那他们平时会管得很细吗?”严秋斟酌了一下措辞。
田明霞摇头:“倒也不是。我表姑说,他们的原则是‘不告不理’。就是说,如果没人举报,没有明显的,公开的,影响到别人的行为,他们是不会管的。但如果有人举报,或者有人在公开场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比如在教室里贴大字报,或者在食堂里发表什么言论,那就不一样了。”
“还好我们学校现在看来没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还有就是,他们特别关注校外的人跟校内的人的接触。如果有校外的人频繁来找某个学生,或者某个学生经常跟校外的人去一些不该去的地方,他们就会注意。但是他们也不会随便抓人,得有证据,得走程序。毕竟这里是学校。来这里的学生都经过了层层筛选,本身都是绝对清白的。”
除非决定性的证据,不然目前来看这些人手主要目的都是保护而不是侦查抓捕。
严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如此一来,情况比她想的好上不少。
这些她好奇的地方也不适合主动去问,不然没有道理的询问,会让人觉得你不心虚你了解这些做什么?
普通的清白老百姓不需要关注这些,会担心这个的怎么看都很可疑。
为了避免有以上那种怀疑产生,严秋一直都很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交谈间,锅里的面煮好了。
她揭开锅盖,蒸汽一下子涌出来,差点糊了她一脸。
严秋微微眯着眼拿筷子挑了两碗面,又切了两根小葱,撒在面上,碧绿的葱花在面条上点缀着,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两个人端着碗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吃。
田明霞低头呼噜呼噜吃着面,吃了几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严秋,表情认真起来。
“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是因为上周有人来问过我关于你的事。”
严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
“警卫队的人。”
田明霞的声音更低了些,她的目光有些闪躲,但最后还是直直的看着严秋。
“上周三,下午课间的时候,你不在教室,有个人来找我,问我跟你熟不熟,我说还行。他问我你平时都跟谁来往,都去哪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
我说我不知道,我跟你不算特别熟,就是上课坐在一起,下课各走各的。”
严秋放下了筷子。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一沉。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名字。”田明霞回忆着说,“穿着深色制服,说话口音像是我们京市本地的。看起来三十来岁,长相很普通,好像也没什么比较鲜明的特征。那次问了之后,我特别留意过,再没有见过他出现了。”
严秋沉思了一下。
“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你的家庭背景,我说我不知道,你从来没提过。问了你在部队的那两年是哪个部队的,这个我就更不知道了。”
田明霞看着严秋的眼睛,认真的说:“他之前说问话的事情谁也不要告诉,尤其不能告诉你,但我觉得那个人有问题,如果真是学校警卫队的人,不会这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而且从那天起,这个人就从学校消失了。我现在怀疑他很可能根本不是警卫队的人。”
严秋眼底出现一些复杂。
“你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她没有询问对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她,毕竟如果真是警卫队里革委会的人,那就相当于现在的政治正确,田明霞又如何敢确认严秋真的立场清白。
现在愿意告诉她,已经说明了对方对她的信任态度,虽然是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情况下,但这也难能可贵了。
田明霞:“那个人实在是古怪,我怕有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你,我们现在是朋友,我哪能眼睁睁看着你有危险什么也不说。”
“严秋,你还愿意相信我吗?”田明霞肉眼可见的紧张的看着严秋。
严秋同样深深地看了一眼田明霞,目光里的薄冰慢慢融化。
“我相信你。”她说。
田明霞松了一口气,此时才有心思继续吃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又啃了两口馒头平复心情。
第190章 暴雨
严秋也重新拿起筷子,慢慢的吃着面。
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在她的脑子里,正在思索着会这样做的人是谁,又有着什么样的目的。
她在京市有得罪什么人吗?暂时想不起来。
在这几年里,她的作风一直很低调和小心。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其实也能分析出一些端倪来。会调查她的这些事,说明肯定不是她身边认识的人,只有对她足够陌生,才会完全不知道她的底细就这么随便调查,但凡知道一点她的姓氏出身,都不会这样做。
但也未必,说不定这样的做法在对方眼里很正常,不算什么,那这可能也是一个阶层不低,有一定权势背景的人。
只是仍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
这个人是谁?
严秋想不出来。
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自李宇那件事之后,她的身边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她当时以为是事情解决了,那些人不敢再来了。
但现在她意识到,那件事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警卫队的存在。
那些像刘志远一样不怀好意的男人,想要接近她的,想要从她身上获得某种利益的,想要利用她的,不是不存在,而是暂时不敢。
那么这个调查她的人,会是某个男人,或者是因此而惹来的某个女人吗?
这好像可能性更大一点。
以她的行事作风和现如今的处境,基本也就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而关于这上面的,更大一些。
严秋并没有太担心,她这些年也不是白活的,一般二般的麻烦她都解决的能力。
解决不了的事,也就只有林安业这个原主的父亲而已,而这样的情况也只有近几年才会如此。
田明霞吃完了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个精光,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太好吃了。你这面怎么煮的?我怎么煮不出来这个味道?”
“就是用清水煮的。过程你应该也看到了。”她煮饭的时候田明霞负责烧火。
田明霞:“看到了,我下次也试试。”
两人收了碗筷,去厨房洗干净。
洗好碗,田明霞又磨蹭了一会儿,东拉西扯的说着闲话,像是想把方才那番话带来的沉闷气氛彻底冲散。
严秋由着她,偶尔应上一两句,间或添一壶她用院子里摘的花花草草制作的花草茶,味道清淡但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终归多留不了多久,在夜色降临前,早点回去更为安全。
田明霞起身要走的时候,严秋开口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又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田明霞摆摆手拒绝道,“而且我本来就是骑着自行车来的,回去也方便。这一天也够累的了,你也早点歇着。”
严秋见她态度坚决,便也没再坚持,只是亲自送她到大门口。
田明霞将自己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整个人的状态轻松了许多,此时笑道:“明天见。”
其实她愿意说出来,也跟今天跟着过来,察觉到严秋一个人住在这样地段的院子不简单有关。
但有时候,人不能简单的黑白来区分,更多时候都是根据自身利益决定的立场。
不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严秋都愿意承这一份情。
“明天见。”
靠在门框上看着田明霞的身影沿着巷子渐渐远去,直到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
四周安静下来,偶尔有风吹过,撩起她耳边的碎发。
严秋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院子,把门关上。
院子确实挺大,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显得有些空旷。
严秋站在院子中间扫了一眼,到处是她这些日子一点点收拾出来的痕迹,墙角那把刚修好的藤椅,窗户上新糊的窗纸,厨房里垒起来的一角燃料。
她弯腰从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前两天刚下过雨,大风一刮就把院子角落里积了一冬的枯叶都吹了出来,扫起来不算轻松,但严秋做这些事情一向有耐心。
扫帚贴着地面一下一下推过去,地上的碎屑和灰尘被拢成一堆,再用簸箕铲起来,倒进墙角的垃圾筐里。
扫完地,接着就是拔掉院子里新生的杂草。
砖缝和墙根长了不少,她辨认了一下,有车前草,灰灰菜,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前些日子忙着收拾屋子没顾上,现在长得到处都是。
没有除草剂的情况下,这些杂草长得总是飞快,一茬又一茬。
她已经在思索要不要自己自制除草剂了。
不过这要等空闲的时候再说。
严秋戴上手套,泥土尚且有些湿润,拔起来不算费力,但蹲久了腿还是会麻。
她索性在院中间那片还没铺石子的空地上翻土,准备过两天种点菜。
翻了一会儿,额头上便沁出一层薄汗,她直起腰来,拿手背擦了擦汗。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但还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天边还有最后一丝亮光,衬着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她不由抬头望了望天空。
感觉没多久就得到了印证,比平时更大的风突然刮了过来,凉飕飕的风把树叶都吹动得哗哗作响。
云层一下子变得厚重起来。
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劈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惨白。
紧接着,又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响了好一阵,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发颤。
雷声还没完全消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严秋早在第一道闪电出现时便赶紧进了屋子。
此时正好见证雨点落下的场景。
比之前两天,这一场雨更加猛烈。
略过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缠绵阶段,而是直截了当进入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模式。
雨滴打在各处,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包括屋顶的瓦片上也传来阵阵闷响。
严秋心里一紧,直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还晾着衣服在外面,连忙撑着雨伞快步朝晾衣绳走去。
绳上晾着她昨天刚洗的被套,床单,还有两件换洗的衣服,原本都已经干了大半,但经过雨点的冲刷,此时全都湿透了。
严秋一把扯住床单的一角,三两下把它从绳上扯下来,塞进臂弯里,又去够另一条被套。
被套被风吹得缠在了一起,拽了两下没拽开干脆整个绳子一端的结解开,把带着被套和衣服的晾衣绳一起扯下来,抱在怀里就往屋里跑。
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雨已经下得更大了。
第191章 伞
等她冲进屋里,整个人哪怕有雨伞在也已经淋了个浑身湿透,头发湿答答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也没办法,当大风和暴雨同时袭来,根本不是一把伞能挡住的,四面八方都是水雾。
她把怀里的衣物放在桌上,转身去关紧厨房和杂物间的门。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外面雨声隆隆,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严秋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雨水打在积水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院中间那棵树被风吹得弯了腰,枝叶在风雨里剧烈地晃动着。
方才翻了一半的那块地现在变成了一摊泥浆,锄头还扔在那里,手柄上沾满了泥。
严秋从脸盆架上扯下干毛巾,擦着头发,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湿漉漉的衣物上。
被套和床单湿了大半,好在是来不及全湿透就被她抢了回来,拧一拧晾在屋里,明天应该还能干。
她叹了口气,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搭在椅背上和窗台上。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摸黑划了根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了。
橙黄色的光晕在屋子里铺开,外面的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严秋坐在灯下,毛巾搭在肩膀上,脑子里想着明天上学的事。
如果雨还是这么大,单手打伞骑车感觉不太安全啊。
到时候要不要请假算了?
但请假也要去学校请,但都冒雨到了学校,又失去了请假的意义。
现在只能看明天雨会不会停了。
……
几天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桌面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旧书照得微微泛黄。
付函姝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信是她的一个“朋友”写来的,说是朋友,其实不过是一个能接触到容家内部消息的人,付函姝花了不少心思才搭上这条线。
信的内容很短,却让她的心如坠冰窟。
容家最近在跟顾家走动,难道两家要结亲了吗?
付函姝把信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才把信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她靠在宽大的床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怨毒和恶意一闪而逝。
说提前没有心理准备是假的,她骗不过自己。
真要是想娶她,早就娶了,而不会等到现在。就像那么些被她拒绝过的追求者一样,他们很想娶她,得到她,但付函姝根本看不上他们。
容昱不娶她,一直无视她,同样也是因为看不上她吗?
付函姝想到这里,牙关咬紧,认识他这么多年,她认为她是最有可能的人选,所以之前容昱对她不冷不热她也没在意,只当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只差一点没捅破。
容昱身边不是也没其他女人吗?
早晚她会得偿所愿。
可惜,付函姝不明白,哪怕没有严秋的出现,容昱也不会娶她。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现在,容家看上了顾家。
京城姓顾的人家不少,但能让容家“走动”的顾家,只有一个顾,那位老首长家。
如果是顾家的女儿,那她确实比不过。
虽然都是高官之女,爷爷辈谁都不比谁差,但到了父母辈,付家就差远了。
到现在为止没一个立得起来的,一旦老爷子没了,付家一定会跌落至少两个台阶。
但她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只是刚开始查顾明薇没几天,风向就变了。
容家跟顾家接触的人选,似乎不是顾明薇,另有其人。
付函姝很不解,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顾明薇?那是谁?
顾家还有第二个适龄的千金?
顾明薇不是顾家第三代里唯一的孙女吗?
直到此时,严秋进入她的视线,付函姝才恍然大悟。
要了解严秋就必然要了解她的母亲顾燕云,事实上关于顾燕云的信息很少,只知道丈夫姓严,在外地工作,别的很多都不清楚。
至于严家的孩子,她之前根本没在意过,又不在京市发展,再厉害也就那样,地方上的土包子,觉得跟她们这个圈子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看来,她可能想错了。
付函姝又花了几天时间,拐了好几个弯,才打听清楚。
严秋。
付函姝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她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她像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无声无息就这么出现了。
付函姝立刻着手开始调查严秋。
调查一个在圈子里毫无存在感的人并不容易。
付函姝花了不少心思,才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查到的东西有限,但仅凭这些也足够她判断出对方的身份甚至并不比顾明薇差。
她有一个前途无量的母亲和一个娶了个好妻子的亲大哥,而顾明薇的父亲事业上就远不如顾家老大和严秋的母亲了。
……
韩悠悠在军区大院门口蹲了三天。
她换了便装,头发塞进帽子里,脸上抹了一层暗色的粉底,把孟佳妍那张过分白净的脸遮得认不出来。
从外表看就像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一样朴实土气。
这京市她还是又回来了。
她一直在等顾明琰回来。一直没等到人。
部队那里能做的事都被她做完了,无事可做加上无聊,她索性又回来了。
加之上次失败归失败,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容昱的观察之下,并不知道自己每次跟踪都暴露了的事实。
所以她这次才会如此大胆的再次使用这一招。
韩悠悠虽然很多东西不知道,但她有直觉,之前一直拖拖拉拉不过来京市就是如此,比起再来给她不友好回忆的京市,她更宁愿在部队等待。
只是可惜,系统一直催,等待了这么久也没等来机会。
“攻略任务比我想象中的难多了。”
韩悠悠在脑子里跟系统吐槽,打发时间的同时,也有着自己的思考在里面。
【宿主之前的任务完成得很好。】
“那只能说明我运气好。”
她在等一个时机。
不是冲上去表白的时机,是恰好出现的时机。
第192章 巧合
顾明琰不是容昱,容昱那种人,不吃这一套,说不定顾明琰会吃。
可以设计偶遇,可以制造巧合,可以用系统道具制造气氛,但说真的成功率韩悠悠不敢保证。
她现在觉得这个世界该死的,实在是太真实了。
“系统,他现在在哪儿?”韩悠悠在心里问。
系统的声音依旧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目标人物当前位于京市东城区南安巷某住宅内。与宿主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韩悠悠咬着嘴唇,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可当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不是那种偶然路过随意的一瞥,而是一种持续的像猎犬嗅到了猎物气息的注视。
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如影随形。
难道被人发现了?
韩悠悠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慌,不要跑,可能是错觉而已,怎么可能突然就被人发现了。
明明之前她在京市这么久都没事。
可她走了二十步,那道视线还存在着。
韩悠悠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她不是完全没有被人跟踪过,在容昱那一次,她被女二付函姝派人跟踪调查过,但她很快就脱身了,并且没有惊动容昱这个男主。
想到这一点,她成功压下了心慌。
只是这一切终止于下一刻。
两个面目看不清的军装男人一左一右出现,几下功夫便将她制住,拖到了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审讯室。
韩悠悠不断在心底质问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却发现系统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
韩悠悠被拖进去的地方,是一栋她不认识的红砖楼。
楼不高,三层,窗户窄小,玻璃上糊着防窥的报纸。
走廊很长,她不断挣扎仍然轻而易举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前走,脚几乎是拖在地上,鞋尖磕磕绊绊地划拉着,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下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然而比起外界的混乱,此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系统!
系统的沉默带给她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浇灭了。
从她绑定系统的那一天起,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就从来没有缺席过,哪怕是在她最失败,最狼狈的时候,它也会不咸不淡的冒出一句“宿主请继续努力”,像个永远不关机的收音机,烦人但踏实。
……
韩悠悠被推进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盏台灯。
台灯的灯罩是深绿色的,灯泡的度数不高,光线被灯罩收拢成一束,聚在桌面上,把桌子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但屋子的四个角落都陷在阴影里。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看不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那两个人把她按在一把椅子上,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称不上温柔。
椅子的靠背是木头的,硌着她的脊背,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像一把铁钳,把她牢牢钉在了椅子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按着她肩膀的人。
那个人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台灯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轮廓很硬,颧骨高,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他的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实坐着。”。
韩悠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门被推开,又很快关上了。
进来了一个女兵。
女兵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出头,同样穿着一身笔挺军装,头发盘在帽子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种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见过太多场面的平静。
她走到韩悠悠面前,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领,从衣领移到她的袖口,从袖口移到她的鞋。
那目光很有穿透力,一寸一寸的量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让她站起来。”
女兵话音刚落,韩悠悠便立刻被那两个军装男人从椅子上拽起来。
她想挣扎,但手臂被人架着,根本挣不动,女兵走到她面前,开始搜身。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非常仔细彻底。
女兵的动作很专业,也很迅速,手指从韩悠悠的衣领开始,沿着肩膀,手臂,袖口一路摸下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褶皱和缝线。
韩悠悠的外套被解开,里面的衬衫被翻出来,衣领被翻过来检查,扣子被一颗一颗地捏过。
女兵的手探进她的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摆在桌上,几张皱巴巴的粮票,一小沓钱,一把钥匙,一包没有商标的手帕纸,还有几个小玻璃瓶。
韩悠悠看到那几个小玻璃瓶的时候,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那是她藏在衣服夹层里的东西,是系统商场里买来的道具,不应该被搜出来的。
她明明缝了一层暗袋,把瓶子塞在里面,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缝的时候用了整整一个晚上,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现在看来那些隐藏手段根本没有用。
女兵搜身的同时眼睛同样在注视和观察着韩悠悠的反应,或者是,她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反应上,因此韩悠悠眼神的变化哪怕再细微,她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女兵伸手将一个小玻璃瓶拿起来,果不其然见这个女人的眼神又变了,哪怕可以掩饰,但在她这种专业人士面前不过是欲盖弥彰。
女兵对着灯光看了看。
发现瓶子里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晶体似的光泽。
肉眼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她也没有询问这个女人的意思,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不会相信。
女兵扬声命令道:“把这些拿走检验一下。”
“是!”门外又进来一个面容刚毅的士兵,敬个礼后麻利地将搜到的东西全部拿走了。
韩悠悠的脑子一片空白。
第193章 是谁
那些全都是系统出品的致幻药。
会被检查出来吗?不,该说怎么可能不被检查出来!
她原本的打算,是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在偶遇顾明琰的时候,用这些药制造一个意外亲密接触的机会。
她甚至已经设计好了剧本,她装作身体不适,在顾明琰面前晕倒,顾明琰扶她的那一瞬间,药效会通过皮肤接触传导过去,让他产生短暂的对她的好感和信任。
系统商城最便宜的道具,只要五积分,效果只有十五分钟,但十五分钟够她说很多话,做很多事了。
现在她肯定用不上了。
女兵搜完了她的外套和衬衫,又开始搜她的裤子。
只是让两个架住人的男兵背过身,依旧控制住韩悠悠的手脚,方便检查。
裤腰裤腿,裤脚裤缝,每一处都被捏过,摸过,翻过。
裤子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女兵没有因此放松,她的手沿着韩悠悠的腰带摸了一圈,确认腰带里没有夹层,然后让她把鞋子脱了。
韩悠悠的解放鞋被脱下来,女兵把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把手伸进鞋子里摸了一圈。
鞋垫被抽出来,鞋垫下面什么都没有,两只袜子被翻过来,同样确认里面没有藏东西。
韩悠悠以为要结束的时候,女兵沉思了两秒又说话了:“站起来,转过去。”
韩悠悠只能照做,哪怕她说了实话,身上没藏东西了,但对方根本不相信,或者说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韩悠悠只能转过身,忍耐着女兵的手从她的后脑勺开始,沿着后颈后腰开始一路摸到脚后跟。
对方的手指在她的脊椎骨上都来回用力按了几下,像是在确认皮肤下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韩悠悠咬着牙忍着不适没吭声。
不止如此,连腋下和头发丝都被检查了个遍,简直是方方面面都不放过。
直到完全检查完毕。
女兵才退后一步,对两个军装男人点了点头。
“可以了。”
韩悠悠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她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严厉的审问,心跳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却发现那名女兵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就这么径直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韩悠悠和那两个穿军装的男人。
一盏台灯的光束直直压在桌面上,她的脸刚好落在光的边缘——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暗影里。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用力压在膝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紧张与恐惧。
可那个细节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那两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纹丝不动,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韩悠悠能清楚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冷冰冰的,几乎有了重量。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屋子里没有钟,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能让她感知时间流逝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整个空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人理她,没有人和她说话。
这是囚徒效应吗?为了让她更快崩溃、更快屈服?
韩悠悠拼命在心里呼唤系统。
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系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毫无回应。
终于,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从容,腰间皮带上别着一把手枪,年轻英俊的侧脸透着一股凌厉的锐气,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
他在韩悠悠对面坐下,抬手把桌上的台灯朝她那边推了推。
灯光直直打在韩悠悠脸上,她被晃得眯起眼睛,本能的偏过头去,躲开那束刺目的光。
心脏狂跳不止。
当她看清男人面容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姓名。”
韩悠悠面容僵硬,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肩膀上骤然加重的力道让她吃痛地低呼了一声。
坐在对面的男人仿佛看不见她的痛苦,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遍:
“姓名。”
“孟……孟佳妍。”
她战战兢兢地答道。
顾明琰眉梢微微一动,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神色悄然敛去。
他淡漠的目光落在对面这个陌生女人身上,竟当真从那张脸上看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轮廓。
他微微蹙眉,抬手示意身边的人上前,把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敏感地带,还鬼鬼祟祟跟踪的女人脸上的伪装洗掉。
“你的介绍信呢?”
韩悠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介绍信。
她当然没有。
“丢了。”她小声说。
“什么时候丢的?”
“来京市的路上。”
“坐的什么车?”
“火车。”
“哪趟车?哪个车厢?哪个座位?”
韩悠悠答不上来了。
不是不能答,而是不敢答。
系统给她的假身份信息其实是完整的,连火车票记录都伪造好了。可她并没有真的坐那趟车,她用系统道具直接传送到了京市,省时省力,却也因此错过了所有细节。
她不知道那趟车的车次,不知道车厢号,不知道座位号,不知道乘务员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同车厢的旅客是男是女。
只要说错一个数字,整座用谎言搭起来的纸牌屋就会轰然倒塌。
韩悠悠此刻无比痛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图省事不想乘坐火车选择用这种方式过来,当时只想着方便,只想着火车坐起来实在太累。
现在出了事才知道,她露出的破绽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原本孟佳妍的记忆她很多都不知道,所以她此刻乍然之间,也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顾明琰。
是的,她已经认出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目标。
但现在这种局面,是对方反而更加麻烦了。
韩悠悠甚至觉得,系统联系不上,很可能或许就跟这个有关系。
“我不记得了。”她说。
对面那个冷峻的年轻军官,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定定锁住了她。
“你不是孟佳妍。”
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笃定。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宛如平地惊雷。
让韩悠悠浑身一震,几乎维持不住镇定的表情。
“你是谁?”
第194章 审讯
审讯室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仿佛一潭死水。
韩悠悠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微微颤动的样子像被惊动的蝴蝶翅膀。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晦暗不定。
对面的男人面无表情,看向她的眼神冰冷,且充满怀疑和审视。
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着蝼蚁。
这让韩悠悠感到畏惧的同时也滋生出怒意。
矜贵而又冷漠的男人像是能洞悉一切,悠悠道:
“同志,你未经许可闯入管制区域,如果一直沉默无法自证清白,轻则下放采石场劳动改造,重则将被判处死刑。”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韩悠悠听到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已经无法将这些声音转化成有意义的指令。
既是因为难以回答,也是因为难言的焦虑和心慌。
韩悠悠身体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她低着头,散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以至于几乎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但一言不发对抗性的态度显露无遗。
顾明琰淡淡看她一眼,抬脚便离开了审讯室。
“带她下去。”
“是。”身后的士兵应了一声。
韩悠悠被强行从椅子上拽起来。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把整个人提起来才能往前走。
韩悠悠被一路带离了审讯室关进了看守所。
等她之前的信息被核实,按照处理流程来走很快就将直接进入审判程序。
韩悠悠不会明白,顾明琰和容昱不仅是完全不同性格的两个人,同样也因为工作内容和身份的不同,注定处理问题的方式截然不同。
容昱发现不对,不介意放长线钓大鱼。
顾明琰发现不对,只会雷霆手段干净利落地解决。
韩悠悠被关在一个狭小的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两个士兵退出去后,门咔嚓一声从外面锁上。
韩悠悠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韩悠悠被关的小屋位置由专人看管。
门口轮流站着两个士兵,三班倒,每一班八个小时,负责看守她。
铁门上的小方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拉开一次,确认她还在里面,确认她没有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看守的士兵合上了方孔,转身对换班的人说了一句:“里面那个女的,感觉状态不太对。”
换班的人拉开方孔看了看,沉默了两秒,也合上了。
“我已经报上去了,等命令吧。”
韩悠悠不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什么,也不在意铁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屁股下面的稻草硌人,墙根传来的凉意入骨,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单薄潮湿,总之一切都很不舒服。
难道系统是她的幻觉?
可如果系统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她穿越的事总不能是假的吧。
系统肯定是存在的,这点毋庸置疑。
她自顾自的自言自语,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甚至完全忽略了门口的动静,小方孔又被拉开了。
这次拉开方孔的不是门口的看守,而是一个级别更高的军官。
正是之前搜查过她的女兵。
女兵在小方孔前站着看了一会儿,随后合上方孔,转头对身后的几个人说:“你们怎么看?”
走廊里除了女兵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跟顾明琰一起审问韩悠悠帮着架人的年轻军官,一个是负责检验的女兵,还有一个是负责看守韩悠悠的士兵。
“我觉得不太对。”年轻军官先开口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墙上,眉头拧在一起,表情不太确定。
“如果是特务,业务能力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咱们的人刚跟上她就被发现了,一点反侦察意识都没有。身上藏的东西也太好搜了,暗袋缝得倒是不错,但那一看也是没经验的人缝的。”
搜身的女兵仍然怀疑:“搜她的时候她很紧张,还有害怕的情绪,总之肯定身上有点问题。感觉不对。”
“那她的身份呢?”看守的男兵问道。
“她自己说的那个名字,老大不是说是假的吗?”
“假身份……”年轻军官说,“这身上问题不小啊。”
气氛沉默了几秒。
“那些药验出来了吗。是什么?”
“成分分析报告出来了,不是国内的常见药物,分子结构很复杂。不过我抓了只老鼠试了试。表面上来看,主要是迷幻作用,效果强大,一滴迷倒一个壮汉没什么问题。”
“啧……这人不怀好意啊。不过我们可不是需要证据才能定罪的公安。光是没有正经身份出没在这片区域,就够她吃枪子的了。”
女兵提出另一种推测,“她可能就是一个小角色,被推出来试探咱们的。上面的人给她一个假身份,给她几瓶药,除了告诉她去京市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别的什么都不告诉她。所以她被抓住之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她嘴硬,是因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年轻军官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他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两道白色的气流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来又散开。
“有这个可能。”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把她推出来的人,也太没脑子了。花了那么大心思弄假身份,弄药,安排她混进京市,却不提前训练一下?就为了让她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晃一圈被抓住?”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说不定就是为了让她被抓住。”搜查女兵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你们想,如果她身上那些药是某种新型的神经毒剂,她本人就是一个移动的载体。她被咱们抓住之后,咱们一定会把药拿去化验,一定会有人接触到这些药。如果……”
“不会。”检验科的女兵打断了他,“接触药物的人是我,我提前想过这个可能,检查的时候做了准备,之后也做了自我测验,没有任何异常反应。而且那些药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成分主要就是致幻剂,不是神经毒剂。”
第195章 奇怪
“那就奇怪了……”
年轻军官搓了搓下巴,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铁门外的人也都很忙,随意讨论了几句后便又重新散去,说白了这件事对他们来说习以为常,按照以前的惯例处理即可。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而且,从对方的行为,不存在错杀的可能。
最后只有看守的士兵透过小方孔看了韩悠悠一眼,发现她已经躺下了,便合上了方孔,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被审讯人情绪稳定,已就寝。
韩悠悠当然不可能真正睡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她死了,会不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想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宿主。】
韩悠悠整个人僵住了,眼中满是惊喜和激动。
“系统你回来了。你之前去哪儿了?”
【系统遭遇未知干扰源,已自动重启。当前环境受限,部分功能不可用。】
韩悠悠顾不上听它在说什么。
“我要出去。你快帮我想办法!”
【宿主当前身处临时羁押场所。探测显示,门外有两名武装人员看守,院内另有三至五名流动哨。围墙高度不低于三米。自主逃离难度极大。】
韩悠悠咬了咬牙。
“武器。你给我武器。”
【系统商城的武器类道具需要较高积分,当前积分不足。】
“那就赊账!欠着!以后还!三倍还!十倍还!”韩悠悠在心里几乎是吼出来的。
系统沉默了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韩悠悠的心跳快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猝死在这张床板上。
【系统无赊账功能。但宿主可以选择其他方式获取道具。】
“什么方式?”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肾上腺素水平显着升高,心率加快,血压上升。在这种状态下,宿主可以尝试通过强烈的意志力,短暂突破系统权限边界,提前获取未解锁的道具。】
韩悠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通俗地说,宿主可以用自己的精神力作为能量源,强行调用系统商城中尚未解锁的商品。这需要宿主具备极强的意念和决心,且成功率无法保证。如果失败,宿主可能会遭受严重的精神反噬,头痛,晕厥,记忆紊乱,甚至永久性的精神损伤。】
韩悠悠没有犹豫。
“我干。”
成功了。
失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她现在的处境,离死也不远了。
【请宿主集中注意力,将所有意念集中在“获取武器”这一目标上。】
韩悠悠闭上眼睛。
她不要死。
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死了也许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不能。
但谁能保证?谁敢给她保证?系统吗?系统连自己的稳定都保证不了,它的话能信吗?
【警告:精神力消耗过大,继续强行调用会导致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继续。”
【警告:宿主的精神状态已濒临极限,建议立即停止。】
“我说了,继续——!”
韩悠悠的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全身肌肉紧绷,脊椎反弓,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冒着冷汗。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心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沉甸甸的,有一个弯曲的弧度和一个圆形的轮廓。
她的手指摸到了扳机。
韩悠悠猛的睁开了眼睛。
握在手里的果然是一把枪。
线条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把枪都要流畅,枪身是哑光黑色的,握把上有防滑的纹路,保险开关的位置很顺手,枪口的方向正好对准了前方。
整个枪身的重量分布非常均匀,握在手里一点都不觉得吃力,像是这把手枪就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
韩悠悠看着手里的枪,有一瞬间的恍惚。
紧接着是巨大的惊喜。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离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变了,交谈声忽然停了下来,变得安静。
韩悠悠直觉告诉她,她被发现了。
铁门上的小方孔被拉开了。
方孔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眼珠的颜色很浅,在灯光下几乎是琥珀色的。
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脸的一瞬间是平静的,但在看到她手里那把枪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消失了。
“她手里有枪!”
清脆的女声喊出来的,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在嗡嗡作响。
韩悠悠没有犹豫。
她举起了枪。
枪口对准了铁门。
子弹能打穿铁皮吗?她不确定。
但她觉得可以。系统的枪,一定可以。
她的手指扣住了扳机。
扳机是硬的,用力扣下去,感觉吃力想,她又加了几分力,扳机又往后走了一点,但到了一个位置之后就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齿轮和齿轮之间卡了一下,所有的机械零件都卡在那里前进不了。
韩悠悠的脸上狂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凝固了。
“不……!”
系统你骗我!!
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把枪打不响。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要的是武器,但给她的是一块废铁!
铁门在那一瞬间被撞开了。
两个士兵几乎是同时冲进来的,一前一后,前面那个用盾牌挡住了韩悠悠的枪口,后面那个从侧面绕过来,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放下枪!不许动!”
韩悠悠没有放下枪。
不是因为她不想,只是因为她愣住了。
一把开不了火的枪,放下就放下好了,但她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了,连弯曲一下都难,甚至还定定的抬手把枪口对准进来的士兵。
一时之间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枪响了。
当然不是她手里的那把。
韩悠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有一个洞。
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那把假枪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的声音。
……
第196章 敲定
……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那仿佛末日降临般的天气,到了第二天清晨竟奇迹般的放晴了。
严秋打开衣柜,随手抓了一套衣服穿上。
纤细白皙的手指灵巧地将那头蓬松乌黑,如瀑布般的长发分到两侧,编成三股麻花辫。
她的头发太多,扎马尾时间一长,脑袋和头皮都会隐隐作痛,所以最常梳的发型就是麻花辫。
至于短发,她觉得还不如长发方便打理。
“嘶——”
原本正要离开梳妆台的严秋,忽然一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借力稳住自己。
剧烈的眩晕随之袭来,脑海中不断闪过一个个画面。
她目光看向空间之中,只见一直以来安安静静宛若死物的绿叶和小黑石片同时剧烈震动起来。
严秋一惊,将这两个东西全部从空间中取出放在面前地板上。
作为【掌书人】的能力者,她一直在研究这股力量的奥秘。
此刻,她能感觉到古书正试图向她传递什么信息。
于是她没有抗拒,后退几步,跌坐在软椅上,闭上了眼睛。
随着她的动作,大量画面涌入脑海。
画面的主角是韩悠悠,信息量极为庞大。
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对方已经死了。
此刻被埋在某个地方。
而掌书人的能力仿佛让她拥有了透视眼,能够穿透泥土和棺材板,看见对方胸口深处藏着一块异物。
最后一幅画面是那块异物严丝合缝嵌入绿叶和小黑石片中间,三者融为一体,变成了一样发着白光的莫名物品。
而那件物品,【掌书人】的能力告诉她,是一件宝物,是古书记载里几页书页的力量源头。
直到消化完这一切,严秋才慢慢睁开眼睛。
偶尔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过于小心了。
比如,一个正常人穿越到年代文里,应该很少会像她这样防备心重重,怀疑身边的一切吧。
可她也没办法,凡事总往最坏的结果想,早已成了习惯。
从发现李雪,柳凡这类存在,再到韩悠悠……
她有时会想,她能发现别人,那么别人会不会也能发现她?
哪怕她仔细回忆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概率再小,只要不为零,就有发生的可能。
连至亲都可以为了利益背叛她。
吃过那样大的教训,严秋怎么敢再去赌人性,怎么敢再去相信任何人?
韩悠悠这个人看似与她交集不大,可对方身上的问题和潜在威胁,就像一颗炸弹,一根刺,对严秋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不彻底弄清楚,她晚上睡觉怕是两只眼睛都得轮流站岗。
但换个角度想,凡事都有两面性,风险与利益是成正比的。
这个世界表面上看来,跟她上辈子一样不过是个普通世界,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按部就班地主动避开,像上辈子那样活着好像也不算太难。
然而,人皆有好奇之心,普通世界中的超自然现象,即便只露出冰山一角,也足以勾起人的探索欲。
谨慎是一回事,好奇又是另外一回事。
韩悠悠突然就这么死了,这件事一定不简单,那么,在她胸口看到的东西,还要去拿吗?
撑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严秋笑了笑。
她冥冥之中察觉那东西对她有用,只这一点她就不会放弃。
这行为无疑又是与谨慎相违背了。
甚至显得有几分疯狂。
但人性本就是复杂的,谨慎不是胆小,利益够大的话,她从不介意冒险和疯狂。
只是,这件事不能急。
严秋若有所思的想,再等等。
“糟糕。”
低头看一眼手表,差点忘了还要上课。
严秋加快脚步,随手拿了几块桃酥和槽子糕包好放到挎包里,脚步匆匆的拉开院门骑上自行车赶往学校。
……
……
城郊,某机密小楼。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一声之后便被接起。
“部长,姓韩的那个女人失踪了。”
“查不到去哪儿了,人也找不到,像是从人间蒸发了……”
“知道了。”容昱淡淡道,将电话挂断。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雨过天晴,但仍然有着湿气和不轻的雾气弥漫着,他收回视线,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看完的文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在七十年代的华国,一个人要“失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每个人都有户口,有着对应的粮油关系和工作单位,有街道居委会,哪怕是在乡下也有生产大队,走到哪里都有迹可循。
失踪得这么干净,他更怀疑对方要么已经不在内地,要么已经死了。
不过就算人找不到,也不代表没有其他线索了。
如今已经不是刚建国那几年的混乱,只要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他们都能查到对方从出生到现在甚至祖上几代的族谱。
容昱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基本都是韩悠悠以及与她有关的人的档案资料。
在调查韩悠悠的过程中,必然避不开查到她出身的韩家。
任何与此人有关的人和事,都会被纳入调查范围。
并且哪怕现在看来韩家并不知道对方做过的事情,但必然将因为她受到了牵连。
现在不流行不知者无罪的说法,而是一人犯罪,全家成分都要受到影响。
哪怕断绝关系,也会在情理上受到质疑。
光是档案里有这一笔,就够喝一壶的了。
在现在的政策环境下,一个家庭出了“疑似间谍”的成员,这家人的档案里都会被打上一个问号。
这意味着最轻的结果也即韩家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任何政治上的前途了。
韩父的工作不会再有任何提拔的可能,韩母的单位也会以各种理由给她调整岗位,一步步边缘化。
韩家的其他亲戚,也都会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
为了安全起见,组织上会认为这些人不太适合重要岗位的工作,然后逐步将人调换到一些不重要,不敏感,不会出问题的岗位上去。
不会明说,但基本都心照不宣。
这样的事太过普遍,在容昱的生活里并未占据多大篇幅,他还有更多的重要工作要处理,要不是这个人关乎着他喜欢的女孩,他也不会一直留意着后续。
毕竟说白了,这个时间段,国内各个势力留下的暗棋实在是太多了。
那个女人虽然手段奇诡了点,但杀伤力和破坏范围在特务里并不突出。
他随后将看完的资料扫到一旁,工作上的事情很重要,但他这次出来处理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现在轮到处理他的个人大事了,在他看来,这件事同样重要。
从家里一直没跟顾家敲定见面的日子,他心里就多少猜到了这件事的进展可能并不顺利。
怎么说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容昱平生头一次如此真心喜欢一个姑娘,除非脑子坏掉了,否则他绝不会轻言放弃。
第197章 考试
严秋赶到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第一声。
她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推,挎着包就往教学楼跑。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洒落下来,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花坛里的冬青叶子翠绿,一切都如往常一样。
跑进教学楼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大多数同学都进了教室,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急促。
经过教务办公室的时候察觉到门微微虚掩着,里头隐约传出说话声,音量不大,但依稀能听到“考试”和“医院实习”两个词飘了出来。
严秋没有停下来细听,一路小跑到了教室门口。
推开门的一瞬间,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严秋没在意这些目光,确定自己晚到的这几分钟不影响查人和上课后,她暗暗松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擦掉额角那层薄薄的汗珠。
两条辫子被一路的风吹得有些蓬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反倒衬得那张小巧的脸越发精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灵动可爱,少了几分从容。
她的目光从教室后面扫过去,一眼看见田明霞在后排朝她招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做着口型。
看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但那表情分明是在喊她过去。
严秋走过去,在田明霞旁边的空位坐下,把挎包随手挂在桌边,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钢笔刚吸饱了墨水,笔囊鼓鼓,她旋开笔帽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出墨流畅,黑色的线条顺滑地延伸开去。
“你怎么才来?”田明霞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关切,“我还以为你路上出什么事了。”
“今天起晚了一点。”严秋把试好的钢笔放在桌上,温声解释。
“我带了点吃的,你要吗?”
“好啊,我今天也带了果子……”
讲台上的黑板擦得一尘不染,上方挂着一面小五星红旗,两侧用红漆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大字。
教室里不少人正在翻书,气氛有些紧绷。
田明霞也在翻。
严秋想起前阵子听说要考试的事。
看来气氛变化跟这个有关。
“完了完了,我好紧张啊。”田明霞小声说,声音都有点发颤,“越想多记点东西,脑子里越是一团浆糊,反而什么都记不住似的。心脏还跳得特别快,你摸摸,你摸摸。”
她抓起严秋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衬衫和棉袄,严秋确实感觉到了那股稍显急促的心跳。
严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安慰她:“不用紧张,发挥出你平时的水平就没问题。”
田明霞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可是生理学的循环系统我一直学不好,心脏的血到底是先从左心室到主动脉,还是先从右心室到肺动脉?我老是搞反。昨天晚上背了三遍,早上起来又忘了。还有炎症的局部表现,这个我倒是记得,但总是混淆顺序。好怕一紧张就答不上来了。”
严秋没说话,直接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推到田明霞面前。
笔记本上纤毫毕现地画着一张心脏结构图,隽永的字迹标注着四个腔室和进出的大血管,箭头标明了血流方向,红色代表动脉血,蓝色代表静脉血。
每一个箭头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总结的记忆口诀。
田明霞看着这张图,眼睛一下子亮了。
“哇!这是你画的?”
“嗯。”
“这也太清楚了!”
田明霞的手指沿着箭头方向一个一个走了一遍,从左心室到主动脉,再回到左心室。
走完一圈,她抬起头,脸上的迷茫和痛苦一扫而空,只剩下原来这么简单的恍然。
“严秋同志,我感觉你比老师教得还好。这么一看,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以后但凡看到这些知识点,都会想起这张图和你总结的口诀!实在太厉害了!”
“对你有用就好。”严秋笑道。
田明霞连连点头,一脸感动:“超级有用。”
话音刚落,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怀远教授大步流星走进来,国字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
他手里意料之中地没有试卷,跟往常一样,只有教材和笔记本。
陈教授目光如有实质地扫过台下,沉声道:“现在开始点名。点名之后,把除了纸张和笔之外的所有东西交上来。我把试题抄在黑板上,你们有两节课的时间自行作答。”
“王建国。”
“到。”
“李秀梅。”
“到。”
“赵卫东。”
“……到。”
陈教授的点名不按学号也不按座位,而且会对照人脸,像是在确认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他认识的面孔。
点到严秋时也是如此。
这显然是一位很负责任的老师。
等最后一个名字点完,陈怀远放下点名册,开口道:“现在把你们的书包,教材,所有除了空白纸张和笔之外的东西,全部放到讲台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严秋挎包里的东西不多,一本笔记本,两本教材,一支备用钢笔,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她把东西摞好,端正的放在讲台旁的长条桌上,然后回到座位。
讲台上很快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书包,挎包,帆布袋,网兜,教材……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怀远教授转身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题,与此同时,两位其他老师走进来,来回走动监考。
粉笔摩擦声中,一行行题目跃然在黑板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开始动笔做题。
严秋也不例外。
她先在右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看向第一道题,有条不紊的解答起来。
等她把最后一题的答案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的挂钟,距离考试结束至少还有半小时。
她放下笔,把纸张翻回第一页,一题一题仔细检查。
检查了两遍,确保没有任何错误,遗漏或模棱两可的地方,才把试卷合上,平放在桌面左上角,旋紧钢笔帽,搁在试卷旁边。
第198章 上限
又看了一眼挂钟,距离交卷只剩几分钟了。
“时间到。所有人停笔,把答卷翻过来扣在桌上,坐在原地不要动。”
说来也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教授的声音就响起了。
监考的其他老师开始沿着过道一列一列收答题纸。
收完后,陈教授把答卷摞好,用铁夹子夹住,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好,然后拿起教案,说了句“下课休息”,便离开了教室。
紧接着,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所有声音同时爆发。
有人欢呼就有人叹气,不少人大声问旁边的人答案是什么,想印证是否一致,是否正确,也有人懊恼没能答完所有题目,嫌弃时间太短。
田明霞把笔放下,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蔫蔫的。
“好悬……总算在交卷前把题目都答完了,但根本来不及检查一遍。”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严秋,你答得怎么样?”
严秋想了想,坦诚的说:“还行。”
田明霞睁开眼睛,偏头看她:“还行是多好?”
严秋说:“会的都答了。”
会的都答了,答得应该也都对了。而且题目里没有她不会的。
但这话说出来太嚣张了,她便有所保留。
“我真的服了你了。我要是像你这样是个大学霸,绝对不会这么低调淡定!”
田明霞盯着她看了两秒钟,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
两人从讲台上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互相分享零食糕点,垫垫肚子充充饥。
严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提醒她:“人很多时候只能看到别人的优点,却忽略自己。其实你在很多人眼里也是学霸。”
田明霞想了想,无法反驳:“你说得对!”
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转了不少。
说到底还是太紧张了,这次的考试太重要了。
田明霞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说:“这次考试的成绩,将决定去医院临床实习的人选。”
其他同学只是隐隐约约知道这件事,但田明霞有内部消息,心里清楚这次考试有多重要。
早在一周前她就告诉了严秋,虽然哪怕不提前说,以严秋年级第一的成绩也少不了她的名字,不会对结果有什么影响,但这个消息本身仍然很有价值。
“按照系领导的安排,从下周开始安排第一批入选的同学。每天上完学院的课后,由带教老师带领,前往协和医院实习,为期一个月。一个学年之内,所有同学都有机会去医院实习。但是,去好地方实习的名额是有限的。成绩不好,后面很可能去城郊周边的小卫生所,那里哪能跟大医院比?”
“严秋,你说第一批去医院的名单会有我们吗?”
“你平时成绩不差,今天考题也都答出来了,这便胜过了许多人。我觉得很有机会。”
见田明霞脸上肉眼可见地喜上眉梢,严秋顿了顿,道:“而且现在已经考完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我打算去食堂吃饭,你去吗?”
虽然挎包里还有桃酥,但严秋更想吃口热乎的。
中午没必要总是回去自己做饭,不管下馆子还是吃食堂都更方便,这样还能有时间午睡一会儿。
田明霞连连点头:“我也要去!一起一起!”
两人到食堂时,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严秋和田明霞选了一个窗口站定,前面大约有七八个人,后面的人还在陆陆续续地进来。
好在队伍动得很快,几乎一两分钟就能轮到下一个。
食堂的空气中飘散着大锅菜特有的味道,白菜炖豆腐,土豆烧茄子,混着馒头的麦香,杂而不乱。
应该说食物就没有难闻的。具体味道如何且不说,香味总之是很吸引人的。
严秋虽然知道大多数菜口味很一般,这一刻仍然不免胃口大开。
打饭的师傅手里拿着大铁勺,在菜盆里搅了搅,舀起一勺,稳稳的倒进每个同学的饭盒里。
“今天有荤菜吗?”田明霞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打菜窗口,问前面的同学。
“有。”前面那个同学回过头来,“一块二一份,肉票二两。”
田明霞咂了咂嘴:“一块二一份……今天吃顿好的吧,庆祝考完了。”
说完她悄悄凑近严秋,“这顿我请,不要跟我客气。你的笔记帮了我大忙。”
严秋想了想,没有拒绝,微笑着说:“那今天就谢谢你了,明霞同学。”
两个人端着饭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下午没有课,考完之后,陈教授让班长雷歆通知大家,下午自由活动,明天正常上课。
消息一传开,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这就相当于放了半天假。
有人提议去看电影,学校每个月发的补助足够,不用往家里寄钱的同学,除去吃喝总能攒下一些,也就不吝啬花一点在娱乐上。
严秋没有应声。
在其他人围上雷歆的时候,退出了人群。
她和田明霞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闲聊。
田明霞准备趁着半天假去表姑那儿一趟,正好可以跟严秋同行一段路。
“严秋,你说咱们以后真的能当医生吗?”
严秋闻言不解:“为什么不能?”
她发现今天田明霞好像格外不安。
心里多少也能理解,毕竟这场考试可能关乎未来的工作单位,而眼下的一份工作,相当于养老的铁饭碗,在很多人眼里关乎一生。
田明霞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要学的东西好多,要背的书好厚。感觉现在学的这些东西太难了。”
严秋好奇:“那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呢?”
田明霞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总觉得我妈身体不好。我们家那边缺医少药的,看个病要走几十里路。我就想,要是学了医,以后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严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个理由是好是坏。
每个学医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些理由很伟大,有些理由很朴素。但不管什么理由,本质上都不分贵贱,只看自己的本心有多坚定。
这才决定了职业上限的高低。
第199章 私心
“不过你说得对。”田明霞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反正都考完了,想再多也没用。”
她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凑近了一些:“对了,还有一个消息偷偷告诉你,特别重要,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哦。”
严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明霞同学,如果不方便的话,不说出来也没关系的。”
“不行,这件事很重要,我一定要告诉你。”田明霞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旁边没人注意她们,才认真地说:“你知道这次期末考试为什么有些人格外紧张吗?不只是因为考试本身,是这次的成绩,加上整个第一学年的综合表现,会决定咱们第二年去哪儿学习。”
严秋似懂非懂。
这个她早就听田明霞提过,但现在她强调的与之前所说的好似并不太一样了。
“但是——”田明霞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了,“第二年不是像咱们想的那样,一边上课一边抽空去医院。是直接不用来学院上课了,所有人全部去京市周边不同的医院和诊所实习,一直实习到毕业。”
严秋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全部?”她皱起眉头重复道。
“全部。”田明霞用力点头,“不管成绩好坏,都得去。只不过成绩好的,表现优秀的,去大医院;成绩跟不上的,可能就去城郊的小卫生所,或者更远一点的乡镇诊所。”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忐忑。
“严秋,你说要是真的去了大医院,表现好的话,有没有可能留在那儿?”
严秋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田明霞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不太现实,叹了口气,小声说:“不过我也知道,京市的大医院向来不缺人,大多数学习的人最后都是发回原籍。能留下来的估计得特别特别优秀才行。”
她看了一眼严秋,又补充道:“但作为首都的医院这里各方面的条件都是最先进的。就算最后留不下来,在大医院待一年,学到的东西跟在别的地方也完全不一样。”
严秋似有所悟道:“所以关键还是看这一年学得怎么样。”
“对。”田明霞点头如捣蒜,“这次考试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平时表现,实操考核,反正一整年都在考察范围内。咱们学院这批学生最后能去哪全看第一年的综合排名。”
她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想想也挺好的,第二年直接去医院实习,不用再坐在这教室里听理论了。我最近背书背得头都快炸了。”
严秋却一时没有说话。
田明霞歪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呢?”
严秋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在想明年这会儿,会在哪家医院。”
她的规划里没有去医院工作的内容,但如果真的需要过去,短期的话,心底倒也不至于十分抗拒和排斥。
“协和吧。”田明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得好像她已经看见了录取名单,“你肯定能去协和医院。”
严秋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你比学院领导还像领导。”
“那可不。”田明霞得意的一扬下巴,又拿起筷子,“反正我不管,你要是去了协和,记得多带我见识见识,我也要沾沾光。”
严秋失笑,知道这是玩笑话,田明霞的关系也不是吃素的,让她毕业后留在大医院可能有点难,但只是去学习,以她的成绩和关系不成问题。
“你先把你那块排骨吃了再说。”她点了点田明霞碗里一直舍不得吃的那块肉,“凉了就腥了。”
田明霞低头一看,哎呀一声,赶紧夹起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含混不清的说:“好严秋,等以后有时间你再给我讲讲题吧,我虽然图记住了,但还想再巩固巩固。”
严秋点了点头,这只是小事。
两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一些,但天光还长,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正好。
田明霞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吃饱了吃饱了,这一顿吃得真值。”
“一块二也算没白花。”严秋笑着看了她一眼,“还是要好好吃饭才能学得更好。”
“那可不,考试考得脑细胞死了一大片,不得好好补补?”田明霞想起什么,“对了,你真不跟我去表姑那边坐坐?她上次还念叨你呢,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
“下次吧。”严秋摇头,“今天还有点别的事。”
“行吧。”田明霞也不勉强,两个人沿着林荫道走到车棚旁边,田明霞是要步行往东边去,严秋去推自行车,两个人就在岔路口分开了。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别太往心里去啊。”田明霞又补了一句,语速快快的,“当然我知道你肯定考得好,我的意思是……哎呀反正你懂我意思。”
严秋被她这一串颠来倒去的话说得微微失笑:“懂了,快走吧,别让你表姑等急了。”
“那我走了啊。”田明霞挥了挥手,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对了,那个循环系统的口诀,明天到学校你再给我讲一遍,我怕我又忘了。”
“知道了。”
“你路上骑车慢点哦!”
“好。”
田明霞这才放心的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沿着路往东走了。
她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走了十几步又回头挥了一次手,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身影消失。
严秋站在车棚边上目送她走远,转身去推自行车。
她弯腰开了锁,把挎包挂在车把上把车推出来,一条腿跨上去,却没往回家的方向骑。
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
因为不着急,所以骑得并不快,或者可以说故意放慢了速度,车链条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在午后的街道上慢悠悠地响。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是急匆匆的,上学放学,赶着回家做饭,赶着去学校上自习。
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她想慢慢骑一圈。
当然,也有一些不便明言的私心在作祟。
第200章 路
从学校门口往南,是一排整齐的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摇响。
要问为什么种如此多的杨树,理由也很现实,京市每年沙尘暴天气不少,作为沙漠化边缘城市,森林覆盖率却低得可怜,连2%都没有。
杨树是各方面综合考虑后最完美的选择。
一方面是长得快,一年就能长一到二米,三到五年就能成荫,十年内就能成材,另一方面则是便宜好养活,养护方面几乎不用操心。
只是杨树幼苗雌雄难辨,大量雌株种下去,过几年就尴尬了,飞絮成灾泛滥满城成为常态。
但除去这个缺点,杨树还是很不错的树种。
严秋在心里默默记忆着路线。
这才是她今天这一遭最大的目的。
……
远远看见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写着利民供销社几个字,严秋才暂时停了车。
柜台后面坐着的女售货员正低着头织毛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过来。
“同志,要什么?”
严秋的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排绿色的玻璃瓶上。
“有汽水吗?”
“有。”售货员放下毛衣针站起身子走到那排瓶子跟前,顺手拿起一瓶,“北冰洋的,两毛一瓶,瓶子押金一毛。”
严秋从裤兜里摸出三毛钱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撕开一张小票连同找零一起推过来,严秋接过瓶子,暂时没喝,掏出手帕垫了垫放进挎包。
“不退瓶子了?”售货员看了她一眼。
“退。”严秋把小票收好,“回头会再过来的。”
每经过一个路口严秋都会留心看一眼路牌,在心里默默串成一条线,学校门口往南到十字路口,往右拐经过供销社,再到下一个岔路口往左拐,她试了一下那条路能绕到回家的那条主街上。
这样一来,从学校到家,她就有三条路可以走了。
骑车转了这一圈,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调转车头,往邮局的方向骑过去。
邮局在主街的中段,门口立着一个绿色的邮筒,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什街邮政支局”。
严秋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推门进去。
大厅里光线偏暗,水泥地面很干净,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邮政业务的牌子,旁边贴着几张绿色的邮票发行海报。
这会儿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大爷在柜台前填汇款单,严秋走到领取包裹的窗口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小本本递过去:“同志,我取个包裹。”
营业员接过去翻了翻,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不一会儿抱着一个包裹出来。
“签个字。”
严秋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把包裹接过来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不出预料写着顾女士的名字。
严秋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抬头望了望天色发现还早,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边,离落下去还有好一会儿。
她把包裹在后座上绑紧了些,骑上车沿着主街往南走。
路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看一眼路牌,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下,什街邮政支局往南三百米,有个十字路口,往西拐是一条她没走过的新路。
时间还早,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
她调转车头,拐进了那条新路。
这条路比主街窄一些,两边种着杨树,树干不算粗,但树冠很大,枝丫在头顶交错着,把天光分隔成一片一片的光影。
路两旁是一排排平房,院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头发半白的老头老太太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惬意地晒太阳。
经历过战争的人往往都会更加珍惜和平,哪怕这时候物资匮乏,可日子肉眼可见地在变好,一家人也平平安安,除了生死之外,很多烦恼都只是浮云小事。
国泰民安,岁月静好的感觉扑面而来。
陌生的街道,严秋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留意路口的标志。
这条路走到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往左拐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口也有一家供销社,窗口摆着一些杂货。
严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路牌,灵活的把车头一转便拐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有一些碎玻璃渣子露出来。
穿过这条巷子,她发现自己绕到了供销社后面的那条街上。
这条街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严秋想起来上次从顾明琛后座上跳下来,他打架的地方,就在这条街的尽头。
那天晚上的路灯有些昏暗,专注在事情本身上,她也就没太看清周围的样子,现在白天来看,才发现这条街比她想象的要宽一些,两边的一些房子看起来也比主街上那些气派,有几家还装了玻璃橱窗,虽然橱窗后面摆的东西不多,但在这一带已经算是很体面的了。
这一路时不时停下来看看,严秋已经将一瓶分量只有200ml的汽水喝光了。
她拐了个弯,在一家供销社门口停下来,把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那张小票,进去退瓶子。
不一定非要去买汽水那家才能退,都是公家单位,只要都在同一个片区,这种小票都是通用的。
“一毛钱。”售货员把押金推过来,“还需要买点别的不?”
严秋的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摞白瓷碟子上。
碟子不大,巴掌大小,釉面细腻,边沿有一圈蓝色的细纹,看着很别致。
她想起厨房里碗倒是有了,但碟子还缺几个,有时候做个凉拌菜或者放个咸菜,总不能老是用粗陶碗凑合。
“这碟子多少钱?”
“三毛一个,五毛两个。”
严秋拿了两个,又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了一包蜡烛。
扯电灯一整就要整个院子都扯上,她有点嫌麻烦,准备先用煤油灯和蜡烛凑合,等顾女士回来再说。
到时再根据房子主人的喜好重新装修院子,以她看书的频率,蜡烛不经用,看到了多买一点备着也好。
售货员把东西包好,连同找零一起推过来,严秋把钱和票收好,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沿着这条街一直骑到头,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路口。
第201章 高墙
一条被两堵高墙夹着,很窄几乎算不上是路的路,藏在夹缝里,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她推着车走进去,走了大约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然直接通到了她家巷口的那个十字路口。
严秋停下来,在心里把刚才走的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从学校到家,走主街是最大路的一条,差不多二十分钟。
走供销社那条街,绕一点,但也不远。
走今天新探出来的这条巷子,最短,但路不好走,有一段窄得只能推着车过。
三条路,三个选择,以后看情况换着走。
今天这趟没白跑。
她推着车走出巷子,拐进了自己住的那条路。
突然严秋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炒鸡蛋的味道,混着葱花和猪油的气息,香得很上头。
她把车推进院子,先把包裹和挎包拎进堂屋,然后回到厨房里,舀了半盆水,把手上的灰洗了洗。
灶台上的铁锅干净用不着擦洗,碗柜里还有半把挂面,她想了想,决定煮碗鸡蛋面,刚刚闻到鸡蛋的香味她有点馋了。
人还是要多吃点油水才能有力气。
等水烧开的工夫,她从挎包里把那包蜡烛拿出来,放进自己房间柜子的抽屉里,又把那两个白瓷碟子拿出来洗了洗,摞在碗柜的最上面。
紧接着便是拆包裹,里面是顾燕云同志寄来的一些东西,两件棉布衬衫,一件灰蓝色,一件藕荷色,颜色都是很适合少女的淡雅色调,也是顾女士一如既往的审美。
严秋摸了摸,正好这个季节可以穿,等会儿就放到衣柜里收着。
她的衣服越来越多了。
不出所料的里面还有几本书,用牛皮纸仔细包着几层,拆开来一看基本全是医学方面的,有老书有最新出版的新书,这些书在这时候想要搞到并不容易,哪怕对顾女士来说依然是要费些心思的。
严秋不禁露出一个微笑,将书仔仔细细收好放到自己特意定制的书箱里。
东西看过了,紧接着就是读信环节了。
严秋把信抽出来抖开,顾女士的字迹她已经很熟悉了,但偶尔仍然会感到惊艳,都说字如其人,顾女士的字迹亦是如此,一眼望去便知道这是一个内里刚强的人。
严秋把信看了一遍,除了家常外,顾女士浅谈了几句近况,没什么意外的话,明年严冬会提前过来,同样就读工农兵大学。
而顾女士本人,大概率要等到严秋毕业才会调动回来了。
严秋看完后将信收好,放到柜子里与之前的信放在一起。
严冬过来最快也要明年了,不着急。
今年放假和过节没意外的话她都会回省城,到时候就能见到顾女士和他们了。
还有见到她有所好奇的李雪和严彤。
以及已经回城的许敏。
水差不多烧开了,严秋起身去厨房下面。
一碗普通的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院子里刚摘的新鲜嫩绿的小葱。
刚出锅的面条很烫,先吹了吹,感到不烫了再吸溜了一口吃下去,面条裹着鸡蛋和香油的清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不用多说!
吃完面,严秋去厨房把碗洗了,把用过的灶台擦拭干净,然后回到房间点亮煤油灯,但她今天没有急着看医书。
而是掏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拿起笔,画出学校和住的院子周边的几条路。
她不是专业画地图的人,但她有一双能快速记忆地形的眼睛。
每条路的大致走向,路口的标志,转弯的距离,她都记得八九不离十。
她用线条把几条路的关系画出来,标上路口的大致位置,在几个重要的节点上画了圈。
画完这部分,她的笔尖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一张新纸,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
这是韩悠悠死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被关的具体位置,但她知道那栋显眼的红砖楼位于京市的大致方位,在军区大院西北方向,靠近一条断头路。
在前往老爷子在的大院路上,她乘坐着公交车曾经路过那里。
她把那栋楼的位置在纸上标出来,然后在周围画了一圈,标出几条可能的路线。
韩悠悠的尸体经过分析,可能被埋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那片区域应该是人迹罕至的,至少不是什么经常有人走动的地方。
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情景,试图从那些零碎的细节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泥土的颜色发黄,偏干,表面有一层细碎的沙砾,这种土质在京市不算多见。
枯草长得很高,东一簇西一簇的,不是那种整齐的草坪,而是无人打理的荒地。
她把这些特征一样一样地写在纸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想拿到韩悠悠胸口那块异物。
但她不着急。
这东西就放在那里,杀死韩悠悠的人当时没拿走,之后突然想起韩悠悠去挖走的可能性很小,在这种情况下,耐心为王。
先慢慢缩小范围确定地方,再确定时机出手最合适。
现在肯定不是去拿的时候。
毕竟韩悠悠刚死,尸体被埋在那个地方,附近大概率会有人盯着吗?
这不一定因为她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人物,而是因为她的死本身就是一个还没有完全闭合的案子。
调查可能还在继续,虽然表面上看已经结了,但暗地里,会不会有人还在注意着那片区域?会不会有人在她死后还守在那里,等着看有没有人来收尸,来祭拜,来做任何可疑的事情?
最好不要去赌这种可能性。
左右她等得起。
一个月不够就等两个月,两个月不够就等半年。那东西长在死人身上,又不会长脚跑掉。
她有的是耐心。
想到这里,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准火焰点燃看着字迹被烧成灰烬。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医书,不紧不慢的翻看起来。
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遇到不熟悉的内容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遇到早已烂熟于心的就跳过去。
第202章 意图
不知不觉中,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大约四十分钟后,严秋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她打了个哈欠,熄灭了油灯,走向床边,准备躺下休息。
在距离床铺还有一步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严秋止住步子,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指针,八点二十。
这个时候谁会来?
她拉开门走到院子里,凉爽的夜风徐徐吹过,将女孩的棉布裙摆轻轻吹起。
“是谁?”严秋站在门后问了一声。
顾明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简短,一如既往。
严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把门闩拉开。
只见黑夜中,年轻挺拔的青年站在门外,他穿着黑色长风衣十足俊美,面容深邃,棱角分明。
“大哥?”严秋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灯亮着,以为你还没睡。”顾明琰走进院子,顺手把门带上。
动作很自然,像是进了自己的家一样,他站在严秋身边,看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书和笔记,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在看书?”
“嗯,妈妈她寄了几本书过来。”严秋侧身让开,“大哥你吃过晚饭了吗?我帮你下碗面吧。”
顾明琰没有推辞,顺势在椅子上坐下来。
严秋给他倒了杯热水,供销社新买的杯子是瓷的,白底蓝花,蒸汽从杯口徐徐升起来,氤氲着水雾朦胧了视线。
“不用麻烦。”顾明琰道,冰冷的指尖摩挲着杯子边缘,目光幽深的看着严秋。
严秋在他对面坐下,把桌上的书摞了摞,腾出一小块地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转动着杯沿,欣赏着新杯子的花纹质感。
“那…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原本酝酿出来的一缕困意随着客人的到来一扫而空,严秋也不急着赶人继续睡了。
然而他却仿佛很有谈兴,一时之间让严秋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和来意。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可以。”严秋如实回答,“今天我们刚考了一次,成绩应该过几天出来。”
“考试啊。”顾明琰若有所思,联想到严秋的专业,他低沉的声线顿了顿,“小妹,你想去医院吗?”
严秋一怔:“不讨厌。”
只是不讨厌,那就是也并不多么喜欢了。
这是顾明琰没想到的答案,他以为她从小学医,是喜欢在医院工作的。现在看,他对她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面目冷峻的青年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
“那么,你未来有想做的事情吗?”
他的表情恢复了往常,令人看不出情绪,难道今天过来只是看她没睡,所以简单的闲聊寒暄?严秋如此猜测道。
未来想要做的事情吗?
她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自由的活着。
但这样的回答并不适合作为答案,跟对方解释何为自由无异于对牛弹琴,难道要说现在的日子对自己来说不自由吗?岂不是侧面抱怨身边的亲人?
但其实顾女士和顾家人已经足够好了,严秋所说的自由也不是这个意思。
有些答案要等时间过去才能理解。
于是严秋只是弯了弯眉眼,真诚道:“目前还没想好。”
“大哥呢,现在忙碌的,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吗?”
“当然。”
“恭喜大哥了,希望我之后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
“会的。如果找不到也没关系。”
严秋笑了笑,关心道:“大哥,你的伤好些了吗?”
顾明琰点了点头,告诉她好多了,冷峻的面容在面对她的关心时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严秋目光在他的左胸和肩膀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今天他穿的大衣比平时的厚一些,看不出里面的情况,但既然他说完全好了,她也没有理由不信。
说来巧合也不那么巧合的是,她在韩悠悠死亡之前的画面里见到了大表哥的身影,从得知韩悠悠将目标转向他开始,严秋对两人扯上关系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段关系结束的这么快,也没想到韩悠悠会突然死亡。
但不妨碍她用这件事警醒自己。
火苗轻轻摇晃,两双风格各异但都很漂亮的眼睛对视着彼此。
气氛莫名安静了片刻。
严秋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始终维持在坦然心无旁骛的状态。
哪怕对方眉眼越发幽深探究也好似未曾察觉,直到男人终于主动微微避开视线为止。
她心底默默松了口气,垂眸喝了口已经变温的水。
不管感受到若有似无的信号是真的存在还是错觉,她都决定将之当做错觉处理。
可惜她此时不懂,有的人一旦心动就再也不会停止。
说到底感情不止是两个人的事,单方面的喜欢她再如何挣扎也无法改变。
顾明琰端着那杯热水,目光深邃,不似之前还会感到那般失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探向风衣内侧。
严秋注意到他的动作,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过去。
顾明琰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过来。
是一条腰带。
但不是普通的腰带。
严秋的目光落在上面,微微一怔。
腰带宽约三指,深棕色的帆布质地,看起来比市面上常见的腰带厚实许多,表面走线密实规整,有一种军用装备特有的扎实感。
腰带头不是常见的方形扣,而是一个哑光黑色的金属卡扣,造型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伸手拿起来,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比想象中重。
“这是……”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才发现玄机所在。
腰带内侧缝着一排窄窄的小口袋,每个口袋都用暗扣固定,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口袋里装着什么,摸起来硬邦邦的,她捏了捏,隐约能感觉到是金属和塑料的材质。
这竟然是一条军用防身战术腰带。
“内侧口袋可以放一些应急的东西。”
比如压缩纱布,止血带,小型手电,火柴,折叠匕首……这些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了。
显然这些东西是他亲手一样一样装进去的,每样东西都很有用。
第203章 折叠
折叠刀按下这个按钮就能弹出来,刀刃不长,但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
对方言语平淡,像在介绍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具,但严秋却知道这需要花费的心思远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严秋指腹慢慢摩挲过内侧那些暗扣的边缘。
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在商店里买到的。
军用,战术,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意味着它来自某个她接触不到的渠道,意味着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专门为她准备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那些小口袋里,再仔细地把暗扣一一按好。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腰带有些沉。
“大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明琰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你搬过来的那天。”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只认为这是身为兄长应该做到的,甚至仍觉不够,一个独居的年轻女孩,对安全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严秋垂下眼,再次真挚的道谢。
“这个很有用。谢谢大哥。”
真的很有用,对严秋这种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更是如此,是一份比之前的礼物更贴心的礼物,也是她绝不会拒绝的东西。
只是……严秋默默估算了一下尺寸,她抬起头假装不经意地看了顾明琰一眼。
顾明琰正低头吹杯口的热气,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严秋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条腰带上。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腰围的?
这条腰带的尺码刚刚好。
甚至不需要再打孔。
扣在现在这条裤子的腰围上,大概会松一个指头,刚好是可以调节的范围。
这肯定不是巧合。
军用装备的尺码通常是按性别和大致体型划分的,很少有女性能直接拿到刚好合身的尺码,更不用说这种定做感极强的战术腰带。
除非准备的人提前知道。
严秋垂着眼睫,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
或许是目测的吧,总有人格外擅长这个也说不定,她抿了一下唇,没有问出口。
总觉得这种问题问出来,不管答案是什么,场面都会变得很奇怪。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大多是严秋在说学校里的事,顾明琰听着,偶尔回应,也会跟她讲一下京市的情况。
火苗跳了两跳,灯芯上又结了一朵灯花,光线暗了一些。
顾明琰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走了。”
严秋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夜风吹过来,比之前凉了一些,院子里的树叶随之晃动。
顾明琰拉开院门,在门槛外面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
“门记得锁好。”青年俯身叮嘱道。
“知道了。”严秋露出乖巧的笑容。
黑色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扬起,挺拔英俊的年轻男人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吉普车。
严秋站在门口,目送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发动机低沉的轰响了一声,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
吉普车没有立刻开走,在原地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等什么。
严秋想了想,抬手朝车子的方向挥了两下手。
车灯闪了一下,算是回应。
接着吉普车缓缓起步沿着巷子开出去,拐了个弯,车灯的光柱从墙壁上一扫而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严秋站在院门口,听着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莫名叹了口气,将院门锁好,回到房间重新酝酿睡意。
她想,也不该因为一颗老鼠屎就认为天下的男人都一样,便如大哥不管是从人品和能力上来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只是,不是优秀出众就必须要在一起的。
这世间任何关系都是如此,短暂的路过彼此的人生。
……
转眼便是两天过去,到了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
严秋到教室的时候,门口位置的墙壁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一大片人头,快把整个走廊都堵住了。
有的在踮着脚尖往里面看,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也有一些挤不进去着急的在人群外面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接受审判一般忐忑。
成绩用很有气氛的红色纸张写着贴在一侧墙壁上,四周用图钉钉得牢固,一般二般的风吹不动。
严秋没有着急往人群里挤,站在人数较少的走廊另一头靠着窗台等待。
不一会儿,田明霞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挤到严秋旁边,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你怎么不去看?”田明霞踮着脚尖试图探头往里面张望,见到严秋站得远远的有些奇怪。
“等人少一点。”严秋说,“反正名字已经在上面了,早看晚看都一样。”
最主要的还是挤不进去。
“唉,也是,现在根本挤不进去。”田明霞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拍了拍胸口,“好紧张啊,万一考不好,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严秋:“……”
直到人群慢慢散了一些,田明霞像兔子一样窜出去,严秋才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只见红纸上罗列着五排名字,按成绩从高到低排列。
第一排一个名字。
正是严秋。
她站在红纸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心底情绪没有多少起伏,但脸上却露出一个浅淡柔和的笑容。
周围气氛一静。
严秋拥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容貌,清纯至极,宛如不染尘埃的梦境。
如果说那种艳光四射的美人,偶尔还会引来同性的嫉妒,那么像严秋这样纯净,梦幻,令人不由联想到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绝世佳人,便绝不会如此了。
至于后来因利益或其他缘由对她心生恶感的人,自当别论。
单从第一印象而言,无论男女,初见她的那一刻,都很难不为之心折。
而除了外貌,她的气质同样出众。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内心以为自己在人前是温柔纤弱的小白花,可实际上,只要稍稍靠近,便能感受到女孩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疏离,一种仿佛与世隔绝的神秘气息。
第204章 前五
这份纯净到近乎梦幻的容颜,加上极具反差感的气质,构成了她尤为迷人的魅力。
让无数人倾慕之余,又望而却步,自惭形秽,不敢轻易靠近。
田明霞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旁边,睁大眼睛看着红纸上的名字,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从惊艳中回过神后,立刻欣喜道:“我是前五名,太好了!”
“还有严秋,你果然是第一名,我就知道!”
雷歆望一眼自己只在严秋之下的名次,先是微微错愕,紧接着恢复了平静,名字依次往下排,雷歆排第二,田明霞排第三,赵卫东排第四,陈建国排第五。
这五个人,就是第一批去协和医院实习的人选,也是整个临床医学专业这一届成绩最好的五个人。
只要是前五名,待遇是一样的,都能前往协和医院学习。
第一批去协和医院实习的名单就这样定了下来,下周一早上七点半,校门口集合,学校安排车送过去。
消息传开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
考上的自然是兴高采烈,尤其是有几个人本来觉得自己没希望,看到红纸上真的有名字,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没考上的表面上笑呵呵的说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但转身就沉默了下来,神色有几分黯淡。
这也不能怪他们,谁都知道去协和的机会不是每个月都有,一个学期就轮换几次,错过了第一批,后面排队的还有几十个人,能不能轮到自己,谁也不敢保证。
严秋没有在成绩栏前多停留,转身进入教室。
两天前考试的时候,教室里还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氛,现在尘埃落定后,虽然结果未必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相比之前的焦灼反而显得轻松许多。
大医院固然好,但去不了也能去次一等的还不错的地方学习,总归每一个人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得到培养和锻炼。
接下来的日子继续努力和奋斗就是了。
雷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材,但她的目光明显不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她看到严秋和田明霞一起走进来,目光跟严秋的眼睛对上时,彼此互相点点头致意,毕竟曾是室友,哪怕相处时间不长,但也算是认识和相对友好的关系。
她这次考了第二名,虽然她自己不太满意,但其实这个结果倒也不意外,她是整个专业里为数不多的,平时成绩跟严秋不相上下的学生,但她多少也知道平时跟严秋看似没有拉开差距,只不过是因为课后作业的难度本就不高。
眼下综合性的考题一出来,一下子就拉开了距离。
但好在严秋对于成为组织同学们的领导者和班干部不感兴趣,所以哪怕雷歆的成绩无法超过她,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这么一想,雷歆稍稍松了口气。
田明霞跟在严秋后面进来,表情从快要哭出来的激动变成了一种按捺不住快要溢出来的开心。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呼啦啦地倒在桌面上,东翻西翻,像在找什么东西。
“严秋,你猜我给咱们准备了个什么?”
田明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说着从书包最底下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巴掌大的白卡片,每一张都用红绳穿好了,一沓好几张。
她很快揭晓了谜底:“实习胸牌!我自己做的!”
严秋纤细白皙的手指接过来翻了翻,白卡纸裁得整整齐齐,并且上面用钢笔字迹工整的写着“首都工农兵大学临床医学专业”一行小字,下面留了空白,名字和实习科室还没填上。
她准备的十分充分。
这些确实是之后能用上的东西,陈教授在之前就提过一嘴,没想到那时候田明霞就记住了。
“你想到时候我们把名字和科室填上,挂在胸前往医院里一走,多气派。”
田明霞想到那样的画面便十分兴奋。
“你真厉害。”严秋由衷地夸奖道。
“嘿嘿…呐,我们两个一人一半!”田明霞傻笑了下,很大方的抽出一半送给严秋。
严秋看着手里的白卡片,又看了看田明霞兴高采烈的样子,浅浅一笑没有拒绝,“那就谢谢啦。”
周五下午,老刘把五个人的实习安排表发了过来,每人一份,印在薄薄的白纸上,字的墨迹还有些湿,一看就是刚从油印机上拿下来的。
严秋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实习安排第一周,熟悉医院环境和各科室布局,了解医院基本工作流程,跟随带教老师查房,学习病历书写的基本规范,观摩门诊和病房的基础诊疗操作。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具体分科的话,五个人第一周会被打散,分配到不同的科室跟班。
严秋被分到了内科,雷歆去了外科,田明霞去了妇产科,妇产科也是如今的大科,最为热门,永远在缺人的科室。
也是田明霞曾说过她最想去的科室,因为她觉得接生这件事很神圣,严秋当时听了也没好意思打击她的热情,毕竟这个科室确实十分热门,并且多子多福的社会主流观念还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不用担心未来职业发展,但与此同时,妇产科医生也是直面生育风险和医患纠纷比较多的科室之一。
赵卫东去了急诊科,陈建国去了中医科。
陈教授把五个人叫到一起,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重,五人也都听得很认真,把陈教授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一点,到了医院,一切行动听带教老师的安排,千万不要自作主张。
医院不是学校,出了差错不是扣分的问题,是关系到病人生命的问题。
第二,每天要写实习日记,记录当天的学习内容和观察到的病例,每周都得交给带队老师检查。
第205章 衣裙
第三,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无故缺席,有事请假要提前一天跟他和带教老师同时报告。
第四,对待病人要态度和蔼,说话要有耐心,不许跟病人吵架,不许顶撞病人和家属。
第五,注意仪表,白大褂要扣好扣子,帽子要戴正,不许在科室里吃东西,聊天,打闹。
第六,不许私自给病人开药或做任何诊疗操作,一切必须在带教老师的指导下进行。
严秋把第六条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她太清楚了,在一个实习生的所有错误里,擅自操作是最不能被容忍的。
这一点不管是在哪个行业都一样。
陈教授说完看了一眼五个人,目光严厉,确认他们所有人都把话听进去了。
“协和医院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你们能第一批去,是运气,也代表了学习的脸面。到那边之后少说多看多做。不懂的可以问,但不要问废话。能自己查到的,不要张口就问。其他医生不一定有时间回答你们,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五个人齐声回答。
这时陈教授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都散了吧。周末好好准备,周一早上别迟到。”
这可真是兵荒马乱的一周。
周一周二考试,周三成绩出来,周四周五讲题,虽然学校没有刻意安排,但同学们在这一周基本都自发地聚在一起讨论学习,三五成群对着黑板上的题目争论不休。
陈教授等几个老师倒是很淡定,讲卷子的时候面色如常,既没有表扬谁也没有特意批评谁,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学习态度要端正,学习是给自己学的,是为了自己的未来。
只是在讲到某道错得特别多的题目时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讲台上扫下来,不轻不重说了一句这道题,之前就讲过,底下便齐刷刷地低下头去,没人敢跟他对视。
但反而是这样的态度得到了所有学生的认可和尊敬。
真正有真才实学的老师,其实学生都能感受得到,并且心服口服。
兵荒马乱,说的是成绩下来之前,之后便没什么了。
但同时时间也过得飞快。
人在忙乱和焦虑中,日子就像被人从指缝里抽走的细线,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一抬头,就到周五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严秋也不由伸了个懒腰放松了一下,随后把书本合上装进挎包,跟田明霞打了个招呼便往车棚走去。
她在早晨时看到沈时年同志今天上午专程来了一趟这边,不过不是找她,是找教务处的老师办事。
办完事也没有多停留,依然是拜托别人把食盒送来给她,严秋接过来后隔着布包摸了摸,手感温热,她差点忘了这件事,对方有心了。
沈时年的手艺已经品尝过几回,比她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令人不由充满期待这周会有什么好吃的。
想到这点,严秋回家的心情就更迫切了些。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里出来,有的往宿舍方向走,有的往校门口去。
严秋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把挎包挂在车把上,食盒稳稳地放在车前的篮子里,用绳子绑了几道固定,车前的篮子用铁丝加固过,结实得很。
她跨上车,慢悠悠骑起来。
太阳挂在天边,不像正午那样毒辣,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泛着淡淡的橘黄色调。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吹在脸上恰到好处。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摇摇晃晃的光斑。
严秋骑得不快。
她骑车向来不急,尤其是在这样的傍晚,不赶时间,也没什么事催着,就那么慢悠悠地踩着脚踏,听着链条转动时细碎的咔嗒声,看着影子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点一点往前移。
食盒在车篮里稳稳地待着,偶尔经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时会轻轻颠一下,她便放慢速度,绕开那些坑洼的地方。
沈同志装食盒一向讲究,里头的碗碟之间垫着干净的布,即便颠几下也不会洒,但她还是不愿意让好吃的食物在路上受了磕碰。
严秋从不同的人群身边骑过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耳后,乌黑的头发略显凌乱地散开,眼睫纤长。
精致的鼻子底下点缀着一张红润的小嘴巴,全身皮肤如凝脂般白皙细嫩,没有一丝瑕疵,白到发光。
骑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秒,今天走哪条路?
最后还是选了那条新探出来的巷子,虽然有一段窄得只能推着车过,但近了不少,而且这个点巷子里没什么人,清净,比走主街舒服。
虽然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能避免也不错。
拐进巷子时发现这一片果然没什么人。
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的碎玻璃渣子在阳光照耀下反闪着银光。
严秋把自行车推过去穿过窄路,重新骑上去再拐个弯,就到了自己住的那条街。
这便到家了。
果然这条路近了不少。
她把车停在门口,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后把车支在院子里,然后弯腰从车篮里把食盒提出来。
食盒拎在手里还挺沉的,隔着布料的包裹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闻不太出是什么菜,但想到沈同志之前的战绩,光是这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便让人很有食欲。
严秋把院门关上,提着食盒往正屋走去。
没有急着打开食盒看都有什么食物,她先去换掉了身上穿了一天的衣服换了轻便的衣裙。
宽松的裙子难掩纤细的身材,肤若凝脂,眉头微微拧起,少许烦躁着急的样子很生动,轻而易举成为人群中的焦点,美的毫不费力。
这件裙子是十四五岁时做的,经过几年的磨损和清洗已经变得破旧缩水,但相应的这样的老衣服穿起来作为睡衣正合适。
严秋也不嫌弃,这年头打补丁的衣服也很常见,她此时感到烦躁的原因是刚换上衣裙,起身时却发现动作过大,衣服不小心缠上了桌角的缝隙,裙摆被扯得裂开,多出一道大大的口子。
虽然不缺衣服,但她还挺喜欢这件旧裙子的,不然不至于穿了这么多年。
第206章 悠闲
严秋打开衣柜又翻出一件相似款式穿了好几年的家常服换上,将这件裙子叠好暂时放到一边。
不管是找裁缝缝补,还是自己想办法动手修复,都是之后的事了。
现如今最重要还是吃饭。
严秋换好衣服,又用温水简单洗漱了一番,这才不紧不慢走到桌边把食盒打开。
沈时年同志准备的食盒还挺讲究,不像多数人家那样随便往里一塞了事,摆盘看起来很是精致,不得不说,人类还是很需要一些仪式感的,好似这样一来,连食物都变得更加好吃了。
盒子里面每一层之间用干净粗白布隔着,既防止串味又能保温,最上面一层盖着一块细棉布,严秋轻轻揭开棉布,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还有食物的香气。
第一层是两个盘子,一荤一素。
素的是葱油拌萝卜丝。
萝卜切得细如发丝,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浇了烧热的葱油,葱花的焦香和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上面还点缀了几粒红椒碎,白绿红三色相间,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这菜虽然简单,但极考验刀工,萝卜丝切得粗细不匀便失了口感,这刀工看的出来功底不浅,以对方的年纪来说,在厨艺上面的天赋实在难得。
严秋虽然自己做菜手艺极其一般,但她会吃啊,并且各国菜系都有所涉猎,她想等改开以后,这样的水平沈时年在京城开一家只接待上层和外宾的私房菜馆一定能不少赚钱。
或许会做饭这一点在其他人看来不算什么大的加分项,远不如身家财富,权势地位来得实在。
可对眼下并不需要那些的严秋来说,沈时年会做饭这一点却是不可忽视的优点。
只是凡事也要你情我愿。
并且这件事也不着急,她现在不过十八岁,没什么意外发生的情况下,四五年后才会考虑婚嫁之事,到了那时候,顾女士也该回到京城了。
挺长时间没见,也不知道顾女士的气数如何了。
严秋将念头压下去,重新回归眼下的美食之中,除了萝卜丝,旁边的荤菜是酱猪肝。
猪肝切得薄薄的,一片片摆成扇形,酱色均匀透亮,凑近闻也没有一丝腥气,反倒是酱香浓郁,带着八角,桂皮和一点点白酒的余味。
猪肝这东西不好做,火候过了就老,硬得像橡皮,火候不够又带血丝,腥气重。
而眼下这盘酱猪肝却是火候恰到好处,颜色正,味道醇,是老手艺人的做法,现在市面上已经不太容易吃到了。
严秋端着碟子端详了一下,不等将其他菜端出来便忍不住先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品尝。
咸香适口,猪肝软嫩而略带弹性,酱汁在舌尖化开,非常好吃。
她满足的略微眯起眼睛。
第二层是两个碗,都用盘子倒扣着盖住,这样可以让保温效果更好。
严秋小心把上面的盘子掀开,下面是一碗红烧带鱼和一碗木樨肉。
带鱼切成段,两面煎得金黄,再用酱油,糖,料酒慢慢烧入味,鱼肉吸饱了汤汁,颜色红亮,鱼皮微微皱起,露出底下雪白的蒜瓣肉。
如今带鱼也算是半个稀罕东西了,供应量不大,不过逢年过节也偶尔能在菜站见到,基本都得排长队,手慢无。
不过这些对于顾家来说不算稀奇,严秋住在老爷子老太太那里时,不时就能吃到,跟手艺也很不错的小春比起来,各有千秋。
木樨肉则是一道家常菜,鸡蛋炒得嫩黄的絮状,木耳发得透亮,黄花菜和黄瓜片都是选的最嫩的部分,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裹了薄薄一层芡汁,滑嫩不柴。
这道菜看着朴实,却最见火候和配料的功底,鸡蛋不能炒老,肉片不能粘锅,黄瓜片要保持脆嫩,哪一样不到位都不行。
严秋把两层的菜都端出来,桌子上顿时摆得满满当当,不过她很快发现食盒最底下竟然还有一层。
第三层是一个汤碗和一个饭碗。
汤是西红柿鸡蛋汤,红黄相间,汤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和点点油花。
严秋端起汤碗来轻轻晃了晃,汤体浓郁却不腻,西红柿炖得软烂,蛋花薄如蝉翼,一入口就知道是用心吊出来的高汤。
饭碗里盛的是二米饭,大米和小米掺着蒸的,小米的香气和大米的软糯融合在一起,粒粒分明,口感丰富又不失嚼劲。
果然还是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有凉有热,严秋感觉对方多少有点强迫症在身上。
她笑了一下,一样一样把饭菜端出摆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些菜的用料和功夫,酱猪肝要提前腌制,带鱼要早起去排队买,萝卜丝切得那么细得费多大工夫……沈时年恐怕至少有半天什么都没干,光给她折腾这顿饭了。
她决定之后给他的工资再涨点。
一碗米饭怎么够吃呢,严秋转身去厨房拿来一个纸包坐回桌前。
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烧饼,外皮酥脆,芝麻粒均匀地粘在上面,烧饼个头不大,但实诚得很,掰开来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抹了麻酱和椒盐,烤得外酥里软。
哪怕现在放得久了已经有些凉了,但也不影响口感,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份量的主食加上这些配菜和汤,差不多了。
她愉快的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先舀了一碗汤喝下去,西红柿的酸和蛋花的鲜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得整个人都更加松快了几分。
在这一刻又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周末两天,严秋没怎么出门。
在家看了两天书以及惬意的晒太阳。
这种无所事事的悠闲生活太舒服了,对古书来说沈时年是充电,对严秋来说,这种独自度过,不用思考和应付旁人,没有明确目的,可以随意浪费的时光才是充电。
因为足够愉快和放松,到了周一清晨,严秋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她自然醒过来的。
并且,精神状态很是饱满。
第207章 菜站
此时天还没亮透,天空灰蒙蒙一片,树木在晨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快的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水有些凉,激得她一哆嗦,但洗完后人就完全清醒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一张脸白里透红,眉眼干净清丽,欣赏的多看了几眼,心底赞美两句自己的美貌,转头便放下了这事,随意扎好麻花辫,钻进了厨房。
接下来一周在医院的日子说不定很是忙碌,早饭她准备吃的丰盛一些。
说不定之后就没什么功夫好好吃饭了。
墙角上停着几只麻雀,歪着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很是可爱,抬手感受了一番微凉的空气,神采奕奕的严秋拎着菜篮子拿上钱票出门。
菜篮子是用竹篾编的,用了有些年头了,提手上缠着一圈旧布条防硌手,这是院子里本就有的东西,倒省了她再去添置的功夫。
沿着巷子往南走,出了巷口再往西拐,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这一片最大的蔬菜门市部,也即菜站。
说是最大,其实也不过是几间平房打通了连在一起,门口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木板拼成的长桌,桌上堆着当天的蔬菜。
走近可以看见门头上挂着一块南安巷菜站的招牌,字迹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但不影响辨认。
这个点到菜站的人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
门口已经排起了七八个人的小队,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大爷大婶,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菜篮子,有竹编的,有藤编的,有用旧布缝的布袋,也有直接端着一个搪瓷盆来的。
严秋看到了跟自己使用的一模一样的菜篮子的大爷,极有可能是在同一家店里买的。
她默默的走到队尾排队,双手揣进口袋里安静的站着等待,顺便发呆也即放空自己。
人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是会出问题的,她很擅长劳逸结合以及自我调节。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顺其自然,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再死一回等等之类的想法都在脑海里循环过无数次。
过于谨慎的性格让她总会想到最坏的结果,但当一个人连最坏的结果都能坦然接受时,那么这世间也很难有真的让她恐惧的事情了。
说白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前面两个大婶在聊昨天的白菜价格,一个说昨天白菜还三分五一斤,今天就涨到四分了,另一个说可不是嘛,再过一个月怕是连白菜都吃不起了。
严秋听着,感觉不管什么年代,小老百姓考虑的都差不多。
衣食住行,不外如是。
精神追求和自我,不管何时都属于奢侈品,是只有满足了基本需求后才能考虑的事情。
队伍动得不算慢,大约五六分钟就轮到了她。
先把粮本递过去。
今天菜站里的蔬菜种类不多,好在该有的都有,白菜堆得像一座小山,叶子翠绿,帮子雪白,看着就水灵。
萝卜分两种,白萝卜和红萝卜,都带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土豆堆在另一边,个头大小不一,表皮光滑,没有发芽的痕迹。
旁边还有一堆大葱,葱白长长的,叶子翠绿,捆成一把一把的放在那里。
另外还有几捆韭菜,几把芹菜,一小堆西红柿,西红柿也算是稀罕东西了,不是大棚种的,据说是从南方运过来的,价格稍贵一些,哪怕看起来品相一般,红得不太均匀,但摆在菜摊上还是很显眼的。
严秋的目光在这些菜上扫了一圈,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一周的伙食。
白菜可以买点,便宜又耐放,能吃好几天,萝卜买两根,回去切丝凉拌或者炖汤都行。
土豆买几个,炒土豆丝,炖土豆块都好吃。
大葱买一把,炒菜少不了。
再来两个西红柿,虽然贵了点,但西红柿鸡蛋汤这种简单又美味的汤她还是会做的,酸酸甜甜的很爽口。
脑子里想好了要买的,该问的价格也还是要问的。
“同志,白菜怎么卖?”
严秋指着那堆白菜,问柜台后面的售货员。
售货员:“白菜四分一斤,萝卜三分,土豆五分,大葱两分一把。”
严秋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账。
“白菜要一棵,萝卜两根,土豆五个,大葱一把,西红柿两个。”
她没有买太多,左右这里距离不远,吃完了再来买还能保证新鲜。
售货员动作麻利的从菜堆里挑了一棵大小适中的白菜放在秤盘上,秤砣往右边拨了拨,秤杆平了。
“白菜三斤二两,一毛二分八。”
又挑了两根萝卜,秤了一下。
“萝卜一斤六两,四分八。”
土豆五个,称出来两斤整。
“土豆一毛。”
大葱一把,两分。
西红柿两个,七两。
“西红柿一毛四一斤,这个九分八。”
售货员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拨了几下,抬起头:“一共三毛六分四,粮票要不要?”
“不要粮票,菜票行吗?”
“行。”
严秋从口袋里掏出菜票和毛票,数了三毛七递过去。
售货员找了四厘,当然没有四厘的钱,他找了一颗水果糖,说是找零。
这是菜站的老规矩了,分币不够的时候就用糖果代替,一颗水果糖顶一分钱,大家也都认。
严秋接过糖果随手塞进口袋里,把菜一样一样装进篮子里,白菜垫底,萝卜和土豆放中间,西红柿和大葱放在最上面防止压坏了。
出了菜站她也没有直接回家,又拐到了副食品店。
副食品店在菜站对面的街道,卖的东西比菜站丰富得多。
酱油,醋,盐,糖,碱面,粉条,海带,腐乳,咸菜,鸡蛋,豆腐……凡是跟吃沾边的,这里多少都能找到一些。
严秋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酱醋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人比菜站少一些,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跟她差不多的两条麻花辫子,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第208章 家猫
严秋走到柜台前,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鸡蛋是今天的主要目标。
早上煮个鸡蛋或者做个蛋花汤,都挺方便,货架上正好摆着几摞鸡蛋,用草纸隔着的,一个摞一个。
她走近了看,看着挺新鲜。
“同志,鸡蛋怎么卖?”
售货员:“鸡蛋六毛六一斤,要票。”
“来半斤。”
售货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秤,把鸡蛋一个一个拣进去秤了秤,然后又添了一个,秤杆刚好平了。
“半斤多一点,算你半斤,三毛三。”
严秋掏出钱和票递过去,把鸡蛋小心翼翼放进篮子里,搁在最上面,用大葱的叶子遮了遮免得路上颠碎了。
想了想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小块豆腐,用荷叶包着,一把粉条,用纸绳扎着,一小袋碱面和一包盐。
这些零碎不重,但也占地方,塞在篮子的各个角落,一下子就满了。
等从副食品店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一些了,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
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有骑车上班的,有拎着菜篮子的,有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喝粥的。
空气里飘着不少各种早餐的味道,油条的油香,豆浆的豆香,小米粥的米香,还有葱花饼的焦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了清晨特有的烟火气。
严秋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往回走,白菜的叶子从篮子里探出头来,像一把把小扇子。
回到院子,把菜篮子放在厨房门口,先洗了手,然后开始收拾这一堆东西。
白菜扒掉外面两层老叶子,用刀切掉根部,在盆里洗了洗,控干水,放在案板上,萝卜搓掉泥土,切掉头尾,洗净,搁在一边。
土豆用刷子刷干净表皮,泡在水盆里。
大葱剥掉干皮,切掉根须,洗净,用刀背拍扁,葱白切成葱花。
西红柿洗净在顶上划了一个十字,用开水烫了一下皮就轻松剥掉了,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豆腐泡在凉水里,粉条用温水泡上,鸡蛋也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裂纹后好生放在碗柜里。
这些东西收拾完,灶台边的案板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碗碗盘盘,乱中有序。
严秋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堆食材,思考今天早上具体吃什么。
热粥,要的。
早上喝粥暖胃,而且柴火粥最香了。
喝多久她都不会腻。
配粥的小菜,也要的。
沈时年送来的葱油拌萝卜丝早就吃完了,令她意犹未尽,正好今天也买了萝卜,家里也有调料和葱,可以自己试试。
光有粥也不行,再来一个嫩香的葱花炒鸡蛋,夹在馒头里吃。
馒头才是真正顶饿的主食。
之前供销社买的馒头还有两个,放在笼屉里热一热就行。
思考完毕后,她从米缸里舀了半碗大米倒进搪瓷盆里,端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淘洗。
是的,电灯没有整好,但水龙头已经接好了。
比用水井方便太多了。
水有些凉,手指伸进去的时候激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觉得了。
淘米水是乳白色的,她淘了两遍,第三遍的水清了,才把米倒进锅里。
灶膛里昨天剩下的余烬早就凉透了,她重新引火。
火柴划过,嘶的一声,火苗蹿起来,她赶紧用麦秆引燃塞进灶膛里再架上细柴,火很快就旺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透出来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锅里加上水然后盖上锅盖,等着水烧开。
等水开的工夫,她先把葱花切好,鸡蛋打散在碗里,加了一点盐和几滴水用筷子顺时针搅动,搅到蛋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才停下来。
这一步不能省,鸡蛋打好了,炒出来才蓬松。
水开了把米倒进锅里用长柄勺搅了搅,防止米粒沉底糊锅。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
粥这东西急不得,火大了容易溢出来,火小了米不开花,得看着时不时搅一搅,让每一粒米都能充分受热。
这些简单的步骤和家常菜她还是会的,只是肯定跟专业的没法比。
熬粥的同时,她开始热馒头,笼屉架在另一口小锅上,锅里的水烧开蒸汽升起来,把馒头放在笼屉里盖上盖子。
馒头是昨天买的,已经有些凉了,但蒸一下马上就能恢复松软。
粥熬了大约二十分钟,米粒开花粥汤变得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整个厨房里一下子香气四溢起来。
严秋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的稠度刚好,勺子舀起来能刮住一层薄薄的粥皮。
接下来关小火让粥在锅里慢慢煨着,开始炒鸡蛋。
铁锅烧热倒一小勺油,油热了之后把葱花倒进去,滋啦一声葱香瞬间爆发出来,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把蛋液倒进锅里后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微微卷起,用铲子快速翻炒了几下,鸡蛋就变成了嫩黄色的絮状,表面还带着一点金黄的焦痕。
从下锅到出锅,前后不超过三十秒。
此时馒头也热好了,再粥盛出来,装了满满一大碗。
白米粥浓稠适中,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配上一盘拌萝卜丝,一盘葱花炒鸡蛋,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旁边再放一双筷子,简单又丰盛的早餐就做好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粥碗太烫,严秋用抹布垫着端,迅速走到桌边放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唔,自己做的有心理加成,她觉得还不错。
米粒熬得软烂,米香浓郁,回味有一丝淡淡的甜。
萝卜丝吸足了葱油和盐味,咸鲜适口,脆生生的,配着白粥吃也算达到了她的预期值。
吃完了饭,严秋没有急着收拾,在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让身体慢慢消化。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晒得她有点犯困。
她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院子里的鸟叫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广播声。
歇了大约十分钟,她才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灶台用抹布先擦一遍,锅里还有一点粥底,严秋用铲子刮了刮,刮下来的粥底喂了院子里墙头上试图扑麻雀的野猫。
这是只很有性格的猫咪,偶尔路过,从不停留太久。
严秋一时也分不清这是流浪猫还是家猫。
直觉是后者,毕竟身上怪干净的。
第209章 首都
碗碟摞在一起,筷子归拢,粥碗放在最上面,将用过的这些东西端到厨房,放在灶台边的木盆里。
舀了半盆凉水倒进盆里,又往里面兑了些热水直到水温刚好合适,再往水里滴了两滴碱面。
这年头没有洗洁精,碱面是最好的去油剂,几滴下去,油星子就散了。
先用抹布把碗碟上的残渣擦掉,然后在水里洗第一遍。
洗完后把水倒掉,换了一盆清水过第二遍。
这一遍主要是把碱水冲干净,不然碗上会有碱味,下次吃饭的时候能尝出来。
把每样东西在清水里涮了涮之后,再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碗柜的架子上。
两遍下来厨房就变得干干净净,搞定收工。
厨房收拾完,低头看看手表上的时间还有一些,起得早就是好,不用赶时间。
严秋想了想,走进房间,打开了衣柜。
在这个年代乃至之后的十年里,人们的服装大多以军绿,藏蓝,深灰,黑色,米白为主。
鲜艳的颜色和时髦的花纹被视为资产阶级情调,社会风气崇尚朴素,克制与内敛。
黑白灰等低饱和度,统一而单调的配色成为主流审美,服装的颜色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政治风气。
就像后世统一要求学生穿校服一样,当所有人的穿着相差无几,就能有效模糊贫富和城乡差距,让大家在视觉上趋于平等。
统一的色彩,也有助于塑造集体的归属感。
对严秋来说,这意味着她需要时刻留意穿衣方面的禁忌。
这是一种不成文,但所有人都下意识遵守的潜规则。
她的衣柜也是如此。
大红大紫大绿都要避开,衣橱里大多是深色衣服,稍微鲜艳一点的,也就是米白,淡黄,浅蓝之类。
即便是那些淡色的衣裙,除了逢年过节,她也很少穿。
在省城上高中时,她和严冬的衣柜里至少还有两套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补丁打在膝盖等位置。
到了学雷锋,歌颂英雄或劳动模范等特定场合,穿合适的衣服也是必须的。
尽管她和严冬当时已经很低调,但也不过是相对而言。
在同为政府班子家属的圈子里,他们的身份还是藏不住的。
作为省里大领导的子女,严秋和严冬更要小心谨慎,别说仗着母亲的势嚣张跋扈了,反而要低调,再低调。
不能让人觉得他们享有特殊待遇,即便确实有一些,也绝不能表现出来。
毕竟越是往上走,越要注重家教,不给人留下话柄。
连家人都管不好,又怎么能让人信服你有领导更多人的能力?
几年下来,严秋早已习惯了这些无处不在的隐形规则。
这些左看右看都差不多的衣服,也没什么挑选搭配的必要,随手取出一套穿上就行。
她选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一条黑色长裤,一双黑色的系带布鞋,对着镜子照了照,整个人极为稚嫩清纯,摇曳的白山茶不外如是。
虽然没有刻意,但这也算是她不讨厌的效果。
除非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否则哪个女孩会介意自己太漂亮呢。
美丽无罪,最取悦的也是时常照镜子的自己。
拿上挎包,严秋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沿着南大道的方向一路骑过去,协和医院在王府井附近,从学校出发骑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她要先到学校再跟着大部队一起过去。
虽然多半只是临床观摩,但严秋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听到的消息,协和医院最早建于1921年,是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创办的,最初叫北京协和医学院,附设医院。
建院之初就是亚洲最好的医院,无论是设备,人才还是管理理念,都是顶尖的。
当然,那是旧社会的事了。
解放后,协和被收归国有,名字也改成了首都医院,但大家叫顺了口,私下里还是习惯叫协和。
直到后来才正式恢复了北京协和医院的牌匾。
严秋想起之前在图书馆查到的资料,协和的建院理念是给华国最优秀的医学教育,洛克菲勒基金会当年花了七百五十万美元,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
医院的建筑设计也很有讲究,是由着名的建筑师设计的中西合璧的风格,飞檐翘角下是最先进的西医设备。
听说老楼的走廊特别长,从东头走到西头要花好几分钟,地下还有错综复杂的通道,连通着各个科室和实验室。
刚去的人很容易迷路。
严秋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些功课,总不至于进去两眼一抹黑。
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
带队老师看起来四十来岁,第一次见,姓周,穿着白大褂,头发用发卡别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一看就是那种做事利落,说话不拖泥带水的人。
严秋把自行车锁好,走过去。
“严秋同学?”周老师看了她一眼,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单,“临床医学专业,一年级?”
“是的,周老师。”
“跟我来,其他同学已经到了。”
严秋跟着周老师走到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那里已经站了四五个人。
她扫了一眼,基本都认识,都是这次考试成绩排在前列的同学。
雷歆和田明霞皆在其中,看见严秋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几个同学大多互相认识,大家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周老师走到队伍前面,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第一天去首都医院临床观摩。这次机会来之不易,是系里领导多次沟通才争取到的。你们是第一批,希望你们好好珍惜,认真学习,不要给学校丢脸。”
话音落下她顿了顿,然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确认大家都听进去了。
“首都医院是国内顶尖的医院,他们的诊疗规范,病历书写,查房制度,都是全国学习的样板。你们去了之后,多看,多听,多记,等会儿发给你们的白大褂记得都穿好,帽子要戴正,口罩也必须戴。在医院里,卫生和安全是第一位的。”
“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个人齐声回答。
第210章 内科
“好,现在跟我走。交通工具是公交车,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车票,大家排好队,不要掉队。”
周老师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
严秋跟在队伍中间,有些意外不是陈教授带队,出了校门几人一路走到公交站台。
清晨时分,公交车人不多,他们一行人上去后车厢里就热闹了不少。
车子沿着东大街的方向开去,窗外的街景从居民区变成了商业区,再从商业区变成了医院区。
快到地方的时候,严秋透过车窗看见一栋灰砖建筑,中西合璧的风格,飞檐下是朱红色的木窗,楼体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这就是协和医院的老楼吗?
果然很有特色啊。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周老师第一个下了车,带着大家穿过马路,走到医院的大门前。
大门并不气派,甚至可以说有些朴素。
两根灰砖柱子,中间是一扇铁栅栏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首都医院牌子。
但走进大门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正对着的是一栋三层高的主楼,灰砖外墙,绿琉璃瓦的屋顶,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楼前的台阶是用整块花岗岩铺成,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明亮。
主楼两侧是连廊,通向后面的各个科室和病房。
连廊的柱子也是灰砖砌的,顶上是绿琉璃瓦,走进去仿佛能听到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
“医院的历史,你们应该多少了解一些。”周老师一边走一边说,“1921年建院,至今已经五十多年了。建院之初,协和就设有内科,外科,妇产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科,神经科,放射科等十几个科室。那时候国内其他医院连x光机都没有,首都医院就已经有了全套的影像设备。”
“解放以后,医院又增设了儿科,口腔科,病理科,检验科等,现在一共有二十多个临床科室和医技科室。床位五百多张,年门诊量超过五十万人次。”
周老师说得很快,但这些数字严秋都默默记在了心里,并感到些许惊叹。
这跟她以为的草台班子相去甚远,只能说首都不愧是首都。
他们穿过连廊,走到一栋相对较新的楼前。
周老师在楼前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大家。
“这是新门诊楼,刚建成没两年,面积比老楼大了两倍。你们今天的观摩地点就在这里面。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然后分配科室。”
周老师推开门,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严秋跟在她身后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宽敞和整洁。
新楼比老楼敞亮得多,走廊宽阔,地面铺着大理石,光洁得能照出人影。
墙壁刷成了淡绿色,据说这种颜色有助于缓解病人的紧张情绪。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诊室,门上挂着铜牌,写着科室名称。
“这里是内科诊室。”周老师指着左边的一排门,“内科又分心血管,呼吸,消化,肾脏,血液,内分泌等亚专业。你们以后慢慢会学到。”
“这边是外科,分普外,骨科,泌尿,胸外,神外。首都医院的普外科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曾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
“妇产科在二楼,林大夫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她如今就在首都医院工作的,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妇产科的传统一直传承有序。”
周老师说到林大夫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敬重。
田明霞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毕竟她最想去的就是妇产科,如果能在林大夫手下学习,那她将受益匪浅。
这可是教材上记载过的人物,林大夫堪称是华国妇产科学的奠基人,一生亲手接生了五万多个婴儿她终身未婚,却被称为“万婴之母”。
这样的前辈,值得每一个学医的人尊敬。
几个绝对大佬的名字令听到的几个同学都是心底震撼。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都在首都医院。
甚至很可能没介绍到的厉害人物还有不少。
几人想到这一点,心底不由得更加期待和激动起来。
“儿科在三楼,放射科和检验科在一楼后面,病理科在地下室。”周老师继续介绍,“药房在一楼大厅,挂号处在大门右侧。这些你们暂时用不上,但以后会用到,先记住位置。”
严秋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把每个科室的位置大致记了下来。
周老师带着他们在楼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间会议室门口。
“现在分配今天的观摩科室。你们每个人会被分到一个科室,跟着带教老师观摩半天,下午交换到另一个科室。这一周,你们要尽量多看几个科室,了解不同科室的工作内容和特点。”
雷歆有些疑惑的举起手:“老师,上周我们不是已经分配过科室了吗?”
周老师闻言并不意外,笑了笑:“没错,但那只是初步的分配,之后你们还要轮转和调整。有很想去的科室可以提出来,私下告诉我,至于今天去哪里,已经安排好了。”
“我先宣布一下分配名单——”
几人一下子噤声安静下来。
也包括心有疑惑的雷歆在内。
严秋倒是无所谓去哪里,左右也只是短期学习。
周老师手里的名单一张一张发下去,严秋很快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严秋,上午去内科,下午去妇产科。”
严秋接过写着科室的纸条,心里微微一动。
内科和妇产科,这两个科室都是很热门的科室,去看看也好。
“现在各就各位,上午的观摩八点半正式开始。记住我早上说的话,多看多听多记,医院不比学校,不会有人随时手把手教你们,在不打扰别人工作的情况下可以适当请教,但不要在正忙碌的时候随便打扰工作的人。好了散了。”
严秋与田明霞分开,跟着同样被分到内科的同学一起,沿着走廊往内科诊室的方向走去。
内科在一楼东侧,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上写着内科。
严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不少医学书籍和资料。
窗边是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第211章 病人
“是钱医生吗?”第四名的赵卫东先一步开口道。
见到严秋和一起进来的男同学,他微笑着站起来,目光温和的扫过两个学生,“没错,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钱医生,你们也可以叫我钱老师,你们是医学院的学生?”
“是的,钱老师。”两人齐声回答。
“好,好。”钱医生点了点头,“学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要有耐心也要有恒心。今天你们跟着我查房,看看内科的工作是怎么做的。”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病历夹,起身领着他们走出了办公室。
内科病房在三楼,沿着楼梯走上去,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味。
护士站的护士们正在忙碌,有的在配药,有的在整理病历,有的在接电话,整个楼层井井有条。
钱老师推开第一间病房的门,里面有三张病床。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面色灰黄,眼窝深陷,看起来病得不轻。
“这位患者,诊断为肝硬化失代偿期。”钱医生翻开病历,语气平静地说,“腹水明显,黄疸指数偏高,转氨酶也高。目前正在保肝利尿,补充白蛋白。”
他简单跟两人介绍了几句病情,便走到床边先跟病人打了个招呼:“老张,今天感觉怎么样?”
“钱大夫,肚子还是胀。”被称为老张的病人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虚弱。
“我看看。”
钱医生揭开被子,用手轻轻叩了叩病人的腹部,“腹水还是不少。我听听心肺。”
他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把听头用手心捂了捂,这个细节严秋注意到了,听诊器的金属头是凉的,直接贴在病人身上会不舒服,用体温捂热了再用,是有些细心体贴病人的大夫才有的习惯。
至于她自己,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也不会这么做。
钱医生把听头贴在病人的胸口,仔细听了一会儿,又让病人坐起来听了后背。
“双肺呼吸音清,没有啰音。心脏听诊也没有异常。”
他想起身边跟着的严秋和赵卫东,原本没打算解释,眼下看到他们,多补充了几句。
“肝硬化的病人容易出现心肺并发症,所以每次查房都要听一下心肺。”
见到两个人点头后,他像是考验一般让他们看向病历,“你们来看这个病人的检查结果,有什么想法?”
严秋看向病历,翻到检验报告那几页。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数字的意义,转氨酶升高说明肝细胞有损伤,胆红素升高说明黄疸,白蛋白偏低是因为肝脏合成功能下降,凝血时间延长也是同样的原因。
血小板减少则是肝硬化的常见并发症之一,脾功能亢进导致的血小板破坏增多。
赵卫东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的迷茫显而易见。
钱医生也并不意外,但想到还有一个学生没回答,他看向严秋,准备等两个人都是回答不出来后再公布答案。
“钱老师,这个病人腹水的原因,我判断是门脉高压加上低蛋白血症共同导致的。”严秋斟酌着说,“治疗上除了利尿和补充白蛋白,是不是应该考虑限制钠的摄入?”
钱医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一年级就学过这个了?”
“自学过一点。”严秋没有多解释。
“不错,你说得很对。”钱医生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限制钠摄入确实很重要,很多病人腹水控制不好就是因为吃得太咸。另外,白蛋白补充到一定程度后,联合利尿剂效果更好。你再看看这个病人的尿量记录……”
他把病历翻到护理记录那一页,上面记录着病人每天的出入量。
“尿量偏少,所以利尿剂我们用的是呋塞米联合螺内酯,效果还不太理想,准备加大剂量。”
严秋认真听着,在心里把这个新的知识点都记下来。
纸上得来终觉浅,实践才是进步的最快方式。
钱医生又问赵卫东:“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赵卫东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钱老师,肝硬化腹水和心源性腹水是怎么鉴别?”
“这个问题问得好。”钱老师取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的说,“肝硬化腹水一般是先出现腹水,后出现下肢水肿,腹水是漏出液,蛋白含量低。心源性腹水往往是全身性的水肿,包括下肢,腰骶部都会肿,腹水是之后才出现的。另外,心源性腹水的病人心脏查体会有异常,比如颈静脉怒张,肝颈静脉回流征阳性。你们学过诊断学,应该知道这些。”
赵卫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严秋同样跟着记了两笔。
听了不记,在别人不知道她能过目不忘的情况下,就会显得学习态度不端正。
所以哪怕她已经记住了,也会多少记一点。
接下来钱医生又带着他们看了另外两个病人,一个是冠心病合并心力衰竭,一个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
每看完一个病人,他都会停下来给学生们讲解一会儿,从病史问到诊断,从诊断问到治疗,再从治疗问到预后,一环扣一环,思路非常清晰。
严秋渐渐发现,钱医生查房的节奏看似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
问诊时不会问多余的问题,查体时每一处叩诊,听诊都能找到对应的诊断依据,开医嘱时每一种药都有明确的指征。
严谨而又精准高效。
严秋忽然想起之前听人说过的一句话:协和的内科查房,是全国内科查房的标准。
现在看来,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但钱医生只带着他们看了前三个病人时详细讲解,之后就不再赘述,让他们自己看病历,很少解释,更多也是他开始忙碌起来,顾不上两人了。
赵卫东看起来有些不适应,严秋倒是觉得这种方式更适合她,能让她自己思考验证,之后也能直接看钱医生的诊断验证思路正确与否,事实证明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的正确率都很高。
涵盖了呼吸,循环,消化等多个系统的病例研究下来,严秋在本子上记了满满好几页,手写得有点酸,但脑子里的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她觉得哪怕只是半天,仍然受益匪浅。
内科不是死记硬背的学科,而是一门需要逻辑推理的艺术。
一个症状可能有十几个病因,一个体征可能有七八种解释,医生要做的就是像侦探一样,从无数种可能性中排查出最合理的那一个。
这也是她真正欠缺的临床思维。
临近中午,钱医生才又把两个学生叫到一起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今天上午你们看了几个病人,有什么感受?”
第212章 欣赏
严秋想了想,说:“感觉内科的诊断思路很重要,不能只盯着一个症状,要把所有的信息综合起来分析。”
“对。”钱医生点了点头,细节处能看出实力,他很欣赏这位女同学。
他已经看出那位男同学与严秋的差距,可以说,严秋不需要他手把手教,她只是缺少一些经验。
补上这缺失的经验后,直接上岗都没问题。
“病人生病不是按照教科书来生的,不会把所有的典型症状都表现出来。
很多时候,你们面对的是一个模糊的病人,主诉不清,体征不明显,检查结果也可能是模棱两可的。
这时候就需要你们动用所有学过的知识,去推理,去判断,去排除。”
钱医生语重心长地说:
“医生就像一个拼图的人,病人的病史是拼图的一角,体征是另一角,化验结果是第三角,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画面。拼得对不对,就看你们的基础扎不扎实,思路清不清晰。”
赵卫东把这段话记在了本子上,只觉得字字珠玑,但似懂非懂。
“好了,上午就到这里,你们去食堂吃饭吧。”钱老师冲他们摆摆手,笑着道:“吃饱了再好好学,年轻人。”
从病房出来时,赵卫东忍不住凑到严秋身边,小声说:“严同志,你今天上午都听懂了吗,那个腹水的问题学校好像没有学过,那个,可以借一下你的笔记吗?”
严秋:“那个问题我曾在别的地方看到过,所以看到病例一下子就想到了。笔记的话,我记得比较简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当然可以。”
赵卫东连忙摇头道谢:“当然不介意!谢谢你严同志!”
两个人保持着将近两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去。
协和医院的食堂在老楼的一层,饭菜种类还算丰富。
严秋从挎包里掏出饭盒,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讨论着什么。
她不可避免的听到了几句,大概说的是一个发热待查的病人,查了一个多星期还没找到病因,体温一直在39度上下徘徊。
“会不会是结核?”
“ppd是阴性的,胸片也没有异常。”
“那要考虑风湿免疫系统疾病了,查一下抗核抗体。”
“……”
严秋听着他们的讨论,也在心里思考了一下可能的病因,这些都是课堂上还没讲到的内容,但她在别的书上看过一些。
这还要感谢顾女士,虽然她更想严秋进入政府部门工作,接她的班子,但对严秋的喜好一直以来都很尊重,医学方面的书没少给她买。
哪怕工作日渐忙碌,也会定期到了新的工作地让人帮她收集不同的医学书籍寄过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严秋看在眼里,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她能做的就是助力顾女士最想完成的目标尽可能没有阻碍了。
以顾女士的年龄,身体状态以及所干的职业,再过二十年都是奋斗正当时,完全用不着她或者严冬着急接班。
看看上面的大领导,越往后年龄越大越吃香,六七十岁不退休多的是。
扯得远了点,严秋回神思考病例,医学是一个永远学不完的学科,就像科学一样,今天的知识到了明天可能就被推翻,永远都有新的东西需要学习。
这也是她相对来说喜欢医学的原因之一,永远有挑战,永远不会无聊。
思考的功夫,很快排到了严秋打饭,她望一眼窗口,发现今日食堂午饭的菜色是白菜炖粉条,土豆烧茄子,米饭和一大桶紫菜蛋花汤。
严秋特意多打了一点,毕竟下午还要观摩一整个半天,不吃饱了没力气。
打完饭,她刚找了个角落坐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是来学习的学生吗?”
严秋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端着饭盒站在旁边,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算是吧,今天第一天来观摩。”严秋礼貌微笑回答。
“哦哦,欢迎欢迎。”女医生点了点头,在严秋对面坐下,“我是本院的住院医,姓许,在妇产科。对了,你今天在哪个科观摩的?”
“早上是内科,下午会转到妇产科。”严秋道。
“那咱们下午应该能碰上。”许医生笑了笑,“今天是周主任出门诊,她可是我们妇产科最厉害的,你跟着她能学到不少东西。”
“最厉害的不是林大夫吗?”严秋疑惑道。
许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道:
“林大夫当然是最厉害的,但周主任也不差,两个人各有所长,都是大佬级别的。
你们应该是在教科书上知道的林大夫名号吧,其实周主任是跟林大夫齐名的人物,不过这一点只在咱们医院内部流传,外面人很少知道。”
严秋又问:“许医生,妇产科平时都做什么?”
“那可多了。”许医生一边吃一边说,“门诊看各种妇科病,什么炎症肿瘤,内分泌失调,急诊处理宫外孕,胎盘早剥,病房做手术,从最简单的清宫到复杂的宫颈癌根治术,什么都有。产科这边还要管产检,接生,剖腹产,遇上难产的还得抢救。”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忙是忙了点,但很有成就感。尤其是接生的时候,把一个新生命迎接到这个世界上,那种感觉,你以后就知道了。”
严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许医生问。
“严秋。”
“好,我记住了。对了,我叫许瑛,下午见。”
年轻医生几口扒完饭,站起来把饭盒洗干净走了。
严秋继续吃完午饭,把饭盒冲洗干净,然后看了看手表,离下午集合还有半个小时。
她走出食堂,在医院的院子里走了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老楼前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盛。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在院子里散步,有的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的在低声聊天。
严秋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月季花的甜香,有阳光晒在泥土上的气息。
第213章 四楼
这是一个生死交织的地方。
每一天都有人在这里被治愈出院,也有人在这里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想到这里,严秋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平静。
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了一点半时,严秋转身朝妇产科的方向走去。
没什么好说的,下午的过程与上午基本流程一致。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严秋在天黑之前跟其他几个同学和带队老师一起回到学校,其他人回宿舍的回宿舍,她则是骑上自行车回小院。
一周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七天里,严秋轮转了内科,妇产科,儿科,眼科,耳鼻喉科,皮肤科和急诊科。
每天早上跟着周老师从学校出发,傍晚再跟着队伍回来,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日子过得简单且充实。
每个科室都有自己的特点,内科重逻辑,妇产科重操作,儿科需要耐心,急诊科考验应变能力。
在每个科室认真观察,仔细记录,笔记本写满了大半本,钢笔水都重新吸了两回。
周五下午,周老师在结束了一天的观摩后把大家召集起来,宣布了下一阶段的安排。
“从下周一开始,根据你们这一周的表现和个人兴趣,系里重新分配了接下来的轮转科室。”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念道:
“赵卫东,内科。
方建国,骨科。
雷歆,儿科。
田明霞,妇产科。
严秋,外科。接下来你们将为期三周固定在相应科室学习。”
严秋微微一愣。
她确实在兴趣栏里填了外科,但没想到真的被分过去了。
在此时大多数同学的认知里,外科是男医生的天下,需要很强的体力,还需要面对血淋淋的创面和综合化全面的能力。
严秋会选择外科,主要原因的兴趣,那种切开,切除,缝合的过程,在严秋看来有一种爽快感。
而且这有助于她了解人体骨骼结构。
虽然暂时不知道了解这些有什么大用,但感兴趣就够了,努力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自由选择想做的事情的权利吗?
“另外,”周老师合上文件夹,补充道,“每位同学在轮转期间会被分配三个需要全程跟进的病人。你们要负责每天查问病情,记录病程,学习书写病历,并在上级医生的指导下参与诊疗方案的讨论。这是你们第一次真正接触临床工作,希望你们认真对待。”
“病人的名字和科室分配,周一早上各科室的带教老师会告诉你们。好了,周末好好休息,周一准时集合。”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田明霞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挽住严秋的胳膊。
“严秋,我真的被分到妇产科了!许医生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圆脸的,笑起来有酒窝的住院医,上次咱们在食堂见过的。她可好了,我跟她学了好多东西!”
“记得。”严秋笑了笑,“妇产科很适合你。”
“我也觉得!”田明霞两眼放光,“你知道吗,昨天下午有个产妇急产,送到医院的时候宫口已经开全了,根本来不及上产床,许医生就在急诊室里直接接生的。我全程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出来的时候浑身紫紫的,脐带绕颈两周,许医生三两下就把脐带解开了,拍了一下脚底板,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她说到激动处,声音都提高了半度:
“你见过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吗?那种声音,真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严秋看着田明霞发亮的眼睛,知道她是真的喜欢这个专业,至于严秋自己,对此敬谢不敏。
小孩什么的,从诞生到结束,对母体的伤害都不小,有的产后副作用甚至伴随终生。
她实在对此提不起兴趣。
“看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妇产科医生。”
不过,对于旁人的理想,她向来尊重且祝福,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人生方向的权利,任何人都不应该打着为对方好的名义横加干涉。
干涉的本质即代表要对别人的人生负责。
稍有不好,得到的结果都会是怨恨和反噬。
“哎呀你说这个还太早了。”田明霞嘴上谦虚着,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对了,你被分到外科了,你可要小心点,听说外科的医生都特别严格,动不动就骂人的。”
“骂人?”
“是啊,我听说外科有个姓陆的主任,脾气大得很,学生写病历写错一个字都能骂半天。你去的那边不知道是不是他,反正你小心点总没错。”
严秋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提醒,但没有太在意。
严格不是坏事,严格一点比宽松要好得多,这也是对病人负责。
周末两天,严秋没有出门。
周日的下午,她翻出了从图书馆借的外科学教材,把无菌术,手术器械识别,基本操作技术这些章节重新看了一遍。
虽然还没有真正上过手术台,但理论上的准备越多越好。
周一清晨,照例五点半醒来。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打水洗脸,水凉得恰到好处,激得人精神一振。
对着镜子扎好辫子,又照例欣赏了一下自己的美貌,钻进了厨房。
早饭做的是小米粥配咸菜,外加一个水煮蛋。
简单吃完饭,严秋便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清冽,跨上车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骑去。
到了集合地点,老师已经在了。
今天的人数比上周少了一些,有些人被分到了不同的医院,不再跟首都医院这条线。
严秋扫了一眼,发现赵卫东,雷歆这几个熟悉的面孔还在,田明霞也在,远远的朝她挥了挥手。
“今天开始,大家前往各自的科室报到。”周老师说,“严秋,外科在住院部四楼,你去找陆主任,他会安排你的工作。”
陆主任。
严秋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想起田明霞说的脾气大得很的话。
“好。”她应了一声。
首都也即协和医院的住院部在主楼的后面,是一栋六层的建筑。
严秋沿着走过去,一股更浓郁的消毒水味道迎面而来。
此时电梯还没有普及,只能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
四楼很快到了。
第214章 诊断
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比楼下热闹一些。
护士站的护士们正在忙碌,有的在配药,有的在整理病历,有的在小声交谈。
白大褂的身影在走廊里穿梭,偶尔有家属端着洗脸盆从病房里出来。
严秋走到护士站,礼貌的询问:“您好,请问陆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
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
“谢谢。”
严秋沿着走廊走过去,在左手边第二扇门前停下。
门是虚掩着的,她抬手敲了敲。
“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严秋推门进去。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病历,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的听诊器。
窗边站着一个男医生,身形高大,穿着白大褂,眉头似乎常年微微皱着,在眉心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这就是陆主任了。
“你是今天来报到的学生?”
“是的,陆主任。”
陆主任微微点了点头,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
“校内考试成绩年级第一,上周综合排名第一,在各个科室轮转期间也都表现良好,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最后选择来外科。”
“但既然已经来了,我也不就不问你理由了,在外科,操作水平是第一位的。外科医生是用技术说话的,理论知识再丰富,发挥不出来,那么相当于一切都是零。”
“我明白。”严秋平静道。
“那就好。”
下一刻陆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三份病历,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你接下来要跟进的三个病人。你负责每天查房,记录病程,书写病历,每三天向我汇报一次病情变化和诊疗方案。有不明白的可以问,但不能问重复的以及你们教材上已经有的常识性问题。那会让我怀疑你的能力。”
严秋不置可否,双手接过病历,翻开第一份。
患者李德厚,男,58岁,诊断为四肢骨折。
患者王秀兰,女,43岁,诊断为胆结石。
患者容昱,男,22岁,诊断为手臂割伤。
严秋的目光停在第三份病历上最久。
她的目光一凝。
会是同名同姓的人吗?
她想到顾明琰曾提起的顾老太太希望她见面的一个容家男同志,好似也是这个名字,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就是同一个人。
京市这么大,叫这个名字的人应该不止一个,但年龄来看也是符合的,不管是不是,都不太重要。
在这里,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罢了。
“这三个病人里,前两个在普通病房,第三个在顶楼的单人病房。”
陆主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先去查房,查完了回来写病程记录。病历书写规范上周应该学过,不要出现格式错误和错别字。”
“是。”严秋合上病历,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先去护士站借了一支体温计和一副听诊器,然后按照病房号,先去看望了李德厚和王秀兰。
两位病人都很配合,她问了病史,查了体征,把信息一一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李德厚是个老农民,从附近的农村来的,疼了好几年一直拖着没看,实在撑不住了才来医院,一查已经是频繁性四肢骨折。
严秋问他话的时候,他老伴坐在床边抹眼泪,嘴里还反复念叨着“早就让你过来,非不肯来!”
会严重到这个地步,多半是当初骨折的时候没有好好治疗就继续干活,长期下来落下了病根。
“医生,我老伴治好以后还能干活吗?以后还会不会复发?”
严秋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骨折手术可做可不做,但是小手术修复一些小问题,之后利用这段时间真正的休息康复之后,情况会好很多。
如果不做,那么也能修复这次的损伤,但是后续一旦回家,按照患者的习惯不可能好好休息,那么复发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做个手术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解释了手术的必要性和风险,又安慰了几句,老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王秀兰在纺织厂上班,胆结石发作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疼得直不起腰来才去医院。
这次终于下定决心手术,但心里还是害怕,反复问严秋手术疼不疼、要住多久的院。
严秋一一作答,语气温和有耐心,既不让病人过度焦虑,也不给不切实际的承诺。
两个病人查完,严秋站在走廊里翻了翻手里的单子,确认信息齐全后朝楼梯走去。
顶楼的布局和下面几层不太一样。
走廊更宽敞,两侧的病房数量比楼下少,每一间的门上的门板都是隔音很好的厚重实木。
严秋走到走廊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朗,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
严秋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的面积比楼下的普通病房宽敞得多。靠窗放着一张单人病床,床上半靠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靠在床头翻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轮廓。
严秋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隔了一段时间不见,容昱似乎变化不大,五官古典英俊,睫毛浓密,眼珠漆黑,骨相优越,举手投足斯文从容,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冷淡。
听见动静,容昱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男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挑了挑眉,薄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同志,”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和矜贵,“真巧,又见面了。”
严秋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手里攥着的病历夹换到左手,语气尽量平淡的说:“你好同志,我是来查房的。”
“查房?”
容昱放下手里的书,懒懒地往床头一靠,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严秋正式来学习后,身上便一直穿着白大褂,听诊器也挂在脖子上,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整个人除了过分稚嫩清纯的长相和出众的气质外,跟真正的医生无异。
“你是医生?”
“嗯。”
严秋走到床边,公事公办地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将由我负责你的日常诊疗。”
“真的?”年轻男人嘴角上扬,似乎对这个消息很满意,“挺好的。我很相信你,同志。”
第215章 病历
严秋没有接话,低头翻开病历。
她睫毛浓密纤长,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贴在脸颊两侧,更添几分清丽动人。
“方便说一下受伤经过吗?”
“工作中遇到了点小事故。”容昱语气随意,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他半靠在床头,目光下敛,即便身上穿着病号服,也掩不住骨子里那股矜贵之气。
“本来以为是小伤,结果血流个不停,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
严秋把病历夹放在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动作利落地戴上。
“你不要动,让我先看一下伤口。”
容昱配合的把左手伸过来,手臂平放在床面上。
严秋动作小心谨慎,揭开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
伤口已经被初步缝合并且上过药了,她只需要定期帮忙检查是否感染,以及看情况重新包扎上药,观察后续恢复情况即可。
真正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也不会交给几个学生来干。
说是有病人给他们负责,实际上每一个环节后续都有真正的医生再检查一遍。
严秋事先不知道伤口的具体情况,此时需要亲眼了解一下伤口的深度等细节,才能更好地写病历。
于是她动作格外轻柔小心,生怕牵动了伤口导致恢复不好。
之前在招待所见过眼前的男人一次。
那时觉得这是个长得好看,来历不简单,也多少有点脑子不太好的疯子。
尽管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太好,但眼下对方是病人,她是大夫。
在这种场合下,严秋选择公事公办,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
纱布下面是一道长约五六厘米的伤口,位于左前臂中下段的内侧,纵行走向,边缘整齐,像是被很锋利的刀具切割的。
缝合过的伤口平整,看得出缝合的手法相当不错。
严秋看得有几分手痒,她也想缝个人试试看,但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实现。
不像是现代医学生们有着练功房,想要练习缝合直接用猪肉练手就行。
这时候可没有那样的条件,饭能吃饱就不错了,没有食材可以用来浪费。
一般动手的都是熟练的老大夫们。
年轻医生不管在哪个年代,动手的机会都不多,需要熬资历。
这也是严秋对进入医院工作兴趣不大的根本原因之一。
而且她是绝对的偏科生。
从小开始学习中医不假,但精通的只有制作各种毒药和分辨大部分药材基础组合之类的内容。
治病救人方面,还不如进入学校以来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多。
严秋会这样也不奇怪,人的选择通常都跟环境有关,突然变成孩童的她因为弱小而毫无安全感,比起花费心思学习如何治疗他人,她更愿意研究如何保护自己,研究更有攻击力的手段。
报复心强且处于应激状态的人是这样的,随时考虑自己可能的死法以及死之前该如何带走更多的敌人。
随着她再次长大成人,脱离手脚无力的孩童时期有了一定自保能力后,这类阴暗的想法渐渐淡去,但骨子里的一些习惯依然存在。
比如时不时会检查一遍毒药,武器的储备。
但安逸太久的生活实在太能腐化人的意志力了,要不是在部队磨练了几年,严秋怀疑,自己真正遇到危险时,很可能根本反应不过来就会被拿下。
比如眼前这个男人,跟他周旋的话,很可能她来不及掏武器手脚就会被制住。
严秋想到这点,就有点本能的不想靠近对方。
短暂的犹豫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打开,对着伤口照了照,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但不明显。”
“好的,我知道了。”
严秋收了手电,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你检查过体温吗?有发烧吗?”
容昱摇头:“没有。”
“那伤口有没有异常的感觉?”
“都没有。”
“那就好。”严秋合上笔记本,“目前来看,你的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愈合良好。但后续如果出现红肿加重,疼痛加剧,或者体感类似发烧的情况,随时按床头铃,不要自己忍着。”
容昱侧过脸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同志,你是不是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严秋正在摘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你有。”容昱的手指撑在床边,肌肉线条分明,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不经意间靠近女孩,就像小猫玩弄毛线球一般在试探她的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专注,同时不经意间带出一丝危险。
严秋沉默不语。
“抱歉,上次的事太失礼了。”青年失落道,眼神真挚而诚恳,“可以不要讨厌我吗?”
第一印象不好的话,想得到对方的好感就难了。
容昱此刻不禁有些后悔上次见面没能忍住触碰她。
严秋此刻终于再次正眼看向他。
骨相优越,古典端正的五官,完全视线冲击,与初见时相比更胜一筹的俊美,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极为出众的面孔。
严秋被晃了一下神思,随即心如止水,淡淡道:“你想多了。好好休息吧,这样才能早日康复。”
也能早点出院,糊弄两句后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男色误人,她是会被迷惑的人吗?
不知道女孩的想法,以为对方对自己印象很差,所以才会态度如此冷淡,容昱微微垂眸,思忖着该如何挽回。
光明正大的提亲行不通。
出卖色相,以退为进,还以为会有点效果的,可事实证明这个办法也不行。
此时容昱是真的有些头疼了。
事实上他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不答应,只是因为对自己的规划很是坚定。
如果这是在几年后,符合审美的白给大帅哥,来一段也不是不行。
可现在,容昱在她眼里就是一看就麻烦的家伙。
除了容昱之外,严秋要负责的病人还有两个,这三人的病情都不严重,除了那个四肢骨折的中年患者需要多加注意,让对方尽量减少活动量,其他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第216章 老师傅
而那位患者,在看到自己在工厂工作的儿女特意请假过来陪护后,也歇了原本不想要手术,想要保守治疗直接回家养伤的念头。
原本她以为自己接下来可以轻松不少。
结果事情却不如她所想的那样。
原因出在容昱这位患者身上。
严秋回到陆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陆主任正在看一份病历。
“查完了?”
“查完了。”
严秋把三个病人的基本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骨折的李同志,胆结石的王同志,手臂割伤的容同志,目前都病情稳定,没有特殊变化。
陆主任听完,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病历书写规范的册子,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然后回去写三份病程记录,格式严格按照上面的要求。明天早上查房之前交给我。”
“是。”
严秋接过册子,翻开来看了看。
上面写得很详细,从主诉,现病史,既往史到体格检查,辅助检查,初步诊断,治疗计划,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格式要求。
这些细节的要求,比学校要求的严格得多。
严秋花了半个多小时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写了三份病程记录。
写完之后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没有格式错误,才把病历合上,放在了陆主任办公桌的指定位置。
此时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带队老师和其他同学们集合一起回学校。
刚走出住院部的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严秋!”
严秋回头,便看见田明霞小跑着追上来,脸颊红扑扑。
“你好快!”田明霞气喘吁吁地说,“我本来准备去找你呢。刚刚你在哪,怎么没见到你的人影?”
“我在值班室里写病程记录,出来得晚了一点。”严秋说,“你今天怎么样?”
“还不错!”
田明霞一提起妇产科就两眼放光。
“今天下午许医生带我看了一个手术。”
“你呢?外科那边怎么样?带教老师凶不凶?”
“还行。”严秋想了想,“陆主任要求严格,但同时人很负责。”
“那你受得了?”
“要求高总不是坏事。”
田明霞不能理解,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分到的三个病人好相处吗?”
严秋的脚步微不可察顿了一下,“还行。”
“都什么病啊?”
“骨折,胆结石,手臂割伤。”
“手臂割伤?”田明霞有点不解,“手臂割伤住什么院?在急诊缝两针不就完了?”
严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不知道原因。
两个人走到集合点的时候,其他同学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周老师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没有人掉队,就带着大家往外走。
公交车缓缓行驶,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似放空,实则记忆着窗外的街景路线。
……
从公交车上下来后,严秋回学校车棚取回自己的自行车。
骑上后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拿上早上准备好的几身待缝补的旧衣服和一匹可以做一身衣服的布料,换了个方向骑行而去。
她已经大概圈定了韩悠悠可能埋葬的位置,准备借助补衣服为理由,去那片距离学校有一阵路程的地方逛一逛,提前熟悉一下地形环境。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明天是老太太的生日,她请了半天假,明天不用着急一大早起床去学校,只要在午饭前过去便好。
自行车沿着长街一路向西,过了王府井,再往南拐进一条宽敞整洁的街道。
这条路严秋没怎么走过,但来之前特意问了路,也在心里记了个大概。
街道两旁的杨树长得高大,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留下点点光影。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在一家店门口停了下来。
这家店是公私合营,原来是京城里一家挺有名的裁缝铺子,老板祖上三代都是裁缝,手艺在四九城都排得上号。
五六年公私合营的时候,老板家把这间铺子入了股,从此变成了公家的人,老师傅自己则成了店里的技术骨干,拿工资干活。
到了这会儿,铺子里除了周老师傅,还有两个年轻的学徒,都是公家分配来的。
严秋把自行车支在门口,从车筐里取出装衣服的布袋子,推门走了进去。
门一推开,一股布料和浆洗过的棉布的气味迎面而来,店面不大,也就三十来平方米的样子,但是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是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布料,棉布,的确良,卡其布,劳动布,颜色以蓝灰黑白为主,偶尔有一两匹藏青和军绿的,看起来比其他布料抢手一些,摆放的位置也更显眼。
架子上方的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有男式的灰卡其布中山装,有女式的蓝棉布褂子,还有一件小孩子式样的花布褂子,袖口和领口都镶了白色的滚边,做得很精致。
店堂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木案子,上面散落着几把剪刀,几枚大头针,一卷皮尺,几块画粉等物什。
见到严秋进来,后面坐着的老师傅抬起头,“同志,做衣服还是缝补?”
“都有。”
严秋将布袋子拿出,从里面掏出那几件待缝补的旧衣服。
“师傅,这几件是缝补的。”
“另外想用这匹布做一身衣服。”她从袋子里拿出布料,展开一个角给老师傅看。
这是一匹深烟灰色的毛呢布料,质地厚实,手感挺括,颜色沉稳而不沉闷,在光线下隐隐透出一点棕色调。
这是她在百货商店盯了大半个月才买到的沪市货,据售货员说,这批布料是上海第一毛纺织厂出的,产量很少,分到京市的配额就更少了,总共就那么几匹,卖完就没了。
严秋第一眼看到这匹布的时候,就觉得它适合顾燕云女士。
颜色不扎眼,但耐看,质地挺括,穿着应当也很舒适,款式上如果做得好,既符合这个时代的着装要求,又能衬出顾女士优雅从容的气质。
第217章 京城
“哟,这料子不错啊。”周师傅接过布料摸了摸,又凑近了看看布面的纹理,眼睛里闪过一丝内行人才有的欣赏。
“看着不像是咱们京城本地纺织厂的货?”
“师傅好眼力。”严秋赞道。
“干这行几十年了,什么料子一上手就知道。”
周师傅得意一笑。
随后把布料展开在案子上铺平,用手掌抚平褶皱,问道:“小同志,你想做什么款式?”
严秋思索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过去。
纸上画着一套衣服的样式图,是她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才画出来的。
款式类似中山装,但做了一些修改,领口没有中山装那么高,而是做成小翻领,更显脖颈线条。
衣身的线条保留了中山装的挺括,但腰身处略收,不像传统中山装那样直上直下,口袋也做了调整,下面的两个贴袋做成了暗扣式,看起来更简洁。
袖口的扣子从三颗减到了两颗,位置也更靠上一些。
整体看起来,既有中山装的庄重,又多了一些女性的柔和。
“这套样式……有点意思!”
周老师傅拿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赞道,“这么一修改,尺寸合适的话穿起来肯定精神,小同志,你这不是给自己穿的吧?”
“您猜对了,这是给我母亲穿的。”严秋道,“师傅,能做出来吗?”
周老师傅点头,“当然可以。”
他用手指在布料上比划了一下大致的位置。
“不过这种版式我第一回做,得费点功夫。”
“对了,你母亲的身量你知道吗?”
“知道。”
严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顾女士的尺寸。
严秋还是很信任这种老师傅的手艺的,堪称人形缝纫机,或者说缝纫机都比不上。
很多细节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根本做不到那样的程度。
周老师傅剪好了样片,把白坯布拼在一起,用大头针固定住,大概比划了一下成衣的效果。
“这样子出来了,你看看。”他把拼好的样片举起来,让严秋看整体效果。
严秋看了看,觉得腰身的位置还可以再收一点,于是向周老师傅提了出来。
周老师傅没有不耐烦,把样片放回案子上,拆掉几根大头针,把腰侧的缝线往里挪了半寸,重新固定好,再举起来。
“这样呢?”
严秋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师傅,就按这个做。”
周师傅嗯了一声,把样片拆开,开始在正式的毛呢料子上划线。
“这身衣服做工费事,得四五天才能做好。你急着穿吗?”
“不急,周师傅您慢慢做。”
“那行,你下周一过来拿。”
然后他拿起严秋带来的那几件待缝补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地翻看。
这类就是小活了,他几下子就缝好了。
严秋:“师傅,这些总共需要多少钱?”
周师傅拿起案子上的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缝补费六毛,做新衣服的手工费五块。布料是你自己带的,不收料钱。总共五块六。”
严秋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说不上太贵。
周老师傅的手艺摆在这里,值这个价。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数了五块六毛钱递过去。
周师傅接过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收据,在上面写了日期和金额,递给严秋。
“收据拿好,下周一凭这个来取衣服。”
严秋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看了一眼店里的挂钟,五点刚过。
严秋办完了事情便跟周师傅道了别,推门出去。
天色还早,太阳高挂,距离落山还有段时间。
她没有急着骑车回去,而是推着自行车,沿着这条街慢慢地往前走。
这条街不算热闹,但也绝不冷清。
路两旁零散地开着几家店铺,认真看过去,此时首都公私合营的各种店铺还真不少。
建国初期,因为私营工商业从业者对新华国未来经济发展充满迷茫,当时首都商业的发展状况并不理想。
建国前两年,京市私营商户新开业约五千多户,歇业三千多户,但其中新增多是小户,且歇业者多是大户,还有不少商户缩减规模,此外,准备歇业的商户也有很多。
而也是从建国第二年年底开始,公私合营的趋势变得不可避免,人们熟知的全聚德,同仁堂等老字号企业许多都变成了国有企业,一直持续到五六年,京市实现了全行业的公私合营。
在完成社会主义改造运动后,关于商人,资本,自由经济,消费者这些资本主义关键词成为了旧世界的记忆。
这一阶段主要由计划经济下的国营商业为主。
京市最大的百货商店在王府井大街,那边还有个东安市场,京市百货大楼是由国家自行设计,自行投资建设,自主经营的第一座大型国营百货商店,也是当时计划经济年代下,唯一一家被批准,享有全国采购权的零售企业,不仅能从沪市,广州等大城市进货,甚至还能销售国外的进口商品,所以京市百货大楼不光在京市首屈一指,在全国都算得上是商品品类最全的商场,被称誉为“新华国第一店”。
光是占地面积就有将近三万平方米。
因此,此时也有一句话很流行,百货商店买不到的东西,其他地方也不用去了。
严秋和别人一样,来到这边后去的次数也不少,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她有种后世逛超市的感觉,也算是能解解闷打发时间了。
而买布,定制衣服也有几家专门的老字号店铺,更不用说前几年又从沪市迁来了将近二十家服装名店,所以这一片区域虽然比不上后世,但其实也算是很繁华热闹了。
而转过街,吃食方面公私合营的店也有不少,虽然统一叫国营饭店,但实际上有包子铺,有同和居,有东来顺,有全聚德……种类很丰富。
毕竟这里是首都。
第218章 茶香
她还看到了一家理发店和照相馆的招牌。
严秋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渐渐在心里绘制了一张大致的地图。
低头看看手表上的时间,她已经圈定了两块地方,不出所料,韩悠悠一定就在其中之一。
没有继续闲逛下去,今天只是来认路的,真正要办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严秋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拎着布袋子进了屋点灯,把明天要带去给老太太的礼物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检查了一遍。
给老太太的礼物她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准备,当然不会临时抱佛脚。
主要是老太太对她还是很不错的。
还有顾明琰和顾明池这两位表哥,也从她过去部队开始,每年都会为她准备礼物,严秋自然也会用心准备回礼。
真心换真心的道理她非常清楚。
一点真心也是真心。
老太太今年不是整寿,按老人家的意愿,整寿要大办,不整寿就是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就行,不想太麻烦。
严秋观察过老太太的喜好,不爱金银首饰,嫌俗气,不爱绫罗绸缎,嫌扎眼,不爱山珍海味,嫌浪费。
老太太显然是实用型选手。
那就还是万能手工礼物吧,严秋想。
兔毛绒领的外套和帽子,以及两盒茶叶。
兔毛是严冬前阵子寄来的,据他说是跟同学一起上山狩猎得来的,寄来了好些炮制好的皮子,严秋索性利用上花钱让人加工给老太太做了件外套和帽子,当然主体还是棉布棉花做的,兔毛只是点缀。
学院附近就有一家可以加工服装的地方,她去过一两次,如果不是要摸清楚那边的地形,今天也不会跑那么远去新的店。
但现在看,这便是意外所得了,周老师傅显然是个能人巧匠。
严秋把东西检查一遍后便重新包好,然后去厨房简单煮了一碗面吃下,又烧水洗漱一番之后灭灯上床。
作息习惯,变得规律起来的她几乎是倒头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也很规律的五点半左右醒来。
随意一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解决了早餐,严秋将上周到这周积累的脏衣服丢进大盆里浸泡脚踩方式洗干净晾起来。
然后换了身浅色衣裙,将乌黑的长发在身后散开,拎着礼物,便出了门朝着二舅妈家里走去。
两家距离近到自行车都不用骑。
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天空蓝得透亮,白云慢悠悠飘着。
二舅妈家里这会儿便很热闹,严秋看一眼时间,原来已经八点多钟了,看来她洗衣服不知不觉花费的时间不短。
她以为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没想到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这些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只见二舅妈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看到严秋进来,她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瓜子递给旁边的人,快步迎了上来。
“小秋来了!”
“瘦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吃得挺好的,二舅妈。您今天的气色真好,这衣服也好看,很衬您。”
二舅妈被她夸得合不拢嘴,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快进去,老太太念叨你好几回了。”
严秋应了一声,拎着提包往里走。
二舅妈看着她离开,旁边的女人凑过来好奇道:“这就是燕云的闺女?长得可真俊啊!”
此时屋子里也有不少人。
桌旁坐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正在嗑瓜子聊天,看到严秋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严秋则是有些意外,既没有看到顾明薇和顾明琛,也没有看到老太太的身影。
这些人的脸如出一辙的陌生。
今天真的是简单的家宴吗?各色念头一闪而过,随后被严秋压了下去。
原本吵吵嚷嚷的前厅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抹窈窕纤细的身影上。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家的闺女”,旁边的人小声回了一句“应该是燕云家的”。
问话的人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目光在严秋身上久久移不开,这可是顾家嫡系!
跟他们这些关系远的多的亲戚不能比啊,这小丫头看起来年纪不大,肯定还没成家,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小秋姐,过来楼上。”
就在这时,严秋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礼貌的对楼下坐着的这些人笑了笑,便毫不犹豫的抬腿上了二楼。
二舅家里显然布局跟以前不完全一样,修整加盖了不少,如果不是顾女士一家始终没回来住,恐怕也会随着家里孩子成家立业后重建。
顾明琛骨节分明的大手迫不及待的拉住她的胳膊,“小秋姐,快过来,等你好久了。”
严秋疑惑,道:“等我做什么?”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与小秋姐那双漂亮的眼睛对上,他还是不由得惊叹。
顾明琛:“你过去就知道了。”
老太太一身深蓝色对襟外套喝着水,看到严秋进来,眼睛亮了,朝严秋招手。
“小秋,过来过来。”
严秋走过去,把提包放在炕沿上,在老太太身边坐下来。
“姥姥,生日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拉着严秋的手。
“又瘦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跟二舅妈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也是长辈关心小辈最常出现的对白。
严秋无奈般笑着摇头。
“没有,吃得挺好的。姥姥,我给您带了礼物。”
“这个不急。”老太太摆摆手,“先让明琛带你去找明薇那丫头,你二舅寄来了一些东西,你也一起去挑一挑。”
“走吧,小秋姐。”早就等在一旁的严明琛招呼她道。
严秋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顾明琛力大如牛的力道离开了老太太在的房间。
不过老太太看样子喝完水,就会回到楼下跟客人聊天去了。
严秋不知道的是,此时老太太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兴致勃勃的拆开了严秋带来的东西,看到茶叶,老太太拧开盖子闻了闻,眼前一亮,赞道:“好茶。这香气正!”
第219章 心意
而看到手感顺滑柔软,质地极好的外套和帽子,老太太更是喜欢。
她的一番心意也算送到了心坎上了。
严秋被顾明琛拉着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门,她试了试挣脱,这力气……这小子是属牛的吗?
她的动作换来了顾明琛回头的动作,对方眼神清澈,“怎么了,小秋姐?”
清澈的眼睛搭配剑眉,眉眼深邃,头发撩上去露出一张端正俊秀的脸庞,与顾明池不愧是堂兄弟,五官有几分相似。
严秋:“……没事。”
算了,等到了地方,他就会松手了。
而且这家伙虽然力气大了点,但力道还是很有分寸的,被他来回拉着手腕并不疼痛,这才是严秋并不抗拒的最主要原因。
顾明薇的房间面积不小,格局方正,布置得当。
但最吸引目光的,是房间中央那只大箱子。
有些年头的樟木箱子,箱盖上雕刻着花纹,边角包着黄铜,此时箱子敞开着,里面堆满了东西,诸如布料,纸包,瓶瓶罐罐等等。
顾明薇就站在箱子旁,手里拿着一条围巾,正在往脖子上比划。
看到严秋进来,她把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朝她招了招手,“小秋来了,快过来看看,喜欢什么随便挑。”
严秋飞一样被顾明琛的大手搬过去,紧接着顾明琛才算是松了手,老老实实的把她放下。
严秋嘴角抽了抽,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随后瞳孔微微收缩。
箱子里的东西,在这个年代,每一样都算得上稀罕。
最上面是一叠布料,颜色以蓝,紫,青为主,但中间夹着几匹颜色鲜亮的,一匹浅蓝色的,一匹藕荷色的,还有两匹雪青紫藤色的布料。
近似绸缎的布料泛着柔和光泽,带着一点点灰调的紫,像深秋的葡萄,又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这是我爸托人从别的城市带回来的。”顾明薇拿起那匹浅蓝色的布料,“你喜欢蓝色吗?”
顾二舅在商贸部,所在的地方也靠近港口码头,因为距离遥远以及工作性质,难以回家,但工作福利却极好,时常会给家里寄来一些时下难见的东西。
他们内部购买很多都不需要票,每个月都有固定的额度供应。
顾二舅作为领导啊,额度供应就更多了。
严秋伸手摸了摸,这件浅蓝色的料子颜色很正,浅而不薄,蓝而不冷,像春日的天空。
而且手感柔滑,质地细密,不太厚,正适合做春秋的外套。
除了布料外,箱子里还有几个纸盒,顾明薇打开来,发现里面是用锡纸包着,做工精美的进口巧克力。
后世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个年代相当稀缺。
顾明薇拿起一板榛子味巧克力,剥开锡纸,掰了一半递给严秋,“尝尝。”
严秋接过来咬了一口,口感丝滑,熟悉的巧克力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露出眼前一亮的表情,赞道:“好吃。”
“好吃这一盒都给你。”顾明薇把整盒巧克力塞到严秋手里,“你拿着回去慢慢吃。”
“太多了。”严秋推辞。
“多什么多,我还有两盒呢。而且之前我爸没少寄,你放心好了,这些主要是给我们这些年轻人的,我妈和老太太那边主要吃的是燕窝人参之类的滋补品,看不上这些糖精玩意儿。”
“小秋,布料你也挑几匹。这些颜色我上班穿都不太合适,放着也是放着,你挑你喜欢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明薇姐。”严秋的目光在那几匹布料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匹浅蓝色的上面。
“就这个吧。”
这匹布的颜色她很喜欢,做一件外套或者布拉吉,想来春天穿正合适。
“只这个吗?太少了。”顾明薇摇了摇头,接着弯腰从箱子里把那两匹雪青和紫粉色的布料也翻了出来,一起塞到严秋手里。
“这两个你也拿着。”颜色都不适合她,顾明薇也很苦恼,她爸这是还把她当十几岁的小姑娘吗?
穿这种颜色被熟人看见,还不够被人笑话的。
还好浅色的布料不多,适合她的颜色布料更多一些,顾明薇已经想好联系熟悉的裁缝怎么做新衣裳了。
严秋并不想多拿,这些东西并不便宜,“一匹就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听我的小妹。”顾明薇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这个浅蓝色的颜色确实好看,但我觉得这两个雪青和紫藤色更适合你。
你皮肤白,年纪又小,正适合穿这些颜色。
如果你不要,这些布料最后也是被我妈给一些亲戚,那还不如给你呢小妹。”
几个亲戚里面,顾明薇从小就最喜欢和崇拜姑姑,这份感情爱屋及乌,到了现在兄妹姐妹里,她也对严秋很有好感。
顾明薇的表情发自真心,不似作伪,严秋可以看出这一点。
“那就谢谢明薇姐了。”犹豫过后,她没有再拒绝。
顾明薇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从箱子里拿出那盒巧克力,连同布料装在一个袋子里,“等会儿你一起拿走。”
“好。”严秋笑着应了,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顾明琛一直在旁边看着,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无聊的靠着门框,两条长腿交叠着,看起来像是在百无聊赖的发呆。
但实际严秋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明琛,你怎么了?”严秋看过去。
顾明琛像是在犹豫什么。
顾明薇看了他一眼,从箱子里拿起一包东西朝他扔过去,“臭小子,你发什么呆?”
顾明琛下意识接住那包东西,低头看了看,是一包大白兔奶糖。
他把奶糖随手塞到口袋里,“谢了,正好想吃点甜的。”
“姐,等会儿你和小秋姐下去的时候,能不能跟妈和奶奶说一声,我就不下去吃饭了。”
“哼,你不会是害怕见到汪家人吧?”顾明薇冷哼一声,“你就这点出息?又不是你的错,你担心什么!”
原来今天汪家也会来,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家宴吧,严秋若有所思。
第220章 不想见
顾明琛烦躁的闭了闭眼睛,“我懒得跟他们多说。姐,你就说行不行吧?”
顾明薇把大箱子盖上,思索了下,点头道:“行吧,那你今天就在楼上待着吧,等会儿我吃完给你送一份上来。”
“我房间里有一些零食,你饿了的话先垫垫。”
汪家跟顾家是世交,两家在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太太过寿,汪家不可能不来,这是礼数。
但顾明琛跟汪思甜的婚事黄了,两家见面难免尴尬。
尤其是顾明琛,上次在巷子里打了汪思甜那个新欢,虽然事情压下去了,没闹大,但汪家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顾明薇让顾明琛避开,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省事。
她也明白汪家人多半不愿意退亲,或者说不愿意放过跟顾家攀关系的机会,所以今天肯定会找上顾明琛。
虽然嘴上总是嫌弃,但是心里顾明薇还是很关心顾明琛这个弟弟的。
既然他不愿意,她自然不会勉强他。
顾明琛闻言眼睛一亮,连忙欢呼一声道:“谢谢姐!”
“对了,小秋姐,如果等会儿汪思甜那个女人过来找你说话,你别搭理她,她那个人脑子有问题!”
严秋疑惑,没想到这中间还有她的事。
“她为什么找我说话?”
“汪思甜为什么找小秋说话?”
严秋和顾明薇不约而同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默契的相视一眼,互相都笑了笑。
精致小巧的脸蛋,樱唇琼鼻,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感觉时刻都含着水光的杏眼,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不过如此。
顾明薇被这个笑容晃了眼,有些失神。
顾明琛没注意到这一幕,他赶着回房间,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接待客人,收拾院子,可把他累的不轻。
走之前只留下一句:“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这阵子找过我几次,打听小秋姐的事情,莫名其妙的很,不过我没有理会过她。”
“小秋姐,你也别理她就好了。”
“竟然还有这回事?”顾明薇皱眉思索,想不明白汪思甜这是何用意。
严秋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总归如果汪家人过来,等下就能知道了。
顾明薇跟严秋讨论起了该如何做衣服。
“稍微深沉一点的颜色可以拿去做个列宁装,腰身收一点,穿起来肯定好看。”
“我对这些不太在行。”严秋实话实说,“昨天在百货大楼附近找到了一位老师傅,帮忙定制了一件给我妈妈的衣服,不过还没拿到。”
顾明薇好奇地问:“那位老师傅姓什么?”
“姓周。”
“周师傅啊。”顾明薇了然,“他就是速度比较慢,你去的时间还挺巧,有的时候没有个把月等,是拿不到衣服的。”
“你的衣服不急着穿的话可以继续委托给他。他的手艺不会让你失望的。”
严秋被安利成功,决定之后再去一次。
“谢谢明薇姐。”
顾明薇摆了摆手,“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顾明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好像这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严秋听着这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像柔和微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是二舅妈的声音。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严秋和顾明薇也被老太太喊人叫了下来,陪同客人寒暄。
此时同时看向门口。
只见二舅妈领着一对中年男女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体面,手里拎着礼盒,女人脸上带着客气优雅的笑容。
“老姐姐,给您拜寿来了!”
男人一进门就朝老太太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像是认识这两人。
“多谢你们特意过来给我这个老婆子祝寿,快请坐。”
二舅妈把两个人让到椅子上坐下,倒了茶,陪着说话。
严秋和顾明薇坐在老太太旁边,都暂时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从他们的谈话中,她听出来这夫妻俩是老太太老家的亲戚,男的姓孙,是老太太娘家侄子的连襟,在区里一个什么部门工作,女的在一家国营厂当会计。
两家来往不算多,但逢年过节都会走动。
孙姓男人坐下没多久,目光就落在了严秋身上,“这位是……”
“我外孙女。”老太太说,“燕云家的闺女,在京市这边上学。”
“哦——”孙姓男人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严秋脸上克制地停留了一下便移开了。
但他旁边的女人多看了严秋两眼,有点眼睛放光的意思。
严秋对这种目光已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目光叫那个炙热,但这种级别的打量还好,不带什么恶意,而且对方的企图也不可能得逞。
不就是看她长得出色家世也好,想结亲吗?
当谁看不出来一样。
严秋冲客人微微笑了一下,紧接着就跟顾明薇互相说起话,约起来下周放假一起看电影出去玩。
孙姓夫妻俩坐了大约一刻钟,说了些客套话,喝了半杯茶,就起身告辞了。
二舅妈留他们吃饭,他们说不麻烦了,家里还有事,放下礼物就走了。
刚送走孙姓夫妻,又有两个人进来了。
这次来的是顾老爷子的老战友,姓郑,在军区后勤部工作。
说起来老爷子现在还过来,有点事要忙,顾明琰亦是如此,要等到晚上才会一起过来吃饭。
那时家宴也才会正式开始。
严秋也不着急,她吃了午饭下午去医院上班到四五点钟,再回来参加家宴也来得及。
这位郑同志个子不高,但身体很壮实,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但一看到老太太,那张严肃的脸一下子就笑开了,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阿姨,给您拜寿来了!”
他的嗓门也很洪亮,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老太太被震的耳朵嗡嗡的,但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很高兴的样子。
“老郑来了,有阵子没见你了,快坐快坐。”
二舅妈招呼顾明薇倒茶,顾明薇和严秋不约而同一起起身给这家人倒茶。
第221章 汪家
郑同志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几盒点心,几瓶白酒,还有几条烟。
这些倒是由二舅妈接过去,放到旁边的柜子上。
郑同志坐下后,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意外道,“这位是……”
“我外孙女,小闺女家的。”老太太习惯性介绍道,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
一看就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接待不同的客人。
也是,老爷子走到今天,一定没少接待过各种下属和同僚家属。
“哦,燕云同志的闺女啊哈哈。”郑同志的目光一下子亲切起来,“像,像她妈妈。”
这人跟顾女士一定不熟,严秋表情不变,跟着顾明薇称呼“郑叔叔”,实则心里腹诽。
郑同志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就不怎么理会她们这些小辈,专注的转头跟老太太聊起了家常,言语间有意无意试探着什么。
老太太八风不动,看似听不懂,实则是听明白了不接话。
这位郑同志也是差不多坐了二十分钟,喝了半杯茶,不太甘心的也起身告辞了。
显然不留人吃饭这件事,不是客人不想留下,是顾家提前说过了不准备宴请大办。
这就没办法了,想留下也没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十几拨人。
哪怕没坐一会儿就走了,也很费人了。
怪不得顾明琛累,严秋也感觉好累,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而且这些客人还好,几句话就能应付。
主要他们的注意力不在严秋身上。
反倒是顾家五花八门的远房亲戚们才是真的麻烦。
哪怕是顾燕云,不喜欢也要好声好气招待着他们,为的就是体面二字。
严秋也不能例外,好在她只请了半天假,吃完午饭后,找到了合理的借口提前离开。
这样一来,等到了下午她再回来,这些亲戚也已经回去了,真好。
吃完午饭,帮忙给顾明琛送了一份,严秋便在顾明薇有些幽怨的目光中出门了。
很巧合的是,恰在这时,她在门口与汪家人撞上了。
这个时间点过来,很难不让人多想啊,严秋心想,这是打算以饭点为借口,特意想要留下的吧。
她目光从这几天之中移开,赶着去医院,没有多停留,出来送严秋的顾明薇脸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客气的欢迎汪家人的到来。
严秋回家以后骑上自行车,前往医院的过程中突然想起什么,刚刚汪思甜旁边的女孩好像有点面熟。
短暂回想后,她恍然大悟。
是来京市那天,沈时年突然晕倒时,跟她一起将沈同志送到医院的姑娘。
没记错的话,她的名字是汪思楠。
汪思楠,汪思甜……
原来是姐妹俩。
严秋骑着自行车从胡同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她拐上主街骑了没多远,忽然想起什么,在路口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
低头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感觉到浓郁的可可味道在嘴里化开,她才重新骑上车,不紧不慢往医院的方向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影从二舅妈家离开那一刻,不止是她看到了汪家人,汪家几人同样看到了她。
汪家的车刚好停在了胡同口的另一侧。
车门打开,先是汪家伟从副驾驶跳下来,他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转过身,殷勤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后座上先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整个人收拾得精致妥帖。
她的五官跟汪思甜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婉但仔细看又不太好惹的气质,嘴角微微下撇,像是长期不太高兴但又不得不保持微笑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然后下来的是汪思甜。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巷子里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她下车的时候低着头,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劲儿。
最后下来的是汪思楠。
她比汪思甜大几岁,看起来比汪思甜高半个头,身量纤长,她的五官不像汪思甜那样精致,眉眼间多了一些英气,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分明,是耐看的长相,越看越有味道。
汪思楠下车后没有像汪家伟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像汪夫人那样整理衣领,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朝胡同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与严秋擦肩而过时,她便一眼认出了对方。
这实在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人。
“思楠,你在看什么?”汪夫人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时,严秋的身影早已消失。
汪思楠收回视线,摇头道:“没什么。”
同样注意到汪思楠目光的汪思甜撇了撇嘴,“你看什么看,你又不认识人家。”
“思甜,”汪夫人蹙了蹙眉,想到眼下的场合,嗔道,“不许这么没礼貌的跟你姐说话!”
汪思甜瞥了汪思楠一眼,不再言语。
汪家伟从幻梦般的惊艳中回过神,收回看直了的眼睛,立刻问道,“二姐,你难道认识刚才那姑娘?她是谁啊?长得好漂亮啊。”
“我当然认识。”汪思甜骄傲道。
汪思楠神色变了变,难道汪思甜也认识严秋?
不过,认识就认识,这么一副得意的姿态给谁看。
汪思甜当然认识严秋是谁。
顾明琛的表姐嘛。
更不用说,付函姝还询问过她有关顾明琛这个表姐的事情。
她的记性还没有差到立刻就忘记的地步。
汪家伟整个眼睛都亮了,期待的问道:“二姐,她是谁啊?”
汪思甜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几分骄矜。
“她叫严秋,是顾明琛的表姐。”
“二姐,那你跟她熟吗?能介绍给我认识不?”汪家伟凑到汪思甜跟前,语气里透着急切的讨好。
汪思甜哼了一声,“我凭什么给你介绍?”
“那你刚才还说认识!”汪家伟急了。
“认识就是认识,不代表就一定熟好吗?”
汪思甜白了他一眼,拎着礼盒往院门走去,不再理他。
这混小子,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怎么可能配得上人家。
哪怕她是这家伙亲姐,也必须要说一句癞蛤蟆。
第222章 蠢笨
汪家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转身凑到汪思楠旁边,不死心地问道:“大姐,我刚刚看到你一直看那个女同志了,你是不是也认识她啊?”
汪思楠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别让长辈等。”
“大姐,你肯定也认识她吧!你说我要是请琛哥帮忙介绍,他能同意不?你说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说……”
“家伟。”
汪思楠停下脚步,不冷不淡的看向他。
汪家伟不知道为什么,后背有点发凉,下意识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今年才十六岁呢。”
“好好念书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说完,汪思楠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汪家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切,不过一个早就没妈的黄毛丫头,还真把自己当大姐了。”
“等回家看我妈怎么治你!”
汪思楠走在前面,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的那声嘀咕,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甚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没听到一样。
自从母亲死去,半年后,曾作为母亲护士的继母进门,比这些更恶毒的话,更恶心的事她都经历过太多。
她要是每一次都在意,早就气死了。
汪思甜走在前面,因为不想进顾家,走的很慢,同样听到了这句话,她回头看了汪家伟一眼,嘴角撇了撇,但也没说什么。
她看不上跟个动物似或者没长开土豆一样野蛮的亲弟弟,哪怕同父同母也不能让她对他有太多容忍。
甚至因为家里父母更为偏爱这个弟弟,她心底比起汪思楠,更讨厌这个影响她地位的家伙。
在她眼里,汪思楠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跟她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
她犯不着跟汪思楠计较,也不会把她当回事。
这就是汪家的内部关系。
表面上一家人和和气气,底下全是冰碴子。
汪夫人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步伐优雅从容。
她今天来顾家,心里是打着算盘的。
汪家跟顾二家勉强是世交,因为她跟顾二夫人关系还不错,老太太过寿,汪家往年都会来,礼数周全,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自从汪思甜跟顾明琛退婚这件事传出去后,汪家在圈子里多少有些尴尬,有些人当面不说,背地里不知道嚼了多少舌头。
汪夫人心里清楚,要想挽回局面,就不能跟顾家断了来往。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多走动,越要让别人知道,汪家跟顾家的关系没断,汪家还是那个汪家。
不然曾经踩过的不少小人说不定就要落井下石了。
所以她今天特意这个时候来登门,一腔心思,只怕顾家人未必看不出来。
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除了逢年过年,恐怕顾家人也不会愿意见汪家这种讨嫌的客人。
进了院子,顾二夫人迎出来,脸上原本带着客气的笑,见到是汪家人后,笑容刹那失了几分温度。
汪夫人强撑着笑容道:“一点心意,老太太别嫌弃。”
方琳慢了几秒才伸手接过,看都不看,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整个人不似之前的热情,“进来坐吧,老太太在里屋。”
方琳心里直翻白眼,暗道晦气,等说完吉祥话,她立马就把汪家人打发走。
汪夫人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方琳眼下的态度,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让人清楚地感觉到了距离感,十分不妙。
不安的预感很快应验,跟着方琳进来的汪夫人,亲眼见证老太太的态度比之从前冷淡了太多。
“老太太,给您拜寿来了。”汪夫人心底五味杂陈,直往下坠,脸上却还是笑容满面,恭恭敬敬道:“祝您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哎好好好。”老太太含笑点头,“请坐吧。”
汪思甜跟在汪夫人后面,低着头小猫似的怯生生叫了一声“奶奶好”,然后便缩在汪夫人旁边坐下,眼睛都不敢抬,两只手绞着衣角。
顾明薇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老太太态度自始至终和善而疏离,只有汪思楠进来的时候,才多看了一眼,态度略微温和了些。
“难得,思楠也来了。”
汪家一口子人,顾老太太也只对汪思楠有几分好感,其他人不说也罢。
汪思甜和明琛的婚事告吹,让之前极力撮合的方琳自觉没脸,也再不好不顾老太太的意见,只凭借自己的喜好选人了。
对于让她丢了面子的汪家人,尤其是汪思甜,她自然是不可能给好脸色的。
可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她也不好为难,否则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先回去吧。”方琳淡淡道,赶客之意展现无遗,“汪家姐姐,我们今天不方便待客,就不留你们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原本便紧绷的气氛变得更为尴尬。
刚坐下的汪家人面面相觑,又只能站起来告辞。
原本一腔准备好的说辞都咽了回去,半点用不上。
汪夫人前脚走出顾家门,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恨恨的看了鹌鹑样缩着的汪思甜一眼,“你个蠢东西,因为你干的丢人事儿,我们整个汪家都跟顾家结仇了!”
汪思甜低着头,不甘心道:“妈,我不喜欢顾明琛,他态度那么冷淡,跟他在一起太无聊了,大少爷一样的脾气,我实在受不了。”
汪夫人冷笑一声,更觉女人蠢笨:“大少爷脾气算什么,他本来就是大少爷,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汪家跟顾家的差距有多大!你能跟对方认识都是你娘我的面子,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能有机会认识人家?”
汪思甜撇嘴,“妈你抬头看看,现在可不是旧社会,大清早就亡了。人人平等!再说你和我爸也不差啊,都是正经知识分子,都有体面的工作,就算不如顾家那样都是当兵的,但也不差到哪里去吧!”
第223章 严大夫
“而且景哥哥也是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工作直接就是干部,一点不比顾明琛差!”
汪思甜越说越激动,逐渐理直气壮,反倒觉得家里人目光短浅。
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思楠闻言,没忍住诧异看了汪思甜一眼,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原来汪思甜是这么以为的吗?
怪不得她放弃了顾明琛,跟别的男人搞在一起。
这下子,继母十几年的苦心和经营算是都白费了。
想到母亲过世前,这个女人便借着护士的身份勾引父亲,在母亲刚去世不到一年便登堂入室,不足满月生下汪思甜。
如今也算是苍天开眼,没有让如此一个工于算计的女人得逞。
如果真让汪思甜嫁进顾家门,她和妹妹恐怕更没好日子过了。
眼下,汪思楠只觉得天高海阔,心情舒畅极了。
汪夫人闭了闭眼,怒道:
“你根本不明白顾家代表着什么。
思甜,若是你不愿意,早些跟我说,我绝不会硬逼着你!你难道不知道,你几个表姐表妹早就羡慕你?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抢着答应。所以,你是故意瞒着家里这么做的,对吗?”
为的就是让自己跟顾明琛没可能,也让汪家其他人也嫁不成顾明琛,断绝一切可能。
事前不露出一丝一毫苗头,才会让汪夫人措手不及,完全没有防备,这可不是真正蠢人会做的事。
汪夫人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亲生女儿。
汪思甜被说中心事,低头不语。
她不愿意嫁给顾明琛,但潜意识里,也不想其他女人得到他。
这心思无法明言,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总之,做了就是做了,汪思甜想到刘岩景,她从高中就喜欢对方,好不容易把人从付函姝手里抢过来,她才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
严秋抵达医院,进入值班室换上白大褂,准备好钢笔,又将听诊器放在口袋里,拿上昨天写的病程记录,回顾一遍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出值班室往病房方向走去。
她负责的三个病人都在同一病区。
第一个是骨折的李同志,做了内固定手术,恢复得不错。
第二个是胆结石的王同志,被反复发作的上腹痛折磨了好几年,终于下定决心做了胆囊切除术。
第三个是容同志……
回忆结束,严秋顺利走到了李同志的病房。
李同志住在走廊尽头的大病房里,靠窗的床位。
此时半靠在床头,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
见到严秋进来,他连忙把报纸放下,笑了一下,“小严大夫来了?”
“李叔叔,今天感觉怎么样?”严秋走到床边,从另外的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在他左前臂的石膏上照了照,又轻轻按压了一下手指检查。
“挺好的,不怎么疼了。”
“就是有点痒,石膏里面痒得厉害,又不能挠。”
“痒是正常的,说明伤口在愈合。”
严秋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
“手指能动吗?有没有发麻或者发凉的感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回答:“能,好像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如果出现手指发麻发紫,疼痛加重的情况,随时按铃。”
严秋把本子合上,冲他笑了笑。
“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拆石膏了。”
“谢谢小严大夫。”
病人明显松了口气,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
胆结石的王同志就住在隔壁。
脸色看着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王阿姨,今天吃东西了吗?”
严秋过来后先翻开对方挂在床尾的病历看了看,尤其关注体温记录和出入量。
“喝了一点粥。”她的声音听着还有些虚弱,“大夫,我这伤口还是有点疼啊,翻身的时候扯着老疼了。”
“正常的,术后第三天,伤口现在还在愈合呢。”
说着严秋取出一支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她。
“阿姨,先量一下体温看看有没有发烧。”
王阿姨听话地把体温计接过夹在腋下,严秋弯腰看了看伤口周围,没有渗血的迹象,情况还不错。
等了几分钟把体温计取出来,看了一眼显示三十六度八,这个温度在正常范围内。
可以暂时放心了。
王阿姨一脸紧张地问:“怎么样大夫,我发烧了吗?”
“挺好的,您今天可以试着下床走走了,慢慢来,扶着床沿或者让家属扶着,别走太久。这样一来有助于恢复。”
“好嘞,我回头就试试。”
严秋从王同志的病房出来,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本。
三个病人,两个已经查完了,还剩最后一个。
她顿了一下。
倒不至于害怕,主要是有点不太想去,这位病人不太像是正常病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
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
严秋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进去。
容昱半靠在床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和睫毛镀上一层淡金。
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左前臂缠着绷带,用纱布吊在胸前,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个病人,气色太好了,古典英俊的脸上带着笑意,在门开后,目光便像狼犬发现猎物一样热切地望向严秋。
那种眼神,看得她脊背发麻。
容昱:“严大夫。你终于来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我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怎么配合都可以。”
严秋欲言又止,“你一直在等我?”
俊美矜贵的青年颔首承认,道:“是的。一日不见,如隔千秋。严大夫,你今天上午去了哪里?”
严秋已经习惯了这人的黏乎劲,区别于这时她见过的大多数男人,她对这种恨不得把她吃干抹净,或者寸步不离跟着她的视线适应良好。
此时还能面不改色低讽一句。
“要真是隔千秋,你现在已经入土了。”
“好了,别夸张了,先测一下体温。”
第224章 观摩
身形高大的男人即便坐着,依然身姿挺拔。被讽刺之后也面不改色,心理素质极佳,甚至狡猾地借机一点点向女孩靠近。
“……”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出来。
严秋用两根手指抵住容昱的肩膀,把他推远了些:“不用靠这么近。”
“哦。”容昱听话地坐直,眼里闪过一丝遗憾。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容昱无辜地说:“严大夫,我手有点疼。你帮我放体温计吧。”
他眼珠漆黑,骨相优越,眼睫低垂时,那副冷淡的模样渐渐褪去,整个人竟真的显出几分脆弱。可他气质太过出众,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严秋实在生不出多少同情心。
“……”
沉默片刻,严秋垂眸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手,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主动上前,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的身体,帮他把体温计放好。
容昱轻轻嗅到一股淡而好闻的香气,仿佛联想到干净清冽的雪季,雪景,雪山。
可惜还没来得及记住这种独特的气息,小严大夫便已抽身离开。
严秋把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进入下一个流程。
“这只手慢慢伸出来,我看看伤口。”
容昱乖乖照做。伤口愈合得不错,严秋一边观察一边记录。
现在只要等几分钟后的体温结果,就可以补上最后一步,把报告写好交给陆主任了。
容昱始终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正盛,同样洒在严秋的脸上,把她的肌肤照得几乎透明,如凝脂般白皙细嫩,仿佛在发光。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乌发雪肤樱唇,宛如画中走出的美人。
短暂凝视后,容昱敛下眸光,额前的碎发垂落,在眼底落下淡淡的阴影,衬得眉骨更加深邃,莫名多了几分沉郁。
“为什么拒绝?”
严秋愣了一下:“……什么?”
“顾老太太应该跟你提过我了吧。”容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不觉间,周身散发出独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她应该跟你说过,让你考虑一个人选。那个人选就是我。”
严秋拿着病历本的手微微收紧。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医院见到容昱时,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
“严同志,你可以了解我之后再作决定。”
容昱慢条斯理地劝诱着严秋。
此刻的他风度翩翩,身上倦怠与肆意交杂的气质全然显露,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
虽然没有直言,但话里话外的强势不言而喻。
严秋岿然不动:“不必了,容同志。你不符合我对未来革命伴侣的要求。”
容昱挑眉轻笑,并没有不悦的样子。
“严大夫,你怎么知道我不符合?我想,不管你对男人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做到。”
如此自信满满的模样,若不是配了那张脸,只会让人觉得不自量力。
可容昱有这样的家世和能力,再加上不输任何人的容貌,他有这份底气也不奇怪。
说着说着,容昱身体又往前倾。
没受伤的手臂迅速取出体温计丢到一旁,再次得寸进尺地试图靠近严秋。
然而没等得逞,严秋已经条件反射地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回过神后,她才说了一句“抱歉”,松开了手。
容昱当然不会躲,反而含笑巴不得她再掐一会儿,此刻故意逗她道:“无论哪方面我都不会输。严大夫,你可以随便挑一点检查一下。”
他不说话时还好,像言情小说的男主角,像雪松,像青竹,像高岭之花般清冷自持的君子。
可见过他发疯堵自己的模样后,严秋再也不会以貌取人了。
她无语片刻,干脆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抱歉,我喜欢等着我去追的男同志。”
趁着容昱愣住的工夫,她迅速拿过一旁的体温计转身就走。
容昱敛去笑意,眸光一沉,周身气压骤低。
只有废物才会等着女人去追。
面对喜欢的女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万一慢了一步,错失了她,岂不是追悔莫及。
那样的情况最好不要发生,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
容昱要是个哑巴,家世再普通一点,对严秋来说简直是天菜。
可惜他一开口,再加上那藏都藏不住的气势,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强势与霸道,立刻让严秋敬而远之。
跟他在一起,无论恋爱还是结婚,都有一种就算不爱了也得困在他身边一辈子的苦命感。
果断pass。
但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沉默不语时,尤其吸引人。
严秋心想,她又多认识了自己一点,哪怕老去后再回到年轻时期,她还是肤浅的只喜欢长得帅的男人。
认识到这一点后,她反而很快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毕竟这也不算什么坏事。
检查完最后一位负责的病人,严秋转身回到值班室。
伏在桌上一笔一画的把病历写妥帖,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轻轻合上文件夹,放到陆主任的办公桌角上。
随后,她匆匆赶往外科所在的手术室,安安静静的站在角落里,一场接一场地观摩手术过程。
无影灯下,主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屏息凝神。
等她从最后一场手术室走出来时,时间已悄然滑到临近下班的节点。
她伸手摘下手术帽,一头长发顿时散落下来,原本束紧的辫子也有些松垮了,几缕细碎的青丝贴着莹润雪白的脸颊,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的倦意。
她随手从腕上扯下皮筋,利落的将头发重新扎好。
今天的手术安排并不多,她观摩的两台都属于小手术。
一台是阑尾切除术,另一台是疝气修补术。
主刀医生手法娴熟老练,下刀精准利落,止血迅捷果断,缝合时针脚均匀,干净利索,每一步都行云流水,看得人赏心悦目,几乎是一种享受。
严秋站在一旁,看得格外认真,默默在心里记下每一个关键步骤。
她打算回去后把手术步骤画成简图,标出重要的操作要点,等晚上回到住处再细细整理一遍。
第225章 商量
虽然眼下她亲自上手的机会还很少,但她相信多看,多记,多琢磨,这些努力总归不会白费。
对人体结构了解得越透彻,她就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看清一个人身上最致命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今天的工作基本算完成了。
作为一名实习生,本就没什么特别忙的事。
她把交班记录写好,搁在值班室的桌上,脱下白大褂叠好挂回衣钩,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刚好快要走到五点。
按照学校的规定,每天下午五点,所有学生都要在医院门口集合,由带队老师统一带回学校。
严秋关上值班室的门,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不由放慢了脚步。
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急诊那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几个病人家属神色疲惫的坐在长椅上,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步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掠过。
严秋侧身往旁边让了让,给忙碌的医生们腾出更多空间。
趁集合前的空隙,她站在大厅柱子旁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她每天早晚都要往返医院,如果每次都先回学校集合再过来,路上要多花将近一个小时。
来回折腾不说,白白浪费大把时间。
不如直接跟带队老师商量一下,让她自己来自己回,不用每天都先去学校报到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想法反复掂量了一遍,觉得可行,便提前去找带队老师。
带队老师还是那位周老师,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性,说话做事爽快利落,对学生要求严格却不刻板,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此时还没到五点,周老师正在一楼的值班室里休息。
严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只见周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低头写着什么。
看到严秋进来,周老师抬起头,把钢笔轻轻搁在桌上,身子微微靠向椅背,笑着问:“小严?有什么事吗?”对于严秋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很少有老师不喜欢。
“老师,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严秋走上前,语气平和的说,“我是走读生,不住校。每天早上先回学校集合再过来,路上要多花不少时间。我想跟您请示一下,能不能让我自己来医院,自己回去,不用每天先去学校集合了?”
周老师听了,低头想了一会儿。
严秋走读这件事,她也是头一回知道。
仔细想想,确实有道理。
严秋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周老师的答复。
她心里清楚,这件事能不能成,关键不在于她的理由有多充分,而在于周老师对她有多信任。
如果周老师觉得她是个靠得住的学生,不会趁着自行来去的机会迟到早退,偷懒耍滑,那就能成。
反过来,如果这份信任不够,那她说再多也没有用。
“你是走读生,不住校,这个我还真是刚知道。”周老师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让你每天先回学校再过来,确实挺折腾。但你一个人来去,我也有我的担心,路上安不安全不说,你几点到的医院几点离开,我这边没法掌握。”
“我可以每天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都到您这里签个到。”严秋提议道,“这样您就知道我几点到的、几点走的。”
“你倒是想得周到。”
周老师微微一笑。
“行,那就这么办。
每天早上到了医院,先到我这儿签个到。下午走的时候,也来签一下。
别的时间你自己安排,但有一条,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旷工。
你一个人来去,没人盯着你,全靠自觉。你要是自觉不了,那就还得回来跟着大家一起走。”
严秋认真的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不会迟到早退的。”
“我也相信你不会。”周老师笑着说,“但你毕竟是个年轻女同志,一个人骑车来去,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天黑得早,别在医院待太晚。”
“好的,谢谢周老师。”
“行了,去吧。”周老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今天你不用跟同学们一起等到五点了,现在跟我签过到就可以先走了。”
“好的,谢谢您!”
严秋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方便太多了。
从值班室出来时,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从明天开始,她不用每天先回学校集合再往医院跑了,早上出门直接骑车到医院,下午下班直接骑车回家。
省下来的时间,够她多看几十页书,或者多睡一个小时的懒觉。
经过一楼走廊时,集合点已经站了几个人。
雷歆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本笔记教材,正眉头紧锁地低头翻看。
赵卫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建国站在最边上,跟平时一样安静,存在感很低。
严秋匆匆扫了一眼,正要走过去,忽然看到田明霞踮着脚尖往外张望。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田明霞眼睛一亮,使劲朝她招手:“严秋!这边这边!你今天怎么从里面出来的?你刚才去哪儿了?”
“去找周老师了。”
“找周老师干嘛?”田明霞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严秋于是把跟周老师商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田明霞听完,嘴巴张得圆圆的:“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跟着我们一起坐车回学校了?”
“嗯,早上直接来,下午可以直接走,不用多绕路去学校了。”
田明霞羡慕得眼睛都发亮了:“这也太好了吧!你现在过得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她一把抓住严秋的胳膊,“我真的好羡慕你。每天坐公交车来回学校,每次开到那几条破路的时候,我都觉得五脏六腑在打架。但凡吃得多了点,就要吐出来。”
严秋深有同感:“等毕业了或者明年就好了。”
第226章 开席
“算了,不跟你说了。”田明霞松开严秋的胳膊,推了推她,“你快些回去吧,别等晚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严秋点点头,眉眼弯弯地说:“那我们明天再见。我给你带桃酥吃。”
“你最好了!明天见!”田明霞喜笑颜开,偷偷往严秋口袋里塞了一小包杨梅干,压低声音说,“给,这是我表姑家树上结的杨梅,你带回去尝尝。”
严秋低头看了看口袋,忍不住笑起来:“谢谢了,我会好好品尝的。”
……
一个人的气场,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
气场强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往那儿一站,便如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捕捉到。
顾明琰身上的气场,便是强到无法忽视的那种。
他穿着军装,宽肩窄腰,身姿高大挺拔,脚上的黑色军靴将裤脚利落地束紧,愈发衬得整个人颀长而有力,只是眉眼之间隐约透着几分冷意和淡淡的疲惫。
严秋骑车拐进家门口附近的小道,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他。
“大哥,你回来了。”她停下车,轻轻打了个招呼。
想到今天是顾老太太的生日,顾明琰提前回来倒也合情合理。
不过严秋隐约记得,他之前因为一些事情回了部队一趟,眼下这么快就赶回来,显然是中间连片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顾明琰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等严秋推着车走近,她立刻发现顾明琰的眼睑下方泛着浅浅的乌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还没等脑子转过弯来,她几乎下意识地就问出了口:“坐了一天的火车吗?你这是多久没睡觉了?”
语气里分明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心。
顾明琰不动声色地将严秋的反应收入眼底,感受着胸口微微加速的心跳,眉目微垂,如高悬云端的神明般淡漠自持,悄然藏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暮色沉沉地笼罩下来,成了最好的掩护,严秋并未察觉。
“嗯,在火车上没怎么睡。”顾明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掩饰不了的疲惫。
严秋点点头:“这样啊……那你现在要去看姥姥了吗?”
顾明琰轻轻摇了摇头:“已经去过了,晚上的寿宴我就不参加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小妹,我能在你这里休息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严秋几乎没有犹豫。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严秋几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表哥去部队的时间不短,少说也有一个多星期了,住的地方没来得及打扫收拾,直接住进去不太合适。
而以顾明琰现在这副疲惫至极的状态,显然也没有力气先打扫再休息。
这是个很合理的要求,严秋自然不会拒绝。
她想,顾明琰或许是实在太累了,正好碰上了她,懒得再去招待所折腾了吧。
严秋掏出钥匙打开院门,随手将钥匙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她快步走进客房,抱出一些干净晒过的被褥,仔细铺在床上,又特意拿了一盏灯放在床头。
“大哥,你在这儿好好休息吧。”她轻声说道。
安置好顾明琰,严秋转身离开院子,往二舅妈家走去。
此时顾老太太和顾老爷子应该都在那里,除此之外,还有顾明轩和白芙这对新婚夫妻。
从顾明琰休息的客房出来,严秋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天际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余光,将天空渲染出别样的韵味。
她整了整衣领,朝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客房的窗户。
顾明琰大概已经躺下了吧,他实在太累了,连坐了两天的火车,眼皮底下那层乌青是骗不了人的。
严秋的思绪飘远了一瞬,短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想了些什么。
很快,她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从她的院子到二舅妈家,走路不过几分钟光景。
这条路她早已走过好几遍,早上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中午离开时日头正高,而眼下傍晚归来,天色将暗未暗,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起,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橘红色暮光之中。
这时候的空气质量极好,单是看着眼前的景致,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严秋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随意想着些事情,没花多少功夫就到了目的地。
只见院门大敞着,里面的灯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二舅妈那熟悉的声音,听着格外亲切。
“小秋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方琳笑着迎上来招呼道。
严秋弯了弯嘴角:“还没呢,舅妈。我刚从医院回来,换了身衣服就赶过来了。”
“哎,一堆人来了又走,现在总算消停了。”方琳笑着感慨,“咱们一家人晚上一起吃一顿,那才是真正的家宴啊。可惜明琰那小子来了一趟又走了。”她一边说一边给严秋倒了杯水,“先喝口水润润,饭还没好呢,请来的厨子在厨房里忙着,今天可有不少硬菜。”
“好啊。”严秋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慢慢松弛下来。
楼梯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姿态优雅,身着一袭藕荷色长裙的顾明薇缓缓走下楼来,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宛如一朵在微风中舒展的莲花。
她身后跟着的是顾明琛,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类军装制服,高大挺拔,眉眼俊朗英气,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贵气度。
两人皆是听到楼下有动静,准备下来吃饭的。
“母亲,大哥那么忙,来不了也不是故意的。”顾明琛一向最为崇拜这个哥哥,正想再多说几句替大哥开脱,话还没说完,便见顾明轩和白芙相携着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白芙穿着一身素色的布拉吉,清秀淡雅,干干净净的,如同一朵清水出芙蓉,不施粉黛却自有动人心处。
她微微抬眼,朝方琳怯怯地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第227章 不满
方琳的目光落在白芙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满,像是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她微微扬起嘴角,声音柔缓地说:“你们都下来了?饭马上就好。”
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
“明轩,白芙的脸色不太好,你多照顾一下她。”
顾明轩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妻子,眉头轻轻蹙起,“你哪里不舒服?”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他分明记得,下楼前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白芙脸色瞬间黑了那么一瞬,原本挂在脸上的那副怯生生,柔弱弱的表情险些就要绷不住了。
她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攥紧又松开,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顾明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短促。
等其他人纷纷朝她看过来时,她懒洋洋地耸了耸肩,轻巧的转移话题:“哥,嫂子,我们先去餐厅吧。”说着便率先迈开步子,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声笑不过是随口而出的无心之举。
严秋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浓密的长睫轻轻眨动,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扇形的阴影,如蝴蝶翩跹般轻盈灵动,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
顾明琛不知何时走到严秋身边,大手随意地搭在她肩膀上,姿态闲适又漫不经心。
他淡淡地扫了白芙和顾明轩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毫不在意的开口:“小秋表姐,一起走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他心里清楚得很,母亲和大嫂自从那次两家人吃过饭后,相处起来就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顾明轩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从小到大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全家上下的关注和偏爱。
顾明琛虽然不至于讨厌这个哥哥,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太爽快,只是从来没有说破罢了。
“嗯。”严秋轻轻应了一声,抬头时视线刚好落在顾明琛线条分明的下巴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如果能再长得高一点就好了,至少不用总是仰着头跟人说话。
她刚坐下来的时候,顾明琛搭在她肩上的手便自然而然地移开了。
白芙坐在对面,将这一切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眉梢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动。
小春从厨房里一趟一趟的端菜出来,碟子碗钵挨挨挤挤地摆了一桌。
今天的菜比中午丰盛太多了。
毕竟是家宴,不用像中午那样应付那些来来去去的客人,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的都是实实在在,真材实料的好东西。
红烧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肉部分已经近乎透明,筷子轻轻一夹便颤巍巍地晃动,像果冻般诱人,瘦肉酥烂入味,酱色均匀油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腊肉炒酸豆角,肥瘦相间,烟熏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咸香酸辣交织在一起,香得人直咽口水。
剁椒鱼头更是分量十足,鱼头很大,从中间劈成两半平铺在白瓷盘里,上面密密实实地铺满了剁椒,姜末和蒜末,红艳艳的一片,辣味和鲜味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惹得人喉头发紧。
等到请来的厨子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抬起袖子随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方琳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来一起吃。
他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了”,便转身回了厨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严秋左右看了看,菜色琳琅满目,丰盛得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可她始终没看到今天过生日的两位老人的身影。
“姥姥姥爷,不在吗?”她轻声问道。
“老太太和老爷子被警卫员送回大院了,不在这边吃。”方琳解释道,随着小姑子地位的提升,她对严秋的态度也客气了不少,“毕竟咱们家老爷子身份敏感,不适合在外面待太久。”
严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长桌上坐着六个人,方琳,顾明轩,白芙,顾明薇,顾明琛,还有严秋。
六个人围着满满当当的菜肴,桌上倒是热闹,空气里却浮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这多半来自白芙和方琳这对婆媳之间。
严秋心里忍不住想,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或许自己不来更好。
那样的话,桌上便只剩二房一家人,才是真正的自家团聚。
她余光悄悄扫过这一家人神色各异的微表情,暗自做了个决定,还是安安静静吃饭,安安分分做个背景板吧,等吃完了就悄悄撤。
方琳拿起筷子,笑着招呼道:“吃吧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都是自家人,不用讲那些虚礼。”
顾明薇吃得慢条斯理,动作优雅从容,目光在白芙身上轻轻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移开了。
饭桌上的气氛算不上热络,但也说不上冷清,像一锅温吞的水。
顾明琛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时不时抬起头说两句闲话,顾明薇偶尔接上一句,语调慵懒而漫不经心。
方琳忙着给大儿子夹菜,嘴上不停地说着“多吃点”,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心疼之色,这孩子从小体弱,她恨不得把桌上所有的好菜都堆到他碗里去。
严秋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享受着面前的美食。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做背景板,自然不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只是抬眼,将各色神态不动声色收入眼底。
白芙坐在顾明轩旁边,筷子虽然拿在手里,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偶尔夹一筷子青菜,送到嘴边也只是浅浅咬一口便放下了,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得不做的任务。
顾明轩注意到她的异样,微微侧过头,眉头轻轻蹙起,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白芙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有些勉强的笑,“可能是下午吃了点东西,还不怎么饿。”
第228章 素菜
顾明轩闻言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将一碟清淡的凉拌黄瓜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温柔而自然。
这一幕落在方琳眼里,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装样子”。
从白芙嫁进顾家开始,这副动不动就矫揉造作的样子就让方琳看得牙疼。
她儿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不说找个能照顾他的媳妇吧,起码不能比他还娇贵。
这白芙身体好好的,整天一副别人欺负了她的样子,给谁看呢?
方琳想着想着,胸口那股气就越发不顺了,原本只是对白芙的一点点偏见,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逐渐累积起来,变成了深深的不满,
吃到一半的时候,顾明薇忽然放下筷子,拿起纸巾不紧不慢的擦了擦嘴角。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侧过头看向严秋,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看好戏的光芒,语气里带着随意的闲聊意味:“对了,小秋,你猜汪家人今天来没来?”
严秋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瞬,轻声答道:“来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顾明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中午走的时候看到他们了。”严秋如实说道,脑海中浮现出中午离开时瞥见的那几道身影。
“是吗?那还真巧。”顾明薇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淡淡嘲弄,“这家人也太搞笑了,之前那种事闹得下不来台,现在竟然还有脸登门,还是在奶奶过寿的日子,简直是恬不知耻!”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的冷意毫不遮掩的露了出来。
汪家敢那么下她弟弟的面子,顾明薇不是不生气的,她平日里对严秋温和有加,不代表她是个好性子的人。
从小众星捧月一般长大的大小姐,脾气大着呢。
她对白芙这个大嫂以及大嫂的家人,只要有一丝不爽就直接不给面子,便能看出来。
哪怕顾明轩这个大哥的面子,在她这儿也只值那么一点点。
顾明薇对严秋和对白芙完全是两副面孔,没少给白芙软钉子吃。
这一点严秋虽然并不十分清楚,但她看人向来很准,早就隐约察觉到了些端倪。
当然,白芙也不是好惹的。
此刻她微微抬眸,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妹妹,汪家人举家过来道歉,我看她们也是诚心诚意。这件事要错也只是那小姑娘不懂事,其他的人何其无辜?若是能大事化小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面,可话里的深意不言而喻。
严秋眼里,白芙是个不自洽的人。
看起来对家人没有什么感情,但却处处顺着他们,明知道一些行为会连累到自己,让婆家对她有意见,却还是做了。
看起来清秀无害,实则固执并且思路清奇。
顾明薇将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的:“老老实实退婚,不要在外面乱说什么,这件事当然可以大事化小。但我看汪家人似乎在外面没有明言婚约作废的话,母亲,这不就是仗着跟你有些交情,故意想让我们吃哑巴亏呢?汪家要真有明白人,这事也不会闹成这样。”
她目光扫过白芙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男孩子的名声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白芙嘴角抽了抽,心想顾明琛这个家世,能有什么影响?
只不过这话她当然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琳听到这话,神色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放心,我已经跟汪夫人谈过了,她很快就会处理好的。”
她的语气平静,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藏着怎样的锋芒。
原本印象不错的交情,因为儿女之间这桩亲事,之后恐怕也到头了。
方琳倒不觉得可惜,只恨自己之前没看出来汪思甜的真面目,那丫头可真不是个好东西,还很不知天高地厚。
话题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下去,桌上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碎声音。
严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酱香浓郁,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舌尖上的味道醇厚而丰盈,可她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汪家的事看似了结了,但顾家的反应才是最值得玩味的。二舅妈虽然没有继续追究,可也没有轻易松口原谅,这个态度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捕捉到白芙的动作。
只见白芙的筷子突然悬停在半空中,她盯着桌上那盘剁椒鱼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她猛地捂住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呕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远离桌上那盘鱼。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如果不是严秋恰好将视线落在那个方向,几乎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不过这一幕也被方琳看到了。
方琳的目光牢牢地锁在白芙身上,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丝联想到什么的期待。
白芙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松开捂嘴的手,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发现方琳正看着自己,脸色又白了一分,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母亲,我没事,可能是下午吃了凉的东西,胃里有点不舒服。”
顾明轩转头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伸手握住白芙的手,觉得手心有些凉。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就是突然有一点点恶心,现在已经好了。”白芙心里一暖,难得地说了一句实话。
“那就好。”顾明轩松了口气,伸手把那盘剁椒鱼头远远地挪开,又换了一盘清淡的素菜放在白芙面前,“换点别的菜试试,还是不舒服的话告诉我,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第229章 送走
顾明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她唇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好戏的光芒。
顾明琛是个粗线条的,而且在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经验,压根没注意到这一幕有什么不对。
方琳沉默了几秒,神色几经变化。
她放下筷子,不容置疑道“明轩。你先别吃了,陪你老婆去一趟医院。”
顾明轩一愣,筷子顿在半空中,“医院?现在?”
白芙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有些慌乱地说:“不用了吧,母亲。我没事的。”
“对,现在就去。”方琳的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白芙脸色不好,别是肠胃出了问题。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赶紧去检查一下,拖到晚上更麻烦。”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将心中的急切藏得很好。
顾明轩还想说什么,方琳已经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催促:“别磨蹭了,现在就去。我认识首都医院的李副院长,你们直接去找他,就说是我让去的,他会安排。”
白芙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张了张,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屈辱,转瞬即逝。
只见白芙很快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唯独始终在默默观察她的严秋看得清清楚楚。
严秋有些意外的多看了她一眼。她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二舅妈跟大儿媳妇之间,看起来隔阂颇深啊。
那些说不出口的嫌隙,像暗流一样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掀起浪来。
顾明琛一脸茫然的看看白芙,又看看方琳,疑惑地问:“怎么突然就要去医院了?”
“没你的事,吃你的饭。”方琳淡淡的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顾明琛“哦”了一声,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不爽。
他心里暗暗嘀咕,有个大哥动不动大惊小怪,经常去医院就算了,现在又来一个,真想快点搬出去住,眼不见心不烦。
顾明轩放下筷子,伸手握住白芙的手,感受到她的手心确实有些冰凉,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黏腻潮湿。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很难受吗?我们现在就走,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白芙勉强点了点头,面上温顺乖巧,实则心里根本不想去。
她想起不久前婆母嘲讽自己有病的话,又想到现在饭都没吃完,又让明轩非得带自己去医院,心里一阵苦涩。
这岂不是在奚落她又在装病?
她抿了抿唇,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苦涩,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但表面上,她还是温柔的笑了笑,声音软软的:“去看看也好,母亲也是关心我。”
方琳没看出来不对,见白芙领情,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松开了。
方琳当然不是真的担心白芙的肠胃出了问题。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自己是不是要有大孙子了?
白芙突然干呕的症状,又恰好对着鱼,对着腥味重的东西犯恶心,这落在任何一个过来人眼里,都难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妈,那我们先去了。”顾明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地披在白芙肩上,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珍贵的瓷器,白芙脸色微红。
方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芙身上,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真实的关切,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路上慢点,让你刘叔开车送你们去。”
“不用了妈,我自己开车就行。”
“你那个车开得不稳当,还是让老刘开。”
“你好好照顾你媳妇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顾明轩闻言没有再推辞,扶着白芙往外走去。
刘叔是老爷子老太太留下的警卫兼司机,为的就是等小春和厨师做完饭菜,送他们回去。
此刻刘叔正靠在院门口的车旁抽烟,见两人出来,连忙掐灭了烟头,拉开车门。
等顾明轩和白芙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之后,顾明琛一脸莫名其妙的看向方琳。
“妈,嫂子不就是有点恶心吗?至于这么大阵仗?”
方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个傻小子,懂个屁。”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顾明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妈,嫂子还不一定是怀孕呢,你可别高兴得太早。”
她慢悠悠的吐出这句话,像扔出一颗小石子,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顾明琛微微一怔,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慢慢地张大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如此!
方琳放下汤碗,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也少说两句。吃你的饭。”
顾明薇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好吧好吧,我不说就是了。”
严秋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在心里暗暗感慨,二舅妈的态度也够现实的。
不过,这个年代的婆婆,有几个不盯着儿媳妇的肚子的?
更何况是顾家这样的人家,根正苗红,家大业大,子嗣不丰,传宗接代自然算是头等大事。
另一个原因也是顾明轩身体不好,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所以才能在婚姻和事业选择上相对自由一些,要是换成顾明琰,顾明池兄弟俩,或者顾明琛,哪个都不会这么由着他们自己拿主意。
这种纵容的背后,结果也很难说就是好事,凡事都有两面性,得到一些的同时,总要失去另一些。
顾明琛倒是胃口好得很,丝毫没有被刚才的小插曲影响。
他又添了一大碗饭,把盘子里剩下的红烧肉汤汁都倒进了碗里,拌着米饭吃得呼噜呼噜响,嘴角沾着油光,一脸的心满意足。
顾明薇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吐槽道:“你是猪吗?吃这么多?”
“我还在长身体呢。”顾明琛理直气壮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严秋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也填饱了肚子,于是果断放下了筷子,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小秋表姐,你等我吃完这碗,送你回去。”顾明琛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严秋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却很坚定。
这么近的路,送什么送。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点。”顾明琛没有坚持,一边继续大口扒饭,“妈,还有没有别的菜?就这些不太够吃啊。”
方琳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笑意,眼里带着几分宠溺。
能吃是好事。
“当然有,厨房里有的是,你喜欢就去拿。”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顾明琛的脑袋,动作里满是慈爱。
顾明琛不置可否,也只有大哥不在的时候,母亲眼里才能看到他这个儿子。
第230章 不理解
严秋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而无声。
夜色此时已落了大半,院门口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她吸一口夜里的凉气,觉得原本受气氛影响难以消化的感觉似乎消散了不少。
随着感受到顾明薇和顾明琛的真切关心,她也渐渐无法全部将身边人的事置之度外。
但若要插手,更不合适,严格论起来,今晚发生的一切也只是家事。
别说是插手,只是规劝都容易里外不是人。
只是这其乐融融的底下,藏着多少暗涌和波澜,就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哪怕严秋看出什么,也只能沉默旁观。
她想,只要不涉及到生死攸关,还是交给命运,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严秋拢了拢衣领,迈开步子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阵若有似无的气息悄然拂过。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竟发现原本以为早已入睡的大表哥,正独自一人待在院中。
他整个人半倚在她平日里常坐的那把躺椅上,姿态松弛而慵懒,手边的石桌上,静静搁着一壶酒。
晚风轻柔拂过,带着淡淡的酒香袅袅飘来,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呼吸里。
她微微一怔,心神竟有些恍惚起来。
……
一个多小时后,顾家二房院子。
方琳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翻阅着旧报纸,实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顾明琛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顾明薇则是歪在沙发上悠闲地剥着一把瓜子,瓜子壳很快在面前的桌子上堆成了小山。
突然,顾明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妈,我们回来了……”
方琳手里的旧报纸瞬间被她扔在一边。
整个人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让一旁的顾明薇愣了一下。
手里的瓜子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白芙跟在顾明轩身后走进来,步子缓慢,一只手被顾明轩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放在腹部,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晶晶的,神采奕奕的模样。
“怎么样?”
方琳的声音发紧地问道,目光不离白芙的小腹。
顾明轩顿了顿,“妈……小芙她是怀孕了,大夫说已经快两个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
“医生确认了?没有弄错?”
“确认了。”顾明轩轻轻点头,“李副院长亲自看的,还做了b超,胎儿发育得很好。”
方琳高兴极了,连带着看白芙的眼神都温柔无比,一下子顺眼了许多。
说实话,明轩身子这么差,她早就做好了他们好几年都怀不上的心理准备,甚至暗地里还想过,万一这辈子都怀不上该怎么办。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这实在是太让她惊喜了,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孩子看来是个有福气的,竟然正好在老太太生日这天查出来,这是双喜临门啊!”
“等明天我就去大院跟你爷爷奶奶说一声报喜,让他们也高兴高兴。老太太今天过寿,明天就听到长孙媳妇有喜的消息,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嘛!”
白芙脸上露出羞涩而喜悦的笑容,微微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被婆婆这番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小腹上,拇指若有若无地画着圈,温柔极了。
一旁的顾明轩却不知为何表情有些淡。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顾明薇没了继续嗑瓜子的兴致,“大哥,恭喜你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一定包个大大的红包给孩子。”
她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
“母亲,天色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就先回房休息了。”
话音落下,她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角,准备上楼。
白芙脸上那抹羞涩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她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顾明薇这反应,未免也太平淡了些。
她是这个家的长孙媳妇,肚子里怀着的是顾家的骨肉,顾明薇作为小姑子,难道不该表现得热络一些?不该凑过来问问情况,说说贴心话?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说一句恭喜就走了,还只对顾明轩而不是对她说,简直就是在敷衍。
白芙的手指在小腹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努力将不快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温婉的笑容。
顾明轩却没说什么,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包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好。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兄长对妹妹自然的关怀。
顾明薇神色柔和了一瞬,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晚安。”
她转身上楼,走到拐角处时,侧头看了一眼楼下客厅里的白芙,目光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然后继续往上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白芙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从她嫁进顾家的第一天起,顾明薇就没有给过她什么好脸色。
不是冷嘲热讽,就是爱搭不理,偶尔说句话也是不咸不淡的。
白芙不是没有努力过,可顾明薇始终是那副样子,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外人,又冷淡得像对待一个并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白芙心里清楚,顾明薇不喜欢她,就像她也不喜欢顾明薇一样。
只是大家面子上都维持着最起码的体面,谁也没有撕破脸罢了。
如今她怀孕了,顾明薇还是这副态度,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小姑子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怀孕了又怎样?生了孩子又怎样?在顾明薇心里,她白芙始终是个外人,是个配不上她大哥的女人。
白芙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但既然已经这样了,她也不指望跟顾明薇搞好关系了。
而顾明薇的想法,与她如出一辙,大嫂这个人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那种故作柔弱,实则精明算计心眼子特别多的做派,她看一眼就觉得累。
她和严秋能碍着她什么,刚嫁过来便要在婚礼当天如此算计。
她这辈子都没法理解这种人。
第231章 开脱
但既然大哥已经娶了,孩子也都有了,她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过段时间就以工作为由搬出去住好了,反正她在外面也有宿舍,没必要天天回来面对讨厌的人。
等到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再偶尔回来看看就是了。
这样一来,正好也能避开母亲的催婚,一举两得。
客厅里没有随着顾明薇的离去而变得安静下来。
方琳还在与白芙说着话,语气里尽是殷勤和关切。
白芙一一作答,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和温顺。
婆媳二人竟有几分相见恨晚,其乐融融的模样。
顾明轩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妻子之间的互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底却平静得很。
竟不似多么欢喜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方琳终于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拍了拍白芙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心疼:“行了,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了,好好歇着,明天开始我让人每日给你炖些补品送过来补补身子。”
“谢谢母亲。”白芙乖巧道。
方琳满意的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也回房。”
顾明轩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白芙顺从的点了点头,靠进他怀里,姿态柔弱而又带着依赖。
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扑面而来,是白芙白天在屋里点的熏香,此刻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飘散。
房间内被装饰得温馨雅致,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巧的台灯,橘黄色的光晕柔柔洒下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里。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叶片。
顾明轩松开白芙的肩膀,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推开了一些,让夜风吹进来,带走房间里残存的熏香气味。
白芙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追随着顾明轩的身影,只见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清瘦而温润的轮廓。
顾明轩对她很好,温柔体贴又包容,从来不对她说重话,也不像父亲和弟弟那样随便在她面前发脾气,更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在外面沾花惹草。
他肯定是爱她的,这一点白芙从来都不怀疑。
可是,这份爱够不够让他为了她,去对抗他那个精明强势的母亲,够不够让他为了她,去跟他那个冷淡刻薄的小妹翻脸?
白芙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试探过,因为她没有勇气。
她怕试探出来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顾明轩从窗边走来,目光落在白芙身上,声音令人如沐春风。
“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吧,站久了累。”
白芙抿了抿唇,走到床边坐下。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顾明轩见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芙一时没有说话。
顾明轩也没有催她,等着她开口。
果然,过了一会儿,白芙抬起头来。
只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怯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拥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明轩……”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又怕你嫌我多心。”
顾明轩垂眸:“你问吧。不管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我。”
白芙咬了咬下唇。
“明轩,你说……小姑子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顾明轩微微一怔。
随即恢复了温和。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
白芙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沉,但面上不显,反而更加楚楚可怜地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我知道我这样问不太好,可是我真的感觉到了。从我们结婚到现在,妹妹对我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我知道我出身不如你们家,配不上明轩你,可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做一个好媳妇,好嫂子,努力让大家都喜欢我。可是妹妹她……她好像总是看我不顺眼。”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眼眶里的水雾越聚越浓,随时都要溢出来。
顾明轩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想多了。明薇她就是那个性子,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白芙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楚楚可怜。
梨花带雨的模样,最能打动人心。
“你不用骗我。”
“我看得出来,她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对别人她那么热情和亲切,可是对我,像对陌生人一样。我知道……我知道可能是因为婚礼那天的事情……”
顾明轩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的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白芙的心头。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指尖微微发凉,可她不敢抬头去看顾明轩的表情,只能低着头,等着他的回应。
她不知道顾明轩会怎么回答,是安慰她,还是替顾明薇辩解,还是干脆沉默不语。
每一种可能,都会给她不同的答案,让她知道自己在丈夫心里的位置到底有多重。
“婚礼那天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顾明轩叹了口气,“小芙,你现在怀着孕,把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白芙咬着唇不说话。
“明薇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顾明轩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明薇从小被宠坏了,说话做事有时候不太注意分寸,但她的心是好的。她没有恶意,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你是她嫂子,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白芙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失望。
她想听的不是这些。
她想听的是,你比明薇重要,谁要是让你受委屈,我一定站在你这边,你不用在意她,我在乎你就够了。
可顾明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顾明薇开脱。
每一个字,都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第232章 如遭雷击
白芙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告诫自己要隐忍冷静。
可心底仍然感到一阵阵怨恨和不甘。
“是吗……那可能真的是我多心了吧。我就是……就是太在意了,太在意家里人对我的看法了。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妹妹觉得我这个嫂子做得不好……”
顾明轩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别多想了。你现在肚子里有孩子,要好好养着,不能胡思乱想。明薇那边你不用操心,我会抽时间跟她聊聊的,而且她工作忙,你们平时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白芙靠在顾明轩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衣襟的一角,姿态柔弱而无助。
可她的眼底却没有一滴泪水,反而透出一股子冰冷。
这个试探的结果,并不能让她满意。
顾明轩没有明确地站在她这边,没有为了她去指责顾明薇,甚至没有承认顾明薇对她的态度确实有问题。
这说明在顾明轩心里,妹妹的地位,并不比她低。
甚至很可能比她高得多。
至少,他不愿意在她面前说妹妹的不是,不愿意为了她去得罪妹妹。
他可以宠她,疼她,哄她,但一旦涉及到他的家人,他就会变得含糊其辞,避重就轻。
这个认知,让白芙的心里充满了烦躁和不安。
她原以为,自己怀孕了,就拿到了这个家里最重要的筹码。
她原以为,肚子里这个孩子,能让她在顾明轩心里的分量重上加重,重到让他愿意为她去对抗一切。
可现在看来,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这个孩子的分量。
不过,等到孩子出生,男人都一样,逐渐会重视小家起来。
她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想到装腔作势大小姐做派的顾明薇,白芙眼中闪过一丝恶意。
那恶意如此强烈,却又转瞬即逝,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她需要继续等,继续忍,继续在这个家里小心翼翼经营,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到她生下这个孩子,等到她在这个家里站稳了脚跟,等到她手里握住了足够多的筹码,到那个时候,她才有资格去计较。
白芙的手指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掌心贴着那片温热。
只要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一天,方琳就会对她好一天,顾家的每一个人都会高看她一眼。
孩子,你可一定要是个男孩啊。
这样妈妈地位更高,你也能更好。
白芙将脸更深地往顾明轩的胸口贴了贴,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依赖。
“明轩,你对我真好。我知道我有时候想太多了,可那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我在这个家里,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是也不站在我这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明轩没有说话,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目光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里,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傻丫头。”
白芙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靠在男人怀里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传来,细碎绵长。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不带一丝温度。
两个人静静的依偎着,姿势亲密而温暖,像天底下所有恩爱的夫妻一样。
可如果此刻有人能看清顾明轩脸上的表情,就会惊讶的发现,他那张俊朗无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和宠溺。
他的目光落在白芙的头顶,眼神复杂而冷漠。
他能不能让女人怀孕,他自己很清楚。
早就已经多次检查过,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只是这件事总归难以启齿,不光彩,他选择了隐瞒家里,隐瞒所有人。
医院结果出来后,顾明轩如遭雷击。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事。
吃药像吃饭一样,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词就是体弱多病,要注意。
他习惯了比别人慢半拍,习惯了别人能做的事情他不能做,习惯了父母家人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心疼和歉疚。
不能有孩子就不能吧,他本就也不怎么喜欢孩子。
既然他不能给任何女人一个孩子,那他就要找一个不会因为孩子而嫌弃他的女人。
一个出身不高,在家里不受重视,嫁给他已经算是高攀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不会对他要求太多,不会因为他给不了她孩子而闹得天翻地覆,甚至会因为感激他的收留而对他死心塌地,百依百顺。
他需要一个依赖他的女人,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白芙就是他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像是菟丝花一样没有主心骨就活不下去的女人,这是顾明轩没接触的女人,他身边不管是奶奶,母亲,姑姑,大伯母,还是妹妹……无一例外都是很有主见的和主意的女人,哪怕是母亲,也是外柔内刚,骨子里不乏坚韧,以前也跟父亲一样,上过战场前线。
能享富贵也能吃辛苦。
没有男人,也不会怎么样的女人。
白芙就不一样了,但恰恰顾明轩就想要一个对他绝对依赖,绝对忠诚,绝对不会离开他的女人。
他不需要她有显赫的家世,不需要她能干,不需要她完美无缺,他只需要她爱他。
或者,至少表现得像爱他一样。
哪怕只是装出来的,只要装得够真,够久,他也可以当作是真的。
因为他太需要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父母心疼他,兄弟姐妹让着他,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呵护着他,生怕他哪里不舒服,哪里不开心。
他是被爱的人,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被需要的感觉。
明琰明明是弟弟,却比他优秀得多,小小年纪就承载了全家的期待,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军中翘楚,前途无量。
第233章 健康
明池,也有着自己的追求,研究上面的天赋极为出众,现在已经被委以重任;
就连最小的弟弟明琛,也好歹身体健健康康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有他,身体孱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窝在家里安排的清闲单位里,做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
他羡慕他的兄弟们,羡慕他们能在外面建功立业,羡慕他们能被那么多人需要和仰望。
他曾经也想过要做出一番事业,可身体不允许。
他尝试过,努力过,最后都败给了那个脆弱的,不争气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废人。
直到他遇到了白芙。
白芙需要他。
她需要他的爱,需要他的保护,她是那么柔弱,那么依赖他,那么离不开他,像一株藤蔓,紧紧的缠绕在他这棵孱弱的树上,仿佛离开了他的支撑,她就会立刻倒下枯萎死掉。
这种感觉,让顾明轩上瘾。
他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了。
他终于觉得自己也被需要了,也被依赖了,也有人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这种感觉,比他吃过的任何一种药都让人舒服,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种治疗都让他觉得生命还有意义。
所以,他不介意宠着她,惯着她,纵容她,哪怕她的演技其实有点拙劣,但顾明轩不在乎。
只要她一直在,只要她一直需要他,只要她一直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他就愿意一辈子对她好,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里。
他学习着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可现在……
顾明轩的目光落在白芙搭在小腹上的位置,眼底的冷意一点一点凝结。
她怀孕了。
两个月了。
而他,不可能让任何女人怀孕。
所以,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顾明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将这两年的点点滴滴翻出来,重新审视,重新梳理,重新打量那个他自以为很了解的女人。
她是怎么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的,是怎么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的,是怎么用那副楚楚可怜的嗓音对他说“明轩,我只有你了”的。
他以前觉得那些都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
原本以为,她从小在家不受待见,性格古怪点也情有可原。
可现在顾明轩才知道,他小看了她。
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不被他发现出轨的?
以及,她怎么敢这么做的。
顾明轩表情复杂地低头,目光沉沉地看着怀里的女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夜色似乎更深了几分,久到窗外的风都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将手臂从白芙身上抽回来。
长身玉立的男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寂静如墨的夜色一言不发。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有几分苍白清瘦的脸映得更加苍白。
此时那一双眼睛已经变得异常平静。
……
晚风从院门外吹进来,裹着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的栀子花香,香气馥郁却又清幽,与夜色融为一体。
严秋站在门槛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中顾明琰的身影上,一时之间竟忘了迈步。
顾明琰懒懒地靠在藤编的躺椅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军装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像是玉石般的光泽。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石桌上那壶桂花糯米酒已经去了半壶,瓷白的壶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釉光,旁边倒扣着一个同样瓷白的小酒杯,杯壁上还挂着薄薄的水雾,显然刚刚才被人用过。
严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按照她原本的猜测,大表哥坐了那么久的火车,眼皮底下那层乌青骗不了人,应该早就躺在客房的床上沉沉睡去才对。
而不是如现在般,静坐在院子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赏景一般。
她愣了一下,随即放轻动作轻轻带上了院门,哪怕已经尽力小心,门轴还是不可避免带出一丝响动来。
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明琰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从夜色中缓缓移过来,落在严秋身上不急不缓,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被微风拂过,泛起极轻极淡的涟漪。
“回来了?”声音有些低,带着刚睡醒或喝了酒之后特有的磁性,像大提琴的弦音,低沉缱绻。
“嗯。”严秋点了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石凳上坐下,顺手将手里的薄外套搭在膝盖上。
“大哥,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
顾明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微醺状态的他与平日冷峻的模样微有不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此时的他,更像一位风度翩翩却又风流恣意的公子哥。
“饭吃了?”
“吃了。”严秋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姥姥姥爷虽然不在,但一大桌子菜挺丰盛的。”
顾明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怎么感兴趣。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夜空中那轮不甚圆满的月亮上。
月光将他优越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更为棱角分明,眉骨深邃,挺拔修长的身躯随意坐倚在一旁,姿态松弛又好看。
严秋坐在他旁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是那种紧张或者局促的不自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的感觉。
明明顾明琰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他身上那种强大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他好像有一种本事,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那里,也能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当然,她此刻不知道的是,别人看她也是如此。
甚至更甚。
严秋垂下眼帘,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小妹,在想什么?”顾明琰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从胸腔里漫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234章 情不知所起
严秋迟疑了一瞬,“没什么。”
顾明琰没有追问,他伸手拿起石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酒液从壶嘴里倾泻而出。
这壶酒本来便是给小妹准备的,忙碌的任务结束之后,回来之前,他脑子里划过想给严秋带来的东西,大多数都是之前一样,没什么稀奇之处,直到看到了这类果子酒,他想了想,带来了一壶,没有多少度数,甜味大于酒味。
准备给小妹尝尝鲜。
看她会不会喜欢。
只是没想到严秋迟迟没回来。
他在等待的同时,索性又让人送来了几壶,自己先试喝了几杯。
只能说,这类果酒,对他来说太淡了。
跟糖水无异。
“喝吗?”他端起酒杯,朝严秋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跟糖水差不多吗?
原本打算拒绝的严秋升起好奇。
多少有点挑战欲在作祟,她心想也不是不能喝一点。
顾明琰没有打算让她多喝,只将将倾斜倒了半杯,也就是两口的量。
严秋将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眼睛眨了眨,有些疑惑的表情无比可爱,让顾明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短暂的沉默后,将酒壶放在桌上,微笑道:“喜欢吗?”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不加修饰的洒脱。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品味酒的味道,又像是在品味别的什么。
院子里悄然间安静了下来。
虫鸣声从墙角的草丛里一阵一阵地传来,细碎而绵长,像是夜的低语,不紧不慢地诉说着什么只有它们自己才听得懂的秘密。
严秋由衷地感叹,“好喝。谢谢大哥。”
甚至不比后世的高档酒差多少。
这种酒她在百货商店和友谊商店都没见过,也不知道大表哥从哪里弄来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经常买到喝到。
但想想都知道这很可能是特供酒,那还是算了吧,她将询问的欲望压了下去。
“对了,大哥。”
顾明琰侧过头看她,“嗯?”
“你这次回部队,事情处理得还顺利吗?”严秋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的意味。
顾明琰唇角微扬,眼珠漆黑深邃,“还好。”
事情是处理不完的,一件接着一件,他已经习惯了。
但这次想到回来时的心情与以往截然不同。
没来由的期待着什么。
这种躁动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奇妙。
顾明琰的身上背负着许多期待。
年少从军,别人需要用十年,二十年才能走到的位置,他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无畏无惧的果敢,只用了三分之一的时间便达到了。
在那时甚至没有靠家中背景,全凭自身能力。
到了顾家这个地步,同层次的人,基本都是些权力动物。
每一个人都在算计,你进一寸,有人想把你拉回来;你退一步,有人想把你踩下去。
他承载着太多压力,却并不畏惧这些,甚至显得游刃有余。
这即证明了,他也是一个更高层次的权力怪物。
他以前一直这么认为,婚姻不过可有可无。
革命伴侣就是同道中人,各取所需,相敬如宾,仅此而已。
他目光深邃,偶尔微笑着望向严秋。
或许是对果子酒足够满意,她又倒了一杯慢慢抿着,唇角的笑意就像是落地的雪花,一闪即逝,极致的美丽,让人忍不住晃神。
笑起来真好看,让人联想到许多美好的事物
眉眼间时常带着冷意的男人,此刻少见的卸下了一层防备,露出些许从不对人展露的真实。
那双一向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安静喝酒的严秋被看得微微一怔,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她不由得侧过身子,假装自然的避开这目光。
倒不是心动之类的男女之情,只是本能感到危险的微妙异样。
就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盯上了。
顾明琰无声轻笑,感叹她的敏锐,警惕的样子像可爱的小兽。
“嗯?这壶酒快竟然被我喝完了?”
严秋意外。
比想象中的分量要少,不,或许是因为味道太好了,她喝得太快,才会有这种错觉。
实际上酒壶里的酒分量并不少。
“是吗?”顾明琰挑眉,“还有几壶放在房间里,你喜欢的话剩下的都是你的。”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若是能博得她的欢心,它们才算物尽其用,有了价值。
严秋有些意外,亦有些惊喜。
但也没有拒绝。
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顾明琰投喂东西了,甚至别的贵重的礼物他也送给过她。
她虽然努力回礼,但他总能找到理由送来更多,并且还都是时下难得一见,以她自己的能力买不到的好东西。
要不然严秋也不能对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区别于顾家其他几个便宜兄弟姐妹。
也不止是外物,更多是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对方始终一如既往对她好,严秋感受到这份真心,她也愿意当真将人认作一位兄长看待。
“大哥,你也少喝点。”
“这点酒还不至于让我醉。”
“我不是怕你醉,我是怕你明天头疼。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不好好休息,还喝这么多酒,你也不怕自己的身体受不了。”
顾明琰微微一怔。
“好。”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顺从,“不喝了。”
严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见到她的笑容,顾明琰眼底的光变得更加深沉,神色却柔和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小妹有了区别于兄妹之情的感情,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就像不知道春天是从哪一天真正到来的一样。他不知不觉地发现,女孩的身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惊觉一切早已不可收拾。
第235章 倾城
小妹的确很漂亮,无愧倾城二字,随着她渐渐长大,会是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梦中情人,真正的绝代佳人
可真正让他动心的,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她的性格,她的灵魂。
她看起来很好相处,像春天里的风,轻轻地吹过来,温温柔柔的,让人觉得很舒服。
可她的内核却坚硬得让人惊讶,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外面光滑圆润,里面却是一整块坚不可摧的岩心。
看似柔弱无害,实则坚韧自我的灵魂,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更像春日晴空般澄澈明亮,看似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可当你真的伸出手去,才发现那片晴空高远得让人仰望。
越靠近她,就越是忍不住惊叹。
严秋的身世来历,他早就知道。
家族内部对顾明琰来说没有隐秘,爷爷不会隐瞒他任何事。
她是顾家的外孙女,是姑姑的掌上明珠,身上流着一半顾家的血,和他是名义上的表兄妹。
这个身份放在别人眼里,或许会成为一个障碍。
可在顾明琰看来,这根本不值一提。他不是那种会被世俗规矩束缚住的人。
别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血缘关系,就算有,以他的能力,也有的是办法让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身份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严秋的心思,似乎始终没有半点开窍的迹象。
严秋看他的眼神,清澈纯粹,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
她叫他“大哥”时,语气亲昵而不狎昵,自然像一个真正的妹妹对哥哥那样,带着几分尊敬,几分亲近,几分不设防的信任。
与对明池没有什么不同。
不,或许也有一点区别。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微紧张和局促,像是一只小鹿在森林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不确定前面是安全的草原还是危险的沼泽。
像是敏锐的察觉到在暗处有一只危险的,随时可能会扑上来的,觊觎她的野兽。
她年纪还小,比他小了近六岁,顾明琰无意在她懵懂时趁人之危。
那样太卑劣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在还分不清好感与心动的时候,稀里糊涂地被他推着走进一段关系。
他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是她在见识过足够多的风景,遇到过足够多的人之后,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选择把她的心交给他。
他可以等。
一年,两年,他有的是时间。
岁月漫长,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些早已根植于心的野心与宏图,他还想一步步攀上顶峰。
即便有家世作为助力,要真正登顶,依然需要他投入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早已将儿女情长从人生中剔除干净。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从不觉得儿女情长会成为人生的全部。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认定那是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他不急。可这不代表他不会在深夜里渴望她,不如说,越是克制,那股汹涌便越是难平。
更不代表他会容忍那些不长眼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男人,趁她尚未开窍之际,抢先一步摘走他悉心守护了这么久的花。
顾明琰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的光变得幽深而危险,像一头沉睡的猛兽不经意间露出了爪牙的一角。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脑海中掠过,又被逐一划去,最终只余下一个。
唯一一个没有被严秋疏远的人。
他看过无数次那个人的资料,却一直未曾将他视为真正的威胁。不是因为沈时年不够优秀,恰恰相反,他很优秀。
年轻有为,相貌也不差。
家世虽远不及顾家,但在如今这个年代,也算得上体面。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被人轻视。
但他配不上她。
他娶了严秋,可以等于少奋斗几十年;而严秋嫁给他,却未必能得到什么。
他相信小妹能看清这一点。如果她不能,他也会亲自点醒她。
顾明琰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做任何事之前,他都会把所有的可能性一一考虑进去。
感情也不例外。
他在心里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严秋什么时候会开窍,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最有可能走进她的心里。
以及最关键的,他该如何在她心里,慢慢占据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顾明琰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感情终究与打仗不同。他做不到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他甚至青涩得像一张白纸。
只能凭感觉行事,等待她什么时候肯低头看他一眼。
“小妹,早点休息吧。晚安。”
并没有打算真在这里睡下的顾明琰站起身。他心有不轨,尽管她不知道,但他已不适合再留宿于此。
严秋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概是要去招待所,或者还有其他事要做吧。
她点了点头,也不打算多问。
将人送到门口。两人身上的气息短暂地纠缠在一起,淡淡的酒香萦绕在鼻尖。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抵住了门板。
紧接着,严秋被拥入一道温热宽阔的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香,与干净的沉香气,一触即离。
没等她反应,顾明琰便又退开,她的身体重新恢复自由。
等院门落锁,青年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严秋这才不自觉松了紧绷的肩膀。
多少有点突然了。
该在意吗?可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
硬说不在意的话,也有点奇怪。
毕竟不是真的血缘兄妹。
严秋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目凝神几秒,随后轻轻摇摇头,索性将今天发生的一切暂时抛在脑后。
“睡觉睡觉。”
严秋转身朝屋内走去,脚步轻快,带着只有独处时才有的自在松弛。
来来回回奔波了一天,再加上些许酒意,本就略带倦意的身体此刻更加沉重。
灯被吹灭,窗幔垂下,一室黑暗。
严秋躺在床上几乎是倒头就睡。
她浑然不知,今夜的她,像是兼具美丽与神秘的美神阿芙洛狄忒降临人间。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
亦不过如此。
第236章 汪思婷
天刚蒙蒙亮,院子外便陆续响起了零星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声,紧接着是一阵阵清脆的鸟鸣。
严秋正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今天没能如愿睡到自然醒,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遗憾。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表,凑到眼前一看,六点十分,比平时晚了不少。
不过今天不用去学校集合,时间刚好够她从从容容地洗漱收拾,再骑车去医院。
严秋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尖不由得微微蜷了一下。
她顺手套上摆在床边的布鞋,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晨光里,少女面色莹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块刚被泉水洗过的羊脂玉。
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加乌黑朦胧。
她伸手拢了拢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简单梳好辫子,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她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衣襟和领口。
纤细而挺拔的身姿,像一株刚刚抽条的杨柳,不施粉黛,却自有动人之处。
吃下两个煮好的包子和一个鸡蛋,她便拿着钥匙出了门。
严秋对这附近早已十分熟悉,眼下挑了一条最近的路。
没拐几个弯,医院的大门就已经在望了。
……
汪家的气氛从顾家回来之后就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汪夫人把大衣脱下来,重重地挂在衣架上,衣架晃了两晃,发出吱呀一声。
她弯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摊在那里,一言不发。
保养得宜的脸紧绷着,嘴角的纹路往下撇,眉心和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好几分,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整个人看起来刻薄而阴沉,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什么可怕的怒火。
汪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沿扫过来,看到妻子那张铁青的脸,眉心微微皱了皱。
他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几分无奈:“怎么了?不顺利?”
汪夫人冷哼一声,那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听着就让人不舒服,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擦过去。
她斜了丈夫一眼,嘴唇抿了又抿,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何止是不顺利!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孽,竟然有这么个女儿!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汪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他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到底怎么了?顾家为难你们了?”
“为难?”汪夫人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人家用得着为难我们吗?人家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方琳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我低声下气地说了多少好话,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也不知是真委屈还是假委屈,声音里带着颤:“我在外面低声下气,赔礼道歉,回来还要被这个死丫头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就在这时,汪思甜低着头从门口走进来,步子很快很快,她看起来灰头土脸,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楼梯走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客厅里消失。
“站住!”
汪夫人一声怒喝。
汪思甜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还不都是这个死丫头惹的祸!”汪夫人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汪思甜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狠狠戳了一下,指尖戳得汪思甜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顾家这么下脸不给面子,恐怕下次连登门都难!你知不知道你爸在报社的工作有多不容易?要是顾家人为难我们,你以为咱们家能好过?你以为你还能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去上学?你做梦!”
汪思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满脸不忿。
“行了行了。”汪父站起身,拉了妻子一把,声音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想来甜甜她现在也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你骂她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骂也不能解决问题。”
“我骂她?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她要是有用一点,至于让我去丢这个人吗?整天除了吃就是玩,现在竟然还给家里惹事,我平日里还不够宠她吗?”
汪思甜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汪思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从汪夫人那张扭曲的脸上移到汪思甜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又欣赏了一眼汪父那张疲惫无奈的脸,然后视线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一小片干净的地板上。
和稀泥的汪父不必多说,汪夫人骂女儿骂的再狠,汪思甜也不会因为被骂了就变得懂事。
汪思楠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回房间。
“思楠。”汪父忽然叫住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和几分歉意。
汪思楠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汪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没什么。今天辛苦你了。”
汪思楠忍住讥讽几句的冲动,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汪思婷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阴影里,身子贴着墙,一双黑亮的眼睛怯怯地看着客厅里的那一幕,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她看到姐姐走过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姐。”
汪思楠看到妹妹那张瘦瘦的小脸,心里那股冷意一下子就化开了。
第237章 暗恋
她露出一个真切笑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手指穿过汪思婷柔软发丝。
“走,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我们去你房间吃。”
汪思婷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随即又暗了下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姐,她们在吵什么呢?”
“不用理会这些。”
汪思楠拉起妹妹的手,握在掌心里。
两个人手挽着手,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个小小的杂物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客厅里的嘈杂和争吵隔绝在外。
房间很小,小到两个人都站着的时候,转身都有些费劲。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上铺堆着一些纸箱,下铺则是薄薄的一层床单。
靠墙地方摆着一张小书桌,桌面上堆着几本课本和练习册,平时汪思婷会在这里写作业和看书。
虽然有窗户,但很小,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一个通风口,阳光很少能照进来。
左看右看,这里都不像家,十分逼仄压抑。
可这间小屋子,却是汪思楠在这个家里唯一感到安心的地方。
她和妹妹在这个角落里住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大人。
在这张简陋的小床上,度过无数个失眠辗转的夜晚,流过无数委屈的眼泪,也做过无数个关于未来五彩斑斓的梦。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宽敞的空间,可这里是她和妹妹两个人的安全空间,是她们在汪家唯一的避风港。
“姐,毛巧凤那个女人那么坏,你没有被她欺负吧?”
汪思婷坐在床边,两条腿晃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姐,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心。
汪思楠在妹妹旁边坐下来,伸手从包里掏出点心放在妹妹的手心里让她拿着吃。
点心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一股甜甜酥酥的香味,丝丝缕缕钻进鼻子里。
汪思婷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现在可没有心思放在我身上了。”汪思楠的声音淡淡的,一边说一边催妹妹掰开快点吃,金灿灿的酥饼看起来十分诱人。
“汪思甜的事就够她忙的了,顾家那边的事她还得头疼一阵子。她哪还能腾出空来管我?”
汪思婷乖乖接过酥饼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她摊开手心接住,碎成细细金黄色的粉末酥皮。
汪思婷腮帮子鼓鼓的嚼着食物,像一只偷吃坚果的小松鼠,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咽下嘴里的东西,她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
“哼,活该!”
“她平时不是挺神气的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汪思甜那个草包多能干,多漂亮,多讨人喜欢。现在好了,丢人丢到顾家去了,看她还怎么神气!”
汪思楠没有说话,伸手帮妹妹擦掉嘴角的残渣,动作自然又温柔。
汪思婷啃着酥饼,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阳光下,眉目俊朗,英气逼人。
他现在没有婚约了……
想到这里,汪思婷的脸忽然红了一下,像天边掠过的一抹晚霞,她低下头,用力地咬了一口酥饼,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想,汪思甜的眼光可真不好。
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她给错过了。
如果她是汪思甜,如果她能有机会接近那样的人,她一定会小心翼翼的,一定会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周到,一定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绝对不会像汪思甜那样不知天高地厚。
如果能替代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株野草种子,从汪思婷的心底悄悄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她知道这个念头不应该有,也不可以有,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应该往下看,却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如果能替代她……
“思婷?”汪思楠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汪思婷回过神来,手里的饼差点掉了。
她赶紧抓住,抬起头看着姐姐,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收回的慌乱。
“啊?怎么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
汪思楠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狐疑,但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没什么,你慢慢吃,别噎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汪思婷连忙摆手,汪思楠却没听她的,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只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妹妹。
瘦小苍白,头发有些枯黄,其实小时候时年纪相仿的汪思婷底子不比汪思甜差多少,现在的模样却与对方截然不同。
这都是因为区别对待的差异造成。
汪思婷眼角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块淡淡淤青,是上周被汪家伟撞到留下的,还没有完全消退,此时看去显得格外刺眼。
每每看到妹妹受伤的模样,汪思楠心底便会浮现一缕戾气。
对整个汪家。
“思婷,如果汪家伟再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汪思楠看着妹妹眼角那块还没褪干净的青肿,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搬出去住,给妹妹一个安全的环境。
汪家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以前也没少欺负她,但在汪思楠长大毕业,不需要靠汪父养活,私下教训了他几次后,他便再不敢招惹她了。
但汪思楠怀疑,汪家伟怀恨在心,很可能会趁她不在时故意欺负思婷。
汪思婷眨了眨眼,把那块酥饼咽下去,小小声的嗯了一声。
她不想让姐姐担心,也不想让姐姐因为她去跟汪家伟吵架。
每次吵完架,倒霉的都是她们姐妹俩。
继母毛巧凤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会使各种小绊子,克扣她的饭量让她饿肚子,给脸色看,甚至在父亲面前添油加醋的说些有的没的。
第238章 倒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汪思婷抬起头,朝姐姐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姐,我知道了,你别担心。他最近不怎么理我,我都躲着他走。”
汪思楠看着妹妹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心里酸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汪家的吵闹声终于平息下来。
汪夫人骂累了,回了房间,汪父叹了口气,也跟着进去了。
姐姐也睡着了。
汪思婷蜷缩着身子,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攥着被角,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
她渴了。
晚上吃的那块酥饼太甜了,她喉咙里好干,汪思婷睁开了眼睛,屋子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索着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
贴着墙壁,慢慢朝厨房的方向摸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什么声响。
到了厨房,她伸手去摸墙上的灯绳,犹豫了一下,又缩回了手。
开灯太显眼了,万一被人看到,又要被骂。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摸到了水壶的位置,提起水壶,沉甸甸的,还有水。
摸到一个搪瓷杯,将水壶倾斜,水流从壶嘴里倾泻出来,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像一条看不见的小溪在静静地流淌。
汪思婷端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滑过干涸的喉咙,像一场迟来的甘霖,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又喝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解决了燃眉之急,她将杯子放回原处准备回房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汪思婷的心提了起来,整个人下意识僵在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一头笨重的,半梦半醒的野兽,在黑暗中慢慢地逼近。
汪思婷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灶台,灶台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皮肤里,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是汪家伟。
他显然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眼睛半睁半闭,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烦躁的,刚被从睡梦中吵醒的不耐烦。
他迷迷糊糊地朝厨房走过来,步子又大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发颤,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在横冲直撞。
汪思婷想躲,可厨房就这么大,灶台后面就是墙角,她无处可退。
想到以前汪家伟发火时可怕的样子,她嗓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恐惧从心底升起。
汪家伟走进了厨房。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还有另一个人。
就在他经过汪思婷身边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肘重重的猛地撞上了汪思婷的肩膀。
即使是无意,也带着一种粗暴的,不加克制的蛮横,汪思婷被撞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后背重重地撞上了灶台的边沿,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可她还来不及站稳,汪家伟又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次,他的手直接推上了她的肩膀,用力地,不耐烦地将她往旁边一搡。
“挡什么路?滚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从睡梦中被吵醒的烦躁和恼怒。
显然他已经半清醒过来,意识到汪思婷的存在,这次动作就是故意的了。
汪思婷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倒去。
她的脚绊到了灶台下面的煤球箱子,整个人失去了最后一点重心,朝侧后方猛地摔了过去。
然后,她的额头撞上了墙角。
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让人心口一紧。
汪家伟愣在了原地。
“喂!你还不赶紧给我站起来!”
眼见汪思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的睡意在这一刻完全消失了,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
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着,不知所措。
“汪思婷?”汪家伟的声音发虚。
没有回应。
汪思婷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汪家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试探一下,但手刚伸出去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汪思婷,你赶紧给我起来!”
“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吗?!”
汪家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他的脸在黑暗中扭曲着,恐惧和慌张在他脸上交替上演。
他应该叫醒父母。
应该立刻叫人,马上把汪思婷送到医院去。
说不定还有救。
可万一汪思婷已经死了呢?
万一送医院也醒不过来呢?
汪家伟跌跌撞撞冲出了厨房,飞快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这不关他的事。
只怪汪思婷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人来。
汪夫人没有来,她睡得很沉,不知道隔壁的厨房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继女正躺在地上的水渍里,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刚刚做过什么。
汪父也没有来,他睡得不省人事,连翻身都没有翻一个。
汪思甜更没有来,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发泄情绪,对外面的一切一无所知。
汪家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身体在发抖。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汪思婷不会有事的。
只是撞了一下而已,能有多严重?
她一会儿自己就醒了,会自己爬起来,自己走回房间去。她那么皮实,从小摔了那么多次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他不断地用这些话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念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然后他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很快,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夜更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第239章 不安感
……
汪思楠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惊醒。
睁开眼时,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思婷的方向,下铺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旁,床单皱巴巴,人却不在。
她以为妹妹去了厕所,没有多想,翻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可那股不安感像一根刺,难以忽视。
于是她坐起身,朝门口看一眼,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和她昨晚睡前的样子不太一样。
汪思楠下了床,发现厕所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客厅里也没有人。
她的脚步不自觉加快,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没来由的惊慌,促使着她不断的往前走,不断的寻找,直到看到思婷……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毫无生气地躺倒在地。
“思婷?”
“思婷!”
汪思楠冲过去,扑倒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妹妹翻过来。
当她的手掌触到妹妹身体的那一刹那,心猛地沉了下去。
体温冰凉,汪思婷的脸露了出来。脸白得可怕,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青紫色伤处肿得老高,半个鸡蛋那么大,肿胀边缘泛着黑紫,看起来吓人极了。
“思婷——思婷你醒醒!!”
汪思楠的声音撕心裂肺。
眼泪在一瞬间涌出,流进汪思婷的头发里,汪思楠颤抖着抱起妹妹的身体,推开门就往外跑。
汪思婷的头无力地垂着,毫无生气。
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简直就像是一具尸体。
汪夫人……毛巧凤被这尖叫吵醒。
她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蓬乱,脸上带着被打扰了睡眠的恼怒和不耐烦。
她走到厨房门口,正好看到汪思楠抱起像是死人般的汪思婷,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脸上的恼怒在一瞬间被惊恐取代。
汪思楠哪有心思回答她,径直越过人快步往外走。
毛巧凤下意识想伸手去拦,却被汪思楠那双通红且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得缩回了手。
“让开!”
刚走出门,汪思楠便察觉这个速度太慢了,妹妹的呼吸越来越弱。
她不敢拖延,连忙大声跟周围人求助。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谁家里有车!我妹妹,我妹妹快要不行了——”
“车!有没有车!快来人帮忙!”
“快上车!我送你们去最近的医院!”
“你放心小姑娘,马上就到首都医院,你妹妹不会有事的!”
“谢谢你同志!”
……
“快!推去抢救室!”
刚到医院,看到这个情况,很有经验的医护人员便立刻行动起来,将汪思婷从汪思楠怀里接过放到平车上,直接往急诊室冲去。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将汪思楠隔绝在了外面。
汪思楠站在门口,双腿发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她靠在医院的冰冷的白墙上,后知后觉浑身发冷,除了惊恐外,还有深深的自责。
她恨自己,为什么睡得那么沉,为什么没能早一点发现。
就在这时,伴随着淡淡的香气,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如清泉般的声音传来。
“你没事吧?”
汪思楠被扶着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那人又递来一杯温水给她。
泪眼朦胧,几秒后汪思楠才慢慢直到看清来人,见到对方的穿着,她恍然又惊讶道:“……是你?”
“你是这里的医生吗?
严秋轻轻点头,“嗯。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妹妹刚刚被送进去,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很担心她。”
汪思楠一时哽咽,情绪有些失控。
“同志,谢谢你刚刚扶住了我。”
“不客气。”
严秋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前一天刚擦身而过,今天便在医院又见到了汪思楠。
抢救室的红灯灭了下来。
汪思楠瞬间忘了在说什么,朝着抢救室门口冲过去,一把抓住走出来的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医生,我妹妹她……”
“抢救过来了。”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挂着细密汗珠,语气里带着些许庆幸,“再晚来十分钟,人就救不回来了。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不过还要观察,人还没醒,等会儿你可以去病房探望。”
“谢谢,谢谢!”汪思楠喜极而泣,整个人如释重负。
相依为命的汪思婷在她心中是唯一的亲人,她无法想象失去她会怎么样。
还好,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
严秋站在一旁,看一眼手表,她暂时要走了,只得与汪思楠道别,约定等中午时再来见她,汪思楠忙感激的应了下来。
此时,严秋医生的身份能给她带来不少安全感,加上之前的帮助,让她对严秋极有好感和信任。
严秋的身影刚消失,汪思楠便见护士推着平车从抢救室里出来,妹妹汪思婷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黄色药液。
瘦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床单里,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
汪思楠跟在平车旁边走,目光片刻不敢离开,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心疼。
到了病房,汪思婷被安置下来,汪思楠把妹妹的被子仔细掖了掖,这才想起来什么般抬起头。
“同志,住院手续在哪里办?要交多少钱?”
“一楼收费窗口,带工作证了吗?家属陪着的话要登记一下。”
汪思楠摸了摸口袋,空的。她穿的是昨天那件衣服,钱包落在家里了,粮票和钱,一样都没带出来。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咬着嘴唇想了两秒钟,说:“不好意思同志,我没来得及带,能先让我回去取一下吗。”
“可以的。尽快登记就行。”
“好的,谢谢!”汪思楠离开前,不舍的弯下腰在妹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思婷,姐姐去交钱,马上就回来,你乖乖的。”
从医院出来,汪思楠几乎是跑着回汪家的。
厨房里传来毛巧凤的声音,正在跟谁说话,嗓门不大,听不真切。
汪思楠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第240章 压箱底
杂物间还是老样子,上铺堆着的旧被褥纹丝未动,下铺的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是今早她匆忙抱起思婷时留下的痕迹。
她的钱包压在枕头底下,里面是她攒了快一年的三十多块钱,还有一些粮票和布票。
她把钱包攥在手里数了数,又翻出压在箱底的存折,上面有一百二十块钱,是她参加工作到现在一点一点存下来的全部私房钱了。
能攒下来这些钱,是因为她涨工资后一直没让继母和汪父他们知道。
汪思楠把这些钱全部塞进衣服内层的口袋里,又找出一件干净的外套套上,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发白,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狼狈得很。
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用皮筋重新扎紧,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汪家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倚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到汪思楠出来,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眼睛不敢看她,盯着自己脚面上的一点灰尘。
“那个……汪思婷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汪思楠猛地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知道思婷是怎么受的伤吗?”
汪家伟被这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往墙边靠了靠,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你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汪家伟的声音拔高,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样子。
汪思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也没说信不信,直接越过他离开。
“欸,我问你话呢!”
汪家伟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看着汪思楠离开的背影,从表情判断,汪思婷应该没死,不然这人不会这样淡定。
他心底松了口气,转瞬整个人便跟平时一样,理直气壮起来。
“……本来就不关我的事。”
汪家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医院的收费窗口已经开了,排着三四个人。
汪思楠站在队尾,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办完。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存折和钱一起递过去。
“患者名字是汪思婷,昨晚送来的,急诊抢救,现在转到了普通病房。”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翻单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住院需要交押金。你是她什么人?”
“姐姐。”
“工作证和身份证明都带了吗?”
汪思楠把工作证和身份证明还有汪思婷的学生证都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后登记,收下钱,开了一张收据给她,又从窗口里递出一沓单子:“这些拿去护士站,剩下的钱存着,出院的时候多退少补。”
汪思楠接过单子和收据,小心地折好放进内层口袋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严秋正站在床边,弯着腰在查看汪思婷额头上的纱布。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子转过头。
“办好了?”
“办好了。”汪思楠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妹妹,和走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很轻很浅,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
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握住妹妹的手,这才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严同志,我妹妹的病房是你负责的吗?”
做完小手术的骨折病人已经走了,说是要回家休养,严秋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有一个病人出院了,正好空出来,就是这个病床。”
“汪同志,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汪思楠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思婷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医院。”
“那你可以先去单位说一声,这边我帮你看着。”
汪思楠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几分感激。
“你……你帮我太多了。”
“看顾病人,本来就是我的本职工作啊。”严秋无奈道。
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都由护士看顾,她一天之中至少一半时间都在观摩手术,真正需要她干活出力的机会并不多。
不过,她确实对汪思楠这个坚韧又乐于助人的女同志印象还不错。
而且,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自己身边好似总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
如年幼时堂妹严彤身边的李雪,好友许敏身边的柳凡,再到觊觎表哥的韩悠悠,眼下她看着汪思楠,忍不住思考,她或者她身边,会不会正是下一个。
她想到绑定灵魂的古书,难道她自己也有柯南体质?
见证一个个故事,然后古书总能多出一页。
这么一想,竟然很有道理。
汪思楠不知严秋所想,闻言没有再推辞,她的单位在城东,一家被服厂,骑自行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汪思楠没有自行车,平时都是步行上班,今天也顾不上了,出了医院大门就一路小跑着往单位赶。
到厂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着,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着。汪思楠径直去了厂部办公室,找到管考勤的孙主任。
孙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她看到汪思楠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汪,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孙主任,我想请几天假。我妹妹昨天晚上出事了,摔伤了头,现在在医院住着,还没有醒过来。我得在医院守着她。”
“摔伤了头?严重吗?”
孙主任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了翻桌上的考勤本,又抬起头看了汪思楠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个月的假已经用完了,上回你妹妹发烧你也请了两天。厂里的规定你是知道的,事假超过三天要扣工资的。”
“我知道。”汪思楠的声音很平静,“扣就扣吧,我妹妹要紧。”
孙主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笔在考勤本上记了一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递给她。
“填一下,最多先给你批三天,三天后看情况再说。”
汪思楠接过笔,飞快地填好请假条,签上自己的名字,日期,交还给孙主任。
“谢谢孙主任。”
第241章 偿还
“行了,快去吧。”孙主任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叫人捎个信过来。”
汪思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一路小跑着出了厂门。
回医院的路上,她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停下来,掏出一毛五分钱和半斤粮票,买了两个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里。
想了想,又加了一毛钱,买了一块腐乳,用另一张油纸仔细包好。
她自己不饿,但思婷万一醒了,总要吃点什么。
回到病房的时候,小严大夫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在值班。
汪思楠在床边坐下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接着将妹妹的手握在手心里发呆。
“思婷,姐姐回来了。”
“姐姐请了假,这几天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此时小严大夫去了哪里呢,自然是其他病房巡房。
虽然很好奇事情后续,但本职工作还是要先做好,说来她真正的职业其实也不是医生,而应该是……算命大师。
汪思楠和汪思婷这对姐妹的面相都很有意思,相当少见,等空闲时,她要好好研究一番。
……
下午四点多,下班前严秋又来了一趟。
“情况怎么样?”她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翻看,弯下腰观察汪思婷额头上纱布。
“还是没醒。”汪思楠表情黯然。
“你妹妹是学生吗?”
汪思楠点头:“思婷在读高中,明年就毕业了。”
严秋轻声安慰几句话后,便没有再打扰她,转身出了这间病房。
傍晚时,病房里住进来两个新的病人。
一个是摔断胳膊的老太太,一个是发高烧的小男孩。
老太太的家属是个中年妇人,嗓门很大,一进来就指挥护士干这干那。
小男孩的妈妈倒是安静,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汪思楠把这一切热闹都隔绝在外。
直到窗外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汪思楠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下巴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妹妹的脸。
脑子里的念头像一团乱麻,她责怪自己为什么睡得那么沉,想质问汪家伟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她还是不信妹妹受伤跟他没关系。
至于痛骂毛巧凤偏心刻薄,质问汪父为什么从来不肯真正地护着她们姐妹俩,这些念头早就随着她不将他们视为亲人后不再出现了。
汪思楠此刻最希望的是让妹妹尽快睁开眼睛。
别的什么都没那么重要。
夜里十点多,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床沿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得极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都是医院的白墙,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妹妹那张苍白的脸。
直到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身体比她的大脑先反应过来,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已经伸了出去。
汪思婷的手指在动。
准确地说,是食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思婷?”汪思楠声音沙哑,她连忙凑近去看妹妹的脸,紧张不已,“思婷,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汪思婷的眼皮动了动,极其缓慢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涌进来那一瞬间,汪思婷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刺痛让她本能又想闭上双眼,可她忍住了。
这是医院的味道。
她对这里的味道太熟悉了。
汪思婷大脑在一瞬间涌入铺天盖地的记忆,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往后十年的人生,看见自己跌跌撞撞走过的每一步路,看见那些让她痛哭的夜晚,让她绝望的白昼,让她心如死灰的瞬间。
她还看见了姐姐。
为了她一次又一次挺身而出,最后却被命运辗轧得体无完肤的姐姐。
二十七岁的汪思婷,带着整整十年的记忆,回到了十七岁的身体里。
二十七岁的汪思婷也不过活到了八零年左右,她不懂什么是重生的概念,她只以为自己是梦到了关于未来的事。
她花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到当下,然后就看见了亲姐姐的脸。
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的,姐姐的脸。
不是记忆里那个眼角爬满细纹,头发过早花白,笑起来都带着苦涩的女人,而是一张饱满鲜活的,带着少女独有青春气息的脸。
二十二岁的姐姐,眼睛亮晶晶,皮肤紧致,甚至连眉间的倔强都带着蓬勃生气。
汪思婷鼻子一酸,泪水滑落。
“思婷?”汪思楠慌了。
她忙不迭伸手去擦妹妹脸上的眼泪,“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你告诉我,我去叫医生——”
汪思婷摇了摇头。
不是伤心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
“姐。”
“我没事。”
“你可把姐姐吓坏了,你知道吗?医生说你再晚来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我都不敢想,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怎么办……”
汪思婷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现在应该是那一天。
一九七零年,她十七岁,被汪家伟撞倒摔伤了头,在医院住了十一天才出院。
出院以后继母毛巧凤埋怨她花了家里的钱,明明是姐姐的钱,却被她视作理所当然,不仅变着法子克扣她的饭食,还逼着她退学去工厂做临时工。
姐姐不同意,那女人便以汪思婷户口在家中,要给汪思婷报名下乡为条件威胁汪思楠,实际上姐妹俩照做把全部工资上交也没有换来安宁,第二年秋天之前,继母便给汪思婷报名了下乡。
直到六年后她才有机会回城,那时她才知道姐姐为了供她继续读书,白天在被服厂上班,晚上去给人糊火柴盒,一糊就是大半夜,眼睛早就熬坏了,还被继母算计嫁到了偏远的山里。
她回城后想方设法找到姐姐时,已经快要认不出她,两个人看起来都比真实年龄苍老至少二十岁,汪思楠很快油尽灯枯去世。
紧接着汪思婷刚想报复汪家,便不知是被谁从身后推了一把,掉入河里淹死了。
想到她和姐姐未来凄惨的命运,汪思婷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疼得她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汪思婷深呼吸了一下。
二十二岁的姐姐。
还没有被生活压弯脊背的姐姐。
刻薄恶毒的继母,懦弱自私的汪父,助纣为虐的汪思甜,从小就欺负她的汪家伟,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地狱一般的人生,汪家人必须偿还!
汪思婷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上辈子一直是姐姐守护她。
这辈子,换她来守护姐姐。
第242章 浇花
大院。
下午时分。
顾老太太刚浇完院子里的花,手里的洒水壶还没放下,就看见大孙子明轩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脸上立刻浮起笑容。
老太太心里是真稀罕这个宝贝孙子。
顾明轩从小身体就弱,三天两头生病,吃药跟吃饭似的。顾老太太心疼得不行,亲自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了一阵子,吃喝拉撒,冷暖病痛,样样都亲力亲为。
祖孙之间的感情,自然比旁人深厚许多。
即便如今顾明轩已经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在老太太眼里,他依然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孩子。
“阿轩,怎么突然过来了?最近身体还好吧?”顾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孙子的手臂,目光里满是关切和慈爱。
“我没事。”顾明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随后温声道,“奶奶,我有点事想跟爷爷商量,先过去了。”
“去吧去吧。”
老太太背着手,目送孙子清瘦的背影穿过院子,渐渐消失。
她重新拿起花洒时,心里短暂疑惑了一下,阿轩这孩子,今天怎么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浇花。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儿孙自有儿孙福嘛。
老太太虽然好奇,但到底也不会多问。
……
书房里,顾老爷子正在看文件。名义上是半退休状态,实际上依旧日理万机,机关、军部的最新动向,无一不在他的关注之内,一刻不得闲。
不过老爷子本人似乎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忙碌了一辈子的人,真让他闲下来,反倒是一种折磨。
顾明轩敲了几下门,只听一道中气十足,苍劲有力的声音:“进来吧。”得到允许后,他才推门而入。
“爷爷。”顾明轩走到书桌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顾老爷子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看过来,在孙子脸上停留片刻。随后他双眼锐利起来,稍显认真的将顾明轩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一副眼底青灰,郁结难解的模样,不免有些好奇。
老爷子也没急着问,先把手中的文件和钢笔放到一旁,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起身走到书房另一头的茶桌前坐了下来。
茶桌是一整块老红木雕成,价值不菲。
他抬手示意顾明轩坐在对面,开口道:
“好久没见你小子过来了。”
“正好,你去给我泡一壶碧螺春。让我尝尝你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碧螺春是老爷子最喜欢的茶,清明前后的头采,分量极少,只有格外高兴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
顾明轩别的可能不擅长,但泡茶却是一把好手,所以经常被老爷子使唤着干这活。
他应了一声,也不意外,熟练起身来到茶柜前,从紫檀木的茶叶罐里取出碧螺春,将茶叶放进白瓷盖碗后提壶注水。
热水冲进去,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散发出清幽沁人的茶香。
他一举一动熟练至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老爷子看在眼里,很是满意。
末了,顾明轩将泡好的茶汤缓缓注入两只白瓷杯中。
茶香四溢,他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等将茶水端正地放到老爷子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他低头闻了闻茶香,原本紧蹙的眉头竟不知不觉彻底舒展开来。
顾老爷子适时端起茶杯,品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
“还行,手艺没退步。”
见大孙子似乎冷静下来,不再一身隐隐的戾气,他这才开门见山道:“说吧,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能让这个一向温吞内敛的孩子一脸郁结,不知道该是怎样难以开口的事。
顾明轩放下手中的茶杯,把手伸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医院的检查单拿了出来。
“爷爷,您看看这个。”
“哦?这是什么?”
顾老爷子疑惑的接过去查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
顾明轩低着头,有点不敢去看老爷子的脸色。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等待的过程漫长又煎熬,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确定查清楚了?”顾老爷子沉吟半晌后问道。
“是,检查了不止一遍,结果都一样。”
“那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顾老爷子震惊之后,怀疑起了借腹生子。虽然知道不大可能,但还是问了一句。
“爷爷,您想哪儿去了?那孩子是谁的我也不知道,总之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抹去心底那一丝丝尴尬,再开口时语气已带着怒火和威严:“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你这个媳妇?”
怪不得大孙子拒绝他奶奶和他母亲介绍的相亲对象,执意要娶现在这个媳妇,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体情况,这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了。
老爷子的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明轩低下了头。
怎么处理?从得知白芙怀孕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里除了愤怒和屈辱,更多的是复杂。
前一刻还在说着爱他的女人,这一刻却告诉他真心如此荒谬。他已经分不清何为真情,何为假意。
至少,暂时不能让他母亲知道。以母亲那火爆的脾气,如果知道了真相,恐怕会当场掀翻桌子,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他连一点面子都保不住。
能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绿了他,还让他查不到奸夫是谁——白家没有这个本事。
所以,肯定另有其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如果不是实在查不到,他也不会说出隐瞒了这么久的秘密。
顾明轩斟酌再三,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老爷子。
被人戴了绿帽子虽然丢人,但还不至于让他失去理智。
更重要的原因是,只有老爷子有能力查到他查不到的底细。
顾明轩:“我想让您帮我查个人。”
顾老爷子冷哼一声,“总算还不是太笨。不过,这件事不能让你妈知道。你妈那个性子,藏不住事。”
“你奶奶那儿,暂时也不能说。”
“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受不得这种刺激。她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出个好歹来不可。”
顾明轩连连点头,他当然希望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你这份身体检查报告,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看过?”
“没有。检查之后,经手人我都打点过了。如果他们说出去了,我会立刻知道。”
顾老爷子沉吟半晌:“我知道了。你回去后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查清楚再做打算。”
顾明轩应下,他心底知道轻重。原本心中隐隐的不安,在将一切告诉家里老爷子后放松不少。
而顾老爷子此刻却是在想,正好明琰那小子在休假,这件事就交给他去查一查吧。
第243章 原配
*
严秋隔壁院子里,一个身穿笔挺军装、面容俊朗的年轻男人,随意地将一双黑色军靴包裹的长腿搭在石凳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老爷子让警卫加急送来的文件。
好不容易休假,中途被召回处理紧急任务还算常态,况且很快就结束了。可眼下这算怎么回事?顾明琰有些不耐烦地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这件事透着古怪。
到了老爷子这一级别,哪怕顾明轩不从军,也会因为直系血亲的关系而被加密档案,他的结婚对象更是不可能不调查清楚就随便结亲。
既然当初能通过政审,就证明白家即便比不了顾家,也一定是清白人家。
既然家庭背景清白,没有大问题,那么这件事最大可能便是个人行为。
旁人查不出来的东西,对于顾明琰来说却不算难题。
没有等待多久,奸夫的身份便浮出水面。
他沉默着看完,而后道:“把这份资料给老爷子送去。”
接下来该如何处理,想来老爷子自有决断。
*
隔壁院子里,严秋正睡得香甜。随着时间推移,天光渐渐亮了起来,她才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间,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凌乱的发丝都懒得理,便迅速下床去开门。
门一打开,来人果然不出所料。
“大哥,早上好。”严秋微笑着,轻声和他打招呼。
目光只盯着对方手上拿的早餐。
顾明琰的视线不着痕迹移开,克制地只落在她脸颊和脖颈以上的位置,微微扬起唇角:“早。”
睡醒就有早餐吃的感觉真好,不用自己动手,也省了洗碗收拾的麻烦。住得这么近,时不时一起吃顿饭,好像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换掉睡衣,简单洗漱过后,严秋入座开始享用早餐。
两人都是年轻人,自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没什么特定的话题,只是随意地闲聊着,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吃完了这顿饭。
严秋心里有些羡慕顾明琰的悠闲假期,心里想着要是自己也不用上班就好了。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便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到达医院时,先去找老师签个到。
然后严秋便去了值班室换上白大褂,分别前去自己负责的几个病房逛一圈。
汪思楠不放心妹妹,请了假,此时也正陪在病房里。
严秋也见到了醒来状态的汪思婷。
她看起来只是个娇小瘦弱,有些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今天感觉怎么样。”
“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严秋履行作为医生的责任进行询问。
温柔不失耐心的语气让汪思婷放松了些。
她心底疑惑,曾经治疗自己的医生,原来长得这么漂亮吗?
“没有不舒服,就是感觉浑身软绵绵的,好像没什么力气。”
“没力气是正常的,你醒来后没怎么进食过,加上本身气血有些不足。”
“之后有条件的话多补补,慢慢就能调养过来。”
汪思楠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松动了些。
看来不能一直请假了,有钱才能帮妹妹补身体,帮妹妹治疗。
现在妹妹也醒了过来,她想明天就去上班吧。
但是有些担心小婷,就让她在医院多住几天,好好养养身体再回去吧。
汪家那个环境,实在不是适合休养的好地方。
“严医生,我妹妹她现在能吃东西了吗?”
“可以,先从粥或者汤之类的流食开始,清淡一点,别太油腻。”
“还有就是尽量少食多餐,你妹妹现在的身体比较虚弱,一次不能吃太多东西,不然她的肠胃负担不了。”
“好,我记住了。”
汪思楠连连点头,认真的将医嘱记在心里。
“这两天可把我吓坏了。”
“姐,我不是没事了嘛……”汪思婷小声说道,伸手拉了拉姐姐的衣角。
“你还好意思说!”汪思楠瞪了她一眼,声音却哽咽起来,“要不是我发现得早……”
话说到一半,她说不下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严秋没有多问,只是柔声道:
“先好好休息吧,我之后再来看你们。”
“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护士。”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病床上传来汪思婷细弱的声音。
“严医生。”
严秋回过头,只见小姑娘咬着嘴唇,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谢谢您。”
严秋笑了笑:“不用客气,你好好养病,加油。”
她走出病房,顺手帮她们带上了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匆匆经过,病人和家属在候诊区低声交谈。严秋刚想往下一个病房走,便见汪思楠追了出来。
“严医生,可以跟你聊两句吗?”
“当然可以。”
严秋停下脚步。
有点期待汪思楠会跟她聊些什么,她猜测了一下,觉得很有可能跟她的妹妹为什么会受伤有关系。
汪思楠拉着严秋走到一旁的角落处,那里稍微安静些。
“严医生,我想跟您说说小婷的情况,也让您心里有个底。”
“好的。”严秋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汪家,只有小婷她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
“我妈是我爸的原配,她去世没多久,我爸娶了现在的继母,汪思甜和汪家伟都是继母所生。小婷那么瘦弱,就是因为从小在家里经常饿肚子。”
“甚至她这次受伤,也是因为被家里人故意推倒造成的。”
严秋微微一怔。
第244章 定制中山装
“我打算尽快回去上班,但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汪家,所以我想让她,在医院多住几天,严大夫,接下来这阵子可能要麻烦你了。”
“我知道了。”严秋认真的说,“你放心,我会多留意你妹妹的情况。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您,严医生。”汪思楠感激的握住严秋的手,“能遇到你这样好的医生,是我们的福气。”
这也太客气了。这些夸奖的话让严秋觉得她承受不起,实际上她根本没做什么。
“别这么说。不管是任何一位病人过来,我们都会尽力救治的,对了,你什么时候准备回去上班?今天吗?”
汪思楠摇了摇头,“我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婷,如果明天她检查完身体确定没事的话,我再去上班。”
“这样也好。”
汪思楠自认为她和小婷都不是什么好运气的人,磕磕盼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有了不靠任何人也能活下去的能力。
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工作肯定不能失去,这是她和小婷未来的保障和全部希望所在。
严秋顺势将沈时年的事情跟汪思楠说了,询问她要不要跟沈同志见一面,告知她沈同志一直都很想感谢一下她。
汪思楠有些欣慰曾经乐于助人的行为,得到了好的结果,但她并没有跟沈时年见面的打算。
又跟严秋来回客套一番后,汪思楠才转身回了病房。
严秋看着她的背影进入病房,抬步往楼梯方向走去。
不会预感真应验了吧?
汪思楠或者汪思婷,会是古书新的一页中的“主人公”吗?
念头一闪而过,严秋收回思绪,不再多想,还有其他病房需要她去检查,并且病历报告还没写完。
再者,真有空闲功夫,她的第一选择也是尽快去韩悠悠死亡的地方,将那梦到的吸引她的东西拿到手。
严秋负责的几个病人恢复得都不错,最近需要观摩的手术也不多,她难得清闲,早一些时间下了班。
从医院出来,严秋先回家换了身衣裳。
虽然外面套着白大褂,可在一天的忙碌中,里头那件浅蓝衬衫的领口还是不小心蹭了点红药水,回去得赶紧清理一下,时间长了可能就洗不掉了。
回到家后,严秋先换掉早上时里面穿的衣服,简单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地垂落。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新的外套换上。外套颜色淡雅,料子软和,穿上身像披上一层薄雾。
收拾妥当,她很快拿上挎包出了门。
从院子到周师傅的裁缝铺,骑了好一会儿才到。
好在这条路她走过好几回,已经熟了。
出了巷口往南拐,穿过那条窄得只能推车过的夹道,再拐几个弯,就到了那条沿街开着好几家铺面的街上了。
午后阳光正好,街面上人不多。
裁缝铺的门半开着,门板上挂着的牌子被清风吹得微微晃悠。
严秋推门进去,一股布料气味迎面而来。
只见周老师傅正坐在工作台后,手里捏着一根针,在一件做了一半的褂子上走线。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认出严秋,脸上便露出了笑。
“小同志来了,坐,坐。”
他放下针线,从柜台后面取出几件衣服,摆在桌子上。
“最早那一套衣服我给你做好了,你看看,做得行不行。”
“其他几套也大概打了个样儿,你也看看满不满意?如果不满意,现在还能改。”
严秋先看的是已经做好的那一套,正是她为顾女士订做的那套衣服。
深烟灰色的改良中山装平铺着,她拎起来抖开,衣服线条便舒展开来。
小翻领服帖利落,腰身微微收拢,从肩到袖的线条一气呵成,没有一处多余的褶皱。暗扣藏在衣襟内侧,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迹。
翻过来看里子也同样是针脚密实,每一处拼接都妥帖平整。
“周师傅,这手艺真是好!”
周老师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同样还有几分得意。
“主要还是你这料子本来就好,做功跟不上就糟蹋了。回去让你母亲试试,哪儿不合适拿过来,我给她调。”
“好。”严秋将衣服小心叠好,放回包袱里系紧。
接着她查看另外几身衣服,不出所料,正是她自己的那几件。
浅蓝色的布料做了两身布拉吉,她当时便很喜欢这个颜色,蓝色调得刚刚好,清新干净,很有春天的韵味,浅而不薄,蓝而不冷。
领口做成小圆领,刚好露出锁骨,袖子是中袖,收了一点点褶,裙摆过膝,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这是两件很有青春烂漫气息的裙子。
雪青色的布料做了一套列宁装,挺括的料子很适合做稍微正式的衣服,她当时想的就是做一件春秋穿的外套,现在拿到手,比原本预想的还要好。
领口是标准的列宁装式翻领,但腰身收得更贴合一些,不像传统款式那样直上直下。
口袋保留了贴袋,但做得更精巧,袋盖的线条微微带弧,看着比常见的列宁装多了一分秀气。
最后是紫藤色的布料,她当时想的是做一件改良的中式上衣,配深色裤子穿。
这件做出来果然不出所料,立领不高,右衽,但省去了盘扣,改用暗扣,整体线条简洁了许多。
三件都大概试了试,肩宽、袖长、腰围,每一处都刚好,不愧是量身定做。
几块钱得到了高定的待遇和体验,相当值了。
“周师傅,您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这几件我都很喜欢,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小同志你满意就好。你给的尺寸准,我做起来也顺手。”
严秋把三件衣服一件件叠好,这些还没有正式收尾的新衣服,还不能拿走,真正做好的只有顾女士那一套。
她上次来,只放下了布料,周老师傅没有收她的钱,说是等下次一起算。
“周师傅,这些一共多少钱?”
周师傅拿起桌角放着的老算盘,拨弄一阵后报出价格。
“手工费加起来一共是十一块。”
严秋闻言打开包,数了十一块递过去。
交完钱,她便拿上顾女士那身衣服离开了。
接下来要去邮局,把信和这套衣服一起寄回去。
第245章 工作服
当然,还有就是将顾女士寄来的包裹拿回来。
她每次拿完寄来的大包小包。
都想说一句,母亲太爱自己了怎么办。
按照现如今的物价水平,光是从小到大顾女士给的零花钱都已经够严秋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更不用说还有内环一套面积不小的四合院。
加上空间里几箱金银珠宝,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可以说,她如果想躺平,现在就能实现。
当然,亲生父亲那边的事情还是要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这件事算是她身上现如今唯一抹不去的“污点”了。
这一切,再次证明了一件事,选择大于努力。
福利院遇到顾女士那一天,她和对方的人生同时被改写。
严秋发自内心认为,她们彼此算是互相成就了。
没什么好说的,衷心祝福,希望顾女士的仕途继续高歌猛进下去。
人类的寿命跟一些动物相比已经算长的了,但真正健康,精力充沛的日子,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严秋如今颇有些随波逐流的意思,不会刻意追求自我价值或事业上的成就,只不过是因为这些常规意义上的成功,她已经拥有过了。
她现在最好奇的,反倒是身边那些超自然的事物,比如神秘的古书,比如出现在她身边的那些特殊人物。
在尽可能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她并不排斥去探索这些未知。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难道她拒绝了,李雪和柳凡这类存在就能从世界上消失吗?显然不能。
况且,从回报率来看,这些未知一旦有所收获,远比常规的事业成功要来得更多。
哪怕一无所获,新奇有趣的经历本身也能丰富人生阅历。
尽管危险程度也高,但经过这么一番自我疏导,严秋反而坦然,淡定了许多。
短暂思考中,邮局到了。
严秋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小院,学校和菜站,医院,邮局,是她来的最频繁的地方。
可以说驾轻就熟。
此时的京市邮政,已经形成了一整套较为完备的体系。
承袭了清末以降数十年的发展脉络,全市已拥有数十处邮政支局和更多的邮电所,代办所,网点遍布城区及近郊,基本实现了一区一局,一街一所的建制。
由邮政管理局这一最高管理机构负责统管市内各区县的邮局,邮电所及乡邮投递工作。
光是职工总数已达数千人。
全都穿着标志性的墨绿色制服,骑着绿色自行车穿梭于大街小巷,成为街头一道独特风景。
不过要说最负盛名的邮局,当属位于新街口的五层民国建筑。
它同样是一幢中西合璧风格的老楼,灰砖外墙,拱形门窗,显得格外气派。
每天来这里发电报,打长途电话,寄信函,寄包裹取包裹,买信封贴邮票的人络绎不绝。
一、二层营业大厅几乎从早到晚都挤得满满当当。
不过严秋前往的这个邮局并不是最为出名的那几个之一,相对普通,但该有的服务都一应俱全。
要说此时邮局主要经办的业务是什么,还是以寄递信函,包裹,汇兑,机要通信,报刊发行为主。
至于国际邮政业务,现在还是停滞状态,不过约莫再等个五六年左右,随着政策变化,转而更开放之后,也会重新开展起来。
严秋抵达的这个营业厅为两层建筑,灰砖外墙,拱形门窗,内部宽敞明亮。
一层为函件、包裹、汇兑柜台,二层设有电报、长途电话业务区。
柜台都是清一色木制,漆成墨绿色,台面上摆着浆糊罐,蘸水笔,老花镜等便民物品。
墙上挂着各类业务介绍牌和资费表,白底黑字,简洁明了。
说来邮政绿,军绿可谓是当下最具辨识度的颜色之一。
邮局的门窗、邮筒、邮袋、邮递员的制服和自行车,统统是绿色的。
邮政绿这种绿色更为沉稳庄重,与部队军装的草绿不同,更偏向墨绿,在灰扑扑的城市建筑群中格外醒目。
远远看到那抹绿色,就让人们知道送信的来了。
深绿色工装宽宽大大,配一顶嵌着国家徽章的帽子。
在以蓝、灰、黑为主色调的年代,这身邮政绿无疑是一道靓丽的风景。
说来此时这份工作也是很多人最羡慕的职业之一了。
严秋常去的这家是个中等规模的支局,位于主街中段,她推门进去,首先看到墙上贴着的一张最新的邮票发行海报。
她没有细看,也没有因为这个后世可能值钱就提前收藏几套的打算。
她没有这个爱好,如果单纯只为了赚钱而收藏,那比邮票更有价值的东西太多了。
完全不必执着这个更为小众的东西。
顾女士上周来信说,省城那边已经换季了,早晚凉,中午热,让她注意别感冒。
她回信的时候写了几句医院实习的事,没写太多,这些事写信说不清楚,等以后见面了再说吧。
没什么意外的话,她等到学校放假,是一定会回去的。
严秋把包好的包裹从自行车上取下来,提在手里靠近柜台。
“同志,寄件吗?”
“对的。”
“先称一下重量。”
“好的。麻烦了。”
营业员将包袱放在台秤上称了称,拨了拨秤砣,看了眼刻度。
“三斤四两。”
普通包裹有重量限制,不能超过十五公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邮寄单,撕下来递给严秋。
“来再填一下,把收件人地址写一下。”
严秋接过单子,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寄件人地址写的是这里的邮局地址,收件人写的则是顾女士的名字和省城的家庭住址。
填完,她将单子递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钱付了邮费。
营业员接过钱,数了数,从抽屉里找出零钱推过来,又拿起一个蘸了浆糊的刷子,在包袱上刷了几下,贴上一张邮票,盖了个戳,然后扔进身后的大筐里。
“大概一周左右能到。”
“好的,谢谢同志。”
严秋把找零和存根收好。
看来,顾女士收到的时候应该是下周末。
第246章 改变计划
正好能赶上生日那几天,也不知道她拆开看到那件衣服,会不会喜欢。
“同志,麻烦再帮我查一下,有没有我的包裹。”
营业员问了她的名字,翻了翻登记本,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你等一下。”
说完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出来,往柜台上一放。
“把身份证明给我看一下,在这上面签个字。”
严秋接过笔,在登记本上签了名字,伸手将包裹接过来。
包裹用牛皮纸包着,外面捆着几道麻绳,打结处还贴着一小块封蜡,上面盖着邮戳。
寄件人一栏写着顾女士的名字,地址是省城机关大院的家里。
她拎了拎,也不知道顾女士又给她寄了些什么。
从手感上来看,严秋直觉这回可能是吃的。
她将包裹夹在腋下,推门出去。
走到自行车旁边,严秋弯腰开锁,将包裹放在后座上,用绳子绑紧。
她绑得很仔细,横一道竖一道,打了两个结,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松。
正低着头忙活,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来。
“同志,需要帮忙吗?”
一个男声从头顶传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严秋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长了一张很出众的脸。
眉骨高而立体,眼窝微微凹陷,一双眼睛深邃漆黑,像是深潭里沉了墨,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锐利。
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嘴角却微微上挑,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皮肤,晒成均匀的小麦色,衬得那一口牙齿白得发光。
严秋看着他,眨了眨眼。
不是因为被惊艳到了,好吧,有一点点。
但她见过的好看男人不少,顾明琰是冷峻凌厉到让人忽略其英俊的那一挂,容昱是矜贵古典的贵公子,顾明池温润如玉,陈嘉恒则是清俊而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眼前这个,倒又是另一种风格了。
阳光又野性十足,像山野间自由生长的猎豹。
每一寸肌肉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随时能跃起撕咬猎物。
“不用了,谢谢。”
严秋望一眼来人,绑好最后一个结,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
男人似乎没有走的意思。
他靠在旁边那根绿色的邮筒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
“我叫陆正奇。在你身后的邮局工作,父母都有工作,家庭和睦,身高一米八七,没有不良嗜好,没有处过对象,同志,可以认识一下吗?”
严秋微微挑眉。
这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像之前那些搭讪的人,要么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要么拐弯抹角地自顾自试探她的情况和地址。
类似于“同志你长得真好看能不能认识一下”之类的开场白,严秋已经免疫了。
他这样的反而新鲜。
虽然长得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但没有将她当做猎物一样打量。
反而是,主动先把自己当商品一样向她推销。
不得不说这种方式很有效,最起码能让严秋愿意停下来,听一听他想说什么。
如果这人一上来就直接询问她的情况,她只会转身离开。
“抱歉,我可能有点唐突了。”
有的时候心动来的就是如此突然,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陆正奇已经站在这个姑娘面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乱说了些什么。
但他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可能还会这么做。
不主动的话,等人走了,茫茫人海,还会有机会再见吗?
虽然印象不坏,但严秋还是拒绝了。
“陆同志。不好意思,我暂时没有寻找革命伴侣的计划。”
她就不是对谁一见钟情的类型。
同样的,也不是很能理解别人对她一见钟情,狂追不舍的行为。
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吗?
她对自己的长相很清楚,但不信光长得好看就能让人产生深刻的喜欢或者爱情。
长得好看只能带来一时的感官刺激,再好看看久了也会免疫。
所以,其实很多时候她看追求者,总觉得他们是在演她。
三分喜欢表演出七八十分的样子。
不会是想傍富婆或者白富美吧?
她也算是实话实说。
按照现在主流的,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的观点,短时间内,她是半点没有跟谁处对象的想法。
因此,拒绝的很干脆。
眼前的男人不知道是没招了还是什么,总算也没有再纠缠。
严秋很顺利的离开了附近。
她想,近期还是不要来这家邮局了,换一个地方去好了。
第247章 各司其职
邮局门被推开,大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柜台前还有几个顾客在排队,一个老大爷在填汇款单,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等着取包裹,还有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在问邮票的事。
营业员们各司其职。
陆正奇大步穿过大厅,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大,但不急不躁,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深灰色的夹克衫在走动时微微扬起下摆,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腰线。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从容,那是一种被优渥家境和良好教养浸泡出来,骨子里的从容,装是很难装出来的。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副局长办公室”几个字。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收拾得干净,深色办公桌,靠墙是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看得出精心照料。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在转椅上坐下来,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靠在椅背上点燃,烟雾缓缓升起,明明还是那张脸,眼神却变了许多,幽深得让人心头一颤。
现在想想那姑娘骑着自行车的模样仍然记忆犹新,风将散落的长发吹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截白皙的脖颈。
浅色的上衣下摆扎在深色的长裤里,腰身纤细,身姿窈窕。
实在是少见的美人。
陆正奇目光久久落在那个方向,直到那道身影消失为止。
他垂下眼,笑了一下。
第一眼的印象是对的,人漂亮姑娘果然是不折不扣的高岭之花,气质和性格一样出尘脱俗。
声音也好听。不甜不腻,像山涧泉水,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陆正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站在人旁边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是不想帮忙,是怕太主动把人吓跑了。
而且她绑绳子的动作很熟练,三两下就打了个结实的结,根本不需要帮忙。
他要是硬凑上去,反倒显得刻意。
所以他只是站在旁边,等她忙完。
对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姑娘,陆正奇感到相似,也感到棘手。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
果不其然,被拒绝得干脆利落,但他也不失望。
因为她说的不是他不行,而是暂时没有计划。
这是有区别的。
又不是拒绝他这个人,这意味着,如果有一天她改变了计划,他还有机会。
对方看起来年纪就不大,暂时没有计划也很正常。
*
楼下柜台后面,几个营业员趁着顾客少的空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刚才那个姑娘,长得可真俊。”
一个圆脸的年轻女营业员压着嗓子说,眼睛还往门口瞟了一眼。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女接过话头,手上整理着邮票,嘴上却没闲着,“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迎来送往多少人,没见过长那样的。皮肤白得发光,眼睛跟黑葡萄似的,一看就是干部家庭里才能养出来的闺女。那通身的气派啧啧啧,我只在咱们刚来的那位副局长身上见过……”
“你们没注意吗?”
“副局刚才在外面主动跟人说话呢。我在窗户那儿看见了,真没想到眼高于顶的人也有这一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副局那殷勤劲儿,我看了都脸红。”
“副局长得也好看,但总感觉跟那姑娘是不是年龄差距有点大了?”
“那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副局也就二十五六吧,这个年龄差其实还好,虽然大了点,但也不算太大,而且副局家条件那么好,有的是女同志求之不得!”
“光说咱们局里上上下下,哪个女同志没偷偷看过他?可惜人家那个条件,哪是咱们能高攀的。”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陆正奇是什么人,她们多少都知道一些。
而那些“一些”已经足够让她们明白,这个年轻副局长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家里据说级别不低,具体多高她们不清楚,但能从言谈举止中看出来,那种骨子里的涵养和风度,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肯定是从小耳濡目染。
一看就是有头有脸家庭出来的公子哥。
家里不简单,他自己就更不用说了,这么年轻,已经是支局副局长。
这个位置,多少人熬十几年都未必坐得上,他年纪轻轻就上来了。
有人说是因为他家里的关系,但跟他共过事的人都知道,这人是有真本事的,做事雷厉风行,能力手段不缺,而且胜在对下属也不摆架子,虽然年轻,但镇得住场子。
更重要的是,长得也好看。
不是那种奶油小生的好看,像古代话本里走出来的将军,浓眉大眼,身量高大,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股阳刚英气。
气质虽然野了点,但也不妨碍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帅哥。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你们说,副局是不是看上那个姑娘了?”圆
“那谁知道呢。”
“不过我看那姑娘的条件也不差,那气质,那穿着,那长相,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倒是挺般配的。”
“般配有什么用,人家姑娘说不定已经有对象了呢。”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闭上嘴都不说话了。
立刻散开,各归各位,假装忙碌。
陆正奇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柜台前,看了那个年长的营业员一眼:“王姐,今天的投递单子,麻烦你下班之前整理一下,放到我办公室里。”
王姐连忙应了一声,“好的,领导。我一定准时完成任务!”
*
下班之后一下子办完了两件事儿。
等严秋骑车拐进窄巷,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已经变成了灰紫。
穿过这条巷子,视野便豁然开朗。
严秋掏出钥匙开了锁,将自行车推进院子,靠在墙角。
先把后座上的包裹解下来,拎进屋里,放在桌上。
然后她先转身去厨房洗了把手,倒了一杯凉开水,才不紧不慢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找出剪刀,剪断麻绳,剥开牛皮纸。
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露出来。
两本书下面是一个布袋子,用绳子扎着口。
她解开绳子,袋子里装的是上好的红枣和枸杞,晒得干干的,一拿出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最底下是一个信封,摸起来鼓鼓的。
她拆开信封,倒出来一看。
是一沓崭新的钞票,十块一张的,厚厚一摞。
数了一下,嗯……至少二十张。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不是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顾女士这个级别,工资更高,但这也不是小数目。
要不是严秋确定顾女士不是贪污的人,之前的零花钱不比这少,她都要怀疑了。
不过想到在她小时候,顾女士在她乖巧表示拒绝收下零花钱时,带她去看过的一个宝库,这些钱真的算起来,也只是顾女士全部财富的毛毛雨。
而那些也只是几个宝库的一角,就不比严秋空间里的财宝少多少了,这些都是顾女士继承到的财富。
顾家的底蕴可见一斑。
严毅均何德何能!
严夏和严冬也是真的命好啊。
不过,她的命也不错。
后天逆天改命也算命好!
信封里顾女士苍劲有力的字迹一如既往,简短的内容表达着霸气的关心。
总结下来就是:“做我的女儿,不用你省着,该花就花。不够了写信。”
严秋手掌转动,把钞票收起,然后起身把红枣和枸杞放到厨房的柜子里。
很好,有了新的食材可以用。
今晚就试一下红枣枸杞粥吧。
她心情不错的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第248章 见沈时年
周五下午,严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依然高挂。
想到接下来两天都不用来医院,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这一周总体下来可以说是过得很忙,中间一度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但同样也很充实,亲眼站在旁边学习观摩一场场手术,她受益匪浅。
要说外科最常见的手术莫过于阑尾切除术,外伤清创缝合等等的小手术,针对这些,陆主任让严秋写份完整的小结下周交给他,所以她虽然放假了,但也不能说就能完全放松。
显然还有作业需要完成。
不过,最大的收获还是她有了两次上台的机会,给陆主任当二助,虽然只是帮忙拉钩、剪线、擦汗,这类没啥技术含量的活,手还因为长时间浸泡被消毒水弄得发白。
但是有一即有二,要不是对严秋十分满意,医院根本不会让一个学生真的上手术台。
外科医生是绝对的技术工种,陆主任不管什么学生不学生的,发现严秋各方面都很优秀的情况下,是个不吝啬给机会的人。
因此严秋总觉得,来这里学习的一个月,自己可能真的会脱胎换骨。
她对此也挺期待的。
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想,也不是因为想要成为外科医生了。
她分析了一下,认为单纯就是就是喜欢那种精准利落,手起刀落的感觉。
除了医院,在哪里还能见到那么多任她练手的人体呢。
总之,她会很珍惜这个月的时间。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现在离真正主刀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先把基础打好再说。
她走到车棚,开了锁,把挎包挂在车把上,推着车往外走。
这周五下午她跟沈时年约好见面,上周的食盒该还了,顺便拿这周的。
沈时年每周做一顿饭,装在食盒里,之前都是托人送到教室或者她住的学校宿舍里,但现在她基本不怎么需要回学校后,就需要重新约定时间地点了。
虽然一开始只是交易。
她出钱出票,他出工出力。
但时间长了,一来二去,两个人之间发现还挺合得来的,从最初的客气生疏,到后来的自然随意,现在见面已经能像老朋友一样相处了。
严秋挺喜欢这种感觉。
沈时年好就好在他很有分寸感,并且身上有一种无性别,心无旁骛,专注在自己事情上的感觉。
或许跟他是脸盲有关系,不管男男女女他都一视同仁地对待。
不冷不热的相处之道,有的人会觉得这样的人跟人机,书呆子一样无趣,但严秋反而觉得,这样保持一定距离又互相尊重的相处方式刚刚好。
*
学校附近的小街。
街尽头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街都笼在一片浓绿的荫凉里。
树下有一个圆形的石墩,此刻上面正放着一个深棕色的食盒。
沈时年站在树旁边,面容清秀斯文,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严秋把自行车停在路边。
拎着上周洗干净的空食盒走过去。
“沈同志。”
“严同志。”
他抬头微笑着接过空食盒,又从石墩上把那个装满的食盒递过来。
“这是这周的。”
严秋接过来掂了掂,很有分量。
她不由好奇。
“哇,这么重。都是什么好吃的?”
“时令家常菜,还有几道汤。”
“又是四菜一汤?”
“猜错了,这回是三菜两汤。”
严秋笑了一下,“肯定很好吃,我很期待,谢谢了。”
沈时年微笑,他没说过,其实他挺爱做饭给人吃的。
尤其是看到对方为此满足,通通吃光的样子,察觉到严秋喜欢的样子不似作假,他心里也很高兴。
严秋把食盒放在后座上,用绳子绑好,她没有急着走,转过身靠在自行车旁边,看着沈时年。
“你今天下午没课吗?”
“没课了。周五下午只有一节机械制图课,基本上两点多就下课了。”
沈时年问道:“对了,你最近煮的粥怎么样,还会糊锅吗?”
严秋有些窘迫,说道:“不会了,沈同志,你上次教给我的几种熬粥的方法都很有用,我最近还试了用桂花煮粥,果然粥的味道比以前香了很多。”
沈时年的表情肉眼可见更松快了一些:
“你喜欢就好。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多,我晒了不少,我下次再给你带一些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沈时年好奇问:“严同志,你在医院这几天累不累?感觉如何?”
严秋想了想,说:“还行。虽然比学校辛苦一些,但能学到不少东西。等到明年,你们应该也会去地方锻炼吧?”
沈时年点头:“应该也会的。不过不会是去医院,大概率是去工厂或者农机站。教导员说过明年开春之后会统一安排。”
严秋问:“你想去工厂还是农机站?”
沈时年思考了一下:“工厂吧,感觉能学到更多东西,农机站的话,基本接触的都是农用机械技术。京市本地的厂子最好,不行的话,周边县市的也行。希望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为什么?”
“人生地不熟的话,还要重新适应环境。等好不容易适应好了,可能学习的时间就不多了。”
“也对。”
沈时年反问:“你呢?医院实习结束以后,上完剩下的学年,明年也会面临一整年的锻炼期吧,到了那时,你会留在现在工作的医院吗?”
他总觉得严秋虽然能力很优秀,但好像没什么志向和野心,这不禁令他为她感到可惜。
“按学校的安排,第一年结束之后,成绩好的有机会留在首都医院,继续第二年的学习,算是半工半读了,大多数会被分到其他医院或者卫生院。”
严秋语气平淡:“不过我体验一周下来,觉得想要留在首医的可能性不大,医院其实现在并不缺人手,就算缺人,也轮不到还没毕业或者刚毕业没几年的学生。”
第249章 大冤种
“我第二年,应该会去区县的某个卫生院吧。”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沈时年看着她,语气里有几分不解。
严秋靠在自行车旁边,想了想才说:“担心也没用。能留就留,留不了就去别的地方,反正都是锻炼。”
“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
“首医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你在那里能学到的东西,别的地方未必有机会学到。”
严秋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是认真在替她可惜,不是在说客套话。
“沈同志,我才发现你这个人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你好像总把别人的事想得比自己的事还重要。”
沈时年愣了一下。
“我刚才问你想去哪里,你说能留京市最好,不行就去周边。你说这话的时候挺坦然的,我想这一定是你的真心话吧?”
严秋看着他,调侃道:“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觉得我不能去区县的卫生院了?”
沈时年被她说得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你说得对。”
严秋笑了一下:“当然,这不是批评,善于为他人着想是优点。谁不想要这样的朋友呢?我只是想说,有时候可以对自己宽容一点,对别人也别太上心。”
“可是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帮过我。你忘了吗?”
“那顶多是举手之劳。”
“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是救命之恩。”
“唉,你这样就又很极端了。难道真打算用命来报恩?不会吧?”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无意之中救了一个人,你会希望他也像你这样吗?希望他付出很多,对你进行报答?”
“当然不会。”沈时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严秋笑笑,“那不就得了。”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最好的地方。我想,没有人比你更适合那里了。”
因为他不止一次听说过,严秋一直是年级第一。
他总觉得,只要她想,就一定可以做到。
严秋却不知她在他心里评价这么高。
“沈同志,那我也祝福你能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了。”
“我们都加油吧,总之不管最后去了哪里,都不要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严秋意有所指的说。
沈时年振奋起来,愉快道:“好。”
*
告别了沈时年,多多少少也算帮古书充了电。
带着几分不错的心情,严秋很快回到了小院。
不过刚停下自行车准备拿钥匙开门,便听见隔壁传来一道重重的摔门声。
严秋不由意外抬头看过去,只见顾明轩黑着脸大步从隔壁顾明琰院子里走出来,整个人怒气腾腾,简直像快要爆炸的火药桶。
甚至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站着的严秋。
三步并作两步,人影消失不见,那个方向,应该是回家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严秋有点好奇。
顾明轩这个人,她平时接触不多,但也隐隐看出对方似乎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大少爷。
看起来温和,但那应该只是身体不容许他情绪起伏过大使然。
或许是没有跟顾家其他男孩一样,从小习武的缘故,气质细看之下甚至还有些阴柔。
所以,她还真的没见过对方像现在这样挂脸的样子。
严秋犹豫了一秒,还是收回目光,掏出钥匙往常那样开锁,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
肚子饿了,其他事还是先靠边站吧。
想来如果真是什么大事,早晚都能从顾明薇或者顾明琛那里知道。
沉甸甸的食盒从自行车上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启动,享受美食!
*
事实上,此刻的顾明轩确实跟易燃易爆炸的火药桶差不多了。
把事情告诉老爷子后,没等第二天,当晚他就知道了奸夫的名字。
竟然是一个他绝不愿意相信的名字。
因为心底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他甚至急匆匆赶过来询问明琰是不是弄错了。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顾明轩从老爷子那里得到消息。
“查到了。”
“你过来一趟。”
他去了。
老爷子表情不太好,把一份档案袋推到他面前。
顾明轩打开,奸夫的名字跃然纸上。
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竟然是他的表弟方志和!
怪不得,怪不得有能力掩盖痕迹让他查不到。
方志和是母亲方琳的亲侄子。
这个人在京市纨绔圈子里可谓有名。
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仗着父母宠爱可谓是无法无天。
二十多岁的了,靠着家里的关系在工厂挂个名,连正经工作都没有,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混日子。
据说男女关系极为混乱,跟他老婆早就分居了,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方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男丁,早就被管教或者赶出家门了。
但正因为是独子,还是前面拼了两个姐姐才得来的独苗,宠得厉害,家里要什么给什么,早就长歪了。
光是顾明轩知道的,方琳也为这个侄子擦过几次屁股。
父亲极不喜欢母亲这么纵着方家男人,为此两人没少吵架。
近几年母亲好像是想通了,也或许对这个侄子彻底失望,也不怎么管他了。
他以为方志和只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想到这个人还能烂到这种地步。
白芙是怎么跟方志和搭上的,谁也不知道。
档案里没有记录,这么短的时间也很难查出来什么。
“志和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老爷子问。
顾明轩沉默了很久。
“我去找明琰。”
老爷子的眉心跳了一下:“找阿琰做什么?”
“我需要向他当面确认一些事。”
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顾明轩从老爷子那里出来,连家都没回便直接去了顾明琰的住处。
顾明琰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是在家里办公。
看到顾明轩到来,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
“你都知道了?”顾明琰问。
“你是怎么这么快查到的?”
顾明琰不置可否。
顾明轩:“我知道有些信息是敏感内容,我不问那些。我只想知道,这些东西准确性有多少?可信吗?”
顾明琰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刚送来不久的档案袋推过去。
“你可以看完之后,自行判断。”
顾明轩打开,只见里面竟然是更详细的证据。
方志和和白芙往来的时间和地点竟然都有记录,从白芙回娘家的频率甚至推测出方志和和她是在顾明轩之前就在一起了。
而在白芙隐瞒这一点跟顾明轩在一起后,
方志和的财务状况也有变化,明显有钱了不少,是他原本收入达不到的数额。
这些钱或许是白芙害怕方志和坏事,给的封口费。
至于白芙的钱从哪来?
他多少也猜到了。
顾明轩想起曾经的自己,白芙说什么就信什么,甚至同情她爹不疼娘不爱的遭遇,刚结婚就把存折给了她。
平时也完全不设防,不在乎她花钱。
现在想想,他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蠢的冤大头!
第250章 傻子
顾明轩把档案袋里的东西看完后合上,放在桌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再也不用心存侥幸,一丝冤枉那个女人的可能性都没有。
这两个人纯把他当傻子耍。
“方志和。好狗胆子。”
方家算什么东西,方志和又算什么东西。
顾明琰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也不需要他说话。
“从档案上看,在你认识白芙之前,她就跟方志和有过往来。”
“至于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档案里没有明确记录,但从时间线推断,至少在你跟白芙结婚之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结婚之后也仍然在来往。虽然频率不高,但没断过。”
顾明轩闭了闭眼。
“所以每次白芙回娘家的那些日子——”
“大部分是借口。她实际上是去见了方志和。”
顾明轩没有再问了。
他也问不下去了。
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顾明琰开口道:“明琰。”他的声音很哑,“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嗯。”顾明琰神色平淡。
他已经知道顾明轩没有生育能力的事,对他奇怪的反应并不意外。
顾明轩回到家的时候,白芙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她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苹果,边吃边看。时不时抬手轻抚一下小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阿轩,你回来啦?吃饭了吗?我让厨房给你热饭……”
话没说完,她顿住了,因为她看到了顾明轩的脸色。
“明轩?你怎么了?”她放下苹果,站起身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脸色好差……”
顾明轩一言不发,冷冷地把手里的档案袋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
白芙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又抬头望向他。
“这是什么?”
“你自己拆开看就知道了。”
白芙犹豫了一下,弯腰拿起档案袋,解开绳扣,抽出里面的东西。
才看了第一页,她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手开始发抖,很快,整张脸白得像纸。
“这,这是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白芙声音发颤,“这上面写的都是假的,明轩,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顾明轩看着她,眼神冰冷,嗤笑一声。
“你跟方志和的事是假的?还是你想说你肚子里的野种是我的?”
“白芙,你有种。拿老子的钱去养别的男人,你真以为能瞒我一辈子?”
白芙嘴唇哆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急促地说:
“明轩,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是他,是他非要缠着我,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害怕说出来你就不要我了!”
“没办法?”
顾明轩无比讽刺地勾了勾唇,面容森冷。
“白芙,你跟我之前就跟他睡过了吧?怪不得你床上功夫那么丰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这个贱女人。你是不是觉得我顾明轩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不是的,明轩,不是这样的!”白芙哭着摇头,“我心里是有你的,嫁给你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方志和他,我只是一时糊涂,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你相信我,我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你的!”
“明轩,你不是说过喜欢孩子吗?别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妈妈,好吗?”
“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到了这个地步,白芙还在巧言令色地狡辩。看来,她对他确实没什么感情,或者说,她本质上就是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白芙被他这一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好,我给你一次机会。”
“三天之内,你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白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明轩,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样对孩子?肚子里的可是你的孩子!”
顾明轩似笑非笑,不为所动:“我不想要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而且你以后又不是不能生。”
“你把孩子打了,我就考虑一下要不要原谅你。如何?”
见白芙面露抗拒,他故意加重语气。
“怎么?你不忍心?怕这孩子是方志和的?”
白芙拼命摇头否认。
“我没有!真的不是!这真的是我们的孩子!”
她泪流满面,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顾明轩看着这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柔弱?
她看似柔弱,柔弱到需要人保护和照顾,需要强大的男人给她一个家。可她的柔弱不是真正的柔弱,分明是伪装出来的武器,用柔弱让人心软,用柔弱让人放松警惕,用柔弱来掩盖自己做过的所有恶心事。
“明轩,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跟他断了的,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白芙苦苦哀求,却发现顾明轩完全不为所动。
她心里一沉,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这件事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她实在不敢想顾明轩之后会怎么对她,以他的脾气和顾家人的身份,想要报复她太容易了。
所以,绝不能刺激他。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示弱,顺从他,再想别的办法。
肚子里的孩子她原本以为是护身符,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这么狠心,完全不在乎。
她想到婆婆对这个孩子的重视,不知道能不能利用,但想了又想,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最终还是不敢偷偷去找婆婆求救。
毕竟她和方志和的事太过荒唐,如果被方琳知道,她恐怕会受到比顾明轩更可怕的对待。
“想好了吗?”
顾明轩勾了勾唇,冷笑着看她。
白芙的脸白得吓人。
“你真的要我打掉这个孩子?”
“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跟这个孽种一起滚出去。”
“可是,可是……”
顾明轩往前走了一步。
白芙本能地想退,但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你嫁给我以后,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连你家里人的工作都是我安排的。”
“你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拿我给你的东西,去养别的男人,怀了别人的孩子。”
“白芙,你最好乖乖听话,尽早把这个孽种打了。”
他的视线像刀锋一样落在白芙身上。
“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生气的时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要是不信邪,大可以试试。”
他不可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因为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所以白芙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这件事一旦曝光,虽然足以让白芙身败名裂,但他觉得自己也会颜面尽失,得不偿失。
不曝光的话,虽然这些白芙给他戴绿帽子的证据也能让人滚出顾家,但万一她不死心,非要生下这个孩子,最后赖上他怎么办?
京市就这么大,认识他和他认识的人那么多。
想想这件事带来的后果,顾明轩就头疼。
这两个人算什么玩意儿,根本不值得他赔上自己以后的名声。
现在先忍一忍,让这个女人看到点希望,自己主动把孩子打了再说。
顾明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不过,他看见这张脸就烦,今晚肯定不会留下来。
索性开车去了东城的一个招待所。
第251章 急诊
严秋吃完饭,烧了热水洗漱泡完脚便回房睡觉了。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是一点原因,更多的是忙了一周,哪怕是她,现在也不想再看书了。过目不忘,也不代表消化知识不会疲惫。
夜深了,院外一片寂静。
凌晨一点多,一阵急促的汽车鸣笛声和发动机轰鸣声突然在巷口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本就浅眠的严秋猛地坐起身。
这是怎么了?
她披上外套,推门出去看看。
只见顾明薇一个人站在隔壁院门口,脸色苍白,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发愣。
“明薇姐,怎么了?”
顾明薇揉了揉眉心,说道:“大嫂和肚子里的宝宝好像出事了。我妈和明琛找人开车送她去医院了。车上坐不下,我便留下来等消息。”
“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联系不上大哥。”
严秋怔了怔。
“怎么会这样?”
想到顾明薇之前对自己的几次照顾,严秋转念道:“我这里有自行车,我载你一起过去吧。反正已经被吵醒了,一时半会也睡不着。”
顾明薇感激道:“真的吗?那太好了!谢谢你了,小秋。”
“我妈她们应该去了首都医院……”
“那我们也去首都医院。”严秋转身回院子推出自行车,锁好院门后跨上车,回头道:“明薇姐,上来吧。”
顾明薇连忙侧身坐在后座,伸手抓住座垫下面的弹簧。
……
顾明轩走后,白芙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地上散落着档案袋里的纸张,她低头看着那些,方志和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她跟方志和的事,时间、地点、见面次数,不少内容都对上了。
连她给方志和的钱,都被查出来了。
白芙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塞回档案袋里。接下来她肯定会想办法销毁掉。
但这样也只能瞒一时,不能瞒一世。
她将手放在肚子上,眼神复杂。
这个孩子,很可能就是顾明轩的,每次跟方志和,她都很小心地做了避孕措施。
但这样的话,顾明轩现在肯定不会信。
而且她也无法肯定的说,一定不可能是方志和的种,避孕措施也不是百分百有效的。
如果孩子没了,这件事或许也就死无对证了。
只要她始终咬定孩子是顾明轩的,或许还能以此让他愧疚。
虽然顾明轩今晚反应很激烈,但白芙更愿意相信他只是一时气话。
至于对方以后会不会因此回心转意……她暂时不敢奢望。
看来,只能如此了。
同一晚,方琳在房间里莫名心神不宁。
顾明轩一整天没回家,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这孩子什么工作要做到这么晚?
家里老婆还怀着孕呢。
她正要关灯睡觉,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方琳愣了一下,下一刻就听见白芙的尖叫声从隔壁传来。
方琳心里一紧,连忙披上外套走过去。
“小芙?你怎么了?”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白芙蜷缩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下身全都是血,染红了大半条床单。
“白芙!白芙你怎么了?!”
方琳冲过去,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白芙!你醒醒!来人!快来人!”
听到动静的顾明薇和顾明琛纷纷下楼,看到白芙和满床的血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妈,嫂子她——”
“快叫车!快送医院!”
顾明琛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就跑。
几分钟后,汽车发动的声音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从顾宅出发到首都医院,骑自行车的话大约二三十分钟分钟,比去学校的时间稍长一点。
天色已晚,可见度不如白天,为了不出意外,严秋放慢了一些速度。
“小秋。”
“嗯?”
“你说,大嫂她这样,会不会跟我之前对她态度不好有关系……”
“不会的。”
严秋语气轻柔却坚定,反驳了她的猜测。
她知道顾明薇的言下之意,怀疑自己的态度可能是对方眼下出事的导火索。
严秋自然知道这种可能性有多低。
现实不是宫斗宅斗小说,不可能情绪激动一下就能要人命,而且顾明薇自从知道白芙怀孕,基本没怎么往前凑过。
两个人连面都没怎么见过,话自然就更少了,何来受到影响一说?
按照顾明薇的描述,白芙像是大出血,如果是快生产前,还有极少的可能提前羊水破裂,造成这一结果,但眼下孩子才几个月,绝对不是单单情绪激动就能造成的。
“明薇姐,别担心。首医最厉害的便是妇产科,很多专家都在那儿,及时送过去,有很大的希望救回来。”
顾明薇略微放松了点,但心里仍然有些不舒服。
她不喜欢白芙,但对方肚子里的可是她亲侄子或者侄女,她还是很在意的。
车子拐进医院大门,一路前往急诊室。
第252章 再次做梦
方琳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热锅里的蚂蚁。
顾明琛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脸色也很难看。
听到脚步声,方琳抬起头。
看到严秋,她愣了一下,“小秋你也来了……”
“舅妈。”严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慰了几句。
“医生在抢救了。”
“会没事的。”
作为医生,不能说绝对确定性的话语,以防手术意外这种小概率情况发生,让患者家属空欢喜一场。
但她现在不是医生,是患者家属,那就没必要说些冷冰冰的话了,安慰,缓解身边人情绪就好。
顾明薇轻声问:“大哥还是联系不上吗?”
顾明琛摇了摇头:“电话打了好几个,没人接。他单位的值班室也说没见到他。”
顾明薇皱眉:“他去哪儿了?嫂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不在呢??”
“明薇。”方琳低声叫了她一声。
顾明薇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在方琳另一边坐下来。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
一个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方琳第一个站起来,腿有点软,严秋扶着她上前。
“医生,我儿媳妇怎么样了?”
“患者服用了过量的活血药物,导致子宫剧烈收缩,大出血。”
“我们给她做了紧急处理,血已经止住了。”
方琳的腿又软了一下。
“孩子呢?孩子保住了吗?”
“目前暂时保住了。但是患者这次大出血对身体的损伤很大,子宫壁变得很薄。接下来如果不多加注意,随时可能再次出血。到时候,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那要怎么办?”方琳顿时焦急万分,“医生,您说,我们这边一定全都照做。”
三十岁左右,气质极好的女医生望一眼严秋,显然认出来了她,想到这些人算是未来同行的家属,她也就不嫌麻烦,更详细的说了一遍注意事项。
如果是其他孕妇家属,她只会把如何做说一遍,不会告诉对方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
但这次因为严秋的缘故,她多说了一些,将背后的道理仔细掰碎了讲给方琳。
“……所以,患者最好接下来这段时间都卧床休息,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剧烈活动。情绪最好也别有大的波动,不要刺激她,另外还需要按时服用保胎药物,定期来医院打营养针。”
“如果这些都能做到,孩子还是有很大希望能保住的。”
方琳听得连连点头,十分感激:“我们一定做到,谢谢您啊医生,实在是太感谢了……”
“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好了,患者现在已经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你们一会儿可以去看看她,但不要太久,等她醒了之后,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话,她现在需要静养。”
“好好好。”方琳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女医生说完看了严秋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严秋同样跟眼熟但没这么说过话的同事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孩子和人都没事了,方琳缓过来之后总算没有那么着急。
这时,她才想起医生说的其中一句话。
“刚才医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皱起眉头转头看着顾明琛和顾明薇,“她怎么会服用大量的活血药物?”
顾明琛和顾明薇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啊。
“算了。”方琳摆了摆手,声音很累,“先去看看她。这些事等明轩回来再说。”
白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憔悴,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抽干水分的枯萎植物。
双眼紧闭,没有清醒的迹象。
方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白芙的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母亲,什么意思?”顾明琛疑惑地问。
“难道你已经猜到大嫂是怎么了?”
方琳点点头,道:“医生都说了原因,还能有假,肯定是不小心吃错了东西!”
“不然难道是故意的吗?这怎么可能!”
好像也是……顾明薇若有所思,难道真的是不小心吃错了什么东西?
“人没事了,现在这么晚了,你们俩就先回去吧,有我在这就行了。”方琳道。
这话是跟三个人同时说的。
严秋看向顾明薇一眼,顾明薇微微点头。
“那好,明天早上我再过来。”如果短期不能出院的话,还有一些东西需要准备。
方琳:“行。”
“我不回去了。”顾明琛则是微微皱眉,“我去找大哥。”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确定。”顾明琛声音低沉,“但他常去的地方我大概知道。”
方琳一愣,随后道:“也好,你去找找吧,看看他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严秋骑着自行车,载着顾明薇坐在后座,冰凉的夜风吹拂,让人不由感觉心都跟着安静下来不少。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折腾了大半夜,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状态不佳。
直到车子拐进熟悉的巷子,停在顾明薇家门口,严秋才单脚撑地,停了车。
顾明薇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座才站稳。
“明薇姐,回去好好睡一觉。”
“嗯。”顾明薇点了点头,“你也早点休息。今晚……辛苦你了。”
目送顾明薇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去后,严秋也调转车头回自己院子。
把自行车推进墙角,锁好院门,走进屋里,她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心不累身体累,来回骑了那么久的车,腿也酸酸的,她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沉入了黑暗。
然后万万没想到的是,竟然又做梦了。
梦境内容还很熟悉,赫然正是韩悠悠埋葬的那片荒地。
因此严秋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做梦,在梦中恢复了理智。
第253章 荒地寻找
她更仔细的开始观察这片地方,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只可惜梦里的她没有实体,也就不能转换视角,只能是给什么看什么。
突然,她表情微微发生变化。
抬眼望去,竟然穿过棺材板和土壤看到了一具有些腐烂的尸体,只见她想要得到的那个黑东西,竟然在微微蠕动发光。
好似有着生命力,吸完养分后,准备离去。
严秋屏住了呼吸,就在她想要更仔细看清时,眼前景象骤变,像是碎裂的镜面一样将她吞没,再之后,她就醒了过来,回到了现实世界。
“那是什么?”
醒来后,她已经意识到,这不只是单纯的梦,恐怕是像那天一样,掌书人的能力想要传递给她的信息。
“今天,好像不适合睡觉。”
“算了,现在就去把它解决好了。”
严秋坐在床边,思考人生。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那东西分明就是在蠕动,还会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韩悠悠的胸腔里一缩一缩地跳动。
不是心脏的那种跳动,是更缓慢的,更用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的那种蠕动。
直觉告诉严秋,这件事不适合再拖下去,不然之后可能会发生她更不想面对的事。
虽然不知道直觉为什么会这样,但她选择相信直觉。
作为正经职业神算子,还修行着望气术,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其实不是第一回了。
上辈子她凭着这种直觉躲过好几次想要算计她的阴谋,后来她总结了一下,大概是她修行望气术后带来的作用之一,对某些东西的变化特别敏感。
总之,不可大意。
严秋认命般地起身,快速从衣柜里翻出一身深色衣服换上,深色衣服能更好融入黑夜,努力让自己不显眼。
随后又把头发扎紧不碍事的样子塞进帽子里,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意念一动,空间在她意识中展开。
工兵铲,折叠式的,收起来只有小臂长,展开后有一米多。
橡胶手套,她之前从医院拿了几副,一直放在空间里备用。
小手电筒,装电池的那种,提前蒙了一层布,光线够用的同时没那么有穿透力了,这样会有一定的隐蔽性。
几个大号的牛皮纸袋,还有一条麻绳。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装进深色包里方便随取随用。
想了想,又从空间里整理出一瓶自制的防身喷雾和折叠刀,塞进外套口袋里。
这样就差不多了。
倒不是不相信空间取物的速度,那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但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从口袋里掏东西比从空间里“变”东西要自然得多。
不是到了一定地步,她是绝不可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使用空间的,她不想在任何人的注视下暴露任何异常。
当然,情况不对,实在危险的话,她不介意直接动用消音枪,之后再把人尸体装进空间个十年八年,消去所有痕迹,这样也就算被看见,也死无对证。
一切准备就绪,严秋拉开院门闪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那处荒地位于城西,靠近一片废弃的工地。
严秋之前去踩过两次点,每次都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远处观察。
但她大概摸清了那片区域的地形,从主路拐进一条岔道,走大约十分钟,会经过一片废弃的砖窑,再往前是一段上坡的土路,路尽头就是那片荒地。
白天去的时候,那片地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荒山,杂草丛生,碎石遍地,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立在山坡上,树皮皴裂,像一张老人沧桑的脸。
但现在,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一切都变了,严秋视力不错,发现月光足以不照明让她看清脚下的路后,便没急着打开手电筒。
走了一会儿后,周围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
路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道,两边是齐腰高的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
严秋见状放慢了速度,观察了一下发现只是些小动物,她松了口气后继续往前走。
土路开始上坡,走起来有些费劲,隐隐泛酸的腿更难受了,严秋无声叹口气,选择咬牙坚持,她尽量把脚抬高,落地的时候用前脚掌先着地,这样可以既可以减少噪音,又能轻松一点。
终于走到了山坡顶,熟悉的环境映入眼帘,严秋在树根旁边停下来,看了看周围。
不出所料,这里跟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来,没找错地方。
严秋这时才把手电筒打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用手掌遮住大半的光,只留一小束从指缝间漏出来,照在地面上。
这片土地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看起来深一些,呈暗褐色。
不过这并不重要,严秋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挎包里取出橡胶手套戴上,然后取出工兵铲,展开锁紧。
铲子切进泥土。
她只能大概圈定一个范围,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得先挖了再说。
慢慢找吧,如果今晚找不到,明天晚上再继续来,趁着天亮前能挖多少算多少。
草皮被她一块一块地起开,整整齐齐堆在旁边,严秋挖得很小心,每一铲都不深,怕伤到下面的东西,倒不是怕伤到韩悠悠的尸体,是怕伤到那东西。
毕竟那东西在她梦里的样子,看起来不太结实。
有点玻璃的质感,又像是易碎的水晶。
万一,又是一个能让她空间进化的好东西呢。
挖了大概十几铲后,明显感觉到土质开始变得松软。
严秋铲子切进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她加快了速度。
直觉快找到地方了!
一铲接一铲,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的空地上。
她尽量把土堆得整整齐齐,因为她等会儿还要把它们填回去。
就在这片位置挖到大约半米深的时候,铲子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严秋停下动作,把手电筒从嘴里取下来,照向坑底。
只见一个白森森的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惨淡的灰色。
竟然是……一块人骨。
她把铲子插在旁边的土里,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扒开坑底的泥土。
骨头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泥土和腐烂的软组织,散发出一股极为难闻,令人作呕的气味。
严秋屏住呼吸,继续往下寻找。
人体没有白学,现在就派上用场了,严秋很快通过观察骨骸形状,找到了胸腔的位置,然后看到了那个要找的东西。
第254章 天书
那是一块小小的,黑黑的碎片晶体,像水晶,又像玻璃。
它嵌在胸腔的正中央,在肋骨的保护之下,被腐烂的软组织包裹着。
大小如一枚鸡蛋,形状不规则,表面呈深黑色,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出一种幽暗而又仿佛具备生命的特殊光泽。
严秋怔了半秒,随即飞快地隔着手套拿起一旁的工兵铲,用它把那东西放入了空间。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到脑海中的空间一阵震荡。之前存放绿叶和从柳凡那里得来的小黑石的地方,亮起了光芒。
严秋惊讶地发现,鸡蛋大小的黑水晶竟与绿叶,小黑石自行融合在了一起。
更强烈的光芒出现了。
剧烈的光芒不停闪烁,一时之间,竟有种眼睛被灼伤的感觉。
如果说,这东西放在外界时还要担心它不知底细,可能对自己造成威胁,那么如今被收入绑定灵魂的空间之后,严秋便彻底放下了心。
她的空间融合木镯后,不仅没有获得原本该有的灵泉功能和加速植物生长的能力,只是面积扩大了一些,看起来像是亏了。
但其实不然。严秋后来经过多次研究和亲身体验才发现,空间的强度提升了许多,来回取物的速度快如闪电,只需心念一动即可完成。而且,只要是被装进空间的东西,她都有着绝对的掌控权,绝不可能伤到她分毫。
只有得到她的允许,活物才能以活着的状态进入空间;若她不愿意,活物便会瞬间死亡。
眼前这团惊人的光芒也是如此。
起初,她能隐隐从那块鸡蛋大小的水晶石头上感应到微弱的生命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感。
可一旦被收入空间,这一切便都消失了。
那块水晶石头变得与绿叶,小黑石片一样,呆滞如死物。
此刻,严秋目光灼灼地望着它们渐渐融合的一幕。
世上果然没有无用之物。看似没用的东西,或许只是时机未到,还没找到真正的用途。
可惜,这融合的过程太慢了,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算了,还是先把现场收拾干净,趁天还没亮先回去吧。
……
等到严秋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子里时,天光已是微亮。
她松了口气,好在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人,来回这一趟还算顺利,成功解决了最近困扰她的问题。
她换掉沾染了尘土的衣服和鞋子,统统放入空间,决定等有空了再清洗,或者索性直接销毁。
她转移视线,望向光芒中心。
只见绿叶的脉络延伸出去,像树根一样扎进黑色晶体的内部,小黑石片融化成液态,包裹在两者外面,形成了一层外壳。
三样东西融合成了一样。
融合完毕之后,它们变成了一个白色珠子。
此时,这东西悬浮在她空间的角落,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严秋的意识被那道光灼得微微发痛,但她没有退出去。
她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渐渐地,一道又一道关于它的认知浮现出来。
尽管是初次见到,她却很快搞清楚了它的作用。
这件宝物,是世界暗面的产物。
它诞生于这个世界,也被困于这个世界。它拥有在时间线上前后跳跃穿梭的能力,但需要大量且持续的特殊能量来维持自身的存在,让自己变强,并寻找脱离这个诞生地的方法。
至于那些被它蛊惑,愿意与它做交易的灵魂,都只是帮它收集能量的工具。
因为去往未来的时间线后,它给自己捏造了一个系统的身份,让一切变得合理。
那些系统,主神,商城道具,都是它从未来读取信息后制造的幻觉。
它选取不同的灵魂,送到不同的时间线,让他们替它做事。
韩悠悠是其中之一。
柳凡也是。
李雪则是预备人选之一。
总之,这些人都是它的棋子。
在严秋横插一脚之后,它一下子失去了将近一半的棋子。
被严秋收入空间的绿叶和小黑石片,都是宝珠分出来的一部分。
为了找回它们,它选择舍弃眼下重点培养的韩悠悠,用她来做饵,钓那个贪图它力量的东西出来。
它必须尽快找回自己其他分出的部分,否则它的力量会越来越弱。
严秋出现在荒地时,它便感知到了。
当时如果不是距离不够近,如果不是力量大减,它早就扑上去吞掉严秋了。
它一直在等待严秋靠近。
只要距离够近,它就能控制住她。
可惜严秋没有给它这个机会,隔着工兵铲,一下子就把它收进了空间。
这下,它剩下的部分也都跟之前的分身一样,碎了个干净。
它的意识已经泯灭,眼下的宝珠变成了空壳。
“空间好像不能吞了这东西。”
严秋感知了一下。
宝珠在变成空壳之前,拥有不少能力,如灵魂转移、穿梭时空、幻术等等,可谓是真正的至宝。
所以它的等级可能比空间高得多,能量也多得多得多。
真要强行吞噬,空间很可能会爆炸崩溃。
“那试试,能不能用古书来吞。”
没什么好说的。这东西想吞了严秋,严秋又何尝不想吞了它。
眼下空壳对她无用,试试吞了它,看能不能废物利用好了。
严秋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就算当时她真的靠得足够近,宝珠也无法蛊惑她。
这倒不是因为她意志力有多强,而是因为古书。
古书的位格比这件宝物高得多。
高到这件宝物在它面前,像蚂蚁面对大象,像尘埃面对星辰。
别问严秋是怎么知道的,这是本能告诉她的。
她愿意相信,这也是掌书人的能力。
就像之前那两个梦,其实是宝珠试图入梦远距离蛊惑严秋,一般人早就中招了,但在严秋面前,只是徒劳无功,她全程都能保持清醒。
“古书或许才是我身上最大的宝贝,远超空间。”
“可惜,现在的我,没有能力了解它。”
严秋若有所思地想着,控制宝珠靠近脑海深处的古书。
第255章 轮回
古书很轻松将宝珠接纳吸收了,紧接着书页不断翻动开来。
一阵莹白的光芒之后,严秋睁开了眼睛。
她察觉到,除了望气术之外,她觉醒了一个全新的天赋。
为了更好地理解,她在脑海中给自己的天赋编辑了一下。
【天赋】:望气术
【境界】:第一重
【能力描述】:世间万物,皆有气数。
人有气,地有气,天有气,时运有气。可观测祸福、风水、命数等。
【消耗】:精气或寿命
望气术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观人】,可见人之气数,判断祸福吉凶。
严秋目前处于此境界。
因为消耗的精气很难补充,不补回来使用就会损耗寿命,所以她连观人也只是处于入门阶段,只能看到少数几种气数颜色变化。
第二重【观地】,可见地之气数,堪舆风水,寻龙点穴。
严秋猜测,古代最厉害的国师,也不过如此境界。
第三重【观天】,可见天之气数,推演时运,预知国运。
到了这个层次,严秋猜测,她能直接找到时代之子,即一个时代中最厉害的主角。
别说青气,就算是更贵重的紫气,也能手到擒来。
这要是古代,用来直接找到真龙天子,可谓是谋士的最高境界。
当然,真正的用法或许会更厉害和复杂。
但对她来说,这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人类寿命有限。她上辈子没少氪寿命,几十年下来,连【观地】这个层次都没达到,更不用说第三境【观天】了。
严秋怀疑,古书记载的望气术,根本不是眼下这个时代能修成的功法。
事实上,她是对的。她能在当下的末法时代入门观人境,已经是天赋足够卓越的证明了。
望气术她已经很了解了,暂时没什么办法好提升的,她也不执着于此。
而眼下,新觉醒的这个天赋就很有意思了。
【天赋】:轮回术
【境界】:∞
【能力描述】:灵魂穿越生死的界限,再入轮回。
【消耗】:十张书页
“世间居然还有这么牛的天赋存在吗?”
严秋这一刻的震惊,甚至比她当初从大丫身体上再次活过来还要强烈。
随着这个天赋的觉醒,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大丫身上活过来了。
果不其然,是因为古书。
她和古书天生有缘。古书是天地诞育的真正至宝,诞生的那一刻,她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看到了它,并且与尚且蒙昧的古书心意相通。
在她死后,古书算是正式与她缔结了契约,她的灵魂跟着古书来到了这个世界。
只是古书相当于刚出生,越强大的生灵越难以诞生灵智,古书也是如此。
严秋就相当于古书为自己选定的灵智。
至于在大丫身体上醒来,是因为古书过来这里的时候,对方身体上有一缕执念残留,吸引了严秋的灵魂。
古书没有灵智,只有本能,只要严秋没有危险,它基本就不会管。
所以严秋才会以大丫的身体醒来。
但这次只是意外,不等于严秋再次肉体死亡后还能在别人的身体上醒来。
不出意外的话,掌书人死亡后,灵魂会进入古书,成为书灵,跟古书一起陷入沉睡。
至于下次什么时候醒来,可能要等千千万万年后了。这种天地灵物,成长起来很慢,睡一觉可能就已经沧海桑田。
古书相当于全自动挂机变强,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这些时间对于天地灵物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严秋这个人类来说就太长了。
严秋之前想的长生,古书还是个宝宝,只能保证她的灵魂不灭,即古书不灭,严秋的灵魂就会一直存在。
但古书并不能保证她一直保持清醒,也不能保证她一直以肉体的形式“活着”。
好在她吞了宝珠后,觉醒了轮回术。
这下,就有了别的办法。
至于书页,这基本上是古书的被动能力。
古书表面上看又薄又轻,实际上书页无穷无尽。
掌书人,便是在无字天书诞生时与它有缘的智慧生灵,既是天书选择的主人,也是它的守护者。
作为掌书人,天生就能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端倪。
就好像一个人原本普普通通,却因极致的情绪和一些巧合,都有可能变成故事书里“主人公”一样的人物。
这并不是说这里真的是一个小说世界,也不是代表真的生活在书里。
成为主人公的要求,实际上只需要极端情绪和严秋这个掌书人旁观即可,书页会自动记录生成。
这只是天书独有的能力,作为一本书,以这种方式记录,将观察到的事物以“故事”的形式呈现出来,是它的本能。
如果没有轮回术的话,书页对于严秋来说,除了加速一点古书的成长,代替一些睡眠时间之外,原本并没有什么意义。
或许以后古书成长起来,这些东西会有其他用法,但短时间内对她没什么用。
但现在她觉醒了轮回术,这一切就不同了。
只需十张书页,她就能在死亡后再入轮回,不必跟着古书一起陷入不知何时才会苏醒的沉睡之中。
这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李雪和严彤算一张,柳凡算一张,韩悠悠也算一张。
光是靠被动旁观,就已经出现了三张书页。
之后随着她的心态转变,想来还会出现新的书页。
比如汪家这些事情,极端情绪已经有了。如果她能以旁观者的身份从头看到尾,会不会也出现一张?
比如白芙和白家,好像也符合条件。
如果旁观的话,说不定也能赌一赌,看能不能出现一张书页?
严格来说,要想让书页多多出现,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多吃瓜看戏。
这难吗?好像也不难。
只是要牺牲一些自己的时间,去关注一下周围的人和事。
跟得到的比起来,付出这些又算什么呢。
从严秋正式成为掌书人的那一刻起,只要古书不灭,她便理论上灵魂不死。
古书往后成长起来,她也会跟着变强。
培养自己,培养古书,显然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
第256章 弄清楚
古书刚刚诞生,还处于蒙昧混沌的状态。它会带着严秋的灵魂来到这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很特殊。
或许,在这里沉睡比在严秋原本的那个世界更有营养?
严秋猜测着,下意识觉得真相或许就是如此了。
掌书人的本能会指引她,总能明白古书很多行为背后的原因。
就像严秋预感古书需要沉睡的时间会很长,恐怕要以千万年为单位。哪怕一生都跟沈时年绑在一起“充电”,也顶多减少不到千年的时间而已。
这或许是因为,沈时年也是一个类似严秋的天赋者。
即,他也有修行望气术的天赋。
一个世界中,有这种天赋的人寥寥无几,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知道答案后,严秋沉默了片刻,决定有机会还是要借助一下对方的体质。
但哪怕体质相同,他也有天赋,严秋也绝不可能传授给他望气术。
不过,古书还真的是偏爱她这类体质的人啊。
只可惜,沈时年虽然也有天赋,但他没有缘分。
古书也即天书,天地灵书,不是那么好诞生的。
成百上千个世界都未必出现一个。就算出现,也只有刚出生那短短一会儿遇到,才有机会缔结契约。
普通人看不到,体质特殊的人看得到,却未必能恰好在那时候遇到。
严秋感叹了一下,便将沈时年的事抛之脑后。
如果不是没得选,她也不想跟天书一起沉睡千万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醒来。
尽管直觉本能告诉她这样很安全,但她更希望自己能一直清醒地活着。
毕竟谁也不知道沧海桑田之后会发生什么。
幸好她靠吞宝物,得到了第二个天赋。
只要书页足够,她就能一直保持清醒。
轮回术也不必以占据旁人身体的方式施展,而是会以真正婴儿降生的方式实现。
严秋这个掌书人保持清醒的状态下,说不定古书也能更快地成长起来。
并且,世界如此神奇,有古书和宝珠这等奇物,谁知道会不会有更强大的人和危险存在,某天突然出现呢?
有了轮回术作为辅助,她在古书强大之前的安全性就能大大提高。
隐藏在人群里苟着,比和古书不知飘荡在哪里沉睡要安全得多。
十张书页只能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前后的不同平行时空之间轮回,更多的书页,或许可以尝试随机进入其他世界轮回。
但严秋暂时不会选择这么做。
这个世界是有价值的,古书选择在此沉睡便能说明这一点。
在确定这个世界没有价值之前,严秋不会离开。
但是也有一点需要注意。
她原本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因为被大丫残留的意识影响,才会进入了大丫的身体。
严秋想,以后要多做好事。
如果这世界的人死后也会变成灵魂,那么这些用大丫身体做的好事,或许对方的灵魂也能得到好处。
当然,这只是严秋的猜想,并不一定会发生。但她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想做。
有没有用都无所谓,当下有了这个念头,那就去做就是了。
就算没有占据大丫身体这件事,在生命快要结束之前,把占有的,用不完的资源分享出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这本就是她准备一直去做的事情。
毕竟轮回之后,空间里的财物能不能跟着一起走,还尚未可知。
她唯一确定的,也只有她会保留记忆。
冥冥之中的感觉,轮回时负担越少越好。
那现在空间里这些财物和武器,也不是就没用了,她这辈子的寿命还很长,这些东西能让她往后的生存质量提高不少。
只是为了以后的轮回生涯做准备,除了想办法触发更多书页外,还是要积累一些不管处于什么境地下,都能有用的知识和技能。
便如医术可以继续往深里钻研,不管是自救还是万一有天要靠救人破局,都是有用的一项技能。
再比如军体拳,军用格斗术,这些都很实用,哪怕之后到另一个没有武器的环境,也可以用来自保。
只要能度过前期孩童时期无力反抗的阶段,以成年人的心志,好好活着难度并不大。
严秋本身对空间就没有太多依赖,所以就算知道,大概率空间内的物品不能全部带走,也心态良好。
大不了,以后新的人生再赚回来就是了。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十张书页可能不够。
万一轮回后,出现变故,没等她积攒新的书页便意外死亡的话,那她很可能就要跟古书一起沉睡了。
被动触发足够书页才能再次轮回清醒过来了。
所以为了保险,她决定至少要准备二十张书页。
这辈子寿命耗尽之前,应该能做到吧?
说起来,她以后还是要继续谨慎行事,不能一个意外,壮志未酬(书页没凑够)就挂了才好。
严秋心里默默想,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不管空间里的东西能不能跟着一起轮回,她都会在生命结束前散出去大半。
留少量金银食物和武器以备急用就好。
可惜两个天赋都没有增强严秋身体素质,让她能一个打十个,不睡觉也能精力充沛。
所以,她强撑着了解完这些变化之后,便再也忍不住疲倦,倒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
次日一早,严秋醒来时,时间已经将近中午十一点。
她打了半套军体拳活动开身体,便拿起钱包准备出门。
做饭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偶尔做一次还行,天天开火实在吃不消。
有钱有票的情况下,下馆子才是她的首选。
只是刚打开门,严秋略一思索,又转身先去了隔壁,准备敲门问问白芙的情况。
昨天医生的诊断她还记得,服用过量活血药物导致的出血。她不太相信这仅仅是不小心服用过量这么简单。
再联想到前一天撞见顾明轩怒气冲冲离开的样子……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
如果是觉醒轮回术之前,就算察觉到了这些暗流涌动,她八成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去理会。
但现在,她选择去弄清楚。
插不插手另说,关键是亲眼看完整个过程,试试能不能触发书页。
一阵敲门声后,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小秋姐,你来了?”
第257章 路人
开门的是顾明琛,人高马大,五官端正,长相很有辨识度,与顾明轩的五官有几分相似。
他的目光在严秋有些凌乱的碎发和侧脸上隐隐带着的印子上扫过,语气有些古怪:“小秋姐,你不会是刚睡醒吧?”
严秋没照镜子,凭经验随手把头发扎了起来。
她点点头,以为对方是看到了自己的黑眼圈。
“明琛,我来问问,大嫂怎么样了?”
“她……”顾明琛脸色有些复杂,“应该没事吧。”
“那你昨天,找到你哥了吗?”
“我在南边一家招待所逮到他了。他去医院看过了,但没待多久就走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严秋微微挑眉,这态度不太对劲。
以顾明轩之前那么紧张白芙的样子,现在反应这么冷淡,显然不正常。
严秋问:“那二舅妈呢?”
“我妈在医院守了一夜,现在还在睡着。”
“现在是我姐在医院照顾着。真是够了,明明该是我哥的责任,全推给家里其他人。”
顾明琛越想越气,身体不好就了不起啊?
还真是了不起。
全家人都围着他转,想想都觉得受够了。
“这样啊……”严秋若有所思,“我吃完饭去医院看看好了。”
“我先走了啊。”
“等等,小秋姐!”
顾明琛笑着叫住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脑袋的方向,“你还是先回去照照镜子,重新打扮一下再出门吧!”
“啊?”严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嗯,好吧。我这就回去。”
重新回到家照了镜子,严秋才惊觉,自己胡乱扎好的头发竟比之前还糟糕,不仅乱七八糟,还炸毛得厉害,东鼓一块西翘一块。
怪不得顾明琛会那么说。
严秋无奈一笑,索性把长发全部解开披散下来,先拿梳子慢慢梳顺。
乌黑柔顺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衬得肌肤越发白皙水嫩。
一双眼睛尤其出彩,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麻花辫的造型有点看腻了,她想了想,索性把所有头发盘成一个低丸子,用皮筋扎住再拉松,然后塞进去用夹子别好,简单调整几下,长发便瞬间变成了蓬松又不失可爱的短发。
“出发。”
自行车骑熟之后,单手甚至双手放开都没有问题。
难得有空闲时间,严秋并不打算去家附近的国营饭店解决早午餐,而是准备去稍远一些的地方,京市作为首都,有名气的饭店其实很多。
距离她住的地方相对来说较近的几家饭店中,有名气的三五家分别为川菜老字号,外国元首和名流们曾在此品味宫保鸡丁与四川凉面,店名源于“劳动”二字,各取一半的力力饭店。
源于清宫御膳房,主打肉末烧饼等皇家风味,据说,总理一家都来过这里用餐的房山饭庄。
主打山西风味,招牌是香酥鸭的晋阳饭庄。
京城湘菜老店,其牌匾还是由有名的书法家老先生题写的起源酒楼。
还有一家叫做九门春的家庭小馆,卤煮火烧做的一绝。
只恨不得让人有五个胃,每家都去品尝一番。
只有一个胃的严秋想了想,选择九门春,尝一下卤煮火烧。
她很久没吃过这类食物了,忽然还真有点怀念。
南横街的饭馆里,一口七八仞的大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孙玉田师傅从锅里赤手捞出肠子和肺头,刀起刀落,案板上已是齐整的小块。
严秋递过去三毛二分钱,换来一碗热腾腾的卤煮,菜底扎实,四个火烧浸透了老汤,上头还淋了一勺醋蒜汁。
这么满满一碗下肚,十分满足。
吃完饭,严秋又用带来的饭盒打包了两份粥和一些火烧,分别带给白芙和顾明薇。
明明下班了,却还要来工作单位,这周过得也是很难以言喻了,严秋一路跟脸熟的同事们打过招呼,终于走到了白芙的病房。
“明薇姐。”敲门后,严秋对上了顾明薇的视线。
顾明薇意外,说道:“小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了点吃的过来。”
严秋拉了把椅子,将吃的放下。
顾明薇闻到香气一脸惊喜,道:“太好了,这家的火烧我最爱吃了。”
“大嫂如何了?还是没醒吗?”严秋问道。
顾明薇摇头,“早上时醒了一次,现在又睡过去了,应该是药物起作用了。让她多睡会儿也好,这样恢复得快些。”
是这个道理不假。
“我听明琛说,明轩哥已经来过了?”严秋话题一转,问到了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上。
明薇听到严秋的问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
“来过了。”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严秋微微挑眉。
“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顾明薇有几分不高兴的样子。
顾明轩来了后,站在床边看了几分钟,问了医生几句话就走了。
问他去哪儿,只说单位有事这种鬼都不信的借口。
哪怕是以母亲平时对顾明轩的宠爱,这时也不高兴了。
不过,后来顾明轩单独跟母亲说了什么,母亲回来后脸色就变了。
顾明薇不爽,到底是什么事,有什么好瞒着她的?
严秋带来的粥和火烧从饭盒里拿出来,摆在病床旁的桌子上。
“明薇姐,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明薇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卤煮火烧,脸色缓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亮了起来。
“还是这家好吃。我就好这口。”
严秋笑了一下。
“明薇姐,你吃完了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帮你守一会儿。”
“不用。”顾明薇摇了摇头,“妈说了,让我守着,她下午来换我。你昨晚也没怎么睡,回去歇着吧。”
“那我再坐一会儿。”严秋没有坚持。
她现在就像路人npc一样,在每个事情发生的节点路过一下就走。
医院这个地方,今天这一趟,节点应该算是打卡成功了吧。
顾明薇吃了两份火烧,把粥也喝了个精光,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有精神多了。
等白芙醒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到时直接在食堂给她带一份就行。
第259章 不负责
(章节错乱,先看258再看这一章)
严秋脚步一滞,手臂上还搭着外套,人已经飞快转身飞奔过去。
来到急诊室门口,隐隐的预感果然没有出错,守在外面的赫然就是顾明薇。
那么,此时被推进急救室抢救的孕妇,绝对就是白芙了!
怎么可能呢?
严秋过来时,趁着顾明薇吃饭,看过白芙的病历,在妇产科学习过的她,还不至于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
虽然昨天被送来时很凶险,但抢救下来后,到了今天,白芙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怎么会突然没有征兆的恶化?
“小秋,怎么会这样?!”顾明薇不敢相信,一脸自责。
“我见她醒了,想着她也该饿了,就去食堂给她打饭,没想到等我再回来她就这样了!”
严秋皱着眉,一言不发。
她也暂时不清楚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只能等急救结束,医生的判断结果出来了再说。
妇产科……她掌握的程度远远不如外科和内科。
毕竟,她一直渴望的都是提升自己的个体能力,想都没想过后代的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两人连忙迎上去。
只见上次见过的女医生一脸疲惫和严肃走出来。
“大夫,怎么样?”顾明薇忐忑地问道。
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女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
一看就知道情况很不乐观。
“很遗憾,我们已经尽力了。孕妇腹中的胎儿随时可能会出事,建议近两个月都不要离开医院,不然连孕妇本人都可能有危险。”
孩子没掉,但是也够呛了。
按照这种情况来看,别管孩子能不能保住了。
大人的命都岌岌可危起来。
“怎么会这样?”
顾敏薇难以置信。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顾小姐,这次主要是因为孕妇本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流产迹象。”
“不要再刺激她了,一定要多注意情绪稳定。她现在很脆弱。”
“嗯?”严秋意外。
“秦医生,你是说,她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出血吗?”
秦医生点点头:“是的。你应该也知道,有一种流产叫做习惯性流产。这位患者在之前就有过至少两次流产经历,并且多半没有休养好身体,留下了病根。之前有一次性服用了大量活血药物,人能保住命就不错了,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
“就算孩子暂时保住,但接下来如果身体没有明显好转,我们也还是不建议继续妊娠,这会让孩子有一定几率出现未来发育上的先天性缺陷和隐患。”
“习惯性流产?”一脸自责的顾明薇呆住了。
直到秦医生离开后,她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什么叫做习惯性流产?
顾明轩这么混账的吗?
难道他之前让女同志怀孕,却没有负责到底?
顾明薇越想越心惊,除此之外还有些愤怒和不解。
自己亲哥,虽然因为身体的原因,性格阴晴不定了点,偏激了点,易怒了点,爱装了点……但也不至于是这种没有责任感的流氓吧?
要真是如此,家里肯定会打死他的。
严秋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回想起刚才秦医生那隐约带着几分鄙弃的眼神,想必对方也以为,这是白芙的丈夫造成的习惯性流产吧。如今,无论城市还是乡村,男人打女人都不算稀奇,尤其是在农村,夫妻间的暴力行为更为常见。
由此导致的习惯性流产,也绝非少数。
通常只有严重到近乎不孕不育,甚至致残的地步,许多人才会下决心到医院来诊治。
这类病例的数量,与那些因多胎而身体受损的孕妇、以及年纪不小还在拼命求子的孕妇群体,几乎不相上下。
在妇产科待久了,会觉得那地方宛如人间地狱。
严秋也不好说,这事情究竟跟顾明轩有没有关系。
毕竟,人面兽心的男人太多了。
严秋沉默后开口:“这件事,要跟二舅妈说一声吗?”
顾明薇也沉默了片刻。
“说还是要说的。这种事情,瞒不住多久。”
而且,她也不想帮忙隐瞒。
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等到下午她过来,问一下医生就全知道了。”
“再说了,我妈跟首医的副院长早就认识,对方肯定也不会瞒着她。”
唉……这都叫什么事啊。
*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
顾明薇给严秋送完衣服,转身回到病房,发现白芙竟然已经醒了,正虚弱地望着她。
那张脸白得吓人。
顾明薇一愣,随即道:“你醒了?”
白芙目光落在顾明薇身上,眸光一暗。
怎么是她?
“明轩呢?”
顾明薇说:“他不在这里。”
“我去食堂给你买饭,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顾明薇自觉跟白芙没什么共同语言,她留下一句话便暂时离开了。
可她刚走,白芙便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坐了起来,扶着床沿下了地。
顾明薇对她的态度不仅没有变差,反而看起来比之前更好了些。
这让白芙确信,顾明轩恐怕并没有把自己和方志和的事说出去。
包括婆婆方琳在内,他谁都没告诉。
白芙狠狠松了口气。
同时,她也有些不确定起来,难道这个男人虽然生气,但就算在气头上,也不打算真的跟她分开?
是了……他只说如果不打掉这个孽种就让她滚,却没说过打完孩子之后也让她走。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这个孩子没了,他就会原谅她?或者说,事情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白芙越想越激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有几分不舍。
她还在上学时就跟方志和勾搭上了。那时,方志和对她来说是个家境优渥的富家公子,出手也阔绰,她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可惜,对方只打算玩玩而已,根本没想过娶她。
哪怕她怀了孩子,对方也不在意。
甚至威胁她,如果闹出去,他也不会奉子成婚,到时候真正吃苦头丢人的还是她。
方志和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过是仗着白家人并不那么在意她罢了。花点钱,白家人就会帮着摆平,把白芙当作不体面的存在随便嫁出去。
白家人,方志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白芙自己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她手里也握着白家和方志和的把柄。
虽然在方志和身上栽了跟头,但白芙尝到了甜头。她决定更谨慎地挑选目标,并不打算放弃靠这种方式牟利。
认识顾明轩,是她最完美,最成功的一次。
简直像是如有神助,一切都那么顺利。
年轻英俊,家世不凡。跟顾明轩比起来,方志和就是一摊烂泥。
简直像是上天在弥补她之前所有的不如意。
但在结婚前,这件事被方志和知道了。
到了这时,白芙才知道,顾明轩原来竟是方志和的表哥,顾家原来一直都是方家最大的靠山。
这种顶级的富贵人家,哪是一般人家能高攀的?更何况她的过去并不算清白。
只要方志和一句话,她不仅无法嫁给顾明轩,还可能深深得罪他。
白芙没办法。还好她手里也有方志和的把柄,对方也不太敢乱来,威胁她要了一笔钱财,就暂时放过了她。
结婚那天,白芙的心情很复杂,恐惧,不安,恨意交织在一起。
不愧是高门大户,院子大得很,一间房间都快有白家整个那么大了。
只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出现得这么晚。
为什么要在她吃了那么多苦之后才出现?
放纵白家几个蠢货在婚礼上作妖,她是故意的。
她心中的恨意和恐惧,巴不得这些人得罪了惹不起的人,都倒霉才好。
如果不是他们也知道些她之前的经历,白芙岂会让白家的人占到半分便宜。
她才不会提醒他们。
至于连累自己?她当时随时担心方志和会背叛,自己会翻车,哪有心思想这些。
嫁给顾明轩后,对方对她很好,钱也不缺,比方志和大方多了。
根本不在乎她每个月花多少钱。甚至能借此轻易拿捏住白家人,让他们再不敢得罪她。
她不仅能用这些钱打发,封住方志和的嘴,还能自己攒下一大笔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白芙心中原本的恐惧,以及那淡淡的愧疚和后悔,一扫而空。
她重重地朝肚子上砸了几拳,力道极大,转瞬又疼得弓起身子缩成一团。
“孩子,你别怪我……”
白芙想,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如果婚后她就跟方志和断了,那么说不定顾明轩虽然在意,但也会勉强接受这个孩子。
说不定,日子还能回到从前。
想到顾明轩以前对她堪称百依百顺的模样,白芙有些后悔。
都怪方志和引诱了她。
如何顺利流产,对白芙来说并不难。
她之前自己偷偷流产过两次,每次都是察觉没来月事后第一个月就流了。因为时间短,不用太多力气就可以解决干净。
这次如果不是她自己心存不舍,故意少吃了一些药,或许第一次进医院时,这个孩子就没了。
现在,心思转变,虽然暂时只能待在医院,不好拿到药,但她也不是就没办法了。
可惜,顾明薇回来得太快了。
没关系,之后再努力就是了。
只是这样一来,肯定会元气大伤。
以后要好好调养才行,她还想着,生下一个姓顾的孩子呢。长长久久地享受顾家的荣华富贵。
世界就是丛林,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善良没用,不能让她不愁吃穿,也不能让她高人一等。
只有不择手段才可以。
第258章 责任感
严秋站起身将饭盒收进包里。
“明薇姐,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让人叫我。”
“好。”顾明薇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
严秋推门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那人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正是汪思楠。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对方。
汪思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意外又带着几分感激的笑。
“小严医生。”
“汪同志。”严秋停住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现在应该是对方的上班时间吧。
汪思楠扬了扬手里的暖水瓶:“我来打些开水。跟一个同事换班,今天轮休一天。”
“原来如此,思婷今天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汪思楠说着,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两个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明薇从病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像是要追出来给严秋。
看到严秋和汪思楠站在一起说话,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汪思楠脸上停了一瞬,表情有些错愕。
“汪思楠?”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汪思楠转过身,看到顾明薇,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一下。
“顾明薇同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态度还是很客气的,“我妹妹住院了,我来照顾她。”
顾明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严秋一眼,“你们认识吗?”
严秋解释道:“汪同志的妹妹之前摔伤了头,送到了急诊,当时我也在。而且,之前我来京市乘坐火车,下车时恰好与思楠有着一面之缘。”
顾明薇“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汪思楠身上,“是思婷吧?她现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汪思楠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谢顾同志关心。”
顾明薇点了点头,她虽然讨厌汪家人,但不会迁怒汪思楠这对姐妹,她知道她们与汪思甜并不亲近,也不是同一个妈生的,所以可以理智看待。
但不迁怒并不代表她就喜欢她们。
顾明琛和汪思甜的婚事黄了,两家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汪思楠是汪家的人,虽然看似不是汪思甜那边的,但到底是姓汪的。
顾明薇看到她出现在这里,第一反应就是不是汪家又有什么幺蛾子?
好在现在解释清楚发现她是误会,顾明薇眼底的审视才消失,她转移话题道:“小秋,你快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拿上这件外套披上。”
“好。”严秋应道。
“那思楠同志,我就先走了。再见。”
“再见,小严大夫。”
汪思楠本来打算趁机跟严秋多聊一下,关于自己妹妹醒来后性格大变一事。
可是遇到顾明薇后,眼下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
事情往往总会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
比如眼下,还没等严秋走出医院,白芙便再次出事了。
“昨天送来的那个吃错药的孕妇是怎么回事,怎么又大出血了?快送进急救室!”
“……”
第260章 棘手
(章节错乱,先看上上章259章再看这一章)
白芙的身体状况十分棘手,稍有不慎,病情随时可能恶化。
考虑到她之前的几次流产经历,顾明薇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顾明薇琢磨着,要不要找更厉害的医生会诊,看会不会有转机。
她看向严秋,带着询问的目光。
严秋迟疑片刻,说道:“刚才那位秦医生,师从最厉害的妇科圣手,本人也经验丰富。连她都没办法,其他医生恐怕也无能为力。”
秦医生虽然年轻,但家学渊源,称得上青出于蓝,天赋过人。
严秋对她的诊断还是信得过的。
至少目前国内是这样。不过,或许几位厉害的中医国手除外,但这些人可遇不可求,并不都在京市。
距离最近又能联系得上的一位,恐怕就是周宁澜老师了。
但严秋回忆了一下白芙刚入院时的病因,对方这样子,也不太像会老老实实配合治疗的人,还是算了吧。
她怕惹出麻烦,连累自己的老师。
“唉,好吧。”顾明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对白芙也没辙,感觉说话轻了重了都不合适。
尤其在大夫说过对方情绪不稳定之后,哪怕心里再多的疑问,也只能忍着,什么都不问。
顾明薇撑不住了,只好拜托严秋回去的时候,就把这个消息带给方琳。
“那我现在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舅妈。”严秋想着这次总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能顺利走出医院了吧。
“那就拜托你了。”顾明薇连连点头道谢。
要不是白芙眼下离不开人,她都想自己回去一趟了。
离开医院骑上自行车,昨天活动量太大,严秋今天腿脚还有些酸痛。
只能说退伍之后,她的运动量大大减少,体力自然也不如从前了。
蹬蹬蹬回到小院,把事情跟顾明琛说了一遍,让他等二舅妈醒来后代为转达,严秋便直接回家了。
至于下午再去一趟,还是算了吧。
她总共只有两天假期,等过完就得回医院,到时白芙肯定还没出院,那时再去探望也不迟。
至于这两天的安排,她想了想,准备带些顾女士送来的枸杞去给周老师尝尝。
顺便请教一下自己在中医方面的疑惑。
等回来时,还能顺路去国营饭店解决晚饭。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午睡一下再说。”
要问严秋为什么这么虚,只怪她在医院时没忍住,用望气术连续看了白芙、顾明薇、汪思楠三人。
好在只是看看,消耗不算太大,但也够她虚上几天了。
严秋躺回床上闭目养神之前,想到自己原本准备装虚弱来避开英年早婚的事。现在看来,她根本不用装,多用几次望气术就行了。
虚得货真价实,再好的医生也看不出破绽。
而这些消耗的精气,只能靠时间慢慢恢复。在恢复好之前,严秋怎么看都是个弱不禁风的人。
弄严重一些,别说嫁人了,谁看了都得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就英年早逝。
这些看上去严重,实际上只要不触及底线,精气都是可以慢慢恢复,不会损害寿命的,严秋可以利用这一点刷bug。
只是,她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因为虚着状态很难受啊,稍微多活动一会儿,就会觉得疲惫。
思索间她的念头渐渐飘远,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261章 吃瓜
严秋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古书翻页的声音,一会儿是宝珠融合时的光芒。
最后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灵魂,淡淡的一团白色雾气。
“唔……”
睡这一觉还不如不睡。
“望气术这东西,还是要克制。”
严秋掀开被子下了床。
房间外阳光明媚,望一望院中,绿意盎然,鸟鸣啾啾,心情不知不觉变得舒畅起来。
她浅浅伸个懒腰,穿上一旁的外套走出去。
简单洗漱之后,把顾女士寄来的枸杞分出一半,用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装进包里。
又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枣一并带上。
推着自行车出门。
周老师不住在闹市区,而是在一片老居民区里。
那一片多是平房,灰砖灰瓦,巷子窄而长,两边墙上长满了茂盛的爬山虎。
每到午后,整条巷子都被浓绿的荫凉笼罩着,比外面凉快不少。
严秋骑得不快,反正也不着急。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晒。
她把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风吹过来,带着路旁桂花的甜香和丝丝温热。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胡同里出来,眯着眼看一眼路过的人,又继续往前慢慢走。
一派岁月静好,悠然惬意的样子。
骑了大约四十来分钟后,周围建筑开始变化。
周奶奶的儿子发展得不错,转业后单位分了房子,虽然不是现如今最受欢迎的筒子楼,但平房面积足够大,住一家人绰绰有余。
周围环境清幽,反而更适合老人孩子居住。
严秋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提着东西轻轻敲响了门。
温暖的午后阳光洒下,落在开门的女人身上。
对方有一双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面容姣好,秀丽端庄,仅有眼尾有些细纹,细看之下,与沈时年眉眼间有几分神似。
“小严同志?你怎么来了?”沈华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上次见面后她便印象深刻。此时笑呵呵的迎出来,“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好让你周大哥多买点菜。”
“我就是来看看老师,不用特意准备什么。”严秋把提着的两包枸杞和红枣拿出来,双手递过去,“这是家里人寄来的一些特产,让我带过来给老师和沈大哥你们尝尝。”
“哎呦,实在是太客气了!”
“这枸杞个头真大,一看就是好东西,那我就替周姨收下了。正好今天中午你别走了,留下一起吃饭!”
沈华年连忙极为热情的将严秋请了进来。
严秋疑惑道:“周奶奶,没在家吗?”
“你周奶奶刚刚出门,去了附近菜站,应该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你先坐下,稍等片刻。”
随着汤汁沸腾翻滚,一股浓郁的鲜香和豆香扑鼻而来。
严秋特意选在午后饭点过后才来,就是为了不在周老师家蹭饭,家家户户粮食都来之不易,她不想占这种便宜。
可没想到的是,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仅周老师的儿媳妇在家没去上班,厨房里竟还炖着一锅味道极香的肉汤。
严秋隐约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刚这么想着,便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华年啊,我已经跟媒婆说好了,人家姑娘马上就到。你弟弟什么时候能过来?别是乱点鸳鸯谱!”
沈华年眼睛一亮,欣然道:“您就放心吧,周姨。要是全按照我那个弟弟的意思,他这辈子都结不了婚。”
周奶奶哼了一声:“那你这先斩后奏,他能乐意?”
沈华年笑道:“有时候就是得逼他一把才成!”
头发半白,身板却很结实的周奶奶前脚大步跨进门,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她正要接话,抬眼看见屋里与沈华年相对而坐的严秋,到嘴边的话瞬间忘了,惊喜道:
“小秋,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上次我让你拿回去看的那本老方子,看完了没有?有没有什么收获……”
短暂错愕后,严秋很快回过神来。
她微笑道:“已经看完了。有几处地方不太明白,正想向您请教。”
“好好好。”看到后继有人,周奶奶自是高兴,她找到儿子后,没少尝试教导几个儿孙家传医术,只可惜没一个天赋比得上严秋。
“你尽管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跟家中传承有序比起来,给儿媳妇弟弟介绍对象这事儿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成也好,不成也罢,周奶奶并不放在心上。
“对了,我改良了一道药膳,就是今天熬的这汤,等会儿做好之后你一定要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严秋好奇地问:“您最近怎么开始研究药膳了?”
周奶奶闻言却是神秘一笑,带着得意:“我破译出来了一道明代御膳的方子,常吃这道御膳,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强身健体,你看我现在身体多硬朗。”
“都是这道方子的功劳。”
“所以说,这些古方还是很有传承下去的价值的,就算一些药材现在可能已经失传了,但往后说不定能找到替代品,让古方重现于世,焕发新生。”
严秋心中大感意外,不由道:“老师,您破译的那道方子,不会是明初的食治养老方吧?”
“哈哈,正是那道方子。”周奶奶笑道,面庞看起来神采奕奕,显然很是为之自豪。
“我记得,方子记载中提到的百味草和七明石,这两种药材都是不存在的吧?不止名字奇怪,就连功效也很玄乎,完全找不到出处。
老师,您也太神了!”
严秋毫不吝啬的赞美,狠狠吹了一波。
把周奶奶给听美了。
还得是自己的学生懂自己,这件事跟家里其他人说都没用,牛嚼牡丹的他们根本不懂含金量。
普通的饭可以不吃,但这种难得的古方药膳可不能错过。严秋准备今天中午就应了周奶奶的邀请,留下来尝尝。
另外,虽不是刻意,但好像享受美食之余,还能顺便吃个瓜。
第262章 家传古方
虽然对沈同志有过一些合作的念头,但毕竟未来还长,严秋并没有执念一定要促成。
跟沈华年打过招呼后,严秋便跟着周奶奶进了厨房。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药膳,考验一下你能不能不靠我提醒,光从气和味上分辨出来我用了哪些东西代替。”周奶奶拉着严秋的手,一路边走边说进了厨房,情绪高昂,把儿媳妇拜托的相看事宜都暂时抛之脑后。
只转头留下一句话。
“华年啊,我带小秋先去聊聊天,那姑娘很快就到,你到时先招呼着。”
“好。”沈华年点头应下,哭笑不得地目送一老一幼的背影离开。
中医是起源于古代哲学思想,以阴阳五行为理论基础的医学体系。
强调天人合一。
将人体视为由气血,脏腑,经络等组成的整体。
传统中医普遍认为,所有疾病皆源于阴阳失衡。
通常依靠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的方式,诊断疾病,并使用草药,针灸,推拿,拔罐,气功等方法调理身体,治疗疾病。
不过因为其理论体系追求的是治未病,在疾病初期干预或者把人的身体调理到阴阳平衡从而不生疾病。
所以在很多人眼里看来,不如西医见效快,直观。
而且,阴阳,脏腑经气,五行平衡等等概念也很难以用现代科学进行准确的解释。
导致到了几十年后,还是有很多人觉得中医都是一群骗子。
认为中医只是一群江湖骗子,只能治点头疼脑热的小病,真要是得了大病,如癌症等等,中医根本没用。
这种观点不能说是完全错误,只能说过于偏激。
真正的中医很少,而且不管是古还是今,普通老百姓都很难接触到这些人,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顶尖中医,往往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是真的有点东西在身上,很多病都能治好,包括被认为绝症的癌症。
常见的那些学中医的医生跟真正厉害,家学渊源的中医比,完全是两种概念。
周奶奶明显是个偏科的厉害中医。
严秋有样学样,也是偏科的厉害。
她们两个学习的重点始终都不是如何治病救人,而是一道道古方,周奶奶祖上传承的药方很多,光是那些就学不过来了。
必学的药材辨识,药性药理了解透彻之后,基本都在研究古方上了。
短暂思忖过后,严秋来到了厨房,周奶奶家的厨房干净整洁。
砖砌的灶台,表面抹了一层白灰,被烟火熏得微微发黄,但台面上没有一丝油垢。
灶上的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还有淡淡的药香。
果然是药膳。
严秋被这股味道吸引,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分辨了几秒。
“老师,里面有党参吧。”
“还有黄芪。当归的味道也有一点,但很淡,被肉香盖住了大半。”
周奶奶笑呵呵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过在看严秋的眼神里,满是对得意后辈的欣赏。
“还有吗?”
严秋走到锅旁边,凑近锅盖边缘冒出的蒸汽,又闻了闻。
“枸杞。”她顿了顿。
“还有……陈皮?不对,不是陈皮,比陈皮的味道更淡,更清,像是……”
她皱起眉头,认真想了想。
“佛手?”
周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
“行啊小秋,佛手都能闻出来?”
严秋笑了一下:“您上次给我的那本手札里,有一篇专门讲佛手的用法,我回去仔细看了,记住了它的气味特征。”
“那你说说,佛手在这道方子里起什么作用?”
严秋想了想,说:“佛手性温,主要功效是疏肝理气,和胃止痛,燥湿化痰。在这道药膳里,应该是用来平衡党参和黄芪的温补之性,防止补过头了上火。同时佛手的香气还能去腥增香,一举两得。”
周奶奶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不错,不错。你说的都对。但你漏了一样。”
严秋愣了一下,又凑近观察。
这一次她闻得更仔细了,肉香,药香,油脂的醇厚,蔬菜的清甜……在所有这些味道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极淡几乎察觉不到的甘甜。
这感觉微妙的熟悉。
“石斛?”严秋不确定地说。
“对了一半。”周奶奶揭开锅盖,用长柄勺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严秋嘴边,“你尝尝。”
严秋低头抿了一口。
汤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鲜。
食材经过长时间炖煮后释放出来的醇厚而又细腻有层次的鲜味。
然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同药材的味道,哪怕很淡,对严秋来说也不难分辨。
党参的甘,黄芪的淡,当归的微苦,佛手的清香,一层一层在舌尖上铺开。
而在所有这些味道的后面,有一丝丝凉凉的,滑滑的,像是山间清泉流过舌尖的感觉。
“铁皮石斛?”严秋抬起头,眼睛亮了。
“对喽!”周奶奶把锅盖盖回去,笑眯眯地说,“新鲜的铁皮石斛,我让我儿子从南边拜托他战友寄来的。干品的效果差一些,新鲜的才好。你刚才闻不出来,是因为新鲜石斛的气味本来就很淡,被其他药材盖住了。”
严秋由衷赞道:“老师,您这道方子要是传出去,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
周奶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感慨:“传出去?传给谁?现在这年头,能静下心来研究这些的年轻人不多了。你算一个,其他人……唉。”
她没有说下去,但严秋懂她的意思。
家传的东西,没人继承,是最让人心酸的事。
不过这些东西的价值毋庸置疑,早晚有一天会发光的。
想想后世私房药膳的火爆程度,那一天应该不远了,周奶奶也能看到。
“不说这些了。”周奶奶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些感慨都甩掉,“你刚才说有几个方子不明白,拿出来看看。”
严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周奶奶接过笔记本,凑近看了看。
“这几个方子啊……”她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边看一边为严秋讲解。
不过,没过多久,就在严秋和周奶奶讨论方子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接着是沈华年从屋里迎出去的声音。
“时年?你可终于过来了!”
“姐,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沈时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你让人带话给我,说家里有事,让我赶紧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华年愣了一下,然后“哎呀”了一声,避开了弟弟的目光。
有点心虚地说:“你先坐下,等会儿再告诉你。”
第263章 掌眼
沈时年沉默了两秒。
“姐,你是不是又在给我安排相亲?”
“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不行,你不能走!来都来了,你进去坐坐怎么了?”沈华年拉住他的袖子,“人家姑娘还没到呢,你先坐会儿,喝杯茶,等一下。”
“姐!”
“就这一次,你听姐一回行不行?”
“我不相信你。”
沈华年被噎住了。
“那还不是你这小子不给面子,你要是好好配合我,能有今天吗?”
“我不管,你今天不能走,你得留下来。我答应你,就这一次,以后你要是真的不改变主意,我再也不逼你了。”
“……真的?”
严秋坐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笔,听着外面的对话,一时不知道该出去打个招呼还是继续待在厨房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周奶奶倒是淡定得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翻着笔记本。
“周奶奶,”严秋压低声音,“我们要不要出去……”
“出去干嘛?”周奶奶头也不抬,“让他们姐弟俩好好聊聊,我们在不在都一样。你就待在这儿,一会儿汤好了你先喝。”
严秋哭笑不得,只好继续坐着,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沈时年最终还是被沈华年拉进屋里坐下,沈华年堵在门口,他也走不了。
严秋透过厨房的门帘,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影,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剪短了一些,显得人更精神了。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茶。”沈华年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去了厨房。
一进厨房,她就压低声音对严秋说:“来了来了,我弟弟来了。一会儿你帮我看看,那个姑娘要是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严秋愣了一下:“沈姐姐,这……”
“还有周姨,你们就帮我掌掌眼。”沈华年一边倒茶一边说。
周奶奶笑呵呵地答应:“行!”
严秋见状只好点头,先应下再说。
等沈华年端着茶出去。
堂屋里传来沈时年不情不愿的声音:“姐,你让人家回去吧,我真的不想……”
“你先喝茶。人家来都来了,你让人家回去,多不好。”
“那我不见。”
“你就见一面,一面。不行就不行,我又不逼你。”
“不会又骗我吧?”
“这次是真的!”
周奶奶正在灶台边忙活,从碗柜里取出一只干净的搪瓷缸子,用热水烫了烫,又拿抹布擦干。
严秋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觉得有趣,嘴角微翘。
心里却觉得今天这个场合自己不适合久留。
于是她轻声说道:“周奶奶,我先回去了。您这儿今天有客人,我不方便久留。”
周奶奶看她一眼,手里动作没停,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急什么?汤还没好呢。”
“下回吧。”严秋笑了笑,“您这儿今天有事,我在这儿待着,大家都拘束。”
周奶奶想了想,倒没有强留。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场面都见过,不觉得稀奇,今天沈华年给弟弟安排相亲,无可厚非她也可以理解,只是学生严秋与其他人都不相识,在场确实会感到不自在。
“行,那你等等。”周奶奶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转身从碗柜里又拿出一只干净的碗,拿起长柄勺,从锅里舀了几勺粥进去。
粥是早上熬的,小米红枣粥,熬得浓稠软糯,枣香浓郁。
周奶奶舀了满满一碗,又从另一个锅里舀了一勺汤,就是那道药膳的汤,另用一个小瓷碗装了。
“这是早上的粥,我热了一下。药膳汤你也带回去一碗尝尝,热一热喝下去对身子好。”
“你这孩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周奶奶把粥和汤分别装好,用一块干净棉布包住,递到严秋手里。
“没有熬夜,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严秋没有解释自己是因为用了望气术才虚的,接过粥碗和汤碗,又接过周奶奶从灶台边拿起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周奶奶手写的药方,每种药材的用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方子你拿回去,照着做试试。”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谢谢周奶奶。”严秋把信封小心塞进口袋里,又把粥碗和汤碗提好,“我一定珍惜这道方子。”
“不必那么郑重,方子本来就是给人用的,不是供着的。”周奶奶摆了摆手,笑骂了一句,“你回去好好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严秋笑着应了,转身往外走。
屋里,沈时年正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雾气氤氲,透出淡淡茶香。
看来是要见的人还没来。
严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半低着头,一手提着打包好的粥和汤,另一只手推门,脚步放得很轻,似乎是想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出去。
但她低估了沈时年的耳力。
“严同志?”
严秋的脚步顿住,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时年的目光。
沈时年表情有些意外,紧接着是些许尴尬和无措。
像是不明白严秋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同志。”严秋微笑着打招呼,语气平淡,“我来找周奶奶请教几个问题。现在问完了,我先走了。”
“哦……哦。”沈时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那你,路上小心。”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这一瞬间的微妙,被刚从院子里进来的沈华年看了个正着。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在严秋和沈时年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时年,小秋,你们之前认识?”
“认识。我们是同学。”沈时年开口道。
沈华年的眉毛微挑,“那还真是巧了,你可能不知道,小秋是你周姨的学生。”
这时,周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长柄勺,看着这一幕,同样有些诧异。
但她知道的多一点。
“小沈上次不是晕倒在火车站了吗?当时还是小秋和另外一个女同志一起把他送到医院的。后来小秋跟我提起,我才知道那是华年的弟弟。这件事倒是忘了跟你说了。”后一句话是对沈华年说的。
“原来是这样。”沈华年听了果然没有继续追问,“那还真是有缘分。”
严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朝沈华年点了点头:“沈姐姐,我先走了。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哎,好。你路上慢点。”沈华年送她到门口。
第264章 黑市
……
严秋前脚刚走,后面马兰就到了。
这姑娘是媒婆芳姐介绍的。
沈华年之前托芳姐帮忙留意合适的人选,芳姐便推了马兰过来。
沈华年把她迎进堂屋,倒了茶,又端出几碟瓜子花生,热情得不行。
“马同志,你坐,别客气。”
等人姑娘在桌前坐下来,位置正好坐在沈时年对面。
马兰落落大方地露出笑容,朝沈时年点了点头。
“沈同志,你好。”
“马同志,你好。”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近,但这个距离刚刚好。
另一边媒婆和沈华年坐在离得远但又能看到他们的地方,旁观着男女双方的反应,也是为了避嫌,以防瓜田李下。
安静。
很安静。
气氛莫名的尴尬。
马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沈同志,”她先开了口,语气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热情,也没有那种因为尴尬而产生的紧张,“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我现在还没有工作。”沈时年说。
马兰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然后问:“那芳姐明明说,你有工作的呀?”
沈时年解释道:“我之前在乡下插队,现在回来后,在学校学习,还没有参加工作。未来两年内,可能也没有工作安排。”
“啊?”马兰惊讶道,“未来两年都不工作?那你平时靠什么生活?”
不会是啃老吧,或者靠自己姐姐养活?
周家倒是听芳姐提起过,说是条件挺好的,但这只是这位沈同志的姐夫家,他又不姓周!
马兰自己是不太满意的。她之前见过的对象,哪个男同志没有正式工作?
她自己都有个铁饭碗呢!
“沈同志,”马兰很快联想到什么,追问道:“你说学习,应该不是高中吧,毕竟你是插过队的知识青年,应该原本就是高中毕业了吧?”
……
严秋并不知道沈时年同志在相亲市场上的短暂受挫。
她从周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照在灰砖墙上,像是刷了一层淡淡的蜜色。
严秋骑上自行车,没有直接往家走,而是在路口停了一下,想了想之后拐上了另一条路。
既然出来了,就在附近解决晚饭吧。
周奶奶给的粥和汤明天热一热当早饭正好,现在她更想吃点有滋有味的东西。
骑了大约一刻钟,她在一条临街的小馆前停了下来。
这条街她以前没来过,但听人说起过。
城南这一片有不少不错的国营小馆子,据说有家湘菜馆尤其地道,老板是湘南人。
这些话来源于同样出身湘南的室友赵玲玲,她不止一次提过这家店。
严秋找到这家店,看得出开了有些年头了。
她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会儿人看起来不少,她等了一会儿才有空位空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红油和辣椒香气,呛得人想打喷嚏,又忍不住咽口水。
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见是生面孔,便擦着手走出来,笑着问:“同志,吃点什么?”
严秋在靠墙的桌子旁坐下,菜单用手写在墙上,她扫了一眼,点了三个菜。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
大师傅问她几个人吃,她说一个人。
对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觉得点多了,一个小姑娘可能吃不完,但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
等菜的工夫,严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家小店。
后厨传来阵阵锅铲翻炒的声响和滋啦滋啦的油爆声,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她胃口大开,十分期待。
剁椒鱼头用一个大白瓷盘装着,鱼头劈成两半,上面铺满了红艳艳的剁椒,姜末蒜末点缀其间,热气腾腾,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炒黄牛肉切得薄薄的,和青红椒一起爆炒,牛肉嫩滑,辣椒脆爽,光看颜色就让人食指大动。
酸豆角炒肉末用一个小碗装着,酸豆角切得细碎,和肉末一起炒得干香,油亮亮的。
严秋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
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牛肉的嫩滑和青椒的清香,几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辣得她额头微微冒汗,但筷子停不下来。
她又夹了一块鱼头上的肉,鱼肉嫩滑,剁椒的咸香渗进了肉里,配着米饭吃,简直绝了。
酸豆角炒肉末舀一勺拌在饭里,酸辣开胃,她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碗米饭,又添了一碗。
一碗又一碗,最后竟然一下子吃了三碗半。
这碗可是实打实的大碗,绝不是后世那种小米饭碗,个个碗口都快赶上严秋的脸大了。
总之,也幸好她坐的位置在角落,除了后厨没有客人注意到她吃了多少,这才没有引起旁人侧目。
吃饱喝足,严秋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浑身痛快,损失的精气神好像都补回来了一些。
她知道,这应该不是错觉,食补是真的有效。
此时再出门,天色又暗下来不少,但距离天黑还早。
骑了大约十分钟,路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严秋忽然放慢了速度。
她想起之前听人提起过,这附近有个农贸综合市场。
在这个年代,或许应该叫做黑市?
她一直对这类地方有些好奇,反正时间还早,不如去看看。
至于危险,一来她只是买家不是卖家,二来这些市场很多时候其实并不危险,上面也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至于能不能淘到什么新鲜的,有趣的,好吃的或者有用的东西,就看运气了。
第265章 杨千桦
这是一条不太起眼的胡同,两侧是高墙,墙头隐约有人影晃动,间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在交谈。
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行车停在一旁,锁好。
这个年代的城市里,除了国营商店和供销社,还有一类半公开的在政策夹缝中生存的小交易场所“黑市”。
说是黑市,其实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卖东西的人不敢光明正大地摆摊,但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出现。
买家也循着风声找来,彼此之间不用多说,眼神一对,交易就成了。
她以前没来过,只是听人提起过。
今天既然碰上了,进去看看也无妨。
巷子并不深,往里走了大约二三十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空旷的露天院子。
院墙上拉着电线,挂着几盏白炽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看格局不像是什么人的住处,更像是一处荒废下来的仓库或堆场。
院子里摆着几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摊位,每个摊位后面坐着一两个人,面前零散的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严秋的目光扫过去,第一眼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布匹,针线,搪瓷盆,暖水瓶之类的都是国营商店里常见的日用品,她正要往前走,目光忽然被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半张脸用布蒙着,看不清容貌。
她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布,布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一双双鞋子。
严秋蹲下来,拿起一双细看,眼睛不由得一下子睁大了。
没看错吧,水晶凉鞋?
透明塑料材质,鞋面上印着淡粉色的小花,鞋底是平的,后跟带一点点跟。
更重要的是,这个样式,完全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那种塑料凉鞋。
眼下市面上能买到的塑料凉鞋,质地很硬,穿着磨脚,颜色也只有白和蓝两种。
可眼前这双鞋的材质是软的,透明度也比她见过的要好得多。
说实话,这更像是她记忆里八九十年代甚至更往后才会出现的品质。
越看,越觉得不像是这个年代该有的东西。
不过她也说不准。眼下工业进步的速度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很多过去落后的方面正在快速追赶上来,起码一线城市是这样。
严秋决定先买下来,回去再细细检查,免得在一个摊子前看太久,让别人觉得奇怪。
她问摊主:“同志,这鞋多少钱?”
“十五块。”摊主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清脆,笑眯眯的,“同志,别看比供销社贵了两块,我这个不要票。卖的就是这个价,买的人可多了。这一批是新的,卖完了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
十五块,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离谱。就像她说的,不要票,样式好看又少见,总有人愿意花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一双。
严秋付了钱,挑了一双淡紫色的。
“同志,你除了鞋子,还卖别的吗?”她买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然的跟摊主闲聊起来。
摆摊的杨千桦倒也不反感。严秋长得好看,说话有礼貌,不像那些婶子一样不停讲价,讲不下来还要生气骂人。
这么高质量的客人,她当然欢迎。
“还有水果和鸡蛋。”杨千桦笑着指了指身后,“就在这两个筐里。摊子不大,我想着等鞋卖完了再摆出来。这些吃的也不要票,平时卖得老快了,一会儿就能卖完。”她眨了眨眼,“同志,你要看看吗?”
严秋点点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好啊,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千桦麻利地把身后两个不小的竹筐搬过来,掀开盖子,“你挑吧。”
“……真新鲜啊。”严秋看向筐里的水果,心底一时无话,只能由衷的感叹一句。
杨千桦没察觉她眼神里的细微变化,听她夸自家水果,虽然有些高兴,但这种话听得太多了,倒也不觉得意外。
而严秋此刻已经觉得,自己不用再回家检查那双鞋了。
眼前这人绝对有问题。这些水果里,有的根本不是一个季节能同时出现的东西,还有京城根本不产的热带水果,每一颗都那么新鲜,放在后世,这很正常,物流发达,运输方便。
可现在是什么年代?
出门都要介绍信,采购什么都得要证明和批条。
不是,其他人都不怀疑的吗?
还是说,已经有人在怀疑了,现在正暗中观察着。
严秋想了想,决定静观其变。
她自认自己没什么破绽,清清白白,今天不过是碰巧路过的一个买家而已。
只是,问都问了,不买好像也很奇怪。按照正常人的逻辑,碰到不要票的稀罕吃食,哪有不买的道理。
于是她自然地挑了一些苹果,付钱时仿佛随口一问:“同志,以后想买东西,还是来这儿找你吗?”
“我一般不在这。”
对于打探自己行踪的问题,杨千桦从不回答。
她心底始终保持着对人的警惕和防备,不仅蒙着面,还每次都换不同的地方摆摊卖货。
正因如此,虽然货品稀奇少见,引来过不少人的注意,但她始终安然无恙,一次也没有出过事。
久而久之,警惕心便一点点松了下来。
就连过去一直小心顾忌着的出货频率,最近也越来越不放在心上,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杨千桦盘算着手里攒下的存货,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干脆在冬天之前来一波大的,做完这一票就彻底收手,再也不出来了。
这样一来,虽然风险比往常高出不少,但只要成了,等自己下乡之后,这边的人就算起了疑心,也找不到她头上去。
她已经攒够了钱和票,足够下乡之后的日子过得滋润,那时她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折腾着卖货。
可话说回来,真要让她彻底放下这门生意,她又实在舍不得。
毕竟那东西吐出来的货全凭运气,什么时候出,出什么,根本没有定数。
下一次能拿到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准。
万一以后再也不出货了,她也没什么办法。
第266章 出院手续
回过神的杨千桦道:“我十天半月都不一定来一次,不用特意找我。下次有货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你要是需要,就这次遇到了多买点备着呗。”
看来不是真傻,严秋若有所思。
那么,这人说不定还侥幸没被发现。
但如果一直这么下去,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信这些市场没有官方的人盯着,或者说,一定都在监管中。
买家除非大量,不然一般不会出事,但卖家就未必了,一旦出货量大点,都会查你是不是以公谋私,偷拿了公家单位的东西。
严秋此刻隐隐觉得,观察这个人,有很大可能可以触发一张新的书页。
也或许,她的货品源头是类似灵泉空间之类的东西,可以用来种植跨季节的水果。
但那双水晶凉鞋那种现代工艺的产物,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个世界如此特殊,能量聚集诞生的,拥有特殊能力的物品好像还挺常见的。
说起来,她今天莫名其妙经过黑市,想要逛一逛,或许就是掌书人的能力在作祟,被这类特殊能量吸引了吧。
可惜,遇到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太恰当。
只能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再遇到。
严秋默默记下对方的声音,即便这人下次再有遮掩,她也能辨认出来。
她利索地结账付钱,提着买来的东西转身离开了黑市区域。
天色快要暗下来了,该回家了。
严秋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塞进车筐和包里,骑上车沿着胡同往外走。
这条街她不太熟,来的时候全凭记忆里的方位,眼下天色渐暗,暂时只能凭感觉往亮堂的方向骑。
等出去就好了,到了大路上就能对照周围重新定位方向。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回荡。
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条更宽些的街。
街边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在头顶交织,将大半天空遮蔽。
安全起见,严秋这段路骑得不快。
夜风拂面,带着丝丝不知从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怡然而惬意。
回去可以试试做个拔丝苹果。
她正这么想着,就在胡同出口不远处,竟突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凉风徐徐,高大的香樟树下,隐约站着一个男人。
深色的长风衣,笔挺的身姿,肩宽腰窄,身形颀长,像是从夜色里裁出的一道剪影。
走近了才看清,竟是容昱。
他微微侧着头,正和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说话。那两个人站得笔直,身体微微前倾,态度恭敬,像是面对重要人物。
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张古典雕塑般的侧脸轮廓。
容昱,他怎么会在这儿?
这里离黑市不到两百米。他一个病人,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种地方,身边还跟着两个看起来绝不像是普通警卫的人,严秋心里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
她假装没看见,打算从他身后绕过去。
这个时候,她实在不想跟他打交道。
但她显然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敏锐程度。
就在她的自行车即将从他身后滑过的那一瞬间,容昱忽然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严秋的车骑不下去了,车把手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握住。
容昱漆黑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定定地看着她,像深潭里沉了两颗星,亮得有些吓人。
看见严秋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他原本微微抿紧的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
他低声对身边的两个人说了句什么。
那两人没有朝严秋的方向多看,只是好奇地虚虚瞥了一眼,便迅速转身快步离开。
动作干净利落,节奏一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严秋在心里默默判断了一下他们的步态,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跑什么?”容昱垂眸看着她,握住车把的手稳得像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半明半暗,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神情。
“纠正一下,我没跑。”严秋抿了抿唇,试着推了推车子,发现怎么都推不动,索性放弃,把目光移向他,重点落在那只缠着绷带、显然受伤的手臂上。
“容同志,没记错的话,你应该还没出院吧?”
她不记得自己负责的病人已经办过出院手续。
“嗯。小严医生,我还没痊愈,也不打算出院。”容昱脸上带着浅笑,语气漫不经心。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她过来的方向,随即微微皱了皱眉。
“那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严秋一只脚撑在地上,半坐在自行车上,仰头看着他。
她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想到容昱只是淡淡道:
“任务需要。你这么聪明,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了一眼严秋车筐里的水晶凉鞋和几样水果。
严秋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通过这些东西看出来的。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没错,果然已经有人盯上了那位摊主,而且不是一般人。
但猜到归猜到,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严秋决定装糊涂。
她松开握住车把的手,试图把面前这人的手掰开。
“我要回家了,你放开。”
容昱不为所动,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请求的意味:“严大夫,送我一程怎么样?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不怎么样。”严秋面无表情,“既然很近,你走回去好了。”
容昱低下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医者仁心,我的手都断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严秋无语。
手伤又不是脚伤,又不是不能走路。况且他那根本不是手断,只是割伤,根本不严重,提前出院在家休养完全没问题,是他自己不愿意罢了。
这人表面上装得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实际上强势又霸道,根本没打算让她拒绝。
好女不跟男斗。
“行,那你上来吧。”严秋暂时妥协,虽说力气悬殊,但她也不是没办法治他。
男人慢慢放开手,走近自行车,正准备在后座上坐下。
就在这一瞬间,严秋猛地握住车把,脚下狠狠一蹬,车子飞快地蹿了出去。
容昱:!
原地只剩他一个人,还有一句话飘散在夜风中。
“你还是自己走回去吧。对了,既然你已经好了,记得早点把出院手续办了。”
第267章 深眠
周家。
送走那位显然不太满意的相亲对象后,沈时年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姐,以后不要再安排这种事了。”
沈华年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懊悔。
“我知道了。以后都不逼你了。这回是我不对,没跟你商量清楚就自作主张,硬拉着你跟人姑娘见面。”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替自家弟弟抱不平。
“不过话说回来,阿年,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等毕了业还愁找不到工作?国家肯定给分配的啊。我真是没想到,那姑娘这么短视,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急成这样。”
她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摆了摆手。
“唉,算了算了,不说了。这样的人,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沈时年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语气缓和了些:“姐,那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啊?”沈华年也跟着站起来,“吃了饭再走呗,刚刚和壮壮也快放学回来了,两个小家伙前两天还念叨想舅舅了。”
“不了,下次吧。”沈时年摇头拒绝,“你跟姐夫说一声,改天我再过来。”
沈华年知道弟弟的性子,留也留不住,便不再多劝,只叮嘱道:“行,那你路上慢点。天冷了,早晚多穿件衣裳,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知道了。”
沈华年将人送到大门口,看着沈时年的背影拐过街角,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进院子,身后就传来一声笑。
“走啦?”
沈华年回过头,见婆婆端着盆洗好的衣服从屋里出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嗯,走了。”沈华年应了一声,伸手要去接盆,“周姨,我来吧。”
“就这点活,我自己能行。”周奶奶没让,反倒打趣道,“华年啊,我瞧时年那孩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今天那个姑娘没成?”
沈华年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周姨,您都看见了?”
“我能看不见吗?”周奶奶笑起来,“那姑娘来的时候我就瞅了一眼,眼神乱转,一看就不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样。走了也好,省得耽误时年。”
“唉,我也没想到会介绍这样的姑娘。”
沈华年自从知道那姑娘嫌弃时年没父母,没工作,心里就一直憋着火,此时越想越后悔,这介绍的都是什么人啊。
“我没跟时年商量好就硬拉着他去见面,他心里不痛快,估计以后都不想见了。”
“你啊,就是太操心了。”
周奶奶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照她看来,沈时年的性子,不像在意这些闲话的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人孩子自己有主意,你替他急也没用。该来的缘分跑不了,硬摁着,往后过不好,更糟心。”
“你把小日子过好就行了,别整天盯着他。时年是大学生,有出息着呢,你还怕他找不着对象?”
沈华年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着嘴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也不想管这么宽,可父母走得早,她这个姐姐就算是半个家长,不管着点小弟,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
赶在天黑之前,严秋骑着自行车抵达了小院。
进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卸下车上的东西。
周奶奶打包的一碗粥和一碗药膳,放进厨房,明天热一热当早饭。
幸好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不必担心变质。
苹果也放厨房里。
最后是那双淡紫色的凉鞋。严秋用凉水冲洗干净,随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晾干。
做完这些,她又简单用热水洗漱一番,才进了房间准备休息。
坐在床边,严秋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几道人影。
之前用望气术观察过的那几位,气数的走向其实都挺出乎她的意料。
不是说有多特别,而是恰恰相反。
竟是毫无亮点。
与芸芸众生几乎没什么分别,气色介于灰气与白气之间,好一些的以白气为主,差一些的则是灰气占了上风。
自从观察之后,严秋便隐隐猜到,一个人能否成为书页里的主人公,或许跟气数并没有太大关系。
她原本想借着这条捷径,提前判断出谁能推动书页形成。
现在看来,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不过,眼下的例子还是太少,不足以轻易下结论。
至少得再去看一看真正的主人公,比如严彤,比如李雪,观察过她们的气数之后,才能说得准。
而眼下,除了跟进白芙这件事的后续发展之外,下周若是有空,或许可以再去一趟黑市,试试看能不能碰上今天那位女摊主。
到那时,严秋想她的精气应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再用望气术观察一下对方。
严秋隐隐有种感觉,想遇到这类有主人公潜质的人,或许并不难。
毕竟古书赋予了她自动记录故事的能力。
想来对这种特殊的人与事,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
思绪如浮絮般飘散,不知不觉间,她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很快便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
清脆的鸟鸣声悦耳动听。
窗外天光大亮,从窗户往外望去,洒下一地晨曦,树影随着晨风轻轻晃动,生机勃勃。
严秋缓缓睁开眼,没有做梦。
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这是好事,说明睡得好。
感觉精气又恢复了一些。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表戴上,凑到眼前看时间,发现自己居然睡了将近十个小时,从昨晚九点多一直睡到现在将近七点。
这是她这阵子睡得最久,也最沉的一觉。
其实有的选的情况下,严秋更喜欢没有梦的睡眠,可这很难,想完全不做梦,从科学上讲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类每晚的睡眠都在深睡和浅睡之间循环,而生动,有情节的梦绝大部分发生在浅睡期。
只要睡眠周期正常,大脑就会规律性的产生梦境。
强行阻止做梦,反而可能意味着睡眠质量出了问题,比如严重到完全不进入浅睡期的药物或疾病状态。
不过,虽然做不到完全不做梦,但可以用别的手段实现少做梦或者不做梦的效果。
第268章 忘记时间
想要一夜无梦,其实用上技巧,还是可以做到的。
人每晚平均做4到6个梦,但绝大多数都被遗忘了。
如果能睡满7到8个小时,并且在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结束后自然醒来,而不是在浅睡期被强行打断,大脑就不会记得睡前的那些梦境。
增加深度睡眠,保证睡眠时长和规律作息,就能让醒来后觉得睡得很沉,没做梦。
就连控制自己的梦,人类经过特殊训练后也可以做到,大脑是人体最复杂也最神奇的器官,至今人类对它的认识也不足百分之一。
不过,用现在医学来讲,就算能做到控制梦也最好不要去尝试控制,否则可能离精神分裂就不远了。
严秋坐起来,边思考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边活动肩膀。
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在两个状态中循环,欲望没能得到满足时的渴望焦虑,欲望满足后的空虚无聊。
她也不例外,但这一点可以通过自我调整来解决。
自娱自乐,给自己找点事做,找点感兴趣的乐子。
思考这些对生活未必有什么实际意义,却能让她感到放松有趣。
无聊,也是一种幸福。
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严秋来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四肢。
晨风带着露水的清新,吹在脸上凉凉的,神清气爽。
抬手起势,打了一套军体拳,热身的同时锻炼筋骨关节。
朝阳从东边升起,光线柔和,把健康的皮肤映得白里透红,等做完这一套,微微出汗,严秋才满意收功,走进厨房。
小米红枣粥隔了一夜更加浓稠,几乎成了糕状。
药膳汤装在另一个碗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金黄色的,像一张半透明的纸。
用小刀沿着碗边划一圈,把油膜揭起来,底下的汤还是清的,琥珀色在晨光中透亮。
严秋把粥和药膳一起放进锅里,加了一点点水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热。
等热好的工夫,她从碗柜里拿出昨天买的苹果,洗了一个咬一口。
脆生生的果肉清甜,汁水也很多,比平时在供销社买到的好吃多了。
她一边啃苹果一边盯着火,偶尔用长柄勺搅一搅锅底,防止糊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锅里的粥开始冒泡。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粥上来,又舀了一点药膳汤浇在上面,尝了一口。
粥很稠,小米的香味和红枣的甜味融合在一起,温温热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药膳汤的味道比昨天在周奶奶家尝到的时候更浓了一些,大概是放了一夜,药材的味道更入味了。
党参的甘,黄芪的淡,当归的微苦,佛手的清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皮石斛的清甜,一层一层铺开,滋味层次丰富极了。
严秋用大碗把汤全部盛出来,端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慢慢享用。
等药膳入肚,严秋细细感受一番,不由惊喜。
她感觉到有一股从身体内部涌来的温暖,像泡在温泉里一般舒服。
之前因为使用望气术而亏空的精气,一下子被补上了一大半,像是昨天那种好眠的七八倍。
原本那种隐隐的疲惫和虚弱也几乎消失不见。
严秋低头看着面前被喝空了的碗,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她只知道这道方子是从明代御膳的食治养老方破译过来的,知道周奶奶花了很多年才把那些失传的药材找到替代品。
但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好到几乎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她不是没喝过中药。调理身体的,治病的,补气血的,都喝过。
中药的起效慢,需要长期服用才能看到效果,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这道药膳不一样。一碗下去,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心理作用,是实打实的,身体自己能感知到的变化。
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因为药膳的载体不一样。
汤比药更容易吸收,尤其是熬了很久的,把药材的有效成分都煮出来的老火汤。
这个汤按照周奶奶给的方子来看,她熬了至少一天以上,应该是把药材的精华都逼出来了。
加上粥作为底,米油护胃,药材的性味不猛不烈,顺着米油慢慢渗进身体里,不会像喝药那样一下子冲上来,而是像春雨润物一样滋养五脏六腑。
“好东西。”严秋把碗收进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在脑子里转着念头。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道药膳,能不能跟望气术搭配使用?
望气术消耗精气,她就用药膳补回来。
虽然不能完全抵消,但至少可以缩短恢复的时间。
之前用一次望气术,她要虚好几天。
如果每次用完之后喝一碗药膳,也许一两天就能恢复?甚至更短?
而且,药膳可以改良。
周奶奶给的方子是针对滋补养老的,方向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她更需要的是快速补充亏空元气,不需要那么全面。
严秋把碗洗干净后擦干手,拿出周奶奶给的信封抽出药方,在书桌前坐下来。
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分析每一味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用量配比。
大部分药材她都能看懂,但有几味她不认识,大概是周奶奶找到的替代品,不是传统中医常用的药材。
她把那几味药的名字抄下来,准备下次见面的时候问清楚,或者自己去药房看看实物。
将药方记忆下来后,严秋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在顶端写下几个字。
元气丸初版配方。
药方里的药材按照补气,补血,滋阴,助阳四个类别分类,列出每一味药的用量,然后开始思考如何调整配比。
党参和黄芪是补气的,用量不能减。
当归是补血的,可以加一点。
枸杞和红枣是滋阴的,可以保留。
佛手是理气的,防止补过头了气滞。
铁皮石斛是养阴生津的,对津液亏损有奇效,但不能多,多了会腻。
她还在想能不能加一点红参,红参比党参和黄芪的补力更强,但性温,容易上火,用量一定要小。
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越写越兴奋,完全忘了时间。
第269章 瞒着他
等严秋抬起头,太阳已经彻底升起。
看一眼手表,竟然快十点了。
不知不觉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写完满满两页纸的笔记,合上笔记本,她稍稍揉了揉眼睛。
“不急。慢慢来。”
这道药膳方子,周奶奶花了很长时间才破译出来。
想在这个基础上改良,不可能一蹴而就。
需要反复试验,调整配比,验证效果。
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但不着急,反正也不是为了量产,只是为了自己用。
把笔记本和药方收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精气恢复了七八成,身体不沉了,脑子思路也更清晰了些。
严秋决定剩下的时间用来好好休息,比如,在摇椅上面舒服的躺着晒半天太阳。
这不是偷懒,是合理利用时间养精蓄锐。
……
医院。
白芙身体微微发抖:“秦医生,你说什么?”
“抱歉,白同志。”秦静思语气沉重。
白芙的身体已经孱弱到一定程度,详细检查报告出来后,她不得不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知对方。
“根据各项检查结果,如果你再次流产,以后将再也无法生育了。”
“再次流产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你们能看出我之前流过产?”
两个晴天霹雳接连砸下,白芙震惊的不仅是自己身体状况恶化这一事实。
她追问道:“这件事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
秦静思平静地解释:“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告知过负责监护你的家人了。”
“什么?!”
白芙瞪大了双眼,难以接受这个真相。
“怎么了,白同志?”秦静思不解地问。
白芙一时无言以对。
这下子,她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灭了。
流产的事,一旦被人知道,她还有什么脸面留在顾家?
顾明轩只要一句孩子不是他的种,顾家恐怕能当场休了她。
秦静思没注意她的表情变化。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
“你可能没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说得再直白一点,白同志。”
“如果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失去生育能力只是其中一个后果。更严重的是,随时可能危及生命!”
秦静思用冷静的口吻,把可能发生,会影响后半生的副作用一一讲明,尽到了作为医生的告知义务。
白芙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她不在乎肚子里这个孩子,已经被秦医生看出来了。
也没什么好辩解的,这是事实。
白芙嗓子干涩,轻声道:“秦医生,我明白了。谢谢。”
秦静思点点头,转身离开病房。
她不像是产科某些老派医生,对流产的年轻同志有偏见,女性的身体自己做主,想生还是想流,她都尊重。
前提是用正确的方式,安全的手段,不危害身体健康。
希望这个患者是真的能想明白吧。
秦静思走后,病房一下子空了。
门关上那一瞬间,声音都被抽走。
走廊里的脚步,推车的滚轮,远处的说话声,全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白芙靠在床头,盯着对面雪白的墙,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视线慢慢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
墙还是那面墙,但她觉得那白色在往下压,一点一点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压进地板里去。
秦医生的话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转。
“如果你再次流产,以后将再也无法生育了。”
“随时可能危及生命。”
“你昏迷的时候,我们已经告知过负责监护你的家人了。”
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最致命的地方。
顾家的人现在恐怕从上到下都知道她之前流过产的事了,她拼了命想藏住的那段过去,马上就要被全部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
甚至能想象方琳看她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道貌岸然地觉得,她根本配不上她儿子的眼神。
白芙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可这又能怪谁呢?
她做那些事,不过是想过上好日子,不再挨饿受冻。
如果父母当初对她好一点,哪怕只有对弟弟的一半好,她也不至于活成这样,满心算计,狼狈不堪,连躺在病床上都要想下一步怎么走。
算了。
想这些没用。
白芙深吸一口气,慢慢睁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那上面有一块很小的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盯着它,让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
她恨这个孩子,恨它来得不是时候,不是地方,可她不能失去它。
秦医生说了,如果再流产,就再也怀不上了。
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还有什么价值?
她可以不在乎一个两个胚胎的死活,但她不得不在乎自己的将来。
顾明轩,顾家。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放弃了。
她必须仔细想想,怎么才能不得罪他们太狠,又能全须全尾的脱身。
白芙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了。
之前收集的那些东西,方志和那些不方便拿到台面上说的事,一直被她压在手里当筹码。
现在看来,或许这些也能成为她面对顾家人时最好的护身符。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似乎不止一个人,白芙抬头,门正好被推开,方琳阴沉着脸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顾明轩。
白芙心里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后背紧紧贴上床头。
“你醒了也好。”方琳开口,声音沉沉压下来,跟之前那个和颜悦色的长辈判若两人,“医生说你之前流产过不止一次。白芙,这件事你怎么从没跟我们提过?”
白芙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方琳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你知不知道这对身体伤害有多大?你怎么能瞒着这件事骗明……”
“妈。”顾明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方琳的话硬生生被打断咽了回去。
“您先出去,让我跟她谈谈。”
方琳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但对上顾明轩那双平静却又深邃不见底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第270章 放她一马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到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气氛有些压抑。
顾明轩偏过头,厌恶地看了白芙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淡,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白芙低下头,一时不敢与他对视。
“之前是我小看你了。”顾明轩冷声道,“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明轩,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跟方志和的事,是我一时糊涂。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在家里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他对我好一点,给我买点吃的,我就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我从小就被区别对待。我弟吃白面馒头,我就只能啃窝窝头;他们都能穿新衣裳,我只能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我爸妈眼里只有儿子,当我是赔钱货。
连上学也是我求了好久,答应以后百倍回报他们,他们才同意。
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谁对我好一点,我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白芙十分果断,不止做出悔悟的表情,双腿一软,竟扑通一声朝着顾明轩跪了下去。
顾明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情总算有了松动。
“我跟了他之后,才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把我肚子搞大了就跑。我年轻不懂事,自己吃药流掉了孩子。当时真的好痛,只差一点我就死了。”
白芙神情凄楚,泪如雨下,让人看了不禁动容。
她说的话半真半假,经历都是真实的,只不过经过了一些加工美化。比如,在跟姓方的在一起之前,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一个图财,一个图色,各取所需罢了。
“后来认识你,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以为只要我嫁给你,以前的事就可以翻篇了。”
“我没有想骗你,明轩,我只是不敢说。我怕说了你就不要我了。我什么都没有,明轩,我只有你了。”
“方志和后来一直纠缠我。我一开始不想见他的,可是他用以前的事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把我们的事告诉你。我害怕。”
白芙见顾明轩始终没有说话,心底越来越慌,索性豁了出去,将自己的揣测也一股脑说了出来。
她就不信顾明轩不动容!
“还有,他让我帮他打听你家里的事。打证明琰堂弟的工作调动,打听伯父的身体状况……明轩,我固然有错,但我从没想过害你,从没想过害顾家。我知道你恨我,但我还是要说,你一定要小心防备方志和,他对顾家没安好心!”
顾明轩皱眉:“你说什么?方志和让你打听这些?为什么?”
白芙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知道我做错了,从根子上就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顾家。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我不怨你。我只求你一件事……”
“孩子是无辜的。医生说如果我这次再流产,这辈子都不能再生了。而且,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你放心,我已经没脸待在你身边了。我保证离婚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顾明轩定定看着说完这些话,不断流泪但一言不发拐着弯求饶,却就是不回答方志和相关问题的白芙。
他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看来,我是真的从没了解过你。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女人狠心又绝情,自私且凉薄。
但比之前顺眼了点,起码不装了。
顾明轩起身,蹲在跪在地上的白芙面前,手掌捏住她的下巴抬起:“白芙,你其实根本不在乎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不是?”
白芙垂眸不语,一言不发,却又好像已经回答了。
顾明轩低低笑了一会儿,道:“好。你的身体不用我动手,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只是这个孩子你可以留下,也可以带走。但我劝你,千万不要抱着以后过不下去,靠这个孩子绑住顾家的念头。”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娶你吗?”
白芙眼中罕见流露出茫然:“……?”
顾明轩这样的人,应该也没有什么理由骗她吧。他这样的家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她在其中条件可以说丝毫不占优势。
白芙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也只当自己运气好,碰到了一个痴情种,男人里的稀有品种。
但眼下顾明轩这话,却让她不知所措起来。
“呵呵。”顾明轩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几乎在她耳边说道,“世事无常。很可惜,我的身体比你好不到哪里去,这辈子注定不可能有孩子。”
“什么?”白芙呆滞,“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芙不敢置信,此刻将一切联系起来,颤颤巍巍问道:“所以,我怀孕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顾明轩垂眸看着她:“你说呢?”
他这个反应,让白芙心如死灰,可以说仅剩的侥幸和希望也没了。
顾明轩的话戳破了她最后的幻想。把孩子生下来,再让他或她认祖归宗,成为顾家子孙,是她心底不便明言的念头。
现在看来,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实现了。
白芙大受打击,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见她这副模样,顾明轩心中那些愤怒也消了大半。
他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想到了什么,冷冷道:
“下周你就转院吧。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你养胎。”
白芙怔住:“为什么?”
顾明轩:“这样我也好安排你明面上流产的事。你不会以为我傻吧?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你可不能是怀孕的状态。”
“转院后,我会安排你明面上流产。然后等离婚报告走完,你就可以离开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白芙沉默。自从知道肚子里孩子不可能是顾明轩的后,她就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可以威胁他了。
眼下自然是他说了算。
顾明轩:“现在,把姓方的让你做的事,他说过的话,全都说一遍。”
第271章 新的书页
周一清晨,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严秋推着自行车出来,一抬头,正好撞见顾明薇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身影。
“小秋?”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意外。
严秋低头看了眼手表,讶然道:“明薇姐,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顾明薇闻言扶额,苦笑一声:“别提了。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顿了顿,她轻叹一声:“总之,大嫂她……白芙已经转院了。”
“哦?”严秋微微一愣,颇感意外。
奇了,难道在京城,还有比首都医院更好的地方?
妇产科方面,协和堪称权威,当之无愧的国内第一。
顾明薇脸上掠过一丝复杂。
迎着严秋好奇的目光,她沉吟片刻,没有隐瞒,坦言道:“大哥和大嫂昨天应该吵架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看样子闹得很不愉快。也许会分开吧。”
自从婚礼那天与白家闹翻,顾明薇不喜白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到底只是她私人的情绪,还不至于希望顾明轩的家庭走向破裂。
眼下这个局面,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严秋先前安慰她的话犹在耳畔,此刻望着眼前这个让她倍感亲近与信赖的小妹妹,她一时没忍住,将心中所想倾吐了出来。
严秋果然没让她失望,站在她的角度温声安慰了几句。
顾明薇听完,心情好了许多,很快也想开了。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无缘无故走到离婚这一步,确实可惜,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来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缘由,矛盾恐怕积得很深,早已难以调和。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纠结了。
只是顾明薇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古怪,好像暂时不用搬家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严秋短暂地失了一下神。
“小秋,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道。
事实上,顾明薇那番话说完,严秋便怔住了。
因为她脑海中的那本古书,悄然发生了变化,就在顾明薇话音落下时,竟多出了一页。
而这一页记载的主人公,正是白芙。
……
短暂地寒暄过后,跟顾明薇告别,严秋匆匆骑上自行车驶向医院,脑海中仍在不断思索,书页突然诞生的原因。
难道是因为顾明薇口中所说的这一番话吗?
如果是,这又意味着什么。
她每一步都想要知道,最好能立刻知晓答案,但这显然不可能。
眼看医院快到了,严秋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种种疑问,下车之后先去找学校老师答到。
古书还在翻动,像被风吹过掀起涟漪,光芒组成一行行文字浮现于书页之上。
随着一切结束,书页在严秋意识深处展开。
等她跟老师打完招呼前去负责的病房时,那一页已经可以查看内容了。
先进了值班室的严秋站定,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古书。
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主人公竟不完全算是白芙。
书页上的字迹是银色的,微微发光,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一笔一划地书写。
严秋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白杳君,生于一九七一年冬。母白氏,孕中多舛,几度濒危,终以命搏之,得女。杳君幼而颖悟,过目成诵,性沉静,寡言笑。母白氏倾其所有以育之,虽饥寒不改其志,虽困顿不移其心。杳君年十六,入京求学;年二十,以首名考入研究所;年二十五,独立发表论文,震动学界;年三十二,获国家科技奖;年四十,当选院士。其研究成果惠及亿万民众,世人称之。白氏晚年病笃,杳君侍疾榻前,昼夜不离。白氏临终执其手,笑曰:‘吾一生做错许多事,唯生汝一事,不曾悔。’杳君泣血,守孝三载。后终身未嫁,以科研为伴,以民生为念。世人但知白杳君,不知其母白氏。然无白氏,即无杳君。】
银色的字迹在纸页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慢慢变淡,不是消失,是收进了纸页内部,像墨水渗进了宣纸,留下的痕迹不再发光,但清晰可见。
严秋睁开眼睛,神情讶异。
主人公严格来说并不是白芙,而是白芙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这都可以吗?
所以之前书页未能出现是因为孩子结局未定,白芙那时候并不想留下她,随时有流产的可能。
而现在,从书页中记载的内容来看,因为白芙身体原因,她为了自己,也一定会把孩子生下来。
白杳君这个主人公一定会诞生,所以书页出现了。
严秋猜测性思考,范例太少,她也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准确。
但从书页诞生的过程和结果来看,起码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的。
看来她之前凭借直觉总觉得古书书页诞生的两个原因,并没有出错。
极端的情绪和掌书人的旁观,即是根本原因。
严秋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白芙已经转院了。
不过就算不转院,对方的负责医生也不可能是她。
她所在的是外科不是产科。
不过她原来负责的病房,随着患者的出院,病房里又住进了新的病人,一个摔断了胳膊的老太太,家属正围在床边嘘寒问暖,声音嘈杂。
严秋按照惯例查完房,在护士站翻病历的时候,一个护士凑过来,神秘秘地说:
“严大夫,你那个病人,就是住顶楼单人病房那个,今天办出院了。”
“人已经走了吗?”严秋翻病历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身体也快痊愈了,在家休养与在医院里差不多。”
“早上就走了。”年轻护士有些遗憾道,她还没找到机会去看一看到底长啥样呢,这个患者在护士之间还挺有名的。
“听说走得挺早的,不到七点就办了手续。”
听见过的护士说那个患者长得老俊了,并且家里条件也很好。毕竟一般人也不能住顶楼,而且院长还去探望过。
想接近他的小护士数量不少,可惜行动的个个失败,蠢蠢欲动却还没来得及行动的,现在也没了机会。
第272章 容昱出院
“知道了。”严秋合上病历,放在桌上,转身往值班室走,准备在里面休息一会儿。
再等二十分钟就能去吃午饭了。
她想起这阵子跟容昱的相处。
说是相处,其实也不准确。
他是病人,她是医生,他躺在病床上,她站在床边,他伸出手臂让她检查伤口,她在病历上记录愈合情况。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
只是他这个人存在感太强烈。
每次查房和换药,严秋走进病房时,他的目光就像太阳一样炽热跟随。
不过他性格强势霸道,外表和眼睛却意外干净纯粹,一举一动光风霁月,像是古代世家翩翩佳公子。
在严秋对他紧追不舍的过度热情表现出反感后,他就转变成默默关注,像小狗一样地笨拙示好。
一起一落,给人反差感的同时,严秋也不好再冷酷对待,只是对这样一个总在对着她开屏恨不得摇尾巴的男人,她还是有些头疼。
眼下总算是走了。
……
下午,京市工人文化宫门口,人来人往。
容婉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又抬头往街口张望。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碎花的方领布拉吉,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制梅花胸针,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细腻,面容姣好,远远看去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丁香,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婉婉!”
街对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容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枣红色外套的年轻姑娘正朝她挥手,一边挥一边小跑着穿过马路。
“慢点!看着点车!”容婉露出笑容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晓曼,好久不见。”
来人叫孙晓曼,是容婉曾经高中的同事,只是因为她下乡了两年,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在容婉回来后,才慢慢恢复联系,孙晓曼性子活泼,属于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的热闹人。
本人家境比容婉好上许多,但因为容婉姓容,虽然只是外八道的容,但架不住长得漂亮又会来事儿,所以孙晓曼也愿意跟她玩在一起。
“我跟你说,这部片子可好看了!”孙晓曼从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气还没喘匀就开始说,“我看过小说,好看得不得了!林道静多好啊,又勇敢又坚强,我那时候看完小说哭了好几天……”
“行了行了,你再夸下去,电影还没开场我就把剧情全知道了。走吧,快开场了。”
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台阶上走。
孙晓曼虽然不剧透了,但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仍然滔滔不绝在说着对人物的看法,从林道静说到卢嘉川,从卢嘉川说到革命女青年们多么不容易,说着说着又拐到圈子里谁谁谁谈恋爱了,谁谁谁最近家里起来了等等。
这些正是容婉最感兴趣的消息。
从她下乡之后,原来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系,就算嘴上不说,容婉也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无非是看不上她,觉得她之前不澄清跟容家没关系,借着容家的势跟人攀关系,现在一到毕业就露馅了。
找个体面的工作都那么难,只能下乡插队,怎么可能真是容家亲戚。
不是看不上下乡插队的青年,不少干部家庭都会主动让孩子下乡锻炼个几年,但容婉显然是不一样的,她之前年轻气盛,没少拿容家挤兑别的下乡的女同志,眼下才会一朝失势被落井下石。
这一遭之后容婉显然收敛了不少,再也不将心里想什么都挂在脸上。
孙晓曼是她为数不多认为值得结交的女同志。
不仅性格好相处,本人家世也比她强太多了,跟她交往将来会很有用。
“婉婉,你说林道静要是活在咱们这个年代,她会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也许跟你一样,做文学工作吧。”
孙晓曼惊喜:“真的吗?”
“出版社的工作太无聊了,如果不是我妈一定要我暂时呆在那,我真不想干。”
容婉笑容有一瞬变得勉强。
电影是下午两点的场,她们到得早,离开场还有一刻钟。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有人在买零食,有人靠在柱子上翻画报,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在海报前面,指着上面的演员评头论足。
空气里飘着瓜子和糖果的甜味,混着人群的体温,有些燥热。
“婉婉,我去买点瓜子,你要不要?”孙晓曼松开容婉的胳膊,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
“不用了,我不爱吃。”
“那我给你买瓶汽水?”
“行。”
孙晓曼朝小卖部跑了过去,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
容婉站在原地等她,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电影海报《青春之歌》,女主演穿一件蓝色的旗袍,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长发,背景是翻涌的浪花和灰蒙蒙的天。
容婉看着那幅海报,有些走神。
旗袍可真美啊,她以后一定要做很多件旗袍放在家里。
“婉婉!接着!”
孙晓曼的声音让容婉回神,一瓶北冰洋汽水从空中飞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手忙脚乱地抓了一下,没接稳,汽水瓶在她手心里弹了一下,滑出去,往地上掉。
她弯腰去捞,脚下一滑,
“啊!”
容婉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膝盖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手里的汽水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墙根,瓶口冒出一小股白色的泡沫。
“婉婉!”孙晓曼从远处跑过来,蹲下来扶住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你没事吧?伤哪儿了?我看看!”
容婉咬着嘴唇,心中暗恼,好好的非要扔汽水瓶干什么?好好递过来能死啊?
但这些骂人的话容婉只能在心里骂,她勉强笑着,靠着孙晓曼的胳膊站起来。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还好能动,也不疼,除了膝盖磕破了皮,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孙晓曼急得直跺脚,“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电影不看了,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容婉按住她的手,“小伤,回去贴个膏药就好了。你先扶我到那边坐一下。”
第273章 孙晓曼
孙晓曼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来。
容婉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膝盖。
磕破了一块皮,伤口不大,但流了不少血,从膝盖一直淌到小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我去找服务员要点碘酒和纱布!”
“谁的汽水瓶?!怎么能这样乱扔!有没有素质!”
孙晓曼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晓曼。”容婉拉住她,朝小卖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先去把汽水瓶捡起来,别让人踩了,摔了人家。”
孙晓曼羞愧的满脸通红,连忙跑过去把瓶子捡起来,然后转身跑去找垃圾桶。
容婉靠在椅背上,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上的伤口,不想让来来往往的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多了。
电影快开场了,大家都往检票口走,容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突然看到了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人。
那个人站在检票口旁边,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三七分,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从侧脸来看,五官很端正,他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背对着容婉,看不清脸,但从背影看,年纪也不大,穿着一件花格子的外套,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在这个年代算是很时髦的打扮。
她低着头,像是在听男人说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姿态很顺从。
容婉本来没在意,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准备把目光移开。
男人目送女人走进检票口之后,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百无聊赖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
就在这时候,他转过头来,目光正好落在不远处的容婉身上。
容婉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容婉心中暗喜,忍住得意,垂下眼睛连忙把目光移开,假装羞涩。
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灭了,然后他整了整衣领,捋了一把头发,把原本就服帖的头发又往后拢了一把,显现出有些高的发际线。
“同志,你好。”
男人在她面前站定,脸上挂着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
他的声音不算难听,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油滑。
容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近了看,他的长相比刚才在远处看更清晰一些。
五官还算端正,但眼袋很重,嘴唇有些干裂,近看不如远看顺眼。
她心中有些失望。
“你好。”但好像穿着打扮还行,容婉点了点头,态度矜持又客气。
男人用手指了指检票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很有缘分的暗示,“一个人来看电影?”
容婉摇了摇头:“跟朋友一起。她去买东西了,马上回来。”
“哦,那正好。”男人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之意,自顾自地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跟她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不近,但也不远,刚好是陌生人之间不太舒服,但又不好意思赶人的那种距离。
“我也一个人。本来说好跟朋友一起来的,他临时有事来不了,票又不能退,浪费了怪可惜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收回去。
“你看,两张票,我一个男人,看爱情片,怪尴尬的。”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同志,你要是不介意的话,等会儿咱们一起看?反正你们两个人,加上我一个,也不多。”
“好吧。”容婉答应了。
顺便看个电影不算什么,高中时候她也干过不止一次。
正好可以了解一下这男的的底细。
要是不符合她的标准,看完电影就让他从哪来滚哪去。
“同志,我叫方志和。”
“在机械厂上班,我爸是——算了,不说这些。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看着挺有气质的,想跟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容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方志和,没听说过。
但这口气听起来像是个有点背景的,但京城有点小背景的人多了去了,哪怕是她自己,要拿出容家来唬人,只要自己敢吹,也能轻易唬住很多人。
但真要到了关键时刻,这种关系也靠不住。
所以容婉并未被对方这种口气吓到,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对他也没有变得殷勤,那样反而掉价,她淡淡道:“我朋友来了。”
“晓曼!”她朝小卖部的方向喊了一声。
孙晓曼正端着一杯水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小瓶碘酒和一包棉签。
听到容婉叫她,她小跑着过来,看到坐在长椅另一头的方志和,脚步顿了一下。
“婉婉,这是……?”
“不认识。我们进去吧,电影快开场了。”
“孙晓曼?”方志和错愕地喊出一个名字,容婉错愕,孙晓曼惊讶一瞬,随即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我是方志和啊,我们以前在顾家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孙晓曼看了方志和一眼,渐渐想起来,她意外道:“你是方家人?我想起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你也是来这儿看电影的吗?”
“对啊。我约的人放了我鸽子。”实际上是自己把人放了鸽子,方志和心想,之前那个女人腻了,正好今天刚甩掉,眼下就来了一个看着带劲的。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容婉胸前饱满的弧度和修长笔直的双腿,眼底闪过一丝欲望。
原本端正的五官在不经意间变得邪肆。
容婉心中一跳,眼前这个男人孙晓曼竟然也认识,难道他们是一个圈子的吗?
她看向方志和的目光变得不同。
方志和笑容更深,扬了扬手中的电影票:“我能跟你们一块进去吗?我也是这场的票。”
跟方志和并没有什么交情,油头粉面的男人也不是她的菜,孙晓曼犹豫地看了容婉一眼,正想以此为理由婉拒方志和。
却见容婉朝她微微点头。
“当然可以。”
孙晓曼怔了一瞬,随即微笑着答应下来。
“正好。”方志和笑道:“电影快开场了,两位同志,我们先进去吧。”
……
第274章 幺蛾子
夜色浓稠,星光黯淡。
顾明轩从顾明琰的院子里走出来,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冷意。
他摸出烟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烟雾从鼻腔喷出,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白芙吐露的信息不多,但足以让他判断,方志和那个废物,既没胆子也没脑子打听顾家的消息,绝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卖给别人。
至于卖给谁,他不清楚。
这件事已超出他的掌控,必须尽快告知家里。
想起小时候,老爷子还在军区,他们几个男孩被寄养在顾家老宅和军区家属院。
堂弟顾明琰从小就不一样,沉静得像个小大人,聪明过人,表现出极高的智商和军事天赋,被老爷子寄予厚望。
不是不羡慕,不是不渴望。
但此刻他想的是,幸好顾家有这样一个厉害的继承人。
能力背后是更大的责任。
想想这些年对方几次险死还生的秘密任务,一切荣光皆有代价。
换作自己或顾家任何其他子孙,都不可能做到。
他掐灭烟,用纸巾擦了擦手。
方志和一个靠家里关系混饭,欠了一屁股烂债、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废物,解决他很轻松,甚至不需要太费劲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但顾明轩忍住了,因为他看出方志和只是个小角色,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个人,才是顾家真正的敌人。
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
他如今的风光得意,都建立在家族之上。
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虽还硬朗,但糟心事能少一件是一件。
可若不告诉他,万一出了大事,后悔都来不及。
斟酌之后,才有了今日顾明轩来找顾明琰的一幕。
即便告诉老爷子,最终多半也是由顾明琰这个堂弟来处理。
部队里的大部分事务和决策权,早就交给了顾明琰。
顾明轩愿意放过白芙,却不代表他会放过表弟方志和,他方志和竟敢给他戴绿帽子。
要不是白芙吐露了实情,他暂缓了原本的报复,眼下对方别想好好站着。
他省略了去找老爷子的步骤,直接去了隔壁的隔壁找堂弟,把从白芙口中挖到的信息都告诉了他。
至于方志和的资料,他相信对方那里只会比他掌握得更全面。
从小到大,对这个格外优秀的堂弟,他虽心有不甘,但对方的卓越天赋他也看在眼里。
就算他身体健康,恐怕也难以企及。
一点差距或许是嫉妒,差距太大,就成了敬佩。
只是作为兄长,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表现出来。
此事的关键,显然不在方志和身上,但他也选择暂时忍耐,让蚂蚱再多蹦跶几天。
顾家的政敌不少,只是不知道这回是哪一方了。
……
顾明轩回到家时,客厅里还亮着灯。
方琳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情有些恍惚,显然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
“妈,还没睡?”顾明轩在门口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发生了这种事,我怎么睡得着。”方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疲惫,“你爸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明琰那边查清楚。”顾明轩语气平静,目光却沉了几分,“有些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等明琰把来龙去脉都摸透了,我再跟爸开口,也好有个交代。”
方琳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妈,方家的事,你就先别管了。”顾明轩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放缓了语气,“如果只是表弟一个人糊涂,其他人没掺和,家里也不会多做什么。该留的余地,我会留。”
“我知道了。”方琳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只是慈母多败儿,你舅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惯着她那儿子,惯出了一身的毛病。往后只怕她们都要求上门来,到时候……”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而且方琳自己心里也没底,这桩事背后,究竟真的只有方志和一个人糊涂,还是家里还有其他人心知肚明,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现在已经分不清了。
这些年她对方家人的那份信任,在这一刻已经开始松动,像墙上裂开了一道缝,就算修补好了也回不到从前。
别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在方琳心里,方志和跟顾明轩比起来,连个屁都算不上。
可问题在于,方家不只有这一个侄子,还有她的亲爹亲娘,还有几个哥嫂。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少不了一场鸡飞狗跳。
就算从头到尾都是方志和先做错了事,到最后,恐怕也免不了人心离散,亲人反目。
到时候伤的情分可不是一点半点,家里也别想像之前那样跟顾家像如今这般亲近来往了。
“明轩,”方琳抬起头,目光定了定,“你离婚报告一旦提交,这事肯定会闹大,到时候恐怕很多人都要知道。所以你听我的,尽快解决,把白芙赶紧送走,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这件事儿子还是太年轻,应该早点告诉她的。
那样的话,她压根不会同意让白芙去首都医院,还拜托了副院长,虽然按照顾家的地位,这件事想瞒下来并不难,但京市如顾家这样同层次甚至更高的人家,想知道这种消息轻而易举。
丢人事小,只怕这件事惊动了背后想要算计顾家的那个政敌。
眼下对方在暗处,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方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说道:“我准备去你爸那边待上半年。你那工作也辞了吧,我回头给你姑姑写封信,安排你到地方历练一段时间。等这事风头过去了,时间一长,没人再提了,我们再回来。”
“要不是你姐的工作不好安排,我恨不得连她一起带走去你爸那边。”
“妈,事情没那么严重。”顾明轩无奈,“你想太多了,真要是什么厉害人,也不会从方志和那边下手了。我在家族就是个边缘人,我的妻子这个身份更是可有可无,我都不知道的事,她更接触不到核心,掀不起多大风浪。”
“真要是厉害,有本事诱惑到明琰,那才算是真拿捏住我们顾家软肋了。”
方琳一愣,想了想还真是。
就算她视顾明轩为心头肉,但也不得不承认,儿子因为身体原因,并不能继承顾家在部队的事业,很多事情都得靠明琰。
真正的顾家继承人只有明琰。
她心里清楚,一时无言以对。
说来这也是好事,但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第275章 迟来的关心
……
从老师那里,严秋提前得知了下周即将返校的消息。
原来,第一学年能来医院学习,只是对个别优秀学生开放的机会,或者说,福利。
就像她之前猜测的那样,医院并不缺医生。
作为首都第一、也是最好的医院,它需要的从来只有最优秀的人才。
严秋在一间病房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后步入其中。
病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幼少女,脸色枯黄,气色不佳,带着几分病态。
她的身侧坐着一位二十许的年轻女人,面色略显憔悴,但仍不掩五官姣好。
“严大夫来了。”汪思楠从床边站起,脸上带着热情笑容,拉过旁边椅子让道,“快请坐。”
“不用了,我过来看看。”严秋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女孩脸上。
汪思婷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些,嘴唇有了一丝血色,不再惨白。
额头上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疤痕,从眉尾斜斜延伸进发际线,像一条细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太出来。
“严医生好。”汪思婷声音轻软,带着这个年纪女孩常有的软糯。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闪着好奇。
“今天感觉怎么样?”
严秋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凑近观察她的瞳孔,边温声问道:“有感到头晕或是恶心吗?”
“不晕。”
汪思婷乖乖配合地仰着头睁着双眼。
光芒盈动间,受不住强光似的,加快了眨动速度。
“就是有时候没什么胃口,感觉恶心反胃,睡眠也不太好。医生姐姐,这是正常的吗?”
“嗯,正常。”柔和的声线,月光般的温柔气质,让人不禁为之目眩,“头部受伤之后,短期内恶心和睡眠不太稳定是常见现象。白天多活动晒太阳,晚上睡前尽量别胡思乱想,慢慢就会好的。”
“原来是这样啊。”汪思婷乖巧的点了点头,恍然大悟般的样子。
汪思楠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后又变成欣喜。
自从妹妹醒来后,她总觉得对方性格大变,原先的怯懦消失不见,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
这种好的变化,让汪思楠从心底里觉得十分欣慰。
正说着话间,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走进来。
汪思楠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
“爸。你们怎么来了?”汪思楠目光复杂,冷淡开口。
中年男人正是汪父,走进来后目光扫过严秋,惊艳一瞬后又掠过她,视线落在病床上的汪思婷身上。
看到汪思婷脑门上的伤口,他露出心疼夹杂着怒意的神情。
“楠楠,说来话长,总之我也是今天刚知道,原来思婷受伤,竟然是家伟不小心撞的!”
说完,他一把拽住身后汪家伟的胳膊,把他强行拖进来。
“家伟,你快过来给你三姐赔礼道歉!”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年轻男人即汪家伟脸涨得通红,嘴唇抿着,满是不忿之色。
“爸,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深更半夜不点灯偷摸进厨房,谁知道是不是偷东西!要怪只能怪她自己碍事!”
病房里不止有汪思婷一个病人,此时这番动静,已经引起周围人注意。
此时便有人忍不住开口指责。
“你这小伙子怎么这样,你把人撞了不说道歉,竟然还怪人家碍事?”
“也不能这么说,我觉得这男同志说的也有道理,深更半夜的,一时不注意撞上了也很正常啊。”
“亲姐弟之间关系差成这样?啧啧啧,也不知道父母怎么教育的!”
汪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在单位当了一辈子领导,最在意的就是脸面,此刻被一群不相干的人指指点点,心里难堪又气愤。
“家伟!”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警告的意味,“你今天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吵架的。你要是不想好好说话,别怪我回去收拾你,这回你妈拦着也保不住你!”
汪家伟嘴唇哆嗦了一下,对上老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梗着的脖子软了下来,到底还是忍住了脾气,没有再顶嘴。
不把汪思婷这个三姐当回事事小,让老父亲丢了面子事大,回家之后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算了,他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的是报仇的机会。
汪家伟低下头,盯着鞋尖几秒,不情不愿开口道:“……三姐,对不起。”
声音细若蚊蝇,一看就很不服气。
“大点声。”汪父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跟。
“对不起!”汪家伟猛然抬起头,脸越发涨红,声音拔高了八度。
但听起来仍然不像道歉,倒像是在发脾气。
瞪着汪思婷,像在瞪着一个仇人。
汪思婷靠在床头,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她静静欣赏了几秒此时汪家伟的模样,随后柔声道:“没关系的,我不怪你,你起来吧。”暂时忍忍这个蠢货,现在羽翼未丰。
早晚她要让汪家伟头破血流,尝尽比她更痛苦的滋味。
汪思婷声音更温柔了几分。
“爸,你快让小弟起来吧。”
汪家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原谅他。
他看了汪思婷一眼,眼神里带着算你识相的意思。
余光飞快地移开,站起来后仿佛不经意般站得离严秋更近了些。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见没什么热闹可看,纷纷转过头缩回了脑袋。
严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病历,忽略汪家伟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表情平静。
这种家人之间互相指责,心怀鬼胎的戏码,她见得多了。
汪父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转向汪思婷,声音放软,一副慈父的样子对她说:“思婷,爸这几天单位忙,一直没抽出空来看你。”
“你弟弟这个人你也知道,粗手粗脚的,没个轻重。
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你原谅他这一回,下回他要是再敢欺负你,我饶不了他。”
汪思婷心底嘲讽,清楚汪父根本不可能为了她教训汪家伟。
如果这话是真心,她也不会被欺负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了。我没事,谢谢爸爸关心。”
第276章 最好的姐姐
汪父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之类的话,然后就带着好似有几分不舍和欲言又止的汪家伟离开了。
汪思楠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妹妹的手,失去了原本的好心情。
感受到姐姐手掌变凉,汪思婷默默握紧,希望能温暖对方。
严秋把笔帽盖上,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那我先走了。你们有什么事就按床头铃。”
“严大夫,等一下。”汪思楠忽然站起身,“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严秋停下脚步:“当然可以。”
“这里说话,可能会打扰大家休息。”汪思楠余光瞥了一眼病房里的其他人,“我们出去说吧。”
严秋不置可否,直接答应下来,既然答应了汪思楠的邀请,便也无所谓在哪里。
等到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严大夫,我想问你一件事。”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严大夫,我想给我妹妹补补身体。”汪思楠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她从小底子就差,幼时时常饿肚子,比起一般人体弱多病。这回又伤得这么重,我怕她落下病根。
我想买些营养品给她,可这些东西好像很难买到。我听说,病人如果有医院开的证明,能买到一些。”她顿了顿,既紧张又期待地问,“您知道这个证明怎么开吗?”
严秋了然:“想买营养品的话,拿着诊断书去就行,上面医院已经盖了公章。”
不过她心里清楚,没有票,就算有证明,该买不到的东西还是买不到。但也不是毫无办法,只是有个别营养品东西紧俏,不过有不少既能补身体,票也没那么难弄的吃食也可以作为替代品。
“你妹妹现在的情况,奶粉,麦乳精,蜂蜜这些,有证明但没票确实难买。
不过鸡蛋和鲜奶也是很好的营养品,作用不比那些差。
鸡蛋票比较好弄,你如果需要,我这里还有一些,可以匀给你。
鲜奶不好买,得订。但订鲜奶只需要第一次早点去排队,带上户口本和诊断书登记就成。”
汪思楠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么简单:“真的?我有鸡蛋票的,没想到鲜奶竟然能订到!我这就去。”
“也可以试试拿着诊断书去特供窗口问一问。”严秋补充道,“医院里有时会放出一批奶粉,不需要票就能买到,只是数量有限。”
汪思楠连连点头:“谢谢你,严大夫。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严秋顿了顿,“你妹妹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出院以后注意别让她剧烈运动,头上的伤虽然好了,骨头还没长结实。再磕一下,麻烦就大了。”
“我记住了。”
严秋以为她问完了,汪思楠却忽然感慨道:“我妹妹这次受伤之后变了好多。以前她不爱说话,除了我,见谁都躲着,我总替她担心。现在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人也活泼了。”
“人在经历生死之后,往往会变得不一样。”严秋斟酌着用词。
变化大……具体是哪里变了呢?
见汪思楠自己也眼带迷茫,不确定的样子,严秋不再多言。
严秋走后,汪思楠回到病房里,发现隔壁床病人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家属靠在床边,头也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汪思楠坐在床边,原本想跟妹妹说说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此时为了不打扰别人,也只好作罢,闭上了嘴巴。
低头时,却发现妹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用气声说道:“姐姐,我想出院。”
汪思楠一愣,压低声音凑过去:“出院?医生说你还要再观察几天。”
“我知道。”汪思婷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是我不想待在医院了,这里太闷了。姐姐,你帮我问问严大夫好不好?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就让我回家养着。”
汪思楠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软了几分。
以前的汪思婷从来不会这样跟她提要求,更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行,我回头问问严大夫。但她要是说不可以,你就乖乖待着。”
“嗯!”汪思婷弯了弯眼睛,笑得乖巧。
汪思楠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上,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恨意,转瞬即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床病人均匀的鼾声。
不一会儿,汪思婷也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汪思楠坐在床边,望着妹妹的侧脸,心里却不太平静。
她想起父亲刚才带着汪家伟来道歉时,妹妹那声“原谅”,总觉得说得太过平静,来得太过轻易了。
换作从前,思婷虽然胆小内向,却也是最记仇的,邻居家小孩抢了她一块糖,她都会记很久。
怎么这次被撞得头破血流,反倒一句怨言都没有了?
汪思楠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隐隐觉得,妹妹这次醒来之后,好像懂事得有些过了头。
但她很快又在心里责怪自己,妹妹变好了,她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倒疑神疑鬼起来。
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她看了眼时间,往食堂走去,打算回来时顺便问问严大夫出院的事。
此时严秋已经回了值班室,正在收拾桌子。
“严大夫!”
汪思楠端着两个饭盒,追上严秋的身影,脸上带着笑:“我正想去找您呢。”
“怎么了?”
“就是思婷想出院,我想问问她的情况能不能出院?”
严秋想了想:“明天查完房我看一下她的恢复情况。如果没什么问题,后天可以办出院。回去之后按时过来复查就行。”
“好嘞,谢谢您!”汪思楠眼睛一亮,语气都轻快了几分,“那我回去跟她说了,她肯定高兴。”
她端着饭盒快步走远了,背影里都带着几分雀跃。
严秋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往主任办公室走去。
把今天的病历整理好送过去,她也该去食堂吃午饭了。
刚刚好像闻到了排骨的香味,今天的午饭应该不错。
第277章 药方变化
医院的定点广播响起来,汪思楠回去时,隔壁床的病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她端着饭盒进来,便随口搭了句话。
“你妹妹这伤,好像快好了吧?”
“嗯,大夫说恢复得好的话,很快就能出院了。”汪思楠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扶着汪思婷坐起来。
病人放下水杯,感慨了一句:“你们姐妹俩感情是真好啊。我在这住了几天,天天看你在这儿守着。”
当姐姐的一直守着妹妹伺候,亲爹妈反而就来了今天这一回。
不对,是只有亲爹来过。
汪思楠笑了笑没接话,把筷子递到妹妹手里。
“思婷,快趁热吃饭。”
“好,谢谢姐。”汪思婷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汪思楠揉了揉她的头发:“跟我客气什么。”
汪思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所以,她一定要守护好这一切。
“姐,我怎么觉着,你好像早就认识那位医生似的?”
汪思婷在记忆里翻来覆去,却始终寻不着一丝与严秋有关的影子。
倒是汪思楠,想起火车站那场偶然的相遇,眉眼间不觉柔和了几分。
“嗯,之前就见过她。她人很好。”
汪思婷听了,若有所思。
这样的评价从姐姐嘴里说出来,实在难得,尤其是在经历了继母那一番洗礼之后,更显得珍贵。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奇怪。
那样出众的一个女同志,若真是姐姐的朋友,自己怎么会毫无印象?
“而且,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汪思楠顿了顿,目光落在妹妹好奇探来的脸上,终究没有隐瞒,缓缓道出,“她是顾明琛的表姐。”
“什么?”汪思婷倏地睁大了眼,瞳孔微缩,一时惊愕得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眼底却悄然亮了几分。
汪思楠看在眼里,心底不由轻轻一叹。
看来,妹妹对顾家那小子,到底还是没能放下。
可两人之间,门第悬殊,本就不是一路人。
更何况如今出了汪思婷背叛顾家的事,两家已然交恶,往后怕是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沉默了一会儿,汪思婷放下筷子,声音低低的:“姐,我想了想,这事儿不能再拖了,得早点打算起来。”
“打算什么?”
汪思婷抬起眼,眼里带着点不安:“这几天街道上的人天天来动员,我想着,学校那边我反正也快毕业了,不如直接提前离校,去厂子里转转,看能不能先找个活儿干。”
汪思楠愣了一下,随即温声说:“你先别急,把身子养好再说。工作的事我帮你留意着,下班了我去打听打听。”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其实也清楚,眼下工作不比前两年好找。
下乡的政策一紧,但凡厂子里放出个岗位,立马就挤满了人。
这念头一浮上来,她脸上的表情就不自觉沉了几分。
汪思婷看在眼里,赶紧补了一句:“姐,我听说,只要能找个临时工,街道那边就不会硬催着下乡了。学校那边我想提前毕业,反正课都上完了,现在又不能考大学,耗着也没意思。”
“那毕业证呢?总不能不要了吧,多可惜。”
“没事的,只要工作有着落,再跟校长好好说说,学校应该会通融。我记得以前就有先例,提前离校不影响拿毕业证。”
汪思楠沉默了一瞬,心里松动了几分。
自从这次醒来,汪思婷整个人就变得格外有主意,条理清楚,步步为营。
汪思楠则是不由得想起,继母平日里跟人闲聊时漏出的那些对她们姐妹的嫌弃。
街道要是再上门,汪家必须出一个人下乡,汪家伟是儿子,肯定舍不得,汪思甜就算最近惹事不断,但汪家也不太可能舍得让她下乡吃苦。
算来算去,最后落到的人选,最大可能是思婷。
要是妹妹真能找个工作,街道那边就算有了交代,户口还能迁到单位的集体户上去。
到那时候,继母再怎么折腾,也够不着了。
想到这里,汪思楠心动道:“那你先好好养伤,等出了院,我就去帮你跑这件事,学校那边我也去替你请假。”
见姐姐终于松了口,汪思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
严秋这段时间,除了偶尔关注一下汪思婷姐妹俩的情况,其余心思几乎都扑在了家里那张周奶奶给的药方上。
人一旦沉下心来做一件事,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一晃眼,两天就过去了。
汪思婷提前办了出院,严秋手头的病人也换了一拨,病情各异,没有一例是重样的。
她一份接一份地写病历报告,边写边琢磨,尽量把每一次诊断的思路捋清楚。
好在科室主任特别负责,每回批阅她的报告都仔仔细细,哪里写得不对,哪里思路有偏差,都会耐心指出来,再带着她往正确的方向走。
严秋在这份点拨下进步很快,自己都能感觉到一天比一天顺手。
不过,下班之后时间属于自己。
严秋最近更为上心的还是药方。
周奶奶给她的方子底子极好,但那是为了养老延年用的,讲究的是温和持久,慢工出细活。
可她需要的不是这个。
她需要的是在最短时间内把损耗的气血补回来,只需要这一个效果,最好能拉到最大。
回到家把东西放下,洗干净手,严秋在书桌前坐下,窗户开着,傍晚的风从院子里吹来,带着桂花香气。
从抽屉里拿出周奶奶手写的方子铺平放在中央,又从书架角落翻出几本旧手札,那是她前几年抄录的药材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光线聚焦在桌面上,除了窗外的阳光,还有灯光加持,极为明亮。
先是把原方拆开。
党参,黄芪,当归。
枸杞,红枣,佛手,铁皮石斛……
这七味药按照性味归经分类,补气的,补血的,滋阴的,理气的,一样一样列出来。
党参和黄芪是骨架,主补气,不能动。
当归主补血,可以加量。
第278章 翻倍
枸杞和红枣滋阴,保留。
佛手理气,防止补过头气滞,也不能少。
铁皮石斛养阴生津,对精血亏损的人有奇效,但用量需要克制,多了会腻,反而影响吸收。
她盯着这张单子看了很久,脑子里把每一味药的特性过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另起一页,写下自己的设想。
去掉几味作用温和但见效慢的,加入几味性子更烈,效用更猛的。
她需要的是补,不是养。
养可以慢慢来,补必须立竿见影。
为此有一些副作用导致补过头也没关系,只要不影响寿命,后期可以停一阵药慢慢恢复过来。
严秋从记忆里把空间里目前存着的所有药材梳理了一遍。
她跟着周奶奶学医之后,这些年养成了一个习惯,遇见好药材就会囤一些,干燥处理之后收在空间里。
土地上虽然不会种粮食,但会种一些生长时间长不需要怎么打理的药材药草之类,这么肥沃的土地,浪费可惜。
因为她现在的家世以及周奶奶本就也喜欢收藏药材的缘故,严秋实打实见过许多药材。
此刻她闭着眼睛,像翻开一本目录,把每一味药的名字和性味,归经,功效在脑海中过了个遍。
有哪些可以作为替代?
铁皮石斛太温和,她想换成沙参,沙参补气养阴之力更强,走得更快。
枸杞和红枣太日常,日常意味着见效慢,她不想等。
她需要一味能快速把补进去的精气锁住的药,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个药材的名字。
她把这几味药写在纸上,重新组合了一遍。
原方里去掉铁皮石斛,换成沙参。
去掉枸杞,换成五味子。
去掉红枣,保留当归但加量。
最后加入红参,量是最少的,只有原方里党参用量的五分之一。
她把这味新组合的方子重新誊写了一遍,命名为“养元补气丸”,简称养气丸。
当然,现在这个名字有点过誉了。
想也知道效果可能有限,但没关系,她只要不死,总会一次次根据现实水平调整新的更好的配方的。
严秋无比确定这一点。
现在只是药材跟不上她的想法,很多种药材都暂时没办法,只能用现有的可以源源不断产出的来代替。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理论上说得通,但理论归理论,药材之间的相互作用远比书面上写出来的复杂得多。
同一个方子,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炮制方法,出来的效果都可能天差地别。
行或者不行,还得试试才能知道。
沙参她还有两根,成色颇为不错,红参有一小盒,是顾女士之前寄来的,五味子也有,晒得干透,颗粒饱满,颜色暗红发亮。
当归、党参、黄芪也都是常备的。
唯独佛手暂时没有现货,严秋决定去中药铺子买一些。
佛手这味药理气不伤正,是关键,没有的话整个方子的性味会偏,容易补过头造成气滞。
又经过几次调整之后,方子基本成型。
附近便有一家中药铺,只是要拿到药材,需要有处方,严秋身处医院系统,这方面比一般人更了解,但哪怕是她,也需要经过不止一道程序,才能把药材拿到手。
这显然让她的研究受阻,只能慢慢来。
好在想法得到处方之后,总算可以少量购买了一些需要的药材。
严秋这回特意把一部分种子留了下来栽种。
回家之后她开始处理药材。
附近便有一家中药铺,只是要拿到药材,需要有处方,严秋身处医院系统,这方面比一般人更了解,但哪怕是她,也需要经过不止一道程序,才能把药材拿到手。
这显然让她的研究进度受阻,只能慢慢来。
好在耗时几天,终于想法得到处方之后,少量购买到了一些需要的药材。
这回,她特意留了部分种子栽种。
带着期待将药材带回家,紧接着就是处理药材。
沙参需要润透切片,红参要蒸软才能切,五味子要筛去杂质,当归和党参要洗净切片。
如此种种,炮制方法繁琐。
把每一种药材按照所需的炮制方法处理好,摆在桌上晾晒,阳光落在药材上,干燥药香在空气中徐徐散开,薄薄气雾缭绕开来。
严秋依着比例称出克数,研成细粉,过筛后混合然后加水搅拌搓成小丸,放在通风处晾干。
因为剂量还没经过验证,她第一次只做了十颗。
做好后,她取了一颗,就着温水服下。
入喉微苦,而后回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严秋静静感受着身体反应。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小腹开始慢慢发热。
像一团温水缓缓扩散,柔和舒适。
她心中一喜,知道方向对了。
但效果还不够明显,恐怕剂量还得再调整。
她把剩下的药丸收好,把这次试配的用量和效果详细记录下来,包括服用后的感受。
许多新的灵感不断涌现,她适当调整修改了几样配比。
至于自己试药是否有危险,严秋认为不会,她所用的药材都尽量避开相生相克,所用剂量也很谨慎。
神农尝百草,严秋自认做不到那个境界。
但以自己为试验品,试验一些相对安全的药方,这点勇气还是有的。
若是一点险都不敢冒,想也知道,创新的路也走不远。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做这件事。
下班之后时间属于自己,她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这道方子上。
每试一次就调整一次配比,增减用量,替换辅料,观察效果,记录感受。
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帮了她大忙,她不需要反复翻查笔记,所有细节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哪天用了什么药材,什么比例,什么炮制方法,服用后身体有什么感觉,一清二楚,不需要再去纸页上翻找。
多次试验后,严秋调整了红参和沙参的比例,把红参稍微加了一点点,同时多放了一味桑葚子助沙参的滋补之力。
调整之后再次服用,明显感觉到暖意比之前持久得多,而且不像前几次那样之后反而略有发虚感,这次补得更踏实,整夜睡得都很沉。
她第二天醒来,感觉精气速度大大加快。
比之最初的药方程度至少翻了一倍!
至此,方子基本定型。
第279章 再次望气
严秋将最终版本誊抄在干净的纸上,打算之后给周奶奶送一份过去。
说不定对方能从中得到些启发,碰撞出新的思路,也算她交上的一份作业了。
周奶奶从不要求学生非得跟自己保持一致,也从不强求严秋非得跟着她研究同一道方子。
能遇上这样一位老师,实在是难得的福气。
而这剂被严秋命名为“养元补气丸”的方子,效果也没有让她失望。
配合服药之后,她每天可以使用一次望气术,而不至于像从前那样气血亏损得厉害。
虽然一天一回的进度算不上快,但比起之前用一次就要虚弱好几天的日子,已经是天壤之别。
如果后续还能继续微调,把药效再优化一些,恢复间隔说不定还能再缩短。
前路漫漫,距离第二境依然遥遥无期,但至少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严秋把做好的丸子和方子收进空间,随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望气,先从身边的人开始吧。”
以前她不太愿意碰这门术法,怕沾上别人的因果。
除了那次连看白芙,汪思楠和顾明薇,平时她只偶尔关注顾女士一个人的气数,对其他人一概选择视而不见。
可以说,这些年望气术基本没怎么用过。
从前她觉得这门术法局限性太大,就算练一辈子也难有突破,没必要花太多精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轮回术给了她极大的底气,更关键的是,彻底改变了她看事情的心态。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能活很久,她就会变得格外有耐心。
一百年不行,那就五百年,一千年。
只要时间够长,她不信自己不能把这门术法磨到极致。
即便之前用在白芙她们身上没有看到明显效果,严秋也并不气馁,更不会因此就小看了望气术的威力。
轮回术想要催动,必须先有书页,而想得到书页,严秋就必须主动靠近某些特定的人,去见证她们身上正在发生的故事。
可她的性子向来偏冷,事情但凡跟自己无关,便很少会多看一眼。
之前几次触发,说到底都是恰好发生在身边,碰上了也就碰上了,但总不能往后都指望运气。
但如果有望气术在旁辅助,情况也许就不一样了。
她琢磨着,能不能用望气术提前感知到那些气数与常人不同的目标,再据此去锁定要观察的对象,定向靠近,静观其变。
这样一来,恐怕要比漫无目的地等机会高效得多。
多一条路,总归不是坏事。
即便最后这个法子行不通,望气术本身提升了,她也不吃亏。
严秋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浅浅铺开。
“又快下班了。”
她心里想着,既然打算从身边人开始,不如等会儿就去看一眼大表哥的气数?
……
院内。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在肩头洇开深色水痕。
青年随手撩了把湿漉漉的短发,动作懒散,露出的眉骨线条锋利冷硬。
他半垂着眼,像是对这敲门声不甚在意,只漫不经心地抹去颈间的水渍。
“大哥,你在家吗?”
声音穿过门板,清如冷泉,直抵人心。
顾明琰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
嘎吱一声门扉打开,灵动清透的眸子不露痕迹间流转,短暂停留在青年头顶。
顾明琰薄唇微扬,轻声道:“小秋?”
严秋眉眼带笑,敛住眸底惊异,走了进来:“原来你在家。”
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明薇姐给了我几张电影票,我自己也看不完,分给你几张吧。大哥,你有空可以跟朋友去看看。”
“好。”顾明琰低头随意扫过,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脸颊一路慵懒地滑落至敞开的领口,黑眸含笑,温柔地凝视她道:“还有一会儿晚饭就送来了,一起吃吧。”
严秋想了想,没有推辞。
她本来打算回去自己煮碗面对付一下,可想到上次吃过的那些美食,她顿时不想走了。
“那就麻烦大哥了。”
“不用跟我客气。”顾明琰站起,回屋里换了件干爽的无袖上衣,露出有力流畅的手臂线条。
严秋的目光落在顾明琰身上。
她这次过来,目的之一是想试试用望气术看一看这位大表哥的气数。
而在进来那一刻,她就已经看过了。
实际上在看之前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有些人不用看气数也能感觉得出极贵的命格,极厚的贵气,这等人家出身的子弟最次也是白气冲天。
亦如她更改之后的气数,便是这类人出生时的起点。
而她的直觉告诉她,顾明琰这种在此类人群里也算佼佼者的存在,气数恐怕不会输给顾女士多少。
哪怕是看到青气浓厚,好似晨曦铺满天际,她可能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震惊。
严秋收束情绪,不露破绽。
这些可以回去自己的地盘再琢磨。
“大哥,你的假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嗯,快了。”顾明琰点头承认,道,“还有几天的时间。就该归队了。”
严秋感概,“我还是第一次见休假时还这么忙碌的,你这假休得也太亏了。”
“部队那边的事,基本处理得差不多了。”顾明琰解释道,在等调令外,也跟这次长假本就是用来给他养伤的,他清醒过来后,该处理得早晚都要处理,好在这些事只是收尾,不算棘手。
顾明琰黑眸闪过可惜,这些事务出乎他原本的预料,占据不少精力,无法专注去做他想做的事。
至于他想做什么,黑眸微暗,幽深的视线投向浑然不知一派天真懵懂的小姑娘。
严秋没有追问,她感觉到这个话题不太适合继续深聊。于是把话题岔开,“明薇姐说这部片子最近很受欢迎。我也去看了,还不错,大哥如果有空,可以去看看,打发时间。”
“你已经看过了?”顾明琰从中抽出一张,剩下的推回她面前。
他眸色微沉,不动声色地问道,“和朋友吗?”
“剩下的你拿回去。我用不了那么多。”
严秋看了一眼剩下的票,也没有推辞,收回口袋里。
“好。”
“之前跟明薇姐一起看的。”严秋回答。
顾明琰眸色转明,点头看向传来脚步声的门外。
“看来是晚饭好了。”
严秋闻言抬头,期待地看过去,“好香啊。”
第280章 结束学习
从隔壁回来,锁上院子门,严秋原本澄澈剔透的眼眸闪了闪,陷入沉思。
补充精力气血的药方成功诞生,随后她突然起念,决定将身边人的气数都观察一遍,可刚从顾明琰身上开始,便看到了令她无比惊讶的景象。
一缕耀眼的金气。
以及,缠绕在金气上的丝丝如同伴生般的黑气。
这种气数,她从未见过。
……
六月最后一天,严秋在医院为期一个月的学习正式画上了句号。
临走前,李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已经写好的实习评语,字迹工整利落,他随手递过来,严秋双手接过,低头一看,措辞中肯扎实,优点基本都点到了,没有虚话,全是实打实的夸奖。
她把评语仔细折好收进包里,郑重地道了谢。
这个月学得确实充实,收获也厚,跟李主任为人正派,带教认真分不开。
李主任摆摆手,说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看,科室随时欢迎。
这话他平时不常对人讲,但对严秋这样有真材实料的年轻人,他确实愿意多说几句。
严秋把白大褂叠好交还到值班室,听诊器挂在挂钩上,至于钢笔,本来就是自己的,自然也不必还。
回学校她也没跟着大部队走,跟带队老师打了声招呼,就提前骑上自行车先走了。
街边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风一吹遮天蔽日,可偏偏赶上连晴高温,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头顶,烤得柏油路都发软。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几个也都戴着大草帽遮阳,只剩蝉鸣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头发燥。
严秋也扣了顶大草帽,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滚,她抬手擦了把,脚下蹬得更快,一路拐进校门。
宿舍楼还是老样子,灰砖墙面,白漆栏杆。
她推门走进306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除了她和雷歆,其他室友都不是学医的,自然没有第一学年就下医院学习的任务。
这会儿江小梅正盘腿坐在床上剪指甲,剪完一个拿嘴轻轻一吹,指甲盖飞落到地上,再接着下一个。
见严秋推门进来,江小梅愣了一下:“严秋?你回来了?”
严秋点点头,热得连话都懒得说,先冲到水盆边捧了把凉水洗脸,又抽了本硬壳书当扇子呼啦呼啦扇风。
虚,实在是太虚了。
自从每天嗑药练望气术以来,身体就一直在一种被掏空的状态里打转。
不过时间长了,倒也慢慢习惯了这种虚着过日子的节奏。
等她坐下喘匀了气,脑子里才腾出空来琢磨正事,室友也算身边人,今天的望气术,该用在谁身上?
正想着,坐在书桌前复习的赵玲玲忽然侧过头来,被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吓了一跳:“严秋,你没事吧?脸色怎么那么差?”
“没事,就是骑得太快了,一时喘不上气。”严秋摇了摇头,歇了这么一会儿,脸色也渐渐回转过来,泛起些血色。
赵玲玲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你刚才那样子真把我吓到了。”
严秋冲她笑了笑。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承认自己自私。此时人们对于女人在家庭里承担的责任,有一套固有的模板,比如生孩子,养孩子,照顾老人,操持家务等等方面的要求,她能做到但是不想做。
她是严秋,也是林月娥。
两世记忆交叠,过往种种清晰如昨日,至亲的背叛,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再咬着牙从泥泞里爬起来,亲手了结那段血仇。
那些事真正画上句号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找到了自我。
所以哪怕再轮回千百次,她也只为自己而活。
不为种族延续,不为任何人眼中的期待,也不为满足谁的愿望或需要。
可这种想法,在此时想也知道是异类。
她一个人是无法对抗整个社会规则的,她也无意费那么大劲去对抗,去改变旁人的想法。
这种事,要自己觉醒才好。
而且她也从不认为自己的想法就一定是正确,她只对自己负责。
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的人,长大以后留点后遗症很正常,身体突然出点毛病也不稀奇。
总不能要求一个病人凡事都得活得符合期待吧?
那跟吃绝户,推人去火坑有什么区别。
真要是有不要脸的人这么做,当做狗叫就行了。
这就是严秋想慢慢铺垫出来的结果。
虽然她现在才十八岁,离那一步还远。
以顾明薇的年纪来估算,她至少还有六七年才需要认真面对这个问题。
但有些事情提前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要自然得多。
严秋推门进来时,三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聚了过去。
不过,直到她喘匀了气,几人才陆续开口招呼她。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
江小梅手忙脚乱把手里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跳下床,趿拉着拖鞋凑过来,一脸好奇地问:“我看有的人晒黑了不少,你怎么还是这么白?对了,医院伙食怎么样?”
“还行,不比学校食堂差。”严秋答了一句,又问,“你呢?这一个月怎么样?”
“我终于考完最后一门啦!”
江小梅兴奋极了欢呼一声,眉眼间都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现在就剩雷姐还在医院,她好像说过还得再待一周。”
严秋嗯了一声,这件事她知道的更清楚些,雷歆有个负责的病人,病情特殊,暂时离不开她。
这时,容婉合上手里的画报,打开一只铁皮盒子,走到宿舍中间,挨个给每人递了一颗糖果。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沪市那边才有的呢。”
江小梅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眼睛一亮:“好甜!这是什么糖?以前还真没吃过。”
“酒心糖。”
容婉笑着,又特意往严秋面前的桌上放了两颗。严秋低头看了看,冲她微一点头:“谢谢了。”
第281章 凶兆
容婉待人向来有几分势利,看人下菜碟,因利而动。
这种人反而好打交道,精明务实,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只要不涉及更大的利益,倒也不必担心她突然在背后使绊子。
“酒心糖?”赵玲玲把糖放进嘴里,咂了咂味,惊讶道,“那可不便宜。”
容婉长相温婉文静,带着几分书卷气,性格却全然不是那回事,跟大方二字更是沾不上边。
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些日子,即便谈不上深交,她骨子里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多少都有数。
所以糖刚含进嘴里,江小梅就大大咧咧起哄开了。
“容婉,你竟然主动请我们吃这么好的糖?说吧,遇上什么好事了?”
容婉瞥了江小梅一眼,心底颇有几分看不上。
江小梅和赵玲玲这两个人,一个缺心眼,一个连城里人都算不上,若不是严秋突然回来,她压根懒得搭理,更别提请她们吃糖了。
容婉垂下眼帘笑了笑,没接江小梅的话茬,指尖在铁皮盒子边缘轻轻叩了一下,淡淡道:“能有什么好事,就是家里亲戚去沪市出差,顺手带了一包回来,我一个人吃不完。”
“这话说得可假。”赵玲玲含着糖,含糊不清插了一句,“上回你家里寄来的蜜饯,你还锁柜子里分了好几天才吃完呢。”
这话一出,容婉嘴角微微一僵:“那是蜜饯不经放,酒心糖密封得好,不一样。”
严秋坐在一旁,手指捏着那两颗酒心糖没急着拆,目光不动声色从三人脸上挨个扫过。
她暂时没催动望气术,只是凭两世积攒的阅人经验在观察。
江小梅心大,嘴上没把门,但看不出太大坏心思,赵玲玲心思细,说话偶尔带刺,但普遍没什么恶意,容婉心思跟雷歆一样藏得比较深,都是人精,面上看不出什么。
好像哪个人都行。
因为没住多久就搬出去的缘故,这三个人她也只了解个皮毛,并不能下定论。
容婉挨个发完了糖,也没急着回自己的位置,像是随口闲聊一般,状似无意开了口:“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咱们系下个学期好像要调整宿舍。”
“调整宿舍?”江小梅把糖咬碎咽下后,酒心的甜辣后味冲得她直吐舌头,“怎么个调整法?”
“我听隔壁班的人说,好像是按年级重新分,不再按系别混住了。”
“咱们宿舍四个人,专业都不一样,八成是要拆开的。”
赵玲玲手里的笔停了下来,眉头微蹙:“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隔壁班王倩她堂姐在学生处帮忙,消息应该不会有假。不过,目前也只是传闻,我就是提前跟你们说一声,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这话更像是铺垫,并不是容婉的目的,她口风一转,道:“上周我和朋友去看了新出的电影,之前几年都在村里,很久没看过了,感觉还不错。”
江小梅好奇道:“电影精彩吗?”
“精彩啊。”容婉点头,假借朋友的口吻将电影内容复述一番,故意引起人心中更多的好奇,果然引得江小梅连连追问,“你这个朋友讲话真有意思,她叫什么名字?”
“她们一个叫孙晓曼,另一个叫方志和。”容婉不经意间回答,面向江小梅,余光却在留意严秋的反应。
像是想要知道严秋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是,这两个名字,严秋都不陌生。
方志和这个人,在顾明轩和白芙婚礼那天出现过。
更不用提,严秋在有关白芙生平的那张书页上也见过这个名字。
尚未出生的“主人公”白杳君,璀璨夺目人生中的唯一污点。
孙晓曼,曾经从顾明薇嘴里出现过,严秋与这个女孩在老太太寿宴那天打过照面,对方跟父母一起出席,来给老太太贺寿。
她本不清楚那些人都是谁跟谁,但是顾明薇当时分别给她介绍过,出现的都是什么人,会在老太太寿宴上出现的人,基本上都是跟顾家交好和有一定来往的人家。
这些人的身份,严秋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
那天,老太太也让严秋出来见客,在几个交好的世交们面前介绍过严秋的身份,就是在那天,她和孙晓曼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也算是认识了。
容婉的余光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搭在严秋身上,没有用力,却也不肯撤走。
严秋把那颗酒心糖在指间转了半圈,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她认识方志和,也认识孙晓曼。
但这层认识,没必要在此时此刻摊开给容婉看。
于是她只是把糖搁回桌上,随口接了一句:“电影叫什么名字?要是好看,改天我也去看看。”
轻飘飘一句,把话题从人拨回了事。
容婉目光似有不甘,像是没捞到想要的回应,但她也没追问到底,报了片名。
“庐山恋。”
“哎,这个我听说过!”
江小梅惊喜道,“我听隔壁宿舍的说过这部电影,据说里面的女主角穿的衣服可漂亮了,特别时髦!”
“那可不,人家是从香港过来的演员,穿的衣服咱们这边根本买不到。”
容婉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矜持。
“晓曼说她看完之后回去就照着画了好几套款式,打算找裁缝做出来。”
赵玲玲原本已经转回去翻书复习了,闻言又侧过头:“找裁缝做衣服?还做了好几套?那得多贵。”
“人家家里条件好,不在乎这点钱。”容婉不咸不淡回了一句,随即收住了话,没有再往深里说。
这时候有钱容易跟地主划等号,不是什么好事。
容婉分寸拿捏得极好,点到即止。
既显出了自己交际圈里有人脉,有层次,又不至于显得在刻意炫耀。
严秋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八分。
扣掉的两分,是因为太刻意了。
严秋不觉得这是巧合。
方志和是顾明轩的表弟,孙晓曼家跟顾家有旧。
容婉是从哪里认识他们的?
或者说,容婉到底知不知道她和顾家之间的关系。
严秋略一思忖,觉得不知道的可能性更大些。
若她真清楚,今日也犯不着这般试探了。
如今这番做派,倒更像是有枣没枣打三竿,更像是想借她来试探些方志和与孙晓曼其中一人的消息。
而且容婉今天的打扮,也比平时讲究许多。
头发剪短了些,素色发卡点缀,鹅黄色荷叶边布拉吉,显得精致又优雅。
这种装束,与其他两人比起来太过隆重,不像是在宿舍随便待着的状态。
更像是出门见过人之后,没来得及换。
如果直接问,严秋其实不介意回答。
可偏偏以拐弯抹角的方式试探,让自己居于不败之地,这时候严秋不管如何回答,都有背后说人的嫌疑,那还回答个什么劲。
严秋可不缺这两个糖吃,随手抛给江小梅,没有继续想下去。
今天的望气术次数,她选择用在容婉身上。
一眼望去,主体呈白色光晕,白气占据了约八成,剩余两成竟然是代表坎坷的灰色。
不止如此,灰色边缘隐隐泛着红光,并且好似越来越浓,辅佐灰气扩散,步步侵蚀白气。
极为明显的凶兆。
第282章 雨落雨停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严秋撑着伞,婉拒了室友留宿的提议,独自往学校车棚走去。
雨雾朦胧之间,她目光搜寻着自己的自行车,却忽然看见一个身影正立在车旁。
那人身量高挑,眉目间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隐隐透着上位者特有的森冷气场。
“不认识我了?”男人出声,声线低哑。
严秋一怔,脚步顿住。
心里竟隐隐有些懊悔,今日的望气次数早已提前用尽,不然此刻倒能看看容昱头顶的气数颜色。
“你怎么在这?”
“下雨了,来接你。”容昱见她一双眼睛匪夷所思地望过来,不禁无奈地弯了弯唇角,随即正色道,“其实是路过。雨这么大,骑车不安全。”
他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着她,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所以,还是让我送你吧。”
严秋身量高挑纤细,却仍比男人矮了不止一头,她不喜这种仰头看人的姿态,退后半步,拉开些许距离。
这一举动似乎让容昱周身气压骤降,他冷声道:“你怕我?”
严秋觉得好笑,清丽如雨后初荷的眉眼间,少见地浮起一丝攻击性,反问道:“你觉得我怕你?”
这反应反倒令容昱愉悦起来。
他半垂着眼,勾唇轻笑:“你若不怕我,总离这么远做什么。”
“不如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没法吸引我主动靠近。”
温柔小白花的人设,早被严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严秋还没意识到,自己只在顾女士面前才认真伪装一二,在旁人跟前,更多的是随心所欲,想起来了装一装,想不起来便尽显本性。
而她的本性,其实颇有些目下无尘。
谁都不在乎,谁都不入心,万事无所谓。
这样独特的个性,配上那副超凡脱俗的容貌,杀伤力不言而喻。
越是这般谁也不爱的模样,越是格外迷人,谁不希望那双眼睛能看向自己,哪怕只一眼也好。
“呵。”容昱低笑一声,“你不需要革命伴侣,我当别的也行。”
严秋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说说看,你想当我的什么?”
是人都会有坏情绪,严秋也不例外,只是她向来自控力极好,平日里把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
“地下情人?”容昱语气似笑非笑,像是在开玩笑,又仿佛带着几分认真的蛊惑,“为了你,名分我可以不要。”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鞭子也行?”
“巴掌也行?”
容昱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僵在原地。
严秋心情大好,甚至难得主动向前两步。
见四下无人,她抬手覆上容昱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
触感细腻温润,果然是如玉一般的翩翩佳公子,罕见的美男子。
只见那抹红晕从他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肌肉在她靠近的瞬间骤然绷紧,话倒是说得很硬气,身体却诚实得很,也老实得很。
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任她抚摸打量。
“被这么对待,舒服吗?”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随着她指腹力道加重,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逸出,声线暗哑低沉。
男人的眼神危险而炙热,牢牢锁住她不放,偏执地开口:“舒服。只要是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本打算也让他感受一下,没礼貌的滋味,严秋却又被逗笑了,莫名想起一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容昱的回答,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笑意散去,她神色淡下来,语气平静:“你干净吗?”
容昱一怔,这又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的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耳尖微红着点头承认。
严秋又笑了,那笑意如同落地的雪花,一闪即逝,极致的清冷美丽,让他又小小晃了神。
“我喜欢干净的,不会给我添麻烦的男人。”
或许当真是心情不错,严秋难得语气柔和了几分,这反倒让容昱愈发被迷得七荤八素。
他花了片刻来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太敢相信,哑声问:“添麻烦的意思是,你不希望被知道跟我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声音微哑:“为什么?”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严秋一本正经撂下这句话,下一刻却话锋一转,弯起眉眼笑道,“嗯,我是女流氓。”
容昱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原来如此。”
他眼神炽热,语气郑重:“我愿意被你耍流氓。”
可惜严秋偏偏最擅煞风景,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那行,我考虑一下。”
“嗯?还要考虑什么?”容昱费解,“我都答应不要名分,给你当情夫了,你怎么还要考虑?”
严秋不紧不慢纠正:“你不要想太多,也别污蔑我的名声。我现在是单身,你怎么也算不上情夫。”
容昱却不肯放过前一个问题,追问道:“那你到底要考虑什么?”
黑色短发,眉眼锐利英气,鼻梁挺而直,五官优越完美,还有点无辜的矜贵感。
他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我这么俊美,又有能力,你根本不用考虑,这世上不会再有哪个男人比我更配得上你。”
严秋眼神微妙,“你这样的自信,怪让人羡慕的。”
容昱眉骨高,此时微微扬起,本就端正的五官渐渐浮上了层笑意。
两人对视片刻,容昱迟迟不肯挪开视线,严秋望一眼天空,把他推开,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连伞也用不上了。
骑车,回家。
第283章 汪思婷请长假
汪家。
把汪思婷送回来之后,汪思楠便匆匆赶去上工了。
大门一关,等到汪家其他人也陆续出门,汪思婷才从小房间里走出来。
她径直去了正屋东边,汪父和毛巧凤住的那间。
门没锁,一推就开,迎面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毛巧凤藏钱的地方,她上辈子就隐约知道,只是那时候再饿再穷,也没胆子动那个念头。
如今想起自己和姐姐被这家人毁掉的半生,别说是偷钱,要不是怕惹出乱子影响往后日子,半夜摸进去给汪家人几刀,她也未必不敢。
汪思婷扫了一圈房间,开始翻找。
毛巧凤素来谨慎,藏东西既不会放在一眼能看见的地方,也不会搁在需要搬动大件家具才能取到的地方。
太显眼或太费劲,都不是她的作风。
好在,汪思婷对这个家的熟悉程度,可能比毛巧凤本人还深。
上辈子在能上学之前,毛巧凤没少干过把她锁在屋里一整天,连口饭都不给的事。
饿得头晕眼花时,她满屋子翻找吃的,几乎把每寸角落都摸遍了。
也正是那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毛巧凤每次拿钱,都会走到床边,面朝床头跪在炕沿上,探身往被褥底下鼓捣一阵子。
以前汪思婷以为她是在摸枕头底下的零钱,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几毛钱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藏钱处,还在下面。
汪思婷走过去,掀开被褥。
底下是一层竹编炕席,她沿着边缘细细摸索,摸到靠墙那侧时,指尖果然触到一条微微凸起的缝隙,和炕席边缘并不完全贴合。
她小心揭开一角,底下是抹平了的黄泥炕面,泥面上压着一块红砖,砖四周的印痕比别处深一些,显然经常被挪动。
她把红砖移开,凹坑里躺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汪思婷面露喜色。
她把床铺仔细恢复原状,才解开小包上缠着的棉线,里面是一沓沓钞票,十块,五块,一块,零零碎碎叠在一起,上头还压着些粮票和布票。
她大致数了数,现金加起来有三百八十多块。
毛巧凤平时买菜抠到一分钱都要跟菜贩子磨半天嘴皮子,这些钱也不知攒了多少年。
汪思婷把钱和票子一股脑收好,塞进衣服内侧缝的暗袋里,贴着腰腹,硬邦邦的一坨。
硌得不太舒服,但心里反而踏实得很,钱在很多时候,就是人的胆气。
她没有急着离开。
毛巧凤的藏钱处找到了,但汪父的可不在一块儿。
上辈子有一回,汪父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回屋翻东西,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老子的钱你也要管”,把柜子顶上一只落满灰的旧铁盒扯了下来,里头掉出几张票子。
他醉醺醺地捡回去,又把鞋盒扔回了原处。
那一幕正好被躲在门后的汪思婷瞧见了。
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汪父背着毛巧凤藏了私房钱。
她拖过房间里那把缺了条腿的凳子,凳腿用麻绳绑过,坐上去吱呀作响,踩上去踮起脚,手在柜子顶上摸索了一阵,指尖扫过厚厚的灰,摸到硬纸盒边角,慢慢拖出来。
掀开盖子,里面塞着几双破袜子和杂物,底下压着一个叠了两折的牛皮信封。
打开一看,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最大面额是两块的,其余都是五毛、两毛、一毛的碎票子,加起来估摸着有几十块。
汪思婷没嫌弃,毛票也是钱,正好当零花,整钱她另有安排。
她原样把鞋盒放回柜顶,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恢复原状,确认没留下翻动痕迹。
毛巧凤的梳妆台抽屉她没碰,上辈子她就知道,那里面只有几根发卡和一盒快用完的雪花膏。
汪父的衣柜她也没翻,她知道汪父这人外粗内细,真要动过,没准一眼就看得出来。
三百多块钱,在眼下这个年代再添点,都够买一份工作了。
但这点肯定不是汪家的全部积蓄,汪父手里大概还握着大头,多半在存折里。
可那笔钱,汪思婷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非常确定没藏在家里任何地方。
毛巧凤短期内未必会发现钱丢了,她手头通常会备上一两个月的家用,这笔钱没花完之前,她不大可能突然去翻藏钱的老地方。
但也不保险,万一哪天心血来潮,一翻就露馅了。
汪思婷盘算着,这笔钱不能随身带太久,更不能藏在家里,要是被毛巧凤翻出来,今天可就白折腾了。
白天时最为安静,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汪家所住的筒子楼,这一层里几乎都是附近工厂里的职工。
汪思婷低着头,快步走过这一片民居。
她要去的地方,是城东郊外废弃的苗圃地。
以前她跟着汪思楠去那里挖过野菜,知道苗圃地最里头有一棵枯死了的老树,树冠早秃了,只剩一截粗壮树干立在那里,树根周围长满了野草和藤蔓,平时没什么人过去。
把钱暂时藏在那里,不容易被发现。
汪思婷把小铲子从书包里抽出来,选了一处离树根大约两尺远的位置,开始挖坑。
坑挖到两尺左右深,宽度足够放进一只小包袱。
汪思婷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腰腹的暗袋里掏出裹好的布包,解开重新点了一遍钱数,然后小心把钱放进坑底。
接着开始把坑边土一层层填回去,边填边用力拍实。
等到土面与地面平齐之后,又铲了些附近的碎草皮和落叶覆盖在上面,用脚踩了踩,尽量做得看不出来被挖过。
这一带地面本就高低不平,她选了那块坑位虽然比其他地方矮一些,但填平之后表面再铺一层自然落叶,就不会有人留意到了。
汪思婷把铲子在旁边的草根上蹭干净,放回书包里,树根旁边开着一簇簇紫花,可以以此为记号。
回去的路上,她拐了个弯,直接去了学校。
汪思婷早就不想读高中了,她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汪父和毛巧凤动不动就拿不让上学做要挟,从汪思楠手里榨走不少钱。
第284章 偷听
请完长假,刚准备离开,余光就瞥见前面那条路上站了两个人。
付函姝面色阴狠,正跟一个看起来颇凶的男人说着什么。
汪思婷立刻闪身躲到墙后,等两人没留意这边,又悄无声息往前挪了几步,靠得近了些,近到刚好能把对话听清楚。
她对付函姝全无好感。
这个女人在学校里仗着家世横行霸道,嚣张惯了,往后随着她父亲步步高升,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光是在学校里欺负过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曾经的汪思婷也是其中之一。
“大福,我要那个女人,被最脏的男人糟蹋。”
付函姝眼底满是恶意,那张姣好精致的脸扭曲得近乎狰狞。
敢跟她抢男人?
她就要让那人知道什么叫残忍,让她低贱到泥里,让她臭名远扬,让她生不如死。
等人毁了,她倒要看看容昱还会不会要她。
“还有,这事先瞒着,别让我爹知道。”
“我明白了。”付大福点头哈腰,恭敬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办好。”
等那两人走远,汪思婷才小心翼翼从墙后出来,换了条路悄悄溜走。
她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付函姝这个女人,肯定又在算计谁了。
就是不知道,这回被盯上的那个女同志是谁,想想都觉得可怜。
要是能知道名字就好了,说不定她还能偷偷递个话,提醒对方提防着点。
可惜了。
……
另一边,付函姝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那口气还没消下去。
随着父亲一路升迁,家里的房子越换越大,她在外面也越发趾高气扬。
这么些日子以来,除了在容昱那儿吃过几次瘪,她还从没受过憋屈气。
所以这笔账,她一定要讨回来。
可刚推开家门,她人就愣住了。
客厅里,付正平端坐在沙发上,板着一张国字脸,身上威严不怒自威。
“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付函姝脱口而出。
付正平抬眼一看,见女儿进门后歪歪斜斜往椅子上一靠,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语气不悦地呵斥道:“给我坐直了,像什么样子!”
付函姝撇了撇嘴,不情愿的挺直了腰板。
付正平这才面色稍缓,沉声问道:“你又支使阿福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没干什么呀。”付函姝眼珠一转,察觉到父亲脸色不对,赶紧打哈哈,“就跟以前一样,让阿福帮我查个人而已。”
付正平目光沉了沉,语气带着警告:“我跟你说过,那几家的子弟,别去招惹。你没忘吧?”
付函姝翻了个白眼,掰着指头数:“容、李、沈、宋、封,五家嘛,我记着呢。老爹,你是不是当我傻?这种人家我哪敢碰啊!”
“你最好是!”付正平冷哼一声,又补了一句:“还有陈家和顾家……那几家的人,你也给我躲远点!”
“你爹我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东山再起,眼看着就要祖坟冒青烟,正儿八经当上大人物了,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捅娄子。
要是坏了我的事,第一个饶不了你的,就是我。”
付函姝被他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
她没想到,自己爹混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有这么多惹不起的人家。
被付正平的目光牢牢盯着,她赶紧表了态:“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乱来。”
心里却在想,幸好,那女人从姓氏看,就跟那几家八竿子打不着。
她可从没听说过京城有什么姓严的厉害人家,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真闹出点事来,一个没背景的人,摆平起来也容易得很。
付正平盯着女儿看了几息,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那双历经官场沉浮的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付函姝读不懂的东西。
半晌,他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几上的紫砂壶抿了口茶,滚烫的茶水在杯口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记住就好。你妈走得早,我把你惯得没边了,可有些事惯不得。京城这潭水,一步踩错了,淹死的可不光是你一个人。”
付函姝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根本不以为然,她当然知道京城水有多深,可她爹那套夹着尾巴做人的活法,说白了就是当年被贬怕了,这么多年都没缓过来。
现在都升官了,还要她低眉顺眼的,那这官升了又有什么意思?
她懒得再听她爹絮叨,随口说累了要回房,踩着楼梯噔噔噔上了二楼。
房门一关,脸上那副乖巧的模样就掉了,眼底翻出一层冷冷的厉色。
屋里飘着她惯用的茉莉香膏味儿,甜腻腻的,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九点了。
阿福办事向来麻利,按理说早该来回信了。
她等得有点烦。京城里排得上号的人家,她从小就被她爹念得耳朵起茧,早就背得滚瓜烂熟,那是连她爹都得仰着头看的存在。
至于其余的人,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
姓严的?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哪家权贵姓严。
何况之前叫人查过,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来,想来就算有点背景,也绝对比不上她。
真正让她堵心的是容昱。
那人平日里眼高于顶,对谁都没个热乎劲儿,偏偏对那个女人另眼相看。
一想到这儿,付函姝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付函姝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要不是他姓容……哼!
越是冷淡,她就越想把这个人捏在手里。
至于那个碍眼的女人,横竖一个没根基的玩意儿,随便使点手段就能打发得干干净净。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付函姝眼睛一亮,跳下床一把拉开门,果然是阿福站在门外,垂着头低声回话:
“小姐,都安排好了。”
付函姝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关门,忽然又想起什么,叮嘱了一句:
“等事情办完了,要是我爸再问起来,你就照实说,不用瞒着。”
第285章 过山车
回学校之后,头几天日子过得比在医院时松快不少。
课程排得不满,上午两节,下午有时有有时没有。
天气一热起来,严秋中午便不再顶着大太阳回小院,多是留在宿舍休息,中午还能眯上一会儿。
可惜宿舍里既没空调也没风扇,闷热得像蒸笼,分外难熬。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笔记本往包里收,雷歆忽然从前排站起来,拍了拍手,等大家目光都转过去才开口:
“各位同学,我说个事,耽误大家几分钟。”
本来已经起身往外走的几个人又坐回了原位。
雷歆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扫了一眼,抬头时神情比平时郑重不少:
“学校安排了下一阶段的实践任务,下周一正式开始。全体同学都要参加,没有例外。具体内容是去京郊的公社,参与为期一个月的农业劳动,同时为当地老乡义诊,并进行基础扫盲。简单说,就是下乡干活。”
教室里安静了两三秒,紧接着有人出声质疑:“一个月?这么长时间?”
“那我们这学期的课怎么办?”
雷歆显然提前料到会有人问,不慌不忙地回答:“学校说了,实践也是学习的一部分。这个阶段的课程会暂停,等回来之后再统一补课。这个安排是上面定的,每个年级都一样,也不是单针对我们这一届。”
“那具体去哪儿?”有人追问。
雷歆说:“具体哪个公社,学校还在协调。据说是通县那边的一个大队,有公交车能到,不算太偏远。住的地方也安排好了,公社腾出来几间屋子,不用自己搭棚子。需要自带被褥,生活用品和够一个月换洗的衣服。粮食关系统一转到公社,不用自己带米面。”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议论,但没人吵嚷。
这个年代的人对去农村劳动并不陌生,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有下乡插队的亲戚朋友,有的自己就是从农村出来的。
大家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有的开始低声合计要带什么,有的干脆起身走了,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回宿舍看看,提前把被子晒一下。
刚安稳上课没几天,严秋也有些意外。
她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本收好,放进包里。
去就去吧,一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田明霞从后排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严秋旁边的空位上,凑近了说:
“通县那边我有个高中同学就在那儿,条件还行。
但他说那边的虫子特别多,尤其是蚊子,晚上咬得人睡不着觉。”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胳膊,好像提前感受到了蚊子叮咬的滋味,“你要不要准备个帐子?我家里有一顶旧的,不嫌弃的话,我下周带给你?”
“谢谢你明霞,但不用了,我准备带些驱蚊的熏香。”
“这样也行。你打算带什么衣服?那边干活肯定穿不了好的,我准备带两件旧衣服去,脏了破了不心疼。”
严秋想了想:“我也带旧衣服。”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约好到时一起坐车,便互相挥手道别分开了。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
一眼望去,人似乎比平时多了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话题大都围着下周下乡的事。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确实不止一个年级要过去,所有人都差不多。
有人抱怨时间太长,有人担心吃住,也有人无所谓,就当换个地方待一个月,各色想法,纷呈不一。
严秋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把面条吃到一半,江小梅端着碗挪了过来:“严秋,我刚听人说,下周三就要出发了,你们也是吗?”
严秋摇头:“不,我们是下周一出发。”
江小梅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带什么东西好,你说要不要带棉袄?”
“六月天,带棉袄干什么。”
“万一夜里凉呢?”
严秋匪夷所思看了她一眼:“……多带件外套,应该就够了吧。”
江小梅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容婉怪怪的?”
严秋摇头,那次望气之后,她就有意观察过容婉,不出所料的话,对方应该在跟一个外校的男人来往,只是具体是谁并不清楚。
容婉瞒得很紧,就算好奇,严秋也不打算询问。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江小梅蛐蛐两声便收了声,在她看来,严秋是个闷葫芦,并不是好的聊天对象,她很快感到没劲,看到熟人后又端着餐盘朝那边而去。
严秋继续吃饭,并不在意。
周一清晨,天刚亮透,学校门口已经停了两辆公交车。
学生们拎着大包小包从宿舍楼里出来,被褥卷成筒状用绳子捆着,行李塞得鼓鼓囊囊。
操场上人头攒动,嘈杂得像赶集。
带队的是位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王,教政治经济学。
他组织能力颇强,此刻站在第一辆车旁,手里捏着名单,点到名字便抬头认一眼人,确认到了才划掉。
严秋排在队伍中段,后面是雷歆。
这次实践不同年级混编,并不要求同年级同行。
“上车吧,按名单上的顺序坐一辆车,别挤。”王老师的声音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散,但大家还是听清了。
队伍匀速往前移动,前面的不少同学拎着两个编织麻袋,走一步晃两下,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严秋排在队伍的中间偏后面,身上背着行李袋,手里还提了个行李箱,看着分量也不轻。
车门不高,上去时要微微弯腰。
严秋侧身跨上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袋搁在脚边。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聊天的聊天,打盹的打盹,还有的推开窗向外张望透气。
等人到齐,发动机响了两声,车身微微震动,缓缓向前驶去。
窗外的景色从灰砖楼和成排杨树,慢慢变成低矮民房,再变成一片接一片的农田。
路不平,车身时不时颠一下,把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又落回去,跟坐过山车似的。
第286章 救人
田明霞上车后径直坐到了严秋旁边。
这辆公交车上除了学校的学生,还有大约三分之一是原本的乘客,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这路可真颠,等到了地方,感觉屁股都要散架了。”田明霞龇牙咧嘴地说。
严秋打了个哈欠,昨天睡得有些晚,此时上车便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田明霞见状,也不再说话,安静坐在一旁。
车开了大约三十多分钟后,车厢前方忽然吵嚷起来,有人惊叫了一声:
“我天哪!这孩子怎么了?”
孩子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夹杂着年轻女人惊慌失措的哭喊,瞬间惊动了全车的人。
田明霞和严秋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只见前排座位旁,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此时孩子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脸憋得通红,嘴唇泛紫。
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眼看着就要喘不上气了。
女人急得满头大汗,短短时间里,孩子的脸色竟又涨红了几分。
嘴唇青紫蔓延,情况急转直下。
她手足无措地摇晃着孩子,泪流满面的哭喊:“小宝!小宝你怎么了?!”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
带队的王老师迅速挤过来,扯开嗓子维持秩序:
“大家不要挤!让一让,给孩子留出呼吸的空间!靠窗的同学,把窗户都打开通风!”
他一边喊,一边高声问道。
“咱们车上有没有医学专业的同学?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对对对!你们谁是医生?快来看看我家小宝!”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急切的扫过人群。
可入眼的却是一张张稚嫩的学生面孔,她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仍不死心,一声接一声的哀求着。
可即便现在停车,距离最近的医院也远水不解近渴。
孩子的脸色已经从涨红急速转为煞白,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就在女人哭喊声几乎要撕裂车厢空气的时候,严秋站了起来。
她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搁在座位上,侧身从田明霞腿边挤过,踩着过道上散落的行李缝隙,快步往前走去。
田明霞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满脸焦急担忧,却毫无办法,光是看那孩子的脸色她就已经吓得腿软了,就算想上前帮忙也无从下手。
严秋镇定自若的态度无形中安抚了她的慌乱。
田明霞脸上一红,深感惭愧,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车子仍在颠簸,可严秋脚下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她敢于上前,只有一小半是出于医生的本能和责任,更多的是因为在医院时旁观过李主任处理这类急症的手法。
她记忆力向来出色,此时派上了用场,觉得可以一试。
“让一下。”
她先快速跟女人沟通了几句,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白自己只是学生,不保证能救回来,只能说尽力而为,问她愿不愿意让自己试试。
一旁的王老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帮着附和:“同志,车子已经掉头了,正在往最近的医院赶。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等到了再说。”
女人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几乎是脱口而出:“求求你,帮我救救小宝!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怪你的,我怕他根本撑不到医院。”
女人想得没错。
真要等车子开到医院,这孩子绝对没气了。
严秋目光沉静扫过前方,围着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往两边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
她快步走到年轻女人身边,目光瞬间锁定了孩子的情况。
三四岁的小男孩,此刻身体僵直绷着,四肢抽搐,头向后仰。
喉咙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脸色正从涨红向灰白过渡,嘴唇紫得发黑。
眼球上翻,只露出大片眼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气。
气道异物窒息,第一判断几乎是本能反应。
严秋没有多余的废话,先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触手滚烫。
再俯身凑近口鼻,发现孩子的呼吸极浅极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喉鸣音。
看来是同时存在高热和气道梗阻。
严秋轻轻掰开孩子的嘴,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入,指尖触及一团软烂黏腻的异物,舌根位置堵着一块没化完的糖,几乎完全封住了气道。
“他刚才吃了什么?”
年轻女人吓得语无伦次。
“吃、吃了糖!路上他哭,我就给了他一粒。
医生,是不是卡住了?要不要拍后背?”
“拍后背只会把东西越拍越深。”
严秋左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后脑和颈部,右手食指和中指探入口腔,沿着舌面滑向咽部。
指尖触及那团堵塞物的瞬间,用指腹轻轻钩住边缘,顺势往口腔外侧一带,黏稠的糖块混着口水被勾出了大半。
孩子喉咙里顿时发出一声粗重的吸气。
像堵住的下水道被猛力捅开了第一道口子。
但呼吸仍没有完全恢复。
高热引发的惊厥还在继续,孩子仍在轻微抽搐,喉头肌肉痉挛收紧,气道并未彻底打开。
然而这一手,已经镇住了不少同学。
身后帮忙搭手的田明霞眼睛都亮了。
“好厉害!”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般行云流水的操作,田明霞自认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来的,不愧是专业第一,连权威医生都赞不绝口的优等生。
严秋把孩子侧过身,头略低于躯干,左手继续托稳颈后,右掌心在孩子肩胛骨之间轻而稳叩了两下。
力度精准控制在足够震动气道,又不至于震伤脏腑的程度。
轮转时,她见过李主任示范过两次,凭借过目不忘的本事,模仿得足有七八分像,剩下两分则是结合自己的经验和手感做了微调。
竟收到了奇效。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孩子那张涨红青紫的脸渐渐恢复过来,呼吸也一点点顺畅起来。
孩子母亲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激动看着。
“小宝!小宝!”
第287章 别拘束
孩子脸上的青紫慢慢退去,眼皮微微动了动,眼珠缓缓回转,目光虽然还有些涣散,但至少不再是无意识的抽搐了。
“有水吗?温的凉的都行,不要烫的。”严秋转头问。
旁边立刻有学生递过自己的水杯:“我这有凉白开,早上灌的,还温着。”
严秋接过,倒了点在手心试了试温度,一手托着孩子后脑,一手将杯沿贴着孩子下唇,极慢极慢喂进一小口。
孩子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紧接着“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很响,却让全车人都松了口气。
“太好了!救回来了!”
“真是神乎其技!”
“这小同志太厉害了,这都能救回来!”
年轻女人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眼泪哗哗往下淌,语无伦次哄着孩子,满眼感激的看向严秋。
严秋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才轻声叮嘱:“他发着高热,糖卡住了气道,幸好时间不长。但高热惊厥的根源还在,建议到了前面的镇子就找医院检查一下。”
见女人眼神立刻又慌了,她补了一句:
“不过呼吸已经通了,暂时应该是不会有危险了。但高热一定要尽快处理,小孩子烧得太高容易再次惊厥,也会影响大脑发育。”
女人连连点头,抱紧孩子,又哭又笑地对着严秋连声道谢。
严秋站起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和手背上蹭满了孩子的口水和糖渍。
正要找东西擦,田明霞已经递过来几张纸巾。
严秋对她笑了笑,接过纸巾擦净双手。
王老师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拍了拍严秋的肩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反应很快,处理得当,不愧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老师过誉了,我只是凑巧碰上过类似情况而已。”
告别老师回到座位,田明霞瞪大眼睛盯着严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我的天,严秋你刚才也太帅了吧?我都要被你迷死了!”
“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医生啊,英姿飒爽,大将之风!”
“碰到了顺手搭把手的事。”严秋坐定,重新把外套搭在膝盖上,语气恢复平日的随意,“就算我没过去,等反应过来,其余人也会上去帮忙的。”
田明霞不以为然的摇头:“哪会那么顺利。咱们车上又没有专业课的老师,成绩最好的就是你了,我看其他人根本搞不定。”
在田明霞接连不断的赞美声中,严秋忽然感到脑海中轻轻晃了一下。
她凝神一望,只见古书正泛着微光。
书页竟又多了一页。
这张书页与之前所有书页都不相同,纸张颜色更浅,内容也更短,只有两行字,记的是严秋今天救人的事,末尾落款处写着张一鸣三个字。
谁是张一鸣?严秋心里疑惑。
她去女人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小宝的名字。
女人没多想,直接告诉了她。
原来小宝的大名就叫张一鸣。
这颠覆了严秋以往对古书诞生书页那几项必要条件的认知。
她回想书页出现之前发生的事,逐渐意识到,那些条件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为了验证猜想,她将望气术对准小宝。
漫天不祥的红光之中,核心处有一抹白。
细看之下就能发现,白气正飞快扩散。
就在她观察的这一小会儿,已经消失了近四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恐怕不到一天,红光就会被白光完全覆盖。
显然,小宝气数的变化,跟她今天的举动有关。
如果她没有出手,眼下那一抹白光恐怕不会占据压倒性的上风。
那么书页诞生的条件是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让本应死去的人活下来?
严秋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而且她猜想,必须是与性命绝对相关的改变,才能催生书页。
否则的话,她解决柳凡,不也算改变了许敏原本的命运轨迹?
可那一次并没有多出一张书页。
就算知道了这一点,想要复制也极难。
今天完全是机缘巧合。
看她在医院待了那么久,也负责过不少病人,却一张书页都没有增加,就知道难度有多大。
小病小灾没有用,危及生命的大病,她也多半无能为力。
所以,虽然推测出了原因,严秋也没有因此改变自己原本的决定。
比起赌运气去靠近将死之人,试图拯救对方性命来换取书页,她更愿意做一个旁观者,见证一个又一个主人公的故事。
……
公交车继续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后,车速慢下来。
严秋从思绪中回过神,透过车窗往外看。
路边开始出现成片菜地和零星鱼塘,田埂上偶有村民挑着水桶沿路行走。
城关公社到了。
王老师从前面站起来,拍拍手掌,提高声音道:
“同学们,公社到了。大家先别急着下车,等前面公社的同志来接应,按名单分配去各自的大队。”
车里立刻躁动起来,不少人凑到窗边好奇的往外张望。
车停在一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远处隐约可见一片青砖黛瓦的屋舍,高低错落,隐映在几排大杨树的浓荫里。
有几户人家,此刻正有烟囱冒着炊烟,袅袅上升。
车门拉开。
一位中年男人站在车门处,上身褂子,下身裤腿卷着,脚踩沾着黄土的解放鞋。
脸上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黝黑,一笑起来露出大白牙和眼角褶子。
他声音洪亮:“王老师是吧?欢迎欢迎,一路上辛苦了。我是公社的王鹏,你叫我老王就行。”
王老师拎着公文包下车,热情地跟来人握上手:“王副主任,接下来就要麻烦你们了,这么多学生,给咱们公社添负担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副主任笑声爽朗,“早盼着你们来了!前段时间上面通知下来,咱们公社就开了会,专门腾了几间屋子出来,被褥都晒过了,房间也收拾好了。你们学生来给老乡看病,教娃娃们认字,这是好事,咱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他说着退后几步,拉着王老师一起给学生让出道来。
“同学们都下来吧,别拘束。”
第288章 眼花
“这个公社的主任看起来人还挺好的。”
“不知道这里条件怎么样,我一个亲戚前两年下乡,过年回来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整个人都憔悴了。”
“别的地方跟京郊附近公社能一样吗?”
“说的也是哈,首都附近的村子条件说不定比一些小地方的城里都好。”
学生们陆续起身下车,拎着大包小包在空地上站好,叽叽喳喳,东看西看。
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闻着青草香,别有一番野趣,当然,这或许是在没体验过农活之前的想法。
体验之后,是否还能保持就难说了。
几只鸡在不远处踱步,一只芦花公鸡昂着头走来走去,脚下几只母鸡低头啄食,丝毫不在意突然来了一群陌生人。
空地边上有棵大杨树,树冠遮天蔽日,绿荫如盖。
树底下摆着几张板凳,坐着几个特意赶来看热闹的本地老乡,此时他们也在好奇打量着这群穿着整齐的大学生。
“看着真精神!”
“那个男娃娃长得真白……”
几句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议论飘过来,让原本东张西望的同学陆陆续续安静下来,不再高声嬉笑,担心成了大爷大娘口中的谈资。
正好这时,在树荫下的两个王姓领导沟通完毕,招呼着所有人集合站好。
“同学们,我简单说一下安排。
咱们城关公社下面有六个大队,你们这一批同学一共三十七个人,分到六个大队去,每个大队五六个人不等。
大队里都给你们安排了住处,也安排了带队的联络员,有什么困难直接找联络员就行。”
他摊开手里那张纸,念出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的一行行文字。
“一队、二队离公社最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三队四队远一些,要走四五十分钟。
五队六队最远,靠近河边,得走一个多小时,不过那边风景好,河里有鱼,有空可以钓鱼耍。”
他话音一落,队伍里一阵交头接耳,有人想去近的,有人想去风景好的,心思不一。
好在王副主任也是个爽快人,不等大家纠结就把分组名单念出。
“一队的同学雷歆,田明霞……”田明霞听到被分到一队,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走路太久。
这么多行李要是走上半小时,那得多累啊!
紧接着她开始关注严秋的名字。
“要是我们俩能分到一个大队就好了。”田明霞期待道。
直到一队的名字即将报完,王主任口中才喊到了严秋的名字。
田明霞登时喜笑颜开:“严秋,太好了!我们分到一个队了!”
“是啊,太好了。”
一队的联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自我介绍姓冯,高中毕业,在队里当会计。
他笑着招呼大家:“我领你们去一大队,路不远,走着二十分钟就到了。”
雷歆作为班长,率先上前,客气地应道:“那就麻烦冯会计了。”
冯会计看起来温和斯文,一副文化人的模样,跟学生们倒没什么隔阂。
雷歆年纪稍长,比其他同学沉稳些,也不那么拘谨,此时走到近前,便试探着问:
“冯会计,我们行李有点多,大队有拖拉机什么的吗?要是能拉一趟,也省得让队里久等。”
这话一出口,身后分到一大队的学生们立刻纷纷附和,眼里都燃起了几分希望。
冯会计闻言,叹了口气:“拖拉机倒是有,可惜前两天坏了,还没修好。”
雷歆脸上闪过一丝遗憾,其他人也跟着摇头叹气。
这时,一个女生开口道:“咱们已经很好了,想想别的同学,有的分到更远的大队,路还长着呢。”
雷歆点点头:“方静说得对。能分到一大队已经是最好不过的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到了地方好好表现,给老乡们留个好印象。”
分到一大队的总共六个人,四女两男。
除了雷歆,田明霞和严秋,另一个女生就是刚才出言的方静,两个男生分别叫刘文斌和赵光明。
雷歆这番话在理,又是班长,几人都点头应和。
冯会计虽然心里觉得男生当领队更合适些,但也不禁因为这席话对雷歆多了几分好感。
于是当雷歆问起大队的情况时,他便边走边介绍起来。
“咱们大队在城关公社六个大队里是人口最多的,有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
玉米小麦都种,还有两块试验田,去年引进了新麦种,收成不错,平时由两个男知青负责打理。
你们来得正巧,这几天玉米地该锄草了,等忙完这一阵,乡亲们也能歇口气,到时候正好腾出手来,安排大家上扫盲班学识字。”
虽说通知里也提到了义诊,但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其实是让学生们在体验农活之余,顺带开展扫盲教育工作。
这是教育部对公社的要求,而学校最初的安排只是让学生下乡劳动,免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后来公社领导合计了一下,觉得两件事完全可以合在一块儿办。
事实上,除了农忙时节,村里平日里地头上的活儿并不算多。
真让学生们来干活,不给工分说不过去,给工分的话,村里人自己都想多挣点,哪愿意让一群学生来分?
所以还是安排扫盲最合适。
至于为什么地里的活干完了,村民们看起来还是忙个不停,那是因为家家户户都有副业。
养鸡的,养猪的,院子里几分菜地要打理的,还有时不时上山采野菜,捡菌菇的,零零碎碎加起来,手头总也闲不下来。
“我怎么好像看见树后面躲着两个人?”
刘文斌眯着眼又望了望,“一眨眼又没影了,怎么回事?”
他借势往对方身上凑去,想让对方帮自己分担点行李重量。
赵光明头都没抬,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到地方卸下东西歇一歇。
察觉肩上忽然一沉,皱眉正要推开刘文斌,听他这么一说,也跟着回了下头。
可入眼的只有空荡荡的路面和摇晃的树影,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你眼花了吧?哪有人。”
赵光明收回目光,把人从肩上推开,催促道:“快走吧,别掉队了。”
刘文斌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难道真是我看花了?”
也没再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第289章 抵达
二十多分钟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地处京城东郊,这里地势开阔,放眼望去一片欣欣向荣。
远处是连绵的农田,近处有片片村舍掩映在树荫里,风吹过来都带着草木清香。
四下安静,没有在城里时的嘈杂和闷热,让人不自觉就舒了一口气。
严秋心想,要是能一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说不定能多活一些年。
事实上,这一带的村民确实普遍长寿,几十年后,这里更是被开发成了农家乐,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地。
田明霞把手搭在额前挡着日头,招呼严秋跟上,雷歆走在前头,方静也默默跟在旁边。
不管在学校里关系如何,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四个女生自然而然的开始抱团。
稍慢一步的刘文斌和赵光明面面相觑,想跟着班长,又不好意思凑女同学们太近,只好远远的缀在后面,像两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雷歆的心思全在冯会计身上,一路上不动声色的套着话。
她没忽略对方最初面对她时的那点不自在,甚至在得知她是班长之后,隐约流露出更想跟两个男生打交道的意味。
她心底翻了个白眼,知道这又是个觉得男人天生该当领导的刻板家伙。
眼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事也只能先忍着,毕竟要了解村里的情况,之后跟队里沟通,还得靠他帮忙。
好在,这人倒不算真的老古板,话还能聊得下去。
“雷班长,你们住的地方就在前头,已经安排好了。”冯会计抬手指向前方。
雷歆回过神,露出一个爽朗的笑:“那可太好了,大家早就盼着了。”
顺着冯会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村东头几间平房掩在浓荫里隐约可见,六个人跟着冯会计走到近前。
正面三间,左右各一间,加起来一共五间房子组成一个占地不小的院落。
院中的几垄菜地绿意盎然,阳光明媚,一角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显示着这里已经有人在此居住生活。
“到了。”
“就是这儿。”
冯会计推开正中间那间屋子的门。
“女生住这间,里面打扫过了,炕也是重新砌的。男生人少些,就暂时住在左边那间房,跟其他几个知青们挤一挤。
最右边那间是厨房,你们要自己开火做饭的话可以用,跟别的知青们搭伙也行,看你们方便。
雷歆率先进去,发现靠北墙盘着一面大炕,占了屋里将近一半的面积,上面铺着竹席,住四个女生绰绰有余。
只是除了一个大炕,其余空无一物,连个凳子或者放衣服的柜子都没有。
好在她们的行李也不多,并且只需要住一个月而已,家具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吧。
不过脸盆和暖壶这些东西,还是得备上一套。严秋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跟其他三个女生商量一下,大家平摊着买,走的时候谁想要就添点钱补给其他人,把东西带走。
要是没人要,她自己补上钱留着也行,横竖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带回去也用得上。
“条件有些简陋,大家将就住。”
“这屋子去年腾出来给女知青当过一阵子宿舍,后来知青们搬去了左边那间新盖的阳光更好的房间,这间就空下了。你们来了正好用上。”
雷歆观察完屋子,转身回头冲冯会计笑了笑:“挺好的,比预想的好多了。劳烦大队费心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
冯会计被她这一客气,反倒有些局促了,转头朝院子最左边那间屋子喊了一声。
“钱知青,江知青,你们出来一下,新同学来了。”
雷歆疑惑:“这是?”
冯会计解释道:“这两位知青就是先前我跟你说的,负责村里试验田的两位厉害同志,一表人才,也是高材生,他们来了之后,我们的麦种产量比往年高多了。”
说着说着他一脸骄傲:“听说,麦种实验成功之后,要从我们这开始往全国推广呢!到时候,让大家伙都能填饱肚子,再也不用发愁挨饿了!”
雷歆震惊,改良麦种?全国推广?
这这这……得是多厉害的人物,无论如何都得好好认识一下。
她期待的看着最左边那间屋子的门打开,里面走出两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同志。
“严秋,严秋,”田明霞兴奋地摇晃着严秋的胳膊,刚想说一句快看,有帅哥。
下一刻却看见严秋小脸煞白煞白的,她吓了一跳,连忙把两个帅哥抛到九霄云外。
胳膊搂紧严秋,急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嗯?”严秋抬头,一脸茫然。
“我没事啊。”
田明霞不相信:“还说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你不信让雷歆看看,你这小脸白的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以前脸色都很红润的,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是有问题。”
严秋这才想起来,在车上时光顾着补觉,后来又一门心思研究书页为什么诞生,今天的药丸子忘记吃了。
她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只是单纯的觉得没力气,倦意十足,由于这种状态从练习望气术开始就时常出现,严秋已经习以为常。
于是,她很快想到了一个借口。
“或许是有点低血糖加晕车吧,我没事。”
简单解释后,严秋转移话题:“帅哥……你是说那两个男知青。”
“原来,你喜欢这个类型的男同志吗?”
田明霞脸上燃起两朵红云,她抬手掩面,娇羞道:“讨厌,我没有啦!”
“……”看来是真的有。
田明霞这个反应,反而让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的严秋来了兴趣,抬眸看向那两个男同志。
身高都差不多,一米八上下,一个是清爽的黑发,一个是精神的板寸头,确实都有几分帅气。
才华,以及恰到好处的幽默,在许多时候都能给男人们赋魅。
严秋用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让我猜猜看,你看上的是那个钱同志?”
田明霞这下子是真的震惊了。
她也不捂脸装害羞了,震惊地瞪大眼睛看向严秋:“哇,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290章 撞破
严秋是怎么知道的呢?
实际上只是出于对田明霞的了解,她知道田明霞不吃后世花美男那一套,欣赏的一直是男人味、硬汉风。
钱同志就是板寸头的那一个,看起来比白皙俊秀的江同志显然更符合田明霞的审美。
“嘿嘿嘿,你猜对了。”在自己朋友面前,田明霞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因为她知道严秋并不会笑话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严秋,你觉得他怎么样?”
严秋心想,让她这个感情上受过重大挫折的人来评价,她最真实的想法大概很难听,也很难客观。
一见钟情不可取,不过是荷尔蒙作祟下的见色起意,日久生情也不可取,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择优选择。
不过想来田明霞也不会像她那样倒霉。
天下的人渣毕竟是少数。
于是,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我觉得挺好,你喜欢就行,如果能多了解一些就更好了。”
严秋自己也发现了,她如今一直在说一些正确的废话,这些话其实自己心里都不信。
但还是说得起劲,谁让这种话最安全呢。
她不喜欢给人当爹或当妈,教别人做事什么的,算了吧。
田明霞在偷听雷歆冯会计和那两位一表人才的男同志说话,试图更了解那位钱同志。
雷歆已经跟那两位男知青搭上了话。
她笑容自然,落落大方,脸上表情两分真诚三分欣赏五分敬佩。
“大队和公社好福气啊,试验田麦种改良这么大的事,竟然能成功完成,说起来还是两位同志实在厉害。刚来就能见到这样的成就,真是荣幸。”
她显然很会夸人,把冯会计和两位同志包括大队和公社无一落下,全都夸了一遍。
再冷漠的人此刻也招架不住。
板寸头,肤色偏深,下颌线条利落的钱同志本就不是什么冷漠的人,眼下被这么一夸,显得十分不好意思。
“过奖了过奖了,其实这成果不是我们个人的功劳,最主要是上面农科中心所给了种子支持和指导方案,而且真要说出力,队里的老乡们比我们辛苦多了。”
旁边皮肤相对更白一些的江知青倒是话不多,并且好似铁石心肠,哪怕听到雷歆这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一顿夸奖,表情仍然十分平淡。
冯会计填补了江同志的空缺,此刻说道:
“钱树成同志就是太谦虚了。你和江同志去年那块试验田的麦子比普通田每亩多收了八十斤,今年看样子还要比去年的产量高许多,这可是实打实的数据,农科所的技术员来看了都竖大拇指的。”
钱树成耳朵尖微红,语气带笑:“你少给我戴高帽,我可受不起。”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和熟稔一眼就能看出来,想来在一起共事的日子不短了,互相抬杠也好,接话也好,都透着一种亲近的分寸感。
雷歆见气氛正好,顺势把身后的几个同学都介绍了一遍。
“说起来也很巧,这都是我们班的同学。”
“正好都被分过来了。”
钱树成的目光顺着雷歆的介绍落到她身后的几个人身上。最出众的那个姑娘可真是夺目,一眼望去像是盛放的白玫瑰,美丽又带着殊异的清冷气息。
可偏偏清泠泠的声音与气质迥然相合,又让人联想到冰山上的雪莲花。
礼貌起见,也是出于尊重,哪怕心底好奇惊艳不已,他们也都很克制自己的目光,没有往女同志身上多看。
这时严秋察觉到一道视线,转过头,与一双狭长锐利的黑色眼睛相撞。
她微微点头致意,对方眼神微顿,随后也朝严秋颔首,严秋不曾放在心上,很快偏移注意力,重新回到田明霞身上。
离开知青院,准备去实验地的路上,钱树成胳膊碰了碰江北淮:“阿淮,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啊?”
江北淮:“没什么好说的。”
钱树成嘿嘿一笑:“那几个同学应该是工农兵大学复校后的第一届学生吧,没想到会来这里劳动,说来也是缘分。可惜他们好像待不了多久就得走了。”
江北淮淡淡道:“不可惜。就算他们不走,等今年实验成功结束,我们也要离开这里。”
钱树成:“那可不一样,离麦熟还早呢。”
两人说话间,经过一条小路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说话声。
这是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但江北淮和钱树成因要去实验地,发现这条路后就经常走。
小路两侧是高过人头的玉米地,叶子稠密地互相重叠,密不透风的枝叶把本就不宽的土路遮蔽,使得环境天然带着极高的隐蔽性。
一个男人的声音刻意压着嗓子说话:“……明天下午,等她们扫盲回来,那个落单的就走河边那条路……”
钱树成和江北淮的脚步几乎同时顿住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哪怕只听到这一句,也可以确定这人口中所提到的对象,应该就是他们刚刚告别的那一行学生。
那么问题来了,学生们今天刚到大队,除了冯会计和他们两个,其余人应该都不认识她们才对。
玉米地里更深处,接话的是一个女声:“万一有人跟她一块儿走呢?”
“不会,我打听过了。那几个学生分到一大队之后,其他人都有别的安排。
就她一个人,听说医术好,会被推荐去治疗老杨头的腿。去老杨头家得走河边那条路。”
女声质疑:“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笃定:
“当然是真的。我打听到在来的公交车上,那个女的还救下了一个小孩。
大队卫生室一直缺人,有这么一个好苗子,冯会计肯定会跟大队长推荐。”
“到时候我在桥头树底下等着,她走过来,你就假装从树后头出来打招呼。
趁她不注意,往旁边一推,把人推进河里就行了。”
女人似乎迟疑了一下,问:“河边那水深不深?要是真淹死了咋办?”
第291章 犯愁
“淹不死,掉下去顶多呛几口水,慌一下的事。到时候我会看情况捞人的。”
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在乎。
“你记得别让她看见是你推的,等人下水了你就冲出去假装看到了然后跑去喊人,喊得越大声越好,这样一来事后也就不会有人怀疑推人的是你了。”
“我跳下去救人,等把人捞上来,她一身湿透,我抱她抱过了,摸也摸过了,这名声还能好得了?到时候我再去队里提亲,她不想嫁也得嫁,除非是不想要名声了。”
女人答应下来,可似乎有些不安:“万一她家里人来闹呢?这可是大学生,家里肯定不乐意。”
男人一声嗤笑:“人都落水了是我救上来的,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就算她家里人来了,也得感激我才对。”
“再说了,出了这种事,她家里人也巴不得赶紧把她嫁出去,都被我碰过了,以后嫁给别人也没人要。”
“那你以后真打算跟她过日子?我可告诉你,咱们说好的,事成了你得给我三十块钱,你要是反悔……”
“忘不了忘不了。”
男人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哄劝的意味。
“等我救了她,把事情闹大,你就在旁边帮腔,把功劳往我身上推。
到时候队里肯定得表彰我,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我在队里抬得起头了,你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女人被这番话安抚住了,两人开始商量具体的时间,明天的扫盲课是下午三点结束,他们准备那个时候提前过来守着。
等人从队部到老杨头家,走河边那条路会经过桥头那棵树,时间上刚好能撞上。
钱树成的拳头在身侧捏紧,低声骂道:“这可真是个畜生!”
江北淮脸色也不好,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薄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像一柄随时出鞘的利刃。
等那两个说话的人似乎商量完了,脚步声朝这边移过来。
江北淮一把拉住钱树成的胳膊,两个人迅速侧身闪进玉米地里,茂密叶子刚好遮蔽住他们的身形。
透过枝叶间隙,隐约看见一男一女从小路岔口转出来。
低垂着头,看不清模样,脚步匆忙,眨眼就走远消失不见。
等人走后,两人这才从玉米地里出来。
拍掉身上的碎叶,钱树成脸色铁青:
“你刚才也听见了吧?他们说的人是不是就是今天那位严同志。”
“这么算计一个女同志。这哪是人能干的事?”
江北淮开口时语气还算平稳,但也比平时冷了几分:“那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也觉得那个男好像在哪里听过。”钱树成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像是大队里的赵老四,专给队里修农具的那个老光棍,今年都快四十了吧,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肚子里揣着这种坏水。”
“这件事还是得告诉大队一声。”钱树成发愁道,“但是没有证据,大队也未必会信。”
就算他们因为改良麦种得到了一些尊敬,但是跟真正的村里人比起来,他们并不算自己人。
所以,到时候还真的说不好会怎么样。
而且就算大队信了,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顶多是口头警告一下赵老四而已。
而这样一个毒蛇,相当于从明处转移到暗处,以后说不定会更麻烦。
钱树成感到十分头疼:“这都是什么事啊。麻烦啊麻烦!”
“他刚才说了,明天下午扫盲课结束,严同志会从河边那条路走。”
钱树成:“我们先去跟严同志和雷班长通个气?一个是当事人,一个是班长,总得让她们知道有人要算计她们。”
江北淮沉吟了两秒:“说可以,但别声张。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走漏了风声反而打草惊蛇。”
“而且,光通风报信不够。那个赵老四既然敢这么盘算,说明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明天不成,他迟早还会找别的时候下手。”
最好是能当场抓个现形。
钱树成看着江北淮的眼神带着意外。
“阿淮,你这么热心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江北淮淡淡道:“我只是看不惯这种事。”
钱树成没有怀疑,觉得能理解,毕竟他自己也很看不惯赵老四的作为。
他知道江北淮看似散漫寡言的样子,但一旦有人惹到了他的底线,他下手绝不会留情。
眼下他的表情,钱树成已经能想象到赵老四的下场了。
不过他一点也不同情对方。
……
雷歆跟钱树成和冯会计聊完大致情况,送走三人后,院门关上,六个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眼神,都轻轻松了口气。
万幸,老乡们不说多热情,起码看起来不难打交道。
先前在公社空地上被大爷大娘围观的紧绷感消散,现在这里只有“自己人”,说话和气氛都轻松随意不少。
雷歆招呼几人一起搬行李和打扫房间。
毕竟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时间都要住在这里。
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
忙活一会儿后,趁着雷歆去查看厨房的功夫,打扫完一圈的田明霞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拍拍旁边的位置,招呼严秋也坐。
“你也坐下休息会吧,瞧着你脸色还是好白。”田明霞眼中流露出担忧,“真的没事吗?”
严秋摇头:“我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田明霞只好暂时放下疑惑,转头招呼方静。
“方静你也坐。”
田明霞跟方静看起来也有几分熟悉,或者说,她活泼爱打听八卦的性格,跟班里的女同学们都挺熟的。
“好,我正好也擦完了。”方静犹豫一下之后,大大方方地在床边坐下。
此时边缘灰尘清理干净的炕面平整,配上淡青色竹席显得很是整洁清爽。
田明霞坐下后有些烦恼:“这屋里连个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咱们四个人的东西都只能堆在地上,晚上脱了外套也没地方挂啊。”
方静环顾四周,也跟着犯愁。
“是啊,连个凳子都没有,只能坐炕上。”
第292章 提前告知
“我之前看到厨房里有一排木板,不知道能不能借来钉个架子?”
严秋:“回头可以问问冯会计或者其他知青,要是有木板的话,我们自己动手钉个架子,也能放东西。”
方静立刻赞同:“这样也好,反正咱们只在这儿待一个月,也用不着置办什么家当。”
方静家里条件不算宽裕,全靠学校每月发的补贴才能来上学,家里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妹,能省一点是一点。
“脸盆还是得准备一个,不然洗脸洗脚多不方便。”
“咦?”田明霞忽然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一脸疑惑,“我好像看见钱知青他们了。”
方静和严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钱树成和江北淮的身影越来越近。
这时刚巧从厨房走出来的雷歆迎面碰上两人,打了个照面。
雷歆一脸不解:“钱知青,江知青,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钱树成往里看了一眼,见严秋正安静的坐在一旁,便转头对雷歆说:“雷班长,有点事想跟你和严秋同学说一下,方便进屋说吗?”
雷歆见他神情不像闲聊,连忙道:“当然方便,快进来吧。”
男女同志单独共处一室本不太合适,但眼下多个人在一起,大门也敞着,坦坦荡荡,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两个男生进屋后都自觉低着头,不乱张望。
屋里的女生们则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钱树成没有绕弯子,把在玉米地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最初的商量到具体安排,包括打算推严秋下水、事成之后喊人来作证、男的出三十块钱买通女的等等,一个细节都没落下。
他尽量保持客观,也顺便把自己的猜测那人可能是赵老四一并说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严秋最先回过神,先道了谢:“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件事。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钱树成连忙摆手,有些措手不及:“不用不用,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严同学,你打算怎么办,能跟我们说说吗?”
严秋还没来得及回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的雷歆,表情已经从震惊转为愤怒。
“这件事必须马上告诉老师!王老师走的时候留了联系地址,我现在就去写信,不行,写信太慢了,我直接去公社打电话。”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严秋拦住了她。
“班长,等一下。”
雷歆脚步一顿,眉头紧拧:“还等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要是明天真走那条路出事了怎么办?”
严秋平静的说:“现在提前知道了,我肯定不会乱来的。”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现在就去告诉老师或者直接找大队质问,我们手里并没有证据,对方要是不承认,反过来说我们诬陷他,又该怎么办?”
雷歆想到这个可能,脚步迟疑了。
一旁听着的田明霞此时也是一脸愤慨。
同是来这里扫盲劳动的女同学,村民们对严秋的那份恶意让她既不寒而栗又感同身受。
“那怎么办?难道没有证据就不能给那个坏人定罪了吗?这也太叫人接受不了了吧!”
方静皱着眉,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严秋,你是想顺水推舟,明天还走那条路,当场抓个现行,好留下证据吧?”
“我愿意配合你,给你做人证。”
严秋有些意外自己的想法被方静猜中,不过她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我是有这个打算,只是还没下定决心。”
其余人都看了过来。
田明霞立刻说:“我也要跟你一起,我也可以做人证!”
雷歆也默默出声,表示算她一个。
从来到这里之后,她们四个,不,六个同学就已经是荣辱与共的关系了。
帮严秋就是帮她们自己。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江北淮突然开口:
“同学,你下不了决心,是因为担心有危险吗?”
严秋点点头。
如果这件事没有被当众说出来,她一个人遇到,说不定解决得还能更快一些。
但眼下这样的局面,或许更好。
因为按她自己的解决方式,有一定概率会再次走到杀人收尸那一步。
到那时候,就算找不到尸体,哪怕她看起来再无害,也可能被列为嫌疑人之一。
人一旦杀过人,思维方式就会改变。
正常人受了委屈,多是想着忍一忍和算了。
而杀人犯,却会在脑海里将人当成猎物一样设计猎杀方案。
说真的,这很不好。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就算有空间能藏尸体也一样,现在虽然不像后世监控天眼遍布,要求定案必须有确凿证据。
但以现在的时局,一旦被人怀疑,解释不通就会很容易被怀疑成跟奸细特务扯上关系,背后有其他势力,到时下场可想而知,人生差不多也就完蛋了。
“是的。我担心那个人如果明天没能得手,以后还会继续对我下手。
也担心他随身带了凶器,万一推我下河不成,可能会直接伤害我。”
严秋坦诚的与江北淮对视着,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诉说心里话。
这番话不止是对他说,更像是跟其余人解释。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真诚,让人不由自主信服。
“我更不想以后活在恐惧里。如果队里真的安排我去给谁治病,我想我不会绕开那条路,而是会想方设法拿到证据,这样才能让图谋不轨的人受到惩罚。”严秋一脸正气的说完。
“他想让我落水,那就让他以为我真的落水。等那个女人动手后赵老四出现,正好人赃并获,两个人都赖不掉。”
想也知道,会被钱财收买的女人意志不会坚定,到时一旦蓄意害人被发现抓住,很大概率不会为了赵老四死扛顶罪。
其余人一下子全都理解了她,纷纷觉得确实如此。
可不是嘛,要真有这么个人在暗处窥伺,那岂不就跟定时炸弹一样,太可怕了。
直接抓现形,她们人这么多,反而更安全。
第293章 结伴
田明霞第一个表态,“我陪你去。”
接着雷歆和方静也都主动表示愿意陪同。
雷歆还说:“到时候把刘文斌和赵光明也叫上,我们假装跟你分开,再绕回来躲在一边保护你。”
“一旦那个赵老四露面,就直接抓住他!”
钱树成听到这里,忙道:“严同学,雷班长,这事既然是我们撞见的,那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明天下午我跟阿淮也提前去桥头那片玉米地里守着,你们放心,只要那边一有动静,我们这边就能及时支援。”
钱树成说完偏头看了江北淮一眼。
江北淮靠在门框边上,姿态随意但眼神锐利,他并没有真的走进女同志屋里,而是在随时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这会儿听到钱树成的话,微微点了下头:“可以。”
“到时可以我们在前面,你们在后面,两头堵人。”
严秋抬起眼看向他们,短暂停顿后开口:“那就谢谢你们了。”
钱树成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换谁听见这种事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未必,严秋心想,视而不见或者落井下石的人从不在少数,但眼前这两个人看起来人品都还不错。
……
次日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公鸡打了第一遍鸣,严秋就醒了。
炕上其余三个人还睡着。
田明霞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方静侧身蜷着,呼吸匀畅,雷歆睡在最外侧,半边被角搭在身上。
严秋轻手轻脚坐起来,披上外套,悄无声息的出了屋。
院子里笼着一层晨雾,晾衣绳上挂着露珠,几垄菜地的叶子湿漉漉的。
她浅浅伸了个懒腰,抬头看见厨房那边已经有炊烟冒起来了。
需要上工的知青们正陆续起床。
除了她们一行六人,这里还住着七八个知青,昨晚都照过面了,彼此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眼下他们显然比刚来的学生们起得早。
钱树成从厨房出来,看见严秋时咧嘴笑了笑:“严同学早啊,昨晚睡得还好吧?”
严秋点点头:“还行。大家起得真早。”
“习惯了。地里的活早上干凉快,早点干完也能早点回来歇着。”钱树成把洗过菜的脏水泼在墙根底下,又补了一句,“对了,阿淮让我告诉你一声,他吃过早饭先去桥头那边转一圈,看看地形,下午心里更有数。”
“谢谢。”严秋愣了下,又郑重的道了声谢。
钱树成转身没让她看见自己呲牙咧嘴的表情。
心说虽然吧,严同学这样的女孩子招人喜欢也确实可以理解,但阿淮这也未免太热情了点。
等严秋洗漱完毕,便卡着时间去把三人叫了起来。
她们正好可以接替知青们用厨房。
昨天她们已经跟原来的知青商量好了,调料和厨具可以共用,她们只需补上一点钱就行,粮食则各自解决。
来之前她们已经备好了一个月要吃的粗粮,实在不够也能想办法在村里跟人换一些,这都在规则允许之内。
至于打扫卫生,砍柴挑水这些活儿,也重新排班把新来的几人加了进去。
这样一安排,公平合理,皆大欢喜。
此时六人也和其余知青一样,两两分组。
今天第一天,轮到严秋和田明霞一组负责做饭。
火苗蹿上锅底,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冒起了泡,红薯块在沸水中翻滚沉浮。
田明霞手撑着下巴,语气有些没底:“我出门的时候我妈给装了两斤炒面,再加上别的,也不知道咱带的粮食够不够撑一个月。”
严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粗粮细粮搭着吃,院子里菜地还种着菜,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田明霞想了想:“那咱能不能跟村里人换点鸡蛋?我看这边家家户户都养着鸡。”
“回头问问看吧,拿粮票换也行,或者用我们的细粮跟他们换。”
严秋掀开锅盖一条缝瞧了瞧,红薯已经煮得软烂,筷子一戳就透。
田明霞去碗柜拿碗,一边数一边嘀咕:“咱们四个人一人一碗,刘文斌他们好像没把粮食拿过来?”
严秋摇摇头:“刚刚雷歆来说过,他们准备跟其他男知青搭伙。”
田明霞“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盛好粥后,她喊来其他女生。
雷歆和方静也正好洗漱完毕,过来帮忙端粥,摆碗筷。
吃早饭的工夫,雷歆把今天的安排说了一遍。
上午大队统一安排集体劳动。
男生去村北那片花生地拔草,女生去村东头的菜地。
中午回来歇一个半小时,等下午太阳没那么毒了,再开始扫盲教育。
雷歆说:“中午咱们自己做饭。我看厨房里还有点干菜,回头泡一泡跟红薯一块儿炖了,省得光喝稀饭扛不住。”
方静接话:“我带了一小罐猪油,炒菜的时候放一勺,比干炒强多了。”
田明霞顿时来了精神:“有猪油那敢情好!回头去跟村里大嫂们问问看能不能换点鸡蛋,炖个蛋花汤。”
田明霞出了炒面,方静带了猪油,雷歆看起来也很有责任心和有担当。
对她们印象不错的严秋适时开口:“我带了红糖,早上煮粥时也可以放一点进去。”
雷歆连忙摆手:“别太破费了,咱们的粮票和钱都得省着用。”
方静家境相对好一些,此时笑着说:“放心吧班长,我们心里有数。吃进肚子里的,总比置办东西划算得多。”
雷歆便说:“那等咱们上午回来,先把厨房里的木板清理出来,晾干了晚上钉个简易架子放东西。”这样一来,买柜子的钱也就省下了,吃食上稍微宽裕一点倒也无妨。
田明霞连忙附和:“可以可以,不费什么事,咱们四个人一起弄,估计很快就搞定了。”
吃过早饭,商量好下午陪严秋的事以及接下来屋子怎么收拾之后,几个人便结伴上工去了。
第294章 卷起来
四个人一路来到地里,各自找地方蹲下埋头拔草。才干了一会儿,方静就红着脸直起身拿手扇风。
“腰好酸啊。”
她抬头看了看其他人,却见严秋她们都若无其事的专注干活,没一个像她这样停下喊累的。
方静脸上不禁有些羞愧。
“想想农民同志们多辛苦,我现在这点活算什么。”她咬咬牙,不再休息,又蹲下身继续干了起来。
她刚蹲下不久,田明霞就猛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行了不行了,怎么这么累啊!”
她刚要开口抱怨,余光却瞥见其他人都在埋头干活,就连看着最白嫩的方静和严秋都没停手,没一个人偷懒。
她张了张嘴,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又爬起来继续拔草。
而雷歆觉得自己是班长,更得起到带头作用,自然也不肯先说休息。
于是,这套流程在三人的念头里反复上演,表面上都在热火朝天地干活,实际上都在偷偷瞄着彼此的进度,不知不觉间成了互相监督,暗暗较劲的局面。
至于严秋,她虽然看着有些单薄,但昨晚吃了药睡了一整晚好觉,今天又没有动用望气术,状态还算不错。
况且大队分给她们需要拔草的地块本来也不大。
一时半会儿还没觉得累,也就没怎么抬头,自然错过了这一幕,在浑然不觉中成了其余三人暗暗较劲的参照物。
手指探进土里捏住草根,一把扯出来抖掉泥土,顺手扔在垄边。
草叶上的露水溅落打湿袖口,也没人在意。
拔下来的草很快拢在一处,堆成了小山。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她们竟然一口气干完了队里分配的活,可以提前一两个小时回去。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愈发灼人。
眼见日头毒辣起来,严秋正要跟着雷歆她们收工回去,忽然有人骑着自行车远远赶过来,大声喊她的名字。
说是大队长让去队部一趟。
严秋与田明霞她们对视一眼,心里大致都猜到了大队长要说什么事。
雷歆直起身,朝严秋微微点了下头。
严秋心里有底,自然不慌,转身往大队部走去。
进了办公室,大队长正坐在桌后翻看一本册子,见她进来便合上放到一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坐坐,严秋同志,耽误你一会儿。”
严秋在椅子上坐下,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严同志,队里原来的老大夫去世后,卫生室就一直空着。”
“昨天冯会计听公社的王副主任提过,说你懂医术,还在首都医院学习过。”
大队长顿了顿,语气诚恳,“你看你这段时间能不能先暂时顶一下卫生室的活?”
“承蒙大队长信任,”严秋露出迟疑之色,“只是我的医术有限。”
大队长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严同志太谦虚了。”
“其实原来的老大夫也就是会些简单的包扎,看看感冒发烧,头疼脑热,你的水平肯定比他高。”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严秋自然不好再推辞。
见她答应下来,大队长喜笑颜开。
“那太好了!”
“对了小严同志,以后下午的扫盲班你就不用去了,这个交给其他学生或者知青们都行,省得你来回跑。”
“你主要帮队里把卫生室暂时撑起来,有病人你就给看看,没有你就歇着。”
严秋点了点头,补充一句。
“大队长,我确实学过一些跌打损伤和常见病的诊治,但经验不算多。
要是队里信得过我,我可以试试。
不过有一样我得先说清楚,太重的病症我不敢接手,到时候还是得劝人去卫生院。”
大队长一听她答应了,脸上笑意更深。
“那当然那当然,你肯帮忙就好。重的病号我们不会往你那儿推,放心。”
他说着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
“卫生室就在队部东头,钥匙给你。药柜里东西都全的,要是缺什么你跟我打个条子,我去公社卫生院领。”
严秋双手接过钥匙。
大队长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还有一桩事想麻烦你。”
“队里的老杨头,今年六十二了,早年修渠的时候被石头砸过腿,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原先老大夫在的时候还能给她扎扎针,敷敷药,老大夫一走,这几个月她就硬扛着。”
“前两天又犯了,疼得路都走不了,家里人来队里问了好几回。你要是方便,今天下午就去看看她,帮着瞧瞧腿伤,看看卫生室里的药能不能帮她缓解缓解。”
严秋微怔,知道这便是那个赵老四说的老杨头了,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赵老四的打算。
“行,下午我过去看看。杨奶奶家住哪?”
“也是在村东头,过了那座石桥再走一里地,路边第三户就是,门口种着一棵杏树,很好认。”
“你第一次去,要不要让冯会计带你认个路?”
“不用麻烦冯会计了,我下午先去扫盲课看一眼情况,然后就过去。”
“好好好,那卫生室的事儿就拜托你了。”
严秋与大队长聊完,正要离开。
刚打开门,一个年轻姑娘正抬手打算敲门,险些刹不住脚步,差点一头撞进她怀里。
对方有些羞恼地抬起头,眼睛半瞪,正要开口骂人,等看清严秋的面容后,那股火气立马消了大半。
好生漂亮的女同志,不开玩笑,冯信宜眼睛都看直了。
她瞪圆了杏眼,有些结巴的开口:“你、你是谁?”
大队长正要送严秋出门,听到动静一抬眼,看见自家闺女的脸,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担心这小闺女嘴快又得罪人,连忙抢先解释:“小严同志,这是我闺女,冯信宜。”
“她之前在卫生室帮忙,给老大夫打下手的,以后可以给你当助手。”
“平时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活儿,都可以交给她去做。就是性子急了点,你多担待。”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冯信宜,板起脸叮嘱道:“你以后机灵点,多跟严同志学习,知道了吗?”
冯信宜早上去吃饭时就听父亲提过,说打算让一个在首都医院学习过的大学生接手卫生室的工作,立马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
她忙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我肯定向严同志学习,保证完成任务!”
严秋唇角上扬,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加油,冯同志。”
第295章 扫盲课
午饭后,几人稍作休息,便来到队部院子里。
两点刚过,空地上支起一块黑板,黑板前是旧课桌拼成的讲台,粉笔和黑板擦已经备好。
万事俱备,只差来上课的乡亲们。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了,三三两两的围坐在周围。
与其说是在上课,不如说大多数人只是来凑个热闹。
雷歆作为班长,当仁不让的成为给其余同学打样做表率的人,她脚步坚定,第一个走上讲台。
“唉,这大热天,瞎折腾啥……”
“不识字不也好好活了大半辈子,多认几个字,又能顶什么用。”
“咱们都这么大岁数了,学也学不会吧?”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能从台下村民的眼神里看出来。
不过好在大队长在学生们来之前,已经跟大家强调过,扫盲识字这是伟大领袖和敬爱的总理都再三叮嘱的大事儿。
公社里重视,一大队肯定不能落后。
谁都不能拖集体的后腿。
于是吃完饭,把地里的活忙完,村民们根据大队长的安排分批过来上课。
读书以明志的大道理村民们可能不懂,但多读书肯定不是坏事,这点觉悟大家还是明白的。
因此虽然还是有点不以为然,但抵触情绪少了许多。
眼下这么多人坐在这里,视线都盯着学生们的一举一动。
脸皮薄的已经开始不好意思,微微脸红起来。
雷歆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各位大娘大爷,大姐大哥,下午好啊。”
这一嗓子下去,台下原本低着的脑袋抬起来不少,有性格外向的人,甚至大声的回应了一声“好”。
气氛稍微活跃起来。
雷歆大大方方又热情洋溢的态度很讨喜,感染了一些台下原本不感兴趣的人。
逐渐有人因为好奇这个新来的学生会讲些什么内容,将注意力放了过来。
只见雷歆从讲台上随手拿起一根细竹竿,原来是几个学生利用仅有条件刚做好的教鞭。
她把竹竿在手里掂了掂,指向黑板: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想先跟大家伙讲点我们身边常常发生的事。”
这话一出,台下人瞬间来了精神。
谁能不爱听八卦和新鲜事呢。
“咱们一大队,谁家去年卖猪被坑过?”
“咋没有!东头老赵家!”
“那头猪养了快一年,明明称出来一百八,收猪的非说一百五,给的钱少了一大截!”
“那小子手里拿个本子,画得花花绿绿的,说那是标准秤单,哪能看得懂?”
雷歆见提起了他们的兴趣,心底暗自一松,拿竹竿敲了敲黑板,将注意力拉回来:
“那今天我就在这黑板上,把标准秤单画出来。
大伙儿都好好瞧瞧,看懂之后往后就不会吃亏上当了。”
“单子上,其实最重要的是数字。”
“收猪的要是写壹佰伍,就是一百五。写壹佰捌,才是一百八。
就这一个字,差出来三十斤的猪钱!”
台下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黑板。
被坑的赵大爷恍然大悟,“那个……那个捌,像个钩子我记得来着。”
“对喽!”雷歆一竹竿点在那个字上,“赵大爷您记住,像把镰刀挂墙上,就是捌!”
底下轰地笑开了。
有人开始互相指着黑板比划:“那壹是不是跟根棍儿似的?”
“五呢?五长啥样?”
雷歆趁热打铁,在黑板上刷刷刷又写了个贰和叁:
“咱们再说说粮票上那些字。二两的贰,三两的叁,您要是分不清,去供销社扯布,人家说给您扯三尺,单子上写个贰尺,您还乐呵呵接过来,回去一量傻了眼。”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媳妇立刻感同身受。
“哎哟,我说上回扯的布咋短了那么多!”
“我就觉着不对劲,可人家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我哪认识写的啥!”
雷歆道,“所以,大家知道扫盲的重要性了吧?”
“主席和总理都是为了咱们好!”
“学的越多人就越精明,到时候谁也骗不了咱们!”
“闺女,你说得在理……可我们都土埋半截脖子了,还能学会?”
雷歆没急着答,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人”字,又在旁边写了个“从”,最后写了个“众”。
“大爷您看,”
“一个人是人,两个人是从,三个人凑一块,就是众。学会一个人,就直接学会三个字,这样学起来是不是快多了?
而且啊,常用字其实也没多少,哪怕每个人一天就能学会两三个字,整个月下来也能学会不少,够咱们日常用了。”
“你们说,稍微每天花点功夫,以后说不定就能省下一堆钱,值不值?”
台下沉默了三四秒。
然后老赵头第一个吼了一嗓子:
“值!闺女,你教!我老赵今天就把那个捌给记住了!以后谁也别想骗我!”
“我也记住!”
“还有我!”
几个大娘大爷已经在底下嚷嚷着,让雷歆再讲几个常见的坑人字。
雷歆看一眼台下目光炯炯的村民,会心一笑。
知道这第一节课算是成功了。
只要能提起大家的兴趣,往后就好办了。
她手里的竹竿一挥:
“行!那咱们今儿就先学会这几个字,保管你们明天赶集就用得上!”
台下,刘文斌和赵光明同样目光炯炯,崇拜的眼神看向雷歆。
“班长真厉害啊!”
“是啊,要是我上去,台下百来号人盯着我,我肯定非得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不可。”
“那是,你哪能跟班长比啊。”
严秋同样眼神略带欣赏的望着雷歆。
同时目光向后,只见人群里,赵老四默默走向一个陌生的女人身边,跟对方低声耳语了几句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离开广场。
方静和田明霞听课之余,也在偷偷观察着赵老四他们,眼下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幕。
方静用气声询问:“严秋,他们是不是要去了?”
严秋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得过去了。”
她正要离开,便见原本正在讲课的雷歆不知何时回来了,她道:“我让赵光明和刘文斌接下来替我讲,我跟你们一起过去。”
田明霞迟疑:“班长,那两个人讲课能行吗?”
雷歆笑道:“有什么不行的?我已经把教案写好了,他们只要照着讲就行了。”
第296章 狡猾
石桥,小河边。
太阳悬挂于天边,水面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低垂,长长的枝条随风轻拂过河水。
穿着深色衣服,不修边幅,三十前半却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赵老四鬼鬼祟祟躲在暗处。
他一双狡猾的小眼睛四处张望。
被他花钱收买的邱秋巧心急,在岸边走来走去。
“人怎么还不来。”
“四哥,你确定那女的今天会从这里经过吗?”
赵老四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往桥那头的小路上扫了一眼,又立马缩回去。
“急什么急,老杨家就在桥东头,她要想过去,肯定得走这条路。”
邱秋巧嘴唇抿得发白:“那要是她走别的路呢?”
“要是她带着别的人一块儿来呢?”
赵老四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她一个学生,哪里知道哪条路近哪条路远?
再说了,其余人现在应该都在上课,谁有功夫陪她来回折腾。”
赵老四的不耐烦肉眼可见,语气变得有些冲。
这让邱秋巧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心里的紧张倒是消散不少。
河面上波光熠熠,偶尔有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点点水花。
过了约莫五六分钟。
小路那端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顺着河岸往桥这边走过来。
正是他们迫切等待的人。
赵老四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冲邱秋巧说:
“来了来了,准备。”
邱秋巧猛地回头,同样也看到了人。
她胸口急促的起伏,脚尖在草地上碾过。
随即转身面向河面,装出一副正在等人的样子。
耳朵却竖起,听身后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老四脑袋往树干后面又缩了缩,只剩半只眼睛露在外面。
盯着那条浅色的窈窕身影走上桥面。
桥不算很长,三两脚就能走过。
那人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赵老四冲邱秋巧使了个眼色。
邱秋巧深吸一口气,转身装作自然的从柳树底下走出来,脚步故意加快
她往前迈了两步,右手已经抬起来了。
正要朝那人肩膀推过去,却忽然顿住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慢慢褪下去。
按照她的计划,是偷偷在身后,不让对方看到她的脸,然后飞快地动手推一把。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耳朵这么灵敏,她刚走近几步,站在桥面上的严秋就偏过头来,静静看向她。
邱秋巧心里已经在尖叫了。
“同志,你认识我吗?”
对面的女学生长相出色,声音如黄鹂一样动听。
可现在邱秋巧只觉得头皮发麻,手落也不是抬也不是,她慌张地朝柳树那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求助的意思。
想到那三十块钱。
她索性豁出去了。
双眸闪烁,猛的朝面前之人撞去。
柳树后面的赵老四整个人贴着树干往旁边挪,脚底下已经踩进草地里准备往玉米地那边撤了。
他又不傻,也看到邱秋巧脸被发现了。
此时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按计划冲出去了。
最后一咬牙,还是准备继续。
上面吩咐他的那个人,他可得罪不起。
这件事办不好,以前那些脏事说不准就要被翻出来,被秋后算账。
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话。
“赵老四同志,走这么急,地里的活干完了?”
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
赵老四后背一凉。
钱树成从玉米地边上走出来,手上拎着半截草绳,像是刚从地里干完活顺路经过的样子。
他堵在赵老四背后那条小路的出口上,脸上带着笑,笑里头没什么热气。
赵老四猛地转过身,一张脸又青又白:
“你,你胡说什么?我路过这儿看看河水涨没涨——”
“看水?站柳树后头看水?”
“你在这儿站了快半个钟头了吧,水涨没涨看出来没有?”
赵老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反驳,眼角余光瞥见桥另一头又冒出几个人影。
雷歆从河岸的灌木丛后头直起身,方静和田明霞一左一右从田埂上走过来。
四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围过来,把桥头和桥尾的路都堵了个严实。
邱秋巧站在桥边上,看着这么多人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脸色彻底白了。
她嘴唇不停地抖,手指绞在一起。
整个人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抵上了桥头的栏杆。
赵老四还想往玉米地里钻,脚刚抬起来,侧面一道人影不紧不慢走过来,正好挡在他和玉米地之间。
江北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那头绕过来的,站定的时候离赵老四只有两步远,两手垂在身侧。
赵老四抬起的脚又放下了。
雷歆走到桥面上,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邱秋巧。
赵老四被钱树成和江北淮堵住去路。
“我们走吧,上队部去。带这两个人都过去。。”
赵老四梗着脖子,眼珠子乱转:“去队部就去队部,我又没犯什么事,你们这么多人堵着我算怎么回事?”
钱树成在背后笑了一声:“没犯事?那你柳树后头蹲一下午干什么?看水看到玉米地里去了?”
赵老四一时口干,胸口起伏两下,嘴上却还要争:“我乐意在哪儿蹲着在哪儿蹲着,你们管得着吗?”
严秋从桥面上走下来,路过邱秋巧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邱秋巧整个人缩在栏杆边上,脸色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赵老四或许还能狡辩耍赖,但推人动作明显,还有人证目睹的邱秋巧却无法抵赖。
而只要她被抓住,赵老四也必然跑不了。
能为了一些钱被赵老四收买,就因为后悔后悔直接出卖赵老四。
邱秋巧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方静和田明霞在一旁死死架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一行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赵老四走在中间,钱树成在他左边,江北淮在他右边。
中间距离看似有机可乘。
实则寸步不让,刚好堵住所有可能的方向。
赵老四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很快想到了对策。
“好啊,你们这些外来的知青,果然就是一伙的,欺负我一个庄稼汉。”
“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还诬陷俺们!”
“秋巧小妹,等到了大队部那里你别怕,俺也会给你作证的,你跟俺都是清白的!”
第297章 我赔
他很狡猾,并且也很会耍无赖。
但这种方法虽然简单却有效。
毕竟他们才是真的村民,大队真的会给外来的知青和学生公道吗?
江北淮眯起眼睛,眼底寒光一闪。
正要说什么时,却被一道如泠泉般的声音打断。
严秋唇角微微上扬, 有的人在茫茫人海里依然闪闪发光,旁人是旁人,她是她。
“那就看看大队长是包庇你们这些自己人,还是秉公处理了。”
钱树成和雷歆脸色淡淡的,也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
赵老四的脸色又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他搞不明白这些外地来的年轻人哪来的底气?
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实际上钱树成只是因为知道有这么多人证在,大队不可能包庇得了赵老四。
再说,如果大队的人不行,大不了就写信跟县里省里领导反映。
不信治不了这么一个恶人。
雷歆的想法也差不多,大队要是不给个说法的话,她就直接跟学校反映,让学校来处理。
一行人五花大绑着把赵老四和邱秋巧带过去队部。
此时广场上大多数村民还在照常上课。
她们是绕着人从小路直接进了大队办公室。
雷歆几人都觉得,先看看大队怎么处理,暂时没必要大张旗鼓的闹起来。
不然本来占理可能也变成不占理了。
大队长正在办公室里,想着歇一会儿喝口茶的功夫,听见外头动静。
抬头就看见几个人押着赵老四和邱秋巧进了院子。
他连忙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几人身上,眉头紧皱。
“这是怎么回事?”
雷歆走在最前面,上前一步就把刚才桥头的事简短说了一遍,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当然也不可能省略任何细节。
从赵老四在玉米地里蹲守到邱秋巧伸手推人,前后不到三分钟就说清楚了。
大队长听得清清楚楚,一张脸彻底沉下来。
他转头愤怒无比的看向赵老四:
“赵老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老四缩了缩肩膀,整个人看着像是矮了一截。
他听见大队长问话,眼珠子转了两圈,哭丧着脸道:
“六叔,我冤枉啊!”
“我就是路过桥头歇歇脚,这些学生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揪过来了!”
“我一个庄稼汉哪里反抗得过他们这么多人,硬给架到这儿来的啊!”
他说着还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
“我碰都没碰他们一根手指头,就是站在那里也犯法了吗?怎么就成了害人了?”
“六叔,难道你相信这些青瓜蛋子都不相信我吗?”
“都说我赵老四不干正事,但我在队里这么多年,我也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吧?”
“这都是污蔑!!”
要不是看见邱秋巧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心虚的模样。
大队长差点就真的信了赵老四的话。
这人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
赵老四发现大队长眼神不对,一错眼看见丢人现眼的邱秋巧浑身冒冷汗的样子,他恨得牙痒痒,直嫌弃这女人不中用。
偷偷瞪向她想要使眼色,却发现江北淮错身一步,正好挡在中间。
让两人无法交流。
这时,大队长没接赵老四的话,转头问邱秋巧:“秋巧,你来说,你刚才在桥头干什么了?”
“几位同志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想推人下河?”
邱秋巧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我……”
赵老四抢先开口:“大队长,秋巧就是去河边洗菜,碰巧遇上那女学生,话都没说上两句,就被她们一块儿揪过来了。”
“秋巧是老实人,胆子小,你问她干啥啊她都不敢说话。还不是那些学生崽说啥就是啥。”
他理直气壮,小人得志的样子,像是真的受了多大冤屈。
这副样子让田明霞等人看的手痒痒极了。
“谁问你了?闭嘴!”大队长呵斥道。
“秋巧,你来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懂吗?”
任凭赵老四再如何巧舌如簧,都是一个村的人,谁还不知道谁。
大队长虽然不了解这几位新来的女大学生,但他对接触过一段时间的江知青和钱知青还是很佩服的。
认为他们两人,不仅很有本事,品格也很高尚。
改良麦种提高产量,可是真正帮助到了整个公社的大好事。
而且,他实在是想不通,两位知青和几位学生有什么必要冤枉赵老四。
“四哥说的没错。”邱秋巧眼神躲闪,嗫嚅着说道:“我,我没有推她。”
“我也是被冤枉的。”
严秋对于这两人的反口并不意外。
今天这件事的主角是她,其他人都是来帮忙的。
到了这个份上,也轮到她表明立场了。
“赵老四在桥头蹲守,邱秋巧在桥上试图让我落水——这些事,绝不是一句恰好路过就能轻轻揭过的。”
“我要去看老杨头、会经过那条路的事,赵老四又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就算他们说是碰巧经过,我也记得很清楚,他们两个都在第一批扫盲课的名单里,这个时间本该在广场听课才对。那他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
大队长看向赵老四:“老四,你怎么解释不在课上听课,反倒蹲在柳树后头?”
赵老四嘴角抽了一下,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六叔,我错了,我不该乱跑。
可就算这几个学生娃说的都是真的,我这不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吗?
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抓我吧?”
邱秋巧也连忙附和:“是啊大队长,我根本没把那女的推下水,我就是推了她一下。我现在知道错了,以后发誓再也不敢了。”
“这……”大队长面露难色,看向严秋几人,“严同志,要不扣他们半年的工分补偿给你,你看怎么样?”
邱秋巧一听尖声叫起来:“不行!不能扣我的工分!”
赵老四赶紧接过话头,生怕邱秋巧嘴快说漏了什么:“我赔,全赔,扣我一年的工分好了,我乐意。”
第298章 不差这点
他本就不靠地里那点工分吃饭,单是替那人办事,赚的就不比城里工人少,不差这点。
再说了,事后报上去,这笔账未必不能报销。
邱秋巧这才反应过来,赶紧闭嘴不再吭声,不用她赔就好。
“大队长,他们做了这种事,就扣点工分算了?”一直忍着没说话的田明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大队长心里也清楚这个处理办法有些不妥,可就像赵老四说的,毕竟什么都没真正发生。
虽然谁都明白,要不是钱树成和江北淮恰好听见了来阻止,一个女同志的这辈子可能就这么毁了。
赵老四心里冷哼一声,知道大队长会选择这种处理办法,是因为不想这事闹大影响不好。
赵老四也投鼠忌器,害怕闹大不好收场。
于是他心里期盼着这几个学生娃见好就收,赶紧罢手,之后他肯定会更谨慎的行事。
整整一个月都在大队里他眼皮子底下活动,还怕找不到机会吗?
雷歆看向沉默的严秋。
不止是她,大队长和其他人也都在望着严秋。
谁都知道,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严秋本人的态度。
“不好意思,大队长。”严秋看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件事,恐怕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队长正觉疑惑,却见不远处,老村长和冯会计正簇拥着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
不止如此,那人身边还浩浩荡荡跟着不少人。
大队长定睛一看,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朴素但气质一看就不一般,臂弯里搭着深蓝色外套,浓眉大眼,气度沉稳。
再一细看,来人竟然是县委书记首席秘书程秉义。
老村长弓着腰引路,冯会计在一旁赔着笑,两人的姿态都比往日低了好几分。
这也正常,毕竟这位可是连他直属领导的顶头上司都要礼让三分并且巴结的人物。
大队长心头一跳,慌忙迎出去,脸上堆起笑:“程秘书,您怎么来了——”
程秉义摆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里被五花大绑的赵老四和邱秋巧身上,一本正经,没有多往其余人尤其是严秋那里多看。
“我下来看看,书记很关心扫盲工作的开展情况,刚才路过这儿听见动静不小。”
“这是怎么回事?”
与脸色不对的大队长不一样,几人都察觉到这是个好机会,打算利用起来。
雷歆跟严秋对视一眼,即是对大队长处理不满,也是想用这件事做文章,给她自己以后提前获取一些威望。
如果她能解决好严秋这件事,相信不止是其余同学都会信服佩服她,学校也会刮目相看。
因此雷歆反应最快,在大队长语塞之际,上前一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
这次说得更细,从赵老四在柳树后蹲守半个多钟头,到邱秋巧伸手推人的动作,再到两人如何当面对质,如何抵赖,一字不落。
方静和田明霞在一旁补充,钱树成和江北淮也把各自看到的情况说了。
“哦,原来如此。”程秘书若有所思的听完后,转头看向大队长:“你是怎么处理的?”
大队长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我寻思着毕竟没造成实际伤害,罚他俩半年工分以示惩戒。”
程秉义眉梢一挑,眸底不动声色翻滚着讶异,虽然能理解,但这么办事,这是真的不长眼啊。
“半年工分?”程秉义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让大队长后背一凉。
大队长嘴唇哆嗦了一下。
程秉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赵老四身上:“你就是她们说的赵老四?”
赵老四腿肚子转筋,知道眼前人绝对惹不起,连忙低着头,不敢用之前抵赖时市井流氓的那一套。
“是、是我。”
“她们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冤枉你?”
“不要怕,如果你没有做过,可以说出来,我保证为你做主。”
程秉义问得很随意,却能让人感觉到他话里的分量。
赵老四支支吾吾,咬死说:“我是冤枉的。”
程秉义不再看他,转过身对身边一个人说:“老郑,跟县局公安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人过来调查一下。这件事涉及蓄意伤人,不能按生产队内部矛盾处理。”
老郑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
大队长和村长几人对视一眼,感觉有点不妙。
“这……”
赵老四的脸唰地白了:“不,不用了吧?”
怎么回事,怎么就一下子叫公安了呢?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程秉义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重:
“主席当年说过,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高于一切。
生命的重要性在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
所以,凡是涉及下黑手、使绊子、欺压群众的事,一律无小事。”
“放心吧,这件事很快就能查清楚。”
“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程秉义似笑非笑,看都不再看脸色煞白的赵老四一眼。
“行了,村长,冯会计,麻烦两位继续带路,咱们该去看看扫盲班的学习情况了。”
程秉义说完转身,众人连忙又簇拥着他离去。
离开前,老村长和冯会计都脸色凝重的给大队长使了个眼色。
大队长的脸绿了又白,看出这是让他一定不要胡来,一定要秉公处理的暗示。
大队长苦着脸,这叫啥事啊!
本来丧着良心从轻处理,大事化小,就是不想惊动上面,现在怎么会这么倒霉。
简直是越不想发生什么,偏偏发生什么。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一句:“行了,除了赵老四和严秋同学,你们都先回去吧。
回去后不要乱跑,也不要乱说话,别让来调查的公安同志找不到人。”
雷歆几人面面相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队长这种不专业的人都能发觉问题,等专业的人来了,肯定能看出更多的疑点。
赵老四这个人一看身上就不干净,估计不止今天这一个问题。
但她们还是有点不放心,商量之后决定轮流过来留下一个陪着严秋等待。
至于赵老四,大队长也没把人直接放走,担心他心虚跑掉,被领导以为队里徇私枉法。
找来村里几个年轻人看守着他,连家都不让他回。
第299章 气定神闲
严秋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意外。
她并非笃定大队长会秉公处理,不偏袒赵老四,所以才能如此从容。
她之所以气定神闲,是因为心里清楚,就算对方想徇私,也办不到。
在决定不私下解决之后,严秋就果断给家里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
有背景和靠山,该用就得用,又不是仗势欺人。
自己被人欺负了还不吭声,那才是真傻。
这本来是一道后手,只有队里不按规矩办事时才会用上的手段。
现在看来,她的谨慎很有必要。
如果她的身份只是在这里下乡的知青,大队长这种本地干部想把事情压下来,恐怕要比现在容易得多。
这与善恶无关,纯粹是立场问题。
一旦曝出本地村民欺负来扫盲的女学生,大队的名声就全毁了,大队长难辞其咎,整个队里从上到下都会受到议论和影响。
所以见她态度坚决,不接受调解,大队长转而改变态度,也并不让人意外。
严秋对人性的判断从不乐观高估。
她想起下午程秘书离去时的那个眼神,对方显然认出了她,但极有分寸地装作素不相识。
她猜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程秉义,多半是顾女士安排的人之一。
等扫盲结束,这一学年的课程便彻底告一段落,到时就能回省城过暑假了。
说起来,也已经有很久没见到顾女士和严冬了。
严秋和雷歆并排坐在大队部办公室里间的一张条凳上,大队长也没有为难她们两个小姑娘的意思。
等了约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帘一挑,进来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
前面那个三十来岁,脸膛方正,目光锐利,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同志。
大队长赶紧迎上去,赔着笑脸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一遍,又补充说人已经控制住了,就等同志们来接手。
为首的公安同志姓程名毅,是县局的老刑警,再难的案子在他手里也能拿下,这件事在他看来并不复杂。
如果不是其余同事眼下都抽不开身,甚至不用他来这里大材小用。
他听完大队长的话,略一点头,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坐在里间的严秋和雷歆,语气平静:
“几位当事人都还在吧?那就麻烦一块儿去趟所里,分开做个笔录。时间不会太长。”
“好的。”严秋站起身,神情坦然,毫无惧色,“公安同志。麻烦您了。”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也都站了起来。
唯独赵老四神色抗拒,不愿起身。
可也由不得他拒绝,村里几个小伙子不由分说将他架了起来跟上众人脚步。
方静忍不住低声说:“我还是第一次去派出所呢,好紧张。”
田明霞在她身侧安慰:“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该紧张的也不是我们,不用怕。”
“也是。”方静重重点了点头。
派出所内,审讯室。
陈刑警安排方静和,田明霞,雷歆,分别先被叫进去,问了事发经过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接着并没让两人回来跟其余人碰头,而是直接又叫了钱树成和江北淮,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知青,条理清晰,回答简洁。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个年轻记录员推开门,目光在等候区扫了一圈:“哪位是严秋同志?请进来。”
严秋站起身,余光看见邱秋巧一脸恳切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视而不见,走进审讯室。
邱秋巧心底急切,她是真的没招了,只希望赵老四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室内昏暗,连窗户都没有,唯独头顶上有一盏吊灯。
程公安坐在桌子对面,左右各坐了一个年轻同志,此时见严秋进来,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严秋坐下来,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严同志,你把昨天下午在桥头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不要急,想到什么说什么,越细越好。”
严秋略微回忆了一下,从自己准备去老杨头家开始讲起,说她走的是河岸那条近路,快到桥头时余光瞥见柳树后有个人影,当时以为是村民在歇脚,没有太在意。
走到桥面中间的时候听到身后脚步急促,回头看见邱秋巧已经伸手到了近前,她侧身避开,邱秋巧扑了个空。
再然后就是钱树成和江北淮从玉米地那边出来,把藏在柳树后的赵老四堵了个正着。
陈刑警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眼打量她一下,目光里带着审视,但并不咄咄逼人。
“赵老四你在之前接触过吗?”
“没有。我来一大队才见过他一次,跟他不熟。”
“那他为什么要针对你,你有头绪吗?”
严秋顿了顿,坦诚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来扫盲的学生,待一个月就走了,按理说跟他没有根本冲突。”
陈刑警笔尖顿了一下,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转而问了一些当天细节上的问题,比如当时桥上有没有别的人,邱秋巧穿什么衣服,赵老四从柳树后面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严秋一一作答,不添油加醋,也不替自己多辩解一句。
包括那些多余揣测她也没有说。
因为钱知青和江知青必然已经将当时偷听到的赵老四与邱秋巧密谋的话说了出来,此时不用她画蛇添足。
程公安问完之后合上记录本,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一点点温度。
“差不多了。如果有需要,可能会再找你补充,到时候还麻烦你配合。”
“应该的。”严秋站起身。
快走出审讯室时,严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闪了闪,点了点头:“程同志辛苦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雷歆正站在走廊尽头跟方静和田明霞低声说话,见严秋出来,几人立刻快步迎上:“怎么样?”
“还行,问得很细,但暂时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对了,赵老四刚刚也被叫进去了,你听这嚷嚷的动静,八成就是他弄出来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在公安同志面前,他总不会还想狡辩抵赖吧?”
第300章 不简单
严秋几人在长椅上坐下来等,隔着两道门,赵老四的声音隐约传出来,起初还带着几分底气,嗓门不小,隔三差五就能听见一句“冤枉”“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之类的话。
但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
审讯室里,程毅坐在赵老四对面,手里的钢笔不紧不慢转了一圈。
赵老四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上,额头上全是汗。
从进屋到现在不过四十分钟,他已经换了三套说法。
先是咬死自己只是路过,后来改口说帮邱秋巧的忙,现在又说邱秋巧求他望风,他一时糊涂答应了。
“邱秋巧求你望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毅语气平平的,“你跟她什么关系,她求你你就干?”
赵老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她……”
程毅抬眼看他,“赵老四,你刚才说邱秋巧跟那女学生有仇,我问你,她跟一个刚来的女学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让你望风?还故意想推人下水?”
“你可知道她已经招供,说是你花钱雇了她去推人。”
赵老四面如土色。
程毅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不急着追问,目光平静地落在赵老四脸上。
干了这么多年审讯,他太清楚了,这种人的嘴硬撑不了多久,只要把逻辑的缝隙一点一点撕开,里面的东西自然会漏出来。
“再说说那个时间。”程毅拿起桌上的表看了一眼,“你昨天上午还在桥头那片玉米地里踩了趟点,赵老四,你一个帮人望风的,用得着提前一天去踩点?”
“我就是路过,有点事找老杨头。”
“路过?”
“那叫来老杨头跟你对质,你确定你是去找她的?”
赵老四怎么可能敢跟老杨头对峙,冷汗飕飕冒出来。
赵老四的眼神闪烁起来。
“你现在说了,算主动坦白,积极配合调查,回头量刑的时候能宽一点。你要是硬扛着,等我们从别的地方把证据找出来……到时候你再说,性质可就两样了。”
程毅说完这句话就不出声了,靠在椅子上审视地看着赵老四。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
赵老四呼吸粗重,手铐在桌面上叮当作响。
他低着头,后脖颈上的肉堆出一道道褶子,汗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小小圆点。
“我、我说了能减刑?”
程毅坐直身体:“积极配合调查,当然能从宽处理。”
赵老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心底天人交战一番,最终还是开了口。
他咽了口唾沫:“其实是有人让我干的。让我找人把那女学生弄进河里,淹死或者毁容,或者毁了身子什么的,我见她长得水灵,不忍心叫她死,毁容也可惜了,不如便宜了我。”
在那样的凶人手里,也算是他救了她,赵老四还觉得自己做了好事。
“谁让你干的?”
赵老四苦着脸说出一个名字。
“你再说一遍。你确定那个男人叫阿福?”
“是啊长官,我哪敢骗您!”
赵老四一脸老实模样,“我还知道,那个阿福其实也是给别人当狗,据说是给一个千金小姐办事的。”
“那个千金小姐,你知道叫什么吗?”
赵老四连连摇头,“这个小的真不知道了。只是那千金小姐的父亲肯定不是一般的大官,我听说好几个给他办事的都得了好处。”
“我也是羡慕,想要有个城里工作,那个叫阿福的答应我说事成之后不仅给我一大笔钱,还给我安排进厂里当工人,我才答应的。”
程毅原本平淡的表情发生变化。
他想到了什么,在最开始做刑警时,时局动荡,那时候附近山头有一窝悍匪,无法无天,无恶不作,后来他和同事去围剿,牺牲了一个同事,重伤了三个,才把他们制服。
只是据说那伙悍匪的老大提前自杀了,尸体当时面目都被子弹打烂了,看不清模样。
只是身形被认出来大致相似,便结案了。
程毅那时经验尚浅,后来回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盘问那些悍匪时,那些人竟然也不知道老大的名字,只知道一个外号福哥而已。
此时又听到这一个福字,程毅不禁一震。
“那个阿福让你害人,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说,那个女学生碍了大小姐的眼。”
赵老四一边说一边擦汗。
“程同志,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些了!他每次来找我都是晚上,骑个车过来,说完就走,从来不多待。我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
程毅放下笔,盯着赵老四看了几秒:“这个阿福,长什么样?”
“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又高又壮的,对了,左边眉骨上好像还有一条疤。”
赵老四努力回忆着,“不是咱这边的口音,像是外地人。”
程毅把这些信息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找你办这种事?”
“就上个月底,通过我一个村里,现在城里打工的朋友找上的我。
让我盯着点村里新来的那些学生,第二回就是前天晚上,让我找人把那女学生弄进河里。”
“前天晚上他在哪里见的你?”
“冯会计家后墙根。”赵老四说完这句话,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慌张:“程同志,这事儿跟冯会计没关系!冯会计就是借了个地方,他肯定不知情的!”
别看冯会计姓冯,实际上是赵老四实打实的外甥。
一大队里冯是大姓,其他姓氏人都很少,冯老四二姐前些年嫁给了一个冯姓人家,生下了冯会计。
所以在大队部,赵老四叫大队长一声六叔,也不是完全在套近乎。
程毅看了他一眼,从事刑侦工作十几年,他太清楚这种跟某某没关系的强调意味着什么。
赵老四越是想把冯会计摘出来,越说明这个人可能是个关键人物。
“行了。”程毅合上记录本,“你们把人带回去先关着。”
“这事不简单啊。”
“程队,咱们要把那个阿福逮过来吗?”
第301章 止疼药
程毅皱眉不语,“怎么逮?他现在打听到动静,肯定不会轻易冒头了。”
“先把那个中间人找到带过来,看看能不能撬开嘴问出点什么。”
这个中间人,显然指的是联系赵老四的那个城里老乡。
程毅想到什么,又转头嘱咐道:“可以让那几个学生先回去了,跟她们说一声,回去以后先不要声张,这件事还在调查中。”
“明白,程队。”
赵老四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脸色灰白,被两个同志一左一右架着往拘留室走。
嘴里不再嚷嚷了,甚至连看都不没往严秋等人这边看一眼。
目送赵老四背影远去,气氛一松。
雷歆等人坐直了身子,面面相觑:“这应该是都招供了吧?”
“应该是。”
“太好了!终于结束了。”
年轻的公安关上审讯室的门走到几人面前。
“你们可以先回大队了,今天辛苦了。”
“公安同志,赵老四都交代了吗?”
那人看了她们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
“基本事实已经清楚了。”
“不过接下来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回去以后还请各位暂时不要外传。”
“这件事还在调查中,有些线索还没查清楚。”
几人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
县政府,办公室。
程秉义刚沏好一杯茶,抬头就看见程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文件袋,神色凝重。
程秉义放下茶杯,招了招手:“老程,进来坐。”
程毅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袋打开,取出赵老四的供词和相关的调查记录,一一摆在程秉义面前。
“人已经全招了。花钱雇他害人的是一个叫阿福的男人。”
“据赵老四交代,这个阿福也是替人办事,说是碍了某位大小姐的眼,至于具体什么背景,赵老四并不清楚。”
“我查了一下中间人,这个人的尾巴扫得很干净,不过只要多花点功夫,还是能查出来的,只是对方背后恐怕来头不小。”
所以他来的目的,就是询问这件事要不要到此为止。
程秉义没有急着看材料,而是抬眼望向程毅:“你脸色不对,还有别的情况?”
程毅沉默了几秒,往前坐了坐:
“程秘书,确实还有件事。”
“七八年前,省城周边那一带有一伙悍匪,我当时配合所里进行过围剿行动。”
“那伙人的头目外号就叫福爷、福哥。”
“跟现在这个赵老四供出来的阿福,一些特征很像,年龄也对得上。”
程秉义意外,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怀疑当年那个悍匪头子没死?”
程毅:“我不能确定。”
“不过,这个案子当年结案时本就有疑点,尸体数目对上了不假,可偏偏头目的上半身被子弹打烂,脸也面目全非,导致无法准确辨认身份。”
现在回想当年的案子,总觉得这里面的水,恐怕不是一般的深。
梧桐树叶繁茂浓绿,蝉鸣阵阵入耳。
短暂的静默后,程秉义将桌上的材料一页页翻看完毕。
“走,”他把材料收进文件袋,起身,“带上这些东西,跟去见书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上了三楼。
程毅在心中默默疑惑,这件事虽然重要,但也没到惊动书记的地步吧?
县委书记封书记的办公室门虚掩,程秉义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进”。
封滢渟穿着正装,头发盘起,尽显干练,一双眼睛锐利而沉稳,此刻她正在审阅公文。
见程秉义和程毅一起进来,她略略抬眼,目光落在程秉义手里的文件袋上。
“小程,什么事?”
“书记,一大队那件事有结果了。”
程秉义走到桌前,弯腰恭敬地把材料递过去。
“当事人全招了,不过背后指使的人还没抓到。”
程毅渐渐反应过来,程秘书走这一趟,其实和他来找程秘书的目的差不多。
都是在请示这件事要查到什么程度。
如果阿福真是当年那个逃出生天的头目,那能保下这样一个狠人隐姓埋名地替他办事,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
具体内容都在文件里详细记录着。封书记拿起来快速翻阅了一遍,淡淡开口:
“不用顾忌,全力往下查。”
“是,书记!”程秉义应道,心底并不意外。
等从办公室出来,程秉义对程毅说:“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
程毅点点头:“放心,我一定把人逮到查清楚。”
“这件事麻烦你了。”
“程秘书客气了。”
两人走后,封滢渟拉开抽屉,将文件放进去,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她在心中暗暗思索,究竟是谁在针对顾燕云的女儿?
只是不知道背后目的是冲着女同志本人,还是剑指整个顾家。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她都不可能坐视不管。
昌邑县虽只是个小县城,却是直属京城附近的辖地,更在她的管辖范围之内。
这种事性质太过恶劣,绝不能姑息。
……
一大队,村东头。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屋檐底下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严秋身上,愣了一下,眯起眼睛问道:“小姑娘,你是……?”
严秋走进院子,在老太太身边蹲下来。
“杨奶奶,我来帮您看看腿。”
严秋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受大队长之托过来的原因。
“那就麻烦你了。”
杨奶奶闻言撩起裤腿,露出的小腿上满是蜿蜒的旧伤疤,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青紫色血管。
“这里平时会疼吗?还是只有阴雨天疼?”严秋伸手轻轻在周围按压,试探对方具体的痛点。
老太太微微吸口凉气,随后叹了口气。
“阴雨天疼得最厉害,平时也酸疼,只是不明显。”
“最近这一阵子特别疼,走路都费劲。”
“昨天夜里更是把我给疼醒了,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严秋:“吃过止痛药吗?效果怎么样?”
杨奶奶:“平时用过止疼药,吃下去能管一会儿,不过这药也不多,也不敢多吃。”
“一般不是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都舍不得吃。”
第302章 药膏
严秋的手指不轻不重按着穴位,感受着伤疤周围的肿胀程度。
她问了几句受伤的来由,杨奶奶一边比划一边说,是早年间修渠的时候被滚落的石头砸的,当时骨头没断,但筋脉伤了。
年纪越大病情越发严重。
去医院看过开过药吃下去后也不见好,后来她就不去花冤枉钱了。
虽然回答问题什么的都很配合,但看得出来,杨奶奶对于治疗已经不抱希望。
严秋心里大致有了数,老人家这是风湿痹痛加上旧伤淤堵,单纯吃止痛片治标不治本,按照西医的方法,想要根治需要很漫长的过程,这方面还真不如中医。
她的建议是用活血化瘀祛风通络的药膏外敷,再配合穴位按压慢慢调理。
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调理起来有些麻烦,需要用的时间也短不了。
或许她在这里的一个月时间都不够用。
严秋想到了冯信宜这个人,到时可以把如何治告诉她,让她来负责后续。
已经有了主意,严秋便起身告辞了。
“杨奶奶,我先去卫生室看看药柜里有什么能用的,回头给您送过来。”
“您先歇着。”
“谢谢小同志了。”杨奶奶慈祥地点头,笑眯眯道谢。
回到大队部卫生室,严秋用大队长给的钥匙开了锁。
一张诊桌,几把椅子,两个药柜。
严秋拉开药柜的抽屉逐一查看都有哪些药品,碘酒棉纱布条是全的,几瓶常见的止痛片和消炎药也还有存货,但外敷用的膏药一盒都没有,全部东西连一个抽屉都没填满。
看来原来大夫走后,这些东西就没人续过了。
严秋合上抽屉,站在药柜前想了一会儿。
活血化瘀的草药倒是不难找,蛇莓、透骨草、伸筋草这些在附近山上应该都能采到,只是需要现制。
她正准备列个单子,卫生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圆脸杏眼的年轻姑娘探进半个脑袋。
“严同志!你回来了?”
正是大队长的闺女冯信宜。
她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挽起袖子,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柜子:“我爸让我来给你帮忙,卫生室这些天没人打扫落灰了。严同志你坐着歇会儿,我来收拾。”
严秋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姑娘,笑着说:“正好,我正要找你帮忙。”
冯信宜一听有活干,眼睛亮了:“什么事什么事?”
“我想上山采点草药,给杨奶奶配一罐外敷的药膏。你认识附近的山路吗?”
“认识!我从小在这山上跑大的!”冯信宜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我们现在去吗?”
严秋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走。”
两人一人拿个竹篮出了卫生室,沿着村后的土路往山脚走。
冯信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边走边回头跟严秋说话:“严同志,你怎么还会认草药啊?真厉害!”
“以前老大夫在的时候,也上山采过药,我跟着他学过几回,但记性不好,就记得几样。”
严秋跟在后面,拨开路边伸出来的灌木枝条:“你记得哪几样?”
“叶子像把小梳子的草……”冯信宜兴冲冲地比划着,“还有一种开小白花的,老大夫说叫什么蛇什么来着……”
“蛇莓?”
“对对对!就是这个!”冯信宜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严同志你懂得真多。”
两人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坡上走,越往上植被越密,草木的清苦气息愈发浓郁。
冯信宜果然对这带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哪片坡的阳面长什么草,哪条沟的阴面有她要的东西。
严秋只需偶尔停下来辨认几株拿不准的,剩下的冯信宜都能准确的把她带到有草药的地方。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的竹篮里就装了大半篮子草药。
透骨草,伸筋草,艾叶,红花倒钩藤,还采了一小把野薄荷。
冯信宜累得脸颊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干劲十足,一边把最后几株透骨草连根拔起来一边问:“够了吗严同志?”
“要是不够我再带你去南坡,那边还有一片。”
“够了够了,”严秋接过她手里的草放进篮子,“回去洗净晾干,今天就能熬上。”
两人沿着来路下山,回到卫生室的时候,其他知青和学生们已经下了工,一路走来隐隐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在上课的同学们估计也快下课了,或者已经下课了,严秋改变想法,决定加快速度。
她和冯信宜回到卫生室后,把草药摊开在竹筛子里晾晒,又挑拣了一遍,把老叶和杂质去掉。
半天相处下来,认为严秋人很温和好相处的冯信宜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被好奇驱使。
“严同志,赵老四真的被抓走了?”
“嗯。”
“那他还会回来吗?”
“那要看公安同志怎么处理了。”
如果他真的犯了事,肯定是回不来的。
冯信宜小声说:“赵老四那个人,村里好多人都烦他。”
“去年我家丢了一只鸡,我明明看见他在我家后墙根蹲过,但我爸不让我说出来。”
“哦?”严秋看向她:“你爸为什么不让你说?”
“我猜是因为他跟冯会计是亲戚,不想把事闹僵了。”冯信宜撇了撇嘴,把一根艾叶丢进竹筛子里,“有的人就是占便宜没够的。”
草药晾好之后,严秋生了炉火,开始熬制药膏。
冯信宜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帮着递个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严秋的动作。
炉火慢慢把铁锅里的草药煮出浓稠的汁液,一股浓郁的苦味弥漫开来。
慢慢的,还有艾草和薄荷的凉意,渐渐充盈。
严秋把过滤好的药汁倒入瓷罐,又加了些凡士林调和,一边搅一边跟冯信宜解释。
“这个镇痛膏抹上去会有一点点发热,是正常的。”
“每天早晚各一次,涂在疼的地方,用手掌搓热了揉进去,坚持用几天就能缓解不少。”
药膏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严秋把罐子封好,放在桌子上。
第303章 制作架子
“我就不过去了,你有空的话把这个给杨奶奶送过去吧。”
“做法和用量我记在本子上了,你想学的话可以看看。”
冯信宜乖乖点头,很有兴趣的模样。
双手接过瓷罐后,郑重应下。
“你放心,我保管送到。”
她双眼崇拜,再次夸道:“严同志真厉害!”
“过奖了。”严秋微笑,随后跟对方道别。
天黑前赶回知青院,严秋和田明霞一边闲聊一边搭手把晚饭做好了。
吃完饭,用提前烧好的热水兑上凉水,调成温热的洗脚水泡了脚,又互相帮忙留意着门口的动静,趁空当轮流洗漱擦洗了身子。
大队的日子简陋艰苦,但来之前大家心里都有准备,眼下没有一个人抱怨叫苦。
……
京城。
中间人被公安带走后,阿福第一时间躲了起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藏身之地撑不了太久,于是一早就来求见付正平。
“老爷,出事了。”阿福一进门便急声道,额角还挂着汗珠。
付正平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桌面上刚写完的“天道酬勤”四个遒劲大字上,神情不辨喜怒。
“等会儿。”
他欣赏了片刻自己的字,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说吧,怎么了。”
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又拿起方才放下的毛笔,蘸了墨,在宣纸的空白处补上落款,仿佛阿福的焦急根本不值一提。
阿福站在书案前两步远的位置,垂着手,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老爷,有人在查我。”
笔尖微微一顿。
付正平抬起眼,目光沉了下来:“查你的是谁?”
“公安的人。”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昌邑县局来的公安,今天上午把中间人带走了。”
“幸好昨天我不在那边,这才没让他们堵住我。”
付正平搁下毛笔,眉头缓缓皱起。
“昌邑县?你最近在外面做了什么?”
“是,是……”
阿福结巴起来,目光闪躲,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
“老爷,是小姐让我办的。”
付正平的眼神倏然一冷。
“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又闯什么祸了?”
阿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既然话已出口,后面的也就没那么难讲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小姐让我去收拾一个女学生,我让中间人去找了人办。”
“结果不仅事没办成,还被当场抓住了。”
“听说人现在已经在县局里关着,怕是已经交代了,中间办事的也被顺藤摸瓜给带走了。”
说到这里,阿福抬起眼飞快的觑了付正平一眼,见付正平怒不可遏的样子连忙又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付正平气急败坏,“蠢货!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儿!”
“她让你收拾那个女学生,你就去收拾?你跟着我十几年,什么该办什么不该办心里没数?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
阿福的头垂得更低了:“老爷,小姐说那女学生碍了她的眼,又说事情办成了她自有安排,我想着小姐毕竟年纪小,又是头一回这么郑重的吩咐我让我办事,就……”
“就什么?就由着她胡来?”
付正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
“那个女学生姓什么?”
“姓严,叫严秋。”
“严秋。”付正平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目光沉了沉,“不是那几家的孩子吧?”
阿福迟疑片刻,“应该不是。”
付正平呵斥道:“什么叫应该?到底是不是!”
阿福吓了一跳,忙道:“小姐跟我说让其他人调查过,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但是他自己还没调查过,确定不下来,此时也不好跟老爷保证什么。万一搞错了呢?
付正平闭上眼,深吸口气,被这一大一小气得脑袋疼。
阿福嗫喏:“老爷,现在该怎么办?”
“先让人去查清楚。”等再睁开眼,他又恢复了冷静。
“是。”阿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付正平便喊来秘书。
和隐在暗处专办脏事的阿福不同,这位才是他真正的心腹。
付正平吩咐道:“小乔,你去查一下,摸清楚这次惹到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乔秘书点头应下,又问:“处长,要让人盯着阿福吗?”
付正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用。你先去查,如果对方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就找几个人顶上去把事情平了。”
毕竟是为自己闺女办的事,出了纰漏也不好真撒手不管,免得让人说付家薄情。
“是。”
“但要是查出对方来头不小。”付正平顿了顿,目光沉下来,“那就提前收尾,别把动静闹大了。”
随着他官职越来越高,阿福这把刀已经从趁手的工具变成了隐患。
他早就想找机会把人处理掉了,只是这人似乎也有预感,才变着法儿在他那个蠢女儿身上使劲。
……
土炕土墙的缺点和优点都很明显。
厚墙冬暖夏凉,火炕就地取暖,却不耐雨水侵蚀,平日积土扬尘。
不过短期居住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
吃完饭洗漱好之后,并不能直接躺下入睡,她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比如昨天便蠢蠢欲动的钉木板,打造一个可以用来放置物品的架子。
锅碗瓢盆和热水壶几人已经互相出了一点钱购买好了,现在迫切需要的便是一个架子了。
严秋和雷歆一起把厨房里的旧木板和木棍找出来,又从其余知青手中买下他们之前剩下没用完的钉子借来锤子等工具,在房间里铺开一块油布当工作台,就地忙活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首先是商量架子的形状和大小。
“先量一下厨房里那块空墙的尺寸。”
雷歆:“我目测大概这么宽,这么高。”
她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个框,然后说:“做三层吧,最底下放锅和盆,中间一层放碗筷和调料瓶,最上面那层放干粮和剩下的粗粮袋子,免得老鼠糟蹋。”
第304章 语出惊人
“做两个吧,剩下那个还能放别的东西。”
方静提出补充意见,从屋里拿出卷尺,她们合力量了墙面尺寸,宽约一米二,高约一米六。
田明霞拿了根烧过的木炭在木板上画了几道线,标出横撑和立柱的位置。
严秋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道线说:“这个横撑的位置可以再往上挪两寸,中间那层放碗筷的话,高度得留够,不然大碗放不进去。”
雷歆歪头看了看,点头:“有道理,那就往上挪两寸。”
田明霞凑过来:“你们这画的,我看着怎么这么像迷宫。”
“我们也不是专业的木匠,能看懂就好了。”
“我们还是先把尺寸定好,免得锯错了木头浪费。”
“说得对。”
有商有量之下,虽然过程繁琐了些,但房间里的气氛始终很轻松。
雷歆把尺寸标定好之后,拿起锯子开始锯木板。
她动作不算太熟练,看得出平时在家里不大干这种活,但胜在认真,每锯一刀都先比划好位置和角度才会真正动手。
严秋在旁边帮忙扶着木板,偶尔在她偏离方向时提醒一句往左或往右一点点。
有的人在生活中靠近你会觉得不舒服,但在工作上却很合拍,雷歆在严秋这里就是这样。
这是个心思复杂但能力很强的人。
深交的挚友不合适,但不管是作为同事同学,或者合作搭档都非常不错。
方静和田明霞负责把锯好的木板边缘用砂纸打磨平整,以免日后拿取东西时扎到手。
田明霞磨了一会儿就甩着手喊酸,方静笑话她娇气,田明霞不服气地回嘴:“你磨你也酸!不信你试试!”
两人拌着嘴,手里的活却是一点没耽误。
其余之前此时也都房间里闲聊,听到动静不乏好奇出来看热闹的。
此时便有人张望一眼:“哟,做架子呢?要不要帮忙?”
雷歆抬起头擦了把汗,倒也没客气:“你们来的正好,这几根立柱需要凿榫眼,我们几个力气不够。还得麻烦你们帮忙了。”
另外几个男女知青闻言纷纷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工,接过凿子和锤子,人多之后,干活果然利索多了。
尤其是钱树成,手脚麻利不说,还心灵手巧得很。
没一会儿就把四个立柱的榫眼凿了出来,深浅均匀,分毫不差。
田明霞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
“钱知青,你这手艺可以啊,以前干过木匠?”
“没干过木匠,”钱树成一边敲木头一边咧嘴笑道,“但前两年在兵团的时候盖过房子,搭过棚子啥的,这些粗活干多了自然就会了。”
一旁的方静好奇的问:“兵团?那你怎么来这里了?”
兵团生活也艰苦,但再怎么也比知青好多了,那是正经有编制的,工资和待遇还不低。
之前便对钱树成很感兴趣的田明霞默默竖起耳朵听着。
同样在好奇这一点。
提起兵团,钱树成手里的锤子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兵团的生活很充实,但纪律也很严,每天几点起床几点训练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记得当时看报纸上总在讲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广阔的天地里去,到群众最需要的地方去。”
“那会我就特别想靠自己双手干点实事,也想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一时冲动,就喊着阿淮跟我一起主动报了名。”
田明霞听得认真:“原来你们是主动过来的。”
“那现在觉得怎么样,后悔了吗?”
“刚来的时候还真的有点后悔。”
“满腔热血来了之后才知道,理想跟现实差着十万八千里。”
“还好我力气大,干农活跟训练比起来也不算啥,很快就适应了。”
“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没用,想着我们俩过来,好像也没能有一番作为,给老乡们带来啥改变。”
雷歆不认同他的说法。
“你们这还不厉害啊?都研究出改良麦种了。”
“麦种的事我听冯会计提过,说你们今年搞的新品种在公社里排了头名?”
“要是之后全国推广,你们肯定能登上报纸,说不定还会成为很多人的榜样。”
“过誉了过誉了。”钱树成被夸得不好意思,谦虚道。“我们也只是运气好。”
雷歆好奇地问:“那江北淮同志呢?也是跟你一样原来在兵团吗?”
“他啊,原来是央美的学生。”
这个时期,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很多学生毕业即失学。
中央美院也不例外。
1918年,华夏第一所国立美术学府在北平建立。
1950年,新中国成立后不久,正式更名为中央美术学院。
然而从1963年开始,一直到1973年,整整十年间,学校教学工作基本停滞,深陷社会运动的无序状态。
多数学生被下放到部队农场和偏远农村接受再教育,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度日。
也有少数人选择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江北淮便是其中之一。
他原是中央美院附中的学生,品学兼优。
学校停课,无法升学后,他没有接受分配去工厂,而是去了内蒙古草原上的文化馆。
在那一待就是五年,画了数以万计的写生稿,技艺日臻纯熟。
钱树成和江北淮不仅是自幼相识的发小,当年所在的兵团也紧挨着,两人时常往来。
文化馆暂时闭馆后,江北淮无处可去,便被钱树成拉着一起报名了下乡支农活动,随后一同被分配到了这里。
说起来,两个人其实都不是京城人,祖籍都在沪市,家庭情况也差不多,都属于中产阶级以上。
要钱树成来说,他觉得江北淮是个特别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
无论是油画还是国画,对方的天赋都极其惊人,可惜生不逢时。
雷歆忽然语出惊人。
“我听说央美最近也要恢复招生了。到时候江同志要回去继续上学吗?”
第305章 吉兆
“真的吗?”钱树成又惊又喜,用力拍了拍江北淮的肩膀,“太好了!阿淮你画画那么好,一定会被录取的!”
其余人面面相觑,还在暗自琢磨这消息是真是假,江北淮却冷不丁开了口。
“我不打算去。”他的语气很淡,“现在学校教学内容和我预想的相去甚远。”
去了,也见得能学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钱树成闻言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江北淮为什么不愿去,也不再追问。
“那也好,到时候咱们一起把麦种推广到千家万户。”
江北淮点了点头,并不排斥做这样有意义的事。
彼此交换了更多情况后,几人的关系也明显拉近了不少。
严秋留意到,田明霞看向钱树成的眼神,似乎比方才亮了几分。这样一个正直善良、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才俊,又生着她喜欢的长相,让她忍不住动了心。
架子做完之后,众人散了工,但没有人急着回屋。
田明霞端了一壶加了薄荷和些许冰糖的凉茶出来,一人倒了一碗,大家就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乘凉闲聊。
夏日的夜晚,徐徐凉风拂面,十分舒爽。
田明霞捧着碗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干什么?”
方静靠在凳子上想了想:“大概就是听学校分配吧。毕业之后去乡镇卫生院或者县里医院都行,我觉得哪里都需要医生,我们应该不愁没地方去。”
“我差不多也是,不过我不想离开京城太远。真要分到离家很远的地方,我怕受不住。”
“分配这事儿由不得自己,分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呗。”
“班长你觉悟高,我比不上。我还是想离家近一点,家里长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想多陪陪她们。”
这话一说,大家沉默了几秒。
雷歆也没再调侃她,只是点了点头:“如果不强求去大医院的话,附近的卫生所也不错。”
对于她们这种大学生来说,卫生所不难进,是普通就业水平,雷歆是不会如此选择的,她志向远大,一心想要在最好的平台发光发热。
“钱知青,你呢?你跟江知青改良麦种这事儿做得这么成功,以后是不是会一直留在这里做下去?”
田明霞想到严秋说的,昌邑县下面的不少卫生所正缺人。
眼下看着这里的大队距离京城不算太远,她和钱知青,如果能在一起,那么这里的卫生所也是一个选择。
钱树成回答道:“说实话,我跟阿淮确实打算把这个事继续做下去。”
“今年这一季的试验田数据还不错,但离大面积推广还有距离。”
“我们想着,等这批数据整理完了,如果能写一份完整的报告递上去,说不定能争取到更多的支持。”
他偏头看了江北淮一眼。
江北淮垂着眼,他沉默寡言,借助油灯和月光的微光画着什么,身上的气质与钱树成截然不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着,嘴上还接话道:“嗯。关键是要把土壤酸碱度和不同麦种的适配关系摸清楚,现在的数据还太粗糙。”
钱树成:“对没错,现在只差这一步了。”
其余人听得似懂非懂,刘文斌和赵光明十分给面子,话里话外都是夸奖钱树成的话。
雷歆好奇的凑过去看了一眼江北淮的本子,见他在画麦穗,忍不住说了一句:
“江知青,你画得真好。”
严秋闻言偏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苍茫云海之下,点缀着一簇簇金黄饱满的麦穗,栩栩如生,充满生机。
一看便知功底深厚,绝非等闲之辈。
这样的才华如果是在几十年后,开画展都没问题吧。
江北淮笔尖顿了顿:“谢谢。”
“阿淮以前在央美附中的时候,成绩是全校第一。要不是赶上停课,他现在肯定已经毕业了。”钱树成说这话时带着点惋惜,但更多的是与有荣焉。
雷歆:“央美附中?现在学校好像也变成工农兵大学了,如果未来有一天恢复,江知青会考虑再去上学吗?”
江北淮停住笔,沉默了几秒,才淡淡说了一句:“不会。”
“为什么?”田明霞脱口而出,又觉得问得有点冒昧,连忙补了一句,“我就是好奇,你画得这么好,不去深造挺可惜的。”
江北淮平静道:“我已经有了想要做的事,现在绘画只是爱好。”
钱树成圆场:“阿淮的意思是,他也跟我一样,想做点更实在的事。”
“我俩之前商量过了,等这批麦种试验的最终报告出来,顺利的话,我们就去申请调到农业与粮食安全委员会去。”
“听说那边正好在筹建基层农技推广的试点,我俩这半年的实践经验应该能派上用场。”
方静睁大了眼睛,她知道的更多点。
“农业与粮食安全委员会?那可是直属中央的机构!”
“你们要是能进去,那真是前途无量了。”
钱树成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还没定呢,只是想法。人家要不要我俩还两说。”
“改良麦种提高产量,就凭这个成绩单,你们俩哪都去得了。”
雷歆觉得这话太过谦虚,转向方静,田明霞以及严秋。
“咱们也得加把劲了,别等以后他们都在委员会里做报告了,咱们几个还在基层打转。”
“班长你怕什么,好歹是京大工农兵大学第一波毕业生,毕业后国家肯定优先分配。”
“再说你还是学生会干部,又这么优秀,保底也是市里机关。”
其余人附和。
“就是,好歹正儿八经念过大学,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再说了,就算真分到基层在村里待着也挺好,这里或许更需要我们呢。”
“钱同志他们当初都敢千里迢迢来这里支援,我们也行!”
年轻人各抒己见,对于未来满怀憧憬与期待,颇显意气风发,此时在交谈的她们和他们,严格来说都算是这个年代的天之骄子。
严秋垂着眸,偶尔被问到意见时也会轻声说上几句,不过更多时候都在倾听别人说话。
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
直到聊天结束,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仍有不少人觉得这是个让人看不透,深感神秘的姑娘。
被认为很神秘的严秋,睡觉前把今天的望气术用在了自己身上。
她对着小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气数。
偶有小波折,但无大碍,是吉兆。
很好,又是平安顺遂的一天。
睡觉睡觉。
第306章 取药
……
日升月落,又是一日过去。
清早,吃完早饭后照常前往地里劳动。
重新分配了新的田地,干的活仍然是拔草。
手指伸进松软泥土里,捏住杂草连根拔起,抖掉泥土后顺手扔在一旁。
不需要动脑子的体力活。
上午干完之后,下午其余人去给村民上扫盲课,严秋则是待在卫生所里。
卫生室收拾得很干净,冯信宜不一会儿也过来了。
“严同志,你来了。”
“对了,你以后就叫我信宜或者小冯吧。”
“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叫我。”
她昨天陪严秋上山采药,又听她的吩咐给杨奶奶送药,亲眼见证药膏被杨奶奶敷上后的效果变化,此时对严秋十分信服和崇拜。
“嗯,好。谢谢你了,信宜。”
严秋随口应下,开始盘点卫生室内的药品,以及昨天没用完的一些草药,同时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些东西的价值。
“队里平时来看病的人多吗?”
不管怎么说,这些药品都还是太少了。
冯信宜点点头:“老大夫走了之后,想看病的人应该攒了不少,知道卫生室开门有了大夫之后,估计他们这几天就会来看病。”
“不过,大多都是些小毛病。”
“真正严重的毛病,早就撑不住去医院了。”
“怎么了严大夫?有什么问题吗?”
严秋想到冯信宜还有一个身份,是大队长的女儿,于是此刻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确实有个问题需要注意一下。”
“卫生所的基础药物实在太少了,种类也不全。”
“哪怕可以去山上采一些草药替代,但治标不治本,不是长久之计。”
草药生长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全用草药,炮制起来会耗费她大量精力不说,等一个月后她一走,这个卫生室基本就等于废了。
西医入门比中医快得多,很多西药都有现成的说明书,照着用就行。
如果提前教会冯信宜这个助手,她会省心很多。
也能把诊治村民们的大部分工作交给她,腾出手来钻研医术。
等一个月后她离开,冯信宜凭借这阵子的经验积累,再加上本身对一些常见草药的熟悉,治疗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应该不成问题。
来都来了,总得做点实事。
把冯信宜培养出来,严秋也算无愧于心。
至于对方那个当大队长的父亲,昨天还想着要坑她一把,这事严秋自然没忘。
不过也简单。
冤有头债有主,他在乎大队名声,那就让大队名声一臭到底。
在乎官帽子亨通,那就让他几年之内不得晋升。
严秋确实记仇,但还没到睚眦必报的地步。
不是生死大仇,不打算灭人满门的情况下,她不会迁怒到对方家人头上。
哪怕再强,凭空树敌的事情也没必要干。
再说了,真正的敌人显然也不是大队长一家。
她收回思绪,把话题拉了回来:“信宜,你能跑一趟,去问问大队里卫生室的药品份额单子下来了没有?”
“好嘞!我这就去。”冯信宜痛快答应了下来,转身出门。
巧合的是,冯信宜前脚出门,后脚卫生室就来了患者。
“大夫在吗?”
一个年轻壮实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孩子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小身子软塌塌窝在大人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精神萎靡不振。
“在。”严秋抬眸看去,温和道:“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放到这里的床上。”
年轻男人连忙照做,心疼地看着小女孩难受的哼唧一声,挨到床板上就下意识缩成一团。
“大夫,麻烦你给看看。”
“我家孩子这是怎么了?”
严秋走近检查,手掌覆盖着小女孩额头,触手滚烫,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迅速判断出病情。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昨儿后半晌开始烧的,俺娘说喝碗姜汤发发汗就行,结果半夜越烧越厉害,今早起来人都蔫了,饭也喂不进去几口。”
“之前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没有啊,一家吃的都是一样的,都好好的。”
小小的卫生室里连听诊器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丢了还是本来就没有,严秋只好上手检查。
轻轻掀开孩子的眼皮观察瞳孔,还有让对方张开嘴,中西医结合,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单纯的感冒而不是别的病症引起的并发症式高热,她这才心中有了底气。
如果情况有异常,她必然要让这家人赶紧带着孩子去医院治疗的。
长时间的持续性高热,对人类大脑神经系统造成的伤害极大且不可逆转。
“之前有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没有啊,一家子吃的都一样,都好好的。”
小小的卫生室里连听诊器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丢了还是本来就没有,严秋只好上手检查。
她轻轻掀开孩子的眼皮观察瞳孔,又让孩子张开嘴看了看,中西医结合地过了一遍,确认这只是一般的感冒,而不是其他病症引起的高热并发症,心里这才有了底。
如果情况有异常,她一定会让这家人赶紧带孩子去医院治疗。
长时间的持续性高热,对大脑和神经系统的伤害极大,而且不可逆转。
转身回到抽屉前,目光从稀疏摆放的有限药品上移过,严秋捏着药片在指尖转了一下,最后索性把两颗都取了出来,用小纸片包好。
“这两颗退烧药你拿回去,回去后给孩子喂一颗,明天早上如果还烧,再把剩下一颗喂了。”
她又走到昨天采回来的草药筐前,拣了几样出来。
“这是金银花和连翘,回去和生姜一起煮水,先给她喂几次喝下去,一天喝个三四回,直到不烧为止。”
第307章 污蔑
男人接过药和草药包,嘴里不住的道谢:“谢谢大夫,真是太谢谢您了。”
“不用客气。”严秋摆摆手。
见男人掏钱想询问医药费,她抬手拦住了他:“这个钱不用给我。”
“药丸子用了多少我会记在本子上,到时候让大队长决定怎么跟你们结算。”
男人连连点头,又问:“那这些草药包呢?”
光从数量上看,草药可比那两粒小药丸多得多。
“这些不要钱,都是山上采的。”
男人临走前再三道谢,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感激之情显然更浓了。
两粒药丸子才多少钱,跟去城里医院抓药的费用比起来,根本是九牛一毛。
这个大夫比之前的老大夫还厉害,竟然认得这么多山上的草药。
山里遍地是宝,可明面上都是公家的东西,属于全体村民的共同财产,所以不管是打猎还是采摘野菜野果,大伙儿基本都是偷偷摸摸的干。
不过严秋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同,她采的东西并不归自己,而是用来治村民的病,那就百无禁忌,采多少拿多少都合理合法。
男人刚走,转眼又有人登门。
严秋抬眸,便看见两个妇人招呼也不打一声,径直闯了进来。
其中一个还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严秋心底刚升起一丝疑惑,便得知了来人的身份,对方一开口就骂道:
“你把我弟弟害成这样,怎么还有脸待在这儿?”
“这里不欢迎你,赶紧滚出去!”
原来是赵老四沾亲带故的二姐,冯会计的母亲。
陪她一起来的妇人也打量了严秋一眼,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变成了厌恶和挑剔。
“长得这么花枝招展,一看就不正经。”
她撇了撇嘴,啧啧出声,“年纪小小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就因为你瞎告状,老四才被公安带走的。”
“要不是你乱说话,哪来这么多事?”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去跟公安承认错误,说都是你的错,求他们放了老四。不然你别想好过,哼!”
这个句句讨伐严秋的妇人,正是冯会计母亲的妯娌。
两人关系一向不错,因为共同对付婆婆而暂时结成了统一战线。
严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说实话,她并不擅长跟人斗嘴吵架,比起动嘴皮子,她更擅长动手动刀子。
在人际关系中,她也向来秉持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的态度。
交浅言深是大忌,交深也未必能言深。
眼下被这样当面挑衅,她想的更多的是,这两个人的举动,是不是冯会计授意的?
如果是,那赵老四做的事,他背地里有没有参与。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这两个人还不值得严秋为此演戏,所以她脸上没有浮现半点怒火,只是淡淡的,平平静静的开口:“看样子,你们对我意见很大。”
“我这会儿正好有空,不妨一起去公安那里说清楚。”
“赵老四如果真像你们口中那样出淤泥而不染,也就能直接跟你们一块儿被放回来了。”
一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两个妇人全都被噎住了,堵得半天说不利索。
“你什么意思?谁说要去找公安了!”
“你这死丫头,是不是又打算告状害人!”
“我们不去!我们两个都是乡下人,哪有你心眼多,又能言善辩的,到了派出所还不是任你摆布,吃哑巴亏!”
“对对对,我们不去!”
话音未落,宣桂云和丁霞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狠厉的光,竟二话不说朝着严秋扑了过来。
宣桂云冲在前面,五指张开成爪,尖利的指甲直直朝严秋的脸面抓去。
那架势分明不只是教训教训那么简单,而是要实实在在的在她脸上留几道血口子。
这一下要是抓实了,别说破相留疤,怕是眼睛都要被伤到。
扑面而来的恶意连演都不演,严秋早在她们眼神交汇那一刹便已察觉不对。
她短暂望一眼门口位置。
腰身微微一扭,朝一侧滑开半步。
宣桂云冲得太猛,满心满眼都盯着严秋那张脸,压根没料到她能躲得这么轻巧。
一头落空之下,整个人失了重心,惯性带着她直直朝前扑去。
好巧不巧,严秋身后就是一张桌子,桌角棱角尖锐,毫不留情。
一声闷响。
宣桂云的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了桌角,整个人被弹得往后一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嘴里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哀嚎。
“哎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冯会计母亲,也就是丁霞,没有冲得那么快。
见状连忙刹住脚。
几步凑上去弯腰伸手去扶她。
脸上满是焦急。
“哎呀桂云,你没事吧?撞哪儿了?让我看看!”
宣桂云捂着头的手缝里渗出一丝红,也不知是磕破了皮还是见了血。
她眼泪汪汪的抬起头,疼得嘴唇直哆嗦。
“呜呜……疼死了!这该死的贱丫头!我要杀了她!”
丁霞一面拿袖子去擦她额头的血,心底闪过一瞬间的幸灾乐祸。
一面回头狠狠瞪了严秋一眼,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小贱人还敢躲!!”
“你看看把人撞成什么样了!”
严秋站在两步开外,神色平静的看着她们。
不见半点心虚。
既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也没有露出丝毫慌张。
她语气淡淡的。
“说话要有证据。”
“我站在这里可没动,是她自己冲过来撞上去的。”
丁霞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反应过来,心底暗喜。
这一幕没人看见,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当即提高了嗓门。
“你胡说,明明是你推的!”
“我亲眼看见的,你甭想着抵赖!”
宣桂云原本怒火冲天,恨不得手撕了严秋,此刻闻言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立刻跟丁霞一个鼻孔出气。
“对对对,就是你推的我。”
“天老爷啊,怎么会有这种人!你还不赶紧给我道歉,送我去医院!”
“我跟你说,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我立马让人告诉公安,你这是故意伤人,也得进去蹲大牢!”
第308章 信宜,谢谢你
冯信宜刚从队部办公室出来,走到门口就看到了宣桂云和丁霞朝严秋恶狠狠扑过去的画面,吓得她冷汗都出来了。
发愣的工夫,局势已经开始反转。
见严秋没有受伤,她刚松了一口气。
转眼就看到宣桂云和丁霞睁眼说瞎话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都亲眼看到了,明明是你自己撞上去的好不好?”
“丁婶子、宣大娘,你们咋能这么颠倒黑白呢!”
冯信宜这番话毫不客气,丝毫没有委婉的意思,霎时让宣桂云和丁霞的脸色变了又变。
宣桂云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在冯信宜和严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见冯信宜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心里的火气又翻涌上来。
可却一时找不到话头堵回去。
她万万没想到,冯信宜竟然不偏向两人,反而向着外人说话。
丁霞倒是沉得住气些。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重心长似的模样。
“小信宜啊,你还年轻,看人看不准也是有的。”
“你想想,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怎么能信一个刚来两天的外人,反倒不信咱们这些老邻居呢?”
“婶子们还能害你不成?”
这话说得软中带刺,既有长辈的架子,又暗戳戳把外人和自己人的界限划了出来。
寻常年轻人被这么一挤兑,要么哑口无言,要么就得老老实实退一步。
可冯信宜压根不吃这一套,她深知这两个人本就是无理都要搅三分的主儿。
平时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连她和家里人都没少被编排过。
本就不好的印象,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我才没看错,严同志才不是什么外人!”
“她昨天治好了杨奶奶的腿,这事儿整个大队都传遍了,你们不信自己去打听打听。”
“还有,我刚才来的路上碰见三哥了,他说他家俏俏烧得厉害,刚才送来卫生室,多亏严同志给开的药。”
“人家可是连钱都没收,免费给咱们看的病。”
她越说越激动,看向两人一副失望的样子。
“以后严同志就是咱们大队卫生室的大夫,村里谁家头疼脑热不得来找她?”
“你们倒好,不尊敬就算了,还跑来找茬,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咱们清溪大队?”
“你们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人!”
这番话一出口,丁霞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她本想着冯信宜年纪小,仗着长辈身份压一压就能让她退缩。
没想到这丫头不仅不缩,反而句句顶回来。
还搬出了杨奶奶和冯老三闺女发烧的事做佐证,让她一时竟接不上话。
宣桂云感受着脑袋的疼痛,恨得牙根痒痒。
她才不管什么道理什么公道,她只知道都怪这个狐狸精她才会受伤。
“冯信宜,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真是没大没小的!”
“要不是这个女人害得老四进了局子,我们能这么对她?”
“你知不知道老四是我们一个村的自己人!”
“你丁婶自家兄弟被弄进去了,还不能来讨个说法了?”
一个姓丁一个姓赵,怎么就是自己人了。
冯信宜刚想嘴快反驳,就意识到,丁霞还真是赵老四亲二姐,只不过刚出生就被赵家送人了。
但这人脑袋也不太灵光,竟然嫁过来了冯家后,被赵老四哄了几句就原谅了,平时对赵老四堪称有求必应。
真是可惜冯会计这个五哥了。
摊上这样一个糊涂的亲娘。
“赵老四?”
冯信宜反应过来,看向宣桂云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古怪。
“宣大娘,赵老四平时什么人,整个大队谁不知道?”
“偷鸡摸狗的事儿干得还少吗?”
“他自己犯的事儿被抓了,关人家严同志什么事?”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再说了,人家严同志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有文化有本事,凭啥要去勾引赵老四?”
“你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
这话太直白了,宣桂云和丁霞听了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她们当然自己心里也清楚,赵老四在村里的名声确实烂得拿不出手。
平时连自家本族的人都不爱跟他来往,更别说外来的女同志了。
可心里清楚归清楚,被人当众戳破又是另一回事。
“你……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宣桂云恼羞成怒,手指着冯信宜的鼻子骂道。
“你给我等着,我回头找你爹评理去!”
冯信宜毫不畏惧,叉着腰往门口一站,下巴抬得高高的。
“好啊,你们现在就去好了,别在这儿闹事影响严同志干活。”
“要是再不走,我就喊人去找叔公他们过来主持公道,看看到底是谁没理。”
她口中的叔公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连大队长冯有德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叔。
宣桂云和丁霞对视一眼,都知道真把叔公请来,这事只会闹得更大,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两人虽然心里窝火,但眼下确实讨不了好去。
只得互相使了个眼色,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退。
“行!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宣桂云撂下一句狠话,拽着丁霞的胳膊往外走。
临出门时又回头狠狠剜了严秋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撕了。
严秋却仿佛没有看见,毫不在意。
直到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抬起头看向门口还叉着腰,余怒未消的冯信宜。
“信宜,谢谢你。”
冯信宜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用谢严大夫。”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那副样子。”
“你放心,有我在,她们来一次我骂一次。”
“总之,谢谢你了,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严秋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从大队取到药品单子了吗?”
冯信宜愣了一下,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单子递过去。
“拿到了!严......秋,你快看看,这些药品够不够用。”
严秋道谢,双手接过,查看单子内容。
第309章 野山参
她当然知道,宣桂云和丁霞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无所谓。
这两个人看着跋扈,不好相与,实则都不是什么真正厉害的角色。
这样的性格,弱点明显,往往容易被利用,被人当枪使都可能不自知。
是坏人,但未必是狠人。
以严秋的武力值和手段,私下里遇到她们,收拾起来轻而易举。
当时实行的是分级计划供应制度,实际配额会根据不同地区和季节有所浮动。
比如夏季多配防暑药,冬季多配伤寒疫苗。
药物均由国营药厂统一调拨,从县医院到公社卫生院,再到大队卫生室,层层分配下来。
严秋把单子看完,松了口气,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公社卫生院批给大队的清单上,工具基本齐全。
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出诊药箱,不同规格的玻璃注射器及针头,止血钳,手术剪,针灸针等等都有。
药碾子,切药刀,天平,炮制铁锅也一应俱全。
虽然多数都只有一个,但已是相当不错。
可直接使用的药品方面,解热镇痛类的复方阿司匹林片,安乃近片,抗感染类的土霉素片,四环素片等都有。
驱虫药和少量珍贵的注射剂也有配额。
红紫药水,碘伏,酒精,纱布等也一应俱全。
这些都是大队村民可以使用的,只收五分钱挂号费。
只是之前药物短缺,是因为药物使用需要审批。
老大夫走后,没有符合公社要求的赤脚医生签字,一些西药和抗生素难以申请到。
现在严秋来了,只要开一份身份证明,证明自己是工农兵大学医学系的学生,就可以正常申领药物了。
等她走后,只要冯信宜学会了辨认和使用这些药物,也可以申请考核。
通过后转正为大队赤脚医生,成为卫生室的正式人员。
这也正是大队长夫妻对女儿的期望和打算。
严秋也没有客气,把自己的证明交给冯信宜,让她再跑一趟公社,争取今天就把药品全部领回来。
冯信宜一口答应下来,很是高兴。
赵老四被公安带走后,事情很快在大队里传开。
冯信宜知道父亲当时偏向赵老四后,心里一直觉得不妥。
于公,同是女性,她对这种事天然反感;
于私,她还希望能得到严秋这个高材生的指点,尽快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赤脚医生,自然不想让双方关系恶化。
眼下见严秋并没有在意她父亲的态度,也没有因此对她有成见。
冯信宜松了口气。
同时更觉得严秋大度,品德高尚。
真正怀着一颗医者仁心。
可以说,滤镜开得很厚了。
等冯信宜走后,严秋把卫生室简单整理了一番,随后关上门,独自去了后山。
昨天制作药膏,今天又给发烧的小女孩开了几包驱寒药,本就不太多的草药已经消耗了大半。
她准备再去采一些备着。
……
青山如黛,连绵起伏。
正值盛夏,草木葱茏,山势和缓,群山相连,像一道温柔的绿色波浪。
严秋沿着昨天走过的小径往上走,宽大的草帽遮住日光,裤腿扎紧,身上穿着长袖,露出来的皮肤各处都抹上了自制的驱虫药膏,蚊虫蛇蚁一概近不了身。
金银花和马齿苋随处可见。
常见并不意味着无用,恰恰相反,金银花被誉为夏季第一花,清热解毒效果极佳。
马齿苋则被称为天然抗生素,路边田间甚至菜园子到处都有,可无论是治拉肚子,痢疾,还是捣烂外敷对付虫咬皮炎,都有奇效。
在药品匮乏的当下,这两样草药的价值不言而喻,无声无息间拯救着无数人。
严秋背着竹篓,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沿着山坡的阴面一路探寻,时不时用锄头在将要落脚的地方敲打几下,提前惊走蛇虫。
山上人迹罕至,草木格外繁茂,许多草药都长得很好。
不大一会儿工夫,严秋背后的竹篓就装了将近一半,而此时她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
果然还是白天上山更好。
虽然日头毒辣,但视野开阔,光线充足,相对也安全许多。
那些动物们大多躲在阴凉处或水边乘凉,不见踪迹。
一路走一路采,严秋收获颇丰。
不知不觉间,为了采到一些有用的药草,她稍微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好在她一路都做了记号,空间里也放着万物平等器,倒不用担心突然撞上什么大型猛兽。
就在她采得差不多,准备原路返回时,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怪石嶙峋,仿佛天地造物时不经意留下的神迹。
乱石堆旁,一株矮壮的草木立在那里。
起初以为是寻常的野草,掌状的复叶平展如盖,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
夏日的风穿过谷地,叶片只是微微颤动,不起眼得像山间万千绿意中的任何一株。
可走到近处,才觉出异样来。
叶丛顶端,一簇淡黄绿色的小花聚成伞形,细碎而安静,没有香味,却莫名的吸住人的目光。
往下看,一根拇指粗的茎秆从石缝间笔直探出,茎身光滑,泛着淡淡的紫青色。
直觉让人蹲下身,小心拨开茎叶,泥土隆起的部分露出一点浅黄的肩膀。
像一节埋在土里的玉,带着若有若无的细密横纹,一圈挨着一圈,越往下越紧。
是野山参。
长在这石缝里,不知躲了多少年。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据说挖参不能用铁器,会伤了参须、断了地气。
严秋不知真假,但她选择相信。
她用锄头撬动边缘,等挖到靠近人参根部的位置便停下,换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拨开土壤,一点一点将整株参完整地取了出来。
待看清全貌,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竟然不是五十年以下的参。”
参龄五十年以上者,纹细如丝,百年者,纹密如织。
眼下这株野山参,铁线纹深且细密,呈螺旋状环绕,一圈扣一圈,如同铁丝勒痕,纹路向下延伸至须根,遍布全身,几乎毫无断纹。
参龄最少也有百年,说它两三百年以上,严秋也毫不意外。
第310章 有价无市
这样品相的野山参,不仅功效远超普通参,是名副其实的百草之王,更是价格堪比黄金甚至古玩的拍卖级藏品。
有价无市,上不封顶。
上辈子的严秋曾在一场拍卖会上见过一株品相比这株还略逊一筹的野山参,最终拍出了数亿天价。
普通的人参在大补元气方面就已足够惊人,这株参王更不必多说。
严秋惊喜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觉得自己的补元气药丸子可以升级了。
参王的一小截须根,估计就能炼出不少药丸,效果肯定比现在好上许多。
今天没白来。
看来以后还得常来转转,山林就是天然的宝库,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再捡到一株,那就赚大发了。
当然,就算遇不到,能发现一些空间里没有储备的药材,也是极好的。
将野山参收进空间,严秋抬手擦去额头汗珠,朝山下走去。
原本白皙的脸颊被烈日烤得泛红,正当她拐过一道弯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不远处。
“冯会计?”严秋微微一怔,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
冯会计面露惭愧,一见到严秋便立刻开口道歉。
他是从冯信宜那儿才听说母亲和伯母去找严秋麻烦的事,心里很过意不去,忙完手头的工作便立刻赶了过来。
“实在对不住,严秋同志。”
冯会计的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歉意。
“我母亲她平时对娘家的事比较拎不清。”
“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赵老四。”
“你放心,以后我一定约束好她们的行为,绝不会再让她们来打扰你。”
严秋微微沉默。
看一个人,不能只听他说了什么,更要看他做了什么,再观察他整体的气度与神态。
她必须承认,刚来时与冯会计打交道的过程中,她并没有察觉这个人身上有什么问题。
后来虽因赵老四与他沾亲带故而多了一层怀疑,但今天亲眼见了他说话的谈吐和神色,那层疑虑又打消了大半。
严秋心想,如果他现在的样子是演的,那这个人的演技一定好得可怕。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把今天的望气术用在了他身上。
抬眸望去,冯会计头顶浮动着一团淡淡的白雾,边缘处有少量溢散的灰气。
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她的感觉没有错,算计她的事,他恐怕真的不知情。
严秋很有自知之明,以她本人这般记仇且凶残的性子,若他知情且参与,下场绝不会比赵老四好到哪儿去。
此刻头顶也断然不会是一团白气。
结合相面,严秋心底对冯会计的怀疑彻底打消。
于是她面上并未多说什么,对这一番道歉和解释也欣然接受了。
前脚刚送走冯会计,严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其实就在她与冯会计交谈时,一墙之隔的拐角处,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直在静静听着。
严秋的听力比常人敏锐,早就察觉到了那边的动静。
等和冯会计说完话分开,她才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近时,她听到一番轻声交谈。
先是年轻男人的声音:“姑姑,刚才那个姑娘,就是杨奶奶说的那位大夫吧?做出来了让她腿伤好转的药膏。听声音,可真年轻啊。”
接着是一道沉稳而略显年长的女声:“嗯,人走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年轻人的声音又急急响起:“姑姑,杨奶奶想求那人来给你瞧瞧病,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女声没有再回答,因为此时严秋已经走到他们能察觉的范围了。
当然,她本就没有刻意隐藏脚步,甚至故意加重了几分,好让对方知道有人来了。
拐角处站着的两个人,年长那位看起来不到四十,面容端正,风华正茂,一双眼睛亮而有神,目光沉稳,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即便站在这样简陋的院落里也丝毫不见局促,反倒像把这片灰扑扑的角落都衬得生辉了几分。
更让严秋心头微微一跳的是,她竟从这位中年女人身上隐约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韵,沉静自持,内里仿佛有暗涌的力量在缓缓流动,像极了顾女士。
但又不是单纯眉眼间的相似,而是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的从容,像一根极细的弦,轻轻拨动了严秋心底的某处。
她直觉敏锐的感到,这是个骨子里与顾女士同类的人。
而和顾女士相似的人,多半不是等闲之辈。
她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暗暗生出念头,如果不是今天的望气术已经用过,此刻真想在这位女同志身上试一试。
直觉告诉她,这或许又是一个潜龙在渊的人物,有的人前半生不显,只是在厚积薄发。
严秋将好奇和揣测不动声色的压了下去,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与这位年长的女同志相比,旁边那个最多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则显得普通许多,相貌平平,气质也平平,没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一见严秋,神色顿时有些窘迫,连忙开口解释并非有意偷听。
实在是冯会计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那儿了。
只是冯会计当时一直没说话,他们也没在意,等听到严秋与之交谈时,已经来不及回避了。
两人刚从猪圈清理完粪便出来,本想在此歇歇脚,没想到恰好听见了说话声。
几句话说完,彼此客气地道了别。
严秋转身离去时,心里已隐约有了猜测。
这两个人,应当是被下放到大队牛棚改造的原知识分子。
这也就难怪他们面对她时态度那样古怪,带着警惕,像对谁都唯恐避之不及。
不过这些跟严秋没什么关系,她很快回到卫生室。
收获满满一背篓新鲜草药,该清洗的清洗,该晾晒的晾晒,该炮制的炮制。
一切井井有条的忙碌起来。
跑完腿回来的冯信宜也没闲着,主动凑过来和严秋一起忙活。
对她来说,这些处理草药的步骤既陌生又新鲜,很多药材的辨认和炮制方法,连原来的老大夫都不会。
她一边学一边干,心里越发庆幸自己遇上了严秋这样一位小老师。
第311章 心理年龄
年方十八,实际心理年龄远不止于此的严秋,并不知道自己在冯信宜心中的形象,她也不在意。
炮制草药的过程中,她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她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强烈的执念支配。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也是最痛苦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仇恨。
即便后来复仇成功,她也花了很长时间重建心灵秩序,重新学习如何与旁人建立健康,或至少看似健康正常的联系。
从那之后,严秋像是耗尽了一生中所有浓烈的情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情绪都淡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在心理层面,这或许可以叫作自我保护机制下的解离。
为了不被痛苦击垮,选择屏蔽一切。
但后半生,她顺其自然的活着,平静地享受人生,慢慢重新认识着自我和世界。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比前半生更弥足珍贵,如获新生。
时间或许真的可以修复绝大多数创伤。
情感重新流动,内心逐渐充盈。
虽然心底深处仍对人和事存着几分保留,但她已能平静地接纳一切,无论好坏。
回望来路,她才真正明白,人生孤独才是常态,独行亦无妨,将心灵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身上都是徒劳。
她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其实并不冤。
说到底,是她自己识人不清,捂住了眼睛和耳朵。
即便早就察觉到不对,也宁愿欺骗自己,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自己选择背叛自己,自己选择放弃自己,到头来什么下场,都是咎由自取。
在卫生室待了一下午,等冯信宜离开后,严秋取出不久前被人送到手上的信笺,展开看了起来。
来信人是一如既往很喜欢关注她生活动向,恨不得了解她全部的容昱。
短短才一天的功夫,这人竟然已经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赵老四的事。
信中言辞倒不像见他本人时那么热烈滚烫得过分,但字里行间仍能感受到那份克制的关切。
严秋眉眼柔和了一瞬,随后一如既往的将信纸叠好,和之前几封放在一处,依然不曾回复一个字。
这个人装得再柔软无害,她也不会忘记初见时他的样子。
一个天生的野心家,或者说,一个不择手段的食肉系男人。
“再想想。”严秋一只手撑着下巴,认真思忖,喜欢的程度,抵得过要面对的麻烦吗?
或者说,她现在有享受男色的能力吗?
好像……还真有啊。
……
一大队,简易农舍。
说是牛棚,其实不过是个笼统的叫法,用来形容条件简陋、环境恶劣罢了,并不真代表所有下放改造的人都得住进牲口棚里。
可偏偏,何承书与何英博姑侄俩眼下的住处,还真就是从前的牲口棚改出来的。
土坯墙四处透风,屋顶压着几层枯草,勉强遮雨挡雪。
屋里只摆得下两张窄小的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旧桌,墙角堆着一只破木箱,箱口露着几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
唯一的窗户开得又小又高,像个气孔,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日光稍一偏西,屋里便昏沉得如同入夜,非得点起煤油灯才能看清人影。
要说这地方有什么好处,大概也就剩下足够安静了。
农舍建在村外老远的荒地上,四周空旷,少有人烟,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
每天插秧、挑粪、挖渠这些重体力活干完之后,回到这间小屋里,少有人再来打扰,日子虽苦,倒也算得上清静安稳。
一大队风气谈不上多好,可也没有真正穷凶极恶的人,平日里各忙各的,互不招惹,虽少不了些闲言碎语,但到底没出过什么大事。
这样的环境,何承书其实已经觉得可以了。
她生性淡泊,对物质没什么要求,比起从前那些风波诡谲的日子,眼下的清贫辛劳反而让她心里踏实。
可何英博不这么想。
两人从地里回来,何英博把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擦了把汗,忍不住又开了口:
“姑姑,我还是想去求求那个姑娘。”
何承书正坐在床边揉腰,闻言没有接话。
何英博见她不吭声,索性蹲到她面前,语气又急又恳切:“杨奶奶不是说了嘛,那姑娘医术特别好,做出来的药膏让她腿伤都见好了,而且人也和气,没什么架子。”
“咱们去求求她,说不定她会愿意给你看看。”
他说着,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过。
“你这腰伤一直拖着,越来越重,再这么下去……”
何承书自然知道侄子的心思。
她的腰伤是在来一大队之前落下的,当时没好好治,到了这里更是只能硬扛。
平日里插秧、挑担这些活,她都是咬着牙撑下来的,可最近明显感觉吃不住了,夜里翻身都疼得直抽气。
何英博心疼她,把最重的活都揽了过去,可一个大小伙子,成天干两个人的份量,眼下也瘦了一大圈。
何承书看在眼里,又怎么会不心疼。
她也盼着自己能快些好起来,少拖累侄子几分。
说不动心,那真是假的。
杨老太太是存了心要撮合这桩事,把那姑娘夸得跟神仙下凡似的,说她年纪虽轻,医术却老辣得很,待人又谦和,半点架子不拿。
今天在拐角那头远远见过一面,那姑娘走过来时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和何英博身上,既没露出好奇,也没有那种见惯了的避讳和疏远,就像看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人。
单是这份坦然,就让何承书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可也就是那么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再看看再说。”
“我们现在的处境,经不起半点折腾。”
“到底是头一回见,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这样的人,经不起任何折腾。”
拒绝还好,就怕她转头去跟村干部抱怨几句,很可能让何承书和何英博本就不好的处境雪上加霜。
何英博虽然年轻,可到这边之后也没少碰壁吃亏,姑姑话里的道理,他心里是懂的。
第312章 是好人
他张嘴想再争取一次,可看着何承书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闷闷应一声,默默转身去生火做饭。
土煤炉子里窜起一簇橘红火苗,映得何英博侧脸瘦削,肩背比他刚来时单薄了几分。
何承书坐在一旁,望着他的影子,眼底沉沉动了一下。
她心里翻来覆去的想,这腰伤再这么拖下去,怕是迟早要坏事。
如果当真好不了,她就得再给哥嫂写一封信,不管用什么法子,也得把何英博提前送回去。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
家中哥嫂听说她受伤,第一反应就是让何英博申请来这里当知青照料她,何英博也愿意这么做。
可何承书却不愿意,这段日子她劝也劝了,骂也骂了,甚至冷着脸驱赶过几次,可这孩子犟得像头牛,总说要走一起走的话。
如今想来,自己当时若是提前知道,狠下心来拒绝,他这会儿本该在城里安安生生的过着小日子,总比跟着她在荒地里挑粪挖渠,风吹日晒强上百倍。
说到底,都是自己连累了他。
何英博端着两碗粘稠的米粥和一碟炒白菜,小心翼翼放到歪腿的旧桌上。
高低不平的地方被何英博找来石头垫平,毕竟是多年前的老桌子,不适合大力晃动。
碗底磕在桌面发出轻闷的声响。
何英博唤道:“姑姑,饭好了。”
何承书应了一声,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来,腰间一阵钝痛窜上来,她皱了皱眉,动作顿了几秒,才缓缓挪到饭桌前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看似标准,细看却有几分僵硬。
何英博看在眼里,眼底担忧藏不住,可他忍住了,没有再劝,省的让姑姑不高兴的又想着把他赶回家,他乖乖把筷子摆正。
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饭菜,何英博忽然搁下筷子,像是下定决心:
“姑姑,我想这几天回知青院去住。”
何承书夹菜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为什么?”
“我承认你说的那些顾虑有道理,”何英博迎上她的目光,“但这一点,是能克服的。”
“我住回去,就能就近观察那位女同志,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人处世怎么样,对咱们这样的人是什么态度,平日里待人接物是不是真像杨奶奶说的那样随和。”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颇为认真。
“如果她人品确实端正,是信得过的人,我希望姑姑你能答应我,接受她的治疗,别再躲着这事了。”
油灯的火光在何承书眼底明明灭灭,她梗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头。
“好,我答应你。”
何英博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掩饰不住的喜色,嘴角刚要咧开,何承书却抬起筷子朝他虚虚一点,打断了他:“不过,有条件。”
“你说。”
“你观察到什么,都必须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得说,不能撒谎,不能刻意美化。”
“否则不管你再说什么都没用,我会直接给你爸妈写信,让他们来接你回去。”
何英博立刻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姑姑,你当我是什么人?”
“我才不会撒谎呢!”
话说得信誓旦旦,可就在他低下头去扒粥的时候,眼底飞快的掠过一丝心虚,嘴角也不自觉抿了一下。
他方才还真动过那样的念头。
打算把不好的略过去,好的添油加醋描一描,先把姑姑哄去看了病再说。
他来的时候,爸妈千叮咛万嘱咐,还特意塞了不少钱票。
这会儿他想着,就算全拿出来送给那位女同志,他也愿意。只要姑姑的腰疼能好起来。
可话还没出口,何承书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一下子把他那点小心思戳穿了。
“唉……算了算了。”何英博缩了缩脑袋。
“就算不搞虚的,那姑娘也不可能是什么坏人。”
何承书诧异:“难道你之前认识她?”
“不然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坏人?”
她说着一顿,又摇头:“不对。”
“你小子要是认识对方,早就吆喝出来了。”
何英博闷头喝了一大口粥,耳朵根微微发烫。
他摸了摸鼻子,含糊道:“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是坏人。”
何承书:“……”
高估这小子的智商了。
嘴上说着小心谨慎,竟然还能犯以貌取人的毛病。
“我也很漂亮,你觉得我是好人吗?”何承书笑眯眯地看着何英博,抛出一个死亡问题。
何英博一时语塞。
哪怕是至亲家人,何英博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姑姑,是个手腕强硬、心性狠辣的实干家。
她不轻易动怒,可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待人温和有礼,可若真有人踩到她的底线,她反击起来从不会留半分情面。
就比如跟付正平里应外合的姑父,暂时拿付正平没辙不代表动不了姑父,那人现在正在大西北挖矿吧。
活该,谁让他敢算计姑姑。
不过最要紧的是,付正平不可能一辈子压住何承书,他没那个本事。
吹出那么大的牛皮,早晚会撞上技术瓶颈,到时候登得越高,摔得越惨。
就算拿走何承书所有的手稿和计划书也没用,在高精尖杀伤力武器这个方向上,何承书说第二,国内没人敢说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很多关键灵感,都装在她脑子里。
在很多人眼里,像她这样研发各种可怕武器的人,大概跟魔鬼没什么两样。
所以何英博从来不觉得可以用简单的好坏二字去衡量一个人。
这世上的人,本来就不分善恶,只分立场。
站在对面的人看她,自然是满身尖刺,冷硬无情。可站在她身后的人,看到的却是她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无敌而强大。
何英博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去评判姑姑什么。
他只需要清楚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必然而且肯定是站在何承书这一边的,没有半分犹疑。
“姑姑,你当然是好人了,”
“还是最好的最好的那种好人。”
“如果没有您,当初咱们的第一颗导弹根本不会那么快造出来。”
第313章 大小姐
“那些关键的数据,哪一样不是你的心血?可结果呢,功劳全被那个姓付的王八蛋抢走了,连您研究那么多年的手稿,都被他偷去了。”
“呸,真是小人,早晚遭报应。”
何承书原本正垂着眼慢慢喝粥,听到这话抬起手来,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她眉头微皱,目光像暴雨将至的乌云。
“英博,以后在这里不要再提这些事了。”何承书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对方如今正是如日中天,我们惹不起。”
“我知道了。”何英博满腔的火气顿时被压了下去。
气氛微妙的松动了几分。
何承书眸光温柔起来:“你想去的话,就去吧。只要不冲动,我还是信任你的判断力的。”
……
严秋自是不知那一对姑侄之间的对话。
或许是卫生室重新有了大夫的消息还没传开的缘故,整个下午,除了那小女孩和冯会计母亲两拨人之外,便再没有新的病人登门。
卫生室里安静得出奇,只剩窗外那一声接一声的蝉鸣,偶尔一阵穿堂风贴着墙根溜来,拂动桌面上摊开的纸页,发出一阵沙沙声。
严秋倒也不觉得无聊。
她索性把药柜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将那些瓶瓶罐罐挨个拿下来抹去浮尘,又按药性重新归置。
清热的一排,温补的一排,外敷的一排,内服的一排,分得清清楚楚。
常用的几样草药也另找了个竹匾摊开,挑去碎叶和杂梗,重新装进布袋,封好口,逐一贴上写有药名和日期的小标签。
当然,药量有限,远远无法面面俱到。
主要工作还是打扫整理为主。
等她把最后一样放回原位,才直起身来活动几下僵硬的肩颈。
抬头看去时,却发现窗外光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换了颜色。
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西边,金黄日光铺进来,落在药柜边角和桌面木纹上,流光溢彩。
远处传来收工的喇叭广播和零星犬吠,这一下午的安静光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严秋锁好卫生室的门,沿着田间小路往知青院的方向走去。
赵老四那桩案子,因为她是当事人,所以能第一时间知道最新的进展。
然而消息并不乐观,赵老四已经交代清楚了,他不过是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背后的主谋另有其人。
从大小姐这个称呼来看,幕后之人应当是个女子。
可严秋翻来覆去的回想,也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人。
她素来与人来往不多,更谈不上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实在没有头绪,也只能暂时按下,等公安那边有了新的线索再做打算。
她很好奇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这么恨她。
指使赵老四来算计她的方式,放在这个年代任何一个女同志身上,都足以酿成一生的噩梦,因为这是直接奔着毁人后半生去的。
但对严秋来说,这种手段最是没用。
就算赵老四原本计谋得逞,还不等让严秋名声扫地,他这个人就会英年早逝。
要对付严秋,最有效的办法还是真刀实枪,猝不及防的暗枪袭击。
那样的话,她可能真的会防不胜防,直接从人变成鬼魂了。
日子没有因为这件事的发生而停滞不前。
在大队成为谈资,被八卦一阵之后,很快又归于平静。
每天清晨,广播喇叭准时响起,严秋便随着大家一道下地干活。
锄草,浇水,间苗,手上的茧子慢慢变厚,人也渐渐习惯这里简单规律的生活方式。
干完上午的活,就是回知青院吃午饭,然后前往卫生室坐诊。
随着卫生室来了个年轻女大夫的消息在大队里慢慢传开,来看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老毛病复发,都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人来人往的,总的来说,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严秋也雷打不动,每天抽一个人使用望气术。
只可惜一连数日,都没能再遇到那天在拐角处见过的气质不凡的女同志。
那人与顾女士年纪相仿,周身的气韵沉静内敛,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后来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没出现过。
倒是在知青院里,她意外见到了那天跟在那位女同志身边的年轻男同志。
原来他也是知青,住在隔壁的隔壁的房间里。
严秋远远看过两眼,心想倒也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至于补气丸,她依然在服用之前制作好的那一批成品。
野山参她留着,准备等回到城里再改进方子,重新炼制一批。
眼下在卫生室里,工具本就不齐全,制药的条件也简陋。
再加上冯信宜几乎每天都跟在一旁帮忙打下手,严秋避开人的机会不多。
她只盼着这段日子快些过去,等回了城,便能腾出手来,试试自己最近琢磨出的那些灵感药方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周。
顾女士可不是好惹的。
一周的时间,足以把整件事调查得明明白白,不管算计严秋那人藏得再深,也没用。
严秋看着顾女士让人送来的信,逐渐了解这件事的起因。
下面还压着一封容昱最新寄来的,她虽然还没拆,但已经猜到,他信中的内容多半也与此事有关联。
严秋这样想着,一时竟有些感慨。
“原来是因为蓝颜祸水。”
就算她根本没跟人在一起,这种是非也会找上门。
说到底,还是付函姝一贯的做派,只要挡了路,只要她看不顺眼,管你是谁,管你是不是真的无辜,比她弱,就活该被她欺辱。
严秋指尖轻敲桌面,将两封信的内容都看完后收了起来。
这件事到了现在,已经不单是她和付函姝之间的事了。
顾女士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愤怒和态度,让严秋暂时没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去报复。
对方一腔好意,真心关爱,严秋自然也不会拒绝。
顾女士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信里既已把付大小姐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那下一步的收网,只是时间问题。
说不定再过两天,她就能在派出所见到那位付函姝同志了。
第314章 天无绝人之路
严秋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她倒真是有些好奇,那位素未谋面却费了这么大心思来算计她的大小姐,到底长着什么模样。
被公安带走时,是否会跟那些被她算计过的人一样感到慌张恐惧。
无论如何,严秋觉得自己应当好好欣赏一番对方的狼狈模样。
无论再过去多久,有的人骨子里有仇必报的本性也不会变。
被人这样惦记了一回,就算暂时不打算亲手报复,也必然要去见一见正主的。
严秋看完信,将纸页折好收进衣兜,推门从房间里出来,独自沿着田间小路往卫生室走去。
清风徐徐,阳光正好,她刚想加快脚步,却被人从前方拦住了去路。
抬眸看去,是何英博。
年轻人站在路当中,手里捏着一个厚实的纸包,边角被捏得有些发皱,里面的粮票和现金隐约透出轮廓。
他紧张又期待的看向严秋。
“严同志,”何英博鼓起勇气,“可以求你帮个忙吗?”
严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当然,不过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吗?”
如果是棘手的麻烦,就当她没说过。
何英博被她看得更紧张了,喉结上下滚动。
他在知青院暗中观察了严同志整整一周,每天远远看着她进出卫生室,从没见她敷衍过谁,也从没见她背后议论过谁。
凡是她答应旁人的话,哪怕只是随口一句,也一定会做到。
在何英博看来,这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干出损人利己的事,更不会是那种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坏人。
所以他今天站在这里,把所有能拿出来的粮票和现金都包好,只想求她出手去帮姑姑治疗腰伤。
“我姑姑……就是那天你见过的人,她腰伤很重,拖了很久,现在情况很糟糕。”
他把纸包往前朝严秋送去,态度郑重诚恳:
“我想求你,帮我姑姑治伤。”
“这些是诊金,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凑。你如果肯帮忙的话,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只求你能考虑一下。”
严秋微微一怔,旋即冷静下来,语气不疾不徐。
“听起来你这位长辈受的伤似乎不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医院,反而来找我?”
“我想你也很清楚,卫生室的条件有限,设备和药材都比不上正规医院。”
何英博连忙摇头,像是怕她误解了自己的用意,急急解释道:“我知道的,可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知道你医术很好的,你给杨奶奶做的那个药膏,特别管用。”
“杨奶奶之前腿疼了好多年,也去医院治过,可每次都是好了没多久就又复发,反反复复,根本没办法根治。”
“可自从用了你给的药膏,到现在腿都好好的,这么长时间都没再发作过。”
他目光恳切的看着严秋。
“这不正说明,严同志你的医术绝对是一流的吗?”
严秋神色微微松动了些,没有人不喜欢被人夸奖,但她还不至于因此而得意忘形。
她恍然道:“原来你跟杨奶奶认识。”
何英博点头:“杨奶奶人很好,之前帮我们不少。”
严秋沉默片刻,还是把话先说在了前头。
“但我不得不提前告诉你,那只是恰好碰上了我擅长的地方。”
“不是所有的病我都能治,有的病我甚至还比不上普通的大夫。”
“你那位长辈的腰伤具体是什么情况,我还没看过,不敢打包票。”
何英博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上了话。
“没关系。我就是想请你去看看,不管能不能治,我们都算尽了力了,不是吗?”
严秋见他态度诚恳,再加上她今天望气术还没用过,又想起那天见到的中年女同志,一直让她隐约好奇。
于情于理,这一趟似乎都值得走。
最终她点头道:“好,既然你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那我答应你。”
“走吧,要麻烦你带路了。”
何英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激动的笑意,连忙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倒像是生怕严秋反悔似的。
至于何英博塞过来的钱,严秋果断拒绝了,并表示非要给的话她就不去了。
何英博没办法,只好收了回去。
简陋的房间里,何承书正将薄被抱出来,准备晾到太阳底下。
艰难恶劣的生存环境似乎并没有让她感受到太大的挫折。
每天繁重劳累的体力活,反而让她觉得脑子更加清醒,整个人有种难得的轻松感,可以暂时不去想武器研究。
以前待遇虽然好,可精神压力也大。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了解她天赋的组织前辈都对她寄予厚望,盼着她能改变祖国落后的科研现状。
何承书自己也自觉把这份责任扛在肩上,许多年来一刻不曾懈怠。
好不容易做出成果,可还没来得及向国家汇报,多年心血便被丈夫出卖给了付正平。
那人甚至还利用她曾在苏联短期学习的经历,给她扣上了帽子。
这一切环环相扣,终于让何承书从单纯的研究环境中惊醒过来,她脑子足够聪明,很快意识到不能再坐以待毙。
论科研能力,百个付正平也不如何承书,可论阴谋诡计,何承书远远不如他也是事实。
来到这个大队劳动,是几位不愿意何承书出事想保下她的前辈极力为她争取来的,否则按付正平的打算,几场批斗下来,何承书必死无疑。
眼下何承书的腰伤,也是那人使的绊子,她下乡前,派人到她家里乱砸东西,故意激怒她,即便不能把何承书打死,也要把何承书打废,让她再不能翻身。
如果不是动手的那人没经验,位置偏了,何承书想她的脊椎此刻已经断了,以后只能坐轮椅。
还能活多久就很难说了。
她出事的原因太过敏感,运动形势进行的如火如荼,谁都没把握保得住她。
幸运的是天无绝人之路。
来到这里后何承书发现,一大队所属县城新来的县长来头很大,付正平是绝对不敢往这里伸手的。
此时待在这里,虽然身体累了点,但实际上很安全。
第315章 春风得意
付正平眼下正春风得意,但何承书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了解得最清楚。
她还有一道最关键的核心工序,从未记录在手稿上,也来不及告诉丈夫。
如今看来,这一点尤为重要,或许也将成为她日后翻身的机会。
所以现在的她反而需要保持相对平稳的心态。
这样才能更好地坚持下去。
不过,即便没有这一道后手,何承书也有信心自己不会一直困在原地,她能做出一项成果,就能做出更多来。
没有纸笔,她可以用脑子心算。
在这里的时间,不会有一秒被浪费。
何承书正弯腰拍打着晾绳上的薄被,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何英博身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微微一怔。
这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丽脸蛋。
造物主在勾勒这张脸时,一定耗费了不少心思,这般出众的美貌,一定是精雕细琢。
就如同创造何承书时,赋予了她较之常人更天赋异禀的才智一样都是被偏爱着。
不只是美貌,女孩身上如同雪莲一样纯净又冷冽并存的气质,同样十分出众。
“这是……?”
何英博已经大步跨进了院子,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丝期待。
“姑姑,你快让严同志看看你的腰伤。”
何承书的目光越过侄子,与严秋对上。
两双眼睛,一双清澈沉静,一双明亮坦然,在淡淡晨光里交汇了一瞬,都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视线汇聚,彼此都收到了友好信号。
“麻烦你了,小同志。”
何承书的声音温和而不卑不亢。
“不麻烦。”严秋微笑。
这间由牲口棚改造的农舍看起来异常简陋,墙面斑驳,窗小光暗,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平展,物品摆放井然有序。
严秋目光掠过四周,落在何承书身上。
她曾经也住过这样的房子,也有过如此处境,她不会看不起这样的人,那等于看不起曾经的自己。
何承书已经在床沿坐了下来,背对着严秋抬手撩起衣摆。
露出后腰那一大片深深浅浅的伤痕。
严秋的眼神一凝。
青黑与淤紫交错盘踞在腰间,颜色深得近乎发乌,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脊柱附近,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有的地方已经结成了硬块,边缘还泛着模糊红肿,分明是新伤叠着旧伤,反反复复就没有真正好过。
严秋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何姑姑,你应该早点去医院治疗的。”
“你现在的情况十分严重,甚至可能已经伤及神经,不是短时间能治好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遭遇了什么,这伤比杨奶奶这样老人身上的老毛病还要严重许多。
光是旁观,严秋便能感受到那绝非一般的痛苦,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咬牙坚持下来的。
再拖一阵子,后果堪忧。
“那现在还来得及吗?”何承书看起来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事实上,她不去医院的原因,就是担心医院里有付正平安排的人在盯着。
在村子里,互相都是熟人,来一张陌生面孔大家立刻就能发现,可到了医院,太容易混进去做手脚了。
就算开了药她也未必敢吃,给了诊断她也未必敢信,这么一来,也没什么去的必要,反而还会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我还能撑多久?”
严秋罕见地露出一丝无奈:“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何承书眸光亮了起来:“我还有救?”
“当然。”严秋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果严格按照我的医嘱来,半年内就能恢复得七七八八。前提是这半年里,你不能再进行任何高强度重体力劳动。”
严秋目光征询的看向她,显然是在问能不能做到。
如果做不到,治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恶化就算不错了。
“我……”何承书犹豫了,沉默下来。
她确实没法保证。
就在这时,在门外偷听的何英博立刻出了声。
“姑姑,那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以后那些都交给我就好。”
“英博,这怎么行?我不同意。”
严秋望了一眼小声争执的姑侄俩,思索片刻后提议:“我觉得这件事可以两全其美。”
两个人都疑惑的看了过来。
严秋解释道:“劳动不是必须的。”
“以你姑姑现在的病情,已经可以申请丧失劳动证明了。”
“按我的了解,重病号是可以免除体力劳动的,到时候让大队安排一个轻松的活,或者直接安排静养,都是可行的。”
“何英博同志也可以申请作为家属陪护照料。”
“规矩之下也有人情,组织在这方面是允许的。”
何承书意外,何英博惊喜,两个人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规定。
这个办法确实少有人知。
至于严秋是怎么知道的,当时一同被下放的一位老人也曾生命垂危,层层审批后安排进了县医院,开了半丧失劳动能力证明,之后就再没干过重体力活,一直从事看守仓库这类轻松活计。
严秋当时也曾狠狠羡慕过,所以记忆深刻。
“竟然可以这样,太好了!”何英博激动不已。
何承书也很高兴,连忙表示自己一定遵循医嘱,好好治疗。
“实在是太谢谢你了,小严同志。”
严秋满意地点了点头,病人积极配合,才不浪费药物和她的时间精力。
“何姑姑不用客气,祝你早日康复。”
“你的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我现在需要回卫生室一趟,等药膏制好,会连同医嘱一并让何英博同志给你送过来。”
“好的,谢谢严医生。”何承书连连点头,悄无声息的换了更尊敬的称呼。
何英博也一脸感激,连连道谢。
严秋点点头,安抚了几句。
离开前,她不经意地开启望气术往何承书头顶扫了一眼,随即神色不变的转身走了出去。
“何英博同志,不用送了,我想你应该还有事要忙。”
“药膏做好需要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好的,再见严秋同志。”何英博嘴角咧着,一脸阳光的目送她离开。
第316章 逢凶化吉
回去的路上,严秋仍然在想何承书这个人的气数。
白气为底,青意流转,竟有近四分之一的脉络都缠着淡淡的青气。
这可是青气。
常人得一丝便前途可期,逢凶化吉,何承书竟有如此之多,怕是十万人里也难寻一个。
哪怕十四亿人里,这样的人也不会超过两万个。
再看她年纪,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谈吐虽然不像是善于交际的人,但气质沉稳不俗,再观察面相,将来必然是人中龙凤,眼下恐怕是对方最落魄的时期了。
至于性格品性,通过何英博这个人的教养也能略知一二,不似大奸大恶之流。
眼神清亮,看起来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也算没白救一场。
严秋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空,低声嘟囔了一句:“按理说,我能遇到古书,总不该比顾女士和那位何同志差到哪里去吧?”
甚至很可能更好。
毕竟十四亿人里还能出上万个带青气的人,可百亿人里也未必有一个能遇到古书的,这已经是近乎为零的奇迹了。
“所以,我现在的气数,对应的应该是大丫原本的命数。”
她若有所思。
“我相当于是在逆天改命,跟天争命,怪不得提升起来这么难。”
至于她真正的气数,说实话她也不清楚。
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观察自己这一茬,满心满眼只盯着仇人。
等把仇人收拾干净,自己也气血两亏,元气大伤,用起望气术来更是谨慎,能不用就不用。
严秋遇到的坎坷从未少过,可仔细想想,她也因此得到了更多。
甚至那些低谷时期,反倒磨练了她的心性,让她真正看清了自己。
……
江东省,省政府大楼。
走廊深处,最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扉紧闭。门牌上简简单单几个字,低调不张扬,却足以让经过的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咚咚。
敲门声不重不响,带着训练有素的克制。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的女秘书侧身而入,手里夹着一沓文件,立在门边恭敬地开口:
“顾主任,人都来齐了,现在安排开会吗?”
红木办公桌后,一盏复古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映出一张正肃端方的脸庞。
深灰色中山装平整妥帖,衬得那道身影格外挺拔沉稳。
顾燕云低头批阅着文件,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划过。
闻声她抬起眼来,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放下手中的钢笔,原来已经这个点了。
“通知全体干部,十分钟后开会。”
秘书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这十分钟,顾燕云不打算继续沉浸在工作里,省得误了会议时间。
她起身踱到窗边,端起泡好的茶抿了一口。
桌上的钢笔轮廓分明,身上的笔挺套装熨帖得体,都是她近期很喜欢的物件,它们都是一段时间没见的女儿所送。
片刻后,会议很快开始。
顾燕云,原江东省副省长,现江东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省委常委兼省政法口领导小组负责人。
在革委会主任兼省委第一书记暂时赴京参加会议期间,由排名第一的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顾燕云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主任,虽非名义上的掌舵人,但在特殊的人事安排下,实际上承担了统筹生产与维稳的主要责任。
革命委员会成立后,领导班子的名称也相应改变。
七十年代地方政权即革命委员会,不再设省长、副省长职务,行政首长称革委会主任,副职称革委会副主任。
但实际上,干的还是省长和副省长的活,甚至因为权力更加集中,通常还兼着省委第一书记、省军区第一政委,集党政军权于一身。
而伴随权力而来的,是更多的义务与责任。
如果严秋知道这一点,一定会很惊讶。
什么,革委会主任是顾女士?
顾女士是革委会主任?
那还怕什么,大丫原生家庭的隐患直接就能解决了。
她实际上对此时的政府结构知之甚少。
等她后来报仇时,早已是改革开放好几年后了,那时这种特殊的政府架构早已不复存在,曾几何时成为庞然大物的革命委员会也早已解散。
而这期间,部分借助职权为非作歹,背弃革命初心的领导干部,会得到应有的清算。
会议室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前方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
顾燕云站在主位,腰背笔直,目光锐利而坚定,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从第一排的老干部到末座低头记录的年轻人,没有一个人被她遗漏。
那视线不重,却像一层压下来的清霜,所到之处无人敢躲闪。
“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要成立革命委员会,为什么要把那么多人送去劳动改造。”她顿了一顿,目光越发沉静,“实际上,主席在《革命先锋》篇中,已经将这一切讲得很明白了。最根本的原因,是阶级矛盾。当前形势之下,新旧势力的拉锯从未停止,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固守旧有利益而不肯放手的人,不会主动退让,更不会自动消失。”
她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线,但语气仍是温和的:“所谓一切过分的举动,都有其背后的意义。简言之,短时期的高压现象,非如此不能镇压反动。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下来。
许多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有人回以同样坚定不移的目光。
顾燕云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流连片刻,随即敛下眼帘,语气缓了一缓,但沉甸甸的分量并没有减轻半分。
“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不是要大家盲目认同,而是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清楚认识到我们当前工作的性质与边界。”
“方向对了,步子才能稳。立场站稳了,手段才不会走偏。”
她说完,微微偏头朝旁边的秘书示意了一下,会议议程便自然地转入下一个议题。
第317章 七上八下
……
严秋并不知道遥远的省城正发生着怎样一场波澜。
她此刻的心思,全落在木桌上的几页草稿纸上。
告别何英博之后,她沿原路走回卫生室,一路上脑子也没闲着。
开门落座之后,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冯信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严秋的作息,每天差不多都在这个点儿过来帮忙。
两个人在几次简单问诊和抓药中渐渐熟络起来,见面后互相打声招呼,便各自忙自己的事。
严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认真盘算何承书腰伤的治疗方案。
她之前说半年,其实是留了几分余地的。
若是长了瘤子一类的东西,她确实不如西医拿刀来得干脆利落,可要说调养内伤,化淤生新,中医却是最擅长的。
她从周奶奶那学来的药方里,专治跌打损伤,久年旧疾的就有好几道。
每一道都是经年累月千锤百炼出来的老方子。
严秋在脑子里将几道方子逐一过了一遍,细细比对各自的药性,配伍和适用范围,最终选定了一道。
这道方子主攻深层淤滞,温通经络。
如果药材到位且用法得当,恢复时间或许能再缩短不少。
四五个月,说不定就能好得七七八八。
最重要的是,这方子里需要的几味主药,她在附近的山上都见过。
到时候自己去采就够了,省去了从外面买药的大费周章和诸多风险。
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
她不再犹豫。
严秋也不避着冯信宜,转身从药柜里拣出几样现成的药材,又翻出捣药臼和纱布,开始动手配制成药。
她打算外敷和内调双管齐下。
药包煎了内服,温养脏腑,补益气血。
药膏调了外敷,直达患处,散瘀通络。
两相配合,事半功倍。
冯信宜好奇的朝这边瞄了两眼。
见严秋正低头专注的捣药,手上动作利落熟练,丝毫没有要让她搭把手的意思,便也不多问,重新收回目光,咬住笔杆,埋头翻看起县里刚发下来的卫生室学习文件来。
冯信宜眉头微蹙,时不时在纸上划拉两笔,一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模样。
两个人各忙各的,小小的卫生室里只有捣药声和翻纸声交替响着,倒也安逸。
不过这安静没维持太久。
下午的日头刚往下落,门口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
“大夫!大夫在不在!”
严秋放下药臼,起身迎出去。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扶着一个崴了脚的孩子,满头大汗,急得语无伦次。
严秋把人让进来,蹲下身看了看孩子的脚踝情况,安抚几句,便转身去取药酒和纱布。
这一个刚走,下一个又来了。
头疼的,拉肚子的,干活不小心割伤手的,一拨接着一拨,小小的卫生室里人来人往,几乎没有长时间的冷清过。
这也很正常,有时一天都没有一个人,有时一天会一下子来好几个病人。
今天就是那个恰好忙碌的日子。
严秋在诊断开药,包扎叮嘱用药之间来回切换,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是挤出来的。
冯信宜也放下文件跟在一旁打下手,递药,找纱布,她认识村民的脸,每个挂诊的人都会记下姓名和用药在本子上,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等最后一位病人拿着药走出门去,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一层薄薄的暮色。
与之前比起来,今天算是加班了。
严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桌子收拾干净,锁好门后和冯信宜在岔路口道别,拖着有些发沉的步子回了知青院。
四下无人,严秋朝何英博住使了个眼色。
何英博早就留意着她的动静,一看到信号,立刻悄声溜出来,快步走到她身边。
严秋取出几样东西递了过去,一罐刚制好的药膏,几副分包好的药包,每包上都系着一张细纸条,用小字写着用法和剂量。
“这些是一周的量,用法都写在上面了。每三天我会主动过去一趟,查看何姑姑的恢复情况,有什么事到时再说。”
何英博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连连点头,嘴里的谢谢说了好几遍。
严秋并不在乎他得感谢,同龄人的人脉对她来说用处不大。
她在乎的是何承书本人这个人身上的潜力价值。
她趁着空当顺手多做了些消暑膏,薄荷、冰片、金银花调在一起,涂在太阳穴上清凉解乏,对暑天干活的人来说正合用。
她数了数,分成几份,朝着几处方向走去,打算给雷歆等人,钱树成等人各送一份过去。
都是当时赵老四那桩事里出过力帮过忙的人,严秋一直记着,也该当面正式道个谢。
……
次日午间。
日头正烈,暑气蒸腾。
冯信宜在家里扒完午饭,愁眉苦脸的抬头看一眼日头,一抹嘴便往卫生室的方向跑。
正要一口气冲过村头那片树荫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嗓门声。
“小六!你等等!”
冯信宜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到三大娘从树荫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显然是专门在这儿等着她。
“咋了三大娘?”冯信宜不明所以,小跑着凑过去,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三大娘放低声音,神色比平时正经不少。
“公安同志来了,就在大队部那边坐着呢。”
“你去跟那位严大夫说一声,让她来一趟。”
“啊?”
冯信宜一愣,眼睛顿时睁圆了。
“公安同志来干啥?为什么要找严大夫啊?”
她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好些念头,前几天赵老四那档子事她也是听说了的。
虽然不清楚全貌,可公安找上门来,总不免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三大娘:“具体的我也不晓得,人家没说,就让我传个话。你赶紧去,别让公安同志等久了。”
冯信宜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声应了句知道了,转头就往卫生室跑。
步子比方才还快了三分。
第318章 醒目
“别跑那么急,你这孩子是想中暑啊?”
三大娘在身后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手里豆角跟着抖了抖。
“我没事!”
冯信宜头也不回,只远远的摆了摆手,扯着嗓子回了一声。
脚下不仅半点没慢,反倒又加快了些速度,布鞋踩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噗噗扬起小串烟尘。
她跟严秋这几天相处的很不错,自然不希望对方出事。
三大娘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冯信宜选择性充耳不闻,整个人像旋风一样冲到卫生室门口。
严秋此时刚到卫生室不久。
她在桌边坐下,指尖挖了一点自制解暑膏,轻轻抹在太阳穴上,清凉的薄荷味在闷热空气里徐徐散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信宜一头闯了进来,额发被汗黏在脑门上,鼻尖亮晶晶,胸口微微起伏着。
严秋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浮起一丝意外。
“怎么了?这么着急。”
冯信宜深吸一口气,也不等气息喘匀。
“严大夫,我听三大娘说公安同志来了,就在大队部,说要你过去一趟!”
“公安?”
严秋微微一怔,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
“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说。”冯信宜摇头,又连忙补了一句,“三大娘也说不清楚,就让我来传话。”
“你说,会不会还是跟赵老四那事有关系?”
严秋的目光轻轻一闪,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站起身,将解暑膏的盖子拧好收进抽屉,快速洗干净双手。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严秋转头看向冯信宜,语气带着些歉意。
“冯同志,要麻烦你先看一会儿。有人来的话,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你帮着应付一下,要是拿不准的,就让人稍等,我回来再看。”
冯信宜连连点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好嘞,你放心去吧,这儿交给我。”
严秋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日头正毒,阳光刺眼,严秋抬手把草帽往下拉了些,快步朝大队部走去。
一进门,果然看见两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坐在条凳上,面前各摆着一杯搪瓷缸装的白开水,水汽袅袅。
见她进来,两位同志都站起身,简单说明了来意,付函姝已经落网,目前暂时羁押在派出所,按照程序,作为案件的当事人,需要她过去配合做一份笔录。
严秋听完,做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的,麻烦你们费心了。”
她转身跟在两位公安身后出了大队部,心底隐隐有些期待。
不为别的,就是想去亲眼看看素未谋面却费了这么大心思算计她的付函姝同志,到底长着什么模样。
故意伤害未遂的案子,不太可能吃花生米,最大的惩罚就是强制劳动加劳改,区别在于刑期长短。
以对方的家境,如果受害人不是严秋,那首先恐怕她连被抓这个流程都走不通,而就算被当场抓获,最后也很大可能大事化小再小事化无。
严秋已经从顾女士那里知道了对方父亲的身份和官职,不可小觑。
在古代,有句话叫做简在帝心。
还有句话叫做宰相门前七品官,打狗还得看主人。
姓付的背后来头不小,当然,也就这样了,他的来头不足以让他肆无忌惮罔顾国法。
顾家根本不是他能压下去的。
有些事不是拼的谁更横,而是会不会有人追究。
付正平这个人,做事向来谨慎,身上几乎不落什么把柄。
他的女儿付函姝算是他精心培植下唯一一处破绽,可近几年也已经明显收敛了许多,不再像早年间那样张扬跋扈。
之前那些被她欺负过的受害人,付正平每一个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能打点的打点,能威胁的威胁,利诱不成就威逼,软硬兼施下来,绝大多数都选择了闭嘴。
偶尔碰上一两个骨头硬的,也早就被收拾得死无对证了。
连个翻案的机会都没留下。
可严秋不一样。
她出了事,顾家是会追究到底的,绝不可能像对待那些无依无靠的小人物一样,用钱堵嘴,用势压人就能摆平。
她是付函姝迄今为止碰上的最大的一块硬骨头,更关键的是,这块硬骨头,付家绝对做不到死无对证。
顾家摆在那里,像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槛,无论付正平手段再老辣,人脉再广,只要他女儿动的是严秋,这件事就注定没法像从前那样无声无息的抹过去。
这一点,付家的人心里恐怕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付函姝落网的消息传来时,严秋几乎可以想象出对方懊恼的样子,事实上严秋猜的很对,此刻付正平正火急火燎地坐在办公室里,面色阴沉,手指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补救方案的模样。
可惜,这一次,他的那些招数,恐怕都不管用了。
派出所离得不远,大约二十几分钟就到了。
灰砖墙面的小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起来朴素得很。
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荫铺满大半个院落,几辆自行车靠在墙根下,一只花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严秋跟在公安身后跨进院门。
县派出所的干警来源,多为军队转业干部,从工人农民中选拔的积极分子,以及原有的留用人员。
严秋留心观察了一番,发现眼前这些人的制服上并没有佩戴警衔,整体草绿色的制式与军装极为相似,领口和肩章处都透着一股军营气息。
看来如今的警服体系还未改良,或许仍然是军官制度在延续。
这也从侧面说明,在高层看来,眼下的时局尚未真正平静下来,所以才需要军队的威势来维持秩序。
到了往后那些年,公检法的职权体系才会彻底分开,各司其职,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军与警的边界模糊不清。
一排灰砖平房组成了派出所的院落,方正且朴素。
大门正上方的墙壁上,不止挂着昌邑县派出所的白底黑字牌子,旁边还并列着一块昌邑县革命委员会的牌子。
两块牌子一左一右,漆色一新一旧。
同样醒目。
第319章 模糊
随着运动的推进,这两者早已合二为一。
日常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和维护社会治安,往往被放在同一张桌上处理。
界限模糊,职责交叠。
严秋跟在一位干警身后,经过两侧摆着的档案柜,柜门半开半合,露出一摞摞卷宗,墙角桌上搁着一部手摇电话,黑色的听筒横躺在机身上,这种看起来很复古的电话,并不陌生。
走到办公室门口,干警侧身让开半步,朝严秋微微点头,示意她进去。
审讯室里的光线不如外头明亮。
或许是窗户开得小,也或许是刻意营造那种让人心慌的氛围,以辅助审问。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中年公安。
面容方正,两鬓微白,正低头翻看面前摊开的卷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目光在严秋脸上落定,起身招呼她坐下。
语气客气简洁。
“严同志,请坐。”
“我们这次请你来,主要是需要你辨认一下付函姝本人,确认你们之前是否见过面,也好与她的供述进行比对。”
严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明白。
总之,她的态度很明确,公安同志们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因此在对方耐心的解释完流程后,严秋很快便听明白了,随即跟着中年公安起身,穿过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的一扇铁门前。
只见中年公安从腰间取下一串用细绳穿着的钥匙,从里面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随后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光线更为逼仄的临时羁押室。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硬床。
付函姝此刻正垂头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上,头发有些散乱,远远就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焦躁。
严秋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那道侧影上,无声观察片刻。
很年轻,眉眼之间带着娇养出来的几分跋扈,甚至已经影响到她的面相。
严秋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将付函姝的面容牢牢记住后,她收回视线,告知身旁公安。
“我不认识她。”
“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
听到动静,付函姝抬起头来。
见到严秋时的反应,却不像是第一次见她,她瞪大眼睛,宛若被激怒般就想朝严秋扑过去。
可刚有动静,就被女警脸颊朝下按在了床板上:“干什么呢?犯人给我老实点!”
严秋并不在意付函姝的反应。
知道了对方的动机之后,她对跟这样一个人交流毫无兴趣,更想做的只是记住那张脸,如果法制能惩戒她,那最好,如果不能,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反倒是那位轻易压制住付函姝的女警,让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一眼望去,英姿飒爽。
这时她才注意到,县城派出所面积不算大,总共也只有五六名民警,但其中至少一半都是女警。
别说这个年代,哪怕是后世,这种情况也不多见。
大多数女同志,不论当下还是后来,几乎都被局限在有限的岗位上,妇联、社区、后勤之类,就算参军或进入公检法,也多是文职岗位,真正冲到一线的少之又少。
这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不止是单单的男女性生理差异,而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观念作祟。
上下五千年的糟粕没那么容易改变。
这是严秋记忆中的上辈子情况。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观察到的却大为不同,之前在文工团只是冰山一角,随着时间推移,各行各业涌现的优秀女性越来越多,呈现出井喷燎原之势。
这个进度比她上辈子快了太多太多,也提前开启许多先河。
按照女性接受教育,可以光明正大参加工作的年限来算,此时甚至才刚过去二十年。
严秋不禁好奇,未来会不会出现一位女司令,女上将,女总理,甚至女总统?
她寿命长,完全有机会见证未来。
严秋不能与付函姝交流,看完人,录完口供后便没什么事了,也没有理由在派出所久留。
离开前,她望了一眼之前还在晒太阳,此时正慵懒走着猫步的花猫,经过她时,此猫还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裤脚。
她抓住时机,趁机摸了一把花猫的脑袋,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笑意像是落地的雪花,一闪即逝,极致的美丽,让人忍不住为之晃神。
在派出所门口,严秋刚走到门外,准备走下台阶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有些意外的抬起眼眸,看向前方不远处那道身影。
穿着深色军装的青年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欣长,脚踩黑色军靴,剑眉星目,烈日不减其辉,静若潭渊。
严秋怔了一下,随后笑意更盛,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大哥?”
顾明琰听到脚步声时已经提前看过来,见到严秋,眉眼柔和下来,然而还不等他回应,便又见一个身形同样挺拔的青年大步流星走来。
直直走向的正是严秋。
来人面容俊美无匹,五官棱角分明,眉骨深邃如刀削,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凝视了严秋的笑容一瞬,目光看向顾明琰时带上了淡淡的审视。
而顾明琰此时目光落在容昱身上,同样十分锐利。
无形的硝烟悄然升起。
两个之前便认识的人此刻彼此之间竟表现得火药味十足,冷漠对峙的模样让严秋摸不着头脑。
严秋:“……”
这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吗?
严秋在心里默默好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看那副互相打量,互不相让的架势,别说是一起来的了,恐怕路上碰见了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容昱率先收回视线,深邃的目光落向严秋身后的派出所大门,眉梢微动,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还好吗?”他真正想问的是严秋有没有受伤。
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整个人周身微微绷紧的气息才像松了下来。
严秋摇了摇头,语气轻松:“我没事。”
她顿了一下,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是来看付函姝的?”
容昱神色一滞。
“不是。”付函姝关他什么事?他是来找她的。
第320章 断尾
因为上次那个无疾而终的考虑期,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情书送过去却石沉大海,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过分了,他必须让她今天给个答复。
这时顾明琰忽然开口,忽视掉容昱,看向严秋,问:“公安那边的人,是怎么说的?”
严秋知道顾明琰问的是什么,便将眼下情况大致说了,又道:“大哥,公安同志都很负责,处理得很公正,我没什么事。”
“你记得跟明薇姐和外公外婆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顾明琰点点头,随即像是不经意间睨了容昱一眼,幽幽道:“小妹,以后遇到太复杂的人,记得敬而远之。”
“我知道的大哥。”严秋微怔,随即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管这话是不是在阴阳什么,至少表面意思是符合她心意的,她确实不喜欢太过复杂的人和事。
容昱脸色瞬间黑沉下来,心里冷冷嘲讽了顾明琰几句虚伪,他自己又是什么单纯的君子吗?可笑。
听出顾明琰话里有话,但想到未来,这人将来就是自己的大舅子,不过这不耽误他不轻不重刺回去。
容昱淡淡道:“也记得离那些年纪老大,心思不轨的男人远一点。”
容昱并未看穿顾明琰的心思,暂时也没往那处想。但短暂交锋下来,他直觉顾明琰这人同样需要警惕,这显然是个不乐见他和严秋在一起的人。
而顾明琰被那句年纪老大噎了一下。
他和严秋之间的年龄差距,本就是他一直不愿提起的事,心中不由微恼。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渐浓了起来。
严秋最初还觉得有趣,现在却是有些头疼。
这两人之间也不知有什么过节,互相看不顺眼的样子十分明显。
情敌是不可能的,她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因在严秋眼里这两个人都不是她的男人,她也没有对他们任何一个释放过可以的信号。
可要说这两人真是什么仇敌,氛围又不像那么回事。
不和谐但又没那么严重,严秋反而希望,这两个人要是真有什么矛盾要解决要动手,最好等她走了再发生。
虽说眼下看还没到那份上,毕竟身后就是派出所,不至于顶风作案,可概率只要不为零,就有可能发生。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决定还是尽快把场面稳住,或者打断一下。
别让这两人在派出所门口闹出什么动静来。
那样她也会跟着一起被请进去。
“既然都来了,要不先找个地方坐坐?”
站在这儿说话怪晒的。
严秋丢下台阶,也不看两人反应,不管他们下不下这个台阶,便自己率先迈步朝距离所里不远的一家国营饭店走去。
因为知道肯定会跟过来,大表哥绝对是不会放心让严秋跟一个陌生男人单独吃饭,而容昱那家伙多半也忍不住会跟过去。
严秋想着换个地方,总比让她在大太阳底下受罪的好。
从经学校安排来公社,进入不同大队参与扫盲和劳动以来,一周多的时间里,严秋难得像今天这般放松。
虽说她下午不必像其他同学一样去给村民上课,可卫生室的活计也一点都不轻松,每天人来人往,她得不停的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问诊开方,叮嘱安慰,琐碎且重复。
这样的事有意义,治病救人怎么都是一件好事,可对更喜欢独处和安静的严秋来说,这种日子称不上安逸,不管是在卫生室还是知青院,她都没有独处的空间。
好在不用一直如此。
所以此刻当她走进饭店,站在柜台前仰头盯着墙上的手写菜单时,心头生出一种久违的放松感。
今天来县城这一趟,理由实在是充分又正当,配合公安做笔录,属于公务范畴,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既然如此,吃完饭再歇一会儿再回去,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她正盘算着要点些什么时,余光便扫到门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不出所料。
两个青年,一个冷峻内敛,一个俊美张扬,偏偏都生着一副出众的好皮囊。并肩穿过人群时,明明步调不一,气场各异,却莫名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像两幅风格迥异的画被并排挂在一起,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严秋双手微微比了比,将两人暂时框在她手心这个小镜头里,低声赞了一句:“像文艺青春电影开场。”
只是不知道谁是男一,谁是男二。
至于同为男主?nonono,她从不看没有女主角的电影。
男主不会同时出现两个,除非他们都是男配。
事实上,注意到他们的,不止严秋一个人。
饭店里正吃饭的客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几个转。
哪怕各人的审美偏好不同,可面对这样真正的美人,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而看向严秋的目光,其实也不在少数,甚至更多。
只是隐晦些,许多男同志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一位女同志看,大多是飞快的瞥一眼便移开,然后又忍不住再偷偷看上一眼二眼。
而光明正大盯着严秋瞧得大部分都是女同志,严秋与她们目光对上,彼此都是莞尔一笑。
当大家看见那两个鹤立鸡群的年轻男同志,不约而同地径直朝着窗边同样引人注目的女同志走去时,饭桌上便零零星星的响起几声压低了的议论。
“这是年轻小夫妻吗?好般配啊。”
“两男一女,我猜是兄妹或者亲戚吧。”
“不一定啊,万一是对象呢?”
“就是亲戚,我刚经过那边,听见那姑娘叫那个男同志大哥了。”
“这家人真是好福气,孩子都长得这么好看。”
此时,同样有一对姐弟注意到了他们,并差点因此吵了起来。
弟弟激动地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姐,我好像一见钟情了!咱妈不是一直想让你给我找对象吗?你快去帮我问问她有没有对象?”
姐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一边儿去,这样的姑娘轮得到你这种小瘪三?滚滚滚,别烦我。”
第321章 反噬
(上一章修改了没看可以重看一下)
这样的目光和议论倒也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大家各自还有饭吃,还是更关心自己的事。
严秋在桌边坐下,在人进来时就扬起手打招呼,见顾明琰落了座,便朝他露出一抹笑:“大哥,我帮你点了一大碗阳春面,等会儿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嗯。”青年黑眸深不见底,原本冷峻凌厉的神色似乎微微松动了几分。
容昱挑眉,紧跟着在严秋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目光灼灼的锁着她,“我的呢?”
严秋讶异抬头,眼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疑惑:“你没让我帮你点啊?”
“想吃什么,你自己去点。”顾明琰头也没抬,语气淡淡地接了一句。
容昱闻言,气极反笑,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定定的看了严秋几秒,目光又深又凉,直看得严秋后背的汗毛都悄悄的立了起来,才终于舍得收回视线,冷哼一声后站起身往柜台方向走去。
顾明琰唇角微扬,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严秋身上时,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在这里还习惯吗?”
严秋点点头:“最初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
趁着容昱暂时不在,严秋将这些天在卫生室的经历,尤其是遇到并选择救治何承书何英博这对姑侄的事一并说了出来。
“大哥,我这样做,会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人当时已经选择救了,严秋此刻当然不是在真的担心牵扯到顾家,而且这点事根本不可能惹上什么麻烦。
救人本就是她这个大队赤脚医生应该做的。
她之所以提出来,主要是想从顾明琰这里打听到更多消息。
事情不主动去触发,书页又怎么会增加呢?
顾明琰要获取这些资料,比她容易得多。
一般非机密的东西,他几乎从不瞒她,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如果当时不知道,也会在事后查清楚,写信或亲自告诉她。
一来二去,严秋也养成了习惯,不是敏感的问题,碰到好奇的地方就问一问顾明琰,算得上是哆啦顾梦了。
不过这种事也是最近才开始的,在顾明琰因为休假回到京城,住到严秋隔壁之前,两个人是没有长期保持联系的习惯的。
容昱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墙上的菜单上,手指漫不经心敲了两下台面,脑子却根本没在琢磨吃什么。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就算暂时没法让固执不开窍的小姑娘同意在一起,他也不会老老实实退到一边等待。
近水楼台先得月,既然不能光明正大的把人划到自己的圈子里,那就先把身边的位置占住了,日积月累的,旁人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要是有人敢跟他抢人,也得先过了他这关再说。
他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随即又压了下去,恢复一贯略带几分冷淡的神色,也点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大碗阳春面。
走回桌边时,他特意放慢了步子,眼神从顾明琰身上掠过,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
坐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身边那个位置,肯定是他的。
顾明琰察觉到容昱的挑衅,目光变冷几分。
但他并没有发作,而是先回复严秋:“具体等查清楚,我写信给你。”
“那就谢谢大哥了。”严秋笑容灿烂,真挚地道了声谢。
容昱心中升起几分好奇,严秋刚刚与顾明琰谈了什么?
或许是看得太久,与严秋望过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遇。
她唇角带着些浅笑,让人移不开眼。
容昱不禁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
黑发青年皮肤极白,眉眼温润,一副古典雅致的俊美公子模样,十分出众。
饭吃到一半,饭店门口忽然急匆匆的走进来一个年轻人,面容有几分眼熟,像是曾在容昱身边见过。
那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锁定了容昱这一桌,快步走过来,俯身在容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容昱原本松散的坐姿微微一凛,眉头紧皱,随后放下筷子,朝严秋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队里有急事,我得先走一步。”
严秋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你快去吧,正事要紧。”
不过她看了一眼那碗没动过几口的阳春面,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急的话,还是把饭吃完了再走?我胃口不大,自己的饭吃完已经很饱了。”
所以肯定解决不了你剩下的面,你还是自己解决吧。
这年头剩饭,浪费粮食,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容昱剩下的面她是肯定不会吃的,让大表哥吃?想到这个画面,严秋就觉得有点难以想象,对大表哥太不敬了。
容昱一怔,随即失笑:“我怎么可能让你吃我的剩饭?”
他也没想过让姓顾的吃,对严秋是舍不得,对顾明琰,想想都觉得恶寒。
他拎着打包好的饭菜很快离开了,那画面多少有点好笑。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严秋收回视线,低头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好了,打架危机现在看来是彻底解除了。
聊天自然的延续着。
严秋一边吃着碗里的面条,一边从顾明琰简洁的叙述中拼凑出了整件事的全貌,这可比公安那里了解的要详细多了。
她这才知道,付函姝这一次栽进去,远不止故意伤害未遂这么简单。
严重就严重在,不止她这次蓄意针对严秋的事被翻了出来,付家之前压下去的那些旧账,也被一并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
有些事,比严秋遭遇的那一桩要严重得多。
付函姝从小到大,因为看不顺眼而整过的人不在少数,其中被她折腾到丢了性命的,也绝非一个两个。
只是那时候她家里在当地就是最大的地头蛇,一手遮天,什么风声都能压得住,什么窟窿都能堵得上,她才能一直逍遥法外。
后来到了京城这种权贵遍地的地方,她到底收敛了几分。
顾忌着不敢下死手,只是一味维持着尺度去折腾人,糟践人,像猫逗老鼠似的,让人生不如死,却偏偏留着一口气。
现在也算是反噬了。
第322章 搬迁
哪怕严秋现在说不追究,她也绝对脱不了身。
哪怕付函姝挑中的那些欺负对象,在她眼里都是远不如自己的普通人。
可她忘了,她曾做过的那些事,就像华美锦缎上密密麻麻的虱子,平日里看不出来,可一旦被彻底摊开在阳光下,便触目惊心。
按眼下的流程走下去,付函姝就算挨一颗花生米,都算是轻的。
与她有关的,这些年为她撑过腰的,替她遮掩过罪行的,恐怕一个都跑不了。
可事情到最后到底会不会朝这个方向发展,谁也说不准。
因为付函姝背后站着的是付正平。
而付正平如今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能力出众,人脉深厚,愿意保他的人也不少,能调动的能量不小。
说白了,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只是子女教养不当,付正平作为父亲并没有大错。
在这种情况下,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集中火力重办付函姝,轻放其他人,不扩大牵连,把女儿推出去顶罪,把尾巴斩断,保住自己,也保住那些依附他的人。
严秋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
她要感谢顾家人,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刻意瞒着她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反而不吝于让家里小辈更早接触,提前看清这些现实。
她也不失望眼下的处理结果,因为从这件事本身来看,本来也只是付函姝一个人做错了事。
别管付函姝的底气是谁给的,脾气是谁惯出来的,总不能因为家长宠孩子宠过了头,就连带着觉得坏事都跟他有关。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父亲好像确实有点无辜。
这种人比付函姝要难对付多了。
不过,他的敌人也不会只有一个两个,眼下固若金汤,不代表一辈子都会如此。
严秋对这种事看得很开,对她有明显恶意的人,是必须立刻解决的仇人,与之相关但暂时没有威胁到她的,晚一步解决也无妨。
重点是付正平这个人,想也知道出入必定成群结队。
在此时去稍远的地方都需要介绍信的年代,她没有合理的借口,也没法接近他。
严秋也顺势问了问顾明琰之后的工作安排,当然,她问得很克制,并不打探具体内容,只问工作地点。
这些东西属于可以透露的范围,若是不能说的,对方自然也会直接告诉她,不必她多费心思去猜。
顾明琰果然没有提具体任务,只是告诉她,前期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东部沿海和北方边境,至于后期,说不好,西南西北都有可能。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对任务内容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想也知道,这背后是无数次艰苦的一线任务。
从这些年顾明琰频繁调动的工作地点,动不动失联半年一年的经历来看,也不难窥见其中的危险。
政治和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没有军事的强硬作为威慑,政治永远无从谈起。
那些看似云淡风轻的谈判桌上,每一句温和的话语背后,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影子。
顾明琰身上有一种不言自明的强大执行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不必出鞘,便已让人感到锋芒。
他不动声色的样子,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黑沉的瞳仁尤其幽深,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视事物最真实的一面。
严秋有时觉得,在他面前说谎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这是一个对人性洞察力强到可怕的人。
或许你还没开口,他便已经看到了底牌。
但严秋想,这或许也是她了解顾明琰之后,不自觉给对方加上的滤镜。
毕竟想想对方这个年纪,这个级别,实在很像那种只会在传奇故事里出现的人物。
或许很多年后,他的一生真的会被记录下来,成为国家档案中最顶部的光辉一页。
不知严秋在想什么的顾明琰,察觉到她短暂的失神,看了过来。
那双黑色幽深的眼睛专注而认真,严秋很快回过神来,跟大表哥聊天总是很有趣的,他说的一些不知真假的见闻总能引人入胜。
不过,她方才的短暂失神,实际上是从点滴间联想到了什么。
严秋默默在心里梳理了一下时间线。
前些年的大规模冲突结束后,往后大的战争确实就很少了。
不过眼下的人看不到以后,不知道未来的祖国会是怎样欣欣向荣,繁荣昌盛,而正是眼下一个个正确的抉择,才换来了后来的和平稳定。
因着顾女士职业的关系,严秋也养成了定期关注报纸报刊的习惯。
从当前的风向来看,她很快意识到,如今应当正是与老大哥关系破裂的阶段,边境局势紧绷,大国博弈暗流涌动。
她隐约觉得,大表哥所说的工作重心,恐怕与一场庞大的建设工程脱不开干系。
从六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经历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工业迁移,涉及数百万工人,技术人员和解放军战士。
大量工厂和科研单位从沿海发达地区整体或部分搬迁到偏僻山区,按照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重新建设,把珍贵的工业火种藏进大山的褶皱里。
这场迁移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防备可能爆发的战争,在国内纵深地带建立一个独立完整,能支撑长期战争的工业体系。
过程自然是充满艰辛的,荒山野岭中开山辟路,建厂安家,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
可也正是这一次迁徙,极大的改变了国内工业布局不合理的状况。
那些在大山深处扎下根来的一批重点项目,为后来几十年里的发展与繁荣打下了坚实的地基。
不过,也不是没有代价。
严秋记得很清楚,许多三线厂因为建在深山,职工和家属便也长期定居下来。
厂区自成一体,学校、医院、商店一应俱全,形成一个与外界相对封闭的小社会。
到了八十年代,国际形势缓和,国防需求收缩,这些企业便会面临军转民的艰难转型。
不少最终破产,合并或搬迁。
第323章 螺旋上升
曾经机器轰鸣的山谷重新归于沉寂,厂房废弃,人去楼空。
不过历史总是螺旋上升的,离开,未尝不是为了迎接更好的未来。
她想到这里,目光落在顾明琰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的长相极为出众,只是跟能力比起来,周身那股气场总会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容貌。
把那些关于时代洪流的念头暂且抛开,严秋转而问他:“大哥,那你什么时候走?我想去送送你。”
“我明天就走。”顾明琰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今天就算是送行吧。”
提前处理了一些工作,特意抽出时间亲自过来一趟见她,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严秋。
嘴上说着要趁机摸鱼歇一歇,可把顾明琰送到县城火车站,目送那道深色军装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之后,严秋站在原地吹了一会儿风,便觉得意兴阑珊。
县城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在供销社转了一圈,没买多少东西严秋便趁早搭了回程的车,赶在日头未曾落下前的时候回到了大队。
没有走村口大路,那边树荫底下常年聚着几个爱唠嗑的大爷大妈。
眼神尖嗓门大,但凡经过的人都要被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再被翻来覆去问上几句干什么去了,跟谁去的。
严秋嫌麻烦,干脆绕了一段。
沿着小路悄无声息的绕到卫生室后门。
推开门时,冯信宜正趴在桌上对着学习文件犯愁。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脸上立刻绽开一层真切的笑意。
“严秋,你回来了?”
语气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像是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严秋跟着露出笑容,放下随身的小布包,语气轻快的应了一声。
“嗯,回来了。”
“下午有谁来过吗?”
“有……”冯信宜拖长了尾音,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连珠炮似的倒了出来,“三大娘来了一趟,说是她拉肚子,还有东头的老周叔,牙疼得厉害,我让他先回去敷个热毛巾等你回来再看……”
她一口气说完,才长长的呼一口气。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心里可没底了。”
……
日子一如既往的过着。
队里给知青安排的活,是按自愿原则来的。
愿意多干的,一天十个工分干满为止。
不愿意的,一天四五个,三四个工分也成,没人强迫。
何英博自然是选了最省力的那档,按三个工分算,并且这点活儿他还花几分钱外包给了村里那些小萝卜头们。
那些孩子手脚麻利,跑腿干活比大人还利索,队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队里不吃亏,所以权当没看见。
所以他在知青队里的那些正活,实际上花不了太多工夫。
真正占了他一天大头的,是替姑姑何承书扛下来的那些重体力活。
比如处理队里牲畜粪便,清理猪圈,挑粪挖渠,哪一样都是又脏又累,旁人躲着走的苦差事。
好在何英博年轻,他干总比带伤上阵的姑姑去干强。
今天照例干完活,何英博特意在知青院洗漱间里多搓了几遍肥皂,把身上沾染上的那些难闻味道洗得干干净净。
这才拿着严秋给配制的药膏和药包,沿着田间小路往姑姑住的土坯房走去。
此刻日头已经西斜,临近傍晚的风里带着丝丝凉意,不似晌午的燥热,吹在微微湿润的头发上,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何英博心里正想着,当初杨奶奶膝盖疼得走不动路,就是用了严秋给的药膏才慢慢好转的,这件事也是他对严同志医术信任的重要原因。
他想着,既然严同志对杨奶奶的旧伤都那么有把握,那姑姑的腰伤应该也不在话下。
这么一想,脚下的步子便又轻快了几分,心中充满了期待。
或许是应了那句说曹操曹操就到。
何英博走到土坯房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一个熟悉的苍老嗓音,带着几分笑意和关切,正跟何承书聊着什么。
何英博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杨奶奶坐在屋里的小矮凳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姑姑唠着家常,旁边的桌上还放着一小篮刚摘的黄瓜,显然是她特意送来的。
何英博眉眼一松,跨进门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遇到熟人的爽朗:“杨奶奶!”
老人家闻声回过头,见是他,脸上的笑纹便更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哟,英博回来啦?”
“我刚还跟你姑姑说你呢,大小伙子最近又长高了点。刚说起你,你就回来了。”
何英博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随后扬起手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
“我带了严同志做好的药,姑姑你现在用上试试。”
这话一出,何承书和杨奶奶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
不约而同的落在他手上,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药上。
杨奶奶反应最快。
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掌心灰尘,不由分说的站起来,朝何英博伸出手。
“小何,你把药包先拿去煮上。”
“药膏我来给你姑敷,这东西我熟,我那条老腿就是严大夫给的药膏治好的,怎么敷最好使,我知道的最清楚。”
何英博连忙点头,把药膏都递了过去,拿着药包乖乖退到灶台边去生火煮药。
何承书原本半靠在床头,此时撑着枕头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罐药膏上,眼底浮起一抹亮色,像是暗处忽然照进一束光。
她声音不自觉的轻快几分。
“那就麻烦杨婶了。”
“麻烦啥呀,你跟我客气啥。”杨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利落的打开药罐的盖子。
一股清苦的草药味淡淡散开,带着薄荷和艾草的气息,闻着就让人安心。
她在床沿坐下,朝何承书招招手。
“来,趴好,把衣摆撩起来,我给你敷上。”
何承书依言侧过身去,动作慢而小心。
冰凉的膏体敷上淤紫肿胀的伤处。
先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皮肤,紧接着便有细密刺痛从深处泛上来。
第324章 中暑的人
药性来得极快,几乎是贴着骨头缝往里钻。
何承书的肩背微微绷紧了一瞬,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住身下的被角,可很快她便咬着牙,一声不吭。
杨奶奶动作轻柔,推匀药膏,一圈一圈慢慢揉开,把青黑发硬的淤块一点点化散开来。
她看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忍不住心疼的叹了口气。
“丫头,你这伤比我那时候严重多了。”
“我老婆子整天在家闲着也没啥事,以后每天给你上药的事就交给我吧,省得英博那小子毛手毛脚的。”
何承书侧着脸趴在枕头上,闻言连忙摇头:“那怎么行,太麻烦你了杨婶。你家里还有一大家子要照应呢。”
“麻烦啥?”杨奶奶嗔怪的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当初要不是你让英博送去那包奶粉,我家小儿媳刚出月子没奶,大孙子饿得直哭,现在还不知道长成啥样呢。”
“丫头,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帮我的忙我记着呢,我帮你敷个药算得了什么?”
她说着,又换了个方向揉药,嘴里絮絮叨叨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推辞的坚决。
“再说了,真让英博这个半大小子给你上药,也不方便不是?”
“你看他那个毛头小子的样儿,手重脚重的,能懂啥叫力道?”
“你不找我,找其他人来,那我老婆子多没面子啊。”
何承书无奈,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当初让何英博送那包奶粉过去,其实并不是什么深思熟虑。
一来是杨奶奶住的地方偏僻,恰好跟她住的地方在同一条线上,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常能打个照面。
二来她心里也明白,远亲不如近邻,自己姑侄俩眼下这处境,若能在村里结下一份善缘,真遇上什么事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可那时候她真没想那么多,只是顺手而为的一念之差罢了。
却没想到一点点微末的善意,换回来的却是杨奶奶后来实打实的照拂与回护。
有杨奶奶居中周旋,村里那些风言风语,暗地里的排挤,都被不动声色挡了回去,姑侄俩在这村子里才过得相对安稳,没怎么被人刻意找过麻烦。
这也跟杨奶奶年轻时就是村里的体面人有关。
她在这片地方住了大半辈子,人缘广,面子足,辈分又高,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
何承书还听人提起过,杨奶奶有个妹妹,住在隔了几座山的地方,据说是这方圆百里从前最有名的神婆。
当然,如今这年头,名声不显,大家也不便多谈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一套,可余威犹在,山里人平时遇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处,下意识还是会去找她帮忙。
何承书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她侧过头,看着杨奶奶低头认真揉药膏的侧影,窗外的夕光落在老人家花白鬓发上,镀了一层柔和光晕似的。
也正是因为杨奶奶牵线搭桥,自己才遇上了那位严同志。
那位年轻的大夫与自己素不相识,可是却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还亲自配好了药送过来,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报酬和条件。
这份不求回报的心意,让何承书心里既感激又有些沉甸甸的。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
不管如何,这份恩情,她何承书记下了。
杨奶奶与严大夫。
来日若有机会,一定涌泉相报。
……
冯信宜的话还没讲完,嘴巴正张着准备数下一个名字,门口便忽然闪进来一道身影。
两人只好把话头暂时咽回去,连忙迎上前去。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色和唇色都有些发白,冷汗不住往外冒,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一进门便软软的往靠椅子上靠。
严秋在女人面前蹲下身,目光扫过她的脸庞气色。
同时注意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严秋语气温和的询问,“慢慢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大喘几口气,才断断续续的开口,声音透着虚弱。
“大夫,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哪里中毒了?”
“我,我自从中午吃了饭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我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她说着,又捂着胸口干呕了一下。
模样像是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症状吓得不轻。
“别紧张,我先帮你看看再说。”
严秋没有急着下结论,先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按在脉上,凝神感受了片刻。
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白,心里渐渐有了数。
“同志,你这是中暑了。”
那女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随后还有些不放心。
“中暑?可我中午没怎么在外面晒着啊?”
“不一定是晒出来的。”
“天气太热,屋里通风不好,加上出汗多,喝水少,体内水分消耗得太快,也会引起中暑。”
“头晕恶心,心慌手脚发麻,都是常见的症状。”
严秋在药柜里翻找出对应的药物。
“这个茶回去用开水冲泡,放温了慢慢喝,一天两次,药丸一次吃三粒,饭后服用。”
“这两天尽量待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有条件的话多喝点淡盐水,别吃油腻的东西,很快就好了。”
那女人接过药包握在手心里,脸上的慌乱渐渐消散。
冯信宜在一旁听着,渐渐明白了过来。
又仔细看了那女人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花姐,我记得你平时最不爱喝水了,在田里干活别人都带一大壶,你带个小茶缸子还喝不完。”
“眼下这大热的天,你不会还是好些天都没怎么喝水吧?”
那女人被她这么一提醒,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浮起一层惭愧的神色。
“不爱喝水也能中暑?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就是不觉得渴,平时干活也顾不上,有时候一天就喝那么一两口……”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后怕的搓了搓手心。
“我以后肯定多喝水,再不敢这样了。”
“不渴的时候也得喝,等渴了再喝,其实已经晚了。回去记得严同志的话,这两天多喝点淡盐水。”
花姐连连点头,把药包揣进兜里,再三道了谢,才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第325章 意外惊喜
冯信宜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严秋,这种茶包是不是你前几天送给我的那种?我闻着好闻,一直没舍得喝。”
严秋被她这副抠抠搜搜的模样逗得笑了一下:“该喝就喝,这本就是预防上火中暑的。过两天我再做点就是了。”
冯信宜嘿嘿一笑,看花姐走远了,又忍不住好奇起来,眼神里闪着求知的光。
“那这种平时感觉不到渴的,跟正常人好像不大一样,这会不会是一种病啊?”
严秋摇了摇头,语气平和的解释。
“倒也算不上什么病。”
“只是有的人天生对渴的感觉不太灵敏,加上平时忙起来顾不上喝水,身体慢慢适应了那种轻度缺水的状态,也就不太觉得渴了。”
“不过这不代表身体不需要水,只是感觉迟钝了些而已。”
“等养成按时喝水的习惯,慢慢就能调理过来。”
冯信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包一直没舍得喝的凉茶,纸包解开一个小角,清清凉凉的薄荷气息便钻了出来。
好闻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凑近一闻再闻。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今天回去也泡一杯尝尝。”
严秋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笑道:“等下次我做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学一学,等学会了,以后想喝就能自己动手做,不用省着。”
冯信宜连连点头,眼睛充满憧憬,像是已经想象到自己熟练的调配凉茶的模样了。
随后又认真的追问了一句。
“材料还够吗?要不我再去山里采一些。”
严秋闻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平时也很喜欢薄荷清冽的香气,不管是泡茶还是入药,那一抹凉意总能让人精神一振。
做解暑凉茶时加上几片,效果也更清爽些。
不过想要真正起到解暑的功效,光有薄荷还不够,还得配上藿香,金银花,甘草这几样,各司其职,才能把暑气真正驱散。
严秋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辣了。
天边的云层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橘色。
山峦轮廓起伏清晰。
于是她想了想,转头对冯信宜说:
“再等一会吧,要是没人过来,我们就一起去山里看看。”
正好,也有好几天没进山了。
她想去看看山里的各种药草长势如何,顺便也透透气,活动活动。
在这个没有太多新鲜事物的年代,探索山里的未知,也成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之前那株野山参,严秋已经稳妥的种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空间里灵气充沛,土质也与外界截然不同,人参栽下去之后不但没有缓苗的迹象,反而像是回了家一般,叶片舒展得格外精神。
这也启发了她。
好打理,年份越久越值钱的人参,完全可以大量在空间里种起来。
等以后就可以不必再像如今这样只能碰运气,能像上次那样遇到一株高年份的野山参已经算是格外运气好了。
而人是不可能一直运气那么好的。
而且,高年份的人参到底是能救命的东西,当做一次性的消耗品来用,多少有些可惜了。
严秋心里逐渐有了主意,回头配置药丸的时候,还是先用十几年,几十年份的参来入药,既能保证效果,也不至于太奢侈。
等到空间里那批人参长起来,可以大量收获,消耗和支出能平衡得上的时候,再拿百年以上的老参来放手一用,也不迟。
这么一来,性价比最高,也最稳妥。
毕竟连她自己也无法保证不会遇上意外,万一真到了重伤需要人参吊命的地步,这支参就是底牌。
把这笔账在心里算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疏漏后,严秋便安心的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山路上。
凭借着出色的记忆力,哪怕她来山里总共也只有两三趟,论熟悉程度却并不比冯信宜差多少。
只要是走过的路,短时间内绝对不会遗忘。
只是今天两人刚上山不久,就听到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林间传来几声极为悦耳的鸟鸣,清亮婉转,像是有人用银笛吹了几个短音,又像是山泉从高处跌落石上溅起的水花声。
这鸟鸣与平日里常见的麻雀,喜鹊的叫声截然不同,格外清脆。
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循声而去的吸引力。
严秋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转头看向冯信宜,疑惑道:“那个方向我们好像没去过,那边有什么吗?”
冯信宜也跟着停下来。
眯起眼朝那片树林望了片刻,回想了一会后,不解的摇了摇头。
“那边我也没去过几次,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普通的一片杂木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她说着,又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来了兴致。
“要不今天我们过去看看?”
“说不定少有人去的地方,药草反而更多更密呢。”
严秋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这片山她虽来过几回,但大多走的是熟路,那些少有人踏足的角落反而可能藏着好东西。
她点了点头,握紧手里那根削尖了的木棍,示意冯信宜也跟上。
“可以,不过要小心一点。”
“先把路探清楚再往前走,遇到草丛深的先用棍子拨一拨,别冒冒失失就踩进去。”
冯信宜笑嘻嘻的应了一声:“明白!”
说着便抢先迈出一步,手里的木棍在草丛间利落地左右扫了几下。
像模像样的充当起探路的先锋来。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两人轮流用木棍拨开一丛丛茂密的杂草。
脚下踩过松软的土壤和碎石,正觉得前方的林子似乎越来越密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明镜般干净澄澈的圆形湖泊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她们面前。
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碧蓝的天和周围葱茏的树影,像一块被遗落在山间的翡翠。
边缘长满了高低错落的水草和野花。
冯信宜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意外和惊喜。
第326章 湖泊
“哇,这里原来不是一个小水潭吗?什么时候变成湖了!”
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凉丝丝的触感让她舒服的眯起了眼。
“这水好清澈,里面鱼看起来还不少呢!”
严秋也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湖边望了一眼,目光从水面移向周围茂密生长的植物。
有些惊奇。
确实,比原本以为的山中湖泊要大上不少。
冯信宜站起身,扫了一圈湖边那些郁郁葱葱的藤蔓和叶片,发现好些植物的模样她都没见过,忍不住好奇的问:“这里的草药好像都是没见过的,严秋,它们有用吗?”
严秋走近几步,蹲下来仔细辨认了一番。
越看越觉得眼熟,随后她肯定的点点头:“当然有用。”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掠过前方一片爬满了绿色藤蔓的斜坡时,忽然顿住了,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咦?”
冯信宜立刻凑过来。
顺着她的视线朝那个方向看去。
下一秒,她也认出来了。
那一片茂密的藤蔓下,露出的是一截截粗壮的,土褐色的根茎,顺着地势蔓延开来,足足铺了大半面斜坡。
“山药?”
冯信宜愣了一瞬,随即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好多的山药啊!”
山药可是好东西。
在缺衣少食的年月里,这东西就是实打实的救命粮。
耐储存,易饱腹,不管是蒸着吃,煮着吃,还是晒干了磨成粉掺进面里,都能顶上一顿饭。
严秋看着眼前那一片顺着坡势蔓延开来的山药藤蔓,心里不由得冒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欢喜。
虽然近些年情况好些了,不似从前那样经常闹饥荒,但粮食仍然紧缺金贵,这么多的山药,是不折不扣的好东西。
冯信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蹲在坡边揪了一片山药叶子翻来覆去的看,忍不住咂了咂嘴。
“这要是被我奶奶看见了,她能连夜扛着锄头来把这面坡刨平了。”
严秋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片山药的长势,藤叶浓密,茎秆粗壮,底下的根茎一看就没少攒力气,少说也长了有两三年了。
“今天先不急着挖,记下位置,等回去拿个趁手的工具再来。这东西挖起来费劲,徒手可弄不动。”
严秋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又把那一片山药藤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
确认没有认错地方,才直起身来。
“我们先把药草采了吧。”
冯信宜连连点头,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那片山药好几眼。
像是在跟什么心爱的宝贝道别似的。
好一会儿才终于舍得收回目光,跟着严秋继续往湖的另一侧走去。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告诉其他人或者充公之类的话。
这一带的山规向来如此,谁找到的野果野菜,猎物,就归谁所有,从来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更何况,这些山药若是只归两个人分,那确实是笔不小的收获。
可若真要分给整个大队,这点数量摊到每个人头上,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反而还容易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
与其那样,不如自己记着位置,等需要的时候悄悄来挖,谁也不用惊动,各得其所。
冯信宜心里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便轻快几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长在湖边的草药上,开始跟着严秋的指点认认真真挑选采摘起来。
说来也奇妙,这片湖边的药草长得格外繁茂,像是得了湖水的滋养和水汽的润泽,叶子油亮厚实,茎秆也挺拔壮硕,比山上其他地方见到的同类药草精神了不少。
更巧的是,好些正是眼下夏日里最急需的解暑良药。
薄荷,藿香,金银花,淡竹叶,一丛一丛地挨着长,像是有人特地在这儿种下了一片药圃似的。
但仔细看又不像是了,天然野趣更明显些。
严秋弯下腰,一边小心采摘,一边顺手给冯信宜指认。
“你看这个叶子对生边缘有细齿的便是薄荷,清热解表,泡茶或者煮水都行。”
“旁边那个茎秆带棱叶片毛茸茸的,则是藿香,解暑化湿效果特别好,夏天拉肚子或者胸闷恶心的时候用得上。”
“给花姐开的药包里主要就是它们俩。”
她说着又拨开一丛矮草,露出底下几株开着淡黄色小花的植物。
“这个是金银花,还没开的花蕾药效最好,采回去晒干了存着,能放很久。”
清热解毒,治嗓子疼,上火都管用。
冯信宜听得认真,一边记一边跟着动手摘,有模有样的把采下来的药草按种类分开装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以前我路过这些草,看都懒得看一眼,现在经你一说,感觉满山都是宝贝。”
严秋笑了一下,不过她心里清楚,这片湖边的药草之所以长得好,多半跟此地少有人来,水土洁净有关。
她把几株品相最好的藿香,连根带土的小心拔起来,动作轻巧细致,根须裹着一团湿润的泥土,被她小心放进随身布袋里。
明面上严秋打着的是在卫生室前面也辟一块小药圃,自己动手移栽的幌子。
实则真正的打算,是等晚上无人时悄悄将这些药草收进空间里去。
空间里的黑土肥沃,不会比湖泊边差多少,移栽过去应该也能长得比外面快得多。
对她来说可以丰富空间里的药草种类。
现在用不上不代表将来用不上。
两个人沿着湖边各忙各的,一个在这头摘薄荷,一个在那头寻金银花,不知不觉就隔出了一段距离。
严秋弯腰埋头摘了一阵,抬头时发现冯信宜的身影已经被几丛茂密的灌木挡住了,四周只剩下鸟鸣和水声。
她见四下无人,便顺手将布袋里那几株品相最好的药草连根收进了空间,真正栽种的话,要等晚上回去了。
这一片采摘的差不多时,严秋站起身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严秋低头一看,只见杂草丛里露出来一小块金灿灿的东西,日光照耀下十分晃眼
她蹲下身,好奇的用木棍扒开草叶和浮土,等看清下面的东西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绊倒她的竟然不是石头,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砖。
第327章 黄金
她盯着那块黄金看了几秒,忽然很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气数,难道最近财星高照?
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呢。
严秋曾听过一种说法,大街上的钱不要捡,有时那是有人故意设的局。
可这里不是大街,是山里。
虽然细想起来更不合常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比如从前那些地主老财,藏钱就常喜欢藏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
眼下这块金子,说不定就是藏钱时哪个箱子里掉出来的。
严秋想了想,把周围的环境仔细记了下来,准备之后有时间单独再来附近探一探。
至于眼下这块金子,她用铲子在一边挖了个坑,把金子推进去埋好,又在附近做了几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然后便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继续换了个方向采摘草药。
天空高挂的太阳一点点沉向山脊,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渐渐转为暗黄。
严秋和冯信宜这才各自背着一背篓草药,满载而归。
背篓压得肩膀微微往下坠,走路时能听见里面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
满满一背篓里,细细分下来,真正能入药的也就三分之二。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是两人顺手摘的些正值时令的野果。
红彤彤的覆盆子,紫里透黑的野桑葚,几串还带着青涩的山葡萄,沉甸甸地压满了筐底。
“回去用井水泡一下再吃,凉滋滋的可好吃了!”冯信宜走在前面,脸上的笑意像被晚霞染过似的,灿烂得藏都藏不住。
严秋同样感受到了简单的快乐,眉眼间漾开一片难得明媚的笑意。
无聊的另一面,有时候也意味着难得的纯粹。
……
知青院。
炊烟顺着风飘出来,严秋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饭菜香。
抬眼看去,厨房门敞开着,锅里正滋滋作响。
一股蘑菇的鲜香异常浓郁,被傍晚的风一送,直往人鼻子里钻。
严秋脚步一顿,原本没感觉到饿的肚子竟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
院子里的桌上,此时已经摆好了几副碗筷。
田明霞弯腰把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炖鸡蛋蘑菇汤端上来,抬头看见严秋的身影,连忙笑着朝她招手:“严秋,快来,今天有好吃的!”
严秋先去洗干净带着泥土的手,这才走到桌边帮忙盛汤。
她看了一眼桌上黄澄澄的蛋花汤和颇有几分卖相的炒蘑菇,有些讶异:“好香,在院门口就闻到了。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田明霞一边摆放筷子,一边带了几分得意的说:“这些蘑菇和鸡蛋,一部分是扫盲结束队里奖励的,一部分是其他知青在山上挖的蕨菜。今天我们寻思着一块儿给做了,算是犒劳犒劳大家这两天的辛苦。”
原来如此。
严秋这才明白过来。
炒蘑菇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虽然这东西吸油吸得厉害,可若是跟肉一起做,它那股子鲜甜滑嫩的口感有时比肉本身还讨人喜欢。
当然,说这些就有些远了。
眼下别说肉了,能有一顿像样的热菜热汤,大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一大队就在京城附近,所以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生活安全和生活质量都还算过得去,比那些偏僻边远的地方好上太多了。
这里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偶尔有些压迫之类的苗头刚冒出来,基本就会被及时压下去,解决掉,翻不起什么浪来。
相应地,在这里待得久了之后,知青们也会跟着村里人一起上山挖野菜,摘野果,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草丛里摸到几个鸡蛋鸭蛋,或者逮到一只野鸡野兔什么的。
荤腥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还没到冬季之前,或者入冬之后,队里还会组织钓鱼的活动,大家扛着钓竿往河边一坐,半天下来多多少少总有些收获。
只可惜严秋这一批待的时间短,拢共只有一个月,今年的活动怕是赶不上了。
一顿饭的工夫,大家边吃边聊,原本还有些生疏的年轻人也渐渐散去了拘谨,话多了起来,笑声也多了起来。
没有碰到什么特别奇葩或者难相处的人,偶尔有个别性格不太合拍的,但总体来说都算是正常,不难打交道的那种。
一顿热腾腾又丰盛可口的晚餐吃完,大家也都累了一整天,陆续洗漱过后便各自进了屋子。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土墙外的夜色静谧。
没多久,众人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之中。
严秋白天虽然跑了一整天,可不知怎的,躺下之后反倒没什么倦意。
她听着隔壁田明霞均匀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确认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之后,便悄悄阖上眼,心神沉入了空间之中。
空间里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
灵气氤氲,空气清润,比外头闷热的夏夜凉爽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株之前移栽进来的野山参已经稳稳扎下了根,新抽出来的叶片油绿厚实,看着比在外头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旁边那片她刚翻好的地还留着新鲜的泥土痕迹,松软湿润,等着她把今天带回来的药草一一安顿下去。
严秋把那几株藿香,薄荷和金银花从临时存放的角落里取出来,一棵一棵栽进土里,又浇了点儿水。
当然,空间里没有灵泉水,用的都是普通的井水浇灌。
井水来源也是村里的水井抽上来的。
好在土壤肥沃,导致这些栽种的药草生长的都很不错。
栽完药草,严秋又绕着空间巡视了一圈,看了看之前种下的几棵果树的生长情况。
心里默默盘算着还有多少地方可以再开垦出来。
她绑定的这个空间不算大,但胜在土地不受季节限制,只要用心打理,合理规划,一年四季都能收获。
倒是不用担心困在某个地方,肯定是不会饿死的了。
忙完这一切,她才将心神收回。
生物钟作祟,早睡早起的习惯已经养成。
严秋闭上眼睛没多久,整个人便也跟着沉沉睡了过去。
第328章 受伤
次日,天刚亮便下地干完了上午的劳动任务,严秋匆匆扒完午饭,碗一搁便先一步赶到了卫生室。
冯信宜比她到的还早几分,已经换好了干活的旧衣裳。
手里还拎着两把铲子。
见严秋推门进来,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走!”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一人背起一个麻袋便出了门。
沿着昨天踩好的那条小路快步往山上赶。
此时正好日头还没完全毒起来,林间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人挺舒服的。
到了湖边的山药坡,两人也不多话,一人一块地方,一人一把铲子,蹲下便开始开挖。
铲子切入松软泥土,发出一声闷响,用力一撬,便带出一截粗壮的山药来。
褐色的表皮裹着湿泥,沉甸甸躺在手心里,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山药的长势比她们昨天看到时想象中的还要好,根茎粗壮,一条接一条的顺着坡势蔓延下去,简直挖不完似的。
两人埋头苦干,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随着太阳升高越来越热,可谁也没喊累。
手上的动作一下比一下利落。
等最后一条山药被撬出土面,整片坡地几乎被翻了个遍,四只麻袋装得满满当当。
严秋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眼前收获,心满意足。
大户归大户,白得依然会高兴。
虽然累也是真的累,腰酸手腕也发软,可高兴也是真的高兴。
没有人会讨厌收获的感觉。
两人一人扛起一只麻袋,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肩膀被麻袋压得微微往下沉,脚下踩着碎石和落叶,走得小心翼翼,可眼睛都亮晶晶的,当然,一次拿不完,等会儿还要再来一趟。
冯信宜走在前面,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些山药的去路了。
“嘿嘿,煮粥肯定好喝,晒成山药干能放好久,还能炖汤……”
严秋也在想,等回去洗干净去皮,做些山药糕应当也不错,软糯清甜,比单煮着吃又有另一番风味。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记下,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
两人来回两三趟,总算是把山药都搬到了卫生室。
这里平时只有她们两个人常在,放在后面仓库很是方便安全。
可以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处理。
不过话说回来,严秋自己其实也有点馋山药糕了。
光是想一想那软糯清甜,咬下去带着淡淡焦香的口感,舌尖便不由自主的泛起一丝期待。
她决定趁着今天收获的新鲜山药,先做一批出来解解馋,顺便也匀出一份,托人带给顾女士尝尝。
按照对方的一贯作风,她猜顾女士现在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吃用上随便将就一下也是常事。
于是整个下午,卫生室的小灶台便被她征用了大半。
先将几根粗壮的山药洗净削皮再切段,然后上锅蒸熟。
蒸熟后趁热捣成绵密的泥状,再掺入少许糯米粉和白糖。
反复揉搓成光滑面团,分成一团团压成圆饼。
油锅里小火慢煎。
直到两面煎出金黄色的焦壳。
不一会儿,满屋子都飘着甜润糯香的气息。
冯信宜好奇的围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严秋索性把灶台让出半边,顺便教她如何制作解暑茶包。
薄荷,藿香,金银花按比例配好,晒干的茯苓皮掰成小块,加几粒甘草。
用干净的棉纸包成小包,系上细棉线,泡水时直接丢进搪瓷缸里就行。
结合了后世经验,很有严秋她的个人风格。
冯信宜学得认真,一边记一边动手试着制作,虽然歪歪扭扭不太规整,但好在有着配方指导,倒也有模有样。
几次下来便熟练起来。
这个夏天格外炎热,想来用到这类解暑药的人不会少,以后这方面的需求便能交给冯信宜解决了。
热气腾腾中,山药糕的甜香,薄荷的清凉,熏染着这方小小的空间,人间烟火气氤氲。
两个人没忙活太久,门外便又有人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正踌躇着要不要进来。
严秋放下手里的山药糕,还没等站起来,冯信宜已经抢先一步迎了上去。
“严秋,你先忙你的,交给我去问问情况。要是我解决不了,你再出面。”
严秋看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又重新坐了回去,点了点头:“好,你先去。”
冯信宜得了应允,立刻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昌邑县公社第一大队,虽然大部分村民都姓冯,算得上同宗同族,但也不是所有姓冯的都沾亲带故,彼此熟识。
作为大队长的女儿,冯信宜的父亲大约能认出村里每一个姓冯的面孔,谁家的儿子,谁家的女婿,谁家搬来的远房亲戚,他心里都有一本清账。
可冯信宜显然没继承父亲这份记人的本事。
她看到门外那个捂着手腕,脸色发白的男人时,眼中先是掠过一层迷茫,只觉得这人面熟,应该是本大队的村民。
可具体是哪一家哪一户的,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好在来人正急得满头大汗,压根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迟疑,更顾不上跟她寒暄客套。
他捂着右手手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又急又慌。
“我被蛇咬了!快帮我看看是不是中毒了!”
冯信宜的目光唰地落在他手腕上。
果然看到两道细细的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肿胀,隐隐透出一层不太正常的暗色。
她心里一紧。
此时也顾不上再想这人到底是谁家的了。
连忙侧身让开门口。
“快进来,让严大夫给你看看!”
冯信宜刚因为学了几天医理,认了几味草药而悄悄高涨起来的自信心,此刻被眼前这个棘手病例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她看着男人手腕上的牙印,脑子飞快运转,却发现自己所学的东西此刻完全不够用。
蛇毒不是普通的外伤,也不是头疼脑热,一个处理不好,人可能没多大一会儿就要咽气。
她对此实在是无能为力。
好在男人也没指望她能治。
他的目光迅速越过冯信宜,急切的落在后面站起身来的身影上。
“大夫!快来给我瞧瞧!”
冯信宜连忙也紧张的转过头,朝严秋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第329章 蛇胆
严秋此时已经擦干净手上的面粉,快步走了过来。
她先扫了一眼男人的伤口,又观察了他的面色和瞳孔,沉稳的态度让人莫名心安下来。
“先别慌,扶他坐下。”
这话是对冯信宜说的,然后她转向男人。
“先形容一下,咬你的蛇长什么样子?”
男人稳住了情绪,喘了两口气,这才慢慢冷静回忆起受伤的经过。
他原本在草垛旁准备拿农具,谁知道刚伸手,突然就窜出一条蛇来,朝着他的手腕就是一口!
他吓得赶紧甩手,可那蛇还缠着不放。
男人另一只手掐住蛇头使劲一拽才把它扔开。
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这手就开始发麻了,又肿又胀,眼看着这颜色都不对了。
他说着,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脸上带着恐惧。
严秋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先追问道:“那条蛇长什么样子?你仔细回忆一下。”
冯信宜也道:“你快好好想想。是灰褐色的带花纹,还是青绿色的?头是圆的还是三角形?”
男人皱起眉头,努力在脑海里拼凑着当时一闪而过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才不太确定的开口:“好像是灰色的,身上有红的花纹,头,头我记得有点尖,像个三角似的。”
“当时太着急,我也没敢细看,就记得那蛇颜色挺暗的,跟草垛那堆干草混在一起差点就看不出来!”
他说着又急起来。
“大夫,这毒性重不重?我这手以后不会废了吧?”
听完男人的描述,严秋若有所思。
灰褐色带暗红花纹,头型略尖,通过这几样特征,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应该是本地常见的一种蛇,确实有毒,但毒性不大,只要处理及时,不会危及性命。
更巧的是,那种蛇的毒性,恰好有药可解。
而且解药就在附近,民间有句老话叫七步之内就有解药,说的便是这种蛇伤。
蛇出没的地方,往往就长着能治它蛇毒的药草。
而卫生室的药柜里,恰好就备着那几味药。
严秋心里有了把握,语气便更加沉静下来。
看着男人那双又慌又怕的眼睛,她先转头对冯信宜交代了一句。
“你在这陪着他,别让他乱动,我去取药。”
冯信宜连忙点头,搬了张凳子坐到男人旁边,一边递水一边用闲话安抚着对方的情绪。
见严秋有了主意,她悬着的心也暂时放了下来。
严秋则快速转身走到药柜前,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拉开第二层抽屉,依次取出几味干草药。
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白花蛇舌草,又在最底下的罐子里捏了一小撮雄黄,配比熟练的抓匀,然后放进捣药臼里迅速研磨成细粉。
整个过程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至于像电视上演的那样用嘴替人吸出蛇毒,那种事她是想都不会想的。
一来蛇毒如果通过口腔黏膜或牙龈破损处进入体内,救人的人也很容易中毒。
二来这种蛇毒性本就不算烈,稳妥处理才是正道,犯不着冒险。
严秋做事向来有分寸,不该逞能的时候,她从不逞那个能。
药粉研好后,严秋取了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凉开水,走到男人面前。
“把手伸出来,先给你清创上药。之后三天每天来换一次,这段时间要忌口腥辣。”不出意外的话,一周之内就能好利索。
男人见她如此冷静沉着,自己也不知不觉镇定下来,多数时候,医生的脸色比再多安慰都管用。
“好的大夫,我都听您的。”他连声应着,乖乖把手腕伸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没那么疼了。
严秋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专注的给他清创上药。
冯信宜在旁边安静看着,把那几味药的名字悄悄在心里记了一遍。
打算等会儿再好好请教一回严秋。
严秋将伤口处理妥当,纱布扎得松紧适中,又在外面轻轻打了个结,这才直起身来。
她一边收拾桌上的药臼和纱布,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那条蛇你扔在了哪里,还能找得到吗?”
男人刚松了口气,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找它干啥?那东西咬了我一口,我恨不得把它剁成八段呢。”
严秋笑了一下,也不多解释。
只简短的说了一句。
“那蛇胆对我有用,正在研究的一道药方正好需要这个。你要是能找到,我回头给你配一副调理的补药,算是谢礼。”
她其实在山里采药时也留意过毒蛇的踪迹,但这东西到底不像寻常草药那样随处可见,而且危险性不低,碰上了也未必能稳妥的取到蛇胆。
她的态度向来是能遇到就试试,遇不到也不强求。
可眼下既然有现成的送上门来,那便正好可以试着配置一次看看。
越毒的蛇,蛇胆的药效越好,这一条虽然毒性不算烈,但用来试手却再合适不过。
男人听她这么说,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想了一下。
“我扔在草垛旁边那片空地上了,应该还在那儿,要是没被谁捡走的话……”
他说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那我等会儿回去找找看,要是还在,我给大夫你送过来。”
“那就麻烦你了。”
“找到了不用特地跑一趟,吃完饭过来换药的时候顺路带过来也一样。”
“好的,大夫。”
要说这个药方有什么作用呢,它主攻的是女子痛经之症,却又不单单是止痛那般简单。
更准确地说,这是一道兼具调理与长效避孕功效的中药方。
早年间主要在达官显贵的内宅里流传。
专门给那些身份贵重,不便频繁生育的女子用来调理身体。
既养气血,又避妊娠,效果十分显着。
只可惜方子素来秘而不宣,寻常人家根本无从得见。
这道方子是严秋从顾女士这些年寄给她的某本书里翻出来的,上面的大多数原材料此时都失传了。
不过随着她医术的精进,这些总能找到替代品。
严秋想,若是自己能把这个方子研究透彻,重新配伍出来,将来或许可以申请一份专利,再择机公开授权。
这东西长期服用下来,比市面上那些止痛药温和得多,也管用得多,若能推广开来,不知能造福多少深受痛经之苦的女性。
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大丫积攒功德了。
第330章 薄荷蜂蜜茶
男人感受到伤口传来的清凉感,原本火辣辣的刺痛和胀麻正在一点点退去。
他眼睛微微睁大,心底对这位大夫的信赖顿时添了几分。
离开卫生室后,他脚步一转,径直朝被咬的地方赶去。
既然大夫需要那条蛇,那他得赶紧回去找找,别被谁捡走了,或是被野猫叼跑了。
他很快便走到了事发地点附近。
那片草垛边的空地还维持着原来的模样,杂草被踩倒了一片,几根散落的干草被风吹得微微滚动。
他目光一扫,便看见那条蛇还躺在不远处的地上,灰色身体一动不动,显然是已经死透了。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后犹豫了一下,有几分嫌恶。
最后还是小心的用一根树枝把蛇身拨正,确认确实没有危险之后,才从兜里掏出布袋,将整条蛇裹进去。
扎紧口子,提在手里掂了掂,看不见狰狞的蛇头,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猫狗叼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看一眼手里布袋,想着等会儿就顺路送到卫生室去,也好让大夫早点用上。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男人如约来换药。
这次严秋没有亲自上手,而是让冯信宜负责包扎换药,她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更多的时候则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条被布包着带回来的蛇身上。
她把蛇放在卫生室后面的阴凉处,找了块干净的木案板,取出锋利小刀,刀尖顺着蛇腹中线轻轻划开。
她手法娴熟稳定,切开皮层而不伤及内脏,像是做过许多次似的。
实际上只是有天赋,以及解剖过更大型的动物,对于肌肉走向有所理解。
顺着剖口翻开蛇身,墨绿色的蛇胆便完整的显露出来,裹在一层薄薄的膜里,透着一种油润光泽。
严秋将它取出来,举在眼前稍作打量。
然后放在清水里轻轻涮洗了一番,搁进一只干净的白盘里,端详片刻。
大小适中,颜色纯正,这条蛇死的时间不长,毒性还在。
也幸好是当天死的蛇,若是放到明天,这大热的天,说不准就已经腐臭到不能用了,那就太可惜了。
严秋把蛇胆收好,复盘了一下药方配比,辅料们也都齐全了。
等冯信宜包扎好这位病人,准点离开,卫生室只剩下严秋一人,她便开始了试验。
……
平静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两三日。
这天下午,严秋正蹲在卫生室后面的小药圃里给新移栽的薄荷浇水,便听见冯信宜从门口探出头来喊她。
“严秋,派出所那边来人了,说是有消息要告诉你。”
严秋放下水瓢,拍掉手上的土泥,走到前堂,果然看见上次见过的中年公安坐在屋里,神情平和。
见严秋进来,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言简意赅的告知了她赵老四,邱秋巧以及付函姝等人的最终判决结果。
付函姝,死刑,立即执行。
原名李金福、后改名为付大福的那名打手,同样死刑,立即执行。
赵老四,无期徒刑。
邱秋巧,有期徒刑十五年。
一干人等,判刑结果都不轻,每一个都实实在在落了锤,没有网开一面的余地。
可同样的,案子也只止于此,没有继续往深里去牵扯,从头到尾都局限在付函姝和她直接雇佣的这几个人的身上,再往上便戛然而止了。
不出所料,付函姝的父亲付正平,安然无恙。
严秋听完,没有露出太多意外之色。
她微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等公安同志离开之后,重新蹲回小药圃旁,把水瓢捡起来浇着眼前几株青翠的药苗。
水珠落在叶片上,晶莹剔透,她心里没有任何不甘或愤懑的波澜。
这个结果,她早就猜到了七八分。
该付出代价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至于那些暂时还够不着的人,也只能等来日方长了。
严秋心里清楚,眼下她即便再急,也撼动不了付正平分毫。
那人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如今风头正劲,不是她一个在山村里坐诊的小大夫能轻易扳动的。
与其把精力耗在那些够不着的事情上,不如踏踏实实先把眼前日子过好。
至于顾家,存在的意义是让她不被欺负,这点已经做到了,如果不是顾家,付函姝这件事不可能闹这么大,也不可能判处死刑。
公平正义只有靠力量才能实现。
报仇乃至于搞连坐之类更私人的事,就不适合让顾家知道了。
严秋真正的底细也绝不适合显露于人前。
不过这一周也总算还有其他好事发生,不至于让这份判决结果带来的沉闷过于郁结。
前几日用蛇胆尝试的那道药方,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严秋按照古方上的配比,结合自己的调整,做出了第一批药丸,分给几位有痛经困扰的女同志试用之后,反馈几乎一致。
疼痛明显缓解,经期也顺畅了许多。
比止痛药温和,比喝红糖水管用得多。
严秋只让雷歆等人试药,并且拜托她们暂时保密,言道这些药是家里寄来的偏方,数量有限。
因此也没有闹大,以至于多出很多求药的人。
严秋只想慢慢来,暂时不打算扩大规模。
眼下很多药材都紧缺,她也没法多做。
她浇完水,顺手从那片刚移栽好的薄荷上摘了几片最鲜嫩的叶子,叶片青翠欲滴,指尖轻轻一捻便散出清冽的凉意。
她将薄荷叶洗净,放进搪瓷杯里,又取了一小勺蜂蜜,用早已放温的白开水缓缓冲下去。
薄荷叶在杯中慢慢舒展,打着旋儿沉落。
蜂蜜的甜润和薄荷的清凉交融在一起。
沁人心脾的香气飘散开来。
“好香。”冯信宜低头嗅了嗅,赞叹一声,她很喜爱薄荷的清香。
严秋端着杯子,送到唇边。
第331章 油水
温润的甜意顺着舌尖滑下去,留下一片清凉的余韵,像是把一整天的暑气都尽数给压了下去。
试验出来了正确比例,总归是一件大好事。
把那些反馈意见全都记录下来后,严秋心里只觉得成就感满满。
“严秋,那个……”这时,冯信宜突然有些支支吾吾的开口。
严秋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只见一向活泼大方,大大咧咧的冯信宜,此刻却红着脸,小声道:“我心悦钱树成同志。想向他表白,你可以帮帮我吗?”
严秋有些意外。
她想起之前田明霞对钱树成似乎也有好感,没想到这位钱同志竟如此受欢迎。
细想起来,钱树成确实生得仪表堂堂,一身正气。
哪怕因为常下地晒黑了肤色,身上也仍带着一股浓郁的知识分子气质,像旧时的教书先生。
偏偏这种气质,跟严秋那个自私的前夫有几分相似。
她知道这是不同的人,心里也清楚不该因此排斥对方。
但要让她对这类长相的男人产生好感,却确实很难了。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等到下午时我会去知青院,到时你能让钱同志自己出来一趟吗?”冯信宜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隔墙有耳。
“钱树成同志跟江北淮同志几乎是形影不离的,我怕到时候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了口,结果旁边还站着个他。”
她想想那场面,就觉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双手不自主的绞在一起,目光里带着几分恳求,显然这个愿望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好久,只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严秋听完,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行,等你过来时,我想办法让他单独过去。”
冯信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薄红加深几分,声音轻快:“真的?那可太好了!严秋,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她兴奋的抓住严秋的手晃了两下,像是在撒娇。
严秋不自在的抖了抖,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臂。
冯信宜意识到自己失态,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那,那就这么定了啊。”
严秋点了点头:“好。”
这事不好拒绝,好在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至于成不成,她也不知道。
说来,她因为自己身上一茬又一茬的事,关注点都落在赵老四和付家人身上了,倒没怎么留意几位室友最近的动向。
回头可以注意一下。
……
说留意就是真的留意。
严秋既然答应了冯信宜要帮忙,心里便一直记着这件事。
正好今天轮到她跟田明霞一起做晚饭,灶台前只有两个人。
桌子上摆着刚摘的豆角和几根茄子,水声哗哗响着,是个聊天的好时机。
她借着择菜的工夫,状似随意的开了口:“明霞,你和钱同志相处得怎么样?”
田明霞正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悬在半空中停住片刻才重新落下去,切出来的土豆片比方才厚了些许。
她的反应有些奇怪,没有像平时那样爽快接话,反而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我跟钱同志吗?”
她的语气里似乎隐隐带着一丝不太情愿的迟疑,像是在躲避什么。
“我还没考虑好,我觉得我还需要再想想。”
严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下去。
看得出来,田明霞这话说得有些含糊,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不过严秋也没有多想,毕竟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实际上,田明霞心里正堵着一口气。
她留意钱树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那个人对她和对其他女同志似乎没什么两样,一样客气,一样疏朗,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这让她有些挫败,又有些失望。
可让她就这么放弃,她又觉得不甘心。
万一只是自己还不够主动,万一他只是没有发现呢?
田明霞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在心里想了好几遍,决定再试试。
严秋虽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但她多少能感觉到田明霞方才那话里的犹豫。
她自然也不会提起冯信宜的事,别人的隐私,该保密的时候,还是要保密的。
就如同田明霞对钱树成的心思,她同样也不会说出去告诉别人一样。
田明霞低头切了一会儿菜,像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主动换了个话题。
“严秋,晚饭我们炒豆角吃吧?再拌个凉茄子,天热,吃点清爽的好。”
严秋点了点头,也顺着接了一句话。
“行,那我去把茄子洗了。”
茄子和豆角都是刚从地里摘下来不久的,豆角嫩得轻轻一掐就能断,茄子表皮泛着深紫色的光泽,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严秋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将茄子和豆角都浸进去泡了一会儿,洗去浮尘和细沙。
然后观察表皮,确认干净了才一个个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分别切成小块。
豆角先斜切成段,茄子滚刀块,大小均匀,盛放在一旁的盘子里,青紫相间,颜色鲜亮。
油只放了一点点。
锅底微微润了一层,茄子下锅时吸油的滋滋声便很快响了起来。
盐倒是没那么缺乏,可以适量多放一些,但其余调料就没了。
酱油,醋,白糖这些在后世家家户户必备的调味品在这年头都是稀罕物,别说知青院里没有,就是村里条件好的人家也不是顿顿都舍得用的。
院里的菜地里本来也种了几棵小葱和朝天椒,用来调味再好不过。
可惜上一批早就被吃完了,新种的才刚刚冒出一寸来长的嫩芽,离下一波成熟少说还要大半个月。
眼下这顿炒菜,就只能靠豆角自身的清甜和茄子吸足了油盐之后软糯浓香的本味来撑场面了。
不过说到底,因为油水实在有限,不管吃什么菜,总带着一股清汤寡水的感觉。
茄子再软糯、豆角再鲜嫩,少了一勺油润着,吃起来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口气。
肚子里没有油水垫底,吃下去的饭菜就像流水过石,饱腹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多久便又觉得空落落的。
第332章 出现
严秋倒是还好些,她可以私下偶尔给自己加餐,空间里存着的那点东西,虽然不敢大张旗鼓的拿出来,但隔三差五给自己补上一顿,也足够让她比旁人少受几分亏空的苦。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年头走在村里村外,一眼望去,大家的体型都偏消瘦,脸颊棱角分明,肩背薄而窄。
胖子寥寥无几,难得一见。
但凡能遇到一个身材高大健壮一些的,不用问,多半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在这年月,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家境殷实的象征了。
每个人的粮食都是定量供应的,米面粮油都是按人头算的,想多吃一口都没有多余的份量。
因此,一个人能比常人更胖一些,面色更红润一些,往往意味着他背后的口粮供应更充足,生活更有保障。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能力和地位的潜在体现。
不过话说回来,一大队实际上已经算是好许多的了。
严秋上辈子下放的那个大队,条件比这里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村子里从老到小,从村民到知青,几乎人人都是一副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的模样,走路都有些发飘。
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每天掰着手指头算着每一顿饭的口粮,小心翼翼只能维持不饿死的五分饱状态。
经常只能靠喝水来充饥,有时看到树皮眼睛都发绿。
与那时相比,一大队的人精神面貌好太多。
别管吃的怎么样,油水足不足,起码大家脸上还有几分血色,虽然谈不上丰衣足食,但看起来不像是经常饿着肚子的人。
就凭这一点,已经比她记忆中好过许多。
田明霞的心事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铁锅上。
锅里的豆角已经炒得差不多了,翠绿色泽微微泛出油光,茄子也收了味儿,冒着一股淡淡的诱人咸香。
田明霞拿锅铲把菜拨进盘子里,开口:“我来端饭,你去喊她们来吃饭吧。”
“好。”严秋应了一声。
刚走出厨房,就正好看到院门口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正是钱树成和江北淮。
两个人个子都很高,打眼望去都是一米八以上的个头,站在木门旁,身形挺拔,乍一看仿佛门顶都变小了。
钱树成皮肤晒得有些黑,五官周正,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旁边的江北淮则白净许多,像是那种怎么晒也晒不黑的人,眉眼生得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男生女相的阴柔。
整个人有一种淡淡的艺术气质,看着便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却又不自觉的让人想多看一眼。
从谈吐和举止来看,这两个人都不太像村里土生土长的相似农家人,反而更像是从小家境优渥,没怎么吃过苦的理想主义富家公子哥。
只是或许因为他们品行端正,年纪尚轻,那种出身带来的优越感并不明显,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只在一些不经意的细节里偶尔露出一星半点的教养良好,从小被规训过的痕迹。
严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掠过江北淮,自然地落在钱树成身上,语气寻常的开口:“钱同志,能麻烦你一下吗?”
钱树成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有什么关于卫生室或者知青院的事要交代,便点了点头:“你说。”
严秋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北淮,意思是方便单独说两句吗?
江北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走开了。
等他的身影绕过晾衣绳,消失在屋角之后,严秋才压低声音,三言两语的将冯信宜拜托她的事情说了出来。
钱树成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错愕,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沉默片刻,才点头应下:“好的,我会的。”
严秋完全没有好奇他想法的意思,她把自己的任务做完,心底松一口气,朝他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
不那么巧合的是,刚走出几步,她就与迎面走来的江北淮相遇。
江北淮的视线似乎有着温度,在严秋看过来时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严秋也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两人擦肩而过。
等严秋的身影消失,江北淮才收回目光,转向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钱树成,视线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走到钱树成面前,淡淡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钱树成语气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含糊。
“没什么。”
江北淮怀疑的看他一眼,直把钱树成看的心里发毛,见对方脸上不带有所暧昧的样子,这才不再追究,只是仍然不解,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雷歆和方静一喊就来,四个人熟门熟路的凑到了一起,各自端了碗,在院子里桌旁坐下。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热热闹闹的闲聊声,像是这间简陋的院落在饭点时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人与人之间总是天然的由一个个小圈子组成。
熟悉的几个人自然地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团体,共同行动,彼此照应,雷歆她们便是如此。
在这个知青院里,老知青和老知青待在一起,新知青和新知青扎堆相处。
学生里头,男生有男生的圈子,女生有女生的阵营,人类天然本能地会区分同类、分阵营、分阶级、分远近亲疏,哪怕没人刻意去划定界限,那种无形的分界线也早已在日常的举手投足间悄无声息地形成。
严秋端着碗,随意夹一筷子豆角,听着雷歆和方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天扫盲时遇到的趣事,偶尔因为好奇问几句。
渐渐熟悉之后,四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再需要刻意找话说,也不用费力维持气氛,沉默的时候各自吃各自的,也并不觉得尴尬。
这大约就是好处,当大家都清楚彼此的边界在哪里后,相处自然而然就舒服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冯信宜站在那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神色明显有些局促。
第333章 夺目
她是大队长的闺女,平日里在村里走动惯了,可知青院到底不是她的主场,被十几双陌生的眼睛同时打量,她还是不自觉紧张起来。
好在她很快就看见了严秋。
总有一些人,哪怕身在人群中也无比夺目。
严秋就是这样的存在,她坐在桌前,看起来和旁人一样低头吃饭,可偏偏就是有一种让人一眼便能捕捉到的超凡脱俗的气质。
冯信宜心里飞快闪过这么一句感叹,随即又迅速压下去,重新被自己的心事占满。
严秋也看见了她,顿了一瞬,便自然站起身,朝冯信宜走过去。
旁人看了也只当是卫生室有什么事要商量,毕竟这段时间谁都知道,严秋和冯信宜如今一起在卫生室里共事。
谁也没有注意到,严秋出去后没多久,钱树成也悄悄放下了碗筷,起身从院子的另一侧离开。
他的动作很隐蔽,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阵,严秋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院门口,面色如常走回桌边坐下,端起碗继续吃她剩下的半碗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
另一边,气氛悄然走向微妙。
冯信宜站在知青院后门,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听到脚步声时整个人都绷紧了。
等看到严秋的身影出现,她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去,目光里写满紧张和期待。
严秋走到她面前,没有卖关子。
“我跟他说过了,他答应了。”
冯信宜的眼睫颤动,深吸一口气。
“那他、他是什么反应?有没有不高兴?”
严秋见她实在紧张,于是语气温和安抚道:“别紧张。他既然答应了,就说明不讨厌你。”
要是心里排斥,大可以找个借口推掉,不会这么干脆应下来的。
所以,应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冯信宜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说服自己。
可很快,她又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完了,根本做不到不紧张啊!
甚至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太冲动太不矜持了。
她在心底暗暗想,像严秋同志这样的女孩,一定从来不会像她这样,担心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吧。
长得好看,又有本事,性格也好,这样的人站在谁面前,都不会被拒绝的吧。
她如果是男同志,也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人。
再想想自己,她莫名有些泄气。
钱树成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没等多大会儿,钱树成的身影便出现了。
冯信宜赶紧准备走向他,跟严秋告别道:“他来了,我去了!”
“加油。”严秋给予鼓励。
回去的路上,傍晚的风迎面吹来,非但没有带来多少凉意,反而加重了白日闷热。
严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里想着,比起这样黏腻难受的夏季,她倒宁愿一直过冬季。
冷则冷矣,起码清爽。
正低头走着,前方忽然被人影挡住了去路。
严秋抬眼一看,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一幅卷好的画已经被推到了她怀里。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耳朵听到一道清澈见底的低沉男声落在耳畔,简短利落得只有一个字:“给你。”
她抬头想说什么,可那人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远了。
高大的树影很快就将他的身形吞没,像一阵风吹过,来去无踪,快得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严秋低头看手里的画。
卷轴没有署名,像是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索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一角,借着天边余光看向画。
画幅不大,小臂长短,但质量极高。
海浪汹涌翻卷,以深浅不一的蓝色层层铺染,水花翻涌间,一头白鲸从海面跃起,身躯庞大舒展,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磅礴和静谧。
白鲸的眼睛画得尤其好,清透而温柔,像是与观者在隔着纸面对视,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里浮躁尽消。
如果是在画展上看到这幅画,严秋愿意花高价买回家挂起来,日日观赏。
可眼下这幅画,她却不是很想收下。
因为这幅画背后,说不定承载着一个少男的心事。
不打算回应的话,这画显然是收不得的。
可这人似乎故意来去匆匆,就是为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严秋还从未被这种含蓄文艺风的追求方式对待过,一时觉得有些新奇。
她捏着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绕到后面先把画送回了房间,然后若无其事回到院里继续吃饭。
倒是多看了江北淮一眼。
这人倒是端得住,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好像那个恨不得把心和画一起塞给她的人不是他。
唯一的破绽是耳朵红了,而且从头到尾都不肯跟严秋对视。
严秋收回视线,低头时乌黑的头发略显凌乱地散开,眼睫纤长,额头光洁,略带薄汗的样子显得格外清丽。
看来这画是很难还回去了。
随便吧,眼下吃饭要紧。
江北淮抿唇克制着,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描摹着这一幕,手很痒,想画下来。
在第一次见到严秋时,他就想到了深海中游弋自在的白鲸,神秘,优雅,美丽。
不得不承认,人类是视觉主导的动物。
出众的外表在生活中总能带来便利,或许偶尔也会招来偏见,但总体而言,利大于弊。
严秋很早之前就察觉到,容貌也可以是一种武器。
无论是陌生人还是熟人,一张出众的面孔总能获得更多善意。
但要说真挚的喜欢,容貌的作用其实未必有多大,外貌带来的吸引终究是短暂的。
许多人对她的追求在她看来就是如此。
她并不当真,只当作是一时上头的冲动,之前没被拒绝过,面子和征服欲作祟,执念居多,真心有几分,不好说。
不过严秋其实也不在意这个,真心这种概念性的东西,要来也是无用。
演的真就够了。
她不答应的原因,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更多是觉得麻烦,浪费时间。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大家谈恋爱都是正儿八经,认认真真的。
第334章 错过
多数人奔着结婚去,奔着一辈子去,一旦开始便意味着责任,承诺和漫长的经营。
这对习惯短择模式,习惯通过筛选和定制来寻找理想男伴的人来说,尤为觉得麻烦。
并不抗拒感情本身,可抗拒开始后就要被默认要走向婚姻的绑定关系,抗拒任何配合他人进行的解释,磨合和说服。
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从来都是最难的。
思想观念上的差异光是想想就觉得累,所以到头来,只会觉得还是算了吧。
时间是很宝贵的,不能这样浪费。
这就是当时最真实想法。
如果没有掌书人和古书的出现,即便遇到让她有所心动的人,多半也只会远远地看一看,然后转头走开,连试探的念头都不会有。
因为在严秋从前的认知里,这新的一生就是她唯一的一生,所有的选择都是不可逆的。
不想拿自己有限的时间在不适合的阶段盲目的开启和维持一场亲密关系。
哪怕男人们再优秀也不可能,他们的优秀与她无关。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生,只是她漫长旅程中的一小段。
未来还很长,很长。
那么原先那些关于成本的计较,便忽然变得不那么紧要了。
她不必再那样吝啬时间,只留给确定性的结果。
可以稍微松一松手,允许一些不确定的结果发生。
哪怕最后结果不如人意,又是一段失败,也不过是旅途中的一段风景罢了。
时间不够,人生才会分出主次,把不够喜欢的剔除,把不能立刻满足的延后,把需要漫长投入的暂时搁置。
可如果时间足够的话,那些原本被划在次要里的东西,便都有了重新拿出来试一遍的余地。
尝试本身,哪怕没有结果,也是有趣的,是值得花时间走一遭的。
严秋她自己知道,与出众外表不同的是,真实的她是个大多数时候都谨慎到无趣的人。
一朝被蛇咬,往后余生都习惯跟人保持安全距离,提前设想身边每个人背叛自己的可能性以及该如何应对。
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
严秋这么想着,自己也觉得自己不算什么正常人,却也不打算改。
经历造就性格,她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顾女士那边,有始有终好好对待,简而言之保持以前人设相处方式,其余的人,严秋事实上很多想法已经彻底改变了。
毕竟,她现在已经不再是当时那个只有几岁,需要靠伪装和示弱来保护自己更好生存的孩童了。
不得不说,从容放松了许多。
现在的她,不排斥跟还不错的人开启一段关系,不过,如果真的开始,那也应当是以满足她自己的欲望和需求为主。
等结束这次的学校任务回去之后,就试试看不同的可能性吧,严秋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不管顺不顺利,她现在都有足够可以兜底的能力了。
摔一跤也没关系,走错了也能回头。
浪费一点时间也没关系。
……
另一边,钱树成的身影接替严秋出现在眼前。
冯信宜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忽,神色局促,鼓起勇气开口:
“钱同志,我想和你成为革命战友。”
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本在心里排练了那么多遍的更直白更热烈的词句,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就拐了个弯,变成了这样一句听着有些正式又有些笨拙的话。
她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低着头的冯信宜不曾看到钱树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淡淡为难,还有几分几不可察的慌乱,他很少遇到这样直白又勇敢的女同志,当面把心意摊开来讲,坦荡得让人没法装糊涂。
他心里并不反感,甚至觉得她此刻鼓足勇气抬起头的模样,有种让人不忍心伤害的可爱。
可他转眼便想到了自己往后的规划。
他不可能在这里成家,也不会在这里长待。
等到这次试验地的任务结束,他就会跟江北淮一起离开,去往更远的地方,去做那些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他的人生轨迹里,没有在这里停留的余地,也没有办法回应这样一份认真又热烈的感情。
“抱歉,冯同志。”心底有一丝淡淡的惆怅闪过,他最终还是说出拒绝的话,语气极为诚恳,却也坚决地不留一丝让人误会的可能。
冯信宜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住下唇,没有再听钱树成后面那些道歉的话语,低着头转身飞一般地跑开了。
树上的叶子被她经过带起的风扫落几片,飘飘悠悠的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唉。”钱树成无奈叹了口气,同样转身离去。
如果严秋在这里看到这一幕,想必会觉得很理解。
她太清楚那种心里已经铺好了自己的路,便无法为旁人另开一条岔道的感觉了。
在轮回术出现之前,她的心比钱树成还要坚决百倍,不给人留希望,不给人留余地,连试探的机会都懒得给予,因为在她看来,任何多余的情感牵扯都是对有限精力的消耗。
人的精力和时间终究是有限的。
当你全心全意专注在自己身上,自然而然便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旁人了。
这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优先级问题。
如同严秋的优先级永远在如何活得更好更长久上,目前绝大多数精力给到了古书如何能拥有更多书页,这个世界究竟还有哪些有趣而神秘的事物上。
钱树成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优先级则是在如何完成自己的理想抱负上。
可转念一想,这本质上其实也代表了不够喜欢。
真正的喜欢,是可以抵万难的。
山川湖海阻隔,会想办法跨越。
时局艰难,会耐心等待。
前路不明,会愿意为了对方调整方向。
而不是遇到一点现实门槛,就冷静算一笔账,然后理智退回去。
所以,如果错过了这样的人,其实不必感到可惜。
因为只是错过了一个不够爱你,也不准备为你改变的人。
严·不值得爱·秋吃过晚饭,用新壶烧了热水,洗去一整天的疲惫,坐在床头,点燃蜡烛支在一旁,写着给顾女士的回信。
第335章 上流
严秋将研究出治疗痛经药方的事写上,又简略提及付函姝这件事的后续,末了把制好的调养身体的药包好装进盒子里,准备等休息时去县城寄出去。
以顾女士的背景和能力,称得上已是上流阶层。
若是在国外,有钱人或权贵们可以比普通人提前享受至少四十年的科技成果,不说别的,起码水龙头,抽水马桶,电视机,冰箱,充足的肉蛋奶,在此时七十年代已经统统都能享用到了。
但在此时的华夏,就算县长和农民,彼此之间的差距也不过是多吃几顿肉而已。
物质差距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各时代中最小的,再往前或往后,都不会有这种情况了。
顾女士是不折不扣的女强人,吃的一般,又那么拼,严秋实在担心对方的身体。
所以,但凡研究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又能够展示的,严秋都不吝于用在顾女士身上。
她想要好的生活质量,却又懒得再自己奋斗一次,重新打拼出权力地位,那么哪怕为了以后躺平的生活能多些照拂,严秋也衷心盼着顾女士能一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次日,下午。
当严秋推门而入时,便看到冯信宜正坐在卫生室里发呆。
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太好,肩膀微微塌着,平日里那股活泼劲也不见了。
严秋在门口站了一瞬,放下手中提着的东西,把门轻轻带上,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冯信宜的脸色,没有追问结果,实际上从对方现在的模样,就能看出事情进展得应该不太顺利。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戳破伤疤比较好。
冯信宜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严秋,脸色微微好转了一些。
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我失败了。”
“现在想想也正常,他或许连我是谁都没怎么留意过,怎么可能直接就答应我。”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告白了。实在太丢脸了,也太草率了。”
“幸好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和他。你肯定不会往外说,他……他应该也不会到处讲。”
严秋点头认可她的话,从赵老四那件事可以看出,钱树成的确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冯信宜轻轻舒了口气。
“这大概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严秋仔细观察,发现冯信宜虽然情绪低落,但似乎并没有特别沮丧,她心里稍稍松口气。
简单安慰了冯信宜两句之后,两人便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来看病的村民陆续上门,一忙起来便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直到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关好药柜的门,两人这才有了空闲,也才有心思闲聊几句。
冯信宜手里捏着一片薄荷叶无意识揉来揉去,语气比方才平缓许多,只是还带着点淡淡的落寞。
“我爸一直想让我跟别的男同志相看,我都含糊过去了。”
“现在看,以后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严秋认真问了一句:“他的什么地方吸引到你了?”
冯信宜想了想,目光落在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叶上,像是在认真整理散乱的念头:“我感觉他很可靠,很温柔,长得也很帅,跟村里那些男人不一样。”她觉得钱同志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从来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我想到要跟他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就觉得很高兴。”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其他人,都没有给过我这种感觉。”
村里那些男人,哪怕是自己几个哥哥,时不时说话都会让人觉得心里扎根刺。
所以,钱树成真的很吸引她。
别的男同志身上未必没有这些优点,只是她之前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人身上,看不到别人。
严秋埋头将分装好的药包放入不同的柜子里,柜门上也贴好了标签,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感觉一个人特别,就是沦陷的开始。”
“还有这种说法吗?”冯信宜歪头懵了一下,随后自己也笑了,“好像有点道理。不过再沦陷我现在也清醒了,剃头担子一头热,是没有用的。”
“下一个会更好。”忙完手里的活,严秋撑着下巴,认真的安慰她。
这也不全是场面话,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冯信宜用力点头:“没错!”
钱同志再好,未来也跟她没关系了。
她决定在心底将这个人彻底放下。
……
某机密办公室。
外观低调的大楼隐藏在一排老旧的梧桐树后面,青砖墙面,不起眼的铁门,从外面看和普通机关单位没什么两样。
可楼里其中一层的走廊办公室里,气氛却莫名凝重压抑。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沓文件,正想抬手敲门,却被旁边一道身影提前一步拦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包秘书板着的脸,疑惑的压低声音:“包秘书,主任在里面吗?我有点事要汇报。”
包秘书摇摇头,神色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沉重,他没有解释,只简短开口道:“不是什么大事,就别进去了。”
“啊?为什么?”那人显然没反应过来,还握着文件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包秘书叹了口气,目光朝那扇紧闭的门上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你信我就是了。”
他平时不怎么会多管闲事,可眼前这人向来有眼色,平时也没少往他这儿递东西,他这才愿意多提这一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心里门清,其他人不知道,但他作为秘书可是很清楚领导家里的那些事,今天可是付小姐行刑的日子。
大领导从早上进办公室之后就没出来过,连杯茶都没让人送进去,周身气压极低,有眼色的人不少,哪怕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也知道上司今天心情极为糟糕,纷纷噤声,自动放轻了动作。
这个时候谁往前凑,都是往枪口上撞。
那人终于回过味来,脸色微变,连忙把文件往腋下一夹,退后了两步,面带感激低声道了谢,便识趣的转身出去了。
第336章 改写
包秘书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这都叫什么事啊,然后才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完成手中的工作。
半晌,办公室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粗厉。
“包睿,进来。”
包秘书连忙应了一声:“是,主任。”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推门进去,动作轻而快,不敢有丝毫耽搁。
窗帘拉着大半,因此办公室里的光线显得比走廊里要更暗几分。
办公桌后,付正平仰坐在宽大皮椅里,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身形本就富态,此刻整个人陷在椅背里,肚腹上肥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隔着熨烫平整的深色中山装,依然能看出隐隐轮廓,让人无端想到油腻腻的猪肉。
可他的视线却全然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该有的,一双深陷眼眶的眼睛阴恻恻地眯着,像是一头藏在暗处蓄势待发的恶狼。
哪怕那目光并没有直接落在包秘书身上,包秘书也不禁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是被什么可怕东西贴着皮肤缓缓擦过。
跟了付正平好几年,包秘书心里隐隐猜到了老板叫他进来的目的。
果然,还不等他回话,付正平便已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让你调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包秘书垂着眼,态度恭顺:“查清楚了。何组长……何承书现在就在昌邑县下面的一个小山村里,据调查住的是最差的牲畜窝棚,身边有她的亲侄子作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付正平好似陷入沉思,“昌邑县,竟然是封家那丫头当县长的地方吗?”
“倒是会挑地方。”
包秘书默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他经手的缺德事已经不少了,从调拨物资到暗中派人打点关节,桩桩件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回不了头了,付正平也容不下他背叛,一个小办事员,出点什么意外,可没人会真去追究。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少享受这种地位和权力带来的好处,如今出门在外被人高看一眼,家里孩子上学工作安排得妥妥当当,都是沾了这份“忠心”的光。
所以他早就没了下船的想法,哪怕偶尔夜里惊醒,也只会翻个身继续睡,把那些不该想的念头再压回枕底。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开口道:“那还派人继续盯着吗?”
付正平:“当然盯着。不过先别打草惊蛇。”
“封家是厉害,不过一个姓封的小县长,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还不至于怕了她。”
畏手畏脚放跑了何承书这个关键人物,那才是后患无穷。
“让人盯着她在那村里都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还有,竟然都在昌邑县,那就查一下顾家那小丫头跟何承书之间有没有往来。”
包秘书连忙应下:“是,我这就去安排。”
……
一周后。
严秋照例在卫生室后门将新配好的药膏递给何英博,嘱咐了几句用法,又问了问何承书这几日的恢复情况。
何英博连连点头,说姑姑腰上的青紫已经淡了不少,夜里也能翻得动身了。
严秋听了心里有数,交代他下周再来取下一疗程的药,便转身往回走。
可就在她转过身,迈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像是平静水面被轻轻扰动。
严秋脚步微微一顿,但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她不动声色的走回卫生室,跟冯信宜说了句有点累,我歇一会,便进了里间关上门。
她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脑海之中。
果然,只见一直安静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古书,此刻正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
书页无风自动,凝神细看,发现原本空白的末尾处,竟然多出了两页崭新的内容。
两页。
之前那么久都没有任何动静的古书,今天毫无征兆的多了两页出来。
严秋没有急着去读那上面的内容,而是先让自己静下来,把方才那一整天的事情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重新闭上眼,将意识缓缓落在那两页新生的书页上。
第一页的主角是何承书。
这倒不算太意外,经过这一周的治疗,对方的腰伤已经有了明显好转。
淤青消退大半,最关键是疼痛明显减轻,不再恶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动弹不得,脱离了随时可能瘫痪的危险状态。
如果因为这一点产生了书页,倒也说得过去。
可第二页的主角,却是何英博。
严秋微微皱了一下眉。
她自认对何英博并没有多做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每次去送药时多问几句他姑姑的情况,偶尔提醒他注意休息。
都是些寻常不过的举动,跟改变命运四个字似乎挂不上钩。
她仔细将何英博的书页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又翻回去,把何承书那页对比着看了一遍,反复对照了几处关键的时间点和事件描述,猜测慢慢印证。
世界上还真的就有这么巧的事。
何承书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
正是那个付正平。
她救下何承书,表面上看只是治了一道腰伤,可实际上,那一道伤牵连着的是一条完整的命运线。
按照原本的轨迹,何承书的腰伤会持续恶化,身体每况愈下,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反制付正平。
哪怕她手里握着一些关键的证据,也来不及用上,便因为身体衰竭早早去世了。
而姑姑去世之后,何英博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了姑姑留下的笔记。
他年轻而冲动,也有一腔孤勇,打算将那些东西上报为姑姑伸冤报仇时,却还没来得及走出村子,就被付正平的人发现了踪迹,随后悄无声息的被灭了口。
所以严格来说,严秋救下的不只是何承书的一条命。
她让何承书活了下来,也就意味着何英博活了下来。
两个人的命运,都因为她当初一念之间的决定,悄无声息被改写。
第337章 意外之喜
这对于严秋来说,实在是绝对的意外之喜。
她当初答应何英博的请求时,并没有想那么多,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为了自己姑姑的病放下身段来求她,她恰好有那个能力,也恰好愿意帮一把。
哪里会想到,那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决定,竟然会在命运的交错处撬动这样大的回响。
她坐在床边,将那两页书页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细节之后,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而且,最关键的是,何承书这个人比想象中的有价值多了。
这样一个活下去后未来绝对与国有大用的人才,帮她就是帮自己。
古书不会无缘无故增加书页。
它每一次翻动,通常都意味着命运被真正地改写过。
哪怕只是看似微小的一步,也足以在看不见的地方掀起一层层涟漪。
而她,对这一点,今天又多了一份确信。
……
事情既然答应了下来,就得办得利落。
包秘书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知道付正平虽然面上没有催,可无声沉压比直接开口更叫人不安,接下来随时可能催问。
他不敢耽搁,当天便着手安排了下去。
好在他手底下一直养着几个闲人,看似没有正经工作,但私底下都是些有门路,会看眼色,嘴巴严实的角色,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
包秘书把其中两人叫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一人递上一份封口的信封,里面装着一沓现金和两张黑白照片。
“三天内我会安排你们俩以下乡的名义去昌邑县一大队。”
“你们想办法查一查何承书和何英博这两个人的情况,他们平时跟谁接触,做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都给我摸清楚。”
“有任何消息,都立刻向我汇报。不要自作主张,也不要打草惊蛇,明白吗?”
两人赶忙接过信封,掂了掂里面的分量,脸上的笑意便有些藏不住了,连连点头:“明白,包秘书,你放心,盯人这事儿我们最在行了。”
“希望如此。”包秘书摆了摆手,不再多说。
两人识趣的收了钱和照片,转身离开。
……
严秋关上卫生室的门,照例背上竹篓,沿着熟悉小路往山里走。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还氤氲着湿润泥土的清冽气息,山路两旁草叶上挂着晶莹水珠,在午后日光里闪着莹莹光辉,整座山像是一幅翠萍图画。
低头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林间枯木和草丛根部,便发现了一丛丛冒出来的蘑菇。
白蘑,松蘑,还有数量不少的肥厚平菇,湿润润贴着地面,伞盖还带着浅褐色光泽,掐一下便渗出清浅汁液,正是采摘的好时候。
她蹲下身来,仔细分辨着,把颜色过于鲜艳,拿不准的全都略过,只挑她认识且熟悉的品种往手里捡。
手指轻轻一掐,带着湿泥的蘑菇便落进掌心,触感柔软饱满,带着清淡香气,十分特殊。
她的动作轻柔但利落,不多时便采了一层铺在竹篓底,品质极高的新鲜蘑菇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生出几分满足。
严秋想,等回去后可以做一锅鲜香的蘑菇汤,和雷歆、田明霞她们几个一起喝,热乎乎的鲜蘑汤下肚,正好驱一驱雨季可能积攒下来的潮气。
新鲜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烹饪方式,汤里放几片老姜,撒一小撮盐,什么多余的调料都不用,光是那份来自山野的本真鲜味,就足够让这顿饭变得有滋有味了。
采完蘑菇后,她倒没有急着下山,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上次发现金锭的那片林子。
经过那棵刻了记号的树,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便蹲下身,顺着记忆中的位置挖开浮土和枯草,将那块沉甸甸的金锭取了出来。
入手的分量比她印象中还要重一些,指尖传来冰凉厚重的触感。
她在心里大致估了一下价值,不算大富大贵,也足够算得上是小小暴富了。
把金锭收进空间,拍掉手上泥土,又顺带在附近转了一圈,准备碰碰运气,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埋藏痕迹。
她并不抱太大期望,只是既然来了,便顺手看一看。
可或许是冥冥之中当真有什么缘分在牵引,她沿着山势走了一段,拨开一丛密密灌木后,竟然真的发现了一处极为隐秘的山洞口。
洞口被藤蔓和碎石半遮着。
若非特意拨开,几乎看不出这里有路可入。
严秋站在洞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探一探,目光却无意间越过树梢,落在山下的方向。
她的视线忽然凝住了。
只见何承书住的那间草屋房不远处,有两个男人的身影正鬼鬼祟祟的绕着一排矮墙打转。
两人穿着普通,乍一看和村里人没什么两样,可他们的动作太不自然了。
频频朝何承书的住处张望,时不时还低头交谈两句,窃窃私语,十分可疑的样子。
严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想到了在书页上的那些内容,她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两个人,恐怕就是付正平派来盯梢何承书的人。
这么远的距离,看不清那两人的面孔。
严秋眯了眯眼,将那两道人影的身形轮廓和衣服颜色大致记在脑子里。
一个偏瘦,一个略壮,都穿着深蓝色的旧褂子,像是不太合身的半旧衣裳,刻意往寻常里打扮。
她将这几个特征在记忆中锁好,暂时将这件事搁下。
眼下还有更近在眼前的事情要处理。
她把目光重新收回到面前那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口,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首先得有个照明的东西。
天色虽还亮着,可山洞深处必定光线极差。
手电筒是必需品。
其次,这种潮湿隐蔽的角落,最是蛇虫鼠蚁喜欢盘踞的地方。
她可不想往里走上几步就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突然来上一口。
她低头翻了翻随身带的布包,从夹层里摸出两个驱蚊避虫的草药包,往衣襟和袖口处各别了一个。
浓烈的艾草气味顿时在周身散开,令人心安。
第338章 风雨欲来
做好准备后,严秋一手握紧手电筒,一手拨开洞口垂下来的藤蔓,侧身挤了进去。
洞口比她想象中要窄一些。
肩膀几乎是擦着两侧的岩壁才勉强通过,等真正进到里面之后,空间才忽然阔朗起来。
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浮土和大大小小的碎石,踩上去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潮冷触感。
凉意隔着鞋底隐隐透上来,像踩在一条湿冷黏腻的毛巾上。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劈开一道狭窄的亮路,照亮了前方粗粝的岩壁。
严秋脚步谨慎,每走一步都先用手电扫一遍地面再落脚。
当她绕过一根粗大石柱,脚下步子忽然顿住了。
手电筒的光束直直打在前方,照出一片散乱摆放的景象。
地面上,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毫无规律散落在那里。
有的半开着盖,有的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箱子堆叠在一起,边缘落满灰尘。
这些箱子看材质有些年头了。
木头被潮气侵蚀得发暗发灰,边角的铁皮已经锈迹斑斑。
严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
跟之前一样先用手电的光仔仔细细地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再用锄头来回试探敲打,除了惊出一些飞虫,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还是要打开看过亲眼确认才行。
严秋蹲下身,用手电筒的光束对准最近一只半开的木箱,轻轻将箱盖完全掀开。
下一秒,一片珠光宝气。
箱子里整齐堆放着好几匹绸缎,颜色虽已不如当年鲜亮,但仍能看出昔日织工的精美。
绸缎旁边是几摞用布裹着的金银元宝,大小均匀,铸造得细致,隔着岁月依然能看出实打实的分量。
还有好些散落珍珠,色泽微黄,圆润饱满,手镯,簪子,钗环之类的首饰更是成堆,随意堆在角落,有的嵌着碧玉,有的镶着玛瑙,即便蒙了一层灰,也掩不住当年那细致雕琢的痕迹。
再打开旁边几只箱子,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布匹绸缎,金银器皿,还有一盒盒品相极好的翡翠镯子,翠色浓郁,润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整批东西价值不菲,但一看便知道年代不轻,绝非近年之物。
更像是前朝某位家境殷实的地主老财,在乱世到来之前将家底悄悄搬进深山埋藏起来的家当。
严秋蹲在那里,用手电的光慢慢扫过这些东西,心里有种探宝的乐趣。
她曾经认真考虑过,利用顾家的资源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那个念头随着轮回术的出现消散了一半,既然人生不止一世,那么追逐财富的意义便不再那么沉重了。
而今天,眼前这些财富的出现,让那剩下的一半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些金银、绸缎、珠宝,足够她提前实现原本计划中需要用很多年去累积的那部分资本。
她不必再费心去搭建什么商业版图,不必再精打细算每一步的投入和回报,因为眼前这些东西,已经替她完成了最初的积累。
而且,谁能不喜欢这种暴富的感觉呢?
不管空间里已经攒了多少家底,白得的时候,依然值得实实在在的高兴一场。
她想了想,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也不知多少年了。
若是有主人,早就该有人来取了。
若是后人在世,也不可能放任这么多家当在这深山洞穴里发霉腐烂。
这么多年都没人来动,只能说明藏宝的主人和他的后人,大约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注意到,这里至少三分之一,将近一半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绸缎和珍珠,因为年代久远,受潮受虫,已经严重褪色或损坏,失去了原本的价值。
若是继续堆放在这潮湿的山洞里,剩下的那些也迟早会步它们的后尘。
但到了她手里就不会了,空间里的环境足以保它们不受岁月侵蚀,她会好好收着,等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处理。
她把每只箱子都打开翻看了一遍,心里大概记下了大致数量和种类。
确认没有任何危险物品之后,才一挥手将它们都收进了空间。
做完这一切,严秋站起身,又用手电筒把洞穴仔细扫了一遍。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
才拍掉手上的灰,转身离开这里。
……
何英博刚走进知青院的院门,正准备往自己那间宿舍走,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严秋正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女孩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竹篓。
她的目光不经意似的扫过他的方向,又若无其事的转开了脸。
何英博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没露什么异样。
他放慢了脚步,假装在低头拍裤腿上沾的泥,等严秋从他面前走过,朝院子后方那条小路拐去之后,他才不紧不慢换了方向,隔了一小段距离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而在不远处,正坐在窗边画画的江北淮,恰好从窗口的角度看到了这一幕。
他握着画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不太顺畅的墨点。
黑沉的眼眸望着那两道身影先后消失的方向,捏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加重几分力道,指腹微微泛白。
钱树成洗完澡出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还湿漉漉往下滴着水。
他一边擦着发梢,一边往屋里走,刚迈进门,便感觉到一股不对劲的低气压。
江北淮坐在窗边,手里的画笔搁在一旁。
钱树成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走到桌边坐下,观察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阿淮,伯父最近来信了吗?”
在他的印象里,江北淮只有收到家里的信时才会露出这种状态,沉默封闭,要好几天才能恢复正常。
可眼下这气氛,比往常收到信的时候似乎还要严重几分,风雨欲来啊。
钱树成想了想,又觉得除了家里的事,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能让江北淮这样了。
总不会是因为今天晚饭不好吃吧。
第339章 萤火虫
院子外隐蔽处,严秋将自己在山上看到的那一幕如实告诉了何英博。
她把那两个男人的身形衣着,以及他们盯着何承书住处打转的举动大致描述了一遍。
何英博的脸色在她说话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沉了下来,眉心拧成一道深痕,眼底浮起一层警惕和隐怒交织的光。
“他们两个是今天新来的知青,没想到……”
“我知道了,严同志,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对我很重要。”
“不客气。”严秋点点头,说完之后就回到了知青院。
竹篓里的蘑菇还带着山间潮气,她走向正蹲在井边洗菜的田明霞,主动提议道:“今天我们煮蘑菇汤吧,刚从山上采的,很新鲜。”
田明霞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的菜叶子放下,站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竹篓,语气里满是期待。
“好啊好啊!我那儿还有几片老姜,放进去一起煮肯定香!”
……
深夜,万籁俱寂,整个村子都沉在浓稠的夜色里。
连虫鸣都被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压得不敢出声,只有风开始一阵阵呼啸而过,卷起地上落叶和细碎草屑,带来丝丝潮湿气息。
知青院东边的房间里,两个男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们借着窗外一线被云层遮蔽大半的月光,短暂的对视一瞬。
目光中带着无需言说的默契,计划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次,此刻终于到了付诸行动的时候。
两人悄无声息的掀开被子,一个从床底摸出两件深色雨衣,一个从枕头下抽出几根拧成一股的细麻绳。
动作极轻,熟练无比,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响声。
雨衣披好之后,两人推开窗,一前一后的从窗口翻了出去,落在院墙外的泥地上,脚步被呼啸的风声稳稳地盖住。
夜色和风声裹着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可目的地却无疑指向通往何承书住处的方向。
头顶云层越来越厚,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滚雷声。
一滴滴雨点落下,冰凉又急促。
两人的脚步不仅没有减慢,反而更快了几分。
他们准备按照吩咐,利用这一场大雨,制造一场意外死亡的假象。
殊不知在被严秋提醒之后,何英博当天夜里便做足了防备。
他悄悄去找了杨奶奶,又请杨奶奶帮忙知会了大队长一声。
大队长一听事情牵扯到前几日赵老四那桩案子刚结的节骨眼上,也不敢掉以轻心。
连夜叫上了几个信得过的村民,拿着锄头和扁担,悄无声息的埋伏在何承书那间土坯房周围的暗处。
夜深之后,果然等来了动静。
那两个男人借着雨声和夜色摸到门口,动作熟练拨开门闩,像是对这种行径早已轻车熟路。
他们闪身进屋,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断续的闪电光看清了床铺的位置,手中匕首高高扬起,正要朝着被子下鼓起的轮廓狠狠刺下。
手还没落下去,屋里忽然亮了起来。
煤油灯被点亮的同时,好几个阴沉着脸的村里人已经从屋角,门后,床侧齐齐围了上来。
两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几双粗壮有力的手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匕首也“当啷”一声脱手甩出去老远。
“误会!都是误会!”两人挣扎着,嘴里连连求饶,“我们走错屋了!不是故意的!”
可这话没人信。
锄头柄压在后背上,力道半分没松。
何英博从黑暗中走出来,脸色阴沉的看了那两人一眼,随后转向赶来的大队长几人,郑重的拱手道谢:“麻烦各位了,要不是你们及时赶来,我姑姑今晚就危险了。”
大队长摆了摆手,面色也肃然:“何兄弟言重了。保护村民的安全,本来就是咱们该做的。你现在也是我们大队的一员,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他说着,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听了杨婶的话,不仅亲自来了,还多喊了几个人。
他都不敢想,要是村里赵老四那案子刚消停没多久,再发生一起命案,他们大队的名声怕是真的要彻底毁了。
“叔,那这些人怎么处理?”有人问。
大队长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张陌生的脸,心里有了决定:“报警吧。交给公安同志处理。”
他认出这两个人是刚来大队不久的下乡知青,不是他们本村的人,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还好不是村里人,否则牵扯起来又是一堆扯不清的烂账。
现在既然不是本村的,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秉公处理就是了。
两个人被几个村里男人反剪着手臂,压着肩膀推搡着往外走,脚步踉跄,在泥地上踩出一串凌乱脚印。
雨势已经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雨丝飘洒着,打在披着雨衣的人们身上,淅淅沥沥。
一路上虽没有人大声吆喝,可十几个人的脚步声,低语声,偶尔一声呵斥,在寂静深夜里动静不小。
很快便有附近的村民被吵醒了。
窗户里亮起一点昏黄灯光,吱呀一声开门响,一个个披着外套的村民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朝路上张望。
再走几步,又有几扇门陆续开了。
陆续有人提着煤油灯站在门口,好奇的聚拢过来围观,一个个眼神发亮。
“咋回事啊?这大半夜的……”
“怎么还有公安的事儿?谁犯事了?”
“哎你看那两个年轻人,不是前两天刚来的知青嘛?”
“我老远就听见这边有动静,还当是雨把啥东西刮倒了……”
人群里低声议论着,有人裹紧了衣襟跟了一段路,压着嗓子打听起来:“老哥,这到底是出啥事了?怎么闹得这么大?”
被拉住的人满脸神秘,神色生动,看起来也很想跟其他人分享一下,却又急着赶路,只好匆匆含混回了一句:“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唉……”没听到下文的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真不够意思!”
夜色里,一个个人影沿着湿漉漉村道向前移动,后面跟着一小串好奇的目光,从上方俯瞰,像是拖尾的萤火虫。
第340章 提笔
次日清晨。
何承书提笔写下一封信。
她的腰伤在严秋的调理下已经好了不少,虽然仍有些酸胀,但已经能让她安稳伏在桌上写完几页纸,不至于疼痛难忍无法下笔。
收信人是她从前的一位老领导。
这位老领导身体不好,早年便办了病退,一直在家休养,不问世事,也因此对方直到现在一直不知道何承书的遭遇。
这些天何承书没有主动联系他,一方面是怕连累对方,一方面也是觉得自己的事情不该再去麻烦一个已经卸任的老人。
可如今不同了。
有人想让她死,阴谋算计,人心鬼蜮,容不下一丝喘息,她若再沉默下去,再不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信寄出去之后,何承书没有等太久。
那位老领导接到信后,几乎没有任何耽搁,连夜便动用了自己多年积攒下的人脉和旧部,将何承书的情况逐级上报。
何承书当年的功绩,她手稿被窃取的事实,付正平构陷她的来龙去脉,便像一根被扯住线头的线团,一环环被拆开。
被压了许久的真相,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出。
付正平措手不及。
他收到风声时,事情已经被捅到了他够不着的层面,甚至不是县里,不是市里,而是更高更远,他伸不出手的地方。
他惯用的那些手段,打点拖延,换人断尾求生,这一次一个都来不及用上。
消息像开闸的水一样覆水难收,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他面前的办公桌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正好是那两个人在派出所里录完口供,将所有供词完整呈上去的当天。
他们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个干净。
那些原本还能替付正平遮一遮的雨伞,在事实和证据面前终于接二连三的松动,最终彻底移开。
显然,什么样的保护伞和靠山在这时候都得垮塌瓦解。
当天白天,付正平便在工作地点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甚至来不及收拾任何东西,所有东西物品都被办案人员封进了物证袋一起带走。
他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受持续的审讯和调查,直到把自己所知道的一桩桩一件件交代清楚。
或许这时候,最想要他死的就是原本保护他的人。
而何承书,在事发后的当天,便被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从村子里秘密接走了。
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何英博。
因为过于低调,村里人直到他们离开两天后才发现这件事,但因为大队长管束,倒也没有乱传谣言。
村里人大多普遍认为姓何的女同志是被人陷害了,眼下洗清冤屈自然就走了。
临走前,何承书最遗憾的是没能亲自来见严秋一面,只能托杨奶奶转交一道简短的口信。
杨奶奶把话带到卫生室时,正在配药的严秋停下动作,静静听完。
大意是说感谢她,这份帮助将永远记在心里,以后一定会再见面。
严秋听完杨奶奶转述的话,眉眼间不自觉浮起淡淡的温和笑意。
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罐新制作好的药膏,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杨奶奶手里。
“这是新配的一批,比上次那个还温和些,您拿回去用,膝盖不舒服的时候就抹一点。”
杨奶奶接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之类的话,这才转身走了。
严秋目送老太太的背影消失,付正平被抓,何承书起复,对她来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既除掉了可能暗处盯着自己的隐患,又为那位值得敬重的女同志铺平了重新站起来的道路。
卫生室里弥漫着薄荷和艾草的气味,闻起来格外沁人心脾。
“真是多事之秋啊。”冯信宜撑着下巴,望着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感慨。
这几天村里接连发生的事情,像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她作为旁观者从头看到尾,到现在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她转过头,看向正低头整理药柜的严秋,忽然想起了什么。
“严秋,你们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严秋手上的动作没停,将最后一瓶药膏摆正位置,回忆了一下日期,然后点了点头。
“嗯,还有一周左右吧。”
“好快啊……”冯信宜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虽然和严秋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这些日子一起上山采药,一起守卫生室,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沉稳又靠谱的人在。
想到再过一周,这个位置就要空了,卫生室又要变回以前那个只有她一个人,她忽然觉得有些提不起劲来。
她嘟囔了一句:“好舍不得你走啊。”
严秋笑着说:“以后有机会,还会见面的。到时候你再带我上山采药,背靠着大山,说不定到时候你认识的草药比我还多。”
冯信宜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心里那层淡淡的惆怅被冲淡了些,嘴角不自觉弯起来,语气也重新带上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说不定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已经能自己配药方了。”
“那现在就可以开始练手了。你还在制作解暑药包吗?”
“正打算再做一批呢,上次包好的都快用完了。”
冯信宜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干净的棉纸和麻线,在桌对面坐下来,一边动手一边问。
“我们一起吧,正好也练练手。”
药物数量有限,整理药柜花不了多少时间,于是严秋答应下来。
“行,你负责包,我来配药。”
已经对此驾轻就熟的严秋随手把薄荷,藿香,金银花和甘草按比例分好。
“每包放这些量就行,封口的时候记得扎紧一点,免得受潮。”
“明白!”冯信宜飞快点头,带着雀跃。
就在两人配合默契的忙碌时,卫生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脚步有些急,进门时带起一阵风。
严秋抬头一看,是田明霞。
田明霞进门后目光匆匆掠过冯信宜,然后落在严秋身上,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严秋,方静腿受伤了,你现在有空去看看她吗?”
第341章 腿伤
严秋手上的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药草,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她现在在哪?怎么摔的?”
“就在院里,刚才搬东西的时候脚下踩滑了,磕在台阶角上。”
“我扶她先回了屋,用布条简单包了一下,但血还是渗得厉害,我不太敢乱动。”
严秋闻言,迅速从药柜里抓了几样止血消炎的药材塞进布包里,又拿了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药粉,转头对冯信宜交代了一句。
“你先看着卫生室,我过去一趟。”
冯信宜忙点头应下,卫生室离不开人,不然她就跟着严秋一起过去了。
严秋抱着布包,把宽边大草帽往头上一扣,便匆匆跟着田明霞出了门。
午后的日头正烈,晒得土路泛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飞快,走出村口那段路之后,严秋才开口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方静平时挺稳重的,怎么会突然摔了?”
田明霞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这事说出来有些丢人。
她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解释。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回来的时候,在小河沟那边看到很多小龙虾,红彤彤的,一个个趴在石头缝里,特别多。我们一时没忍住,也跟着村里那几个小孩一起下河去抓了。”
“本来抓得挺高兴的,装了小半桶,结果回来路上可能是桶太满了,颠了几下,掉出来好几只。方静着急去捡,没注意脚下踩了一块泥巴水,一滑就——”
她比划了一下摔倒的姿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心虚。
“总之,都是意外。”
严秋嘴角微微一抽,似乎能理解了。
“人没出什么大事就好。”
提到小龙虾,她心底确实升起几分兴趣。
红彤彤的壳,鲜嫩的肉,加上麻辣的汤汁,光是想想就让人食指大动。
可她随即想到,眼下别说辣椒,花椒,八角这些香料了,就连酱油和醋都是稀罕物。
没有调料,河鲜就算捞上来,也只能白水煮一煮,味道寡淡得很。
远没有记忆里那种浓烈鲜香的滋味。
这么一想,那点兴致便又淡了下去。
虽然吃起来怪麻烦的,不过,总归是肉,在村里还是挺受欢迎的。
来到知青院时,院子里正是一派午后安静的光景。
方静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两条短短的羊角小辫有些松散的垂在肩头,一张脸苦哈哈皱在一起,显然是疼得不轻。
旁边雷歆半蹲在她面前,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语气听起来不似责备,带着几分无奈。
田明霞见状,压低声音凑到严秋耳边说了一句。
“我猜班长肯定是在说她走路太快。”
果然,随着两人走近,雷歆后半截话便清晰无误的飘了过来。
“……以后走路注意点,不要再像今天这样风风火火的,又不是什么急事,摔成这样多不划算。”
方静乖乖点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蔫蔫的乖巧。
“知道了,我下次一定慢慢走路。”
毕竟腿是真的疼啊,眼下她可不敢再顶嘴了。
雷歆抬头看到严秋来了,便止住了话头。
“好了,让严秋帮你包扎伤口吧。我先去厨房把那些虾处理一下。”
田明霞连忙接话:“好的班长,方静就交给我和严秋吧,你放心去忙。”
方静闻言不满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啊,搞得我很不听话一样,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看到严秋已经蹲下身来打开布包,还是乖乖伸出受伤的那条腿,不敢再乱动了。
严秋没有在意两人你来我往的拌嘴,径自上前蹲下身来,先仔细看了看方静小腿上的伤口。
好在伤得并不重,只是磕破了一道口子。
边缘有些发红渗血,但没有伤及深层组织。
她动作熟练,先用清水冲洗伤口,再涂上药粉,随后用纱布轻轻包扎好,手法利落,不过片刻便处理的差不多了。
“好了,这两天伤口不要沾水,走路慢一点,过两三天结痂了就没事了。”
完事后严秋收好纱布和药瓶,重新放回布包里。
方静先是认真道了声谢,随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问:“这些药多少钱?我给你。”
严秋随手系上布包,闻言语气随意:“不用给钱,我这里不收钱的。”
方静愣了一下,“不收钱?”
严秋想了想,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如实转述了一遍。
“村里谁用了药一般都是记一下,到时候可能会扣一些你的工分抵账吧。”
她说得不太笃定,因为这些具体的账目都是大队或者冯信宜主要在管,她只管看病开药,至于工分怎么扣,扣多少,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但从村里人只言片语中透出来的意思来看,就算要收钱或者扣工分,数额也一定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方静听完她的话,脸色松快了一些,但还是认真说了一句:“那回头我去问问大队长,该扣多少就扣多少,不能让你白忙活。”
实际上严秋在卫生室干活确实也是能得到一些补贴的,甚至可能比其他人扫盲还要多一些,但跟真正的工资没法比。
严秋笑了一下,没有接话,随口问道:“那些小龙虾,你们打算怎么吃?”
话音刚落,雷歆正好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用抹布擦拭着湿漉漉的手,一边接话道:“调料有限,也没啥好办法,不如我们直接烤着吃?”
她已经把那半桶活蹦乱跳的小龙虾用一块湿布盖严实了,暂时搁在墙角阴凉处。
“我刚刚看了一下,个头还挺大,烤出来应该不会差。”
田明霞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一亮。
“烤着吃好啊!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我们夏天也常烤,就是没那么多调料,但架不住虾肉本身鲜啊,烤出来也香得很。”
方静坐在小板凳上,闻言探探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惦记。
“只有我没吃过这东西吗?真好奇是什么味道。”
第342章 小龙虾
事实上没吃过也正常,小龙虾对很多土生土长的城里人来说很难接触到。
雷歆看了她一眼,故意板着脸:“你是伤员,只能吃一只。”
“一只也行!”方静立刻应下来,生怕她反悔似的。
几个女孩站在院子里,围着一桶小龙虾,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着怎么生火怎么烤来吃,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事情商量完了。
别管心理年龄是多大,表面上大家都是年纪相仿的人,自然很有默契,也不在乎一些细节。
这一阵子的朝夕相处,四个人之间磨合的很融洽,彼此之间不说印象很好,但相敬如宾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要想烤小龙虾,说起来简单,可真正做起来也有不少准备工作。
首先得先把虾仔细刷洗干净,再用签子一只只串起来,还得去后院捡些干柴和枯叶来生火。
三个没受伤的人分工明确,田明霞蹲在井边刷虾,雷歆在厨房里翻找能用的调料和油,严秋则去后院抱了一捆干柴回来,蹲在墙角用砖块垒起一个简易的烤灶。
至于方静,她被安排坐在屋檐下的荫凉处,老老实实的看着她们忙活。
腿上的伤虽然不重,但到底刚包扎好,万一再磕着碰着就不划算了。
她倒也不抱怨,只是托着腮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看一边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
“那根签子要串深一点,不然烤的时候容易掉。”
“火别太大,外头焦了里头还没熟。”
活脱脱像个坐镇指挥的将军。
田明霞回头瞪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腿不疼了?”
方静立刻缩了缩脖子,笑嘻嘻的把嘴闭上了。
作为伤员优待的代价,她已经答应,等腿好了之后负责打扫一次卫生。
扫地,擦桌子,整理屋子,全套下来也算不上多重的活,但够她忙活一阵子的了。
她觉得这桩交易很公平,于是欣然接受。
此刻也能心安理得看着其余人忙碌,没了心理负担。
准备工作虽然琐碎,但几个人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院子里便飘起了香气。
没有多余调料,只在虾壳表面薄薄刷了一层油,撒上一点点粗盐,便直接架在炭火上翻烤。
虾壳被烤得微微发红。
边缘泛起一层焦脆的色泽。
不时有汁水从壳缝里滴落下来,落在炭火中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带起一缕带着咸鲜味的热气。
烤好的小龙虾装了两大盘,红彤彤堆在一起冒着热气,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也不讲什么斯文客气了,直接上手剥壳,蘸一点盐水,啊呜一口就把鲜嫩虾肉送进嘴里。
田明霞吃得满手流油,还不忘给腿脚不便的方静多留几只。
雷歆一边吃一边盘算着下次是不是该去小河沟多抓一些。
严秋慢条斯理剥着壳,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顿小龙虾晚餐,吃得热热闹闹。
到最后盘底只剩下了一堆虾壳。
桌边一片狼藉,谁也不急着收拾,各自靠在椅背上,摸着微鼓的肚子,都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田明霞咂了咂嘴,幽幽的冒出一句:“明天还能去抓吗?”
感觉完全没吃够啊。
“当然去了!今天我的腿只是不小心,又不是每次都这样。”
方静第一个出声响应,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斗志,像是生怕自己被落下。
“最多两天就能好利索了,你可别小瞧我。”
雷歆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头接道。
“哪有人敢小瞧你啊。那咱们明天还一起去抓好了,我看小河沟里的龙虾还有好些,个头也不小,正是好时候。”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人下工回来了。
严秋吃完小龙虾就先回了卫生室,此时时间差不多才卡着点回来,与知青们差不多擦肩而过。
推开院门时,正好碰上几个男知青提着水盆从厨房门口经过,盆底还滴着水。
有人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烤虾味,也只是吸了吸鼻子,倒没有露出太意外的神情。
来得早的老知青们都知道,去年夏季大家也没少吃这东西,小河沟里的龙虾多得是,只要肯花功夫去抓,一顿丰盛的夜宵总是有的。
夏吃虾冬吃鱼,在乡下过日子,比城里最大的好处就是依山傍水,随时都能弄到些新鲜的东西。
虽然不至于多到能顿顿吃,或者攒下来往家里寄,但隔三差五地敞开肚皮解解馋,还是没问题的。
有人路过桌边时探头看了一眼那堆红彤彤的虾壳,随口笑着说了句:“又去抓了?明天带我一个。”
雷歆等人听了也欣然应下,只是大家时间很多时候凑不齐,这话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院子里的水井是每到这个时间点最热闹的,谁都想打两盆凉水解解暑洗去一天的汗渍。
随着太阳渐渐落山,气温也降下来了许多。
院子里老树投下一大片浓荫,不少人吃完饭搬了凳子坐在底下乘凉。
晚风习习吹过,好不惬意。
男女知青们各有各的消遣方式。
男知青那边,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张棋盘,用石子和碎瓦片替代黑白棋子,两两对坐着下五子棋。
旁边还围着几个观战的。
不时发出“啧”的一声,仿佛是在替某一步棋感到惋惜。
女知青这边则更热闹些。
不过主要地点跟男知青们分开,是在房间里几个人围坐在炕上玩,打磨得圆润的小石子,五六颗,或七八颗,上下翻飞的抛着,手指灵活一收一放,石子在空中起落,落在手心时发出清脆碰撞声。
煤油灯放在一旁,火苗微微跳动,把每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一层温暖黄光。
这游戏简单,却极能打发时间,一玩就能玩到天彻底黑透,谁也不觉得腻。
严秋虽然自己不怎么上手玩,但也喜欢偶尔坐在一旁旁观。
看石子在空中翻飞又被稳稳接住,看棋盘上黑白两子你来我往的围堵厮杀。
年轻的面孔因为一步好棋或一次失误而露出或得意或懊恼的神情。
这种氛围比之完全寂静各有各的好。
偶尔感受一下人间烟火也不错。
第343章 少数
真实的知青生活,其实并不像许多文学作品里写的那样艰苦压抑,或者充满了勾心斗角与轰轰烈烈的悲情。
戏剧性的冲突和刻骨的苦难,永远只是少数人的经历。
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也没有那么多刻意悲壮。
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与其余村里人没什么两样。
……
城郊,机密大院。
自从那日没来得及跟严秋吃完那顿饭,便因公事匆匆离开之后,容昱心里便一直搁着一件事,如何把追人这事再往前推一步。
他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做事讲究效率,可唯独对着她,他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手段都不太好使。
太直接了怕把人吓跑,太迂回了又怕被人抢先。
他坐在办公桌后转着钢笔沉思,始终没找到一个既不唐突又不拖沓的办法。
付正平这桩案子露出马脚后,调查范围正好落在他管辖的范畴内。
于公于私,他都有了名正言顺盯着这件事的理由。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私心,是想尽快把这个隐患解决掉,省的日后付正平因为女儿的事再迁怒到她身上。
哪怕可能性再小,也不能不防。
不过理所当然的,他手头的资料不止付正平一个人。
顺着线索往下捋,何承书,何英博这两个名字也自然而然的进了他的视线。
容昱翻过几页卷宗,发现这两人和严秋之间有过交集,便顺带多看了几眼。
确认没有不利于她的因素后,才合上文件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正事上。
他转着笔杆,目光落在被红笔圈出的地方,心里默默算着她回京城的日期。
幽深的黑眸里划过一丝极淡的期待,随手把钢笔丢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信纸,准备继续含蓄地约人。
可惜上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多看她几眼。何承书这段时间的文件资料里,也隐约留有她的痕迹。
从那些记录来看,虽然过程算不上顺利,但小姑娘的底色无疑是善良又聪慧的。
他想到这里,眸光不自觉的又柔软了几分。
温水煮青蛙的想法,渐渐占据了上风。
……
时间在平平淡淡的忙碌里走得格外快,转眼便是一周后。
雷歆、田明霞、方静等人也结束了扫盲任务,到了该收拾行装,离开一大队的时候。
院里老树还是和来时一样浓荫蔽日,但树下的人心境已大不相同。
来时初来乍到的忐忑与陌生,走时却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清晨院子里比往常热闹了些。
检查行李的人,互相串门告别的人,络绎不绝。
冯信宜一早就来了知青院。
她十分不舍严秋离开,却没有太多伤感,像是已经悄悄把那些离别的情绪都收拾妥当了。
“我真舍不得你走,不过你这样的人吧,本来就不该一直待在小山村里。”她声音活泼,一如既往的爽朗明媚,“你去了更大的地方,也一定会过得很好。我祝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严秋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回以微笑:“以后有机会,写信联系,各自珍重。”
冯信宜用力点了点头:“那可说好了,我一定会经常写信给你的。”
严秋颔首:“好。”
“严秋,该走了。”田明霞催促着。
严秋转过身,见她神色有些复杂,既有遗憾也有失落,不等询问,便听她叹了口气。
“本来打算跟钱知青他们也好好告个别,可惜人家要去县里开会,这下没办法了。”
雷歆站在最前方,手里拎着一只绿色的布包,肩上还挎着塞满了杂物的布袋,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已经在路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严秋和田明霞从院里走出来。
“好了,别聊天了,我们出发吧。”
方静跟在她身后,探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好奇的问:“班长,我们走着去县里吗?可有好一段路呢。”
“当然不是走着去。”
雷歆弯腰把肩上布袋重新调整一下位置,直起身来往村口老树底下走去。
“村口有牛车,已经跟赶车的冯大爷说好了。”
“不过咱们东西不少,得分两趟拉,让他们两个男同志先走,我们坐第二趟。”
田明霞松口气,把背上的包往上颠了颠,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还好有牛车,不然这么远的路,这么多行李,走到县里恐怕天都黑了。”
方静立刻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单手叉腰,语气里满是对她夸张程度的鄙视。
“你也太夸张了吧,哪用得了那么久,顶多两个小时怎么也能走到了。”
“两个小时还不够长啊,腿都要断了。”
田明霞回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
她故意上上下下打量了方静一眼。
“而且我都是为了谁啊,你的腿才是最废的好吧,刚好才几天啊,真是一点不知道爱惜。”
“我看你老了还得求着严秋给你治,到时候人家都得嫌你烦。”
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十足气人,哪怕是好话,也让人不太高兴。
方静被她这么一通数落,张嘴想反驳,可低头看见自己刚好不久的腿,还真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能小声嘟囔一句。
“那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嘛……”
“笨蛋!”自觉占了上风的田明霞得意的哼了一声。
方静气得转头不理她,转而快走几步,跟严秋并排走在了一起。
牛车一路颠簸着晃晃悠悠地驶向县城,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响。
几个人在县城的汽车站门口下了车,扛着行李走进候车区时,一眼便看到了刘文斌和赵光明他们已经到了,正蹲在墙根底下等着。
旁边还站着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同学,大家互相打了招呼,七手八脚把行李归拢到一块儿。
等了没多久,学校安排的公交车便到了。
人坐得满满当当,行李塞满了过道和座位底下,一路上有人靠着窗户打盹,有人低声聊着下乡这一个月的见闻。
窗外连绵的田野和村庄一点点被拉远。
第344章 回学校
回到学校时差不多是午后。
一群人先把行李搬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便又在带领下匆匆赶往教室集合。
雷歆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清清嗓子,把学校的安排简明扼要通报了一遍。
“从今天开始,正式放暑假,一次性放两个月。”
据说是学校这片地方要用来整办一期干部培训,时间安排不开,干脆把假期一口气挪到前面来。
“等到十月份左右,大家再回来上课。”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多数人都有点茫然,不是没想到放假,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还放这么长。
不过很快大家就消化好了这个消息,接下来便跟着雷歆的节奏,去教务处办手续,拿离校证明和介绍信。
严秋心里倒是暗暗期待,假期越长越好,正好她打算回省城,还能待得久一点。
办完离校手续后,她取上行李,又骑上了那辆一个月前留在学校宿舍楼下的自行车,当时花了五毛钱托宿舍管理员保管,这会正好派上用场,方便她回小院。
严秋把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行李一件件绑在车前筐和后座上,布包,布袋,草药包,几本笔记,鼓鼓囊囊塞了一大团。
绑带勒紧之后整辆自行车看起来像是驮着一座小山。
她站在车旁打量了一下,庆幸的觉得好歹一次就能搬完,不用再跑第二趟。
可她刚把车推到校门口,抬眼一看,便发现自己还是杞人忧天了。
别说这一车行李,就算再多一倍,也完全不在话下。
校门外的杨树下,两道身影正并肩站着,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男的挺拔清朗,女的明丽大方,相貌出众的姐弟俩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鹤立鸡群,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
可当严秋推着自行车走近时,围观的人又不觉得意外了,这三个人站在一起,画面出奇的和谐,像是本来就该如此。
“小秋~”顾明薇率先迎上来,张开双臂给严秋来了一个热情的拥抱,鼻尖是淡淡的花香。
严秋欣然受之,等顾明薇松开手退后半步,顾明琛也跟着上前一步,微微张开手臂,像是在等着也给他来一个同样的抱抱。
可严秋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自然说了句好久不见,便绕过他去解后座的绑带了。
正好两人来了,还骑了自行车,可以帮她分担一些,她原本还有些担心东西太多路上可能会散开,这下子不用愁了。
顾明琛张着的手臂悬空,只好讪讪的放下来,嘴里没大没小的小声嘟囔了句。
“小秋~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他旁边的顾明薇却是毫不客气嘲笑一声,完全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你个学人精。”
“臭小子,快来帮忙搬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顾明琛无奈上前,很是自觉接过最重的东西开始干活。
顾明薇:“走走走,等把东西搬完,我们去吃大餐庆祝你放假!”
不得不说,京城虽然也热,但比起城郊那种四面开阔,日头直晒的燥热,到底还是凉快一些的。
城里巷子多,树荫密,走几步便有杨树或柳树撑开一片浓绿。
人均一顶大草帽,再有意往树底下靠,暑气便被挡去了大半,相对来说没那么难熬。
但即便这样,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出门,依然是需要几分勇气的。
严秋就很不想动弹,刚把行李卸进小院,便已经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窝在屋里不出去。
可顾明薇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偷懒的机会,再三拍着胸脯保证,说今天这顿饭绝对不会让她失望,有大餐,还是那种夏天专属,错过就要等一年的好东西。
严秋被她说动了三分。
再加上顾明薇已经伸手来拽她的胳膊了,她便也就顺势跟着出了门。
好在这一回不用她骑车,顾明琛主动把她的那辆自行车接了过去,载着她稳稳当当骑在前面,顾明薇自己骑了一辆跟在后头。
车铃在巷口叮铃铃响了两声,三个人便在午后的光影里穿街过街巷出发了。
风吹过来时带着一点桂花的余香,严秋坐在后座上,双手扶着车座边缘,只听见前面的顾明薇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你就相信我好了!夏天就是要吃凉面和冰粉嘛!”
“冰粉,哪里来的冰?”
这个年代冰块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东西,城里虽然比乡下条件好一些,但也远没有到家家户户能用冰的程度。
她心里确实升起一丝好奇和期待。
能被顾明薇这样拍着胸脯保证的好东西,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顾明薇骑车跟在一旁,听到她问,便带着几分得意解释。
“当然不是真的冰啦!凉粉是用石花籽搓出来的,滑滑溜溜的口感像冰沙,浇上红糖水,再撒一点山楂碎和葡萄干,吃起来冰冰凉凉的特别解暑。”
“虽然不是真正的冰块,但吃下去那个感觉,也差不多了。”
她说着还自己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口感。
严秋听了,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对方这么一说,倒真想试试看到底是个什么味道了。
从石花籽搓出来的冰粉还真的没尝过,或许是此时京城的特色吧。
“到了。”
自行车缓缓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了下来。
顾明琛长腿一撑停稳了车,便去一旁锁车和停放,顾明薇则利落跳下来,顺势挽住严秋的胳膊,带着她率先往门口走去。
两人抬手掀开那挂着的竹帘,一阵清凉的穿堂风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醋香,蒜香和红糖的甜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店里陈设简洁雅致,粉白的墙面,原木色的方桌,桌面上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面积不大不小,摆了十来张桌子,此时已经有两三个人正排在前头等着。
顾明薇拉着严秋站到了队伍末尾。
严秋抬眼朝柜台上方看去,看到一块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菜品的木牌,最上面的两行正是“凉面”“冰粉”几个字。
第345章 凉粉
牌子上还写着它们各自的价格,凉面八分钱一碗,冰粉五分钱一碗。
旁边还列着几样常见的夏季家常菜,凉拌黄瓜,蒜泥茄子,绿豆汤,价格也都很实在,可以说一块钱就能畅吃全场了。
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今日水饺供应,猪肉大葱馅,两毛钱一份。
不过看样子已经卖完了,因为字迹被擦去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随着前面排队的人端着选好的饭菜离开,很快就轮到了严秋她们。
顾明薇开口道:“同志,三碗凉面,三碗凉粉,都要大份的。”
“好嘞,稍等。”
大概等了七八分钟,三碗凉面,三碗冰粉便被端上了桌。
白瓷碗边还带着水汽。
白生生凉面盛在碗里,铺着黄瓜丝,豆芽和几片酱肉,浇了红亮的油泼辣子和蒜水。
拌匀之后,酸辣鲜香一下子被激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冰粉晶莹剔透的一碗,滑嫩得像一块凉玉。
浇着深褐色的红糖水,表面撒几粒山楂碎和葡萄干,光是看着就让人想赶紧舀一勺尝尝。
顾明薇付了钱,端着托盘跟严秋一起找到顾明琛的位置坐下。
他已经把筷子摆好了,还提前倒好了三杯凉白开。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做得自然而然,并不刻意,像是随手而为的习惯,全赖家里日积月累的教导。
在顾家,光看着女性长辈忙碌,自己连油瓶都不扶一下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
从顾老太太开始,跟顾老爷子便是门当户对,旗鼓相当的结合,两人都是各自家里捧着长大的,谁也没有低谁一头。
再到顾老大,顾老二,找的妻子也都是家世相当的人家,你是大少爷,我还是大小姐呢,谁都不比谁差,自然也不会惯着谁。
家里讲究以理服人,家务事、人情事、往来事,都是坐下来商量着来,谁有理听谁的。
这么一来,家中的氛围反而比那些讲究“夫为妻纲”“长幼有序”的人家要融洽和谐得多。
下面几个小辈从小看着长辈如何相处,耳濡目染的便也学会了尊重和分担。
恃强凌弱,自私薄情那种性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是很难养成的,有些东西甚至不用刻意教,自然而然便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真要挑身上有什么毛病,大约也就是骄傲自负一点。
但这点骄傲也不算是全然没来由的,家世教养,模样能力,样样都不比旁人差,偶尔尾巴翘一翘,也是人之常情。
顾明琛自觉的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人腾出位置,自己也端起了面前的凉面碗,下巴一抬。
“小秋姐,快尝尝好不好吃。”
严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面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爽滑,脆生生的黄瓜丝,油泼辣子的香气和蒜水的微微辣意,恰到好处的在舌尖上扩散开来,不知不觉就让人胃口大开。
“确实好吃。”严秋赞道。
顾明薇得意的笑起来,“相信我准没错。”
冰粉吃起来滑溜溜,加了糖水,但这甜味半点不腻,或许是因为此时糖很珍贵的缘故,放的很克制,里面的山楂碎微酸,配合着葡萄干咬下去时,口感丰富又清爽。
果然很适合夏天食用。
严秋将这家店记下来,打算以后常来。
……
天际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晚霞,像有人拿起画笔在天边随意涂抹了几笔。
自行车沿着街巷骑回小院,严秋跳下车,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院门,顺便回头朝顾明琛和顾明薇挥挥手道别。
目送两人身影远去,她才转身进了小院。
走进卧室,将床上的布包和那些从乡下带回来的行李摊开放在床上,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计划着明天一早就去买回省城的票,买完之后再去跟顾老爷子和顾老太太打声招呼,便可以启程回去了。
只是长途跋涉了大半天,又来回搬运行李,骑车穿梭街巷,严秋早就有些疲惫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番,本想再把剩下的行李整理好再睡,可困意像潮水,眼皮沉得几乎撑不住。
于是她只来得及把叠好的衣服随手放在一旁,便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卧室的床比村里硬邦邦的土炕舒服不知多少倍,枕头蓬松,散发着淡淡晒过的阳光味道,柔软的包裹着肩颈,也把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悉数温柔包裹。
她几乎没来得及再多想什么,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钻进来,严秋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的肌肉都在一夜好眠之后松弛下来,像被温热的泉水泡过一遍。
简单吃完早饭后,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骑上车出了小院,沿着街道往火车站的方向骑去。
火车票的价格倒是不贵,只是买票的手续比想象中要严格一些,需要出示身份证明和介绍信,两样缺一不可。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来覆去地核对了好几遍,才在票据上盖了章,允许她进站购票。
严秋在售票大厅里等了好一会儿,前面的队伍挪动得十分缓慢,等她终于站到窗口前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她问清了几趟车的时刻和余票情况,很快便做出了决定,她要买明天早上九点的那一班,时间合适,到省城的时间也差不多正好是下午。
买好票之后,她便骑车绕去了大院那边。
顾老爷子和顾老太太听说她明天就要走,嘴上说着不放心,但也没有拦她,只是多叮嘱了几句让她路上小心,到了省城记得来信报个平安。
严秋统统应了下来。
老太太又给严秋塞了两包家里保姆做的点心,让她路上饿了垫肚子。
严秋笑着道了谢,陪着二老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转眼便是次日。
朝阳还没完全铺满街巷,严秋便已经提着竹箱出了门。
箱子不算过于沉重,夏天衣裳轻薄,她只装了几套常穿的,再放一些零碎杂物,拢共也不多。
第346章 回省城
严秋选择轻装出行,不管是衣服还是日常用品,省城的家里都还留着不少。
再不济,直接去商场买也方便得很,犯不着大老远往火车上搬一堆沉甸甸的行李。
她并不喜欢大包小包的出行方式。
把车票收进衣兜里,指腹轻轻摩挲过纸张略显粗糙的表面,心里思考着回去之后要做的事要见的人。
顾明薇和顾明琛原本打算来送她,但被严秋以不是头一回出门,用不着让她们请假来接送为由婉拒了。
此刻走出站前广场,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眼看就要走到检票口。
忽然,一股力道从身后扯住她的手腕。
严秋下意识回过头去,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往上看,视线落在一张熟悉的脸上。
容昱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喉结线条,身形修长挺拔,轮廓分明的侧颜极为清俊,眉宇间却隐隐透着紧绷。
严秋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你……?”
他站在人群里,与周围行色匆匆的旅客格格不入,深邃的黑眸扫过她的脸颊和发丝,周身带着莫名令人心悸的低气压。
不过在严秋皱眉之前,他率先放下扣住她的手腕,只是声音里仍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急促。
“你要去哪?”
想到上次说过要考虑之后,她便多次回避他的信件,严秋这等铁石心肠也生出了一丝心虚。
“学校放假,我准备回家几天。”
容昱修长且骨节清晰的手指握住她的手,一触即离,而后将严秋放在口袋里的车票抽了出来。
他细细检查车票,声音里似有几分不信:“这次不是在骗我?”
“咳咳……”严秋略有些尴尬,但那点心虚很快散了。
她淡定的与他对视。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容昱沉默着,又把车票放回她的口袋,只是过近的距离却没有拉开半分。
他盯着她,缓缓道:“那你考虑好了吗?”
严秋点点头,说出三个字:“试试吧。”
容昱笑了,笑容恣意,怨夫般的气势瞬间消散,伸手为她整理头发,温柔得样子仿佛变了个人。
这一刻他很想吻她,可他还终究没有疯到那种地步,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做,他怕吓到她,更怕她生气立刻甩掉他。
“我一定会对你很好。”他说着誓言,眼底有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坚决,严秋想走,他拦下来人,暂时不想就这样放人走,“你要是早些告诉我就好了,说不定我能跟你一起。”
严秋不置可否,早点告诉他,她也不可能让他跟着回省城的。
“别忘了答应我的,不能被发现。”她提醒道。
容昱心底冷笑一声。
他肯定不会安于一直只做个秘密情人,可表面上却乖乖点头,卷起一缕严秋的长发,磁性的声音低沉道:“你的地址,总该告诉我吧。”
“等我回来再说吧,现在不算正式开始。”
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算告诉他。
她对容昱终究不那么放心,毕竟这人突然跑去找她的可能性太大。
对方出现的时机合适,她虽然不介意试试,但前提是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说完,她看了一眼手表:“快到点了,我先走了。”
“好,我等你回来。”容昱目送她离开。
好不容易小姑娘愿意答应跟他交往,他自然珍惜无比。
不愿意违逆她的意愿,只是在她转身之前,他难掩一丝不舍,轻轻伸手环住她,一个用力的拥抱。
感觉到女孩没有拒绝,甚至抬手回抱了他一瞬,容昱心情瞬间变得愉悦起来。
而严秋在想什么呢,她只觉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
严秋特意没有告诉顾女士和严冬自己具体是哪天回来。
一来是不想让他们放下手头的工作,大热天跑到火车站来等。
二来她自己仍然觉得,不是头一回出远门,没必要弄得像什么大事一样,搞得全家严阵以待。
而且省城她已经很熟悉了,毕竟是从小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哪条街通哪条巷,哪个站坐哪路车,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等到火车抵达省城时,日头已经微微偏西,气温没有正午那般灼人,但暑气犹存。
走几步路便让人觉得后背涔涔冒汗。
严秋戴着草帽,一个人提着竹箱,随着人流从站口走出来。
她没有去公交站牌下等车,而是直接拐上熟悉的那条走了十几年的老路。
沿着树荫一路往前,穿过两条巷子,再绕过一片小广场,步行十几分钟,便能看见省政府机关家属院的大门。
家属院还是原来的样子,和走之前没什么两样。
几幢老式红砖筒子楼立在老位置,一排排平房错落有致铺展开来,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种着几棵大树,枝叶繁茂的遮出一片片浓荫。
楼下有不用上班上学的老人和孩子支着竹椅乘凉,手里摇着蒲扇,悠闲的聊着天,远远传来几阵笑语。
井边水池边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洗衣服,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仿佛就算再过二三十年,这里也仍然不会变的样子。
严秋微笑着提着竹箱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沿路遇到那些坐在树荫下乘凉的熟面孔,便自然的停下来寒暄几句。
她刚走过第一排平房,坐在门口择菜的刘婶便先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的豆角都差点忘了放下。
刘婶本就嗓门大,又因着顾女士的缘故对严秋格外热情,老远就扬着声音招呼起来:“哟,小秋回来了?这大热天的,刚下车吧?”
严秋笑着应道:“刘婶好,刚下的火车。”
脚下还没迈开几步,隔壁李姨听到动静也探出了头。
严秋看到她的脸,便想起了李雪。
只见李婶半个身子探出门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严秋,你之前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没回来?我们都还以为你调去外地工作了呢。”
“之前确实是在外地工作,最近被单位推荐去京城读工农兵大学了。”
“现在是放假,想着回来看看。”
第347章 堂姑姑
解释是很有必要的,不然一个整日不见人影的闲散青年,立刻就会被邻居注意到异样,继而议论纷纷,再被街道办和知青办盯上就麻烦了。
虽然到时能拿出证明文件来进行澄清,但流言蜚语也不好听。
与其那样,不如一开始就解释清楚。
“那你回来得巧了,你爸妈现在应该都在上班,不在家。”
“不过你嫂子在家,小侄子也在,刚学会走路,正是好玩的时候,赶紧回去看看吧。”
大嫂……严秋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在信中得知的消息。
大哥严夏娶妻较早,婚后很快便有了一女一子,算算时间,小的那个孩子现在应该也有两三岁了。
只是当时严秋已经去部队文工团报到,而严夏结婚时也没在省城办喜宴,而是在他工作地点当地简单操办一番,所以这个大嫂,严秋一直没能见过面。
名字倒是听顾女士提起过几次,知道她姓姜,叫什么却好似没有提起过。
应当也是同样的军人家庭出身,父母都是部队里出来的老革命,想到这里,严秋脚步不由顿了一下,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微妙的紧张。
大嫂这个身份与其他不同,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和平共处,毕竟没意外的话,这年头的亲人关系是真的亲密且贯穿终生的。
她定了定神,走上台阶,直到家门口才抬手轻轻敲门。
没一会儿,门便被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同志,短发及肩,裁剪利落的衬衫扎进裤腰里,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
而且,她身上有一种严秋熟悉的东西。
军人特有的气质。
站姿较之普通人要显得更加端正,目光明亮锐利。
严秋从部队出来后,身上也养成了一点这种气质。
姜致萱在看到严秋的瞬间,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变成了疑惑,她显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眼前这位年轻女同志的身份。
她站在门内,语气客气。
“同志,你找谁?”
严秋微笑着自我介绍:“大嫂,我是严秋。”
话音落下,姜致萱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恍然之色涌上脸来。
“小妹?原来是你回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正好在我回来这几天你也到家了。”
“原本小叔子还想着过几天去京城看你,没想到你就突然回来了,这样也好,他就不用再专门跑一趟了。”
她极为热情的接过严秋手里竹箱,转头就朝屋里喊了一声。
“小姜小竹,快出来,你们亲姑姑回来了。”
严秋跟着她走进屋子,目光落在客厅里。
屋里的摆设布置还是一如往昔,变化不大,只是多出来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小萝卜头。
“姑姑!”两个正坐在小凳子上玩积木的孩子闻言跑了过来,跟着姜致萱一同向严秋懵懂的问好。
大的约莫五六岁,梳着两条羊角辫,眉眼间带着几分姜致萱的影子,小的那个两三岁模样,圆滚滚一团,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看过来。
乍一看,竟有些像她和严冬小时候。
曾经也是这般年纪,两人在客厅里玩耍嬉闹。
严秋目光柔和了几分:“这就是小姜和小竹了吧?”
姜致萱在一旁笑着点头:“对,大的是严姜,小的是严竹。之前一直在信里念叨姑姑,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第一次见面太突然了,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你等我两天,我之前给你买的东西都在家里放着呢,到时候给你送过来。”
严秋:“大嫂不用这么客气,不用特意准备什么礼物,你和大哥之前就给我寄过不少东西。”当然,她逢年过节也没少往家里寄礼物,来来往往,差不多算是扯平了。
她蹲下身来,摸了摸两个小脑袋,朝孩子们露出笑容。
小姜歪着头看了严秋几秒,像是在认真思索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她手里原本紧紧抱着的木球滚落在地,圆溜溜的眼睛里出现一抹超出年龄的郑重。
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朝前迈了两步,一把扑进严秋怀里,仰起脸来,奶声奶气的宣布: “姑姑,你真好看!妈妈,我长大了要跟亲姑姑一样,不要跟堂姑姑一样了!”
严秋微微一怔:“……?”
堂姑姑,是在说严彤吗?
姜致萱站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尴尬和好笑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脸上。
她轻咳了一声,试图用一种温和而又不失威严的语气提醒女儿:“姜姜,小朋友也不能这么易变哦。”
她心里清楚,自家闺女颜控的毛病又犯了。
这小丫头从回到省城的第一天起,就按照颜值高低排序喜欢人,除了爸爸妈妈之外,最喜欢的男同志是小叔子严冬,最喜欢的女同志则是丈夫的堂妹,也就是小姜应该喊堂姑的严彤。
之前她跟小姜说严彤不是亲姑姑,纠正她的称呼,真正的亲姑姑还没回来,这小丫头还不高兴呢,口口声声说着,那就让彤姑姑当我亲姑姑嘛之类的混话,让人听了哭笑不得。
眼下看来,见了严秋这个亲姑姑本人之后,那些话恐怕再也不会从小姜嘴里冒出来了。
姜致萱到底是个落落大方的人,尴尬过后也没替女儿遮掩,反而自己先把这件趣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你是不知道,她前几天还闹着说堂姑姑最好看,要她当亲姑姑。”
“结果今天见了你,立马改口了。这孩子,标准变得比翻书还快。”
严秋听了,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她从不纠结别人喜不喜欢她,又是因为什么喜欢她,出于真心还是出于什么别的缘故,她并不在乎。
严秋低头看看还赖在自己怀里的小姜,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如常。
“小姜很可爱。”
然后她抬起头来,朝姜致萱笑道,“大嫂以后叫我的名字就好,不用那么见外。”
第348章 脾性
几番交谈下来,姜致萱也隐约摸清了丈夫这个过分漂亮的妹妹的性格。
她发现严秋说话做事都不怎么绕弯子,该接的话接得自然,不该问的事一个字也不多提,待人温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这让她觉得,严秋应该是个大方又通透的女孩子,心里很有主意,面上却不显山露水。
哪怕只是短短一顿茶的工夫,姜致萱也能感觉到,她和时下大多数年轻姑娘想的事情,为人处世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很多同龄女孩在意的话题,她似乎不怎么上心。
需要客套寒暄的人情世故,她也不热衷维系。
这一点倒跟严彤那个小姑娘性格迥异。
不过转念一想,婆婆那样少有的铁腕强人,养出来的女儿自然不会是只知家长里短的小家碧玉。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家庭,就会养出什么样的孩子。
姜致萱心里暗暗生出几分欣赏。
目光在严秋低头逗小姜玩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她已经悄悄做了一个决定,以后还是要让小姜多跟这位小姑子来往。
哪怕只是耳濡目染地学得几分待人接物的通透与从容,对女儿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倒不是说她觉得严彤哪里不好,那孩子论人品论心性都不差,姜致萱挺有好感的,只是兴许是因为家里有一对不太靠谱的父母,从小没人替她兜底,迫不得已之下养出了一副过分刚强的性子。
凡事都要争一口气,心思重,容易钻牛角尖。
这样的性格,在顺境里还好,可一旦遇到大的波折,便容易走极端。
姜致萱见过几次严彤与人争执时拧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倔强模样,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她不想让小姜跟着学成那样,平和豁达些,更符合她的期望。
只是姜致萱不知道的是,她眼中豁达通透的丈夫的亲妹妹,实则比严彤还要容易走极端,心思更重。
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误会了。
……
回到自己的房间,严秋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她和大嫂姜致萱初次见面的印象还算不错,大嫂为人爽利,说话也透着亲切,但毕竟两人是头一回相处,彼此之间总还隔着几分生分。
方才在客厅里寒暄了几句,聊到孩子和路上的奔波,话头一落,便隐隐有些接不下去的沉默。
严秋察觉到这份微妙的尴尬,便适时起身说要回房整理一下东西,顺势告别了大嫂和两个侄儿侄女。
严夏的工作一直没有调动的消息,如今仍旧驻守在边境部队。
每年年关前后,正是部队里最紧张忙碌的时候,他几乎年年都腾不出时间回家团聚。
这次姜致萱是特地请了假,带着两个孩子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毕竟最大的孩子都快满五岁了,总不能连亲奶奶和亲爷爷的面都没见过。
为此,她准备多住些日子,只盼着让孩子好好陪陪爷爷奶奶,也让老人好好看看孙辈。
家里房子宽敞,房间也多,严夏那间留给了大嫂和两个孩子住,严秋的房间倒是没有被占用。
她推门进去,发现屋里的布局和陈设都和客厅一样,几乎没什么变动,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
而且屋子像是被人时常打理着,窗台,桌面都干干净净,并没有积下多少灰尘,看着很整洁。
严秋拉开衣柜,把自己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
再次庆幸东西少,小小一个竹箱,很快就收拾完毕。
她在床边坐下,注意力落向空间。
“拔一颗人参试试药效好了。”
在家里有了独立空间,很多想要尝试的事情都可以做了。
顺便再补充一些身上各色药粉的储备。
回都回来了,她准备抽空去大丫小时候住的地方一趟,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她母亲的遗物,以及林安业这个人的下场,她也需要了解清楚。
起码做到心中有数。
这段时间她也一直没落下望气术,包括容昱。
她这样谨慎的人,不可能不先看看对方会不会晦到自己,就直接答应试试的。
所以,其实她已经看过容昱的气数了。
只能说,也是人中龙凤,非等闲之辈。
至于更多的,严秋就不再深究了。
确定对方不是凶煞之相,不是不利之局,便可以放心来往了。
严秋是个正常女人,有世俗欲望,哪怕六七十岁,也会喜欢俊美且年轻的男人。
道德和底线在她眼里是灵活可变通的,所以她不是很在乎男人皮囊下的秉性。
他图美色,她也图美色,很公平。
……
傍晚六点多,大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大多数人都下工回来了。
严秋也从房间里出来,走进厨房,跟大嫂一起张罗晚餐。
因为影响不好,自从张婶走后,家里就再没有请过帮工。
而在家属院里,不止一家如此,好些个大领导家里的保姆和远房亲戚都已经遣散了。
除了部队这类特殊单位之外,其余地方基本上不再有私人性质的雇佣关系存在。
厨房朝向南面,采光不错,站在窗台,能看见窗外的落日余晖,映红半边天,姜致萱再次感慨小姑子的容貌真是生得极好,用老话说,简直是灵得不得了,老天宠儿。
民间常有句话叫外甥像舅,侄女像姑,可惜到了小姜这里失灵了。
她的女儿长得跟姑姑一点都不像,反而是跟姜致萱更像些。
虽然像她也很好,但人总是贪心的,总想要更好的,给子女最好的。
省城的蔬菜供应主要靠郊区,季节性强,眼下市面上常见的就是大白菜、豆角、冬瓜、土豆这几样,翻来覆去也变不出太多花样。
严秋去厨房看了看家里的储备,心里很快便有了数,转身跟姜致萱商量起晚饭的菜谱来。
她提议凉拌黄瓜,清炒土豆丝,清爽利口,尤其适合夏天。
姜致萱听了表示赞同,只是坚持要在菜单里加上一道猪肉炖豆角。
“你刚回来,折腾了一路,哪能光吃素的。”
实际上,这种大热天,严秋更想吃些清淡的,奈何姜致萱态度很是坚持,觉得家里好不容易回来个人,怎么也得做点荤腥才算像样。
严秋拗不过她的一腔好意,由着她去切猪五花肉,自己则默默去洗豆角。
第349章 饭票
时间流逝,饭菜和一筐热气腾腾的二合面馒头上桌。
凉拌黄瓜翠绿爽口,炒土豆丝酸辣开胃,猪肉炖豆角色泽诱人。
严秋虽然不爱做饭,但手艺并不差,这些饭菜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刚将碗筷摆好,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严秋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便看到顾燕云一身正装站在门外。
不愧是工作狂人,哪怕刚下班,仍然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看到严秋的那一刻,顾燕云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喜悦。
进门后连包都未曾顾得上放,先把严秋从上到下仔细看量了一遍,确定她脸色健康,人也无恙,才满意地点头。
“没瘦,脸色也不错,看来你在信里说的都是实话。”因为严秋小时候病弱的缘故,顾燕云总是时常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这一点严秋心知肚明,她计划中过几年被催婚时拿这一点出来当借口,但眼下还不到时机,虽然普遍姑娘家早婚,但条件好,家里疼女儿的,二十多岁才嫁的也有一些。
她道:“我怎么可能骗您呢,当然不会有假话。”
严秋语气轻快自然,如画中人一般的眉眼,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旁人看着便也觉得心旷神怡,如沐春风。
没过多久,严毅均也回来了。
他进门时照例是一副严肃端正的神情,在玄关换鞋时目光落在严秋身上,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柔和了几分。
严毅均端着茶杯问了一些严秋在学校的情况,语气带着长辈点评的意味,严秋一一答了,简明扼要,有什么说什么。
直到洗漱完毕,入座准备开饭,严秋才终于被放过。
饭桌边,两个孩子已经摆好小碗小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动起筷子。
……
次日,南市福利院。
李大山一早起来,先提着竹筐去了屋后菜地,摘了满满一筐鲜嫩的四季豆。
豆角挂着晨露,翠绿到掐一下便溢出清浅汁水。
他弯腰把最后一茬豆角拢进筐里,余光却忽然瞥见院墙外头闪过一道人影。
只见一个身形干瘦,面容寡淡刻薄的妇人,正探头探脑的朝福利院大门的方向张望。
李大山脸色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往墙后一闪,借着半人高的冬青挡住了自己。
他等啊等,直到那女人转身踩着碎步走远了,才从墙后冒出头来。
提着一筐豆角的李大山小跑着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的同时反锁上。
“媳妇,那姓林的姘头怎么又来了!”他压着嗓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火气。
徐洪梅在厨房里忙着切菜,闻言手里的刀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奈。
“唉,这人真是看到点好处就恨不得扒层皮,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当初把孩子丢在福利院门口的是她,现在看人家过得好了,又跑来认亲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这种事还真不少见,人性如此罢了。
徐红霞坐在桌边择豆角,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淡:“妈,爸,你们老两口别理她就是了。那种人你越搭理越麻烦。”
南市这些年发展起来,凭粮本按人头分粮,再穷也不至于像前几年那样饿死人了,丢弃孩子的人家渐渐少了许多。
原本的两家福利院合并在了一起,地方扩建了,但组织架构大体没变。
十来年过去,李大山年纪上来,已经从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如今接替他的是女儿徐红霞。
姓徐不姓李,随的是母姓。
说起来,当年大丫被人“收养”的事传出去,也怪李大山自己。
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吹牛时说漏了嘴,把前市长的闺女其实是福利院收养的这件事说了出来,还说当初他还照顾过一阵子。
以此来炫耀自己的人脉和本事。
等酒醒了,他后悔不已,想尽办法拜托人家保密,可话已出口,消息还是像长了脚似的,渐渐传开了。
那可是市长的闺女。
一下子,许多曾经丢过女儿的人家心里都活泛了起来。
哪怕李大山后来反口不认,仍然源源不断的有人找上门来,有的是来打听消息,有的是来试探口风。
有的干脆带着旧衣裳旧物件来认亲,声泪俱下的想要寻回当年骨肉分离的孩子。
“当初能把亲生孩子扔掉的,能是什么好人?”李大山每次提起这个都要哼上一声,“现在找上门来,想也知道不是真的想孩子,全是图好处的!”
大多数这样的找上门来的人,李大山一家都能打发掉。
唯独一个女人,李大山怎么也无法完全无视。
毕竟他是当年唯一一个亲眼见过丢弃过程的人,在福利院门口丢下大丫的那个女人,他记得真切。
所以人一出现,他立刻便认了出来。
李大山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却悄悄查了个底儿朝天,然后他心惊胆战的发现,还不如不查什么都不知道呢。
原来大丫的亲生父亲,竟然就是那个闻名南市的林安业。
当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知道这一点后,李大山一家更是提都不敢提。
当初市长也曾照顾过福利院,待他们一家和善,如今虽已调任,但偶尔还会写信问候。
这样一门关系他们攀着还来不及,怎么愿意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去?
可现实往往不如人意。
也不知道那女人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近来她来得越发勤了,态度也比之前笃定了几分,像是隐隐约约的确认了传闻中的市长闺女就是大丫。
李大山每次远远看见那女人的身影,心头都要紧上一紧。
起初只是担忧,可日子一长,担忧渐渐变成了一种强烈的愤怒,憋得他连吃饭都不香了。
他把豆角筐往地上重重一放,声音拔高几分:“哪怕大丫不是市长的闺女,只是被普通人家收养了,我们也不能认啊!这种人,简直就是蚂蝗!吸完血还不松口的那种!”
徐红霞深有同感的点头:“可不是嘛,哪是来认亲的,分明是来认饭票的。”
第350章 本地日报
她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对了妈,最近院里好像不止有那个姓林的姘头老来骚扰,我怎么感觉还有人在打听大丫?”
徐母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摇了摇头:“有吗?我没发现啊。是不是你看错了,或者是来打听别的事的?”
徐红霞想了想,也没能说出个确切的证据来。
她心烦意乱的想,难道那种被人在暗处注视的感觉是错觉不成。
……
严秋起床后便出了门,直接去了车站,买了一张去南市的车票。
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路况算不上好。
一路颠簸着穿过田野和乡镇,等抵达南市时,已经将近十点了。
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下午返程的班次最晚是四点。
也就是说,她最多只有六个小时待在这里,因此每一分钟最好都用在刀刃上。
她先去了大丫原本的家。
按照她之前掌握的信息,林家住在城南一片老居民区里,跟普通厂子职工宿舍不同,那是一处类似四合院的平房小院,青砖灰瓦,围墙不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远远走近,却发现院门紧锁,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敲敲门,旁边一位买菜回来的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句:“找人的吧?这家早搬走喽。”
严秋顺势接话,说自己是从乡下来送货的,以前给这户人家送过鸡蛋,今天路过想看看还有没有生意可做。
大娘眼睛一亮,往她背后的框子上望眼欲穿,“这家搬出去好几年了,你怕是白跑一趟了。不过你都有什么货,我瞅瞅有没有我需要的。”
严秋换了身行头,脸涂黄,眉毛和阴影像是不要钱一样往脸上抹,再刻意用刘海遮住半边脸,整个大变活人。
假装一个乡下个体小贩谁也看不出来不对,竹筐里也确实被她掩人耳目的装了不少东西。
鸡蛋,熏鸡和红糖,这些东西都是硬通货,可以敲门随意一家的房门。
她沿着林家所在的这条街挨家挨户地敲门,卖货的同时顺便搭话,问的都是些家常琐事。
为的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林家的事。
可惜听来听去都是哪家最近添孩子,哪家的老太太去世了,邻居们对她这样的小贩早已习以为常,有的买两个鸡蛋,有的连包端走半只鸡,倒也没有人起疑。
可一圈走下来,她发现关于林家的事,邻居们一个主动提的都没有。
她若主动追问,便显得刻意,容易惹人起疑。
严秋察觉到这一点后,没有再继续硬探,而是收好竹筐,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再次换了一副面貌。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把妆容调整得更加朴素寻常。
活脱脱一个进城办事的平常妇人模样。
严秋转身朝着南市福利院的方向走去。
她想着,有些消息,就算不说,也能感觉到,姓林的九成九是出事了,具体什么事不好说,邻居不肯说,去福利院里看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南市福利院已经不在原来的旧址了。
据严秋在路上打听到的消息,自从两家福利院合并以后,规模扩大了不少,原本那十几间平房根本住不下越来越多的孩子和工作人员,所以后来重新规划了选址,整体搬迁到了城西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新的院落比从前宽敞许多,盖起了几排红砖瓦房,还留出了一片不小的活动场地,条件据说比旧址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只是严秋对这座新院子的内部情况还不清楚,不过从外面看过去,至少院墙很新很平整,大门也上了一层新漆。
她站在院门外一段距离观望了一会,先在心底把接下来要问的话和可能遇到的回答默默预演了一遍,才提着竹筐不紧不慢走了过去。
她特地绕开正门,沿着院墙外侧的小路摸到了侧门和后门的方向。
十几年前的福利院也好,十几年后的也好,因人员紧缺,管理上始终谈不上严格。
只要错开饭点和刚起床那阵子人员来往最密的时候,小心一些,基本是畅通无阻的。
严秋蹲在侧门外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李大山和徐洪梅前后脚出了门,一个提着菜筐往菜地那边去了,一个拎着布袋朝街口方向走了。
此时院里便只剩下徐红霞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前面那排瓦房里传出来。
严秋又特意等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旁人注意,便侧身一闪,从虚掩的院门溜了进去。
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角落里晾着几排孩子的衣裳,风吹过来时布片轻轻晃动。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孩子在玩耍,像是在午睡或者不想在大太阳底下活动,总之便宜了严秋。
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她没有往孩子住的房间那边走,而是直接摸向了福利院档案室的方向。
她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偷看谁的档案,虽然她心里清楚,这里八成也还存着她当初被送进来时的记录。
但那东西她并不打算碰,一则没必要,二则容易打草惊蛇。
她只是想找近几年积压的旧报纸,想看看本地有没有关于林安业的报道或痕迹。
这年头地方报纸虽然篇幅不大,但上面登的消息往往比传言可靠得多,说不定能从那些发黄的纸页里翻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档案室的门根本没有锁。
严秋用身体抵住门板,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光线暗淡,淡淡的霉味,从灰尘堆积的情况来看,这里平时多半很少有人过来。
墙角堆着几摞捆好的旧报,纸边泛黄发脆。
严秋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最上面那捆的绳子,开始逐页翻看起来。
很快,在两年前的一沓旧报纸里,严秋翻到了她需要的内容。
那是一份本地日报,头版右下角登着一则面积占比不小的声明。
林安业的名字赫然印在上面,他实名举报自己的丈人贪污受贿,举报自己的妻子属于黑五类成分,并正式登报与妻家断绝关系。
第351章 敏锐
严秋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下,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字句。
心中感叹这真是狠人啊,可也是真的敏锐。
时局刚刚开始变化,风向还远没有完全明朗,他就已经抢先一步,把身边可能连累到自己的人,先一步当做垫脚石和养分给解决了。
丈人也好,妻子也好,不管之前曾经从他们那里得到过多少好处,也不妨碍说翻脸就翻脸。
这种人最危险的地方是没有底线,也就没有顾忌,只要是对自己有利,那么身边的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严秋继续往下翻了一会儿,又找到一篇相关的后续报道。
林安业娶的第二任老婆在娘家被丈夫举报,家破人亡后,不堪压力投河自尽,尸体三日后在下游被找到。
当然,报纸上没有写的这么详细,只写了那一家人游街批判云云,这些都是严秋根据一些细节推测出来的,总之林安业第二个老婆已经死亡这件事是确凿无疑的。
林安业本人则因“大义灭亲”的举动,得以在之后的清理中全身而退,甚至有传言说他因此受到了某些部门的表扬和肯定,被立为了模范人物。
举报这事,看似占据大义,可若真是如此,就不该隔了这么多年才来举报。
这期间林家人没少享受红利,这一点经不起深想。
本质上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可林安业能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还能找到人把自己立成标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
可以说,脑袋瓜不是一般的精明。
*
严秋把翻出来的报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重新放回捆扎的旧报纸堆里,绳结也照原样系回去,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翻动痕迹之后,才轻手轻脚退出档案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远处食堂方向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动,像是有人在忙碌的准备午饭。
严秋没有走正门,沿着来时进入的侧门原路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至于李大山一家,严秋没有准备单独去见。
按照常理来说,她当时被收养时不过四五岁,总共也就在福利院待了没几天,对那时的记忆不该多么深刻,忘了也正常。
突然来见这家人太过突兀。
所以她虽然心里隐隐好奇,自己那段时间的过往是否已经被林家那边知道了,但也不着急去问。
毕竟世上那些想利用你,从你身上捞好处的人,多远的距离也会想方设法凑到你面前来,反而不必你主动去找。
就算真知道了什么,找上门来,该害怕的也不再是严秋。
真正让她放在心上的,反而是如今林安业的下落,可惜这次仍然没能找到原主母亲财产的相关线索。
大丫这个生父心思不是一般的缜密,自己这么多年的财产,肯定藏在一个他绝对安心的隐秘地方。
有着一笔不算小数目的钱傍身,又有一个这样活络又善于钻营的脑子,合理推测,等到八十年代,林安业恐怕立刻就会风生水起了。
时间过得很快,严秋看一眼时间已经快要下午两点,主要是翻找报纸耽搁了些时间,她加快脚步,先找一处僻静地方换掉伪装,之后便赶往车站买票回省城。
之后有机会的话,还是要仔细探一探林安业现在的情况和住处。
该是属于大丫的东西,必然要拿回来,到时候她会再以大丫的名义将钱捐出去。
*
严秋刚买好车票,正打算随着人流往候车厅方向走,目光却忽然捕捉到了前方一个不对劲的动静。
一个男人站在人群里,贼眉鼠眼的左右张望几下,手指悄无声息的探向前面,一位年轻女同志的衣兜,动作熟练又隐蔽。
眼看着就要得手。
严秋没有犹豫,随手从脚边捡起几颗小石子,捏在手里掂了掂。
在部队拉练时练出来的手感还没完全忘记,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她手腕一抖,石子嗖地弹了出去。
本意是瞄准小偷的手腕,可角度稍微偏了一点,打在胳膊上,但效果倒也差不多。
小偷吃痛,手指猛得一缩,下意识松开那只已经触到衣兜边缘的手。
然后做贼心虚般连头都不敢回,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三两步便不见了踪影。
那位女同志感觉到衣兜边的异样风声,下意识回头一看,正好瞥见小偷的手从她身侧缩回去,转身逃窜的背影。
她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脸上先是惊慌,很快变成了气愤,扬声大喊起来:“有小偷啊!抓小偷!”
听到喊声,车站里不少人闻声朝这边张望。
有不少人探头检查自己的东西有没有丢,可那贼早就在混乱里钻进了通往站台的人流中,哪里还找得到影子。
严秋站在原地,理所当然的没有追上去。
快要发车的情况下,贸然去追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并不明智。
那个女同志并不知道严秋做了什么导致小偷失败逃跑,她在检查过钱包后松了口气,只是庆幸幸好她回头及时发现,没有造成财产上的损失。
严秋也不在意做好事不留名,见小石头没有用完,又重新丢到了一边,望一下时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照常的上车。
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在人群中不动声色的闪了闪,将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收入眼底。
他身旁的同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窈窕纤细的背影,正不紧不慢朝着候车厅方向走去,草帽的边沿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模样。
同伴不解的收回目光,用手肘碰了碰他:“怎么了?”
席慕靳将视线收回来,低沉的嗓音像是从胸腔里漫出来的:“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同伴立刻来了兴致,倾身凑近:“哦?说来听听。”
席慕靳勾了勾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和轻慢:“不告诉你。”说完便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走了。”
第352章 有选择
“啧啧啧,讨人厌的家伙。”同伴不满的嘀咕了一声,也不再多问,从长椅上站起身,三两步跟了上去,两个人很快便混进了出站的人流里。
严秋上车前,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几辆车,大部分都是开往沪市的,车身漆着醒目的路线牌,车厢里坐了不少衣着体面,带着行李的旅客。
省城到南市这条线上一天只有两趟车,她来的时候坐了一趟,回去时正好赶上第二趟。
南市地理位置特殊,离沪市不算远,时常有那边过来采购或考察的人,车站里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并不稀奇。
她漫不经心的把视线收回来,抬手把草帽的边沿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心里默默闪过一个念头,今天真热啊。
如果说京城的夏天是干热,又干又燥,刚洗的衣服晾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干透,那么省城的夏天就是另一种折磨,湿热。
空气像是吸饱了水分,闷沉沉的贴在皮肤上,走到哪儿都觉得潮乎乎,黏答答的,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里,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
最高温度常常在四十度往上,出门走几步,后背便洇出一层细密的汗,贴在衣裳上,怎么也干不透。
待久了,颇有一种在蒸桑拿的感觉。
可这桑拿还没人给你递毛巾。
在这种天气里出门办事的人,严秋觉得都称得上一句勇士。
严秋坐在返程的车上,把草帽搁在膝头,用袖口扇了扇风,心里想着待会儿到家了第一件事就是冲个凉水澡。
然后再切一盘井水湃过的西瓜。
这一趟南市之行,过程谈不上愉快。
天气炎热,路途颠簸,加上翻旧报纸时看到那些冷冰冰的文字,都让严秋对林安业这个人的印象比之前更恶劣了几分。
严秋一向记仇,大丫的执念引来了她,有了这遭缘分,伤害大丫的人,她自然也会看着不顺眼。
所以,只能祈祷林安业这辈子都不要犯到她手里,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不过严秋心里也清楚,这个可能性不大。
那样一个逐利的冷血动物,一旦知道自己的女儿现在被大领导家收养了,还不得立刻想办法扯上这层关系?
哪怕人领导家并不情愿搭理他,他也一定会占据道德制高点,以大义之名登门认亲,摆出一副我只是想见见亲生骨肉的可怜模样。
严秋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把几种可能都过了一遍。
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没有让自己在这趟颠簸的旅途上想得太深。
不管他来不来,她都有办法应对,这点底气,她还是有的。
说来,南市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她曾在这里上过好几年学,所以为了以免遇到熟人,才需要做一番乔装打扮。
可惜严冬不在。
不然两人可以有理由跟以前老同学见面一块在南市多待几天。
严秋自己,家里是万不放心她一个人的。
在顾燕云同志的精心安排下,严冬高中上完便报考了农业部系统的下属干部培训,如今正忙着在省外的某个农垦基地轮岗锻炼,要学的东西多,任务也紧,一时半会儿是抽不出身回来的。
原本打算过阵子去工农兵大学看严秋,但在知道她回来后,他便改了主意,打算加班加班忙完这一阵再回来一趟。
*
“小秋有对象了没有?燕云,你说我们结个儿女亲家怎么样?”
办公室里,李千凝端着水杯喝一口热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来。
顾燕云低头翻阅着文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带着几分无语:“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李千凝也不绕弯子,她已经问过了严秋的年龄和现状,此刻眼睛里带着几分兴味盎然的光:“想当年孩子们刚出生的时候,我们还商量过结娃娃亲来着,你忘了?”
顾燕云闻言,文件也看不进去了,索性放到一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不懂事,随口说说的。不过幸好你家也是儿子,没结成。”
李千凝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促狭:“怎么,你现在不愿意了?嫌弃我事业上不如你这大省长的厉害,配不上你了?”
顾燕云白了她一眼,“这世上有资格嫌弃你李千凝的人还没出生,谁敢嫌弃你?你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顾家起家晚,当年她跟李千凝认识的时候,对方对她颇为照顾,李家那时候比顾家厉害得多,真要结亲事,也是顾家沾光。
不是将顾燕云当做真朋友,李千凝也不会说这些。
只是两家确实缺少缘分,都是男孩,这才没能把那句玩笑话落到实处。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两个人分隔两地,联络的次数少了些,可手帕交的情谊是实打实的。
李千凝嫁人后做了全职太太,没有再出去工作,但顾燕云从来没有因此看轻过她。
再者说,李家哪怕起起落落,至今仍然也是深有底蕴的人家,顾家这些年一番攀登之后才算是真正站到了和对方同一水平线上。
不过顾燕云知道,李千凝对这些身外浮华向来不在意,心性天真淡泊,最是难得。
李千凝哈哈笑了几声,被哄得心花怒放,“既然不嫌弃,那抽空让孩子们见见面,认识一下吧。又不是一定要定下来,见个面还能少块肉不成?”
顾燕云沉默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这种事不能强行撮合的。现在孩子主意都大,自己心里都有数,我们做家长的最好不要一手包办。”
她很难不想起自己家里当年,母亲和大哥因为大嫂的事闹得鸡飞狗跳,又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不愿意接受父母安排的叛逆,到了子女这一辈,不想重蹈覆辙。
李千凝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顾虑:“你呀,这是当局者迷。不见面怎么就知道不合适呢?就算不为了处对象,让她们在青春年华多见见人,多认识几个朋友,有更多的选择不好吗?”
第353章 骤雨
“再说了,你想想看,你不把好的人选推到你闺女面前,万一小姑娘将来要是背着你看上一个你不喜欢的,瞧不上的人,岂不是更糟心?”
这话确实也有几分道理。
李千凝见她神色松动,便又加了一句:“而且,就算不为了这些,你我的孩子总归是要认识一下的。不然以后出门在外,真当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吗?”
“你说得对。”顾燕云点了点头,“我听你的。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我到时候让小儿子也一起来,让你一起见见。”
李千凝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轻快地说:“那就下周吧。我从宣市回去之后就安排,让老席腾出时间来,咱们两家好好聚一聚。”
“好,那就这么定了。”
顾燕云工作性质特殊,总要时常周转在省内的几个县城和乡镇之间,有什么政策下来,她习惯亲自下到地方去落实和监督,总觉得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不如实地走一圈来得实在。
因此她在家的时间并不多。
今天来宣市,本是跟邻省的同僚交流工作的,没想到会这么巧。
一个月前,李千凝的丈夫老封工作调动到了邻省,正好也在这边落脚。
这番巧遇,让两人时隔多年后,终于有了再次碰面的机会。
彼此都十分珍惜。
因为交通不便,很多年少相识的老友,很可能一别经年,再难相见。
……
早午间明明还热得人发昏,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炙烤得地面都发烫。
可严秋刚到家不久,天边忽然翻涌起一层厚重的乌云,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天际,轰隆隆的雷声滚了过来,随即大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
风裹着雨点扑打在地,噼里啪啦一阵作响。
不过片刻工夫,屋外的温度便明显降了下来,凉意顺着窗口吹进来,让人神清气爽。
这场雨来得突然,却也来得及时,卷走了盘踞多日的暑气,也把干渴多日的农田滋润了一番。
严秋把自己房间的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深吸一口气,呼吸都变得舒畅了几分。
她走进厨房,先将锅碗简单过了一遍水,准备着手做晚饭。
如果要炖汤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汤这东西费火候,早一些上锅,晚饭时正好能好。
严秋低头翻看食材时,姜致萱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来:“小秋,我来帮你。”
严秋回过头,笑道:“大嫂不用客气,你还要看孩子呢,做饭就交给我吧。”比起带孩子,她倒宁愿去做饭。
姜致萱闻言笑了,倒也没有再坚持:“那我就不跟你抢了,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活就交给我吧。”
严秋点点头应下。
厨房不大不小,一个人待着绰绰有余,可要是两三个人同时挤进来,只怕转身都费劲,反而碍手碍脚。
此刻只有她一个人,正好自在。
一旁的桌子上摆着不少食材,都是姜致萱一大早去菜站买回来的新鲜菜。
青椒,茄子,西红柿,几捆嫩豆角还带着水珠。
橱柜里放着一些腊肉和咸鱼,小竹篮里还装着一些蘑菇和小青椒。
严秋目光在那些食材上扫过,心里渐渐有了数。
腊肉切片,然后和青椒豆角一起炒,咸鱼煎一下,蘑菇清炒,再煮一锅冬瓜肉丸汤……都是简单且味道不错的家常菜。
这样的日常供应,放到眼下来说,已经是极好极好的了。
顾家,不对,如今该说是严家,家里大人都有工作,工资随着级别逐年上涨,光靠顾燕云或者严毅均单独一个人的收入,养活全家都绰绰有余。
所以说,在吃上面,虽然不能跟后世那种大鱼大肉,顿顿不重样的日子相比,但也绝对不差。
超过大部分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隔三差五做一顿荤腥是常事,不过分铺张,却也从不在嘴上亏待自己。
至于会不会有人对此有意见,不会。
讲真的,顾女士早就是普通人眼里的大领导了,家里不过是多了点肉味,平时各方面都很简朴。
双职工,孩子少的家庭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水准,没什么可指摘的。
严秋把腊肉切成薄片,刀锋划过瘦肉与肥膘相接的纹路,这样的日子虽算不得富贵,但未来昂扬向上,每天都在变得更好,幸福感反而更充足。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从雷霆暴雨渐渐转小,变成了绵绵细雨。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紧接着是雨衣被抖落时带起的水声。
顾燕云和严毅均一前一后的进了门,身上都穿着深色雨衣,雨水往下滴落,在地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顾燕云换了鞋,左右看了看,目光先是落在客厅里正在玩积木的两个孩子身上,又顺着那股浓郁的香气飘向厨房的方向,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谁在厨房做饭?这味道真香啊。”
自从张婶离开之后,家里就很少开火做饭了。
她要么出差在外,要么就在单位食堂随便对付一顿,严毅均同样也是,老夫老妻了,也不讲究这些。
都不是爱做饭爱收拾的人,也算是各得其所。
如今像这样每天按时下班回来,看见厨房里热腾腾直接飘着冒着烟火气,反倒是件稀罕事。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不过这些的改变,主要还是因为大儿媳带着孙子们回来探亲,家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严毅均一边卷着袖口一边走过来,目光落在大儿媳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远远就闻到香味了,是小秋在做饭?”
姜致萱笑着点头:“是啊爸,小秋提前几小时就开始准备了,炖了肉汤。正好下雨了,等会儿喝一碗暖暖身子。”
顾燕云听完,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神色,既有些感动,又带着一点心疼。
她朝着厨房走去,看见严秋低头往锅里撒盐的背影,语气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小秋,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昨天我就想问了,怎么一下子什么都会了?”
第354章 腊肉
这些年都没让这孩子干过多少家务活,没想到也没过多久,一下子就什么都会了。
感觉突然间,孩子就长大了。
严秋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神情却自然舒展,语气轻松:“妈,我现在自己住,总要学会自己做饭的。”
她说着,朝顾燕云俏皮地眨了眨眼,笑着说:“而且大嫂说了,我只管做就行,收拾她来管,所以不仅不累,还挺有意思的。正好你今天也回来了,快尝尝我的手艺。”
随着锅盖揭开,白汽裹着肉香升腾而起,屋里浓汤的香气越发浓郁了几分。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与顾燕云柔软的目光不同,严毅均表情里多出几分欣慰,像是看到了自己期待的事。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早该这样了。现在提前学一学,等你结婚以后,也能照顾好家庭。”
他决定,等会儿哪怕这顿饭味道一般,也要好好鼓励,好让严秋以后愿意多多练习厨艺,毕竟这是将来持家立身的基本功。
这话单独拎出来,倒也不能说错,会做饭能照顾自己的生活,确实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本事之一。
可若细听起来,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几分刺耳的东西,像是默认了照顾家庭,操持家务,天然是女人的职责。
严秋手下的动作没有停,微笑着好似听了进去,也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糊弄过去得了。
生而不同,有些事天生不能共情。
“饭好了,可以上桌了。”严秋扬声招呼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她把最后一道炒蘑菇端出锅,姜致萱便已经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那盘菜。
两人一前一后往客厅走去,热气袅袅升起,香气扑鼻。
顾燕云和严毅均坐在沙发边上,一人伸着一只手,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小严竹的小手,一左一右护着他慢慢往前迈步。
小家伙步子还不太稳,却走得兴致勃勃,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把二老逗得满脸笑意,眼底都是柔光。
听到严秋说饭好了,顾燕云牵着一旁的小姜,严毅均也跟着站起身,抱起小严竹,朝餐桌走了过去。
“姑姑,好饿好饿!”小姜刚走到客厅,便松开了奶奶的手,像只撒欢的小雀儿一样哒哒地跑到严秋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撒娇。
小小年纪,却懂得并且敢于这样坦然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需求,一看便知道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只有父母在日常生活里经常给予正面的反馈和鼓励,不扫兴,不打压,才会养出这样敢说敢笑,不怯于撒娇的性子。
严秋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等奶奶她们过来,你也去坐好,就可以开饭了。”
小姜听了,立马脆生生应了一声好,然后从严秋的腿上滑下来,转身哒哒地跑回自己的小椅子边,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坐好。
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桌沿,像一只等着开饭的乖巧小猫。
腊肉里溢出的油脂包裹着青椒和豆角,吃起来格外下饭。
咸鱼蒸得鲜香软嫩,蘑菇滑润爽口,其中最出彩的要数冬瓜肉丸汤,因为熬足了时间,喝起来带着一股别样的清甜。
两个小家伙吃得头都不抬,小姜连扒了好几口饭,小竹也攥着勺子努力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几个大人一边品尝一边忍不住连连夸奖,觉得这顿饭比外面馆子里的还要像样。
舍得放料,饭菜自然香极了。
饭吃到接近尾声,顾燕云端着杯子浅浅漱了口,随后放下碗筷开口道:“我邀请了老朋友一家到家里来做客。到时候会请位大厨来家里掌勺,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可以提前写个单子给我。”
严毅均闻言有些不解,放下筷子看向她:“是谁要来,这么隆重?让小秋做一些不就行了,何必还特意请人?”
这种事情传出去,总归是影响不好。
顾燕云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这么多人的饭菜可不好做。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可舍不得她大热天进厨房给一堆人做饭。”
家里少数几个人,偶尔晚饭这一顿随便做些来吃就可以了。
比起让严秋精进厨艺,她倒宁愿她多看几本医书,精进自己的真正本事。
当然,她这话的意思也不是要姜致萱承担家务,家里不缺那点钱票,像以前一样,直接从食堂带饭就是了。
家属院到机关食堂不远,打声招呼,作为家属,姜致萱和严秋都能去打饭。
顾燕云嘲讽过后,才回答了严毅均的上一个问题:“至于来的是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严毅均自然不好再追问,只是面色难免有些尴尬。
两个人因为长期分隔两地,后来又分居,积累了不少隔阂和不满,如今在一起过日子也只是勉强凑合。
在子女面前维持着表面体面,实际上私底下早已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
他是不能理解妻子为何一直这么重视一个养女的,但因为关系僵硬,并不好多说什么,识趣地闭口不言。
姜致萱作为儿媳,和公婆相处的时间不长,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隐约的火药味,顿时埋头吃饭,半点不敢多言。
只是偷偷抬起眼皮朝严秋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观察小姑子会怎么接话。
严秋倒是很淡定。
她语气如常:“谢谢妈心疼我,到时我一定到场。”
随后自然的转向姜致萱,缓和气氛:“大嫂也一起吧?”
姜致萱连忙点头附和:“我也是,到时一定在。”
顾燕云嗯了一声,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就好,吃饭吧。”
严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开口道:“对了妈妈,这两天我打算去见见许敏和其他几个朋友。如果我回家晚了点,就不用特意等我了。”
第355章 充裕
顺便一来,也能把每日做饭这件事从自己头上摘下来。
她都不在家吃饭了,自然也不用负责做饭了。
其实做饭本身倒不算多累,尤其不用收拾的话,她本来也没想这么直白。
但既然顾女士先开了口,严秋自然是站在她这边的。
对方表示心疼,她肯定要领这份情,这甚至不需要演。
顾燕云:“可以是可以,不过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
严秋果断答应下来:“好的,没问题。”
顾燕云:“还有致萱,你最近几天也少出门,一旦要出去,尤其一定要看好姜姜和小竹。”
姜致萱正低头给小竹擦嘴,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有些不解:“怎么了妈?我明天还打算带着她们出去逛逛呢,省城的一些地方她们还没去过。”
顾燕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语气严肃:“近期小心些,我怀疑可能有一伙过江龙从邻省逃逸到了我们这边。都是亡命之徒,手里沾过事的那种,做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
她说着,又把视线转向严秋,“小秋你也是,小心为上,天黑之前一定回家,也不要跑太远,就在省城里转转就好。”
严毅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昨天刚收到的消息,郊区那边已经发现了案子。”顾燕云简短解释道,“具体情况还在排查,但在人没抓到之前,都警醒一些总没错。”
姜致萱听完,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大半,连忙点头应了下来:“好的妈,我知道了,这几天我会留意的,尽量不出远门。”
严秋想了想,开口道:“妈,那我这一周就在家附近转转,不走远,等这伙人走了再说,您放心吧。”
她又道,“嫂子,你如果白天要出门可以喊上我一起,我可以帮你看着孩子们的安全。”
姜致萱喜道:“那敢情好,我正愁一个人带两个小的出门不放心呢。”
“希望他们不是该死的人贩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姜致萱下意识搂紧怀里的两个孩子。
严毅均沉声道:“解放军可不是吃素的。省城公安和军分区那边应该已经联动起来了,他们肯定逃不了多久。”
顾燕云:“眼下我说的话只是最坏打算,他们未必敢进城来。”
不过,虽然可能性极小,可也不能保证完全没有,所以,还是要有所防备。
“希望如此。”姜致萱轻叹一声。
严秋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顾燕云的碗边,见汤已经快要见底。
她见状放下手里筷子,站起身来端起汤锅,给顾燕云面前的碗里又添满了一碗肉丸汤。
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稍稍转移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几颗肉丸滚在碗底,葱花香菜浮在汤面上,加上片片晶莹剔透的冬瓜,满分的诱人。
“快多尝尝我做的汤。”
严秋笑着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亲昵。
“妈,我记得你夏天时最喜欢吃的就是冬瓜了,今天特意多放了几块进去,炖得透透的,你尝尝看够不够味。”
顾燕云低头看到汤色清亮,冬瓜炖得半透明。
入口即化,带着肉香和葱姜的清鲜。
她眉眼间因为工作积累的凌厉明显柔和下来,嘴角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二话不说夸道:“很好喝。”
……
既然不适合再出门,那便做点别的事好了。
严秋回到房间关上门,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落了薄灰的木箱。
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一套制药工具,铜臼、铁碾、竹筛、细纱布,还有几把大小不一的药刀。
都是当年跟着周奶奶学医时,一件一件添置的。
将近十年过去,刀刃依然锋利。
铜臼内壁泛着被药材打磨过的温润光泽,擦一擦便恢复了旧日光彩。
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不仅并不影响使用,甚至有些比新的更好用。
严秋翻开翻得有些卷边的笔记本,停在元气丸配方那一页,另起一行。
提笔将人参二字写在了新增药材那一栏里。
原来她并没有这个打算,毕竟高年份的人参难得,入药太过奢侈。
而且也没有什么可持续性。
肯定不能作为常规使用的药材加入方子里,但在一大队的山上,她意外发现了一株数百年份的野山参,之后又陆陆续续找到了几株十来年左右的小参,品相都很不错,灵气充盈。
数百年那株算得上稀世宝贝了,她打算留在空间里,让它继续生长,不急着现在就使用。
但那些年份浅一些的,就不必留着舍不得用了,正好拿来做第一批改良后的元气丸试试效果。
她已经往空间里撒了一批人参种子。
靠着里面得天独厚的肥沃土壤,只要耐心等上一段时间,想来便能慢慢形成循环。
用掉一批,再长一批,生生不息。
时间过得越久,越不会因为缺少某一两样药材而发愁,不得不修改方子。
严秋思索了一会儿,将笔记本合上,重新将它放回空间。
然后把沉甸甸的铜臼抱到面前,开始着手准备第一批药材的研磨。
先将几味干药材在药刀下切碎,再依次放进铜臼里,握着杵柄一圈一圈不急不躁的研磨起来。
药臼里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碰撞声。
严秋喜欢草根树皮和干燥叶片被碾碎时产生的细碎声音,像是后世白噪音一般舒缓治愈,还有点催眠。
可惜不能录下来。
空气里很快就弥漫开淡苦甘香,是多种药材混合的味道。
不刺鼻,反倒让人莫名觉得安神。
严秋抬眼看了看窗外,晨光正好,眼下刚吃完早饭不久,时间还早得很。
她心里思索,下午约好了要跟大嫂一起去一趟省城的百货商店。
姜致萱这趟回来带着两个孩子,一路舟车劳顿,不方便携带太多东西,日常要用的一些物件都要现买。
严秋对省城熟悉,正好给大嫂当向导,顺便也能帮着看住那两个小家伙。
不过并不急,上午的时间还很充裕,肯定来得及先磨好一批药粉。
第356章 活泼
中医讲究五脏六腑之间的平衡,严秋每次使用望气术后,都能清晰感受到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掏空感。
体力透支过度的疲惫感往往要延续数日才能慢慢缓过来。
如果不借助任何手段,仅靠身体自然恢复,这个过程往往十分漫长。
少则三五天,多则一周。
而这也正是限制她使用望气术频率,乃至境界一直停留在第一层的主要因素。
但这个问题并非毫无解决办法。
她之前利用过往所学研究出的配方效果便很不错,每天磕一粒,恢复时间能压缩到一天以内,且没有不可逆转的副作用。
不过她也清楚,即便如此,她也不能真的每天高强度使用望气术。
上二休一,上三休一,上五休二,轮替着来,总要给身体留出足够时间让身体清除药物残留。
哪怕那些药物都是补品,人体也不适合日日大量摄入。
好在她精通药理,能够精准维持好这一平衡,不让人体因此产生真正受损,而失去自身调节能力。
眼下严秋打算在原有配方里加入人参,看似只是增加了一味药,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一味药材的配比都需要重新推敲,反复权衡,既要让人参功效与其他药物相得益彰,又不能让它过于强势而压制其他药材作用,否则反而会适得其反。
中间需要投入精力并不少,说不得还要再多加几味普通药材来中和药性,才能确保整个方子重新达到平衡。
所以严秋并不指望凭借一个上午就能搞定一切。
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先将配方里的大部分药材研磨成粉,分门别类收好,等到之后再做小分量的调配试验,一一调整,反复验证。
她握着杵柄一圈一圈用力研磨着,粉末随着杵头转动渐渐变得细腻均匀。
楼下客厅里,严姜玩腻了那堆积木,小手一推,把小凳子往旁边拨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姜致萱眼疾手快,伸手拦住她:“等等,你要去哪里?”
五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多数大人的话,严姜眨着一双圆溜溜灵动有神的大眼睛,理直气壮地仰起脸来:“妈妈,我要去找姑姑玩。”
姜致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不行,姑姑现在有事,下午再说。”
严姜的小嘴立刻嘟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委屈巴巴:“为什么不能找姑姑?姑姑摸了我的头,她肯定也喜欢跟我一起玩!”
小严姜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姑姑那么漂亮,等以后回老家跟那些小伙伴说起来,准能羡慕死他们。
虽然年纪还小,但小朋友耳濡目染,也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什么叫面子。
严竹在旁边看着姐姐站起来要走,也坐不住了,笨手笨脚扒拉开面前的积木,摇摇晃晃站起来,跟着喊:“我也要咕……咕咕!”
一副他也要去的架势。
姜致萱被这一前一后两个小家伙夹在中间,有些无奈:“你们姑姑现在有事,没空跟你们玩,等到下午再去见姑姑!”
严姜不依不饶,小脚在地板上跺了两下,声音大起来:“我不管,我现在就要见姑姑!妈妈骗人,我就要见姑姑!”
“不许胡闹!听话!”
开窗通风的严秋很快听到楼下动静,但她神色平静,仿佛听不到,继续坐回桌前便思考配方。
“这里的配比换一换会不会更好?”
“一株人参全放还是先以几片入药试试……?”
一个个念头闪过,被严秋记录在笔记本上。
她准备都试试,看看哪种效果最好。
……
下午。
午饭依然是严秋解决的,不过这回她和姜致萱都没有亲自下厨。
天气实在太过炎热,锅灶还没点着,人已经浑身先被闷热空气熏出一层薄汗,两个人对视一眼,便默契地双双打消自己动手的念头。
也不是家里没条件,没必要没苦硬吃。
严秋索性去最近的厂办大食堂,买了两大碗清汤手擀面回来,浇头是肉末茄子和西红柿鸡蛋,热腾腾的面条装在提前准备好的饭盒里,盖着盖子端回来时,香气一路跟着她进了院子。
这么比人脸还大的一碗面条,有蔬菜也沾点荤腥,价格也只不过是一毛二而已。
哪怕是天天吃一顿,一个月下来也不到五块钱。
虽然现在大家工资都不高,但一般只要家里有位正式工人,工资就够实打实养活一大家子了。
两个小家伙胃口不大,各自分了一小碗便够吃了。
小严姜捧着碗吃得认真,小严竹则是吃一半漏一半,围嘴上沾上红红的西红柿汁,却也吃得最为津津有味,小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一顿饭吃得温馨安静,没有了汗流浃背的忙乱,大家都觉得很好,之后便经常如此。
吃完饭又歇了一会儿,等到日头不再那么毒辣,窗外树影微微拉长时,两大两小才换了衣裳准备出门。
严秋背着包,里面塞着水壶和两把小扇子,姜致萱手里提着一只空布袋,准备装采购回来的东西。
严姜一马当先,蹦蹦跳跳的跑在前头,碎花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吹着跑的小花。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朝后面喊:“走喽,出去玩啦!妈妈,姑姑,跟着我出发!”
姜致萱看着她那副撒欢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不要跑那么快,小姜,回来跟着你姑姑走。”
小严姜立刻刹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乖乖的朝严秋跑回来,仰起头冲她脆生生的喊:“姑姑!姑姑!”
严秋低头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姜致萱一手牵着走路还不太稳的严竹,另一只手拎着装东西的布袋,确实腾不出多余的力气再来照顾一个满街乱跑的小丫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很自然的朝严姜伸出手,语气温和:“来,我牵着你。”
小严姜立刻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严秋的掌心里,心满意足的握紧了。
第357章 小菜一碟
小严姜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些,不再横冲直撞,但雀跃欢快的劲头一点没少,边走边跳边哼着一首完全不成调的小曲。
盛夏街面上行人不少,毕竟是省城,即便不是周末,来来往往的人也绝不算少。
下面区县来采购的,公干的,探亲的,拎着布包和网兜走街串巷的身影比比皆是。
昨天看了顾女士的气数,稳中有升,势头很不错,严秋今天便打算顺便用望气术看看大嫂姜致萱的气运。
严秋跟严夏接触不算多,毕竟年龄差距摆在那里。
严秋来到这个家时,严夏已经在上学了,平时放假也多去京城的外公外婆家住,所以真正相处时间并不多。
但这不代表严夏对严秋不好,恰恰相反,他很关心这个妹妹。
与严毅均那种时不时疏忽暗含冷漠的态度不同,严夏教养良好,已经记事的他很清楚当初发生了什么。
因此一直对弟弟妹妹一视同仁,从不因血缘远近而有差别。
所以此刻,严秋也愿意因为严夏的缘故,多关照一些他的妻儿。
她走在姜致萱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大嫂的背影上,正准备运转望气术朝那个方向望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路边冰棍摊前几个小孩的吵嚷声吸引了一旁小严姜的注意。
小丫头看见冒着白气的冰棍,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两条小腿瞬间走不动道了。
她突然挣脱严秋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直直朝着冰棍摊冲了过去。
“小姜!”严秋下意识喊了一声。
小严姜跑动的步子猛地一滞,像是被这道声音拽住了衣角,回过头来,可怜巴巴的看着严秋,声音软软糯糯:“姑姑,我想吃冰棍!”
然而严秋一时之间却有些失神,根本没法注意到她的语气。
严秋目光落在小严姜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要落在大嫂身上的望气术,不知怎么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偏移,竟落在了这个五岁的小女孩身上。
这倒不算什么,望气术偏了就偏了,明天再看就是了。
真正让严秋心头一沉的是小严姜头顶那一团冲天而起的红色气雾。
浓烈得几乎灼眼,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猛地翻涌上来,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凶厉之意。
严秋盯着那团红气,这是不折不扣的凶兆,早夭之相。
这代表着,按照命格,小严姜最近一定会出事。
见姑姑呆呆不说话,虽然她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也很好看,但小严姜还是急了。
她踮起脚尖,伸手拽住严秋的衣袖,撒娇似的左右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执拗:“姑姑,我好想吃冰棍!给我买一个嘛!姑姑!姑姑!”
一声声脆生生的姑姑,把严秋叫回了神。
她下意识握紧小姑娘的小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姑娘眉眼之间是全然不知事的明亮和天真。
严秋:“姑姑可以给你买,但是你要答应我,之后都不能再自己乱跑,不能主动松开我的手,能做到吗?”
严姜:“姑姑,一言为定!拉钩钩!”
小严姜立刻把姑姑为什么发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欢天喜地的拉着严秋一起跑向冰棍摊。
当然她是跑,严秋就是快走了,小人和小孩的速度当然不一样嘛。
严秋:“冰棍多少钱一根?”
“糖水的三分钱一个,小豆四分钱,牛奶五分钱,要哪个?”
严秋低头询问小朋友的意见,“小姜,要哪个?”
摊主看得稀奇,一来是这么漂亮的姑娘少见,二来是这姑娘认真跟孩子询问意见的模样也很稀奇。
勉强到严秋大腿高度的小严姜看不到摊主的表情,她歪着头纠结了一会儿。
“姑姑,我要豆豆。”
严秋:“来一根红豆的。”
“好,四分钱一根。”
严秋付钱,从摊主手里接过冒着白气的冰棍,剥开纸皮,掰了大概三分之一递到小严姜手里。
小严姜也不嫌弃分量少,事实上真给了她一整个,她大概率也吃不完。
小手接过冰棍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瞬间就被凉得缩缩脖子,眼睛满足的眯了起来,“姑姑真好。”
严秋吃着剩下的半截冰棍,笑了笑,她转过身,朝冰棍摊的大爷付钱又买了一根。
“再来一根牛奶的。”
大爷说:“五分钱。”
等姜致萱牵着严竹慢慢走到跟前时,严秋把新的那根冰棍剥好纸皮,顺手递过去:“大嫂,你也来一根吧,天这么热,吃点凉的消暑。”
姜致萱有些意外,欣然接过,她低头咬了一口,凉得眯了眯眼,神态跟小严姜颇为神似,“舒服,好久没吃这个了。”
小严竹见妈妈和姐姐都在吃冰棍,只有他没有,急得仰起小脸,伸出短短的小手使劲去够姜致萱的胳膊,嘴里喊着:“我也要!我也要!”
那副着急又认真的模样,像一只够不着高处食物的小仓鼠,逗得旁边几个路人都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姜致萱蹲下身来,把冰棍凑到他嘴边,让他舔了一小口。
小家伙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哆嗦,脖子缩了缩,但还是高兴得直跺脚,纯粹是感到新奇。
他还想再吃第二口,小嘴已经迫不及待又凑了上去。
姜致萱却利落的把冰棍收了回来,“不行,太凉了,吃一口就够了。”
小严竹的嘴角一下子撇了下去,脸皱得像颗小包子,眼看着就要酝酿出一场哭闹来。
可还没等他真正把情绪攒起来,路边正好有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轻巧落在墙根下,甩着尾巴走过去。
严姜眼尖,立刻“啊”了一声,拉着严秋的衣角指过去:“姑姑你看,猫!”
小严竹的注意力也跟着被那只猫猫吸引,刚才要哭不哭的表情转眼就变成了好奇。
他伸出小手朝猫的方向虚虚地抓了两下,嘴里含糊念着:“猫……猫猫……”
很快把那根没吃到的冰棍忘得一干二净了。
姜致萱悄悄松了口气,朝着机灵又可爱的闺女竖起大拇指。
小严姜骄傲的昂起小脑袋。
笨蛋弟弟,小菜一碟。
第358章 五层
省城的百货商店是一栋五层的旧式洋楼,据说早年间是政府办公楼,后来改建为国营百货商店。
外墙灰砖和拱形窗还保留着当年的轮廓,但改建之后气质大为不同,整体风格透着端庄朴素。
一层进门便是日用杂货区,从热水瓶、搪瓷脸盆,到针头线脑、肥皂火柴,生活所需的细碎物件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不管在哪里的百货商店,油盐酱醋的柜台前总是时常排着短队。
第一层也永远是人流量最大,老百姓来得最多的地方。
不少人拎着菜篮子在酱油缸前细细挑拣,柜台后的售货员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头也不抬报着价格,一派热闹。
姜致萱:“我们先去二楼看看吧,一楼人太多了。”
“好。”平时也就算了,但今天严秋和姜致萱带着孩子,自然不想挤在一楼煮沸似的人潮里,也不安全。
于是两人牵着小朋友顺着楼梯往二楼走。
楼上果然清静许多,虽然也有不少人,但跟一楼比起来,就少多了。
二层货架上摆着一卷卷布料,卡其布、的确良、印着碎花的棉布,还有几匹绸缎高高挂在墙边架子上,光泽柔润,极为好看。
这一层主要卖布匹绸缎和针织品,不能试穿也不能量体裁衣,但可以凑近了细看颜色和质地。
如果售货员脾气好,还能用手感受一下布料表面的纹理。
严秋去过京城的百货商店,知道那边二楼还会卖乐器胶卷钟表这类高档货,省城目前还没跟上。
不过省城发展也快,想来用不了多久也会有了。
两人带着孩子慢慢逛了一圈,在二楼买了几尺棉布和两卷缝衣线。
三楼又是另一番光景,柜台里的商品明显贵重了许多,手表、收音机、照相机整齐陈列在玻璃展柜里,旁边还挂着几件高级毛料大衣和皮衣。
金银首饰的小柜台单独设在角落里,灯光照下来时,那些耳环戒指闪闪发亮。
这一层平时来的人少,通常只有婚丧嫁娶这样的大事,老百姓才会特意光顾,挑几样东西撑场面。
这一点与后世并无不同。
四楼和五楼不营业,是员工休息办公以及部分仓库所在的地方。
商品琳琅满目,布局错落有致。
一直到八十年代,国营商店的布局都遵循着同一种风格。
不同的省城百货店或许有细微差别,但大体都是一层日用、二层布匹,越往上越贵重。
这种拾级而上的安排并非随意为之,背后有好几层考量。
最直接的原因是为了安全。
手表收音机或金饰这类贵重商品价格高昂,需要重点防盗。
高层人流相对较少,便于管控。
此外,早期建筑多为砖混或木质结构,底层潮湿,而摄影器材,毛料,皮衣等商品需要干燥防潮的环境,将它们放在通风更好的高层,也是出于保护商品的需要。
除了安全考量之外,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刺激消费。
让顾客从一楼一路逛到顶楼,无形中延长了在店时间。
贵重商品放在高层,顾客必须一层层逛上去,沿途更容易被非必需品吸引,从而激发潜在的消费冲动。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效率。
一楼通常人流量最大,因此必须布置购买频率高,挑选时间短的快速消费品,比如油盐酱醋,买完就走,避免堵塞。
而需要花时间精挑细选的布匹服装等,则放在人流稍缓的二楼,营造更从容的购物环境。
姜致萱和严秋一进门,李雪和李母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们。
李母压低了声音:“她们竟然一块来逛街了,看来关系不错啊。”
李雪抬眸看过去,只瞥见一个侧脸,便觉得十分惊艳。
姜致萱她认识,可旁边那姑娘却有些面生:“站姜家大嫂旁边,一块上二楼那女的是谁?你认识?”
李母挑了挑眉:“当然认识了,你也认识。”
李雪一脸不信:“我认识?你可别逗我了,长成这样我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
李母白了她一眼:“你少来,严秋那丫头你忘了?”
李雪十分震惊:“谁?她小时候那么丑,怎么可能啊?”
李母:“……”
她用你是不是眼瞎的眼神看着李雪:“那你肯定是记错了,这丫头小时候就长得挺水灵。不过那时候确实没想到长大这么漂亮。”
在二楼的严秋自然不知道楼下那一瞬间的变故。
“大嫂,你想买什么样的布?”柜台后面一排排棉布整齐排列,深浅不一,各种花色都有。
姜致萱道:“挑些颜色鲜艳的。小孩子长得快,一不留神小姜的衣服裤腿就短一截,袖子也缩上去一寸,去年合身的衣裳今年穿在身上就有些紧巴巴的了。我想给她再做两身衣服。”
严秋:“小竹呢,不买吗?”
姜致萱:“他穿姐姐之前的旧衣服就行,都还能穿,八九成新,小姜没穿过几次就小了。旧衣服也不怕浪费,挑布料好一些的做,等小严竹再长大些,还能接着穿姐姐换下来的。”
要说养孩子,二胎很多东西都能用一胎剩下的,玩具和衣服什么的,省了不少钱。
让儿子穿女儿的旧衣服,这倒是让严秋有些意外。
但她没有露出别的神色,这份平静反而让姜致萱没忍住吐槽:“要我说,这个年纪小孩子的衣服本来就不分男女,都能穿,都是好料子做的,有什么不能穿的?偏偏总有些人喜欢挑拨,说什么我偏心。就说这年月,谁家不是好几个孩子,小的穿大的衣服,多正常啊。”
“大嫂说得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正常。”严秋应道。
但正常人家,如果是姐弟的话,一般是少给或者干脆不给闺女做衣服,每年只给男孩做。
只是短了点算什么,一件衣服打满补丁照样能穿。
姜致萱不一样,所以才会有人碎嘴议论。
但只要姜致萱和严夏这对父母不在乎,旁人再如何觉得对女儿太好了,也没用。
说到底,这也只是公平对待,凭什么女孩就该天生懂事,就该让着,男孩就不能牺牲一星半点?
第359章 格格不入
没有这样的道理,却偏偏成为众人潜意识的规则。
不过,严秋内心其实不是很相信,真正平等看待女儿和儿子的家庭太少了,更不用说反过来。
严秋靠近一匹淡蓝色的布料,小碎花点缀,看起来很有清新田园风的感觉,如果做成衣服,想来会很可爱。
而且男孩女孩都适合。
“大嫂,你看这个怎么样?”
姜致萱看了看:“这颜色小姜穿会不会太素了?”
严秋心里笑了笑,不管以后会不会改变,现在看,大嫂是真的很在意自己所生的这第一个女儿。
姜致萱自己都没意识到,选衣服的时候其实主要是给小姜挑的,半点没去考虑未来穿衣服的儿子穿红穿粉合不合适的问题。
严秋自然也不会提醒。
至于公平。
现在的一切本就证明了没有绝对的公平。
这个世界上重男轻女的人那么多,也没见多少男人因此抗议过要给女人公平。
屁股决定脑袋。严秋觉得自己很理解那些男人的想法,如果大方向变了,贤妻良母变成贤夫良父,重男轻女变成重女轻男,她也会跟如今沉默的男人一样,做一个沉默的既得利益者。
到那时候,她也不会去管这世道对男人是否公平。
说到底只是买衣服这种小事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说不定都是严秋多想,姜致萱根本没这个心思,小恩小惠给女儿,未来家里大钱和重点培养还是儿子,这也很常见。
以严家的家境和严夏的身家,就不可能真的委屈自己的儿子。
姜致萱:“我还是觉得那几个粉红的不错。”
严秋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质地,挺括又不失柔软,透气性也不错,便赞道:“确实挺好看的,小女孩穿这个颜色显得干净。还是大嫂有眼光。”
姜致萱听了高兴,立刻掏钱掏票付了账。
她利索朝柜台后的售货员报了尺寸,等布料剪好递过来,便把布卷好放进布袋里。
“小妹,我买得差不多了,还差些针线什么的,待会儿在一楼买。你呢,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送你。”
严秋陪她出门逛街,姜致萱心里是领这份情的。别说什么应该的,尖酸刻薄跟嫂子过不去的小姑子可太多了,大环境如此。
能遇到不拿捏儿媳妇的婆家,姜致萱很感激。
严秋道:“谢谢大嫂,我不需要,我的衣服已经够穿了。”
“好吧,你也别跟我客气。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我,我来给你买。不必多想,你现在还在上学,还没有工作,我和你大哥已经工作了许多年,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姜致萱是真心不在意这点小钱。
她这次回来带了不少积蓄,光是她和严夏的工资加在一起每个月都有三位数以上,祖上留下的家底也殷实。
哪怕算不上大户人家,但她是独生女,父母留给她的可不是小数目。
给懂事的小姑子花一点,她心甘情愿。
如果关系处的好,哪怕以后让她给个千把块钱的嫁妆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别看小姑子才回来没几天,几顿饭的工夫,姜致萱就已经看明白了,公公似乎不怎么喜欢小姑子。
可与之相反,婆婆却相当偏爱她。
家庭也跟小社会一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问姜致萱站谁,还用问吗?当然是站婆婆这边了。
婆媳关系本就微妙,顾燕云不先为难她,她是绝对不会跟婆婆过不去的。
至于公公嘛,直白点说,实话难听,其实没那么重要。
姜致萱之所以省钱,一部分是出于消费理念,更重要的是为了低调合群。
丈夫这么年轻,职位也不像婆婆那么高,身边下属、同僚或上司的夫人都处在一个圈子里,她没必要搞特殊化。
只看原来那些高调的人现在都是什么下场,就知道高调的代价有多大了。
不是每年十来套衣服做不起,而是没必要。
领导都没那么高调,倡导朴实的作风,当真没必要。
严秋摇了摇头,再次拒绝了。
姜致萱不缺钱,她更不会缺了。
“我真的不需要,家里什么都有,不缺东西,谢谢嫂子了。”
“不过现在离日落还早,不如我们去茶楼听会儿戏吧?等时间差不多了,还能顺便直接买饭回去。厨房里不通风,又闷又热,能不做饭还是不做饭的好,万一中暑了反倒不划算。”
姜致萱眼睛一亮:“你这主意不错,我也有好几年没进过茶楼了。正好让两个孩子也跟着感受感受。”
她弯腰抱起小严竹,又示意闺女握紧姑姑的手,“走,我们去听戏。”
小严姜虽然不太懂听戏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大人脸上的神情,也跟着高兴的蹦了两下。
四人走出百货大楼。
国家成立后,许多行业都被取缔了,但茶楼并不全在此列。
作为传统服务业,哪怕在动荡的十年里,也有不少只是改建或转型,而后继续经营。
当然,肯定大不如前了。
青砖灰瓦的平房,陈设极为朴素,摆着几张桌子,几条长凳。
靠墙的地方砌着黄泥炉子,老式铜壶和粗瓷碗在炉上冒着热气。
店员有两个,并不热情,和国营饭店一样一副公事公办,爱来来爱走走的态度。
拿着固定工资,干着铁饭碗的人,就是如此有底气。
此时一份工作真的是可以一辈子干到老,轻易不用担心被辞退的。
干到退休,国家也负责养老。
与旧时功能多样的茶馆相比,如今的茶馆功能单一得多,更像是普通人的解渴和社交场所。
现下,老百姓闲暇时最常去也最热闹的地方,还得是文化宫里的电影院。
姜致萱:“也不怪大家都不爱去茶楼了。瞧瞧现在这模样,跟普通饭馆差不多。样板戏还是那老三套,刚听还觉得新鲜,时间长了肯定不如电影好看。”
严秋倒不意外:“正常,茶楼也是国营,肯定要响应号召、与时俱进。”
要是不改变,格格不入的样子,肯定开不下去。
第360章 扩招
姜致萱想了想也是,叹了口气:“虽然有点可惜,但也能理解。不过也不是没有优点,这儿的茶水倒是很便宜,几分钱就能无限续杯。”
她又说,“就是不知道开一天,能不能赚回工钱。”
只要足够便宜,就不愁没人来。
但人多不一定赚钱,薄利多销的前提是利能撑得住。
所以到了八十年代,许多国营单位变成了财政负担,纷纷倒闭关门。
姜致萱付了钱,没一会儿两个粗瓷碗就端了上来。
碗里是滚烫的热水,清澈几乎见底,看不见什么茶叶,但茶香却四溢开来。
小严姜左右看了看,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妈妈,没有我的吗?”
姜致萱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觉得女儿可爱极了:“你和小竹跟我喝一碗就好了。”
小孩子哪爱喝茶水,想也知道这么便宜,肯定是白水一样的味道。
在家里时,这两个小家伙可都不见得多爱喝水。
严秋吹了吹茶碗,抿了一口茶水。
姜致萱好奇:“小妹,这茶怎么样?”
严秋:“还行,挺解渴的。”
姜致萱了然,得了,肯定不好喝。
如果好喝,肯定直接就说好喝了。
台上表演的样板戏叫做智取顽匪山,讲述解放军侦察排长栾少荣化装成土匪,打入顽匪山匪巢内部,最终与部队里应外合歼灭顽匪的故事。
姜致萱看的津津有味:“还挺好看的,不输之前的红灯记,沙家兵,这个演的真不错。”
严秋:“是啊,确实精彩。”
样板戏背后很多都是真事改编。
直到八十年代,偏远地区的匪患和黑恶势力都时有发生。
摄像头是九十年代后才普及的,管制枪支也是接近两千年以后,才真的严格起来,在此之前,民间许多家有猎枪土枪的可不少。
要是真有人杀了人往山沟里一埋,能不能抓到,很大程度上得看有没有目击证人举报。
此时根本没有命案必破这回事,硬件条件也不允许,破案往往靠运气和群众的眼睛。
严秋同样看着台上表演,故事对她来说并不新奇,所以她短暂的一心二用。
要问严秋知不知道严毅均这个养父对她有意见,她当然知道。
最开始在家里时还不是这样。
后来发生变化,是在严母几次三番针对她,甚至还让严家的亲戚小孩私下欺负她,妄图拿捏她,而严秋选择直接跟顾燕云告状之后才开始的。
顾燕云很生气,当即对严家大发雷霆,后来索性不再让严秋过去那边。
拜严秋所赐,顾燕云算是把严家那一大家子人看了个透彻,在她眼里,这些人就是一群下作小人,连个孩子都欺负算计,这简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自那以后,除了过年那天拜年时短暂坐坐,平日她根本理都不理那家人。
这让沾不到光的严家人很是不满,百爪挠心,没少向严毅均抱怨,不过一个养女罢了,说几句又如何,难道还说不得了?
哪来的这么金贵?
严家人不满顾燕云对一个养女比对他们还好,长久以往的诋毁,严毅均心里也渐渐生出芥蒂来,觉得严秋实在不孝顺不懂事不知好歹。
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不过是被长辈训几句而已,哪个孩子小时候没被长辈训过。
愿意说你是为了你好。
竟然敢在中间乱说话,搞得家庭不和睦,实在不像话。
早知道,就不该同意收养这个孤女。
他认为家里说得对,这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严秋多会看眼色的一个人,严毅均那点心思在她眼里根本藏不住。
对方态度刚有变化,她便先发制人,直接在顾女士面前狠狠茶了他几回。
总之,她是不可能吃亏的。
看完戏,等到日头终于收敛,没了白晃晃的灼意,暑气退去大半,严秋和姜致萱才带着两个孩子动身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熟食店,顺道买了半只烧鸡和一碟卤豆干,又拐进食堂窗口打了三份绿豆粥,用搪瓷缸装好盖紧盖子。
两人掐着时间,赶在顾燕云和严毅均下班前进了家门。
洗过手摆好碗筷,一桌饭刚好赶在人回来进门时摆上桌。
一整天的相处下来,严秋对这位大嫂的印象还不错。对方亦是如此。
两人虽然年龄差距不小,但挺合得来。
姜致萱:“小妹,明天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听说那些演员都是电影厂到全国各个工厂、农村、部队文艺团发掘出来的,怪不得一个个都长得那么端正。”
真正的电影还是比样板戏好看多了,没得选就算了,有的选,当然要看电影了。
严秋:“好啊。我以前在文工团也听说过,确实曾经有电影厂的人来挑选过人。”
严秋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了头,倒不是因为自己很想看,而是她心里有杆秤。
安全是一方面,既然知道那伙流窜的亡命之徒还在省城附近活动,她便没法心安理得放大嫂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出门。
投桃报李,不知道就算了,既然提前知道了,她是做不到让顾女士的孙女孙子在眼皮子底下出事的。
姜致萱有点遗憾:“可我怎么感觉看来看去都是些熟面孔?也不知道招来的人都去了哪里。”
严秋想了想,说:“或许是电影厂并不需要很多演员,观众也更习惯熟面孔吧。这两年好像是没有来过了。一般有一定文艺特长的年轻人会被部队推荐,考察合格后,电影厂那边就会直接发调令转成正式职工。不过这样的事很少,他们现在应该不怎么缺人了。”
每年开的电影项目并不多。
从表现看,有种宁缺毋滥的意思。
这也正常,毕竟是铁饭碗,肯定不可能无限额扩招。
要问严秋有没有被推荐过,当然有。
绝对的美貌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一种稀缺资源,更何况她还有绝对根正苗红的出身,刚露头就被人注意到了。
只是她拒绝了。
……
第361章 独生女
电影厂那边待遇不错,也不缺人,她不去,想去的人多的是,不缺她一个。
这时候的电影明星跟后世完全不同,不管是配角还是主角,拿的都是一样的工资。
但工作体面啊,还很有成就感。
演的戏都是解放军题材或者其他的红色主旋律,里面的主要演员都得是祖上三代根正苗红的工农兵子弟才可以。
完全不是后世形容的那种戏子下九流的说法。
国家单位各方面都很正规。像后世那种风流潇洒,奶油小生,花美男的路子,这时候想吃这碗饭还真困难。
当然,这也不是说长得丑就更有机会了,不管什么时候,电影都是光影艺术,颜值都很重要。
尤其是华国老百姓,无论多少年,主流审美始终是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的帅哥美女。
但是那些人不行,主要是气质不符合要求,改编电影,主角九成九都必须选用具有工农兵气质的演员。
总结一下就是浓眉大眼,面庞饱满,而且必须必须是正派脸。
反派脸,花花公子脸,过于精明算计的脸,长得再帅再美也不行。
严秋的长相,严格来说是清纯仙气挂的顶级大美人,绝不是那种坏人脸。
演被坏人迫害的小姑娘之类的角色还差不多。
她这种极致的淡颜,同样令人惊心动魄,气质和仪态,更是出众优越,说一句天选小白花都不为过。
也正因为她不是艳丽浓颜那一挂的美人,因此男女通杀,得天独厚,很容易激发广大老百姓的保护欲。
可惜严秋志不在此。
对她来说,演电影让全国人民记住自己的脸反而是弊大于利,要那么多人认识她作甚。
万一干坏事的时候更容易被认出来就不妙了。
闲谈几句,吃完晚餐,严秋回了房间。
她不会睡那么早,正好再看会书或者再研磨一些药材备用。
……
深夜,饮料厂附近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里,灯光亮起一线昏黄,被窗帘严严实实遮住大半。
敲门声刚响起,门便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抓住门外女人手腕,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林安业后退半步,借着桌上的台灯光打量来人,待看清对方的面孔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带着一丝意外和警惕。
“阿芳,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没事少见面吗?”
胡芳却浑然不在意他语气里的那点冷淡,反而神秘的笑了一下。
胡芳笑得志得意满:“安业哥,你肯定想不到大丫被谁抱养了。”
林安业闻言,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茫然。
皱眉苦想半天,也没在记忆里捞出这么个人名来。
林安业不耐烦:“大丫是谁?全名叫什么?”
胡芳听了,惊愕之余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胡芳咂了咂嘴:“啧啧啧,大丫就是你那个让我扔到福利院的大闺女啊。你这都能忘了?这可是你的亲闺女啊!”
林安业这个人,在南市这几年名声不小,称得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狠人。
两年前他靠着一手赘婿背刺的戏码翻了身,把岳家搞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似是而非的证据,像一把把淬毒刀,让原本还想着帮衬一把的亲友们都纷纷缩回了手,谁也不敢再往前凑。
原本就算有着海外背景,也不过是下放改造,吃些苦头而已,未必会丢了性命。
可被林安业这么处心积虑的一搞,岳家便再无生路,老老少少都成了他往上攀爬的垫脚石。
他踩着那些血和骨头站稳了脚跟,日子仍然滋润得很。
这下子轮到林安业惊愕不已,他眉毛猛地一挑,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谁?大丫?她没死吗?”
胡芳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啊?你为什么这样问?大丫她当然好好的啊。福利院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顶多是忍饥挨饿,缺衣少穿,又不至于丧命。”
她狐疑的打量他一眼,像是不明白林安业为什么会这么问。
林安业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很快,他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没什么。你怎么突然提起她了?怎么,你在哪里碰到她了?”
胡芳眯了眯眼,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抱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买账的意味:“安业哥,你可别当我傻。好生生的你会怀疑自己闺女活不成?骗谁呢?”
“赶紧跟我说实话,不然我可不把那丫头的消息告诉你。”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吊胃口的得意,“哼,我可跟你说,你要是知道了她现在的情况,保准大吃一惊。”
林安业心里其实不怎么相信胡芳真能挖到什么了不得的内幕,但他本也没打算一直瞒着胡芳。
这个女人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的事不少,瞒也瞒不了多久。
他叹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样子:“唉,好吧,那我就跟你说说。当初我让你把她带走丢掉,也是无奈之举。她亲娘和她外公都有遗传病,那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发了。大丫小时候看着也不怎么机灵,反应慢吞吞的,我心里清楚,八成是遗传到了。”
“这么一来,早晚养不活,天天相处,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衰败下去,我这个做父亲的于心何忍?”
他说着还微微垂下眼,像是不愿提及这段往事,“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胡芳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什么?遗传病?”
林安业点头:“是啊。要不然一个万贯家财的独生女,那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人人喊打,要不是她家里有遗传病,父母怎么会死的那么早,怎么会同意嫁给我这么一个穷小子?你真当是天上掉馅饼呢?”
胡芳看着他,眼睛闪了闪,连忙说:“安业哥,你这么聪明的穷小子,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嫁给你,那是她有眼光。”
第362章 为了钱
林安业不为所动:“好了,你就别安慰我了。阿芳,我都告诉你了,现在,你能把大丫的事告诉我了吧?”
“她现在是健健康康的吗?一点病没发过吗?难道当初是我想错了,她没有遗传到她妈妈的病?”
他问得急切,眼底闪过狡诈。
胡芳迟疑了一下:“这……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福利院的人吞吞吐吐的,不愿意多说,但我花钱买通了原来在那边待过的一个小孩,还是断断续续打听到了一些。大丫肯定是被收养了,这一点是没错的。”
“我深深怀疑,当年大丫可能是被大领导抱走收养了,所以福利院才死也不肯透露半点风声。”
这下子轮到林安业震惊了。
“你的消息可靠吗?”
他下意识往前倾身,手撑在桌沿上,满脸茫然:“可大领导为什么会收养大丫?”
这没道理啊。
一个不值钱的小丫头片子,扔在福利院里自生自灭也就罢了,有什么价值能让别人抱走收养?还是大领导?
这话也太匪夷所思了。
胡芳听出他语气里的不信任,脸色微微沉了一瞬,声音也凉了几分:“你不相信我?”
林安业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太意外了。你问的那个人,有没有可能为了钱说谎?”
胡芳断然否认:“不可能。可不是在一个孤儿院长大就天生关系好的。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大的要带小的,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不是干这个就是干那个。为了一口吃的,要讨院长那一家子喜欢,互相捅刀子告黑状,谄媚说好话。别说我给了钱,就算我不给,她也不会瞒着什么。骗我有什么好处?”
林安业缓了缓,重新坐了回去,这倒也是,就算胡芳也没有必要撒谎骗他,那就是真的了。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幼年时的大丫长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现在就算长大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恐怕也认不出来。
但这个消息还是很有用处的。
灯光在他微垂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儒雅的面孔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林安业这两年过得并不算太舒坦,但他心里从来不慌。
他连跟第二个老婆生的一儿一女都不怎么管了。
大的十七,小的十五,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却一个个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竟然敢因为他跟岳家划清界限而对他有意见,整日嚷嚷着骂他害死了母亲和外公一家,话里话外都是怨怼。
林安业听了只觉得好笑,这可怪不得他心狠了,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跟他一条心,这样的孩子要来有何用?
他索性一个不落,全送下乡去了,眼不见为净。
他原本在纺织厂后勤科工作,事发后被调离岗位,到了饮料厂当仓库保管员,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低调得很。
虽然眼下的日子看起来比从前落魄了几分,可他一点不急。
他盘算着过段时间就去找人打点打点,活动活动关系,位置很快就又能升上去。
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怕一时低就,只怕没有机会。
至于孩子,他根本不在乎。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在他心里都不如自己一根指头重要。
他这辈子最爱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人,旁的都不过是工具、踏板、或是一时可以丢弃的累赘。
要是大丫如今还在孤儿院待着,他大概率连打听都懒得打听。
可一码归一码,若是真像胡芳说的那样,有不开眼的大领导把大丫收养了,那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可是一棵现成的大树,要是能攀上去,他岂不是能跟着沾光?
他不禁在脑海里盘算着各种可能,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可是亲爹,血缘摆在那里,大丫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摆脱他。
当然,光是听胡芳一面之词还不够,得自己调查清楚才行。
林安业向来只信自己查到的证据,旁人的话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参考。
他这人骨子里是重男轻女的,哪怕知道了大丫被收养的消息,心里也并不怎么认为那家人会真把一个丫头片子当回事。
在他看来,女孩就是女孩,养得再好也是泼出去的水,不值当费太多心思。
可偏偏就是这份轻视,让他反而更想弄明白如果大丫真的被大领导家收养了,对方图什么?
他得把这层关系摸透了,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林安业:“我知道了。等我再去找人问问,你先按兵不动,再观望一阵。暂时别再去福利院了,免得节外生枝。”
“这段时间你就老实待着,别让人盯上了你。”
胡芳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对上他那道沉下来的目光,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把念头先收起来:“好,那我听你的。”
可她走到门口时,手已经搭上了门,却又停住回过头来,眼睛在昏黄灯光里闪了闪。
既像撒娇又像敲打,语气轻飘飘:“安业哥,要是有好处,你可别想着中途丢下我独吞。”
“当初孩子可是我帮你送过去的,你也不想让你闺女恨我恨你一辈子吧?”
温声软语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意思,林安业可不会听不出来。
他目光不冷不热在胡芳脸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扯:“放心,少不了你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胡芳知道,这个人答应过的事,只要还有利可图,通常不会赖账。
她这才把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拉开门闪了出去,身影很快离开。
林安业坐在灯下,听着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到,他的视线才收了回来。
胡芳临走前阴阳怪气的话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林安业不屑的嗤笑一声,低声自语道:“女人,果然都爱慕虚荣,见钱眼开。”
说什么爱他,愿意为了他委屈自己嫁给不爱的人,实际上全是骗人的鬼话。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钱。
第363章 错愕
真要是爱他,就应该把家里所有钱都拿出来帮他才对。
而门外的胡芳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朝林安业的平房望了一眼。
“虎毒还不食子呢,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靠不住靠不住。”
要不是林安业才是大丫的亲生父亲,老娘才不会把这好事让给他。
胡芳越想越觉得这股气不顺,干脆压低嗓门,嘀嘀咕咕骂骂咧咧,嘴里把能想到的和男人沾边的话都掏出来了泄愤。
直到那股郁气散了大半,才呸了一声,加快脚步,真的头也不回走了。
……
次日,省城电影院门口。
日头尚未毒辣,售票窗口前已排起几列长队。
卖瓜子的小贩挎着竹篮,在人流边缘来回走动,吆喝声时高时低。
严秋听见,停下脚步问了价。
小贩四下望了望,压着嗓子道:“五分钱一包。”
严秋掏出钱,买了两包。
她和姜致萱特意提早出了门,一人牵着一个孩子,随着队伍缓缓入场。
小严姜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小裙子。不是昨日新买的那块料子,这件粉色更淡些,衬得小姑娘愈发玲珑可爱。
头发是姜致萱重新梳过的,仍是两条羊角小辫,辫梢用红丝带扎成花结,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她显然心情极好,一路上蹦蹦跳跳,不时扯着大人的手往旁边张望。
严秋面上看似随意,目光却始终警觉,不时扫过四周,也留意着小严姜的举动。
昨天瞥见的气数颜色,总让她隐隐不安,近期怕是有事要发生,半点不能松懈。
不过,这种事躲也无用,总不能一辈子把孩子们关在屋里。
小严竹则由姜致萱牵着,穿了条蓝色小背带裤,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小小年纪,却时不时皱一皱眉头,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认真神色,反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憨趣。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排队通道,经过墙上悬挂的手绘电影海报。
严秋余光扫过,心里不由一动,看来不论东西南北,时尚当真是一场轮回。
眼前这些七十年代的画风,五六十年后又会重新卷土重来,风靡一时。
没有科学依据,但坊间一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只要被人盯着超过五秒,哪怕背对着,根本看不见对方,也会冥冥之中感应到那道视线,身体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异样的警兆。
严秋深知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她学算命看事,几乎是轻易上手,一学便会,全仰仗她那天生就比常人敏锐得多的第六感,用行话来说,叫灵觉。
普通人大概要被盯上七八秒、十来秒,后背才会慢慢发毛,还很容易遗忘,而她,很短的时间,就能捕捉到目光的存在。
照理说,她早该对注视习以为常了。
谁让这一世喝泉水喝得早,容貌过于出挑,即便是在人们尚且保守含蓄的年月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从未断过。
久而久之,她早已练就一副免疫之躯,被人多看几眼,心里连个涟漪都懒得泛起。
可这一次,不对劲。
严秋背脊忽然僵住,后颈的汗毛几乎根根立起,那是远比寻常打量更加更加赤裸裸的视线。
当严秋牵着小严姜走出电影院大门的那一刻,不容忽视的不安便如影随形。
如有实质的视线,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从她身上滑过。带着浓烈到几乎能嗅到的恶意,仿佛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猛兽,不动声色称量着猎物斤两。
但很快,那道视线倏地消失了,像是转移了目标,又像是耐心蛰伏了下去。
严秋眉头微蹙,下意识握紧小严姜软乎乎的小手。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可心头那根弦似乎绷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傍晚的空气,紧接着是女人的凄厉惊叫:“抢劫!!”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一个陌生男人从她们的视觉盲区猛地窜出,动作狠厉如捕食猎豹,一把夺过姜致萱的手提包。
姜致萱被那股蛮力带得踉跄倒地,却顾不上去追回钱包,本能地侧过身,死死把小严竹护在怀里,用脊背挡住男人横冲直撞的路线。
严秋和姜致萱因为各牵着一个孩子,为了方便小朋友蹦蹦跳跳,并没有并肩同行,而是隔了两三步距离,一前一后。
此刻这短短的距离,在这乱局里,竟显得漫长无比。
男人抢了姜致萱的包后,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将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严秋,拔腿朝她冲来,显然势在必得。
电光火石之间,严秋飞快思索,布袋里只有两块三毛钱。
严秋心中权衡,当机立断,任由男人一把扯走布包。
为了这点小钱暴露自己的本事,或是在枪口下拿孩子的安危去赌,都不划算。
若只有严秋自己,她有一百种办法让对方后悔来到这世上。
哪怕是枪支在手,她也有把握周旋。
可此刻并不是。
脑海中闪过昨晚为小严姜推演时看到的那一抹血光之灾,严秋的心一沉。
她不想赌,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做的更多。
用钱财换平安,这一刻,她和姜致萱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退让。
只可惜,这世上事从不如人愿。
那男人抢了钱包后,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像是更兴奋,被某种暴戾情绪驱使着,重重一脚朝前踹去,动作野蛮得近乎残忍。
而那一脚的方向,正对着小严姜。
成年人的全力一脚,落在那样幼小的身躯上,足以致命。
严秋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住。
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千分之一秒内抱着小严姜猛然侧身避让,堪堪躲开那势大力沉的相撞。
怀里的孩子被她护得严严实实,可她自己的肩膀却因为剧烈的扭转让隐隐作痛,牙关紧咬,才没有哼出声来。
与此同时,她右手隐蔽地扬起,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粉末飘散而出。
所幸天公作美,一阵恰好拂过的晚风将那团细粉顺势推向了前方,这是不幸之中唯一的一点幸运。
男人一脚落空,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反应竟如此之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第364章 见仁见智
可那抹惊诧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炽烈更凶狠的杀意。
然而终究是逃命的本能占了上风,他没有纠缠,捏紧抢来的钱包,扭身便要钻进混乱的人群。
但粉末已经在他身前无声炸开。
几乎是一瞬间,男人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双腿骤然失力,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钱包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出去几步远,狼狈停在一旁的路面上。
严秋抱着孩子,稳稳站定,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现场,落在蜷缩抽搐的背影上。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冷如霜,像是冬日里即将封冻的湖面,不见半分波澜。
若不是那一脚恶意十足的狠踹,她本打算暂时放过他这一次,权当破财消灾。
小钱而已,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可他偏要往死路上逼,这一脚要是踹实了,小严姜不死也得残,既然如此,严秋也不必再忍了。
她撒出去的是自己特制的辣椒面。
当然,对外只说是一把普通防身辣椒粉,可内里的门道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一把下去,这男人的眼睛这辈子就别想再清清楚楚看东西了,视线永远要蒙上一层模糊的雾,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副作用如附骨之疽,必将终身甩不脱。
呵……说起来,这还是她挑了个比较温和的方子。
图的是真闹起来,明面上好歹说得过去。
否则,就凭这男人身上呼之欲出针对她和小严姜的戾气,在他刚刚冒头靠近的那一刻,就该无声无息栽倒在地了,连惨叫都未必有机会喊出来。
严秋低头扫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抽搐哀嚎,失去反抗能力的身影,唇角微不可察动了动,没再多看一眼,抱着小严姜转身朝姜致萱那边走去。
好在两个孩子被保护得很好,除了小脸有些发白,眼神惊惶之外,毫发无伤。
小严姜吓得瑟瑟发抖:“姑姑,姑姑……”
严秋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声音轻柔:“没事了。”
姜致萱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抱着小严竹的手还透着后怕的僵硬。
她急急看向严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小妹,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护住小姜……”
严秋不等她说完,便轻轻摇了摇头:“大嫂,别说这些客气话。小姜是我侄女,我护她是应该的。”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严姜,孩子小脸还挂着泪痕,但情绪已经渐渐安稳下来,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边角不肯松开。
严秋心里软了些微,抬手帮她擦掉小脸上的泪。
这番动静闹得实在不小,枪响加上惨叫,附近派出所的巡逻人员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二话不说便将地上那个还在捂眼打滚的男人铐住按倒押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民警很快开始清场,顺带请严秋,姜致萱以及几位靠得近的目击路人一同回派出所,做一份笔录。
严秋侧过头,凑到姜致萱耳边压低声音:“大嫂,如果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麻烦你跟妈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今天的事,肯定瞒不过顾女士。
那辣椒粉她撒出去时半点没收着力,够那男人好好受一阵子了,至于什么时候能缓解到能开口回话,应付警察问询,还真不好说。
没有那男人的口供,旁人或许录完就能走,可她这个众目睽睽之下动了手的,恐怕未必能轻易脱身。
但这话,严秋还是要提前交代一句的。
毕竟在姜致萱面前,该做的姿态,该拉的好感,顺手而为的事儿,最大化利用。
而且……严秋面上不动声色,却往脑海里看了一眼又一眼。
那本悬浮于意识深处的书卷,在她抱着小严姜侧身避开那一脚之后,悄然又多添了一页。
严秋默默数了数,连上之前攒下的,已经八页了。
十张书页,如今看来,并不像最初以为的那样遥不可及。只差两页而已。
今天这一遭,怎么看都不亏。
姜致萱听出严秋话里不慌不忙的镇定,心头那阵慌乱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出半点事。”
要不是公安来得太快,不方便当场发电报,她早就往家里拍了加急电文。
可眼下,也只能先稳住心神,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出所料,到了派出所,那男人还在不住地惨叫,声音撕心裂肺,听得几个民警都皱紧了眉头。
他被押下去后,足足用水管冲洗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勉强止住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被拎回来问话时,两只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惨不忍睹。
本来还很有意见的公安同志们见状多了一丝丝同情。
实在是看起来太惨了点。
但面上他们肯定不能表现出来。
问讯的公安板着脸坐在对面,敲了敲桌子,语气严厉:“老实交代,你原来是干什么的?这是第几次作案了?”
男人抖着嗓子,浑身还止不住地打颤。
逞凶斗狠的劲儿在剧痛和被抓现行的双重打击下彻底泄了个干净。
后怕像冷水一样兜头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泡得软塌塌。
他哆哆嗦嗦开口,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官爷,你相信我,我只是喝了点酒,一时糊涂,我真的是一时糊涂啊!”
话还没说上两句,眼泪就顺着被水冲得发白皲裂的面颊往下淌,混着没擦干的水珠,狼狈不堪。
也不知道是辣椒面残留的后劲还在刺激泪腺,还是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了恐惧和后悔。
对面的民警面无表情盯着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狡辩,经验丰富到几乎免疫。
“喝了酒?酒后持枪抢劫,还敢踢小孩?你这是糊涂?我看你清醒得很。”
男人的哭声一滞,像是被这句话生生掐住了喉咙。
不是有那句话么,警察和刑事律师,总会看到杀人犯最人性化的一面。
痛哭忏悔,下跪求饶,一套流程不用人教立刻就能学会。
可那究竟是事到临头的真悔过,还是临场现编的脱罪洗白自己的戏码,就见仁见智了。
第365章 新版元气丸
真正被酒灌糊涂的人,脚步是踉跄的,眼神是散的,连方向都辨不明白,哪还能精准瞄准目标,要不是土枪准头凄惨,人身上都要被开几个洞;
连抢两人之后还补上一记致命的飞踢,这可没有醉鬼该有的迟钝。
要不是那一阵风恰好顺着他扑来的方向吹,要不是严秋反应够快,手腕够稳,那把辣椒面还真未必能精准地糊上他的脸。
差那么一寸,他就该撞开她冲进人群里了。
以他的脚力和对地形的熟悉,一旦混入巷弄,想再抓住,可就难了。
男人被民警那句冷冰冰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脑袋耷拉下去,肩膀塌着,一副认命伏法的姿态。
可他心里翻涌着的,根本不是悔意。
他满脑子都在想,早知道就不踢那一脚了。
抢完包直接跑,现在早该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数钱了,哪至于被押在这破椅子上,眼睛火烧火燎疼,还得听人审。
至于那个撒辣椒面的女人……他心底涌上一股阴毒恨意。
其实早在动手之前,他就注意过那个女人了。
那张脸太扎眼,走在人群里想不看都难。
他心里当时还动过念头,漂亮是真漂亮,等有钱之后,什么女人弄不到,到时候再找机会也不迟。
反正这种柔柔弱弱的年轻女人,最好骗了。
男人很有分寸,知道正事要紧,一门心思先抢钱。
结果呢?他还没来得及动她,她倒先动了他。
一把辣椒面,坏了他全部盘算。
要不是她多管闲事,他现在早就脱身了。
哪还会坐在这里,跟个丧家犬一样?
嘴里说着错了,心里却在咬牙切齿记着那个女人的脸。
他一定会报复的!
……
可惜,要让这男人失望了。
他那些盘算还没来得及挨上严秋一根头发丝,自己就先被铐进了牢里。
而警局后续的处理来得干净利落。
持枪抢劫,公共场合开枪,蓄意伤害幼童,数罪并罚,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要说这里面有没有顾女士的手笔肯定是有的,但不多。
顾女士向来护短,听说自家小闺女和外孙女险些被歹徒踢伤,哪里坐得住。
但她也只是顺水推舟,在合适的人面前点了那么一两句,让流程走得快些,判得重些罢了。
真正把这人送上绝路的,还是他自己作的死。
持枪,这是红线中的红线。
公共场合开枪伤人,更是敏感得不能再敏感。
何况姜致萱包里装了不少钱,这也算数额较大了。
本就赶上严打的风口,这个下场,重是重了些,却也都在意料之中。
法律天平落下来的时候,可不管你是否真的后悔,真的在忏悔。
……
一番折腾下来,等一行人终于踏进家门时,夜已深透。
大院里的老树枝繁叶茂,风一过,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好在有始有终,安安生生,所有人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严秋挂好外衣,换了鞋,却未急着回自己房间。
她拐到小严姜门口,借着走廊里漏出的那点昏光,朝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的小小身影凝神望去。
一道无声的望气术悄然落下。
片刻后,她眉间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盘踞在小严姜眉宇间的那道凶光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清润温和的白气,轻拢着那具小小的身躯,像月下笼着一层柔薄的纱。
凶劫已过,气数归正。
严秋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可以放心了。
往后倒不必盯得那样紧了,这孩子命里这道坎,算是实实在在地迈过去了。
不过……她边走边琢磨,该买的买了,该逛的也逛了,这两天差不多齐全。
况且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依姜致萱的性子,怕是接下来几天连院门都不会再迈出一步。
也好。
前两日那伙土匪还没落网,安全起见,少出门为妙。
这时期的治安,说到底是薛定谔式的,寻常时候遇不上,一旦遇上了,多半不寻常。
……
接下来的两日,严秋几乎足不出户。
除了按时下楼吃饭,偶尔陪小严姜搭几块积木,听她奶声奶气地数颜色之外,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门一合上,便像与外界隔开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她忙的事情与之前一脉相承。
空间里那片黑土地上的药材,陆续到了该采收的时节。
于是她便趁着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一株一株地连根挖起,带上来的泥土在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息。
她将根茎仔细冲洗干净,依着药性分别处理。
有的摊在竹筛上通风阴干,有的挂在檐下避光晾晒,还有几味需要低温慢焙,她便点了炭炉,守着火候一待就是大半宿。
这个过程繁杂琐碎,每一味药材的处理方式都不尽相同。
火候长短、切片厚薄、干燥程度,差之毫厘,都会影响最终的药效。
严秋耐着性子,一桩一桩做下来,直到攒出了一批足够用来实验的材料,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但这还不是歇脚的时候。
紧接着又是大半天的工夫,她把那些已经炮制好的药材逐一研磨成细粉。
石臼捣,细筛过,一遍又一遍,直到粉末细腻均匀,色泽齐整,才按着脑子里反复推演过的配比,一克一克称量混合。
最后一步,是将配好的药粉揉搓成均匀的丸子。
力道要恰到好处,搓出来的丸子才紧实圆润。
一颗一颗药丸搁在干净的竹匾里,等着它们自然阴干。
直到最后一颗药丸在掌心里落定,严秋才算真正舒出一口气,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活动一番僵硬的肩颈。
现在的医疗条件不怎么样,为了自己以后的生活质量,身体健康至关重要,所以她时不时就会活动活动筋骨,休息休息眼睛。
严秋知道,这只是完成了一半。
药丸做得再好,终究要落到人身上去验证效果,才算真正大功告成。
而这个专门为自己定制的特殊药品,除了她本人,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用来试了。
第366章 自我需求
她捻起一颗药丸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熟悉的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气味纯正,嗅着便让人心神微定。
可即便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即便炮制过程没有一丝马虎,她也清楚,是药三分毒。
补过了头,照样会出乱子。
严秋盯着掌心里圆润的药丸,指尖微微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心中难得浮起一丝踌躇。
她向来果决,可这一次,要服下去的是她自己,而药力究竟怎样,即便是她,也不能算到十足十。
“不然……先切开一半试试效果好了。”
她嘀咕了一句,指尖捻起药丸,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没胆子整颗吞下去。
从桌上摸过一把干净的小刀,小心翼翼将药丸从中剖开,切口平整,药香一下子涌了出来,浓烈而清冽。
严秋取一半搁在掌心,另一半重新放回竹匾里,用纱布轻轻盖上。
谨慎一些总没错。
毕竟是头一回炼给自己吃的东西,哪怕心里有七八分把握,也犯不着拿整颗去赌那剩下的两三分。
这两日她也没忘每日一次的望气术。
人选固定得很,顾女士和姜致萱,一个亲妈,一个大嫂,都是她眼下日常里绕不开的人。
顾女士身上照旧,清正平和,气脉稳当,没有半点岔子。
严秋心里有数,在省城时她就养成了习惯,最低最低一周也要用在顾女士身上一次,不为别的,图个安心。
人活在这世上,最怕的就是猝不及防的变故,她能早一刻看到,就能早一刻伸手拦一拦。
至于姜致萱,气数也还好。
严秋顺势把她的面相一并过了一遍,眉眼舒展,鼻梁端正,唇形不薄不厚,是虽有波折但整体平和顺遂的格局。
不是坏的,那就可以了。
至于改变命运,让它更好这种念头,严秋向来连想都懒得想。
她永远不会费那个劲去替别人逆天改命。
她对顾女士,也最多做到筛选这一步,筛掉可能冲撞她的凶煞,看顾她按着既定的轨迹安安稳稳走下去,保她不被外力干扰,不被意外截断。
再多的,她不会做了。
关系再好,她也只会保证下限,绝不拔高任何人的上限。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值得她付出那样的代价。
救人一命,跟真正改写命运轨迹所要付出的代价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命是既定的河道,救人不过是把落水的人拉回岸上,他仍在那条河里走着;
而改运,是生生改凿一条新渠,让河水改道。天地的反噬,自然也会顺着那条新渠,一分不少找到动手的人身上来。
要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上辈子那些找上门来的天龙人,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这个。
有钱的想更有钱,有权的想更有权,有子女想换前程的,有夫妻想换姻缘的,借运改运,偷天换日,手段花样百出,比比皆是。
他们捧着金山银山来,求她动一动手指,替他们把命盘上的某颗钉子拔掉,再把某颗星点亮。
严秋那辈子其实真正动手一共只做了两次,不,算上一次半途而废的,勉强算三次。
即便她只挑了看起来反噬最小的,改动幅度最微末的两桩来做,结果依然得到了反噬。
人心贪婪,真正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太少了。
要不是严秋自己本身前半生的重大挫折,让她满心都是报复欲,没了其他心思,她自己也未必做得到无所欲求。
那一世的最后几年,她几乎是在为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填坑,病痛缠身,诸事不顺,连喝口凉水都塞牙。
原本清明的灵觉也蒙上了一层灰翳。
所以这一世,她提前把这条线划得死死的。
谁来了都不好使。
她回忆着往昔,面不改色把今天要吃的老版元气丸放弃,而是将那半颗药丸放进嘴里。
一股温热从咽喉滑下去,缓缓漫向四肢百骸。
严秋安静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呼吸一点点放缓下来。
眼睛闪了闪,十分明亮清澈。
“成功了。”
哪怕只是一半,效果也好了一倍。
要是一整颗,可能就是两倍了。
每天可使用的望气术次数一下子翻了两番,这阵子的努力太值了,半点没有白费。
刚欣赏了一会儿窗外铺开的夕阳,橘金色的光漫过天际,努力过后的成就感像傍晚的风一样,不浓烈,却足够心旷神怡。
下一秒,房门就被敲响了。
“姑姑!姑姑!”
奶声奶气的童声像一串小铃铛。
先是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紧接着小男孩也跟着学腔。
拖长了尾音,软糯糯地喊着:“姑姑——姑姑——”
严秋嘴角微翘,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的一瞬间,两个小萝卜头果然已经齐刷刷站在门口,仰着两张圆嘟嘟的讨喜小脸,眼睛亮晶晶望着她。
严秋顺势半蹲下来,张开手臂,便有两团温热的小身子齐齐扑进怀里,一个搂脖子,一个抱手臂,热乎乎的气息扑在耳侧。
小严姜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软着嗓子嘟囔:“姑姑,我好想你呀,你想我了吗?”
旁边小严竹还不大会说整句,但学舌学得飞快,也跟着咿咿呀呀地蹦:“想姑姑!想姑姑!”
严秋抬手一边揉了一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当然想啦。走吧,我们一起下去玩。”
“积木堆得怎么样啦?我来教你们一个新玩法好不好?”
小严姜立刻高兴得蹦起来,裙摆像花瓣一样旋开,连声喊:“好呀好呀!”
小严竹虽然还不大明白什么叫新玩法,但看姐姐跳,也跟着踮脚蹦了两下,拍手道:“好呀——好呀——”
严秋被他们拉着往楼梯口走,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按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一个人在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得到满足之后,便会自然而然生出对爱与归属,尊重乃至自我实现的渴望。
严秋一边被两个小家伙拉着手往楼下走,一边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
其实她和容昱的关系也有些符合。
虽然不是最上层的自我实现,但也是温饱之后的生理需求。
人要学会自己想办法让自己开心。
……
第367章 公路
与十来年前相比,如今省内许多公路已经陆续铺上了沥青路面,路况有了不小的改善。
江东省作为经济重镇,省际公路的质量在全国都算得上排在前列,主干道宽阔平整,车行其上,十分平顺。
比如阳山县,近段时间更是迎来了历史上第一条沥青路,路面宽达八米五,两侧划着崭新的标线,来往车辆明显比从前多了起来。
严冬从阳山县坐长途汽车回省城,走的便是这条宽阔笔直的新路,一路畅通无阻,连颠簸都极少。
不过,好路终究只通到镇口。
一旦离开公路干线,拐入那些纵深蜿蜒的乡村腹地,路况便急转直下。
柏油路面在某个不起眼的三岔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弯弯曲曲,坑洼不平的土路,碎石和泥泞搅在一起,雨季留下的车辙尚未干透,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架。
严秋坐在窗边,手肘撑着下巴,路边的景色从整齐的防护林一点点变成杂乱的灌木丛。
等从省城再回来的时候,只怕体验感要差一大截。
从县城到村里,光这一程土路就得颠上一个多钟头,要是遇上雨天,车轮陷进泥里更是常有的事。
不过……他转念一想,路不好走,也有不好走的好处。
汽车刚停稳,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乘客们拎着大包小包陆续往下走。
可奇怪的是,每个人下车的脚步都越迈越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拖住了脚后跟,神情也有些愣怔,目光齐刷刷朝着同一个方向飘过去。
严冬纳闷,把行李袋甩到肩上,仰头抬眸,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
他忍不住笑了。
好吧,他知道为什么了。
“姐!”
两年不见,他的姐姐越发美丽了。
明明是一副淡颜的长相,可每一处五官都清晰而有存在感,反倒比那些浓墨重彩的更抓人眼睛。
尤其是那双大而圆的瞳仁,黑白分明,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却又仿佛盛着一捧碎碎的星光。
既有少女的清澈莹润,又隐隐透出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静和故事感,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坦坦然然迎上来,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然而看久了又会陷进去出不来。
难怪一车人都走得磨磨蹭蹭,跟丢了魂似的。
严秋也在打量他。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长高了?”
她记得两年前严冬送她离家的时候,个头大约刚到一米八左右,肩背也还带着少年的单薄。
可眼下,虽然脸型轮廓依旧是柔和的娃娃脸,笑起来清秀阳光,带着一股子干净的书卷气,可那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往那儿一站,肩宽背阔,壮壮实实,硬是把那张少年气的脸蛋衬出了几分违和的威慑感。
严冬被她这么一打量,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一扬,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那当然。我现在可是天天锻炼,一天不练浑身难受。”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胳膊,隔着衣服都能看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适当健身吸引异性,过度健身吸引同性,这话不知是确有根据还是纯粹调侃玩梗,暂且不论。
但严冬现在这体格,怎么看都已经远远超出了适度健身的范畴。
宽肩窄腰,臂膀厚实,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底下紧绷绷的肌肉线条,不看脸光看身材,活脱脱一头人形猛兽。
严秋看得眼疼。
脸分明还是两年前的样子,眉眼清秀,轮廓柔和,笑起来带着一股干干净净的少年气,顶多十六七岁。
可身体却是一米八五的壮汉模样,一拳能打七八个原来的自己。
她很想问一句你这两年到底在练什么,但看严冬那副志得意满,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我厉害吧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高兴就行。
“走吧。”严秋收回视线,转身往车站外走。
严冬大步跟上,两步就并到了她身边,偏过头来随口问:“姐,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的?我记得没跟家里说啊。”
严秋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我不知道。我是来买东西的,顺道碰上了。”
严冬一愣,步子慢了一拍,满眼困惑的追上来:“买东西怎么来这里了?你要买的是什么?买过了吗?”
“其他几家副食品店都去看过了,没有妈想要的咸鱼干。这附近那一家有,已经买到手了。”
严秋说着,抬了抬另一只手里拎着的小布袋,里面隐约透出鱼干特有的咸香味。
严冬“哦”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将信将疑跟了两步,又忍不住嘀咕起来:“奇怪,我们家里也没人爱吃这东西啊,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个?”
严秋面不改色的接话:“你不知道吗?有人要来做客。或许他们一家喜欢吃吧。”
否则顾女士也不会特意安排她跑这一趟,连跑几家店,就为了一包咸鱼干。
能让顾女士这么上心,来的显然不是普通客人。
严冬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那双因为练得太壮而显得格外有存在感的肩膀微微一松。
“你说这个我就不意外了。我以前听大哥说过,席家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据说那位李阿姨跟妈妈关系特别好,从小就认识,跟亲姐妹差不多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一家人都来做客。”
严冬说着,挠了挠下巴,露出八卦又好奇的神色。
严秋:“这个我倒是知道。听妈说,是那家的男人工作调动,调到隔壁省来了,正好离我们家也不远,顺道过来拜访。”
严冬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巧啊。看来我们跟他们以后肯定会多来往。”
“妈肯定高兴坏了,她念叨李阿姨可不止一两次了。”
严秋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沿着公路往家的方向走,她心想,这席家来人,怕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
顾女士安排她出来买鱼干,特意支开了她,八成有些话要趁她不在的时候先跟家里人通个气。
不过没关系,她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
事实上,严秋猜得八九不离十。
此刻家里,顾燕云正拉着姜致萱坐在客厅交代这次的吃饭背后的目的。
“……说到底,主要是老朋友相聚,但也算半个相看的意思。”
“那边有个儿子,岁数跟小妹差不多,应该最多大了三四岁,听说人挺周正,工作也稳定。李姐跟我提过两回,两个孩子见了面,有缘分最好,没缘分也不强求。”
姜致萱认真听着,作为长子长媳,这也是她的责任。
姜致萱:“妈,我明白了,还有吗?”
顾燕云想了想,说:“你帮我多留意着点你小妹的反应。咱家不一定非要门当户对,她高兴比什么都重要。但为了不让她随随便便被什么坏小子骗了去,还是要让她多见见真正不错的男孩子擦亮眼睛。”
姜致萱闻言,心领神会:“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了。”
第368章 她是高山
距离顾燕云提起那位老朋友,大约过了一周,李千凝一家才终于登门拜访。
那天上午,日头正好,院里老树洒下一地碎金似的荫凉。
严秋正在屋里看书,便听见房门被叩响。
顾燕云快步迎出去,压不住欣喜:“千凝!”
来的是一家四口。
为首的妇人便是李千凝,穿着一套剪裁精致的黑色套裙,质地垂顺,衬得她身姿挺拔。
发尾微卷,松松地搭在肩侧,鬓边簪了一朵小巧的白花作为点缀,素净又不失讲究。
她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不少,眉目间带着一股贵气,见到顾燕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立刻绽放开来。
“燕云!”
两人在门口拥抱了一下,彼此拍了拍后背,默契无需多言,尽在不言中。
李千凝身后跟着她的丈夫,姓席,身量中等,戴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文沉稳,说话风格透着公职人员的谨慎和得体。
也是他的工作调动到了隔壁省的市里,一家人便是在李千凝的主导下借着这次搬迁的机会,专程绕道过来看看顾燕云。
而在这对夫妻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
妹妹席慕柔,瞧着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扎着一条低马尾,眉眼弯弯,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透着一股没有被世故打磨过的天真娇憨。
她站在母亲身后半步,好奇的打量着人,偶尔跟谁的目光对上,便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一下。
哥哥席慕靳,二十岁出头,身量高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
五官周正,眉目清朗,算不上多惊艳的长相,却也是个英俊出众的青年,举手投足间带着沉稳。
目光不急不躁,看到严秋时,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和笑意,随即敛去。
顾燕云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拍着李千凝的手背,语气热络又关切:“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歇歇,茶水都备好了。”
李千凝笑着摇摇头:“还好,本来早该过来的。只是突然我那边一个亲戚出了点事,我过去帮忙处理葬礼,耽误了几天。”
顾燕云步子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上几分安慰:“节哀顺变。”
李千凝轻轻点头,弯了弯嘴角,笑容淡淡的,却没什么阴霾:“已经过去了。”
两人说话间进了客厅。
屋子已经被提前收拾过了,原本的方桌旁又添了一张长桌并在一起,桌面铺着干净的素色桌布,水果糕点错落有致的摆放着。
椅子也加了四把,即便席家一家四口落座之后,依然宽敞有余,一点也不显拥挤。
这房子是按照顾燕云当年的级别分配的,哪怕住了不少年头,现在看依然舒适敞亮。
客厅朝南,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斜斜透进来,洒在地面上,整个屋子都笼着一层金光。
其实以顾燕云现在的职务,升了副省长之后,她完全可以申请更大更好的房子,但她拒绝了。
一来是因为这里住惯了,角角落落都顺手,符合她的生活习惯,懒得搬。
二来是她常年出差,一年里住得最多的其实是各地招待所的硬板床,这房子对她而言,反而更像一个偶尔回来歇脚的地方。
李千凝的丈夫席方和跟在后面进来,摘了银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才重新戴上。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嘴上没说什么,但显然对这屋子的格局和布置挺喜欢的。
席慕柔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着,最后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袖口,压低了声音:“爸,老妈的这个朋友你认识吗?顾阿姨看起来好年轻啊。她女儿也好漂亮啊,不过跟顾阿姨和严叔叔好像都不太像。”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顾燕云站在那里招呼众人的模样,利落又从容,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偏偏笑起来又和煦可亲,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质。
温和却让人不敢轻慢,端方又透着热络。
席慕柔虽然年纪不大,但耳濡目染之下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位顾阿姨的气度,似乎比自家爸爸这位市委书记还要硬上几分。
至于顾阿姨的女儿,更是长得跟仙女一样好看。
席方和闻言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你妈妈的朋友,我当然认识了。当初你和你哥出生的时候,你顾阿姨还专程来抱过你们呢。”
“至于看起来年轻,本来年纪也不大嘛,跟你妈妈差不多,你妈妈不也不显老?”
席慕柔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也是!我以后也要这样,年纪大了也要看起来年轻!”
席方和跟站在一旁的席慕靳对视一眼,父子俩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一个摇头,一个低头轻咳了一声,都没忍心现在纠正她的想法。
近五十岁的年纪,在官场上正是历练通透,进退得宜的黄金时期,根本算不得老。
可在席慕柔这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眼里,五十岁仿佛已经是一座需要奋力攀登的高山了。
第369章 席家
姜致萱落后两步,走在最后面。
等众人在客厅落座之后,她没有急着进去,先是弯下腰叮嘱了小严姜和小严竹两句乖乖听姑姑话,然后转身就去了厨房。
不多时,她便端着沏好的茶水盘子走出来,瓷壶里是新泡的茉莉花茶,袅袅热气带着清甜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姜致萱挨个给客人斟茶,动作稳当,笑意温和,目光在席慕靳身上多停留一瞬,便自然的移开了。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不知道小妹喜欢不喜欢了。
这时恰好听到李千凝那句帮忙处理葬礼耽误了几天的话,姜致萱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李千凝的面色。
李千凝面容温婉平和,除了那一身庄重的黑色套裙和鬓间的素净白花之外,其实不太像刚刚经历过丧亲之痛的人。
不过姜致萱也没有多想什么。
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有人把悲伤写在脸上,有人把眼泪咽进肚里,也有人天性豁达,与逝者缘浅,并不刻意流露哀戚,又算什么过错呢。
能在这时候陪着丈夫孩子出门做客,想必事情已经过去了,情绪也已经平复了。
这么想,反而是好事。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暖融融。
客厅里茶香袅袅,老友相聚的愉快轻松像无形的涟漪荡漾开,连带着原本有些拘谨的席慕柔都渐渐放开了,趴在桌边好奇的看小严姜搭积木。
李千凝端着茶杯,目光温和的扫过自家两个孩子,看向顾燕云,笑着开口:“那个是我的大儿子慕靳,你见过的。那个是我的小女儿慕柔,正好比你家小姜小一岁,孩子们年纪相仿,以后多让他们交流交流,也热闹。”
顾燕云点头应和:“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话头一转,“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去参加的是谁的葬礼?”
李千凝笑了一下,目光里带上一丝玩味:“你猜一下,这个人你也认识。”
顾燕云放下茶杯,认真想了想,眉头微微一动,说出一个名字:“不会是李百川吧?”
李千凝眼底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脸上不见半点阴霾,反倒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畅快:“猜对了。就是他。”
顾燕云了然的点了点头,语气里那份方才的安慰也没了:“怪不得你不见伤心,原来是他。看来我那句节哀顺变可以省了。”
李千凝忍不住,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低笑起来,没有惊动旁人,笑声里带着一种只有亲近之人才会袒露的痛快。
“哈哈哈,知我者燕云也。唉,我家里人都以为我伤心死了,其实呢,我高兴还来不及,只可惜不能表现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那个人渣,多少算是我堂哥。不过,他死得这么早,真是大快人心。看来以后李家,还是李百胜赢了。真是没有想到啊。”
顾燕云目光沉静,轻声道:“李百川跟李百胜争了快二十年,这次算是终于分出胜负了。”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后不后悔当时没站在李百胜那边?”
李千凝摇了摇头,一声冷笑:“我一点都不后悔。不管这两个人谁当家,都跟我没关系。我可已经嫁出去了,他们李家的家事,我管不着。”
顾燕云闻言,神色微微放松下来,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慰:“你能想明白就好。李家这几年的事儿太乱了,心不齐早晚要出事,你不要掺和进去。”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语气沉了一些,带着提醒。
省的里外不是人,两头不落好。
李千凝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贴着顾燕云的耳边:“你放心,我早就看明白了。如今这李家和席家,越是爬得高越是热闹,里头的事我都懒得管。我们女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婆家和娘家,可都未必真把咱们当自己人。”
她说完这话,抬眼看了看客厅里正和孩子们说话的严秋,目光柔软下来,又添了一句:“不过燕云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种喜欢没事也要作弄出事的人。你要是闺女看得上我儿子,我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
顾燕云闻言,笑了一下:“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小秋和慕柔都才十八九岁,多留几年也来得及。不说我,你会让慕柔这么早就嫁出去?”
李千凝登时摇头:“那当然不行!”
她语气笃定,随后自己乐了。
“你说的对,小秋还比慕柔小一岁呢,确实不用着急。不过可以让孩子们多相处,过两年先订婚就差不多了。要是慕柔和小冬、慕靳和小秋都能成……那我可就彻底放心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笑了起来。
顾燕云:“随缘吧,我现在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时的顺利未必是好事,暂时的低谷也未必就是坏事。”
李千凝感叹:“不愧是大领导了,这心态就是不一样。看来我也要跟你多学习学习才是。”
席慕柔是一名护士,年纪虽轻,照顾起小孩子来却格外细心体贴,帮了姜致萱不少忙。
她跟严秋坐在一块聊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像认识了很久一样,话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从刚入职时的手忙脚乱,到最近学的新护理手法,再到平时休息时喜欢做什么,聊得兴致勃勃。
临分别前,她还认认真真跟严秋交换了通信地址,一笔一划写在巴掌大的纸条上,折好塞进严秋手里时还嘱咐了一句:“一定要给我写信呀。”
“好。”严秋笑着点头,把纸条收进口袋。
这顿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顾燕云和李千凝在门口又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席方和站在一旁耐心等着,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不过不时会看一眼手表。
两个孩子在姜致萱的带领下乖巧礼貌的跟客人道别,得到了一致夸奖。
等到席家一家人走出机关家属院,席慕柔脸上的笑意也未完全收敛。
第370章 投缘
她对身旁的哥哥说道:“没想到刚跟着家里过来这边,就能碰到这么投缘的朋友。哥,你今天怎么都不怎么说话啊?”
席慕靳走在最外侧,双手插在口袋里,闻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你们聊得那么热闹,我插什么嘴。”
席慕柔不满的撇了撇嘴:“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啊,人家严秋妹妹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嗯好是,跟汇报工作似的。”
她学着哥哥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逗得走在前面的席方和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更不用说李千凝了。
“你哥真是那样?”她问
席慕柔连连点头:“真的,妈,没有半点掺假。”
李千凝沉默了,这不争气的儿子,真是有机会都把握不住。
席慕靳:“妈,你做的也太明显了,这么小的姑娘还是算了吧,跟慕柔差不多,我也当跟妹妹一样。”
李千凝瞪了他一眼:“好吧好吧,我不管你了。”
这么好的姑娘都不要,以后可别后悔。
席慕柔见状,嘿嘿一笑:“妈,严秋妹妹人性格好,长得也好看,最关键的是我发现她好像看哥哥的眼神一点儿都不怯。不像以前那些女孩子,哥哥站那儿不说话人家就害羞了。”
“我觉得八成就算我哥主动去追也是没戏的。”
席慕靳没答话,加快了脚步,把妹妹甩在了身后。
席慕柔捂着嘴偷笑,心道:看来她猜对了,哥哥就是在嘴硬装酷。
不过很显然人家压根不吃他这一套。
一家人正说说笑笑沿着街边走,午后的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席慕柔还在叽叽喳喳回味方才那顿饭,气氛轻松又温馨。
然而下一秒,意外发生了。
前方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一个女孩走着走着,身体忽然晃动,下一刻整个人砰的一声直直倒在地上,手里的袋子也脱手甩出去,里面装的酱油撒了一地。
席慕柔倒吸一口凉气,脚步瞬间顿住。
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瞪得滚圆,脱口而出:“天啊!她……她怎么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愣了两秒。
席方和经验更多些,最先反应过来,眉头一皱,果断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儿子,快去看看那同志怎么样了。我们一起先扶着人送附近的医院看看。”
“行。”
席慕靳大步往前走。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女孩身边,蹲下身,没有急着碰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她的面色,果不其然十分苍白,嘴唇微微泛青,呼吸浅而急促。
“同志?同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低声叫了两遍,女孩没有回应,只有眼睫颤了颤,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梦里。
席慕柔这时也跑了过来,蹲在另一边。
到底是短暂做过护士的,冷静下来后,反应速度和处理方式很快变得沉稳。
她翻开女孩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发现她浑身冰凉,抬头对席慕靳说:“应该是低血糖加上中暑,得赶紧送医,不能拖。”
席方和同样也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儿子,我来帮你。”
席慕靳:“爸,不用了,这位同志很瘦,我抱得动。”
席慕靳稳稳将女孩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稳重,不让她的头晃到。
女孩的头无力的靠在他肩侧,乌黑顺滑的长发垂落下来,在日光里晃动。
席慕柔赶紧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拣回麻袋里,小跑着跟上。
李千凝看一眼丈夫,挽住他的胳膊,说:“走,我们也跟去看看。”
省城人民医院的大门敞开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裹挟着一股消毒水和药水结合的味道。
席慕靳抱着女孩刚踏进急诊大厅,便有眼尖的护士推着担架车迎了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将女孩平稳的放上去,动作熟练。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快步走过来,一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听诊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患者之前有病史吗?你们是家属吗?”
席慕靳站在担架车旁边,下意识摇了摇头,语气倒还冷静:“不是家属,我们是路过遇到的。她走着走着突然倒地不醒。”
席慕柔跟在后面,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给护士看:“我翻了一下她的随身物品,没找到证件,只有一些零钱和一把钥匙。”
医生点了点头,目光在女孩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吩咐护士:“先测血压血糖,推一支高糖,准备生理盐水。”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席慕靳一眼:“同志,你们既然不是家属,就先留个联系方式吧,等她醒了,我们通知家属联系你们,表示感谢。”
席慕柔刚想开口说不用谢了,就见席慕靳已经干脆的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护士递过来的登记本上写了名字和地址。
席慕柔忍不住瞄了一眼又一眼,她想知道不喜欢麻烦,寡言少语一整天的哥哥今天这是怎么了。
医生拿着登记本看了一眼,点点头:“行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人交给我们,不会有事的。”
席慕靳应了一声,目光在担架车上那个依然昏迷的女孩脸上深深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往外走。
席慕柔小跑两步跟上来,凑到席慕靳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哥,你怎么回事啊?这种时候不应该做好事不留名吗?你还真把名字地址写上去了?”
席慕靳没理她,步子却稍稍快了半拍,像是要把她甩在身后似的。
只是那耳根处泛起的一抹浅红,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分明,到底没瞒过妹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席慕柔脑海中灵光一闪,回头望了一眼医院大门的方向,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那姑娘看起来年纪比她还要小几岁,脸蛋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应该不太可能吧。
可方才哥哥蹲下身探脉搏时认真的侧脸,抱起人时稳稳托住后颈的动作,又实在不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打了个问号,决定先不追问,留着以后慢慢观察。
第371章 雪姐
刚走出医院大门,李千凝和席方和才迎上来,见两人这么快就出来了,不禁面露疑惑:“你们怎么出来了?那姑娘呢?安置好了吗?”
席慕柔快走两步解释:“妈,人已经交给医生了,果然说是低血糖加中暑,没什么大碍,接下来也用不上我们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说:“不过我们留了联系方式,等人家醒了,医院应该会让她跟家里人联系。”
李千凝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她不知道详细情况,自然不会多想。
席慕靳神色平平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一刻为什么鬼使神差留了名字和地址,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奇怪。
但做都做了,他也不会后悔。
李千凝看了一眼天色,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路面发烫,她点头道:“说的也是。我们也该回招待所了。明天一早还要坐车回去,今晚好好歇一歇。”
席慕柔立刻接话,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催促:“爸妈,那我们快走吧,这大太阳晒着,我都怕再待会儿我们也要中暑了。”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席方和就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语气严肃:“快呸呸呸,不许胡说八道。有句话叫避谶,知不知道?好的不灵坏的灵,这种话不能乱说。”
席慕柔缩缩脖子,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一句:“你这就叫封建迷信……”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几步之内的席慕靳听见了。
席慕靳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同样低声道:“少说两句。”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席慕柔心里也知道自己失言,冲他做了个鬼脸,理亏的她转头跑去挽李千凝的胳膊,撒着娇把话题岔开了。
一家人沿着树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下满肩细碎的金灿灿。
身后医院的大楼越来越远,渐渐变小。
……
半个时辰后,一道身影脚步匆匆的出现在医院走廊尽头。
李雪手额角沁着细密的汗,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推开病房的门,一眼看见床上已经醒来的女孩,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你没事吧?”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仔细打量女孩的脸色。
语气里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焦急。
“我听人说你突然晕倒进了医院,可吓死我了!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病床上的女孩,严彤面色十分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起来,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严彤看见李雪,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雪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可能是中午没吃上饭,天又热,走半路上才会忽然眼前一黑,等我再醒过来就已经在这了。”
李雪叹了口气:“你呀,早就跟你说过别总不把吃饭当回事。今天要不是有人路过及时把你送来,你想过后果没有?”
阿彤低了低头,像是被训得不好意思了,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记得吃。”
李雪装作无奈的瞪了她一眼,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搁着一张纸,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地址,字迹端正利落。
李雪目光在名字上停了一瞬,心中一动:“送你来的人留了联系方式,要不要回头去谢谢人家?”
阿彤愣了一下,像才想起来这回事:“啊……可我都没见到送我的人长什么样。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当面感谢他们。”
李雪把纸条挥了挥,目光在她狼狈却仍然不掩清秀精致的脸庞上流连:“没事,地址在这,你先好好养着,别想太多。等你痊愈了再去也不迟。”
严彤乖乖地应下,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心里忍不住想,不知道送她来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李雪同样心事重重,她看到席慕勒这个名字就全都想起来了,原来是男主啊。
严彤经历坎坷后的命定官配。
原来这么早就出现并且相遇了。
李雪不是不嫉妒。
当初穿进这本书里,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抢到严彤那个最大的金手指灵泉空间。
她反复想过无数次,要是那空间落在她手里,她的人生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可惜没有成功,空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严彤依然是那个被命运偏爱的主角。
久而久之,这遗憾便凝成了一根刺,扎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拔不掉,李雪也不肯拔。
她不甘心也不信邪。
所以她故意靠近严彤,以朋友和姐姐的身份走进她的生活,耐心且不露痕迹的成为她最信任的人。
李雪总觉得,剧情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改变。
即便灵泉空间没有被触发,女主依然会在命运的岔路口遇到属于她的机缘,那些该属于女主的好东西,或许也会继续流向她。
而她靠近严彤,就意味着靠近那些东西。
她得不到灵泉,得不到男主,至少可以站在最近的位置,分一杯羹。
至于自己上?李雪不是没想过。
可现实像一盆冷水,年龄、出身、阶级,她跟男主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可没有主角光环加持。
更何况,在这个年代,她要是拖着不结婚,不找工作,李家那一群重男轻女的长辈,早就盘算着把她嫁出去换彩礼,或者直接塞到乡下插队去了。
李雪认为自己没有任性的资本,也没有太多试错余地。
她坚信当初决定靠近严彤,是非常最正确的选择。
如今,李雪已经是严彤身边最亲近,最信赖的人。
这个位置,她肯定要守得牢牢的。
李雪垂下眼睫:“阿彤,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给你买点粥。”
严彤感激的说:“雪姐,麻烦你了。”
……
第372章 真命天子
机关家属院。
盛夏午后的蝉鸣聒噪绵长,院子里的大树为人们撑开一片浓荫,偶尔有风穿过枝叶,带来隐约的饭菜香气。
送走席家四口之后,热闹了大半天的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顾燕云和严毅均都是只请了上午半天假,送完客人便各自回单位了,一个去省里开会,一个回厂里处理积压的文件,临走前顾燕云还回头叮嘱了一句:“碗筷你们别急着收,等我和你爸回来再收拾也不迟。”
姜致萱嘴上应着:“知道了,妈您放心。”
等人一走,还是麻利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严秋也没闲着,跟在她后面把桌上的盘子碗碟一趟一趟往厨房端。
中午这顿饭准备得丰盛,考虑到大热天的,没做费火费时的炖菜。
多是凉菜。
拍黄瓜,蒜泥白肉,卤牛肉,酱肘子切片等等……再配上几碟清爽的小菜,吃起来正好应季也不腻人。
这些菜大半是提前跟食堂订好的,还有几道是从国营饭店打包回来的卤味,姜致萱只炒了两道素菜搭了个汤,就凑齐了整桌宴席。
当然,姜致萱要看着两个孩子,真正跑上跑下张罗这些杂事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严秋。
是她一趟一趟地去食堂取菜,去饭店打包,回来摆盘端桌,中间还被小严姜追着问了三次姑姑什么时候能吃饭,被饭菜香气馋得不行。
严秋忙得脚不沾地,但此刻回头再看,今天这一桌饭吃得宾主尽欢,没什么疏漏,也算是圆满顺利。
见严秋又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姜致萱放下手里的抹布,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小妹,你忙活一天了,现在好好歇着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严秋已经走到水槽边:“大嫂,小姜和小竹吃得浑身都是酱汁,你快先带两个孩子去洗洗。这个我真的不行,你看小严姜那袖子都蘸上卤汁了,再不洗怕是要渗进衣服里了。”
她伸手指了指指了指两个孩子。
姜致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发现小严姜正蹲在地上,袖子口沾着一大片深色的油渍,连小脸上都糊了一小块酱印子。
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专心致志的用树枝戳蚂蚁窝。
小严竹也不遑多让,腮帮子上挂着西瓜汁,顺着圆乎乎的下巴往下滴,胸前那块布围兜早已惨不忍睹。
姜致萱看得又好笑又无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那你……”
严秋已经拿起了洗碗布,利落的在手里折了折:“厨房这些已经不剩多少了,就几个盘子几双筷子,交给我来收拾好了。你快去管那两个小家伙吧,再拖下去,蚂蚁都要爬到他们身上了。”
姜致萱被她这一催,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松了口:“那行,这里就交给你了。要是累了就放着,等我回来再弄。”
“知道了知道了。”严秋挥挥手,催促她赶紧去。
姜致萱不再多说,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快步走到院子里,一手牵一个,把两个满头满脸的小花猫领去了水缸旁。
很快,院子里便传来小严姜妈妈水好凉的叫声和小严竹咯咯的笑声,混着水花溅在青石板上的哗啦声响。
严秋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碗筷在水流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作响。
不用上学,大多数时间都属于自己支配,严秋对回来后的生活还挺满意的。
不管是养父母还是大嫂,各有各的忙碌,不会过多干涉她的行动,也不会事无巨细的过问。
这种宽松又自由的环境,正是她一直想要的。
既有人间烟火的热气,又留着足够让自己喘息的空间。
她快速又熟练的将厨房里的碗筷清洗干净,放回碗柜,又把桌子擦了两遍,最后才擦干手上的水珠,跟院子里正给两个小孩擦脸的姜致萱打了声招呼,回到自己房间。
门一关上,世界立刻安静下来。
她往床上一坐,靠着床头,随手捞起放在枕边的一本医书翻了翻,没看两页又合上了。
现在没有多少看这些的心情,开学后有的是时间钻研,同理,药方也是。
新版元气丸已经够用了,手头暂时没有更紧迫的需求,她不想把自己绷得太紧。
这年代娱乐活动实在匮乏得可怜。
除了看电影,逛公园,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消遣了。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指尖无意识的转动着手表,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去探望一下许敏。
严秋和许敏之前一直时不时通信,她知道许敏已经顺利回城安顿下来有一阵子了。
正好趁现在无事,过去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至于刚才还在家里的严冬,实际上饭还没吃完,一封紧急电报就拍到了家属院。
说是他单位那边因为一个同事的失误,出了不小的纰漏,需要尽快回去处理。
严冬虽然不是核心环节上的人,但那个岗位也缺不了他,电报措辞急迫,严冬匆匆扒了两口饭,拎起还没完全拆开的行李,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临走前只来得及冲严秋喊了一句:“姐,我下次再回来看你。”
严秋收回思绪,从抽屉里翻出许敏最近一封信,看了看地址,提前在心里计划好过去的路线和出发的时间。
心里有了数,才把信纸重新折好放了回去。
窗外的太阳渐渐开始落下,夕阳的光是又一种不同的美丽颜色,不如朝阳正午那般耀眼,却也同样温暖美好。
大地和万物一切在这光芒在这余晖之下,好似都被染得像油画般绚烂。
……
不过在明天去看许敏之前,严秋还是先将注意力沉入了脑海中的古书之中。
往前翻到最初,有关李雪的内容在严秋介入后已经发生了偏移。
但原有的剧情走向和人物框架,依然存在着,清晰可辨,可供参看。
天知道,在今日饭桌上听到“席慕勒”三个字时,严秋心里有多惊讶。
她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书中严彤的命定官配。
那个较晚出场,却在剧情后半段占据女主人身重要位置的男人。
男主标配的年轻有为,家世优渥,专情霸道,他全都有。
是女主的真命天子没跑了。
第373章 肯定是她
书里关于他的描述不多,但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轮廓,和今天坐在客厅里那个寡言少语的年轻男人,几乎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而且,严秋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同名同姓,年岁相当,连家庭背景都能一一对应?
严秋可以肯定就是他。
她默默在心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
自己比严彤大了四岁,而席慕勒今日介绍时,说比严秋大了四岁。
也就是说,在属于严彤为主角的故事线里,男女主之间的年龄差距大约是八岁左右。
至于那个早早就出局的男配白杨,更是大约比严彤大了十二岁。
这么看来,倒都是些老男人。
不过,这事其实跟严秋关系也不大。
严秋思绪绕了一圈,便又收了回来。
席慕勒是严彤的官配,跟她无关。
她今日与他之间,也不过是在长辈安排下客客气气说了两句话的交情,泛泛而已。
严秋将古书合拢,沉回意识深处。
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明天还要去看许敏呢。
她想着,闭上眼睛,打理完空间后,很快沉沉睡去。
……
李雪端着粥碗回来,在严彤床边坐下,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眼神在氤氲的热气后面闪了闪,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小彤,今天你大伯家好像来了客人,肉香飘得我在楼下家里都能闻到。”
她故意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替她不平的意味。
“你说,他们日子过得这么好,怎么一个人都没想着你呢?哪怕只是叫你过去吃顿饭,你今天可能就不用饿肚子了。”
严彤捧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李雪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而且,上学的学费才几个钱?你爹妈不愿意给,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去找你大伯大伯娘要?”
李雪的语气再真诚不过了,就像是完全没有私心为她分析。
“他们可都是体面人,不管心里怎么想,亲侄女上学没钱求到脸上,总不可能不管吧。”
严彤低着头,粥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雪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低低道:“我爸妈不是不愿意给我付学费。我们家虽然不如大伯家富裕,但也不穷……”
严彤抬起头:“他们这么干,只是想让我答应一毕业就嫁人而已。”
李雪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他们怎么能这样?真是太过分了。我就说嘛,你爸妈怎么会真的拿不出那点钱。原来是在这等着你呢。”
“他们想让你嫁给谁?”
严彤咬了一下嘴唇,指尖在粥碗的边缘来回摩挲,她闷闷地开口:“我妈这些年一直想要生个儿子,只是一直没怀上。她就想让我嫁给舅舅的儿子,也不知道外公他们是怎么说服她的。”
严彤声音低下去,说不出的酸涩,“明明我才是她的女儿。”
李雪挑挑眉,又问:“那你爸呢?他同意吗?”
严彤的眉头更深重的皱起来,语气里的厌恶几乎压不住:“他根本不管我。只会要钱喝酒,动不动发脾气,摔东西打人……”
李雪心里“啧”了一声,面上却恰到好处露出一个不忍的表情。
她跟严彤走得近,这些事早就听她说过不止一遍,此刻再听,半点都不意外,更谈不上什么同情。
把已知的疮疤揭开。
为的是挑动情绪,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严彤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郁气吐出来,疲惫地说:“而且,我姑姑那边,竟然也想让我嫁到孙家。那家的人是出了名的蛮横,她们心里巴不得我过去受苦。”
她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不说这些了……雪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虽然她现在才十五岁,但如果不同意大人的安排,连高中都读不了。
现在工作也不好找,谁家不上学了,没几天街道办就来人了,难道真要下乡吗?
严彤一时无法接受。
家里不管是爸妈还是爷爷奶奶,根本不差她读书这点钱,但是全都只会劝她听话,根本不听她的。
李雪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循循善诱:“小彤,你可以去求你大伯母她们帮忙呀。”
严彤摇了摇头,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否定了。
“没用的。大伯母对爷爷奶奶都很冷淡,对我爸也很有意见。除了寄钱,这些年基本都不怎么来往,她又怎么可能帮我呢。”
李雪笑了笑,轻轻柔柔:“那你可以试试去求你大伯呀。他总不会不管你吧?你可是他亲弟弟唯一的女儿。”
没错,严毅斌这些年除了让王丽芝多流产了几回之外,膝下竟再没有除了严彤以外的孩子顺利出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轻时跟狐朋狗友和一些小寡妇鬼混,玩的太狠了。
严彤虽然不受父亲待见,但说到底,血缘上她确实是这一房唯一的孩子。
光凭这一点,要不是她姑姑严秀兰从中作梗忽悠了老爷子老太太,严彤爷爷奶奶都会给她出钱上学的。
只可惜,李雪哪怕看出来了,也肯定不会真的帮她出主意。
“大伯……”严彤咬了咬唇,目光有些飘忽,似乎被说动了。
李雪心底发笑,见她神色松动,又添了一把火:“而且我听说你堂姐和大嫂也回来了。你可以试试跟她们搞好关系。你堂姐要是肯帮你,你大伯母那边也肯定会松口的。”
严彤的睫毛颤了颤,神色越发纠结。
李雪看在眼里,却不再多说。
她深知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再多就显得刻意。
于是她收了话头,重新挂上笑容,拍了拍严彤的手背:“好了,先别想那么多了,把粥喝完,把身体养好。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严彤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脸庞越发显得脆弱而惹人怜惜。
李雪看着她我见犹怜的侧脸,目光深处闪过一丝算计,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可靠姐姐的模样,温柔体贴,处处为你着想。
第374章 学费
其实李雪的伪装并不算多么高明。
那些不怀好意的挑唆怂恿,但凡严彤不是涉世未深,又因为认识得早而先入为主的信任她,早就该觉出不对了。
可严彤显然不会深想,她太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了。
“雪姐,你一定见到她了吧?”严彤放下粥碗,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忐忑和期待,“她怎么样……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吗?”
要说严彤最羡慕的人是谁,那必然是大伯母的女儿,那个只比她大几岁的堂姐。
明明都是爷爷奶奶的孙女,明明都是女孩,两个人身上流着相似的血,可命运却像隔了一道天堑。
大伯母一定很爱她吧?
从小就能为了她对抗所有人,护她周全,给她铺路。
严彤至今都记得,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人说起堂姐进了文工团,后来又上了工农兵大学时,心里又酸又胀的滋味。
羡慕得快要发疯,甚至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如果自己的父母也能这样对她该有多好,哪怕只有二分之一,她也心满意足了。
可严彤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严秋就像一个永远够不着的月亮,悬在她够不到的地方,让身处黑暗的严彤心生向往又痛苦不堪。
她时常想,如果自己是大伯大伯母的孩子就好了。
至于为什么只羡慕堂姐不羡慕堂兄堂弟,因为她本能的知道自己不是男孩,只是一个女孩。
堂姐还能比一比,跟堂兄弟就是完全比不了。
李雪看着严彤眼中的微光,心中一动。
“我前两天在百货大楼看到她了,和你堂嫂一起买东西。”
她语气有些复杂:“见是见到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雪抬眼看向严彤:“但我敢肯定,只要你跟她打好关系,一定很有好处。”
严彤微微一怔,困惑的眨了眨眼:“这是为什么?”
李雪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的说:“等你亲眼见了她,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美人,站在人群里便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的风景。
容颜气质谈吐,无一不出挑,未来绝对前途无量。
让严彤跟对方打好关系,她也就有了名正言顺接近对方的理由。
这些年能让严彤对她言听计从,死心塌地,李雪不是不骄傲的。
女主都能搞定,更不用说别的人了。
赶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这样。
只要接近严彤,她自然也能分到本该属于女主角的好运。
李雪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得意的笑意,她伸手轻轻拨了拨严彤额前垂落的碎发,动作亲昵,声音更是格外温柔,像哄小孩似的:“你先去求你大伯,把你上学的事解决了。等你那边安顿好了,我再教你怎么跟你堂姐做朋友,让她也喜欢你。”
她语气轻缓,听起来贴心又可靠。
严彤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发酸,热流涌上心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哽咽:“雪姐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李雪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伸出手轻拍严彤的手背:“说什么傻话呢。我比你大几岁,又没有自己的孩子,你在我心里是妹妹,也是半个女儿。要不是我跟你姐夫离婚了,收入也不多,这学费和生活费我帮你出也没什么。现在照顾你是应该的。快把粥喝完,再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
严彤重重点头,低头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然后乖乖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她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水光。
李雪站起身,拿过空碗,转身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
机关家属院。
严彤坐在沙发边缘,身子微微前倾,只敢挨着半边屁股,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为过于用力发白。
她低着头,眼睫垂得低低的,余光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面严毅均的表情。
忐忑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说。
“大伯,你能帮帮我吗?”
她声音带着一点颤抖:“等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会慢慢把钱还上的。”
严毅均眉头紧皱,满脸难以置信看向她:“你说的是真的?你爸妈不给你交学费?不让你上学?”
严彤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脑袋。
“是的,他们是这样说的。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来找您和大伯娘了。”
她顿了顿,抬了一下眼又迅速垂下去,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助:“我不想离开学校,不想辍学。”
严毅均还是难以相信,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和压不住的愠怒:“我不明白你爸妈到底在想什么。好好的书不让你念,他们图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严彤红红的眼圈,声音又硬生生软了下来,无奈:“不过你放心,上学的事如果真的有困难,我来想办法。你还是个小孩子,不应该担心这些。”
他说着,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像是要把火气压下去,可放下茶杯时力道还是重了些。
严彤吓了一跳,后来反应过来严毅均话里的意思,用力且欣喜的点点头:“谢谢大伯!”
严毅均简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何至于此,严家又不差这点学费,小弟和弟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再怎么样,孩子能好好念书是好事,何况严彤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能让她开口求到门上来,怕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严毅均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语气勉强缓和,省的吓着小姑娘。
“你先别急,这事我来跟你大伯娘商量就好。你先把心放回肚子里,书肯定有得念。”
严彤鼻子一酸,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重重点了点头:“谢谢大伯……”
等把人送走,严毅均站在院门口目送严彤的背影消失,转身回屋他脸上在侄女面前端着的沉稳神情一收,眉头沉下来。
第375章 朝夕相伴
到了晚上,顾燕云从单位回来,换下外套洗了手,刚在饭桌前吃完饭回了屋,严毅均便把下午的事说了。
说是商量,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已经准备答应下来了,他也觉得这事顾燕云一定不会反对。
朝夕相伴这么多年,爱情或许不剩多少,但亲情是有的。
顾燕云听完,果然没有立刻拒绝。
她语气不急不缓:“她爹妈真这么干了?不交学费,逼她辍学嫁人?”
严毅均点点头,眉头皱着,十分不满:“我也是头一回听她说,刚听到觉得不可能,后来想了一下,这事不是没可能,二妹和弟妹这些年没少别苗头,还真说不定。不过之前一点儿风声都没露。这孩子恐怕也是憋得没办法了才找上门来。”
顾燕云冷笑,脸上浮现嘲讽,还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冷淡。
平时总要说几句家里好话的严毅均沉默了,少见的自己也无语了。
他觉得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怪不得顾燕云一直不喜欢严家这些人,这些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不过这也从不代表她看到愿意上进的孩子会袖手旁观。
“学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顾燕云问了一句。
严毅均心里一松,知道媳妇这是不反对,便把心里的盘算和盘托出:“我想着,咱们先帮她把这学期的学费交了,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她要是真愿意念书又肯上进,咱们能帮就帮一把。但要是小弟和弟妹那边来闹,那也有个说法,咱不是没名没分地插手,是孩子自己求上门的。”
顾燕云没说话。
严毅均见她神色平静,又试探着往下说了一句:“而且我还有个想法。小彤那孩子从小就听话,我想着,等小秋回京城上学了,家里房间空出来,可以给那孩子先住着。她脱离了那边环境,弟妹就算有心也没法再折腾了。”
顾燕云目光平平地看向他,直把严毅均看得有些不自在。
“帮可以,但得有个度。学费能给,其他的,你就别掺和了。”
严毅均愣了一下:“你是说……”
“住到咱们家来算什么?她爸妈又不是不在了,你把人接过来住,往后她毕业了嫌家里不好,你是不是还得帮着找工作?对象不满意,你也要帮忙挑?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她有那样一对父母,本身就是个麻烦。我信歹竹也能出好笋,可我不信她就是那根好笋。”
顾燕云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态度却没有松动半分。
“我知道你老觉得我不近人情。但你家里那些人,真的是又糊涂又没脑子。离得远还好,顶多惹些小麻烦;要是近了,你就等着看吧,准会捅出大篓子来。”
“这件事就不能插手太深,不然不是给人由头缠上来么?学费的事,可以出,但住进来,绝对不行。”
更何况,住的是严秋的房间,这一点,顾燕云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口。
严毅均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是我想得简单了。”
……
顺产生孩子有多疼,李雪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现代有麻醉,有无痛分娩,她都打不定主意,更何况是七十年代医疗条件简陋,产房里连个像样的止痛手段都没有,她又不是疯了,还没活够呢。
也正因她死活不肯生,这段婚姻终究没撑住几年。
丈夫那边倒是犹豫过,可婆婆一家态度强硬,夹在中间的丈夫最后还是松了口。
李雪虽然心有不甘,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还是离了。
好在房子是她当初争取的,要走也是丈夫走,她一个人住着倒也清净,不必再时不时对着那一家子人。
还别说,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后悔了。
这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不到三十个平方,严彤也知道地址。
下午见过严毅均之后,她便一路小跑着过来敲门。
李雪拉开门,把她让进来,随手关上门,也顾不上寒暄,压着嗓子急切追问:“怎么样?他们答应了没有?”
严彤胸口微微起伏,脸上还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红润,点了点头:“大伯说学费的事他来想办法,让我别担心。太好了,雪姐,多亏你帮我想办法让我去找大伯,我能继续上学了!”
李雪心里石头总算暂时落了地,脸上却只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严彤的肩膀:“我就说吧,你大伯不会不管你的。”
说着,她拉着严彤坐到椅子上,又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你慢慢说,他是怎么答应的?”
严彤喝了一大口水,顺了顺气息,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
李雪听完,神情若有所思。
严彤又开口问:“雪姐,你之前说,教我跟我那个堂姐打好关系,让她喜欢我,还算数吗?”
李雪闻言,眼神古怪的看了严彤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看来这丫头是尝到了甜头,态度一下子积极了不少。
不过这对她来说,倒是件好事。
“当然算数了。”
“我来教你怎么做。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人都有惜贫怜弱的心理,越是从小过得顺遂没吃过苦头的人,越是容易心软。见了她,你一定要夸她捧着她,让她觉得你真心实意喜欢她崇拜她;然后呢,等你们关系稍微亲近了以后,最好当着她的面再多掉几滴眼泪,把你这些年受的委屈全说出来……”
李雪看她一眼,嘴角噙着点不置可否的笑:“对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卖惨这招就够用了。”
严彤有些吃惊:“这样简单就行了吗?”
“你以为有多复杂?”李雪语气淡淡的,“她那样的人,从小到大没缺过什么,所以肯定心肠软,说不定耳根子也软。你只要让她觉得你可怜无辜,让她觉得她是你的救命稻草,她自然就会往向着你了。”
严彤隐隐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像是存心要算计人似的。可细细一琢磨,又觉得句句都在理上,挑不出毛病来。
第376章 活的好一点
李雪见她神色松动,便又添了把火:“你也别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好,你又不打算害她,不过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这又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叹息,像是替严彤委屈:“你要是也能像她一样无忧无虑的活着,谁愿意费这些心思呢?说到底,都是命,迫不得已罢了。”
严彤将水杯握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沿着掌心漫上来,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悬浮在半空中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底的茫然和怯弱就算没有彻底消失,也已经淡了许多,而被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严彤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就这么任人宰割,被父母当作筹码,被亲戚当作物件,推来搡去,谁都能替她安排人生。
她明明可以念书,凭什么要被人按着头嫁人?
既然大伯愿意帮她一把,那她就顺着这根藤往上爬,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雪姐,我明白了。”严彤用力握紧水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李雪看着她眼底慢慢燃起来的火光,心里满意,面上却只是体贴的笑:“明白就好。你呀,就是太乖了,有时候该为自己争一争。你大伯那边,既然松了口,你就好好念书,别辜负了好意。”
“我教给你的办法,你尽可以试试,要是没用,我还有别的法子帮你。”
李雪真正想到的办法当然不是眼下说的小儿科。
只是,她需要试探一下严彤是不是真的会不打折扣地执行她的话。
……
严秋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
西边天际只剩最后一抹暗淡的玫瑰般的晚霞光,几乎要融进深蓝暮色里。
几只麻雀扑棱棱从枝头飞起,落在不远处的墙头上,排成一溜小黑点。
严秋说了不看书,不炼药,她就真的彻底放空了一整天,跑出去玩了。
七零年代的夏季说实话没什么好玩的。
没有商场可逛,没有空调可吹,连电影院放的片子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部。
但也不是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严秋先去公园里划了半个钟头的船,船桨在水面上划出细长的涟漪,湖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没有选错地方,夏天人还是要靠近水,果然挺凉快的。
天气没那么炎热后,严秋又拐去文化宫看了一场露天电影。
硕大的屏幕挂在两根竹竿中间,幕布被晚风吹得鼓动,底下坐满摇蒲扇的老人和四处乱跑的小孩,好不热闹。
虽然片子是老片子,如果是经常看电影的人,怕不是情节都能背下来了。
但一群人坐在一起的氛围总归不同,而且因为片子太老了,严秋还真是第一次看。
散场的时候她买了根冰棍,一边走一边吃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把闷热冲得七七八八。
此刻回到家,正好可以吃完饭洗个澡,然后舒舒服服的回房间休息。
严秋顺手把包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朝厨房方向探了探头:“大嫂,我回来了。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
姜致萱正蹲在客厅地垫旁,把散落一地的积木一块一块收进小木箱里。
小严竹还趴在她膝盖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城堡”被拆掉,嘴里哼哼唧唧的发着小脾气。
姜致萱一边耐心哄着,一边抬头朝严秋笑了笑:“小妹,今天不用出去买了。中午买的面条和黄瓜还剩着,我等会儿做个黄瓜丝拌面,凉丝丝的,夏天吃正好。”
严秋一听便点了头:“那敢情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她换了凉鞋走进来,目光随意扫过客厅,注意到茶几旁边放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
那糕点有些眼熟,油纸上还洇出几星糖渍,瞧着像是从国营副食店买的,不是家里常吃的牌子。
姜致萱笑道:“你喜欢吃这个吗?不喜欢咱们换别的。”
“挺好的,黄瓜丝拌面正适合夏天吃。”严秋随口应着,视线在糕点上略作停留,又问,“大嫂,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姜致萱把最后一块积木塞进箱子里,拍干净手上沾的木屑,这才站起身,顺手把还在哼哼唧唧的小严竹抱起来颠了颠。
“嗯,下午来了一会儿。是你小叔家的堂妹,名字好像叫严彤,我这还是头一回见,看着是个挺斯文的小姑娘。”
她想了想,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说:“说是来跟爸商量学费的事。她爸妈不给她交学费,想让她辍学嫁人,孩子没办法了,求到咱们家来了。”
姜致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倒没有太多评判的意思。
“爸答应帮她想想办法。”
严秋若有所思,没有多问。
她心里转了几个弯,严彤、李雪、席慕靳,这几个人像一条线上串着的珠子,正随着时间推移,慢慢露出各自的位置来。
只是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致萱又道:“都是亲戚,年纪还那么小,来都来了还带了东西,怪客气的。”
“行了,不说这些了,小妹你去歇着吧,我这就去和面切黄瓜,面好了叫你。”
严秋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笑着说:“那我陪小姜小竹玩一会儿。”
……
饮料厂家属区一角。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穿过爬满青苔的墙角,胡芳熟门熟路的穿过两排平房,在一扇掉了漆的门前停下,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抬手拍了三下门。
两轻一重,是约定好的暗号。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林安业略显警惕的脸露出来。
他眉头紧皱,压低声音训斥:“嘘,动静小点!你是想把所有人都吵醒是不是?”
胡芳背着他翻了个白眼,嘴上却麻利的应着知道啦知道啦,侧身挤进门去,蹑手蹑脚,进屋后才换上一副笑嘻嘻的面孔。
胡芳凑到林安业跟前:“安业哥,要我说你就是太小心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早就没人怀疑你了。”
第377章 血液病
林安业冷冷瞥了她一眼,把门关严实,挂好门链,才转过身来:“你懂什么?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说着走到桌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只余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胡芳撇了撇嘴,没再跟他顶嘴,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来,胳膊撑在桌沿,压低声音问:“你调查得怎么样了?我没骗你吧?”
林安业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忌惮的意味:“没想到还真让你说中了。大丫确实被人收养了,据说收养她的人原来在南市位置不低,不是普通人。”
胡芳一听,眼睛亮了亮,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那肯定啊,我当初就跟你说了,最大的官,不是市长就是书记,老牛了。安业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林安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烟按灭在桌上的搪瓷缸里,捏着烟蒂碾了两下,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哑:“既然知道了人在哪儿,那自然得去会一会了。呵呵,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孩子丢了,我的心也疼得很。”
胡芳面上笑嘻嘻地应着,心里却半点不信他这番鬼话。
当初让她把孩子丢掉的人,可不就是眼前这位么?
那会儿大丫母亲才为了给他生儿子死多久啊,他就哄着她把孩子抱出去,转眼就娶了新媳妇。
虎毒还不食子呢。可林安业这些年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狠,连自家亲骨肉都下得去手,又怎么会真的对那个被扔出去十几年的孩子生出什么慈父心肠?
胡芳跟在他身边这些年,看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后来在他身边长大的几个亲生子女,只要挡了他的路,碍了他的事,他照旧毫不留情地处理,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什么父子情分,在他眼里大概还不如一瓶酒,一包烟来得实在。
此刻林安业故作感慨的模样,胡芳看着他那双在阴影和烟雾里微微眯起的眼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太熟悉这副表情了,每一次他露出这种若有所思的神色,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她低下头,假装被桌上的烟灰缸吸引了注意,没有接话,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主意。
这事她得留个心眼,不能傻乎乎的被他当垫脚石算计了。
当初能让她丢孩子,以后也能让她背锅。
她胡芳能好好的活到现在,靠的可不是林安业的善心。
她手里可是有不少这个男人的把柄,他也知道,所以才迟迟不敢真的动她。
胡芳心里盘算着小九九,脸上的表情却恰到好处切换成一副崇拜又信赖的模样,眼睛亮晶晶望着林安业:“安业哥,还是你聪明有办法。那你也教教我该怎么做呗?到时候要是见着大丫,我可得跟她好好聊聊小时候的事。”
她说着,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你那时候没空带孩子,我可没少照顾她,有奶便是半个娘,我当初可是给她喂过好几天迷糊糊,还给她洗过尿布呢。”
胡芳语气轻快,像是在拉家常,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耐人寻味。
林安业眼神微微一闪,烟头在指间顿了一瞬。
他当然不想让胡芳接触到大丫。
大丫如今被养在那样的人家,过得越好,就越不能让她知道太多从前的事。
可胡芳这话已经说得半明半白了,她在提醒他,她手里也有筹码。
要是他一口气拒绝,保不齐这女人背地里自己去找大丫,到时候说什么做什么,可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到那时候,坏了他的计划,才是最麻烦的。
林安业沉默片刻,语气松下来,带着几分退让的商量口吻:“那行,咱们商量一下该怎么说。”
他抬眼看向胡芳,目光沉沉:“阿芳,你记住,没有丢孩子这回事。大丫是被一个精神有毛病的傻子抢走扔了的,明白吗?”
他说得很慢,字字咬得清楚。
“我是找了她十几年,一直没放弃的亲生父亲。你也是因为当年没看住她一直愧疚到现在。”
林安业眼神闪烁:“要想让孩子对咱们亲近,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错。”
胡芳脸上乖巧点着头,心里却在冷笑。
“安业哥,你放心,我都记住了。”
林安业盯着她看了两秒,才像是勉强放了心,转身去倒水。
胡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眯了眯眼:“不过,安业哥,当初嫂子生的是什么病啊?你怎么就那么笃定大丫遗传到就一定活不成呢?这个总得告诉我吧,免得到时候我说错话露馅了。”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不着痕迹观察林安业脸上的表情,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
林安业端着缸子的手几不可察顿了一下,水面微微晃动,他神色微变。
“你嫂子那边的家族有遗传的血液病,听说是隔代传,发起来来势汹汹,当年你嫂子就是生孩子后诱发的,没撑过去。大夫说那种病有概率传给孩子,不一定个个都发病,但只要发了,基本没有救。”
“大丫出生后身上有几块青斑,跟你嫂子当初很像,接生婆说看着不太对劲。我那会也年轻,实在不敢赌。”
林安业露出哀伤和苦涩的表情:“唉,你嫂子突然走了就够我难受的了。我是再承受不住把闺女养大她突然发病的打击了。”
“现在看,我当初做的决定是对的。要不是这样,她现在说不定还不能这么健康,还得是那些当官当领导的人有能耐。我看,大丫可能就是被他们找人治好了。”
胡芳若有所思,心里怎么想的看不出来,脸上却一副恍然大悟深信不疑的模样:“哦,原来是这样。那我心里有数了,到时候我看这个遗传病可以先不说,只说嫂子是产后没养好,孩子体弱,你一个人顾不过来,才被人钻了空子。”
林安业也是这么想的。
第378章 保持距离
……
次日清晨,天光刚刚亮起,阳光便顺着窗户探头探脑的溜进来,温柔的洒在房间里。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夹杂着工厂开工的号角声,嘹亮悠长,像是城市本身准时苏醒的呼吸。
家家户户的窗户陆续推开,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机关家属院也不例外。
随着太阳一寸一寸升高,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男人们推着自行车走出单元门,车铃叮当响。
女人们拎着布兜,夹着饭盒,三三两两结伴往单位走,孩子们背着书包,一边跑一边啃着馒头,被身后的大人喊慢点跑。
一切都井然有序,如果不是穿着多是灰扑扑的颜色,此时的景象说是进入了千禧年也不为过。
这不奇怪,在这里住着的基本就是省城里条件最好的人群了。
这个年代,人们的交际圈大多围绕着各自的工作单位展开。
一个单位就是一座自成一体的小社会。食堂、澡堂、学校、医务室一应俱全,几乎足不出院,就能解决全部生活所需。
后来几十年常说的一个大院长大的,指的就是这种特殊的人际纽带。
教师家属院的孩子,钢铁厂家属院的孩子,纺织厂家属院的孩子,各自在属于自己的系统里长大,住得近,从小便认识,长大后也能第一时间摸到系统内的消息,比外人更容易踏进那道门槛。
当然,若论其中最上流的,真正配得上高干子弟四个字的大院,还得数军区大院和政府机关大院。
那里的孩子,从小眼界、人脉、资源,便比别处高出不止一筹。
顾燕云如今住的这座机关家属院,是她刚回省城时分到的,地段算不上最顶尖,但因她住在这里,近些年越发水涨船高。
今年院里正准备翻新,还要再建两栋新楼。
只是顾燕云心里清楚,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太久了,中央近年已渐渐不再允许官员在同一地扎根十年以上,这条规定虽尚未正式下达,她却早已收到风声。
这是为了避免盘根错节,怕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政策自有其道理。
她在这个位置上,南市又属江东省,前前后后算下来,她在这片地界上已待了近二十年,说一不二毫不夸张。
正因如此,她才更能理解这条新规的必要性。
大家都要轮转,她也没什么不情愿的。
只是官场沉浮,即便有人接替她的位置到南市来,没有两三年功夫,也很难真正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就像她若调去别处,也是一样的道理。
严秋自是不知顾女士心中所想,身为闲人的她伸了个懒腰,她的房间也有一扇窗,她此刻站在这里看向窗外,站在窗边,晨光落在她眉眼间,岁月静好。
直到站了一会儿后,她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昨天许敏没在家,她就只留下一个口信。
让她回来之后给她写封信,或者直接过来找她也行。
现在看,许敏仍然还没回来。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吃完早饭,严毅均和顾燕云照常一前一后出了门。
顾燕云步子快,夹着公文包走在前面,脊背笔直,严毅均落后两步,推着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顾燕云离开前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秋,晚上我要去下面开会,你们不用给我留饭了,我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严秋探出半边身子,应了一声:“知道了,妈你路上小心。”
目送两人上班的背影消失。
正如严秋之前所预料的那样,严毅均这十来年一直在纺织厂做着副厂长,没升也没降,稳如泰山。
他算不上多有能力的人,跟顾燕云这个一路坐到副省长把里里外外抓得服服帖帖的厉害老婆比起来更是相形见绌。
一个在省里开大会,一个在厂里开晨会,两人之间差的不是一级两级。
但严毅均难得就难得在,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门儿清,没有眼高手低的毛病,也从不在外面摆什么省长丈夫的架子。
内人不给惹麻烦顾燕云就满意了,不指望他帮什么忙给她长脸,最早严冬被拐走那时她是想过分开的,但后来事业上蒸蒸日上,严毅均也没别的大毛病,对夫妻分居两地也习惯了。
她也就不再提了。
毕竟,一个稳定的家庭很重要。
事实上严毅均对自己现在的职位很满意。
纺织厂不算大,但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生产调度,原料采购,成品出库,桩桩件件还真离不开他这个厂长。
再没有能力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也练出来了。
每天走进厂门,门卫老周会笑着恭恭敬敬地打招呼,车间主也任会拿着报表来请示,工人们见了他也客客气气地问好。
这些尊重和信任,是他每天乐此不疲的动力。
而且两个儿子也很出息,媳妇也能干,他走在外面倍有面子。
哪怕做的是日复一日差不多的活儿,也让他每天出门时脚步都带着劲。
两人才刚走,便有客登门了。
是严彤。
严秋想到今早严毅均和顾燕云交代的事,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严彤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用力,她看见严秋身影时,眼底极快划过一丝震惊,像是不敢置信她的长相,紧接着是复杂,但这些只是很短的时间。
在严秋抬眸看向她时,都化作了小心翼翼的拘谨。
“秋姐姐。”
“嗯,你来了。”严秋应了一声。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果茶,顺手推到严彤面前:“请坐。”
严彤抿了抿唇,坐了下来:“谢谢。”
紧跟着,严秋又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严彤面前:“我妈他们上班去了,你的事她已经跟我说了。这里是她给你准备的今年学费,你看看够不够。”
严彤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是顾燕云出面帮忙,不是严毅均这个大伯。
不过转瞬间她又释然了,想到这背后肯定也有大伯的意思,只是严秋没刻意提起罢了。
第379章 突然的客人
她不需要拆开信封,只是看到厚度,便知道这笔钱绝不少,不仅够学费,还多出了一些,像是帮到底和留余地之间取了一个妥帖的平衡。
一股热意猛涌上鼻尖,严彤的眼圈瞬间泛了红。
她连声说着:“谢谢,谢谢秋姐姐,谢谢大伯母。”
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哽咽,低头时睫毛上甚至挂了一点水光,看起来真挚而脆弱,让人不忍心多说一句重话。
严秋适时的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但那笑意只浮在表层,没有沉进眼底。
她递过信封后便自然的退后半步,靠在桌沿边,双手松松插进外套口袋里,姿态分明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她对严彤没什么意见。
这个小姑娘本身没做错过什么,甚至在严家那一堆烂泥里,算是难得的干净人。
但严秋对她也没什么感情。
顾燕云不喜欢严家人,尤其不喜欢严毅斌和严秀兰。
那不喜欢有很站得住脚的理由。
如果不是严秋的出现,严冬早被那两人害死了,顾燕云自己也大概率会在那场风波里折进去。
有这样一个前因后果在,顾燕云能对严家不恨之入骨已经算宽厚了,也就是她不知道后来,指望她热络亲近,那是不可能的。
严秋在这件事上和她妈妈立场一致,她从来不是什么黑白分明的人,她只信位置决定立场,利益决定态度。
严彤感觉到了那份疏离。
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难过和委屈。
又是这样。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明明自己已经尽力表现出感激和乖巧了,为什么还是这样淡淡的,冷漠的样子。
她想不明白,便只能往严秋看不起她这个方向去想。
越琢磨,心里的酸涩就越往不满的方向滑。
李雪说过的话像气泡一样从心底浮上来。
“你堂姐从小在城里长大,见过的世面多,你可能一开始跟她处不来,但你要学,要学会让人喜欢。”
她原来是不好意思用那些心思的,可眼下她也顾不得了。
不知道这个堂姐什么时候又会离开,回到京城去,她迫切需要多抓住些什么。
哪怕要她放低姿,要她学那些曲意逢迎的本事,只要能改变现在的处境,让未来变得更好,她都愿意试一试。
严彤抬起头,换上一副更加柔软更加乖顺的神情,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秋姐姐,这钱我一定会还的。等我毕业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上。”
她又问:“以后我可以常来看看大伯母和你吗?”
她问得怯怯的,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兔子。她长得也有几分像兔子。
严秋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说:“我妈工作忙,不一定总在家。你要来,提前跟大嫂说一声就行。”
语气客气,却把距离画得清清楚楚。
严彤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严彤不再多留,几句话的功夫就告辞离开。
走出这片家属院,脸上的表情立刻淡了下来。
她已经确定了,雪姐教的那套方法,在严秋这个堂姐身上恐怕行不通。
那位堂姐看她的眼神,客气里透着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大伯母那边她是不敢动心思的,她总觉得自己的心思一眼就会被看穿,连爷爷奶奶都不敢,她就更难了。
而大伯虽然心软,但家里的主心骨显然不是他。
如果大伯母不同意,大伯松口恐怕也没用。
严秋这条路走不通,她就少了一根最直接也最管用的线。
严彤想了想,决定:“还是去问问雪姐吧。”
“说不定,她有办法。”
……
……
“我当然有办法,只看你敢不敢做了。”
李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严彤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好奇:“什么办法?”
李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吊胃口,又像是在给严彤留出思考的时间。
等她重新坐下来,才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你堂姐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听你的描述,我心里大致有数了。她跟你大伯母是一类人,看着温和,其实防备心很重,现在看来是不吃软的那一套。说不定你越放低姿态,她越觉得你有目的。”
严彤听得认真,忍不住追问:“那我该怎么做?”
李雪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既然软的没用,那就换一招。你不用刻意讨好她,反而要让她觉得,你对她有用。”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好好想想,她需要什么?如果你想不到,那么你可以创造需要,让她离不开你。”
严彤愣了一下,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李雪看着她沉思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不再多说,留她自己慢慢咀嚼她话里的意思。
她相信,严彤会明白的。
……
中午,温度飙升至将近四十度,严秋识时务的打消了出门的打算。
人不能跟天气对着干,得亏省城树多,但就算如此,往常喜欢有事没事在树荫下打闲嗑的大爷大妈们今天也都没了踪影。
可见识时务的不止严秋一个。
但是但是又但是,这世界上总有人是无法以常理度之的。
姜致萱带着孩子在不朝阳,能通风,稍微阴凉一些的房间里玩,阳光洒满大地的客厅变得很不受欢迎。
这是能理解的。
可就在这样的天气下,门被敲响了。
严秋意外的去开门。
她想过来人是严彤,是许敏,是谁都有可能。
却没想到会是容昱。
“不请我进去吗?”
头顶是一道格外好听也格外冷淡的男声,一点伪装出来的亲切都没有,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青年高得离谱,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他看人时微微低头,睫毛半压下来,眼眸漆黑,又黑又深邃。
头发、眼睫、甚至是身上的衣服都是纯粹的黑,皮肤却是冷白。
第380章 盐碱地
嘴唇颜色很淡,左眼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颗仔细看才能发现的小痣,好像在不自觉的勾引人去看。
这一刻吹过来的风好似都带着潮湿水汽。
严秋看向自己的胳膊,因为过于意外的冲击,这一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严秋愣住了。
她扯着他的胳膊把人拉进来:“嘘。别出声,去我的房间。”
容昱懒洋洋又愉悦地笑了,她微微紧张的样子,比平时还要可爱几分。
他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把人扑倒,揉揉脑袋的冲动。
两个人蹑手蹑脚回了房间直到严秋把门关紧锁上,没有惊动大嫂,她这才松了口气。
严秋沉着脸:“你怎么来了?”
容昱心知肚明,如果没有一个足够说服她的理由,这小姑娘绝对会直接把他地下情人的身份给收回去。
虽然他心里更想当的是男朋友,是丈夫,但那还有点远。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地下情人这个位置坐稳了,把人盯紧了再说。
容昱想着这一点,声音放柔了几分:“我可不是故意违反约定的。本来就在这里出公务,结束之后得了个意外的消息,特意来提醒你。”
严秋不是很相信,也不太感兴趣,但还是问了一句:“什么意外消息?”
毕竟她在容昱面前基本没藏过脾气,这个人不至于不清楚她对男人的耐心有限。
除非他确定她一定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并且会因此原谅他突如其来的出现。
严秋的神色随着容昱的话一点一点地变化着,先是眉头微动,再是眼睫轻轻颤动,沉静的眼睛里浮现出真切的惊讶。
她顿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才开口问:“……你说的是真的?”
容昱颔首,肯定地说:“当然。”
他说着,高大的身躯悄悄地又往严秋那边挪了挪,坐得更近了些。
严秋的房间里放了一些薄荷以及其他调制过的清凉香料。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提神醒脑的凉意。
加上窗外正好毗邻一棵老树,浓密的树荫遮蔽了大半日光,因此她的房间比客厅要凉爽许多。
即便是在夏末的午后,也依然让人觉得舒爽。
可那也禁不住一个浑身燥热的大男人凑过来贴近她。
严秋能感觉到他挨近时带起的温热,肩膀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她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皱眉,把注意力重新落回他方才说的那些话里。
容昱带来的消息,跟顾女士有关系。
严秋之前其实并不知道顾燕云具体的工作内容,她一向觉得没必要过问,也从来不主动打探。
直到今天从容昱口中,她才真正了解到顾燕云近期在处理的事务,以及其中遇到的几处难题。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想着,借题发挥,借故拖延,暗中串联的小动作……桩桩件件,相信顾女士都有能力处理好。
但这次盐碱地的事,却是天意了,人总是难以与天斗与自然斗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严秋开口,语气真诚,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虽然她相信以顾女士的能力,没有这些信息最终也能处理好,但她也清楚时代所限,很多事情绕不过那些明里暗里的掣肘。
没有人递梯子,就得自己攀墙,费时费力不说,稍有不慎还会影响之后的转职,那才是真正伤筋动骨的事。
任何人都不可能没有政敌,越往上走就是如此,希望顾女士下来,得到她现在位置的,希望她出错,不能竞争转职位置的,这些人绝对不少。
严秋垂着眼,她忽然想起前世曾接触过的一些相关的知识。
之前从没想过要用到这些,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可以先试一下。
如果可行,就悄悄告诉顾女士,或许能让她少走几步弯路。
另一方面,也算是功德一件。
她抬眸看了容昱一眼,认真的说:“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容昱被她这一眼看得耳朵尖微红,咳了一声,转开视线,不自然的说:“不需要跟我说谢谢。我是你的男人。”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事,可以来问我。”他说。
严秋没再拒绝,她手掌抚上青年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低声:“我记下了。你什么时候走?”
容昱眼睛睁大,故作委屈:“这就要赶我走了吗?”无情的女人。
可他也没抗拒严秋的推动,脚步跟着后退,双手克制的垂在身侧,没有去做很想的拥抱动作。
严秋反倒主动抱住了他,当然,是很短暂的时间,天气太热,两个滚烫的身躯不适合靠得太近,不然享受一下欢愉不算什么。
容昱在得到一个吻之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容昱离开后,严秋没有急着收拾房间,而是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提笔在纸面上写下四个字——盐碱治理。
笔尖顿了一下,她闭上眼,把前世零零碎碎的知识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打捞上来。
多亏了绿叶当初的帮助,她的记忆力有了质的飞跃。
盐碱地,不夸张的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关乎黄淮海平原老百姓生死存亡的大难题。
简单来讲,就是土壤里盐分含量太高,庄稼几乎长不出来,不是减产,是近乎绝收。
对于靠地吃饭的农民来说,这无异于掐住了命脉。
可以把它理解为土地的慢性病,不致命,但缠人,日复一日地消耗着人的气力,让人看不到奔头。
七十年代以来,黄淮海平原是重灾区。
民间流传着一段顺口溜:“春天白茫茫,夏天水汪汪,只听耧声响,不见粮归仓。”
说的就是这种让人绝望的景象,春天返盐时,地表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像下了场没有融化的雪。
夏天雨多,又容易内涝,田里积着齐膝的水,耧车响过一遍又一遍,到了秋天,粮仓里却空荡荡的,连一粒像样的谷子都收不上来。
第381章 寸草不生
大面积盐碱地的形成原因,一小半是自然底子差。
黄淮海平原本就地势低洼,气候偏干,蒸发强,地下水带着盐分顺着土壤毛细管升到地表,水分蒸发后,盐就留了下来,久而久之,越积越厚。
这叫盐随水来,是老天爷给的条件,改不了根子。
但还有大半是人为因素造成的,五六十年代大举兴修水利,初衷是抗旱,但重灌轻排,沟渠修了不少,排水系统却没跟上,地下水位被人为抬高,盐分反而更容易被带到地表,引发了严重的次生盐碱化。
好心办了坏事,越治越糟。
省城这一带还不是最严重的地方。
真正惨的是黄淮海平原腹地,盐碱地一度占了平原耕地近三成。
很多地方粮食亩产只有四五十斤,交完公粮之后,农民手里剩下的还不够糊口,年年靠救济粮撑着,实在撑不住了,便只能拖家带口逃荒要饭。
严秋记得前世看过的一些零散资料里提过,那些年沿铁路线往西去的讨饭队伍里,十个人中至少有三四个是从那片盐碱地里出来的。
省城虽不是最严重的区域,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
民以食为天,粮食问题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这根弦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松不得。
所以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此时全国上下从国家到基层都已经动员了起来,治碱队伍一支接一支地往黄淮海平原派,试验田一块接一块地设,改良方案换了一茬又一茬。
农业部更是被说了,急的焦头烂额,天天开会。
严冬也刚高中毕业就被顾女士塞去种地学习去了,现在忙的不可开交。
严秋此前并不关心这些,对农业、水利、土壤改良之类的话题知之甚少。
而且即便她真的想查,也未必能查到,这些真正关键的数据都只在内部流传,不对外公开,一方面是怕引起恐慌,另一方面也是防止间谍窃取后传到国外,被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抹黑。
容昱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但他也只提了一嘴这件事的重要性,更详细的数据和方案,他也是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严秋眼下能把这些写下来,全靠后来自己慢慢回想起来的。
前世她无意中翻过几篇关于黄淮海盐碱地治理的回顾性文章,当时只是随手翻翻,没往心里去,可她的记性向来好,那些关键原理步骤和几个被验证有效的改良法子,此刻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她捞了出来。
严秋停笔,看着纸面上几行潦草的字,指尖轻轻点了点排水和压盐两个词,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朦胧的轮廓。
不一定要全盘照搬,但只要其中一两个思路能跟当下的条件对上,或许就能帮上大忙。
不过首先,她得先弄清楚眼下官面上推行的治理方法是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连人家现在在用什么方子都不知道,她脑子里那些后世的改良思路就没法跟现实对接。
就像给人看病,连脉都没摸过,光凭记忆里的药方抓药,那是胡闹。
只有先把眼下这一步的底摸清了,她才知道自己的思路能嵌进哪个缝隙里,才能做到事半功倍。
至于这些信息该从哪里来,严秋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严冬。
他如今在省里下面的农业部下属的水利部门工作,虽然没有直接分管盐碱地改造相关的具体农业技术,但盐碱地治理这种跨部门的大事,多少会有所耳闻。
不过严秋想了想,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严冬现在的年纪和资历都摆在那里,想也知道他在单位里还只是个跑腿办事的小兵,未必能接触到核心的治理方案,更不用说那些还在论证阶段的新思路。
问他,大概也只能得到一些泛泛而谈的东西,远不够她用。
还是得看顾女士。
严秋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目光落在窗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晚饭的时候,找个合适的时机,可以跟顾女士聊聊这方面的事。
数据方面的是机密,不能说,但她也不需要知道那些,至于治理方法和思路这些东西就是半公开的了,严秋是有资格知道的。
而且,以顾燕云的性格,若是发现她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反而会愿意多讲几句。
……
“没想到你也听说了这些事。”
饭桌上,气氛温馨,顾燕云听到严秋的问题,眼神有些怔然,但很快回过神来,又觉得欣慰。
“等吃完饭,你来书房一趟。”
严秋:“好的,妈妈。”
顾燕云没有追问严秋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事。
家属院这个圈子里,左邻右舍都是政府机关的人,平日饭桌上或是院子里闲聊时,难免会漏出一些风声。
她也只当严秋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才起了好奇心,并没有往深处想。
吃完饭,严秋帮着姜致萱把碗筷收进厨房,擦了擦手,便赶紧上楼。
书房的门半敞着,暖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顾燕云已经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
见她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严秋在椅子上坐下来,坐姿端正,双手自然搁在膝上。
顾燕云放下手中的文件:“你好奇的是哪方面的?”
严秋没有犹豫,回答得干脆:“现在的治理方法是什么?有用吗?”
顾燕云:“现在的办法,主要是引水洗盐和种耐碱作物。引水洗盐,就是用大量淡水灌入田里,把表层土壤里的盐分往下淋洗,再通过排水渠排走。这个法子见效快,但用水量大,成本也高,不是每个地方都做得起。”
她十分坦诚,跟自己女儿不必用各种套话,可以畅快的实话实说。
“种耐碱作物呢,像田菁、苜蓿、碱蓬这些,能慢慢改善土壤结构,但见效慢,三五年都未必看得出明显变化。而且有些作物还不能当主粮,推广起来农民也不愿意。”
严秋认真的听着,她发现顾燕云说的这些,跟她记忆中前世的初始治理方案确实大致吻合。
第382章 总能成功
方向是对的,但效率不高,主要是卡在了成本和周期上。
严秋思考了下,倒是没有急着提出什么具体的建议,只是继续问:“那省里有打算试试别的方法吗?”
顾燕云看了她一眼,难得看到自己平时万事不上心只喜欢研究医学的女儿主动关心某件事,目光多了几分欣慰:“有在考虑,不过还在论证阶段,没那么快落地。”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你对这个有兴趣?”
严秋老实道:“我就是觉得这些挺有意思的,这种土地,如果真能治理好就好了。”
严秋心里逐渐有了数,引水洗盐是基础,耐碱作物是辅助,眼下缺的是一个能把这套流程提速的中间环节。
她脑子里闪过那些后世的法子,很快有了主意。
顾燕云笑道:“你也可以试试看,如果能私下里找到更好的办法,就是大功一件了。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严秋知道,顾女士只是随口一说。
但她倒是真的听进去了。
回到房间,严秋把门轻轻带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束在桌面上形成一圈明亮。
家里虽然没有搬家,但从去年开始已经用上自来水管和电线了,生活质量大大提高。
严秋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把脑子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像整理一叠散落的书页,按时间顺序和可行性逐一排好。
她决定先做一个成型的方案出来,然后找个小规模的场地进行实验,看看效果到底如何。
实际上,回顾前世看过的各种盐碱地治理方法,严秋印象最深的,是暗管排水法。
它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土壤下一定深度埋设带孔的管道。
利用自然重力和渗流作用,把地下水位控制在临界深度以下,使盐分不会随毛细水上升聚集到地表。
同时借助灌溉或降雨,将表土盐分淋洗到深层,经管道排走。
换句话说,就是不跟盐正面硬抗,而是从根子上切断盐随水来的通道。
它的优势在于一劳永逸。
埋设一次,多年受益,不像引水洗盐那样每年都要耗费巨量淡水和人力。
在后世,这套技术已经在北方很多盐碱地治理工程中得到验证,成本虽然前期投入偏大,但长期折算下来,反而比年复一年的洗盐,种碱蓬划算得多。
不过严秋也清楚,这套方法在七零年代能不能落地,最大的障碍不在于原理本身,而在于材料。
暗管需要的波纹塑料管,滤料,连接件,在这个年代不要说普及,可能连生产线都没有。
但她转念一想,也不一定非得用塑料管。
她记得有些早期的工程用的是陶管,瓦管,甚至绑扎成束的秸秆。
效果虽然不如现代材料持久,但在当下阶段作为实验手段,绝对够用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暗管排水法可行性评估,然后在底下分列了几行。
材料替代方案,埋设深度参考,适用地形条件,成本粗算。
她没有写得很细,只把几个关键节点列出来,留出让思路自由生长的空间。
这样随时都可以调整,有足够应变的余地。
写完之后,严秋搁下笔,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实验场地的轮廓。
不需要太大,一两亩地就够了。
最好靠近一条低洼的排水沟,方便引流。
至于实验地点,严秋想到了省城直辖县之一的安平县。
那边有一块半荒废的河滩地,地势平缓,靠近一条旧河道,排水条件尚可。
严秋年幼曾在随顾燕云下乡时路过那一片,当时只觉得空旷荒芜,如今回想起来,反倒觉得那儿正合适做实验田。
不算大,也不太显眼,即便初期出了什么偏差,也不至于造成太大影响。
不过,这事还是得靠顾女士。
她得先把方案细化到足够扎实足够有说服力,才能让顾燕云愿意给她腾出那块地方来试一试。
母女亲情归亲情,工作归工作,严秋心里门儿清,她可以撒娇可以偷懒一直躺平可以让顾女士养一辈子,但一旦涉及到正事,公私必须分明。
她要是拿着一个粗糙的念头就去磨顾燕云,那是拿顾燕云的政治前程开玩笑,不如什么也不做,免得误事,坑了顾女士。
其实说实话,顾燕云手头虽然有盐碱地治理的相关任务,但这毕竟是全国范围的大工程,各地用的方法和手段都大同小异,普遍是引水洗盐加耐碱作物那套。
要好,大家一起出成绩;要不好,大家一起不出成绩,谁也怪不了谁。
所以严秋即便不做这些,顾燕云也不会因此出什么大岔子,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沉也是一起沉,浮也是一起浮。
那她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劲?
严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答案其实很简单,她可以,她有这个能力。
那些后世的记忆,那些被验证过的技术思路,像一笔不知该往哪儿花的存款,如果不用出来,就只是一堆沉在脑子里的废铁。
而一旦用出来,既能提速增效,帮国家少走几年弯路,顺带攒一波功德;又能让顾燕云在同行里脱颖而出,多一层实实在在的政绩。
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真的能做出成果。
严秋的想法向来简单直接。
做,就要做出成绩来。
不然不如干脆以往那样躺平什么都不做。
总不能麻烦顾燕云为她的天马行空想做的事情去铺路去担风险,最后换回一个不了了之的结果。
那不是严秋的风格。
她要做,就得做到让那些数据经得起推敲,让方案能拿出去让人信服。
所以她准备用两天时间把方案整理完善,并且再想两套备用方案。
到时候三个方案并行一起实验。
到时候总能成功一个吧。
第383章 连轴转
随着严秋打定主意,她整个人一改之前懒散的模样,很快进入了连轴转的忙碌状态。
她不再时常下楼去客厅陪小严姜搭积木,听小严竹咿咿呀呀的念儿歌,大多数时候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桌面上摊开地图,笔记本,草稿纸,一笔一画推演着方案。
姜致萱察觉到了她的反常,还特意端着切好的西瓜上楼敲门,表示关切:“小妹,最近怎么都不见你下楼了?”
严秋从一堆纸页间冲她微笑:“大嫂,我没事,只是在赶学校布置的作业呢,有个大课题,得集中精力做几天。”
姜致萱一听,便不再多问,只把西瓜往桌边一放,叮嘱了两句:“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便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了。
两天过去,严秋总算把笔记本用掉了大半。
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边角还画着简陋的示意图,排水管道的走向,埋设深度的剖面示意,不同间距的对比数据等等。
严秋尽可能把方方面面能想到的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写了下来,连可能遇到的材料替代方案和失败后的备选路径都列了好几行。
虽然还有些细节可以再打磨,但她也清楚,到这个程度,暂且已经够了。
再继续精修下去,反而容易陷入无休止的推敲循环,迟迟不敢迈出下一步。
严秋合上笔记本,心里默默把那几页关键内容最后过了一遍,然后推开窗户,让傍晚凉风透进来,吹散满屋子闷了一整天的书卷气。
窗外天空正在从淡蓝过渡成深橘色,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飘来饭菜的香气。
严秋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好决定。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东西给顾女士看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估摸着顾燕云差不多该下班了,打开房门,朝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泛起微微回响,严秋微笑着朝姜致萱说道:“大嫂,今天的晚饭就交给我吧。”
姜致萱正在清洗衣服,闻言抬起头答应了一声。
严秋刚走下楼梯,还没迈过客厅的门槛,两个小身影便像两颗小炮弹一样朝她扑了过来。
小严姜仰着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的喊:“姑姑,我想吃凉凉的!”
旁边的小严竹立刻跟上,像一只学舌的小鹦鹉,也张开短短的手臂,含糊又卖力的重复:“凉凉的!想!”
严秋被两双写满期待的孩童眼睛注视着,笑容加深些许。
她蹲下身,一左一右揽住两个小家伙,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小严姜的鼻尖:“凉凉的是吧?巧了,姑姑刚才也在想吃什么凉快的呢。我们这也算心有灵了。”
至于如果孩子们想吃的跟她想吃的冲突了,那也不算什么,多买一些就是了。
不过真的条件有限,那肯定她自己的口味最重要,真想吃,完全可以等他们长大自己满足自己,她这个无良大人是没有义务的。
两个小家伙听不懂心有灵犀是什么意思,但看姑姑笑得开心,又听她答应了,便欢呼着在原地蹦了两下,欢呼雀跃。
严秋直起身,跟姜致萱交代了一句:“大嫂,我先出去买点菜,很快回来。”
严秋说完便拎起菜篮出了门。
傍晚日光已经收敛了大半灼热,变得柔和许多。
她先去附近的菜站转了一圈,夏天的蔬菜品种不算多,但胜在新鲜。
她挑了一把翠绿的豆角,几根嫩黄瓜,一扎小葱,又买了一块凉粉和一小袋红糖,想着可以做一道红糖凉粉解暑解馋。
实际上,完全不做饭,单纯靠食堂或者买现成的也不大现实。
一方面,这个季节天气太热,稍微去晚一些,食物就容易变质。
另一方面,有时候吃腻了食堂那几样固定的菜色,总想换换口味,自己做一点清爽的。
食堂不会给你做红糖凉粉,也不会把黄瓜拍得恰到好处,拌上香油和蒜末。
这时候还是得靠自己动手。
好在偶尔做饭这件事对严秋来说,并不算什么负担。
她拎着菜篮往回走,脚步轻快,脑子里已经在思考着红糖凉粉的步骤。
左不过是熬糖水晾凉后切凉粉,撒上一把花生碎,简单又好吃。
回到家,把菜篮往厨房桌子上放下,先洗过手,开始切黄瓜。
等她把一大盘黄瓜丝切好拌上蒜末香醋和几滴香油,用几分钟静置入味后,才腾出手来对付那方凉粉。
和那些工序繁复,火候讲究的中式甜品比起来,红糖凉粉的步骤确实简单得多。
凉粉切块放进碗里,红糖熬成浓稠的糖浆放凉浇上去,撒一把花生碎,便成了。
严秋厨艺算不上多好,但这道小吃胜在容错率高,很难做得难吃。
哪怕红糖熬得稍稍过了一点,那股焦苦味反而会添一层别样的层次感,不至于让人皱眉。
她把凉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装在碗里,转身去搅拌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红糖水,看着它从淡黄慢慢变成琥珀色,散发出甜而醇厚的气息。
小严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踮起脚往里张望,闻到那股红糖味,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声的问:“姑姑,好了没呀?”
严秋回头看了她一眼,挑眉道:“再等一小会儿,马上就好了。你去叫弟弟洗手好不好?”
小严姜立刻领了任务,转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开了,边跑边喊:“弟弟!洗手!吃凉凉的啦!”
厨房里瞬间又安静下来,只剩红糖水咕嘟咕嘟的轻响。
严秋关了火,等糖浆晾凉一些慢慢浇在凉粉上,碾碎的花生撒上后碗里红褐与乳白相间,花生碎的香气被红糖的热气一激,整个厨房都浮着一层温润的甜意。
不止是味道,卖相也不差。
她端着小碗红糖凉粉和几把小勺子从厨房走出来,碗沿还微微冒着凉气。
糖浆的甜香顺着步子一路飘过去。
两个小孩已经并排坐在小凳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虽然被馋的直咽口水,但还是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老实等着。
第384章 无意于此
四只眼睛齐刷刷的望着严秋手里的碗,亮晶晶的,像两只等投喂的小麻雀。
严秋把碗放在桌上,先没急着递勺子,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叠衣服的姜致萱,自然的解释了一句:“大嫂,等爸妈他们正式回来了再开饭,不过咱们可以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天热,孩子们也馋了一下午了。”
姜致萱也注意到了诱人的香气,看到了碗里晶莹剔透的红糖凉粉,见到两个小家伙期盼的眼神,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行,先吃吧,辛苦小妹了。”
严秋:“大嫂客气了。”
按照做饭频率来看,两个人差不多是轮流着来。
见大人同意了,几乎是话音刚落,小严姜便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接过勺子立马舀起一块亮晶晶的凉粉,小心翼翼送到嘴边啊呜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含糊不清的嘟囔:“好好吃!”
小严竹还不太会用勺子,挖了两下都没挖起来,凉粉滑溜溜的从勺沿滑回碗里,溅起一点糖水。
他急得小脸都皱起来,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小腿在凳子边沿不安分的晃来晃去。
姜致萱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蹲下身,但也没有直接接过勺子替他代劳,而是握住他的小手,帮他把碗边的凉粉轻轻拨到勺子里,耐心的引导他调整手腕的角度。
“慢慢来,勺子端平,对——轻轻抬起来,别急。”
小严竹顺着她的力道,努力学着稳住手腕,小脸因为专注而绷得紧紧的,终于成功地把一勺凉粉送进了嘴里。
糖水沾了满下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足的眯起眼睛,眼睛弯成两道亮晶晶的月牙。
姜致萱没有接着喂他第二口的意思,反而是站起身退后半步,笑眯眯的看他继续笨拙地跟碗里的凉粉搏斗。
她养孩子向来是这样,不喜欢包办和代劳,更愿意让他们自己动手试一试。
小严姜便是这样,到了儿子这里也是一样,现在看,小严竹自己也更偏向这样。
自从会走路之后,就成了姐姐的跟屁虫,姐姐做什么他就想学什么,哪怕拿不稳勺子,穿不好鞋,也要自己来才肯罢休。
严秋在旁边也挖了一勺凉粉送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稍微满意,招呼姜致萱:“大嫂,这碗是你的,你也尝尝看。”
姜致萱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我把这几件衣服晾完就来。”
小孩子的衣服好洗,又是夏天,干的也快,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
晚饭的餐桌上,红糖凉粉得到了全家一致的认可。
顾燕云难得地多吃了一些,连严毅均这个平时对甜食不太热衷的人,也夸了一句味道不错。
姜致萱笑着说是小妹做的。
饭后,严秋没有像往常那样回自己房间,而是不紧不慢跟在顾燕云身后,等到她走进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顾燕云刚在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便看见严秋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到她面前,崭新的本子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边。
顾燕云抬眼,放下茶杯,带着几分好奇开口:“这是什么?”
严秋在对面坐下来,语气认真:“这是我整理的治理盐碱地的方案。妈妈,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顾燕云动作微微一顿,像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她挑了一下眉,兴致倒是被勾起来了,伸手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哦?好啊。我瞧瞧。”
她嘴上应得轻松,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期待。
在她想来,严秋是专注于学医的,即便听了些风声,起了些兴趣,短时间内能整理出来的东西,多半还是偏稚嫩的思路。
她决定不管内容如何,都要夸一夸鼓励一下,好让女儿保持这份主动琢磨事情的心气。
她一边翻,一边心里想着另一层事。
比起让严秋当个医生,顾燕云其实更希望她能往政界走。
倒不是说严冬和严夏不好,只是那两兄弟在性格和志向上,都不太适合走这条路。
这也跟顾燕云自己的政治理念有关,她是女性政治家,这个身份让她在天然上更容易获得女性群体的认同,也更容易遭到男性体系里某些人的轻视和排斥。
这些年走过来,她越发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必须也应该更多的向女性群体靠拢,因为跟男性相比,她无疑是弱势的,并且是被群体边缘化的。
到了副省长这个位置,已经触及天花板了,再往上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有很多人都本能不愿意看到她上位,成为一个女性标杆似的人物。虽然她现在已经是了。
但正因为看到她的成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更多的女性竞争者的出现,所以,往后也会更加艰难。
从农村的女性社员,到城市里的事业女性,再到那些身处高位,同样需要支持的太太们,都是顾燕云无形或有形的同行者。
她的很多观点和决策,在公平公正的基础上,也会格外注意从女性视角出发来考虑权益。
这条路不好走,得罪的人不少,但也因此,愿意相信她,支持她,乃至在关键时刻庇护她的各行各业的女性精英,同样不在少数。
无形之间形成的这张盘根错节的网络,以她为中心,十几年来牢不可破。
男人能组织起来围剿她这样的女人,她为什么不能同样如此?
一个女人起来了,也会跟着辐射千千万万的女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顾燕云很有信心自己能做到更多,她也会希望培养更多的同行者和继承者。
两个儿子,她很爱他们。
但他们注定无法真正继承她的政治抱负,也注定很难被现有的已经即将出现的女性精英圈子真正接纳。
如果是她的女儿,那就不一样了。
天然的纽带在,严秋会得到全力支持。
可她发现严秋真的不喜欢这些,甚至骨子里不喜欢人际交往,顾燕云想到这孩子少年时就很聪明,或许还记得小时候的事,那显然并不幸福,她无意于此,这也没关系。
第385章 天赋非凡
严秋之前的大部分药方研究都写信给顾燕云告知过,她已经意识到女儿在这方面的天赋非同寻常。
她也不忍心勉强她了。
近来,顾燕云已经在慢慢想开这件事了,强扭的瓜不甜,孩子选哪条路,终究要她自己愿意才行。
索幸她还能继续奋斗至少三十年呢。
在她退下来前,只要严秋愿意,随时可以转向,而且她预计等到之后,慢慢把严秋完善过的药方选择一部分推广出去,上次那个造福女性的就很好,这能提前为女儿铺路,积攒名气口碑。
她正想着,视线扫过笔记本第一页,看过几行字后,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表情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起来。
原本散漫的坐姿也坐直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直到看完,顾燕云抬起头,看向严秋,语气里的随意全然散去,认真道:“这个排水管道埋设的思路都是你自己想的?”
严秋点了点头:“是我自己想的。之前听到有人提起盐碱地的事之后,我就查了一些资料,这是结合了一些书上的思路,整理出来的。”
她抬眼看向顾燕云,诚恳的询问:“母亲,你觉得怎么样?这里面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吗?”
顾燕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又把笔记本翻了几页,目光在那几行手写的埋设深度数据和排水管间距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默默推演着什么。
她的眼神却比方才亮了许多。
片刻后,她合上笔记本,抬眸看向严秋,认真的说:“事实上,我觉得很好。比那些农业部的专家提过的方案都要有可行性。”
她说得很干脆,但紧跟着,她又补了一句,冷静而理智:“但我不是专业人士,土壤水利这些东西,我只懂一点皮毛,算不上精通。所以我说的不算数,最终还是要结果来证明。”
顾燕云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小秋,你愿意试试吗?这是你的方案,我觉得它已经很完善了。比起直接交出去给别人去执行,我更觉得,它适合由你来走下一步。”
严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话里的潜台词。
方案交出去是不可能交出去的。
那样的话,即便最后真的成功了,大半功劳都会落到负责执行的团队头上。
顾燕云在体制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见过太多空手摘桃子的事。
一个人的点子被拿上去,转了几道手,等出了成绩,往上汇报的时候,最初的提议者绝不是占据最大功劳的那一个。
她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严秋声音里带着决心:“我愿意试试。”
她来之前就想过来,早就做好了准备。
顾燕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把笔记本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然后递还给严秋:“你想要的实验地方,我明天帮你打声招呼。你后天就可以过去看看实地,回来再做最后的调整。”
“不过,不要自己过去。这样吧,让你蓉姐陪你一起去。”
蓉姐全名隆丽蓉,是顾燕云的助手之一。
严秋答应下来,有这个顾女士的帮手在,程序上面会方便顺利很多。
……
省城汽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流攒动,售票窗口前排着蜿蜒的队伍。
严秋和隆丽蓉并肩站在检票口附近,各自拎着一个竹箱,等候着发车通知。
严秋侧过头,语气客气而真诚:“蓉姐,这阵子要麻烦你了。”
隆丽蓉笑起来,语气爽朗:“小严客气了。这本就是我的工作,何况你的研究我也很感兴趣,要是真能做出点成果来,那可是一件大好事。”
她说着,抬手拍拍严秋的肩膀:“祝你成功。”
严秋微笑:“借您吉言。”
她的目光在候车大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的接了一句:“对了蓉姐,我们这是要去哪个县来着?我光顾着埋头改计划书了,具体地址倒是没来得及问。”
隆丽蓉没多想,一边把车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确认,一边随口答道:“安平县。按照你那份计划书里写的地形和排水条件要求,我让人在下面筛了一圈,就那块地最合适。你实地看了就知道了,地势平缓,靠近旧河道,周围没什么人烟,做实验也不怕被打扰。”
她说着,抬头看了严秋一眼:“小严,你的衣服和东西带齐了吧?我们可能要待上一阵子,那边条件比不上城里,缺了东西可不好买。”
严秋点了点头:“都带齐了,谢谢蓉姐关心。”
她拍拍自己鼓鼓囊囊的竹箱,里面塞了换洗衣物,笔记本,几样特制的简易实验工具。
这时候,检票口的喇叭响了一声,传来“安平县方向,请乘客检票上车”的通知。
隆丽蓉拎起行李袋朝检票口走去,回头冲严秋扬了扬下巴:“走吧,我们出发。”
严秋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检票口,踏上通往站台的水泥路。
安平县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名义上是县,可辖区面积比一些地级市还要辽阔,从北到南横跨几十公里,地形起伏不大,以缓坡和平原为主。
总人口也不算少,沿河的几个镇子人口密度颇高,但工业基础薄弱,全县最大的工厂是一家半停产的农机修造厂,剩下的大多是些手工作坊和粮站加工点,经济水平在整个省里排得靠后。
严秋坐在长途汽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平坦开阔的田野从眼前掠过,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更具体的印象。
隆丽蓉在旁边翻着一份资料,偶尔指给她看远处的地标:“那边是东河镇,人口最多的镇子之一。”
严秋目光投向一望无际的农田。
她注意到田里的作物长势参差不齐,有些地块绿油油的很旺盛,有些地块却稀稀拉拉,露着大片白花花的盐渍,像一块块没治好的癣。
土地不会说谎,它是什么样子,庄稼就长成什么样子。
第386章 工业
她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理解了安平县经济滞后的原因,恐怕不光是工业不发达的问题。
土质不好,种粮产量上不去,农民手里没钱,工业自然也缺原料缺市场,恶性循环下去,越来越穷。
不过,换个角度想,正因为底子差,关注少,才更合适做实验。
没人盯着,没人指手画脚,做成了是惊喜,做不成也不至于惹来太多闲话。
约莫半天过去,窗外风景从连绵农田逐渐变成稀疏屋舍,道路两旁的桉树也渐渐多了起来。
汽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下,车门吱呀打开,带进来一缕干燥夏季的热气。
隆丽蓉站起身来拍掉裤腿上蹭的些许灰土,拎起竹箱朝车门走去:“到了。走吧,我们先去招待所把行李放下,吃个饭再说。”
她身上透着松弛感。
陪严秋的工作强度对她这样能力强的助手来说,跟休假也差不多了。
而且若是严秋真的做出成绩来,她多少也能沾点光,如果不是她能力之前便足够突出,机会也不一定轮到她的。
严秋跟着起身,拎着竹箱跳下车门,脚踩在安平县的土地上。
脚下的地面有些硬,踩上去能感觉到细碎的沙砾。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车站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较大的铁皮站牌。
隆丽蓉在前面带路,像是之前就来过这里:“小严,来这边走,招待所不远,穿过那条街就到了。”
严秋不再观察,大步跟上去。
严秋对安平县的第一印象是这里空气干燥,土质干硬,灰尘大,生活节奏感觉比省城慢半拍。
两人穿过一条窄街,走过一些不太平整的青石板路,两侧屋舍鳞次栉比,屋顶参差错落,把天空挤成细细一条淡蓝色长条。
严秋发现,与省城相比,这里建筑颇有几分上个世纪的古意。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隆丽蓉在一栋两层高的小楼前停下。
门口也有招牌,写着安平县第一招待所几个字。
随着隆丽蓉推开门,一股淡淡老木头的气味迎面扑来。
门厅不大,左侧摆着一张老式柜台,右侧靠墙放着几把藤椅。
“到了,就是这儿。”隆丽蓉朝柜台后面正撑着下巴打瞌睡的大姐喊了一声,“同志,开两间房。”
大姐迷迷糊糊的惊醒,眼皮还黏着没完全睁开,先本能地“哎”了一声。
待看清是两个面生的女同志,连忙揉了揉脸,整个人从瞌睡里弹起来,利落翻开了桌上的登记簿。
她伸手够到架子上那盒印泥,顺手在桌面上磕了磕,拍掉外盒积的一层薄灰,嘴上麻利招呼道:“介绍信拿来,登记一下。”
大姐眼神还在两人身上好奇转了一圈。
安平县一年到头生面孔不是很多,尤其是招待所这种地方,固定过来的单位大姐都脸熟,这样两个看着就不是本地人很陌生的女同志,她心里难免稀罕。
尤其是严秋这样的大美人,更是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这也是严秋为什么做点什么隐秘事都要易容的缘故,她现在的长相太容易被人记住了。
隆丽蓉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开好的介绍信,严秋也把自己的证件放在桌子上。
大姐接过去,仔细比对了照片和名字,拿起公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盖在登记簿上。
然后这才拉开抽屉,摸出两把拴着红绳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我带你们过去。”
大姐说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顺手从墙上取下一串备用的钥匙串,房间在二楼:“你们这两间是挨着的。”
“记住,私下不允许跟人交换房间。”
“热水在走廊尽头的锅炉房,每天下午五点到七点供应。厕所在院子东边。”
大姐交代完,才把钥匙分别递到两人手里,却没急着转身走。
她的目光从严秋脸上扫来扫去,仿佛热心肠的长辈话头也跟着拐了个弯:“姑娘,你也是来县里办事的?有对象了吗?”
严秋接过钥匙的手顿了顿,心底有些烦躁,但面上笑意不变,语气自然:“是的,来县里办点工作上的事。”
至于后半句关于对象的问话,她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略了过去,既不接话茬,也不显出窘迫。
只是把钥匙在手心里转了转,侧过头去看走廊尽头的光线,自然切断了这个话题的延伸。
隆丽蓉在旁边先是笑了笑,随后适时的往前迈了半步,笑着对大姐说:“大姐,我们还得收拾行李呢,等安顿好了再找你唠嗑啊。”
说着便轻轻拉了一下严秋的胳膊。
那位大姐的目光闪了闪,不知在想些什么,视线灼热得几乎黏在严秋身上。
即便察觉到严秋隐约的排斥,她也浑然不在意似的,依旧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直到下了楼,脚步声渐远,确定那两位女同志听不见了,她才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面色阴沉下来,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小贱人,装什么装。”
隆丽蓉跟着严秋进房间,顺手带上门后便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满是打趣的意味:“小严,你这是刚长大就一堆人惦记啊。连招待所大姐都开始替你操心了。”
严秋无奈的笑了,细看却能发现她的笑容里没什么情绪波动:“蓉姐就别打趣我了。我最近几年都不打算考虑这些。”
“先把眼下的事做好再说吧。”
隆丽蓉语气笃定:“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后勤的事就交给我吧。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地方你别看跟省城比差得远,偏偏就是这样的草台班子做事最没顾忌,常常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她顿了顿,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还跟活在旧时候似的,脑子里尽是些糟粕。”
严秋心里清楚,隆丽蓉说的句句在理。
顾燕云放心让女儿独自来这儿,正是因为隆丽蓉不单是助手,还兼着保镖的差事。
她是退伍军人,当年在部队是侦察女兵出身,身手极好,能力过硬。
而且,她随身合法持有万物平等器,真遇上什么事,绝不是吃素的。
第387章 暗管排水
严秋问:“蓉姐,你不用回房间收拾东西吗?”
隆丽蓉靠在门边,双手抱臂,看着严秋开始收拾行李,眼底带着几分欣赏,也没再继续逗她:“行,那我不说了。你收拾好了去隔壁找我,我带你去吃饭,然后我们商量一下明天去河滩地的安排。”
严秋独自留在房间里,把换洗衣物叠好放到一旁,又将笔记本和钢笔搁在床头。
她回想了一下那位大姐一闪而过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把笔记本拿起来,直接放进了空间里。
虽然不认为对方一定是坏人,但小心无大错,以防万一还是谨慎些好。
……
招待所附近便有一家规模尚可的国营饭店,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菜单,字迹端正,还画了一朵小花作装饰。
隆丽蓉和严秋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看过菜单,各自点了份简单的面条和两个小菜,便开始一边喝水一边聊明天的事。
话头刚开了个口子,饭店的门便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利落的三十几许的短发女人大步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在隆丽蓉身上,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隆丽蓉也站起来,两人握了握手,又互相拍了拍肩膀,显然交情不浅。
她转身朝严秋为两人做介绍:“这是小严,我们这次实验的负责人。小严,来的这位是我以前的战友,现在是安平县农业局的副主任,秦月君同志。”
严秋已经站起身,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主动伸出手:“秦主任好。”
秦月君十分热情的握住她的手,连带着摇了摇:“你好你好,小严同志,我听说过你。”
她语气带着天生自来熟的热络,仿佛两个人才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是老相识了:“欢迎欢迎,早就盼着你们来了。”
她也去点了一份面条,回来落座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先倒了杯水灌了一口,全无拘束。
严秋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位秦主任,她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短发齐耳,眉眼明亮,说话时目光直率,不带闪烁,笑起来声音也敞亮。
严秋心里默默感慨,她见过的这些能上位的女性领导,几乎个顶个都是社交恐怖分子。
不止能力强,手腕也利落,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游刃有余卡在让人舒服又不敢轻视的位置上。
也是——如果跟同等能力的男性放在一起,往往都是男性先被提上去。
所以能在这种环境里出头的女领导,先天就已经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筛选,必然是同代人中的佼佼者,有着碾压性的优势,才能在一片荆棘里杀出自己的路来。
秦月君和隆丽蓉显然都是这样的人才。
隆丽蓉同样在悄悄观察严秋,说实话她是有些意外的,因为以老领导顾燕云来看,没想到严秋作为她的闺女长相这么出色,绝对称得上是基因彩票了。
不折不扣的大美女。
但比起看一个人的外表,她更在乎一个人的眼神,眼神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内心。
严秋话不多,若忽略她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仔细看去,便会发觉她骨子里是个极为安静的人。
从她的眼神里,秦月君读出的是一种纯粹而坚定的东西。
秦月君向来欣赏坚定的人。
女人这一生,大多像浮萍,社会和她们自己,都习惯了随波逐流,把找个依靠当作理所当然的归宿。
这不该被苛责,因为这是整个社会从上到下根深蒂固的系统性的压迫所致。
男人压迫女人,女人也压迫自己。
除非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多数人都是沉默的,逆来顺受的,习惯于忍耐的。
女性的困境甚至不分阶级。
哪怕是条件优渥,受过良好教育的少数人,也无法幸免。
婚姻本质上是商品交易,她们依然是花瓶,是财产,是附属品。
出生时是父亲的财产,出嫁后归属变成丈夫,丈夫亡故后,命运的主宰又转为儿子。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
最简单的例子,哪怕到了五十年后,仍有丈夫不签字,妻子便只能在产床上痛到极限也只能顺产不能剖腹不能堕胎崩溃自杀的荒唐悲剧发生。
更不用说现在,这个丈夫打妻子天经地义,家暴法都尚未诞生的年代。
不是说一个男人身居高位,读过很多书,位高权重,他的品德与素质就一定会高出几分。
地位与权力,从来不等同于品德。
光明之下,必有阴影。
对自己的身体尚且没有自主权,遑论人权与自由。
当然,秦月君只能算是有了萌芽的意识,此时思想并不像后来女权主义者那么成熟坚定,但她已经有了自我意识。
与数千年的男性受教育时间相比,从建国后真正允许女孩读书算起,才多少年?
若论全面普及教育,二十年都不到。
这么短的时间,远远不够。
正因如此,秦月君虽迫切期盼更多改变,却也觉得,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
同路人越多,在各行各业的话语权就越重,法律和制度也终会随之不断完善,不断进步的。
她放下水杯,目光落在严秋身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光是顾燕云女儿这一层身份,严秋在她看来便已是自己人了。
她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你们那份计划书,我看了好几遍,有几处想当面问清楚。不耽误你们吃饭吧?”
严秋笑了笑,语气从容:“当然不耽误。秦主任想问什么,我们边吃边聊。”
秦月君一听这话,眉梢舒展开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摆手道:“什么秦主任不秦主任的,听着生分。你跟着老隆一样,叫我秦姐或者君姐就行。”
严秋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那好,秦姐。你看了计划书,有什么想法?”
秦月君也不客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你方案里提到的暗管排水,我之前在省里的培训会上听过类似的思路,但那时候听的都是理论,没见人真正实操过。你这次打算在哪块地试?埋深多少?管材用什么样的?”
第388章 白色盐霜
她问得直接,每个问题都落在关键点上,显然不是随便翻翻计划书就来的。
严秋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摊开一张地图,指着每一个节点给秦月君看。
“地点我选在东河镇下游那片半荒废的河滩地,秦姐应该有印象。埋深打算控制在八十公分到一米二之间,根据地势走。管材的话……”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隆丽蓉一眼,才继续:“眼下买不到那种带孔的波纹管,我打算先用瓦管替代。片石碎石做滤层,效果应该差不了太多。只要能撑过实验期,后面的数据就有说服力了。”
秦月君没有打断她,一直耐心听到这里,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瓦管的话,县里农具厂以前做过一批,虽然现在不产了,但模具应该还在,我帮你问问能不能重新开一条小线。”
严秋眼睛微微一亮,语气里多了一丝欣喜:“那就太好了。”
话音刚落,饭菜好了,三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两碟凉拌黄瓜端上桌。
三人自然而然拿起筷子,民以食为天,一边吃一边继续聊,话题从管材延伸到工期安排和配合的人手,越聊越细。
很快决定了接下来半个月要如何分工协作。
……
安平县郊外一处废弃仓库。
铁皮顶棚锈迹斑斑,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麻袋。
几个男人蹲在角落里抽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不定,像几只蛰伏的眼睛。
其中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吐了口烟雾,眯着眼看向对面:“你别不是吹牛吧?真有人比叶小寡妇还带劲?”
被他问话的,正是安平县招待所那位常被人亲切称为宝姐的前台大姐。
她此刻褪去了白天的热情和亲切,双手抱臂,三角眼微眯,颧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出。
年岁上去之后,她脸上越来越挂不住肉,笑起来时那层皮紧贴着骨头,透着一股刻薄和苍老。
她“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我骗你干啥?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已经坐直了身子。
宝姐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却依旧尖利:“那小贱人长得是真水灵,皮肤白得跟豆腐似的,眉眼也耐看,比叶小花那种村姑可出挑多了。不过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说话文绉绉的,像是城里出来的。”
她顿了顿,三角眼在几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人我是帮你们选好了,现在就看你们敢不敢了。要是真想动手,可得趁早,那人是外地的,不是叶小花那种没有根基随便弄的村姑,说不准哪天就走了,到时候你们可别后悔。”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烟头的火光在暗处闪了闪。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眯了眯,哑着嗓子开口:“宝姐,你的话我还是信的。但你晓得,咱们这行讲的是眼见为实。人到底怎么样,看了再说。”
他咬了一口烟屁股上的最后一点余味,粗粝的补了一句:“要是真是好货,我们肯定干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男人都跟着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又闷又浊,像什么脏东西在角落里发酵。
宝姐心底满意极了。
她白天看到严秋那张脸时,心里那股子毒汁就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年轻干净,水灵灵的,一看就是被好好养大的城里姑娘,凭什么?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没吃过苦头的好命女人,看着就让她牙根发痒。
她巴不得看她们从高处跌下来,跌进泥淖里,被踩碎被弄脏,变成还不如她的烂货。
就跟那叶小花一样,当初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长得好,也嫁了一个体面的老师做丈夫,现在再看,还不是谁都能睡的烂货。
宝姐眼里的恶意浓的吓人,几欲凝成实质:“那行,你们抽时间尽快过来看看。我那儿,要几把钥匙都有。”
她掌握着招待所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还负责每天下午给各房间送热水。
夜深人静的时候,放几个男人进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一个人,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心里门儿清,流程熟得很,连哪个房间的锁簧松了,哪段走廊夜里没有灯,她都一清二楚。
从来没人怀疑到她头上,也从来没人查出来过。
她放心得很。
仓库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田野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风从破了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堆废纸窸窣作响。
宝姐拢了拢外套,转身往门口走,丢下一句:“定好了日子告诉我一声,我给你们留门。”
宝姐说罢推开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仓库里几个男人留在原地等人走了发出几声唏嘘和嘲弄的嗤笑。
“这老娘们,可真不是一般的毒。”
“她这样倒好,方便了我们。”
“哈哈哈说的也是。”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亮了几次,然后逐一熄灭。
……
次日一早,天将破晓,安平县的天空泛着微青色的光。
严秋和隆丽蓉吃过简单的早饭,便带上工具和笔记本,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机耕路步行前往申请到的试验地。
清晨的露水还没完全退去,鞋面擦过草尖时沾上点点湿痕,但也因为此,温度还不算高。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地界不大,约莫两三亩的样子,地势平缓的向旧河道方向倾斜。
土地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白色的盐霜,像被薄雪盖过的荒田。
几丛耐碱的野草稀稀拉拉的长在地垄边上,再远一些,歪脖子柳树垂着枝条,树冠在风里摇晃。
第389章 朝夕相处
严秋站在地头,目光从远到近细细的将这里打量一遍,蹲下身捻一撮表层的土,放在指腹间搓了搓,还凑近了闻一下。
土质偏沙,略硬,带有明显的咸涩味,但下层的湿度尚可,说明地下水位不算太低。
“完全符合条件。地势,排水方向,土层结构,都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对隆丽蓉说了自己的判断。
术业有专攻,隆丽蓉对这些了解的不如严秋多,严秋之所以了解,也是因为看了不少顾女士给她的资料报告,她知道此时标准的盐碱地该如何判定。
原本秦月君也该一起来的,只是她还有别的事要忙,昨天匆匆来见她们之后,就又走了,无法陪同跟进。
隆丽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目光也在地块四周逡巡了一圈,语气谨慎:“位置也是够偏了,附近没什么人家,以后干起活来也不会有人打扰。不过也正因为偏,我们自己进出也得多留个心眼。”
严秋点了点头,表示认可,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卷尺和笔记本,开始沿着地边丈量距离。
她要在纸上画出大致的平面图,标出坡度和排水出口的方位。
随着时间过去,太阳渐渐升高,晨光从浅蓝变成金黄。
严秋也渐渐告一段落,她直起腰看着眼前这片地,心想接下来主要就是动手试试了。
“蓉姐,今天先测完数据,明天开始,咱们挖沟早点来。”
隆丽蓉点头应下:“没问题,听你的。”她说着,弯腰捡起一块土疙瘩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丢回地里,拍去手上的灰,“今天工具还没到位,想干也干不了。明天我先去县里把管子那些拉回来,你在这边把标线再核一遍。”
严秋应了一声,两人便沿着地垄往回走,日光已经渐渐热起来,晒得人后颈和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烫。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这片河滩地上。
隆丽蓉力气大,干起活来利落不拖沓,一锹一锹挖下去的深度和宽度都卡得很准。
严秋则主要负责测量,放线和调整坡度,时不时也接过铁锹干一阵。
两人配合默契,虽然进度说不上飞快,但每一步都做得标准到位了。
到第二天傍晚,最后一段沟渠终于挖通了。
隆丽蓉直起腰,把铁锹往地上一插,长吁一口气,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总算完了。”
严秋蹲在沟边,拿卷尺复核了一遍深度和间距,确认所有数据都在设计范围之内,才站起身。
她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同样如释重负:“嗯,这一步算到位了。”
但严秋显然还没有停下来歇的意思。
刚把工具收好,脑子里已经在转着下一步了。
她站在地头,看着笔直延伸的沟槽在暮色里像一条浅浅的伤疤划开荒芜的河滩地,心里很清楚,她做这件事的目标,从来不是靠自己和隆丽蓉两个人彻底改造这片地。
她只是想通过这一小块试验田,验证自己方案的可行性,证明暗管排水在当下的条件和材料下是行得通的。
只要数据拿得出来,后面的推广就不需要她来了。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
只要方案被验证有效,就可以往上递,往周边铺开,用更短的时间覆盖更大面积的耕地,让更多农民早点看到希望。
也就不必走到背井离乡的地步。
她预期这一切能在一个月之内完成。
挖沟、埋管、回填、记录数据,一步接一步,赶在秋种之前把初期的结果做出来。
隆丽蓉走过来,丢来一壶水。
严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被太阳晒得有些温了,但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仍然能感到一种淡淡的熨帖,或许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水能滋源万物的体现。
人也是动物的一种,万物之一。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暮色像一层轻柔的灰纱笼罩下来,整个安平县有种朦胧之美。
71年路灯还不算普及,省城主干道多一些,而安平县这样没什么重工业的普通小县城,数量就少喝多了。
这也是它此刻看起来朦胧的缘故。
不过招待所门口是有路灯的,此时昏黄的光线已经悄悄亮起,像是为这片土地增添了一小片暖色。
严秋和隆丽蓉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招待所,鞋底沾满了干结泥块,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的皮肤上蹭着灰扑扑的土痕。
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色,汗水浸过的头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但同时也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朝气。
她们干活前都提前换上了各自最破最旧的衣裳,为的就是干完活后不必心疼衣服被糟蹋。
此刻看来这个决定十分明智。
但不得不说,两人这灰头土脸的模样,和两天前初到时清爽体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前台的宝大姐目光扫过来,眼角微微一抽,露出一丝嫌弃。
但很快她的神色便恢复如常,换上一副热络的口气,只是眼角余光隐隐朝大堂角落一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里,一截男人的衣角从拐角的墙壁后面露出来,灰蓝色的布料,很快又缩了回去。
然而隆丽蓉和严秋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一方面是天色已经暗了,招待所大堂的照明只有一盏吊灯和外面有些距离的路灯,光线有限,照不到那么远的角落。
另一方面,两人今天挖了一整天的土,体力消耗巨大,从地里走回来的那二十分钟几乎全凭惯性在撑。
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上楼烧水把自己洗刷干净,然后一头栽进床里大睡一觉。
两人的原本的观察力再敏锐,此刻精力不剩几分的情况下也不行了。
不过等洗完澡收拾完,又是另一回事了。
新版元气丸出来后,严秋为了刷望气术的熟练度,一直保持着每日三次的惯常频率。
头一道,通常落在隆丽蓉身上,两人朝夕相处,往后也还要同行许久。
第390章 少观己
在严秋看来,气数是彼此牵连的,看她,便约等于看自己。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观己,严秋不愿养成这个习惯。
揣测解读自己的未来,偶尔一次无妨,经常这么干,有些犯忌讳。
玄学上,如同避箴,有些代价当时不显,后来发现时可能就已经晚了。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隐隐觉得不应该的事,一般都是正确的。
这也是严秋天赋的体现,玄学上的事情走势,她很少出错。
或者是,迄今以来,除了被复仇冲昏了头,感觉不好仍然不在乎坚持要做的阶段,她的直觉从未出过错。
所以,在这方面,她只相信自己。
第二次望气术,严秋大多用在那位宝大姐身上。
头一遭见面时便感觉观感不佳,面相也绝非善类,严秋便一直留意着。
剩下最后一次,她通常是随机用。
走在路上,先观路人面相,心中有了判断,再施以望气术验证。
在磨砺自身本事这件事上,她再累也不会懈怠半分。
宝大姐自然不知道她第一次见面些微泄露的恶意就让严秋防备上了她,她一向很是自得自己的伪装能力。
只觉得除自己以外的女人都很愚蠢,光凭脑子,根本比不上她,不过是运气好才能过上好日子。
她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她们看清自己罢了。
在严秋两人经过时,她像往常一样,自然的笑容满面,出声招呼:“两位同志回来了?今天辛苦了。”
“大姐,客气了。”严秋不说话,由隆丽蓉代表着两人礼貌的应了一声,然后脚下却丝毫不停,带着明显不想寒暄的疲惫感,大步穿过大堂上了楼梯。
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咚咚地响了几声,很快背影就从宝大姐的视线里消失了。
宝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随之一同渐渐消失,然后很快地,又扬起了得意的弧度。
隆丽蓉这个一看就三十多岁的老女人,高高壮壮,浑身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她压根没把她当目标。
真正的目标,是严秋。
哪怕穿着最旧最破的衣裳,沾了满身的泥和汗,进门时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晃,仍然让宝姐心里那股子毒汁又翻涌起来。
她看的很清楚,这小贱人进来的时候,连汗湿的碎发贴在脸侧的狼狈,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人。
她想,那些来验货的男人,肯定会喜欢的。
想到那个小贱人之后凄惨的日子,她的嘴角克制不住的带上一丝病态,露出满意甚至几乎称得上餍足的笑意。
……
……
夜深人静,整座招待所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在不熟悉的地方,严秋一直睡得极浅。
几乎是脚步声响起不久,她便倏地被这声音惊醒,睁开了眼睛。
哪怕那脚步放得极轻,但招待所这种有些老旧的改建房,踩在地板上却不可避免地会发出丝丝吱呀声。
正是这些声音将她从睡梦中强行唤醒。
紧接着,隔壁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短促,有力,像是用指节在墙壁上叩了两下。
严秋心下一沉,她意识到这是隆丽蓉在提醒她小心。
很显然,蓉姐也被惊醒了。
对方的敏锐度不下于她,甚至可以说相关经验更加丰富。
严秋在黑暗中屏息听了片刻,确认了脚步声确实正在往自己这扇门的方向移动。
并且,更为可怕的是,她的房门正在被打开,这背后的意义让人不寒而栗,如果对方撬锁甚至还不至于如此棘手,但对方竟然有钥匙!
他们不止一个人,在这样的深夜显然是有备而来,除了里应外合,没有别的可能了。
严秋的神色在黑暗中冷下来。
看来她之前没有感觉错,那个女人对她有敌意,甚至可以说是恶意满满。
严秋神色冷峻,几乎是下意识检查身上携带的药粉,找出枕头下的锋利短匕握在手里,以及看向空间里的消音枪支。
她不知道来者是谁,但她很清楚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一个年轻女性的房门口不经允许打算闯入的这些人,绝对没安什么好心思。
严秋想了想,将短匕放在一边,从空间里取出消音枪,一只手握住枪身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药包,警惕的看向门口。
好在她这个人越是紧张,越是冷静。
门被推开的瞬间,严秋已经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闪到了一侧。
脚步声谨慎,轻若无物,目的明确朝着床铺的方向挪动,像是认为她还在熟睡。
严秋趁着他背对自己,目光完全落在被褥轮廓上的空隙,翻身一滚,直接掀翻了桌边的椅子,几步冲到门口。
然而就在这时她才发现,门框两侧各堵着一个个人影,几乎把退路封得密不透风。
门口的两个男人显然没料到房间里的人反应这么快,但只是愣了一瞬,其中一个便厉声低吼:“这女的醒了!快抓住她!”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往前一扑。
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严秋的衣角,身后便有一道黑影无声逼近。
隆丽蓉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们背后,一记利落的手刀干脆的劈在他的颈侧,那人眼睛一翻,连闷哼都来不及,便软软的瘫倒在地。
第二个男人刚转身想反击,隆丽蓉已经顺势侧身切入,肘击撞在他下颌,紧跟着膝盖顶在他腹部。
那人捂着肚子跪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屋里最后一个摸向床边的男人听到动静回头,刚看清门口的景象,严秋已经扬手将一小撮药粉精准挥了过去。
粉末在空气中散开,那人还没来得及捂住口鼻,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两步,重重倒在了床边。
不到两分钟,三个成年男人横七竖八全倒在走廊和房间门口。
走廊里其他房间的住客被这阵动静惊醒,纷纷推门探出头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太可怕了!”
“他们怎么都倒下了?死了吗?”
第391章 黑社会做派
“哇,这个女同志好厉害!”有人目光落在隆丽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和严秋比起来,隆丽蓉利落结实的体格,此刻就显得格外有震慑力和野性气息。
隆丽蓉给严秋递了一个眼色,然后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住客,声音沉稳:“大家伙有谁可以帮忙的,去一趟派出所报警!我怀疑这些人是小偷团伙!”
人群里立刻有两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拍着胸脯:“我们去!”
说完便转身蹬蹬蹬跑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严秋趁混乱间已经把消音枪收回了空间,手里只剩下那包还剩大半的药粉。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那三个瘫倒的男人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们短时间内醒不过来,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拨动作虽然快,但她始终注意着风向和角度,没有让药粉波及到隆丽蓉。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就算没有她助攻,按照蓉姐的身手,也不过是多费几脚的事。
不愧是退伍侦察兵出身,动作又快又准,解决几个没练过的成年男人跟玩似的。
隆丽蓉蹲下身,翻看检查了其中一个男人的口袋,几块零钱和布袋,没翻到身份证明一类的东西,但翻到了凶器,开过刃的刀具。
她站起身走向严秋,压低声音道:“我感觉没那么简单。这些人开门太快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连撬锁的声音都极短。”
她顿了顿,目光往走廊尽头的楼梯方向扫了一眼:“太不对劲了。”
从她被动静惊醒然后提醒严秋,这中间时间太快了。
严秋同样压低声音:“蓉姐,你说得对。我看到他们有房间钥匙。”
“什么?”隆丽蓉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冷了下来:“那就不是临时起意了。楼下那个女人,她是不是有这层楼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
就算她没动手,也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
隆丽蓉重新有目的的寻找,很快在一个男人口袋里翻到了一把钥匙。
严秋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低声说了一句:“这么大的动静,她会不会已经听到,跑了?”
隆丽蓉眉头紧皱,目光在楼梯口的方向停了一瞬:“这事不是一般的古怪。我们刚来没几天,怎么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还带着钥匙,这背后肯定不止那三个混混这么简单。得想办法通知顾省那边。”
她话说到一半,自觉地把顾省长三个字咽了回去,只模糊吐了个省字,又警惕扫了一眼四周。
走廊里虽然乱糟糟的,住客们还在三三两两议论,虽然有人好奇的注意到她们这边压低声音的交谈。
但暂时都没有凑上来的迹象。
毕竟万一她们两个才是坏人呢。
还是等公安来人吧,这是多数人潜意识里的想法。
严秋点头:“等天一亮,我就去邮电局发电报。”
隆丽蓉稍稍放心了些。
两人没来得及再交换更多意见,楼下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响。
片刻后,两个穿着制服的派出所民警快步上了楼,其中一个腰间别着手电筒,另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本,目光在走廊里横七竖八的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谁报的警?”领头的民警开口问。
“是我。”那对自告奋勇去报信的兄弟从人群中挤出来,喘着气指了指地上的三个人,“就是这三个,半夜撬锁闯进人家女同志的房间,幸好隔壁的同志反应快,把人给撂倒了。”
民警蹲下身翻了翻其中一人的眼皮,又看了隆丽蓉一眼:“人是你打的?”
隆丽蓉坦然点头:“是我。他们深更半夜入室,闯进一个小姑娘的房间意图不轨,我肯定不能让他们得逞啊。”
民警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人,对同伴说了一句:“先把人铐回去审一下。”
然后转向隆丽蓉和严秋:“两位同志,麻烦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严秋和隆丽蓉对视一眼,都没多说什么,各自回屋披了件外套,便跟着民警下了楼。
走到招待所大堂门口时,严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扫向柜台,里面空荡荡的,原本该坐着人的位置,如今只剩一把歪斜的椅子和半杯没喝完的茶水。
现在是深夜,值班人员按理说确实不该还坐在大堂里。
宝姐可能在员工室睡觉,也可能在别处,总之这个时间点不见人,并不能直接说明什么。
严秋收回目光,没有多作停留,跟着民警继续往外走。
她心里清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算怀疑宝姐,也不能仅凭一把钥匙就定罪。
抓贼要拿赃,讲究的是实锤。
钥匙谁都能配,经手的人也不止宝姐一个,轮班负责招待所的工人有好几个,很多人都有机会接触到。
这点证据远远不够。
不过,严秋并不觉得那三个男人是什么硬骨头。
从方才被制服的动静来看,那三人不过是仗着人多和夜色壮胆的混混,真正撞上硬茬子,一个比一个倒得快。
严秋与隆丽蓉并肩走出招待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她垂下眼帘,把方才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那三个男人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熟练,显然是惯犯。
这种人进了派出所,为了减刑,为了少蹲几年,多半会抢着把知道的全抖出来,狗咬狗卖队友,再正常不过。
到时候,不管是谁在背后指使,谁给的钥匙,谁牵的线,都会像线团一样被扯出来。
除非他们有底气,觉得背后的保护伞能把他们弄出去,才会嘴硬到底。
严秋脚步微微放慢了一拍,心里不确定的转着念头。
可转念一想,如果真有那么硬的关系,至于干这种刀尖舔血,油水有限又担惊受怕的买卖吗?
但她也不敢把话说死。
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就爱在小地方横行霸道,目无王法,活脱脱是黑社会的做派。
第392章 被报复
这么一想,这种人还真不少,哪怕是二零年左右,这类团伙仍有生存的空间和土壤。
隆丽蓉察觉到她的沉默,微微侧过头:“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严秋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蓉姐,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他们在派出所里面有关系?”
隆丽蓉脚步一顿,脸色微变,眉头拧了起来,显然也在心里快速掂量这个可能性。
片刻后,她低声回了一句:“不无可能。如果真是那样,咱们今晚这趟过去,怕是没那么顺利。”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往下说。
夜色在她们身周沉默地蔓延开来,远处的路灯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把安平县深夜的街道衬托得格外寂寥。
隆丽蓉又开口,语气坚定:“不过别担心,我绝对能保护好你。他们就算买通了几个人也没用,安平县公安局我熟,现在的一把手原来是你妈妈的老部下,他是绝对信得过的。”
严秋听了,一颗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
安平县县城的街道两旁向来不缺树,梧桐,白杨,槐树,高高低低种了一路,夏天里遮出一片连绵浓荫。
唯独公安局门口前后五百米的路段,像是被刻意空出来似的,道旁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有。
路面空旷得有些突兀,像一片被人为剥去植被的缓冲带。
夜里看去,更显得冷清,不过也有一个好处,月光毫无遮拦洒下,无处可藏。
严秋和隆丽蓉走过,这样的布局,与其说是疏忽,不如说是故意。
隆丽蓉:“这里原来失火过一次。整个派出所都快烧光了,档案室尤其严重,之前的卷宗还有证据资料之类的全都没了。”
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派出所门前的空地:“从那以后,派出所附近就不允许有那么多易燃物了,树也全砍了,光秃秃的直到现在。”
严秋听完,只觉得有些蹊跷,从外往内烧,按理说烧得没那么快,而且派出所的档案室这种地方,卷宗和证据资料全毁于一旦,未免太巧了些。
防火确实是理由,但这理由站不住脚的地方太多了。
失火,大概只是明面上拿来堵人嘴的说辞,底下的真实情况,恐怕要复杂得多。
她跟着隆丽蓉进门,走进灯火通明的值班室。
昏沉的男人被几杯冷水泼醒,迷迷糊糊的坐在审讯椅上,开始了例行问话。
起初进展还算顺利,那几人跟看起来一样,都不是什么硬骨头,稍微一吓便磕磕巴巴的往外吐东西,可话刚开了个头,审讯室的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与普通民警略有不同的中年男人,制服笔挺,面色沉肃,走路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派头。
他一进门,原本坐着审问的年轻民警便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连带着旁边做记录的小同志也一同起身,朝来人点头致意。
“许局。”
来人也没有过多寒暄,目光在审讯桌面上那几页笔录上扫了一眼,便直接拿起翻看起来,然后侧过身,凑到年轻民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年轻民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尴尬,随后透出一丝慌张。
他下意识的往隆丽蓉和严秋坐着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被那中年男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马脸领导转过身,面向审讯桌,清了清嗓子,语气换了副公事公办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调子:“我看这事,不过是小事一桩。他们几个是进错了房间,不是故意的,况且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损失,我看就算了吧。”
年轻民警手里的笔捏紧了,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可是……领导,这几个人身上携带了凶器,还有麻绳和房间钥匙,恐怕不是走错了那么简单。”
马脸领导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难道你还能比我更懂规矩吗?这些人都是安平县本地人,父辈祖上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我相信他们只是一时糊涂,并没真打算做什么。现在他们也认识到错误了,态度也很诚恳。”他说着,手指在那几页笔录上点了点,“口供你重新写一份,措辞改一下,回头再去找那两个报案的女同志,让她们签个字,撤了和解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处理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邻里纠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审讯室里的空气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慢慢沉下来。
两个年轻民警从审讯室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拿着记录本,指节捏得发白,另一个搓着手背,像是很后悔跟领导主动握手,汗毛直竖恨不得时光倒流。
他们走到隆丽蓉和严秋面前,都有点难以启齿,把话吞吞吐吐转述了一遍,措辞尽量委婉,可意思明明白白。
许副局发了话,这事要按走错房间处理,口供重写,让她们签字和解。
隆丽蓉听完,先是一愣,然后气笑了。
她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凉凉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怒意,让人看的心惊肉跳。
相比之下,严秋反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她微微垂着眼,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两个年轻民警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脸还嫩着,说话时带着一股憋屈和无奈,此时见到明亮灯光下严秋的脸,都不约而同庆幸幸好许副局已经走了,没有看到这位女同志的脸。
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低声对严秋说:“刚刚过来说话的是我们县局的二把手,许副局。他这么发话了,很多人看不惯也不敢得罪他。那几个人现在已经改了说辞,只说是走错了房间,不承认打算犯罪。他们最开始的口供证据已经被许副局拿走了,现在肯定已经销毁了。”
他说完,又看了看门外黑洞洞的夜色,像是怕隔墙有耳,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安平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们把他们得罪狠了,接下来肯定会被报复的。”
第393章 深更半夜
两个民警把该说的都说了,心中有愧,可也害怕自己的家人朋友受到牵连,他们都是普通人,家人也都是本地的普通老百姓,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之前也有热血的民警挺身而出,但后来下场都不算好,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敢了。
像是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他们相视一眼,低着头离开了,把这一小块空间留给了隆丽蓉和严秋。
“和解书希望你们能尽快签好。”
隆丽蓉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让她的神色显得更冷了几分:“庙小神仙多,这是把自己当土皇帝了吧?这人恐怕不止是个副局,革委会那边估计也挂着职,不然不敢这么嚣张。”
严秋安静听完,没有多说什么。
她看隆丽蓉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便知道,她并不是被吓住了,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于是她只是简单问了一句:“蓉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隆丽蓉:“那人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我先把你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来办。”
她顿了顿,语气里压着的火气反而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沉稳:“看来不把这些人这些事处理干净是不行了,不然咱们正经想干点好事都做不成。”
严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我听你的安排。”
她心里清楚,在这方面隆丽蓉显然比她更有经验。
她自己不是不擅长处理这种事,但她的方式向来是暗的那一路,迷晕弄死埋掉,来一个埋一个,来一群埋一群,不留痕迹。
但那种手段只适合独行的时候用,只要做得足够谨慎,找不到尸体,旁人就算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可眼下有顾女士安排的隆丽蓉跟着她,严秋便不能选那种简单粗暴的路子了。
她倒也不觉得遗憾,反而有些好奇。
她想看看,走官方的路子,在这时候这种事会怎么解决,又是个什么流程。
毕竟眼下是动荡的十年,当地革委会权力最大最集中的时期。
在这时期被整死的人不计其数。
都是罪大恶极的吗?当然不是。
有时只是因为一句话,看你不顺眼,以及想要你家的房子,这类的事情屡见不鲜。
省里别看是更高一级,但县里的头头领导这些人还真未必会听。
天高皇帝远,有些人的心早就被私欲腐蚀的面目全非,再胆大包天的事也没有不敢做的。
她只是有点遗憾,望气术果然也不是万能的,是无法详细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
就比如这次的事,严秋这几天都没少观察隆丽蓉的气数,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能说明这次的事不会影响到对方,没有危险。
所以也不会反映到气数上。
再想一想宝姐的气数,也是如此。
难道她也不会出事?
严秋眉头微皱,转头想到望气术的局限性是不能看到太远的未来,只是近期的事而已。
如果这事真跟宝姐有关,她可以私下报复,她的想法一旦改变,对方的气数到时肯定也会变。
好在她早有准备,从来没想过只依靠望气术。
看来只有尽可能想得全面,才能没有短板。
隆丽蓉拽着严秋大步走出派出所大门时,脸色已经沉得像锅底。
她一言不发,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严秋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在确定无人跟踪的阴影里停下来。
侧耳听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再次确认没有尾巴,她这才松开严秋的手腕。
隆丽蓉叹了口气:“我以前跟省长来过安平县几次,那时竟一点都没看出不对来。这些人藏得够深的。”她说着,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都不知道该夸他们一句深藏不露,还是骂他们演技精湛。”
语气里除了失望,还有深深的愤怒。
她站直身子,朝派出所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之前我说那个信得过的,你母亲的老部下,现在我也拿不准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底下这些事?”
是装糊涂,还是被架空了?
作为一把手,底下的人真能瞒得他死死的吗?
还是说,已经同流合污了。
隆丽蓉顿了顿,把不好的念头暂时按下:“而且,我担心就算发了电报,也不一定能发出去。显然,这种事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是长期存在的。不可能每一个受害人都选择不发声,可外面却风平浪静,这一点,才是最可怕的。”
她没有等严秋回答,自己已经做了决定:“所以不能赌。你现在就跟我走。”
严秋点头,态度很是配合。
隆丽蓉拉着她,两人甚至没回招待所取行李,直接拐进一条条偏僻的巷子,快步穿行在安平县深夜里。
好在派出所的人没有追出来,所里除了同情她们的,也有跟许副局一伙盯梢的,但他们也没把二人当回事。
在那些人看来,两个外乡女人,闹不出什么风浪,明天再盯着也不晚。
不在这里也好,省得节外生枝惹出麻烦。
至于和解书不签字,人走了他们也能自己伪造。
隆丽蓉心里清楚,一旦那些人知道了严秋或者她的身份,就不可能再让她们活着离开安平县。
到那时候,哪怕顾燕云能把这些家伙一个个全都按死,也换不回她们的命来。
她越想脸越黑,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几乎是小跑着把严秋拉出县城最长的土路,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了下来,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黑暗中,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
隆丽蓉低声说了句:“是我,开门。”
那扇门这才彻底打开,把她们让了进去。
女人站在门内,借着屋里透出的一线昏黄灯光打量了二人两眼,侧过头看向隆丽蓉。
“进来吧。”
女人声音里带着被吵醒后的不耐:“说吧,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来找我干什么?”
隆丽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肯定不会来打扰你。只是……”
第394章 退休养老
她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傍晚回到招待所,到深夜被袭击,再到派出所里的异常。
女人听得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最后皱着眉低声道了一句:“安平县私下里也这么乱呢?我在这儿住了大半年,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和疲惫:“我就想安稳过个退休养老的日子,没想到这么倒霉选了这么个地方。唉。算了。”
她说着,目光终于落在严秋身上。
视线不算凌厉,却有种看透世事后的沉着和淡然,既不因严秋的容貌而多作停留,也不因今晚的事而显出慌乱。
她语气干脆:“行,你把人暂时放我这里吧。只是不能超过三天。三天之内,你必须来接她。”
隆丽蓉明显松一口气:“当然,谢谢了,用不了三天我就会来接她。”
她说完凑到严秋耳边,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严秋一一应下。
隆丽蓉没有耽搁,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墙头的暗影里,连脚步声都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女人关好门,插上门拴,转身看了严秋一眼:“你叫严秋?你跟姓隆的什么关系?她竟然那么紧张你。”
严秋如实回答:“她是我妈的助手。同志,我该怎么称呼你?”
“随便,叫我蜂姐吧。”她像是在琢磨什么,又问:“她竟然还会有给人当助手的一天?你妈妈是谁?”
严秋没有隐瞒,直接说了顾燕云的名字。
她看得出来,隆丽蓉既然放心把她送到这里来,还把今晚的事和盘托出,那就意味着这个女人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没想到蜂姐听完,脸色顿时一僵,随后变得古怪起来,上下打量了严秋好几眼,神情古怪:“什么?你妈是顾燕云?真的假的?”
严秋有些不解:“怎么,你也认识我妈?”
蜂姐原本的随意和轻佻瞬间散去大半,认真道:“我认识她,她应该不认识我。”
“你妈很有名的,尤其在部队里。哪个女兵没听说过她的名字?那可是传奇人物。”
严秋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但很快觉得这也不奇怪。
顾燕云这些年战功赫赫,确实足以让人记住她的名字。
蜂姐又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隆丽蓉这个女人也真是的,早点说你是顾传奇的闺女,根本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
她说着转身往屋里走,顺手把一盏煤油灯拧亮了些,昏黄暖光在屋子里铺开,照出一张木桌和几把藤编椅子。
“你进来吧,我给你收拾一张床出来。”
严秋:“谢谢蜂姐。”
“看在你妈妈是我偶像的份上,不用跟我客气,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
严秋:“……”没想到,但挺爽的。
严秋没有追问蜂姐原来是做什么的。
从对方姣好的容貌,说话时的气度,以及跟隆丽蓉那种熟稔程度,这必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但严秋没有过强的好奇心,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刨根问底。
只需要知道,这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不会对她不利,那就够了。
……
隆丽蓉离开蜂姐的房子后,脚步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选定了一个方向,沿着田埂和土路大步流星向前。
夜色浓稠,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朦朦胧胧,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传来,脚步声被夜色和风声一起掩盖。
隆丽蓉从没想过留在安平县跟那些人渣硬碰硬,太冒险了。
她没这么傻。
对方有地头蛇的优势,有武器有帮手还有人遮掩耳目,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更不用说了。
而她和严秋只是两个外乡人,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贸然留下来掰腕子,只会把命搭进去。
她选择的方向是距离安平县最近的一个公社,不属于安平县管辖,不在许副局那帮人的势力范围之内。
而且上次陪领导视察调研的时候也来过,那里的书记身体不太好,已经打算退下来了,不太管事,也就意味着跟那些人勾连的可能性很小。
虽然路程有些远,但天亮之前应该能赶到。
这种程度的夜路,对隆丽蓉来说还不如当年在部队里拉练的强度大,所以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和步伐,不紧不慢跑起来。
像一阵风,又像一只矫健的猎豹。
先到公社,借电话或者电报把消息发出去,联系上顾燕云那边的人。
如果公社电话用不了,那就再跑远一点,总能找到能用的通讯点。
她不信那帮人只手能遮多大的天。
能把安平县那块地方封锁了都算他们有本事了,或许也是灯下黑,不代表那些人真有那么大本事。
乱糟糟想了一路,时间过得飞快。
天色渐渐泛起晨光时,隆丽蓉看到了远处公社标志性的水塔和粮站仓库的轮廓。
此时她呼吸还很均匀,额角甚至没出多少汗,精神状态良好。
隆丽蓉放慢步子走进公社大院时,门卫刚打着哈欠推开值班室的门,就见到一个满身尘土神色却异常镇定的女人走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隆丽蓉走上前说:“同志,我想借公社电话用一下,有急事。”
“这我做不了主,你进去问问领导吧。”门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进去了。
本来公社也不是什么不让人进的保密单位,门卫是因为儿子学雷锋做好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这个老父亲,所以街道特意造出来的一个岗位。
隆丽蓉进去就找了眼熟的之前见过的人。
那人虽然意外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还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但也没多问。
甚至很利索的就带她去了放置电话的房间。
“你用吧,不过别太久。我在外边等你。”
那人说完退了好几米,很有分寸的保持着听不到的安全距离才站定。
这让隆丽蓉对他的印象很好。
她拨出号码,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上。
她心里很清楚,目前最重要的一步,绝不是跟那些人硬碰硬,深入虎穴找证据,那样不是不能干,但不适合现在干。
第395章 轻重缓急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消息传出去,不然她们就算牺牲了,都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曾是军人,比谁都清楚任务的轻重缓急。
她这次来安平县的身份不是下乡扫黑除恶的专案组,而是协助和保护严秋的助手。
那么在严秋的安全面前,那些破事本质上都是次要的。
先把主要目的完成了,再谈其他。
听筒那头很快接通,接线员的声音轻柔而规范:“您好,这里是江东省政府办。”
隆丽蓉压着声:“喂,我有紧急情况汇报。请转接顾燕云副省长办公室,我有重要情况要直接向她本人汇报。”
接线员微微一顿,训练有素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快速确认道:“请问您的姓名和单位?”
“隆丽蓉,省直机关事务管理局行政科。顾省长知道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页和按键的声响。
片刻后,接线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请稍等,我帮您转接。”
听筒里响起转接提示音,隆丽蓉握紧话筒,默默等待着,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一声短促的接通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传来:“喂?丽蓉?出什么事了?”
是顾燕云。隔着电话线,她的语气依然沉稳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隆丽蓉的心神。
隆丽蓉立刻组织语言,用最条理清晰的方式,把昨夜发生的事和安平县盘根错节的状况和盘托出。
“好的,我知道了。”顾燕云的声音没有起伏,强大的平静里带着让人不由信赖的力量。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多余感叹,却给出了此时最需要的坚定果决的回应:“马上处理。”
通话很快结束。这种线路不是寒暄的地方,接线员在场,记录员可能也在听着,每一句话都会留下痕迹。
能谈的只有重点和公事,多余的闲话只会拖累效率。
隆丽蓉清楚这一点,顾燕云同样清楚。
陈述完毕,电话便挂断了。
听筒搁回座机的那一刻,隆丽蓉整个人像卸下一副重担,彻底放松下来。
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低声自语:“我就说嘛,哪里用得着三天,我一天就能搞定把人接走。”
天色已大亮,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
公社不远就有一家国营饭店,蒸笼冒着热气,白胖的馒头和包子的香味顺着晨风飘过来。
饿了一夜的隆丽蓉咽了咽口水,主动朝那个帮了自己的男人走去,诚恳道谢后发出邀请:“谢谢你了老王,我请你吃早饭吧。”
“不用不用了隆同志,这算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要得要得,那你在这等我,我去买。”
隆丽蓉转眼到了窗口前:“同志,来六个肉包子,再打一壶水。”
她特意把三个肉包子塞给老王才离开。
借着国营饭店的桌子和热水把包子吃完,又休息了大约十分钟,隆丽蓉便起身朝着安平县的方向出发了。
按照她的速度,甚至能在太阳完全升起前就走到安平县。
这份堪称可怕的耐力和毅力,是多年任务生涯中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这样的身体素质与意志力,本会在退役后成为全职太太的日子里渐渐消退。
可不幸的是,婚后久久不孕,检查身体后隆丽蓉因无法生育被丈夫和婆家写了休书,直接扫地出门。
其实休书本无效,只要她不想离,这段婚姻便是军婚,谁也动不了。
她很多战友也劝她不要离。
但隆丽蓉同意了。
她不想面对曾经爱过的男人面目全非的样子,所以还是离了婚。
为了避开流言蜚语,她申请转业,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幸运的是,她在这里渐渐重新振作起来,觉得这样过完一生也挺好的。
只是,没有自己的孩子这一点,始终是心底的遗憾。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其实很大,隆丽蓉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很小的时候就想要一个家,想生至少三个孩子。
她很想做一个好妈妈。
没了家庭和丈夫,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把自己的能力重新练回来。
如今,那些往事已很少再浮上心头。
说来也讽刺,眼下许多在事业上刚强果决,全力以赴的女性,背后多半都有一个不太美满的家庭。
隆丽蓉如此,秦月君亦如此。
因为若是家庭安稳顺遂,按照此时人们对女性必须照顾家庭的传统观念,她们根本分不出多少时间和精力留给自己,留给事业。
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而她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家庭破碎后,重新出发的过程中,经历过被人说闲话,被造谣中伤的阶段。
哪怕最终在事业上获得了成功,家庭的失败依然会像噩梦般挥之不去,一直被人诟病,仿佛这一生已经完蛋了。
少数好一些的,是像顾燕云这样,女强男弱,丈夫那一方也没有太强的大男子主义,日子便还能勉强维持。
虽然仍会有人闲言碎语,觉得这个女人太好强了,不像个贤妻良母,但总归家庭看起来是圆满的,孩子也都优秀,因此还是可以接受的,甚至令人羡慕。
实际上,这类婚姻也只是表面光鲜。
因为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家庭,夫妻关系早已流于表面。
可惜的是,事实就是哪怕成就再高,丈夫普遍并不会为妻子的成就感到骄傲,反而更关注妻子因忙碌而对家庭,对他照顾的缺位,感觉自己吃了大亏,觉得这个女人不守妇道,从而处处挑剔,处处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对方。
男强女弱的婚姻不一定幸福,但女强男弱的婚姻多半结局凄凉。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入赘,千金大小姐与穷小子,身份相差够大了吧?
可穷小子照样不会感激你,只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和委屈,于是理直气壮地借鸡生蛋,三代还宗的例子屡见不鲜。
而男性领导身上,从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他们只需要拼事业就好了,成就越高,家庭和周围人的尊重与赞美就越多。
第396章 活要见人
观察社会运行规律的时候,严秋曾深刻地思考过这类问题。
她认为,最好的办法其实已有先例。
想要改变这类问题,靠潜移默化是极难的,收效也甚微。
但历史书上已经记载了答案。
只需要一场战争。
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就像母系社会被父系社会取代一样,没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到时候,胜利的人们书写历史,百年千年的涂抹涂抹,贤夫良父什么的,也会成为至理名言。
好吧,必须承认,严秋不够客观。
她的想法总是很极端,很偏激,比起救赎,更想毁灭。
战争不值得歌颂,会死很多很多人,付出代价的将是无数无辜的底层民众,而享受最大胜利果实的,却未必是这些人。
想想这一点,便觉得没有完全正确的事,利弊像是硬币的两面,密不可分。
她这么自私的家伙,顺便做一做好事,且自己也能得到足够好处还好。
但要她全力以赴,让她付出漫长岁月为之艰苦奋斗,除非目标是她自己,只有她自己,否则她肯定做不到。
她就从来不是一个无私的人。
不过说句更悲观也更乐观的话,文明总是螺旋上升的。
这一代的女人做不到,就交给下一代,下下代的女人吧。
虽然常常感到不公平,虽然常常感到心有怨气,但离同归于尽,活不下去的地步,似乎还有距离。
但凡能活得下去,谁愿意牺牲自己,流血流泪地做变革先锋呢?
如果有激进的理想主义者,那一定也是极少数,就如同极致的现实主义者同样也是极少数。
大多数人都是随波逐流的,跟着那些能够将思想变成鼓动人心口号的人走,人云亦云。
而这占据庞大数量的人们,平时很少去思考这类哲学问题。
你若问,人们的想法大抵是:差不多就行了,那么认真干什么,有必要吗?
哪怕大家都是人,也是很难互相理解的。
蜂姐打开门,见隆丽蓉站在门外,脸上没有丁点一夜未睡的倦色,并且反常识的是,整个人的精气神明显比走的时候更好了。
她侧身把人让进来,顺手锁上门。
严秋听到动静,端着一壶热水走出来倒了三碗,一人面前放一碗,水汽袅袅升腾开来。
蜂姐在桌边坐下来,看向隆丽蓉:“事情怎么样了?你怎么之前不告诉我这小姑娘是顾传奇的闺女啊?”
她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埋怨,随后又认真起来。
“行了,你不用着急,慢慢来,稳妥为上。你们是玉他们是瓦,千万别硬碰硬。”
隆丽蓉语气平平丢出惊雷:“我已经解决了。”
蜂姐眼睛瞪大了,一脸不可思议:“你说什么?解决了?这么快?”
她放下碗,语气明显急了。
“你不会是做什么冲动的傻事了吧?”
隆丽蓉淡定得很:“当然没有,你想什么呢。我肯定有分寸,又不是刚出连队的新兵蛋子。”
蜂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确认她没有在强撑,才松一口气:“那就好。那你们现在就要走了?”
隆丽蓉摇头。
蜂姐又看向严秋,严秋也跟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蜂姐不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事情闹成这样,还不赶紧走,等什么?”
严秋认真解释:“我们来安平的工作还没完成。现在走的话,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暗管还没铺完,数据还没记录,我们至少要把初步的实验结果做出来,才能走。”
蜂姐怔了一下,似是恍然,但紧跟着眉间又浮上了担忧。
她想了想,说:“那你们要小心了。在真的来人能保证安全之前,还是都住在我这里吧。”
“我这地方偏,没人注意,比招待所安全多了。不过这两天你们还是不要出门了,吃的喝的我来张罗。等那边的人到了,再说下一步。”
隆丽蓉和严秋对视一眼,都答应了下来。
她们也不确定那些人会不会立刻报复。
保险一点,还是躲一躲吧。
隆丽蓉没有推辞,干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
……
不出隆丽蓉所料,次日天刚亮。
招待所外便多了几道来意不善的身影。
他们一行人连遮掩都懒得做,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步子散漫却目标明确直奔招待所大门。
宝姐早早等候在柜台后面,见他们到了,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从抽屉里摸出备用钥匙,顺手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为首的男人拿起钥匙,朝她点了点头,几步上了楼。
他们如入无人之境,像是翻检自己的地盘。
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到了极点。
推开严秋和隆丽蓉两间房时,却发现里头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行李也在,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个男人在走廊里面面相觑,空气凝滞了片刻。
为首那个脸色彻底沉下来,转过身朝柜台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人早跑了,你**怎么不早说?”
宝姐站在后面,整个人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小声辩解:“昨晚还在的……”
可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两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又是怎么走的?
她守在大堂里,一整夜没听到动静,简直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们不是跑了,是根本就没回来吧!”其中一个男人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像是刚反应过来。
“不会吧?她们不回来这里还能去哪儿?总得回来拿东西吧?”另一人显然不太信,伸手推开旁边房间的门看了一眼,指指叠好的被褥,“你看东西都还在,人要是跑了,总得带行李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躲起来了。”
议论声在走廊里嗡嗡响着,像一群没头苍蝇在乱撞。
为首的男人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不耐烦地喝道:“行了,都别吵吵!赶紧通知下去,安平县给我搜一遍!”
他目光阴冷,“两个大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97章 懵懵懂懂
宝姐被他看得后背发紧,男人继续道:“还有,你把她们俩当初登记的身份证明拿出来我看看。要是人真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些痕迹提前抹干净,懂了吗?”
宝姐在他面前那是半点脾气都不敢有的,连连点头,嘴上应着懂懂懂。
手忙脚乱的拉开抽屉翻找登记簿,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颤,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不敢抬手去擦。
走廊里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都先一步去找人了。
宝姐被男人一把薅住头发拖进里间休息室时,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被那股蛮力扯得踉跄往前扑。
登记簿脱手掉在地上,纸页散开,露出登记栏里两行端正秀气的字迹。
但此刻那两行字已经被男人捏得发皱,因为他的怒火被彻底揉成一团废纸。
男人把宝姐甩进休息室,反手带上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暴戾:“登记簿上写的什么东西你没看出来吗?来自省城的人你都敢随便抓?你这脑子是浆糊吗?你知不知道你给老子惹了多大的麻烦!”
宝姐被他按在墙边,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痛得直抽气,却不敢叫出声。
她嘴唇哆嗦着,磕磕巴巴挤出半句话:“大人……我、我确实不知道……她们登记的时候我没多想……”
“没多想?你**就知道盯着脸看,连人家底细都没摸清就敢引进来?就敢使唤我的人给你干活?”
男人松开她的头发,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同时强行逼她抬起头来。
“你现在告诉我,她们到底是哪个单位的?来安平县干什么?有没有跟别人接触过?”
宝姐脸被打肿,又被他捏得下巴发疼,眼里含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她们她就来气,只觉得她们是外地来的没有根基的小年轻,可以随意拿捏。
她根本没想过要去查她们的底细。
这些年的顺利已经让她昏了头,肆无忌惮起来。
男人盯着她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厌弃地甩了甩手:“废物。”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大步走出去,只留下一句冷冷的威胁:“如果接下来能找到她们还好,如果找不到,你就给我等着吧。上面让我不好过,你这臭娘们也别想过舒服日子。”
宝姐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的血珠顺着鬓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狠狠咬住下唇,不满又怨恨地骂道:“大惊小怪的,不过是两个小贱人……”
门外小巷,格局逼仄昏暗,哪怕是晨光也不能完整地照进这条窄长的夹道。
几个男人聚在墙根下,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凑到为首男人身边,低声请示:“老大,那两个人只要还在县里,我们肯定能把她们找出来。”
他说得笃定,确实也有把握自信,安平县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的情况这些人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不经过他们得允许,谁都不可能举家离开,更不可能背叛出卖他们。
这年头,做坏事也是需要脑子的。
为首的男人低头掸了掸袖口上的灰,他开口时淡漠平静,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嗯。让人盯紧点。”
“其实我也不觉得两个女人能在一个晚上跑出多远去。多半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只要人还在安平,以我们对这里的熟悉和掌控,找出来是迟早的事。”
旁边几人听了,都跟着点了点头,十分赞同。
但为首男人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那个女的,是越来越不中用了。连选个人这种小事都办不好,这些年越来越糊涂,脑子跟不上,胆子倒是越来越大,再留着迟早坏事。”
他说的那个女人指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正是刚见过不久的宝姐。
此时没有一个人出声为她说情。
“今晚,你让小花找个机会把她悄悄处理了。”
“等她死了,就让小花接替她去招待所做事。”
那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命令:“是,老大。你放心,保管办得干净利落。”
几个人在巷子里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像滴进水里的墨一样四散开来,消失在安平县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里。
……
“小花。”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男人在低矮的房屋前停下脚步,抬手在门板上重重敲了几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道娇怯的女声带着刻意的讨好从门缝里透出:“来了,赵哥。有什么事吩咐我做吗?”
门完全敞开,露出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碎花衬衫,头发松松挽起编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肩侧,模样出挑,一双眼睛生得水润,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怯意与七分讨好。
她侧身把男人让进屋,顺手带上房门,又踮脚从门后的钩子上取下一块毛巾,仔仔细细掸了掸凳面,殷勤的请他坐下。
被称作赵哥的男人没坐,立于屋子中央,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行了,别折腾了,有个事要你办。招待所那个前台,你知道吧?”
小花眨了眨眼,点了一下头:“知道。宝姐嘛,她怎么了?”
赵哥没有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搁在桌上,声音平平:“晚上她下了班,你去找她,就说是老大请她吃饭,把这包东西加在酒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花脸上。
“老规矩。办完之后,她的屋子你去收拾一下,该擦的擦干净,别留下痕迹。明白了吗?”
小花的视线在那包东西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脸,笑容柔柔怯怯的:“明白了,赵哥放心,我肯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她自然的伸出手,把那包东西接了过来。
第398章 表明立场
哪怕是赵哥这种老江湖,此刻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提起杀人,语气却像杀鸡宰鹅一般轻松随意,心底也不由泛起一丝寒意。
他愈发不想多留,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念头都下意识地抗拒,没多久便匆匆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了。
叶小花听着脚步声走远,随手把擦桌子的毛巾丢到一旁。
她低头扫了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她特意泡的,赵哥连碰都没碰。
遗憾的轻叹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还真是谨慎呐。”
“不过那老女人竟然也有被抛弃的一天?”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笑话,“真想看看她死之前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像我当初那样绝望?”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恍惚罢了。
很快脸上的神色又被一种近乎享受的愉悦取代。
叶小花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悠哉悠哉转身进了里屋。
……
……
深夜,万籁俱寂。
安平县郊外。
严秋和隆丽蓉借着月光,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实验地。
她们没有打手电,怕远处有人捕捉到光点。
好在今晚月色足够明亮,照在已挖好沟槽的河滩地上,将每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都勾勒出银白色的轮廓。
严秋蹲下身,就着月光仔细查看了一遍沟槽边缘。
还好没有坍塌,没有积水和异物堵塞,排水口也保持畅通,跟前一日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隆丽蓉低声问:“怎么样了?”
严秋从口袋里摸出卷尺,复核了几处关键数据:“目前来看一切正常,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他们应该不知道这里。农业那边的人和派出所不是一个系统,消息传递上没那么灵通。”
隆丽蓉并不完全放心,目光警惕,扫了一圈四周空旷的田野。
确认没有异常的动静,才压低声音道:“那就好。不过这几天白天不能来了,只能趁夜里。辛苦你了。”
严秋摇了摇头:“辛苦倒没什么,只要实验能顺利进行下去。”她说着,语气里透出一丝忧虑,“这些东西一旦被人毁了,我们就得从头开始,那时少说也要整整一个月。”
真到那一步,严秋就该开学了,实验还能不能完成都是个未知数。
隆丽蓉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动这块地。白天不能来,晚上来一样的。一个月完不成,就两个月。你开学了也不怕,我来替你守着,数据一样样记,保证一样不落。”
严秋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不至于到两个月。如果顺利的话,再有一周左右就能初步统计出数据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了。”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沟边松软的泥土上画了一道简略的示意线:“埋管后的排水效果,基本上十天到两周就能看出明显变化。等记录完这一轮数据,加上土壤改良前后的对比,这份实验报告就有了初步结论。后面的事,就可以交出去了。”
隆丽蓉目光亮起来:“那就好,只要这一周打起精神,小心一些就好。走吧,可以回去了,明天夜里再来。”
隆丽蓉压低声音说罢,两人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
可步子刚迈出两步,她便捕捉到一阵细微的声响,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明显。
是脚步声,混杂着沉重物体被拖行时擦过地面的摩擦声,粗糙而沉闷。
两人瞬间警觉起来,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便同时闪身躲进田埂旁一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
动作迅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们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缝隙,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土路上缓缓走来。
叶小花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扎着,底部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扬起细碎尘土。
她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袋子显然不轻,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她时不时停下来歇一歇,抬手抹一把额角的汗,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像是抱怨,又像是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完全没有察觉,在她前方几步之遥的灌木丛后,有两双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严秋的目光落在那只编织袋的形状和拖行留下的痕迹上,心里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她借着月色更仔细地观察袋子的轮廓。
那形状,分明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隆丽蓉也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手悄无声息按在腰侧,呼吸放得更轻了。
叶小花在距离她们藏身处大约十来米的地方停下来,喘匀了气,四下张望了一下,像是选定了方向,又拖着袋子继续往前走,朝不远处那段河道走去。
脚步声和拖拽声在空旷的夜色里渐行渐远,最终被晚风吞没。
灌木丛后,隆丽蓉和严秋依然没有动,等了足足两三分钟,确认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缓缓直起身。
严秋的目光顺着拖痕延伸到黑暗深处,月光下弯弯曲曲的擦痕像一条暗色的蛇,一路延伸向旧河道的方向。
她微微眯起眼,低声说:“那个方向是河堤?”
隆丽蓉点了点头,目光同样锁在拖痕上,语气谨慎:“深更半夜的,先别管她。等人走了,我们去把袋子捞起来看看里面是什么。”
她说这话时,自己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
编织袋的形状和拖行的方式,实在不太像装着普通的杂物。
但她也存着一线希望,万一里面是活人呢?
万一还有救呢?
作为军人出身,她没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从自己眼前消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得确认清楚。
严秋没有异议。
她侧过头,看了隆丽蓉一眼:“好。我跟你一起。”
她没说多余的话,但干脆的态度,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
两人重新隐入灌木丛的阴影里,等待着。
夜风吹过田野,带来一阵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隐的水腥味。
第399章 大风大浪
大约过了一刻钟,叶小花的身影从河堤方向折返,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编织袋已经不见了,她空着的两只手背在身后,边走边哼着一支断断续续的乡村小调,任谁都无法把她跟不好的事联系在一起。
她沿着来路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直到彻底听不见。
隆丽蓉这才从灌木丛后起身,朝严秋招了一下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拖痕快步向河堤走去。
月光照在旧河道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靠近岸边的一丛芦苇歪斜着,像是刚刚被什么重物压过。
隆丽蓉蹲下身,拨开芦苇,目光在浑浊的水面上扫了一圈,找到一处痕迹:“在那儿。”
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叶小花留下的痕迹很少,令人意外的非常谨慎,连拖拽编织袋时都尽量避开了松软的泥土,选择沿着草丛和砾石地面滑行,降低留下的印记。
如果再晚来半个时辰,夜风一吹,露水一落,这些痕迹恐怕就半点都察觉不出来了。
可隆丽蓉不一样。
她曾是侦察兵,这方面的经验极其丰富,那些在普通人眼里毫无异常的草丛,歪斜的芦苇,被蹭掉青苔的石块,在她眼中都像被放大了数倍的箭头,一条清晰指向河边的路径。
她蹲在岸边,目光沿着水面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落水点。
“你在这里等着,别下来。”她说着,利落脱掉外套和鞋子,卷起裤腿,沿着岸边的斜坡慢慢滑入水中。
河水不算太深,但夜晚温差大,还是能感觉到明显凉意,隆丽蓉屏住呼吸,尽量不激起太大的水花。
她朝着方才锁定的大概位置游了过去。
水面上只露出她的头和肩膀,严秋站在岸上,目光紧紧锁在水面上缓慢移动的身影,有些担心她体力不支发生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严秋开始觉得河水太冷,时间太长,正犹豫要不要也下去的时候,水面上忽然冒出一阵气泡。
紧接着隆丽蓉浮出水面。
她一只手托着一只眼熟的编织袋,正艰难的往岸边拖。
袋口扎得很紧,被水泡得鼓胀,沉甸甸坠着,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严秋连忙上前,弯腰抓住袋子的边缘,两人合力将它从水中拖上了岸。
袋子落到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水顺着编织纹路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泥土上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隆丽蓉湿漉漉爬上岸,甩了甩头上的水,很快蹲下身,手指摸到袋口处的麻绳,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严秋一眼:“万一……可能会很难看,你要不要先转身避一避?”
她担心这要万一真是个人,严秋接受不了。
严秋自然是拒绝了。
她早就看过的死人,还摸过死尸,这对她来说早就不算什么了。
隆丽蓉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言。
利落解开麻绳,把袋口打开。
一股潮湿的混着河水腥气的气味散了出来,并不好闻,月光照亮了袋口露出的一角衣物,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眼熟,已经湿透。
两个人目光都不自觉一顿。
隆丽蓉伸手探了一下那团衣物的轮廓,指尖触到一处冰凉僵硬的皮肤时,动作倏地顿住,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对上严秋的目光,低声说:“是人。已经没呼吸了,身体都僵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穿着和样子,有点像招待所那个前台大姐。”
严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湿漉漉的麻袋上,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说:“我记得她右耳朵上有颗痣。”
隆丽蓉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抬眼看向严秋,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严秋朝她肯定的点了点头。
隆丽蓉立刻重新俯下身,将袋口敞得更开一些,小心拨开尸体黏在脸侧的湿发,就着月光仔细辨认。
片刻后,她神色沉了下来:“确实有一颗,绿豆大小,在耳垂后头。”
确认身份后,两人没有再多动那具尸体。
隆丽蓉重新扎紧袋口,将那沉甸甸的编织袋拖到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又用几块大石头和枯枝做了些遮掩,确保从河堤上方轻易看不出异样,才直起身拍去手上的泥。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藏匿的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破绽,才转向严秋,拧着眉头低声道:“我们现在不能去派出所报警。那个地方现在是羊入虎口,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先藏在这里吧,等事情解决了,再来处理。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我原先以为这个宝姐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房间钥匙也是她给的,可现在看来,她怎么反倒被人给杀了?难道不是她里应外合?”
严秋:“不好说。”
她始终记得初见时,宝姐对她那股没来由的恶意,那不是一般招待所工作人员该有的态度。
“如果是那伙人的同伙,帮他们做事也说得通。毕竟这批人做事的路数,咱们在派出所也见识过了,挺心狠手辣的。或许是内讧,或者叫黑吃黑也说不定。”
隆丽蓉听完,若有所思:“有道理。那她死了,倒也不完全是坏事,起码这伙人的尾巴,咱们又多揪住了一条。”
“走吧,先回去。天黑路滑,万一有人折返就不好了。”
隆丽蓉一身湿漉漉的进门,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头发黏在额角,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蜂姐抬头看见她这副模样,顿时脸色一紧:“你这是怎么了?出事了?”
隆丽蓉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没有出事,只是个意外。你别紧张。”
严秋最后进门,反手将门关好。
隆丽蓉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把河边的发现简略的讲了一遍。
严秋站在一旁安静听着,顺手把今天的望气术分别用在两人身上,加上白天那一次,三次的结果都不算坏,她的心稍稍放下。
隆丽蓉对蜂姐毫不隐瞒,蜂姐也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表情,只是沉着脸听完,偶尔点一下头,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冷静模样。
第400章 安身立命
等隆丽蓉说完,蜂姐语气笃定:“她肯定不是什么无辜的人。招待所那种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外地人,最容易被钻空子。那些人既然这么猖狂,不可能不安排眼线。你们说的那个女人能在那里待那么多年,你们刚来就被盯上,要说她跟那些人没关系,谁信?”
“不过先别想那么多,你先把湿衣服换了,然后好好洗个澡再说。”
忙忙活活一夜过去,再是铁打的人也该休息了。
隆丽蓉听话的去洗澡。
严秋也识趣的回了自己住的那块地方躺下休息。
当然,闭上眼睛的她并没有真正入睡。
意识沉入空间,她顺手收了收菜,又把里面的物品重新规整了一遍,主要是她的财产。
粗略算下来,光是不同样式的金条金饰,她便攒了整整六箱,首饰两箱,古董字画也有两箱,再加上存折和房产地契。
这些东西,越往后越值钱,尤其是黄金,哪怕房价涨到头开始跌了,也撼动不了它的价值。
随便变卖一些,已足够她衣食无忧地过完这辈子。
眼下已是1972年,她即将迎来十九岁生日。
距离高考恢复,还有五年。
距离特区开放,还有八年。
实际上,国内风气真正开始转变,大批知识分子平反回城,革委会倒台,也至多不过八年光景。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严秋思考,顾女士这个级别的官员,家庭情况向来受到严格管控,个人资料在系统内也做了一定程度的保密。
作为家属,相应的,她也不适合定居或者长期在国外,这方面挺敏感的,享受了特权,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严秋对此能接受。
别的方面。
从堂姐顾明薇平日闲聊中可知,自二十岁起,每年组织都会安排至少两次相亲,随着年岁渐长,次数只会更多。
顾明薇说,自己肯定会在二十五岁前结婚,否则组织会更操心,工作可能都难以顺利开展,领导和身边人也会觉得她必须组建家庭了。
而距离二十五岁,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好在她似乎已有心理准备,也没那么抗拒了。
从顾明薇身上,严秋几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迟早也会被如此安排。
若不想被安排,就只能自己找对象。
可按当下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的风气,根本没有一谈好几年不结婚的可能,那会被当做流氓处理。
多数人要么几个月便分了,要么便结了,而大多数都走向了后者。
严秋不认为自己能逃过这一遭。
八年还是挺长的,哪怕她装病弱,也未必躲得掉,照样会被安排见面,甚至可能因为身体太弱很难生育的原因,大概率会被配对给各方面条件都不如她或者已经有了孩子的二婚三婚男人。
越往后拖,关注只会越多。
如果坚持不嫁,届时恐怕不仅自己难安,还会连累家人名声受损,被人议论指点。
所以,她既盼着时间快些过去,早日到八年后,换个没人认识的特区城市买房子生活,到时候直接对外称自己是寡妇,图个清净省事。
同时又隐隐希望时间别过得那么快,毕竟一旦过了二十岁,怕是就要跟顾明薇一样,被说媒的人轮番找上门来了。
个人总是很难与整个社会对抗,更何况眼下远非几十年后那般宽松。
女人到了年纪不结婚,是真的会被戳脊梁骨的。
严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照着之前的打算来,仿照顾明薇的路子,拖到二十四五岁,找个合适的人约好结婚,等过几年按计划分道扬镳,此后便以寡妇身份自居,过完余生。
有钱有势有闲的女人,余生怎么过都潇洒。
个人感情的事,说到底只是小事,再怎么都能应对,无非是人选如何斟酌罢了,算不上什么难题。
真正要紧的,是提升她自己的能力。
人活一世,无论是梦想理想,还是信仰信念,个人追求,总得有一个支点。
严秋最在乎的是自己,那么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好,便是她最上心的事。
这个好主要是能力上的精进,如同研究元气丸,是为了提升望气术。而望气术,是为了辅佐她看清身边的人和事,感知周遭变化,最终服务于轮回术。
至于达成轮回术的条件,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久。
望气术,轮回术,再加上医术,这些是她目前安身立命的根本,远比个人情感远比很多其他重要得多。
光有医术或许不足,但人的精力终归有限。
她既已走在这条路上,便只能先顾着医术,等到精通得差不多了,再规划别的。
想着想着这些事,严秋慢慢沉入了睡梦。
蜂姐见她呼吸均匀绵长,和隆丽蓉对视一眼,交谈声便放得更轻,很快收了尾。
灯光熄灭,不多时,几人都先后入了梦乡。
……
最近几日,安平县的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不安,连寻常百姓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街面上的生面孔多了起来,可仔细看去,又像是原本就住在县里的那些地痞无赖。
只是他们忽然间变得格外活跃,三五成群地往街口路口扎堆,一双双眼睛像查犯人一样盯着过往行人,但凡遇到个年轻姑娘,都要凑上前去打量两眼,毫不避讳。
这举动惹了众怒,派出所和革委会这阵子都收到了不少举报信,摊在桌上厚厚一沓。
迫于压力,那些人表面收敛了一些,不再明目张胆堵在路中央,可暗地里依旧照旧,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始终不肯罢休,显然还在找什么人。
蜂姐买完食材回来,关上门,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嘴里带着几分嘲意:“外面那些人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乱跳得厉害。急得很。”
“别管他们。”隆丽蓉语气平静,把手里一碗热水递给严秋,又问,“小秋,实验地那边怎么样?”
严秋接过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把这两天的进展简单说了一遍。
第401章 深层问题
总体来说,排水效果已经初步显现,样本数据也在按计划记录中。
“顺利的话,再有三五天就可以把初步结果整理出来了。”她说完,又问,“蓉姐,省城那边呢?消息递上去之后,多久能有回音?”
隆丽蓉沉吟了一下,目光在她和蜂姐之间扫了一眼,没有避讳的意思,如实说道:“实际上,两天前就收到消息了,他们已经过来了。这些天大部分人围在安平县各处出口,一部分则是秘密潜入调查。”
“情况核实清楚,确认不是虚假举报之后,很快就会动作。今天,或者明天,大概率就要动手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
与此同时,安平县四周的制高点与交通要道上,已经悄然布下了严密的包围圈,军纪严明的部队潜伏在夜色之中,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
随着一声简短沉着的命令,所有行动几乎在同一瞬间启动。
整齐而快速的推进之势,在黑夜里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潮水。
枪声骤然密集,像滚滚闷雷,在安平县寂静的夜空里炸响。
一处处目标地点被同步突入。
有人试图反抗,有人翻窗逃跑,有人刚摸到墙边便被扭住手臂按倒在地。
整个县城陷入短暂的混乱与喧嚣,火光在远处闪了几下,随即被扑灭。
居民们紧闭门窗,连灯都不敢开,只能心惊胆战的竖起耳朵,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
喊话声和零星的交火在街巷间来回碰撞,竟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天色渐渐泛起晨光,才慢慢平息。
黎明的光线从东边漫上来,照亮一切。
大喇叭响起后,陆续有居民壮着胆子走出家门,才发现街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余几处墙面上残留着昨夜留下的弹痕与烟熏的印记。
难得一见的军车多辆整齐地停在路边,荷枪实弹的战士押送着一批批被铐住的人上车。
那些面孔,很多都是当地恶名昭着的恶霸。
看清这一点后,居民们的恐惧渐渐消退,原本对解放军战士的信赖又回来了,有不少老人甚至拍手称快,开始奔走相告。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全部被控制住,有的被连夜转移,有的就地审讯。
那些平日里在安平县横行霸道的面孔,此刻一个个垂着头,灰着脸。
即将迎来他们的末日审判。
有胆大的孩子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家长一把拉回去,甚至家长们也神色恍惚,隐隐激动的跟着一起往外张望。
那些长久以来压在安平县人们心头不知多少年的闷气,仿佛在这一刻,正一点一点消散。
仿佛天亮之后,安平县也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过来。
街面上的军车还没完全撤走,但压在人们心头以往挥之不去的阴霾已经消散了大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巷口传到巷尾,从早点摊传到供销社,不到半天功夫,全县都知道了,原来昨夜动静,是那批人被抓了!
“原来是那些人被抓了!”有老大爷情绪激动,“抓得好啊!苍天有眼!”
也有人是受害者的家人,此时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家里人失踪可能不是意外。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要是能早些年来就好了,死的人也能少些。”
“我听说原来政府不是不管,只是以前消息传不出去。那些人把路都堵死了,外地人看不出来,本地人知道的也不敢多说,谁有冤屈也递不到上面去。”
“这回好了,总算是见着青天了。”
严秋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空气里有种雨后初晴的清爽。
不过这不是已经下过雨,而是将要下雨的缘故,空间有些湿润,温度却没有降下来,有种闷热黏腻的感觉。
蜂姐在院子里晾衣服,见她出来便朝她笑了笑:“醒了?外头现在可热闹了,那些人一个没跑掉,昨晚动静听说不小,可惜我们住的偏,基本听不见。”
严秋伸懒腰的动作一滞,意外道:“昨晚?”
蜂姐点头,“是啊,老隆一大早就出去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一大早就是好消息,严秋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连不算友好的天气也变得可爱起来。
起码,总算不用再躲在屋子里了。
今天起,可以光明正大地白天前往试验地,不必再借着月色摸黑赶路。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要先办。
赶回来的隆丽蓉对严秋说:“你母亲有点担心你,小秋,你先去发个电报,给她报个平安吧。那边虽然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没亲耳听到你的声音,总归放不下心。”
严秋应下来,这是应该的。
邮电局距离蜂姐家有一段距离,她抵达之后还排了一会儿队,今天来这里发电报和寄信的人超乎想象的多,从他们的表情上,看来不止她一个人为已经解决的事感到激动。
严秋若有所思,逐渐明白过来,或许最为激动的还是受到迫害和影响最深最多的当地人。
她在电报机前简短地拟了一封电报:“安平县事已平,实验进展顺利,一切平安,勿念。秋。”
每个字都是钱,所以此时大家都尽量言简意赅,能省则省。
为了合群,严秋也是如此。
回来的路上,严秋拐进街角热气腾腾,不断飘出饭香的国营饭店,买了几个白胖的大肉包子,又打了一壶滚烫的豆浆。
回到蜂姐家,她先分出两个包子和半壶豆浆搁在桌上留给蜂姐,剩下的便和隆丽蓉一人分了一份,两人一边走一边吃,沿着通往试验地的土路并肩而行。
走出一段路,隆丽蓉啃完手里的包子,侧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要是这几天突然下雨了,我们是不是得提前想好应对措施吗?”
“比如搭个雨棚什么的,别让刚修的沟渠被雨水冲坏了。”
严秋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抹了一下嘴,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暂时不用。暗管排水的原理本来就是利用自然降水和重力来加速盐分的淋洗,只要沟渠的坡度和埋深没问题,适量的雨水反而是好事,能帮我们把表层的盐分更快的往下带。”
第402章 团体协作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的那片河滩地,“不过如果雨太大,持续时间太长,确实有可能造成沟壁坍塌或者淤堵。真要到了那种程度,咱们再临时搭个简易的防水布棚也来得及。”
隆丽蓉听完点了点头,“那行,回头我去跟当地人打听一下往年的天气,如果有必要,就提前找几块防水布备着。”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从不拖泥带水,想到就做,雷厉风行。。
严秋走在旁边,忍不住在心里又感叹了一下蓉姐的周全和行动力,真是她见过的同类人里最拔尖的之一。
这样的人,总觉得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
于是严秋侧过头看了隆丽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蓉姐,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隆丽蓉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子:“我哪有什么厉害的。”
“你也很厉害啊,小秋,懂得这么多,还会医术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除了训练什么都不会。”
严秋听了,脚步微微放慢了一拍,想到什么,认真的说:“对了,蓉姐,蜂姐之前提过一嘴,说你身体好像不大好。等我们忙完这个事,回头我给你看看怎么样?”
“我虽然医术没有我老师那么厉害,但如果是调养身体方面,我还是得了几分真传的。”
隆丽蓉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她沉默了一瞬,“那真是太好了。不瞒你说,我这几年确实觉得身子不如从前利索了,以前在部队落下的老伤,一到换季就隐隐作痛。你要是能帮我看看,那我可省了大心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试验地边上。
严秋蹲下身,拨开表层新翻的浮土,露出下层颜色明显变浅的土壤,又用手指探了探湿度,满意的点点头。
隆丽蓉也弯腰凑近查看,虽然她是个外行,但这段时间天天陪着严秋来来回回观察记录,已经渐渐能看出门道来。
她伸手捻了一撮土搓了搓,又闻了一下,抬头看了严秋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这样看还行啊!比最开始那片白花花的看着顺眼多了。”
她目光沿着那条笔直的沟槽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变化真的明显。虽说我不懂这些专业的东西,但这土的颜色变化这么大,而且连边上野草的长势都不一样了。你这个法子肯定行得通。”
严秋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拿过笔记本把今早的数据又记录了一笔,才直起身说:“还早呢,这才刚有点眉目。等再过一轮完整的数据出来,才算真正有眉目。”
可她这确实是一个足够好的开始。
转眼便是三天过去。
其间落过一场小雨,不大,只湿了地皮便停了,非但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反而借着水分加速了盐分的淋洗。
严秋每天天不亮就往河滩地跑,蹲在沟渠边取样测量,记录数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很快便铺满了整整十几页。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看着那些逐渐趋于稳定的曲线和对比数据,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轮实验顺利结束。
完整且有说服力的数据已经握在了手里。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合上笔记本,一路小跑回到蜂姐家,推开门时气息还没喘匀,便对正在院里劈柴的隆丽蓉扬了扬手里的本子:“蓉姐,我们可以回去了。”
隆丽蓉刚把斧头抡起来,一听这话便顿住了,眉眼间绽开一片笑意,连忙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真的?数据够了?”
严秋重重点头。
把那几页关键数据翻出来给她看。
隆丽蓉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表格和曲线,但光看严秋那副笃定的神色就知道结果稳了。
她高兴的搓了搓手,可随后又想起什么,表情里带上了一丝犹豫:“小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月君——就是之前那个秦主任,一直很关注这件事。等到你把报告整理好交上去,能抽空跟她通信聊聊吗?她跟我说过好几次,很好奇你的方案,想再深入了解一下。”
隆丽蓉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时很不一样,显然是在替朋友开口。
严秋想都没想,干脆点头:“当然可以。秦主任的思路很清晰,问的问题也都切在关键点上,跟她聊聊也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自己有些地方之前只是看文件资料得来的,实际操作下来确实有一些新的疑惑,正好可以跟懂行的人交流一下。”
隆丽蓉听完,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那太好了!咱们今天就收拾东西回去。”
严秋应了一声:“好。”
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蓉姐,咱们之前在招待所的行李怎么办?”
隆丽蓉语气轻松:“那些我已经拿回来了,都在你蜂姐那儿放着呢。待会儿收拾一下,一并带走就行。”
听完隆丽蓉的叙述,严秋心里再次感慨起隆丽蓉的办事能力和靠谱程度。
要是换作她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恐怕远远做不到这样干净利落,把一个盘踞多年的犯罪团伙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她不是没那个本事,但她的手段向来偏暴力直接,杀人毕竟不是杀鸡,一两个还好说,这么多号人,哪怕她一天解决一个,也得在安平县滞留到开学都未必杀得完。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团体协作的优势确实是个体无法比拟的。
想通这一点,严秋心里反倒轻松了几分,不再为如果是我来做的假设而纠结。
她自己来处理,绝对没法像现在这样结果圆满。
严秋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那天我们碰到的那具女尸,也已经查清楚了吗?”
第403章 查清楚
隆丽蓉点头,神色认真几分:“查清楚了。军队那边负责的同志说,动手杀人的是一个叫叶小花的本地村民,隶属公社下属大队。她原本也是被招待所那个宝姐和赵哥一起掳来的受害者,后来杀了一个人,向老大投了诚,因为足够心狠手辣,又对老大忠心耿耿,被重用了,之后一直做着类似清道夫的活。”
她顿了一下,语气似乎变得有些微妙的沉重和复杂。
“宝姐是被毒死的,毒是老大亲手给的。说起来,她一直算是听上面吩咐办事的,虽然不是主谋,但作为帮凶,直接或间接害死了不少人。罪责不轻。”
严秋安静听着,等待着下文。
隆丽蓉:“不过,我听说她处理完宝姐之后,在军队动手之前就已经跑了。所有人里,只有她一个没被抓住,现在不知去了哪里。”
她语气沉了几分:“这是个很危险的人物,希望能尽快抓到她吧。”
话是如此,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早就翻过山进了邻县,也许换了一身行头混进了人群里。
没有身份证明确实会给生活带来不少麻烦,但也不是活不下去。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这年头躲在深山里的流浪汉都能活下来,更不用说叶小花这种人狠话不多的狠角色。
……
回到省城的那天,天气十分好,忽略温度的话,明媚的阳光笼罩下,种种景物有种朦胧的文艺电影感。
告别隆丽蓉,严秋一路向西直到回到家属院,用钥匙把家门打开,便见到正趴在小桌上画画的小严姜,对方听到动静抬头一看,立刻扔下笔喊起来:“姑姑——”
朝她扑过来。
严秋蹲下身,接住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被撞得微微往后一仰,笑着把人抱起来掂了掂:“哟,长胖了嘛。”
小严姜搂着她的脖子咯咯直笑,像只黏人的小奶猫,严秋陪她原地转了一圈,又捏了捏她的小脸,才把她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先自己去玩,姑姑有事跟奶奶说,一会儿再陪你。”
小严姜倒也听话,乖乖地松了手,又跑回小桌边拿起笔继续画她那团看不出形状的大作。
严秋直起身,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动静,便朝那边招呼了一声:“大嫂。”
姜致萱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些许水渍,见到严秋,眼里带着笑意:“小妹,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还好,不算累。”严秋回了一句,又问,“爸妈在家吗?”
“爸不在,说是去厂里开会了。妈在书房呢,刚回来没多久。”姜致萱说着,微微侧了侧身,朝楼上扬了扬下巴。
严秋点头:“那我有点事,先去找她。”
姜致萱温声道:“好。对了,我买了几条小黄鱼,今晚可以煎一下下在面条里当晚饭,配着西瓜吃,应该不错。”
“行,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嫂子的手艺。”
严秋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直到里面传来可以进的声音,才推门走了进去。
顾燕云将报告合上,她抬眼看向严秋:“这就是你这段时间的成果?很不错。”
她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你的能力只是做医生,可惜了。按照你的性格能力更适合从政,说不定能救更多的人。”
像是怕自己的语气显得太强势,顾燕云语调柔和下来。
“不过你既然喜欢,就好好做吧。”
“说说吧,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严秋心里有种辛苦播种迎来收获的满足感,“妈,我暂时没什么想要的,能存着吗?”
顾燕云挑眉:“行。我给你办了一张省图书馆的内部借阅证,那里有些国外的医学期刊不对外公开。里面的资料不能带走,只能在那里看,你有空就去吧。”
虽然严秋没说,但顾燕云很清楚闺女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严秋果然眼睛一亮。
“我明天就去!谢谢妈!”
……
严秋第二天没能去成图书馆。
她本来起了个大早,连借阅证的申请材料都准备好了,出门前却收到了许敏托人捎来的信。
约她老地方见一面。
严秋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但老朋友,不管如何,总要见一见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换了个方向,去了上学时常去的那家国营饭店。
这里面积不大不小,靠着街角,门口种着一棵泡桐树,树荫能遮住半边店门。
她们以前下了课常来这儿吃一碗雪菜肉丝面,位置偏又清静,很是自在。
现在想想仍然觉得那些日子很美好,无忧无虑。
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母亲,然后经历了从小孩子渐渐长大的过程,像是重新把自己养了一遍。
原本麻木僵硬的心脏有一部分活了过来,变得能感知到更鲜明的喜怒哀乐。
严秋进门时,许敏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了,面前搁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凉白开。
整个人的状态有些颓废,眼神放空,但一眼看上去,依然是清秀好看的。
严秋在她对面坐下来。
许敏听见动静,眼睛眨了眨,直起腰来,“严秋。”她露出了像看到星星一样的笑容,原本的颓废消散了不少。
只是,这振奋的笑容很快又黯淡下去。
严秋只见她没寒暄几句,便又开始发呆,十秒钟内连着叹了三口气,自己还好像浑然不觉。
她伸手在许敏眼前晃了晃,“喂,你怎么了?”
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心事重重。
严秋给她倒了杯茶,“说吧,你都回城了,也安顿下来了。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你?”
许敏开口:“我二姐,死了。”
严秋挑眉,这倒是真没想到。
“那个不愿意下乡,推你出去的二姐?”
“是。是她。”许敏嘴角扯了一下,“死之前在病床上,最后一句话是跟我说的。你猜她说了什么?”
严秋沉默了一瞬,斟酌着道:“让你好好照顾父母?”
第404章 妇联
许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荒诞:“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她顿了顿,“她说,希望我嫁给她丈夫。只有我这个亲小姨才会对她的孩子好。哈哈,可笑吧?”
她干笑了两声,见严秋没笑,自己的笑容也慢慢变得苦涩起来。
严秋微微蹙眉:“别告诉我你打算答应她。”
许敏苦笑:“我怎么可能答应?谁稀罕嫁给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还是有孩子的男人!”
说实话,严秋见过许多人心里的暗面,但每一次听到这种事,仍会觉得胃里微微发沉。
不是所有亲人都希望你好的。
很多时候,人性丑陋得不忍细看,连血缘关系都挡不住那些算计和推诿。
严秋有些好奇了:“你既然已经想好了,还烦恼什么?”
许敏胸口起伏着。她性格向来温和,不擅长与人争执,也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
当初家里吵架,几个姐姐都不愿意下乡,眼看着火烧到她身上,她自己主动退了一步,选择了离开,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不想争。
那时候就能看出来,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倔强。
许敏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茶杯,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可她太狠了,在病床上,在死前,当着所有家人的面说出这些话,就是在逼我!现在所有人都在逼我!”
“我爸妈本来就偏心,家里只有爷爷向着我。他们整天跟我讲死者为大,让我牺牲一下,说我这样下过乡的女孩子,还不知道之前经历过什么,让我珍惜这个机会。”
许敏越说越愤怒。
严秋:“你这些家人,已经心偏到没边了。”
“是啊。”许敏声音发颤,“但凡他们为我想过,就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我没办法接受,没办法接受许二死前说的那些话,没办法接受爸妈的冷漠。最恨的时候,我甚至想杀了他们,再自杀。”
她说着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真恨不得不是他们的女儿。”
严秋没有多说,只是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到她手里,安慰道:“喝口水,擦擦脸。不在乎你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们浪费感情。你既然找到了工作,就申请宿舍搬出去吧,离他们远一点。”
她顿了顿,又问:“还有你爷爷呢?他是怎么说的?”
许敏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爷爷……他现在在疗养院里。我不想让这种事影响他,万一他身体出了问题,我无法原谅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渐渐稳下来:“不过你说得对,我已经打算搬出去了。只是,我担心他们去我工作的地方闹事。”
严秋说:“这个不用担心,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许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会很麻烦你吗?小秋,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件事算是家事,我不想把你牵扯进去,吃力不讨好。”
严秋笑了:“你放心,这个方法绝对牵扯不到我。”
许敏好奇:“是什么方法?”
……
……
省城,妇联办公室。
许敏一脸忐忑地被严秋拉了进去,声音压得极低:“这这……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真的行吗?她心里直发虚。
办公桌后的大姐抬头看见她俩,很是热情:“两位同志请坐。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按照国人朴素的观念,这个世界上能凌驾于亲情之上的,只有国法。
许家若是铁了心要许敏嫁过去,软的硬的手段一起上,往后保不准还会闹出什么来。
许敏不过是个小姑娘,又生活在当地,真能扛得住吗?
严秋思来想去,最终带她来了妇联。
她也是头一回到这里,但大概了解妇联的职能就是保护妇女权益。
不管这份承诺此时是真心还是口号,既然公开喊出来了,那就必须在台面上做出表率。
严秋轻轻推了推许敏:“你现在就很需要帮助。”
女人也即黄主任目光丝滑的从严秋身上转移到了许敏身上,不得不说华夏人骨子里多少都有点颜控,她态度这么好,而不是像往常一样让小干事先接待人,严秋的外貌功不可没。
没办法,这姑娘长得实在太打眼了,哪怕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子,坐在那里也仿佛被镀了金光,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黄主任到底是做惯了群众工作的人,很快就收回了多余的个人欣赏,转而将注意力落到了许敏身上,语气温和:“这位同志,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说出来。别着急,咱们妇联就是替女性同志排忧解难的。”
严秋目光鼓励,看向许敏。
许敏双手交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的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黄主任,我二姐前几天去世了。她在病床上留下遗言,希望我嫁给我二姐夫。我家里的人……黄主任,我不愿意,是我错了吗?”
严秋适时补上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义愤:“黄主任,您不知道,敏敏她爸妈从小就偏心她姐姐,这次的事他们肯定会强逼着敏敏答应的。敏敏才刚回城多久,本想努力工作,为革命多做贡献,一颗火热的心像主席说的那样向着太阳。主任,这种事难道是可以允许的吗?现在已经解放了,难道还能强娶民女不成?”
这话分量不轻。
黄主任立刻正色道:“当然不能。这种强迫女性的事情,我们是坚决反对,强烈谴责的。这样吧,许敏同志,你把你家里的地址告诉我,我们近期就会去你家了解情况。如果情况属实,一定会好好规劝你的父母,绝对会让他们打消这种念头。”
许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她张了张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哑:“谢谢您,黄主任。真的……谢谢您。”
黄主任安抚道,态度温和不失原则:“谢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女同志遇到不公正的待遇,妇联不出面,谁出面?你放心,组织上会给你撑腰的。”
第405章 施压
严秋在旁边补了一句:“黄主任,敏敏她爸妈性子比较犟,到时候万一嘴上不承认,背地里又给敏敏施压,那可怎么办?”
黄主任沉吟片刻,提笔在桌上的便签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许敏:“这是我的地址,还有我们妇联信访科的地址。如果他们再纠缠你,你直接去我家或者过来找我。咱们妇联的调解记录会入档,如果他们不听劝阻,我们可以协调街道办和派出所一并介入。跟他们单位沟通反映。”
一般到了这一步,不想丢工作,再胡搅蛮缠的人也会收敛。
许敏双手接过那张便签,像接过一根救命稻草,满眼放光。
黄主任又看向严秋,笑了笑:“小严同志是吧?你很关心朋友,这很好。要是每个同志都能像你这样热心,我们的工作也好开展得多。”
严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黄主任不怪我激动多嘴就好。”
“这有什么好怪的。这说明小严你人实诚,是个好孩子!”
许敏的情绪稳定,把家里地址详细写下来交给了黄主任,再三道谢后,才和严秋一起走出了妇联办公室。
出了门,许敏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许久的大石。
她转头看向严秋:“小秋,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严秋:“别想那么多了。”
主要这些都是举手之劳。
柳凡的事情帮助她得到了一张书页。
还除掉了一个潜在的隐患。
任何事都有两面性,这次的事虽然是帮忙,但何尝不是对妇联的一次试探。
与许敏告别后,严秋沿着街边往回走。
午后日光穿过树叶洒下阴影。
严秋脚步微顿,凝神看去——古书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九张书页,出现了。
她有些意外,脚下的步子不自觉放慢半拍。
将意识沉入书页之中。
页面上浮现出一个陌生却隐约透着熟悉感的名字。
叶小花。
严秋思索几秒,很快便与某段场景对上了号。
安平县郊外的旧河道边,月光下那个拖着编织袋,独自往水边走的纤瘦背影。
隆丽蓉也提过她一次。
她是在军方收网前便神秘消失的唯一漏网之人,也是那晚被她们亲眼目睹抛尸现场的凶手。
“原来是她。”严秋恍然。
之前也不是不记得这个人,只是名字和样貌无法对上号。
那晚毕竟还未过去太久,月光下的剪影和这个名字之间隔着一层模糊的距离,如今才终于完全对上号了。
严秋没有继续原地发呆太久,很快收拢思绪,选择加快脚步往家走。
大街上显然不是适合研究书页内容的地方。
推开院门时,小严姜噔噔噔跑来,严秋跟她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脚步不停地径直上了楼。
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好,她开始阅读书页上的内容。
她心里默默琢磨过许多次书页出现的规律。
没有确切答案,但严秋大概猜测,书页的诞生,往往与见证或改变有关。
要么是亲眼见证了什么重要的节点,要么是直接或间接参与了某段命运的转向。
叶小花……是因为她既见证了对方抛尸的现场,又见证了对方阶段性结局中逃走这个关键节点吗?
这么一想,她必然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一般人的一生平淡无奇,严秋每天生活里见证的琐事数不胜数,书页却没有跟着一起增加。
而一旦增加了,往往意味着这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些特殊之处。
像白芙那样,她和女儿在书页里被记载的命运走向,就远不是普通人的故事生平那么简单。
严秋目光落在书页上,带着几分沉静的期待。
叶小花前半生的轨迹,与隆丽蓉所述大致吻合,阴差阳错,坎坷而不幸。
她本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因生得漂亮,在十里八乡颇有些名声。
婚后不久,丈夫意外身亡,实际上并非意外,而是与赵哥有关。
丈夫死后,她被宝姐算计,落入赵哥手中,被控制着取悦男人,直到攀上为首的那个男人,替他处理脏活,才算勉强捞到一点自由。
而她的性子也在这一过程中彻底变了样,一度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如果严秋没有出现,叶小花本也会在一年后亲手杀死宝姐和赵哥而后离开。
如今这一切提前发生了,但她往后的路,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再之后,叶小花会偷渡逃往港岛,从大哥的女人一步步混成自己当老大。
等到九七年回归后,洗白成为港岛爱国富豪叶小姐。
原先的时间线里,她是在一年后杀了赵哥和宝姐才走,如今提前离开,一方面是因为宝姐和赵哥提前死了,另一方面也是她隐隐嗅到了不对。
这人本质上是个枭雄,之前的遭遇不仅没有毁了她,反倒让她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本质是弱肉强食。
“怪不得可以增加一张书页。”
如果说普通人是温顺的牛羊,那么黑化后的叶小花,无疑是一匹凶残嗜血,又敢于孤注一掷的狼。
严秋将心神收回,心中也不禁泛起几分高兴:“只差一张书页,就可以使用轮回术了。”
虽然她除非寿终正寝,多半用不上轮回术,但有保底和没有保底,终究是两回事。
这算是意外之喜了。
其实这些天,她一直不曾松懈关心周遭的人与事,留心每一次机会,但书页的增加,终究是可遇不可求。
直接或间接改变某个人的命运轨迹,还能靠望气术赌一赌运气,恰好碰上。
可见证某个人的故事,触发书页。
这个范围就太广了。
她眼中的值得记录的故事跟书页的评判标准似乎并不一致。
严秋平日里没少听人闲聊,见形形色色的人,能不能触发,真的全凭运气。
不过好在,虽然她并未刻意追逐,或许是掌书人冥冥之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靠近故事人物的缘故,书页的增长速度并不算慢。
第406章 巧遇
……
次日清晨,严秋揣着顾女士给的临时通行证出了门,一路往省城图书馆去。
图书馆是旧时教会改建的,青砖墙拱形窗,院子里几株高大绿树枝叶繁茂,投下一大片荫凉,阳光没有直射进来,也就不那么热了。
严秋走进去,只觉馆内十分安静,藏书在省内算得上一流,只是这些年年头动荡,许多书架上空着许多位置,想找的典籍往往也没有。
严秋缓缓在一排排书架间缓步走过。
看来她想多了。
虽然确实有一些此前没见过的典籍,但她真正想看的国外最前沿科学、生物、医学类书刊,却是一本都没有找到。
仔细想想,也是她异想天开了。
这个年代,一本英文原版书出现在谁家里都足以惹来麻烦,又怎会堂而皇之地摆在图书馆里供人翻阅?
严秋暗自叹了口气,将几分失落轻轻挥去。
接受现实之后,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这里有许多书,若不是亲自到馆,她绝对接触不到。
不止是医学类,还有一些孤本珍籍,来得不亏,日后也该常来。
虽然原版不能带走,但可以抄录一份收藏在空间里,等以后有时间慢慢研读。
心情平复下来后,严秋寻了本感兴趣的古代医书,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她觉得脖颈发酸,肚子也饿了两回,抬头一看,时间竟已不知不觉到了十二点。
严秋轻轻合上书页,起身走出图书馆大门。
本是打算骑自行车去附近寻个地方吃午饭,没成想刚迈下台阶,就瞥见自己的车胎瘪塌塌地贴在轮圈上,显然是漏了气。
她还没来得及蹲下细看,迎面便走来一道眼熟的身影。
严秋正要开口,那人却先一步怯怯地唤了声:“……二姐。”语气里透着几分心虚。
来人正是严彤。
李雪曾教过她不少拉近关系的方法,她思来想去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挑了一件最不惹眼的事来做,也就是扎破严秋的自行车胎。
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恰好出现。
可她从未做过亏心事,翻来覆去选也只敢挑这桩看起来最轻巧也最不易伤人的下手。
但还是因为没经验导致耗费了不少时间,等她做完,严秋人都快出来了,所以原本想要不经意偶遇,然后提供援手的计划落空了。
若是让李雪知道,她学了半日功夫,最终只用来干这种幼稚把戏,脸上的表情想必会很精彩。
可在严彤自己看来,不管怎么说这也终究是桩亏心事。
嫉妒归嫉妒,不代表就要真正去伤害别人,这句话用来形容她此刻的心境,再贴切不过。
或者说,负面情绪翻涌时,她也不是没想过更恶毒的法子,可真要落到实处,手却像被什么拽住了一般,怎么也下不去。
只是有了第一次,第二次恐怕就没这么难了。
为了掩饰心虚,严彤抢先一步开口:“二姐,好巧呀。我来找朋友拿点东西,她就住在这附近。你来这儿看书吗?”
“嗯,是的。”严秋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打了个转,无缘无故的,车胎总不能自己漏气吧。
她隐约有了些猜测,又觉得实在荒谬,便不动声色地暗自催动望气术,看向严彤。
这一看,只见她气数正盛,八字概括起来便是:福星高照,大吉大利。
不过这与严秋本身并无直接关系,对方气数再好,也不意味着旁人必然沾光。
严彤轻咳一声,鼓起勇气道:“二姐,中午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不等严秋回答,她又连忙补了一句,像是怕被拒绝:“如果没有大伯和大伯母帮忙,我现在连学都上不成。我一直很想好好感谢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二姐,你能赏个脸,告诉我他们喜欢什么吗?”
严秋:“你太客气了,我们都姓严,不必这么见外。”
话一出口,她心里却不由走了一瞬神。
都姓严……那改姓顾会不会更好些呢?
顾秋这名字听上去也不错。
说到底,她与严毅均并无血缘关系,实际往来也淡薄,倒是跟着顾女士姓更合情理。
想来严毅均不会反对,严家二老知道她不是亲生的,约莫也不会多说什么,如此看来,似乎没什么阻力,回头倒可以试试。
“车胎出了点问题,我打算先去附近问问哪儿能修。”严秋先解释了一句,又询问她的意见,“你是先到国营饭店等我,还是跟我一道去?”
“二姐,我跟你一起去吧。”严彤答得乖巧。
严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严家这一辈的排行,她是清楚的,严毅均行大,严秀兰行二,严毅斌行三。
到了下一辈,按年龄算,最大的是林夏,接着是严秋和严冬,最小的便是严彤,如今虚岁才十六。
严彤叫她更亲近的二姐也不算错。
而且,纵然脑海中的书页曾记载过严彤一生的轨迹,但落在眼前,这终归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严秋谈不上多讨厌她,也称不上有多大敌意,态度虽冷淡了些,言语间却仍算客气周到。
她让严彤走在道路里侧更安全的位置,自己则推着车走在外头。
严彤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安静下来。
好在没走多远便碰上了路人,严秋上前询问后得知,修车的地方离得颇远,恰好与回家的方向一致。
她思忖片刻,决定还是先吃了饭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折腾这辆破车。
她又回头问了严彤的意思,严彤自然没有异议,只乖乖点头说好,听话得不像话。
到了国营饭店,严秋自然不会让严彤付钱,哪怕对方口口声声说要请客,她也只是笑着摇头:“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请我吧。”
这道理跟姜致萱出门从不让严秋结账一样,有工作的请没工作的,没工作的请还是学生的,潜意识里的礼数。
都是年轻同志,没有长辈在,饭桌上也就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严格规矩,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严彤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攒足了勇气才开口。
第407章 二姐
“二姐,我真的很羡慕你。大伯娘对你真好,不管什么时候都向着你护着你。不像我们家,奶奶一骂人我妈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等回了家还得怨我不争气。”
子女不好说父母的不是,许多话她只能憋在心里,越积越沉。
严秋没有急着接话,只静静听着。
她明白严彤说的是实情。
没生下儿子,是王丽芝十来年都迈不过去的坎,在家没地位不说,当年又得罪了严秀兰那个厉害的姑姐,这些年明里暗里被使过不少绊子,日子确实不好过。
要不是王丽芝自己有份工作撑着,又有几分精明算计,这些年把工资攥得死死的,就凭严毅斌越来越不着家,连生活费都懒得给的态度,如今的日子怕是早已捉襟见肘。
严秋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你之前的学费是谁出的?你妈妈还是你爸爸?”
严彤想了想,语气有些迟疑:“我也说不准。听奶奶提过,我十岁以前,我爸的工资大半都交给我妈管着。后来他们老吵架,他就不给了,还辞了原来的工作,现在给人开大车送货,平时很少着家。”
她接着说下去:“我妈在家生气砸东西的时候,说过好几回,说我爸准是在外面养了人,有了新家。每次她这么说,我都特别害怕惹她生气,也不敢多问。”
严秋默默听着,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有人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可有的人恰恰相反,自己遭过罪,非但没有生出半分善意,反倒变本加厉地希望别人也尝尝那份苦。
但若说王丽芝爱儿子胜过爱自己,似乎也不尽然。
她对女儿的冷淡,说到底是因为女儿带不来她想要的好处。
花钱的事,面上过得去的,她不会省,到底要顾全名声 可但凡涉及更长远更细致的培养投入,便一下子吝啬起来,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严彤没有明说,但严秋从她躲闪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态度里,已隐隐读了个七八分。
这种情形在这个年代并不少见,只是大多发生在乡下。在省城,父母多是工人干部的家庭里,不至于做得这样明显,孩子的学费开销本就不大,一般人家养几个孩子也负担得起。
严彤是独生女,负担更轻。
说到底,不愿花,不过是因为不在乎罢了。
严秋敏锐地察觉到,严彤说这些话,似乎带着某种目的,像是希望自己能有所触动。
她心下虽不太明白对方真正的用意,面上却适时浮出几分同情,声音也放柔了些。
“唉,原来是这样。我跟小叔和小婶也没怎么说过话,不太了解家里的情形。小彤,你也别太难过了,眼下先把书念好,等将来长大了有了工作,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话一出口,严秋便觉着自己这反应实在虚伪。
她不擅长安慰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原本态度冷淡,总不能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那样反倒显得突兀。
好在严彤似乎并未察觉,只当是自己那番话起了作用,眼睛蓦地亮起来,一只手抓住严秋的胳膊:“二姐,我以后可以常常跟你聊天吗?其实我一直很崇拜你。大伯说你在京城读大学,我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可以吗?”
严秋微微一笑:“当然可以,有什么不懂的,你问就是了。”
别再来一出扎破车胎的戏码了。
听起来很可怜,加上身份也算是便宜堂妹,所以这次就算了。
但事可一不可二,严秋语气温和,却也没表现出太多热络,她毕竟不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大善人,可怜不影响她记仇,一码归一码。
女同志有心机,从来不算缺点。总比被教傻了张口我不配闭口别自私把自己活成“道德牌坊”要来得强。
前提是这份心机不用在她身上。
聊得畅快,目的也达成了,严彤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不忘细细给正推着自行车的严秋指路:“二姐,那边开着的那家自行车修理铺手艺最好,开了好些年,没见人回头闹过事,你放心去修就是了。”
“谢了,我会去看看的。”
严秋推着车转身离去,背影渐渐融进午后的光晕里。
严彤站在原地目送,嘴角慢慢翘起来,心头泛起一丝小小的得意,跟人打交道,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嘛。
她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全听雪姐的主意。
无论是上大伯家溜进堂姐房间偷东西,还是找人教训一下再事后装好人,哪一桩她想想都觉得腿软,压根不敢付诸行动。
到头来不过是扎了个车胎,笨是笨了点,好歹没闹出什么收不了场的事来。
“我现在也不用担心学费了,比那些上不了学只能下乡或者早早嫁人的同学幸运多了。人要知足常乐……”严彤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往常那样轻声把自己劝住了。
嘴上抱怨家里,但想到更惨的那些女同学,起码她还有学上,家里也没让她饿着过,而且小时候头几年父母关系还行,日子是幸福过得,至于不好的地方,现在家家户户都差不多。
严彤会有这些抱怨也是李雪影响的,不然她还意识不到这些事是有资格是可以抱怨的,只会当做理所当然,念头一转,她又想起了李雪的好,只是现在过去找她,肯定要被追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严彤还不是很想说自己犹豫了半天只对自行车下手的事,太不光彩了。
还是再等等吧。
严彤索性换了个方向。
这一片确实住着一位同学,她记得那人家里有不少参考书,正好去借几本,开学之前提前翻翻正好预习一下功课。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个……同志你好,请问你跟前面那位女同志是什么关系?”
严彤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站在面前,眉目清正,衣着体面,气质瞧着不大像普通人。
他问话时耳根微微泛红,神色间带着几分腼腆,目光却颇为坚定,分明是从方才那家饭店里一路追出来的。
严彤心中微微一动,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两眼,状若随意地开口:“你找我二姐有什么事?”
第408章 白杨
第一眼没认出来,但随着男人一同吃饭的同伴追了出来,严彤脑中迅速转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她见过。
“李凌翮,你跑那么快……”跟出来的同伴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严彤脸上,微微一愣,“小彤?”
严彤也是又惊又喜,眼睛一亮:“白杨哥?好久不见了!”
李凌翮站在一旁,心神还有些恍惚,懊恼自己方才犹豫了太久,早该追上去的。
好在总算赶上了与那人同行的姑娘,不至于彻底断了线索。
他定了定神,主动开口,语气郑重:“你好,我是李凌翮,很高兴认识你。请问这位同志,可以把你二姐的名字告诉我吗?我想认识她。”
白杨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先侧过身跟严彤解释:“抱歉,他这人有时候是有点冲动,不过没有恶意。”
说着又随口问道:“你今天是跟同学一起来的吗?”
他方才背对着严彤那一桌,连她人在那里都没注意到,更别提看清与她一同吃饭的是谁了。
此刻看着平日里话少沉静的空降同事忽然这般画风突变,心里也是啧啧称奇。
这份意外甚至冲淡乍见严彤长大后模样的一丝惊讶。
他同样好奇的看向严彤。
严彤耸耸肩,恢复理智的她也是很有分寸的,此时便道:“跟我一块吃饭的是我二姐,她叫严秋,但是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也不了解你,所以我不能把我二姐介绍给你认识。”
她又道:“白杨哥,我今天还有事要去找我同学,等回头空了我们再聊天吧,我先走了,拜拜!”
说罢,也不等他们挽留,严彤便一阵风似的跑了。
白杨看着严彤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视线,胳膊肘往李凌翮身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笑着打趣:“兄弟,你今天是怎么回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行了行了,我也不多问你,不过咱们点的饭都快凉了,浪费可耻,赶紧回去吃吧。”
李凌翮点了点头,神色间仍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恍惚:“抱歉,是我的错,有点心不在焉。”
她十分十分美丽,像白山茶,清冷又柔和,矛盾地散发着香气。
换作从前,若有人跟李凌翮说,他有一天会对一个女人一见钟情,念念不忘,他必定嗤之以鼻。
可眼下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两人回到饭店,刚在桌前落座,白杨却忽然猛地蹲下身去。
李凌翮吓了一跳,眉头微皱:“怎么了?”
白杨没吭声,只摆了摆手,目光透过桌沿的缝隙,紧紧盯着门口那一男一女拉扯着走远,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重新直起身来,坐回凳子上,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李凌翮见状,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低声问:“认识的?”
白杨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便明说的意味:“刚刚那姑娘你知道吧,走过去那个男的是她亲爸,但那女的不是她妈妈,你懂的。”
李凌翮恍然。
乱搞的男人,实在不算稀奇,见得多了。
此刻他更关心另一件事:“那位严秋同志,你也认识?”
白杨闻言,筷子顿了一下,嘴里含着一口饭咽下去之后才含糊地“呃”了一声,眼神闪了闪,显然是想蒙混过去。
可李凌翮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分明不打算轻易放过。
白杨心里腹诽,转念又一想李凌翮只是暂时借调到这里,最多半年就会离开,回原单位去。
这人前途无量,背景也十分十分硬,仔细想想,倒是跟顾省长家那边挺般配的。
一念及此,他的口风便松动了几分:“算是认识,一个大院的。”
李凌翮狭长深邃的眼睛倏地抬起,目光锐利地落在白杨脸上,薄唇微微抿起,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分量:“说说看。”
白杨无奈地笑了笑,放下筷子,索性把话摊开了说:“说实话,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你要是问我她爸妈是干什么的,我能答上来;可你要问我她本人具体什么情况,这我还真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家里的情况,你要了解的话,我可以跟你说说。当然,这些事都是公开的,我就算不说,回头你一打听也能知道个大概,所以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再隐秘的,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普通邻居,跟人家家里算不上多熟。”
说完他忍不住多看了李凌翮两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好奇。
“说起来我也挺奇怪的,咱们单位那么多年轻小姑娘追你,你一个都看不上,怎么今儿头一回见人家,就动了这心思了?”
李凌翮眼前闪过那张仙女一样清丽精致的脸,眉眼温柔却又好像隔着千山万水,让人移不开眼。
他黑沉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落在白杨身上,语气不咸不淡:“现在我信你很久没见过她了,不然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那样的女同志,天底下能有几个男人不动心。
白杨纳闷:“什么信不信的……不是吧哥们,你还怀疑我跟你抢怎么地?”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
李凌翮挑眉,一双凌厉的凤眼盯着他半晌,淡淡道:“明天我去拜访伯父伯母,麻烦你引荐一下了。”
白杨嘴角抽动:“这个伯父伯母是?”
“你爸妈。”
白杨:“…………”
不是,这也太突然了。
白杨很不能理解一面之缘就登门拜访的行为,他觉得这也太冒昧了,但他觉得不可思议不妨碍李凌翮的决定。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这顿我请了。”
白杨一只手扶额无奈道:“行吧。”
第409章 林安业登门
*
机关大院。
门卫室里,保安大爷远远瞧见两道陌生的身影朝这边走来,立刻警觉地站起身,推开门迎出去抬手一拦。
“哎,你们哪来的?找谁?”
大爷上了岁数,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股老练锐利,一看就不是轻易能糊弄过去的主儿。
安婶子神色一正,语气自信满满的开口:“我们来找人,我……”
话刚到嘴边,她猛地一愣,忽然意识到一个尴尬的问题,她连林安业前头那个大闺女现在叫什么都不知道,登时语塞,急急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安业,大丫后来改名叫啥来着?”
林安业站在一旁,一副好脾气模样,憨厚老实,人畜无害。
虽然他同样记不清大丫如今的名字,但他的心理素质比安婶子好太多了,要不然也不会查出来大丫被谁收养后不着急找上门,而是选择捣鼓安婶子这个原来跟大丫母亲关系不错还有点亲戚关系的人作为切入点,这样一来,他就能以无辜的,不得已的老父亲形象登场。
这比直接出现可高明多了。
此刻他故作惊讶地说:“大姐,这我还真不晓得,要不咱们先问问或者先回去,改天再过来?”
保安大爷听得直皱眉头,语气里满是嫌弃:“你们这是些什么人?连自己闺女叫啥名都不清楚?怕不是来蒙事的吧?去去去,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我正事!”
安婶子一听,顿时急了。
她今天可是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才跑出来的,哪能就这么被打发走?
要不是前些天从林安业嘴里偶然听说,收养大丫的那户人家是当官的,她才不会大老远跑这一趟。
这会儿好说歹说把林安业劝来了,眼看着人都到了大院门口,说什么也不能白跑一趟。
她一把扯住林安业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冲:“不行,你不能让他赶我们走!安业,你快跟这位大爷说,你闺女就在里头!快跟他说清楚,收养你闺女那家人到底是谁家!”
大清早,机关大院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家各户叮叮当当忙得不可开交,好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上班的大人匆匆出了门,上学的孩子也三五成群地跑远了。
热闹劲儿过去,大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雷打不动不用赶着去忙活的退休老头老太太们聚在楼下的花坛边,一边晒太阳一边闲话家常。
门口这阵喧哗自然逃不过他们的耳朵,几个爱凑热闹的老头立刻来了精神,相互递个眼色,便慢悠悠踱了过来。
为首的那位跟保安室的老张熟得很,隔着几步就扯着嗓子问:“老张啊,这一大早的,这俩人是干嘛来的?”
保安老张撇撇嘴:“谁知道呢!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这话恰好被安婶子听了个正着,她当即恼了,上前一步瞪着眼睛回呛道:“哎,你这老头怎么说话呢?我们怎么就不是好人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鬼祟了?”
老张被她这一怼,哼了一声,注意力却不可避免被两人之前话中的内容吸引,瞟向一旁的林安业。
这两个生面孔,难道还真是来找亲戚的?
林安业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既没有帮腔,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心里是很清楚的知道那户人家叫什么的,费不少功夫才打听到的,据说很是有些来头。
但他绝不会自己把这些东西从嘴里透露出去,他这趟来是奔着攀附关系捞好处去的,可不是来替自己树敌的。
话可以从任何人的嘴里漏出去,但绝不能最先由他挑明。
这种分寸,他拿捏得死死的。
安婶子见老张不吭声了,只当他是心虚理亏的表现,当下挺直腰板,嗓门又提高了几分:“哼,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们家走丢的大丫,如今可算找着了,就在你们这院里的一户人家里。天底下走到哪儿也没有不让亲爹跟闺女相认的道理!你们这些外人,难道还想拦着不成?”
周围几个老头面面相觑,一时被这话里的逻辑绕糊涂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的意思是她闺女不见了,是咱们院里的人干的?”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林安业连忙在谣言发酵前澄清:“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
安婶子抢先一步,快言快语说:“多简单的事啊,明摆着的,老林他先头的大闺女才几岁就走丢了,被你们这里一家人家收养了呗。”
“听明白了吧?那就赶紧把我们放进去!”
安婶子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半分遮掩都没有。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亲生骨肉相认是天经地义的事,自己占着全部的理,只要把这些外人不知道的隐情抖落出来,所有人自然就该站到她这一边。
她甚至隐隐期待着,等一会儿见到那户人家,把话说开,大家知道她是大丫亲妈唯一硕果仅存的亲戚,谁还能不给她几分面子呢。
至于大丫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愿不愿认她,她压根没往深处想。
只认一条死理,血缘在那儿摆着,谁也赖不掉,而这确实也是此时很多人根深蒂固的观念。
保安老张听了安婶子那番理直气壮的话,非但没有被镇住,反而抱起了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脸上写满了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咂了咂嘴,说:“嚯,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儿。可这年头,光靠嘴皮子可不行,你们说啥就是啥?万一你俩是合伙来蒙人的呢?”
老张目光一转,转向一旁的林安业身上:“你说你是亲爸,那总得有个凭证吧?”
“户口本出生证明啥的呢?老照片呢?哪怕有个什么信物也行啊!”
“就这么空着手,凭两句话就想往里闯,这大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点头附和。
七嘴八舌说道起来。
“就是就是,老张这话在理!空口无凭可不行!”
第410章 安少宇
“现在骗子花样多着呢,谁知道是不是来认亲骗钱的?”
“得拿出点实在东西来,不然谁信啊?”
正吵吵嚷嚷间,人群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却多看了林安业两眼,嘀咕:“不过我瞧着这男的长得倒是挺面善的,也不像个坏蛋啊。说不定还真有这事儿呢?”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
“嗐,面善能当饭吃?”
“再说了,要是真有其事,那也得说清楚,院里哪家的闺女是他家的啊?”
“这院儿里上上下下那么多户,总不能挨个敲门去问吧?”
一帮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质疑,有的好奇,有的纯粹是图个热闹,围着安婶子和林安业越聚越多,竟把这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严夏刚得了三天假,特意抽空回家探亲,原本是想好好陪陪父母和老婆孩子,谁知他拎着行李走到大院附近,远远就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像话。
他本来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这喧哗就在自家门口发生,他的脚步便不由得放慢了些,好奇地在人群外围驻足片刻,想听听到底在说什么事。
然而只听了几句话,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
不好,这说的……该不会是小妹吧?
严秋被抱回家那年,严夏已经记事了。
他还记得十分清楚弟弟小时候走丢过差点就找不回来。
后来母亲之所以跟爷爷奶奶,二姑小叔关系闹得那么僵,根子就在这件事上。
这些年家里从来没人主动提起这段往事,但严夏心里明镜似的心知肚明,哪怕爷奶老两口总是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挑拨离间的话,他也不为所动。
眼下听着那对男女口口声声要找“走丢的大丫”,他几乎立刻就把这两件事对上了号。
不行,绝不能让这家人当众把话挑明了。
大院里人多嘴杂,一旦传开,他们家平静的日子可就要被打破了,更不用说在心里这些年朝夕相处下来,严秋早就是他的亲妹妹了。
想到这里,严夏当即快步绕开人群,匆匆离开了大院门口。
哪怕好几年没回来,但省城他认识的人多了去,转眼功夫就找到了一位在家的相熟好友。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便从不同方向聚过来,彼此递个眼色后默契地朝大院门口走来。
“叔叔阿姨,各位街坊,麻烦让一让,让一让啊,别堵着门口了……”
他们一边喊着,一边奋力挤进人群,接下来还没等安婶子和林安业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胳膊已经被人从两边架住了。
几只手跟铁钳似的,让他们半点挣脱不开。
两人就这么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半扶半架地给请出人群,一路往街角拖去。
直到被带出去几十米远,安婶子才从懵怔中回过神来,顿时慌神,拼命扭动身子,声音都吓得变调。
“你们谁啊?我们又不认识你们!放开!来人啊!”
后头话还没喊出口,一只宽厚的手掌直接捂上来,把她后半截声音生生堵回去。
带头的大汉语气倒还算客气:“大娘别慌,你不是要找闺女吗?别急,我们这就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安婶子瞪大眼睛,又惊又怕,一时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走在最前头的安少宇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严夏也没细说,只匆匆交代他把人先弄走,别让在大院门口闹起来。
安少宇虽满肚子好奇这俩人到底什么来头值得严夏这么紧急叫人来清场,但他面上半点不显,更没急着追问。
这点眼力见他还是有的,既是发小又是兄弟,严夏能找到他就已经说明了没打算瞒着他,对他是信任的。
反正只要人还在自己手里,早晚能弄清来龙去脉。
安少宇心眼不少,喊来的这几个兄弟都是自己人,万一真牵扯到什么不宜声张的事,越少人知道越保险。
哪怕真解决个把人,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一般人不值得他这么做,犯不着。
不过如果是严夏这种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的兄弟,那就不一样了。
这也是安少宇为什么不多问就直接动手的原因。
一行人快步拐过街角,有兄弟小声问:“宇哥,这俩人直接带去城郊你那个仓库?”
安少宇:“对,就那儿。”
说着他回头瞥一眼身后被架着走的两人,语气听着客气,话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
“两位同志,今儿这事确实委屈你们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得请你们先配合一下。”
嘴上说着抱歉,不好意思,可手上的动作半点没放松。
安婶子和林安业被拖拽着往前走,心里愈发没底,眼看着这群人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原先那些理直气壮的话也吐不出来了。
这些人实在是太凶了,根本不像是讲理的样子。说了反而怕激怒他们。
泼的怕横的,安婶子连挣扎都不敢大幅度挣扎,生怕哪下动作大了,惹得这些人动怒揍她。
林安业更是怂得飞快,语气软得不能再软:“同、同志,我配合,我肯定配合,能不能轻点儿?您把我松开,我自己走,我保证不跑。”
他说得恳切,眼睛还一个劲儿往领头安少宇脸上瞟。
被捂着嘴的安婶子也拼命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眼里全是求饶的意思。
几个手下小弟拿不准主意,齐齐看向安少宇。
安少宇笑了笑,慢条斯理说:“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倒不是怕你们跑,在这片地方,你们跑了我照样能抓回来,主要是怕路上一个不注意,磕着碰着伤着你们,那多不好。”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听在两人耳朵里却比威胁还吓人。
几个小弟跟着嘿嘿笑起来,有人附和道:“那是,还是宇哥想得周到。”
另一个揉着手腕,瞥了一眼安婶子,撇撇嘴:“没错,我看这两人就不老实,尤其是这大娘,刚才还差点咬我一口呢!”
第411章 祝你好运
其实说到底,也是安婶子和林安业被这阵仗吓懵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从被架出人群到捂住嘴拖走,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两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细想。
但凡林安业稍微镇定些,留几分心眼仔细观察,就不难发现眼前这几个五大三的粗壮汉,瞧着唬人,实则眉眼间并没有真正的凶悍之气。
他们步伐稳健,下手有分寸,架着人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
既让人挣脱不开又不至于将人直接弄伤。
仔细端详的话甚至还能看出几分面善来,特别是眼神清正,只是被装扮和刻意粗犷的举止遮掩着一时不易察觉,但若静下心来细看,林安业的精明,不难发现端倪。
事实上这些人没一个是真正的地痞流氓。
他们是保安队的骨干队员,还有几位是退伍不久的老兵,身上带着多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精气神。
只是今天为了办事方便,特意换了便装,收敛了平日里的精干利落,故意摆出一副闲散粗蛮的样子。
这才把安婶子和林安业唬得魂不附体。
这些人骨子里都忠于安家。
安少宇手底下这些人,跟着安家年头都不短了,对这位大少爷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安少宇看似吊儿郎当,实则骨子里为人正直,从小就被老爷子耳提面命,家教严格。
所以兄弟们心里都门儿清——能被大少爷下令请走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这俩男女,指定有问题。
说到安家,在江东省这块地界上,那真是盘踞多年的地头蛇。
这话可不是贬义,只是实打实形容人家根基深厚。
当年解放战争时期,安家老爷子带着家里人给解放军送粮送人,出钱出力,那是真正拿命拼过的老革命家庭。
战场上跟子弟兵们浴血奋战的情分,到现在都还留着余温。
老爷子当年的那些战友,如今还在位的哪一位都算是位高权重了。
只要老爷子人还在,这层关系网就直达天听,离人走茶凉尚且远着,乱七八糟的事再如何也牵连不到安家。
若说顾女士是条过江龙,顾家的势力盘踞京城,遥不可及,那安家就是扎扎实实在江东省扎了根的苍天大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而目前来看,安老爷子的下一代,下下一代也都争气,虽说不算顶尖没挤进京圈核心,但丝毫不影响省里的能量。
不过安家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老爷子红军出身,一辈子作风硬朗品德端方,他本人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以权谋私。
不但自己严于律己,对后代子孙的要求也半点不松懈,从小就教他们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脚踏实地。
也正因如此,顾女士是十分欣赏这家人的家教的,两家子弟因为长辈的关系交好,从小就认识,常在一处玩耍。
只可惜安家这一辈全是小子,连一个女孩都没有,男女有别,严秋跟安家小子们玩不到一块儿去,但即便如此也是相熟的关系,安少宇更是跟严夏关系极好,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正因为有这层渊源在,严夏一个请求过去,安少宇二话不说就带了人过来。
当然这肯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也不符合程序,从这点就能看出安少宇骨子里亦正亦邪的一面。
“我把人带过去了,人暂时关起来堵住嘴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吧?”
安少宇为人正直,但从来不迂腐。
这个世道明面上太平,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各地土枪土炮的散兵游勇,潜伏下来的特务分子,打家劫舍的土匪流寇,建国后这些人只是收敛了些气焰,但从来就没有真正绝迹过。
这些年他为了安定,手上沾过不知道多少杂鱼的血,身上一股煞气重得很。
今天这事虽然突然,但处理起来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把人请走控制住局面不让事态扩大,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默契得很。
严夏抓了抓头发,犹豫了下开口:“这事我也没打算瞒你,只是你得答应我,一定一定不能外传出去。”
安少宇挑眉,说:“你还信不过我?”
*
另一头,白家。
白杨赶在中午前把李凌翮接进了门。
青年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正装,愈发衬得骨相优越,眉眼深邃周正,下颌线分明。
他身形清瘦,却不显丝毫羸弱,站在那里便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从容,举手投足间不带半分局促。
白杨省去寒暄,把人请进客厅便开门见山的开口:“人在楼上,但我实话跟你说,我想不出什么合理的借口带你一起上去。这么硬凑上去,反而容易弄巧成拙,徒增尴尬。要不这事还是算了?”
他怕李凌翮误会自己瞧不起他,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凌翮老弟,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你条件确实没得挑,长得又这么帅。可问题是,那姑娘家世背景各方面半点不输你,甚至真论起来,人家说不定还更胜一筹。再不济,可以先试着走媒人路线,或者托人牵线,找个靠谱有分量有头脸的中间长辈递句话过去,事情或许就成了。这么直着莽过去,人姑娘说不定反而觉得唐突。”
他话里带着几丝无奈,也是实打实有交情在,才肯说这样的劝诫话。
李凌翮挑眉,看起来并未被说服:“我自有分寸。你带我过去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如果时间充裕,他当然也想循序渐进,可他只是短暂停留,很快就要回沪市。
之后主要工作重心也在那边,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白杨是聪明人,一眼就看出了李凌翮那股势在必得,甚至有些过于自信的劲头,心里顿时觉得他八成要栽跟头了。
都说了严秋条件很好,这老弟是真完全听不进去啊。
算了,他这个明白人也只能点到为止。
他已经隐晦提醒过了,等李凌翮撞到南墙,自然就知道疼了。
“那好吧,祝你好运。”白杨心里叹口气,说,“走,我带你过去拜访。”
要说李凌翮为什么有这样的自信,也是有原因的。
第412章 直白
六七十年代,最光荣,最有面子的职业,答案毫无疑问是参军当兵。
这个年代,军人就是最可爱的人,一身绿军装就是最时髦的打扮,全社会都崇敬军人。
如果说还有能与之并列的,就是工人,尤其是鞍钢,大庆这类大型国企的工人,他们是领导阶级的代表。
在成分上,贫下中农作为阶级基础也备受尊敬。
但在婚姻市场上,大家还是很现实的,同样比较受青睐的还有售货员,驾驶员,邮递员,放映员,理发员,保育员,炊事员,文工团员这类工作体面,有社会地位,日常也能接触到一些紧俏物资的服务人员。
仅次于大型国企领导阶层工人和能在部队留下来的军人了。
白杨已经退伍,李凌翮却没有,也是退伍后他才知晓李凌翮的深浅,以前他还会觉得自己家庭条件不错,但见了对方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比他还小个几岁,李凌翮却已经提前年纪轻轻大学毕业,前面在保密军工研究所被重点培养,后面几年结束考核后直接提干有了不低的军衔,如今所在部队驻扎地更是大城市周边。
更不用说,他还有一个能背后托举他的家庭,未来不可估量。
这是白杨不愿得罪他的主要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转业时李凌翮搭了把手,让白杨顺利回到地方,安置工作也比预想的好不少。
这个人情,得还。
这个时间点,严家叔婶应该都上班不在家,大概碰不上,想到这里,白杨心里暗暗松口气,感觉一下子轻松不少。
敲门声响起,在客厅玩积木的严姜哒哒哒立马跑过去开门。
姜致萱来不及阻止,连忙说:“哎,下次不许跑这么快,让妈妈来开门就行了。记住家里没大人的时候,不管谁来敲门,都不能自己去开,知道吗?”
严姜仰着小脸,懵懂的点头:“知道了,妈妈。”
姜致萱这才转向门口,来人她并不认识,有些疑惑的问:“你们是?”
白杨压下心中的尴尬,,大大方方自我介绍:“嫂子好,我是住楼下的,姓白。今天老家那边寄来不少山货新鲜得很,寻思着邻里邻居的送点儿过来给大家尝尝鲜。”
姜致萱一听是邻居,神色立刻缓和下来,脸上浮起笑意:“原来是楼下邻居,真是太客气了!快请坐快请坐,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她转身去拿茶杯,带着几分歉意解释:“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是这家的儿媳妇,之前一直没在这边住,最近才回来,街坊邻居大多还没认全,这才没一眼认出你来。这样吧,我小姑子从小在这院里长大,街坊都熟,你们稍坐一下,我让她过来认认人。”
毕竟哪怕这人这么说了,她也不确定来人的身份,还是谨慎些好。
姜致萱招呼蹲在一旁玩玩具的小严姜。
“姜姜,去喊姑姑过来一趟,就说家里来客人了。”
小严姜脆生生应了一句,立马撒开小短腿咚咚咚朝严秋房间跑去。
接下来,白杨和李凌翮在姜致萱的热情招呼下落座。
白杨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再抬头时脸上就又是一派镇定从容的模样了。
他余光瞥一眼身旁的李凌翮,只见青年姿态端正,神情自若,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趟山货的寻常邻里,比他还沉得住气。
他心里不禁啧了一声。
夏天将要悄悄过去,原本炎热到要融化的气温终于降了下来,哪怕是正午时分,跟一个月前比起来也要凉爽许多许多。
小严姜咚咚咚地跑过来敲门,严秋放下看了两页的书打开门,“怎么了?”
小严姜气喘吁吁:“姑姑,有客人来了。”
严秋挑眉,带着几分好奇离开卧室。
抬眼望去,客厅里坐着的客人一位很眼熟,一位很陌生,陌生的那位青年穿着件质感极佳的白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骨相优越,眉眼端正,姿态随意的靠在沙发上,抬眼看过来的视线沉静。
严秋一怔。
白杨眼中闪过惊艳,随后变成明悟。
严秋穿着简单,可再平平无奇的碎花布拉吉穿在她这样的美人身上也都像量身定做的一般,乌发雪肤,眉眼间尽是清纯与清丽。
白杨突然能理解李凌翮为什么这么方寸大乱了。
李凌翮眼中闪过惊艳但很快敛去,他眼底掠过一丝忐忑。
“白哥,好久不见。”严秋礼貌地打招呼。
白杨回过神:“小秋,你这是休假回来了?”
白杨的消息还没更新,他以为严秋还在文工团工作。
严秋点头笑笑:“算是放假吧。”
一个大院的邻居,所有人都是一起长大,知根知底。
哪怕平时年龄有所差距不常联系,但不影响彼此熟稔。
所以严秋打招呼的态度相对随意。
大嫂跟白杨不熟,严秋也没想着打完招呼就走,起码要寒暄结束直到把人送走才算礼数周到。
“这位是?”
白杨主动为双方介绍。
“大嫂,小秋,这是跟我一起回来的同事,李凌翮。”
“凌翮,这位是严秋,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天气不像之前那么炎热,客厅也就变得不再像烤炉不能久留,几人有些生疏地闲聊起来,拐弯抹角一阵后切入正题,表露出来意。
“我想问一下,小秋现在是单身吗?”
在姜致萱微妙的表情变化里,严秋短暂的怔了一下后很快反应过来,她平静地回答:“是的。”
李凌翮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姜致萱表情越发微妙,白杨在她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有些头皮发麻,坐立不安,就在这时,主动权被李凌翮不动声色地夺了过去。
李凌翮微笑着自我调侃道:“那么严同志,你愿意考虑一下我吗?”
如果说白杨突然的问题让严秋措手不及下有些意外,那么这个问题在与李凌翮接触过程中严秋就已经隐隐预料到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么快这么直白。
第413章 决定
严秋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波流转间像一汪清泉,秋水盈盈。此时她静静望着他,李凌翮这般定力的人也不禁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心底庆幸,还好他决意来了。
眼前的女孩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了,他不想错过,不想留下遗憾。
李凌翮的条件自然相当不错,他父亲的名字说出来,姜致萱和严秋都听说过,爷爷的名字更是如雷贯耳。
不过严秋更在意的是他姓李,是李千凝的那个李家,也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那个李家。
想到顾燕云和李千凝之间深厚的交情,她为了转移话题,也确实是好奇,便问道:“你认识千凝阿姨和慕柔吗?”
李凌翮讶异:“你认识我姑姑和表妹?”
严秋点点头,和姜致萱对视一眼。姜致萱接过话:“不久前还跟她们一起吃饭呢。严秋妈妈跟你姑姑是很熟的好朋友,这么说来,小凌你也是自己人。”
李凌翮笑了。
严秋这时才说:“我还在上学,距离毕业还有两年。毕业后也想先专注工作一段时间,短期内不考虑个人感情问题,抱歉。”
她经常遇到类似情况,错愕过后多少已经习惯了。
自己照镜子时偶尔也会感慨失神,所以也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受欢迎。
盲婚哑嫁的时代,也总有人敢于追求爱情。
眼前的追求者很优秀,但也跟之前的每一个追求者一样,并不能打动严秋的心。
所以,只有婉拒这一条路。
等这两人离去,姜致萱问:“小妹,你之前说的……”
“是真心的想法。”严秋说得很认真,“大嫂,如果之后有人询问,都这样回答就好。”
姜致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我就说有点唐突了……”白杨挠挠头,绞尽脑汁想挽回局面,可越解释越乱,仿佛越描越黑。
李凌翮看不出什么情绪,英俊却不易亲近的脸上除了刚走出严家时轻叹的一声,之后一直表现得很平静。
白杨见状也不知该说什么,闭嘴一阵后,疑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凌翮一言不发往前走。
白杨追上去:“咳咳,那个,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条件这么好,以后肯定还能碰到好姑娘,要不就算了吧。”
李凌翮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白杨。
白杨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
李凌翮冷笑一声:“你说呢?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白杨尴尬地笑了笑:“呃,这个主要是怕你误会。我们年龄差距在这儿摆着呢,说是青梅竹马不太合适,只是眼熟的小妹妹而已。”
李凌翮哼了一声:“她在哪里上学?”
白杨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爸妈应该知道,你等我回头问问他们再告诉你。”
*
另一头。
夕阳一寸寸沉入天际线,天色由橘转灰,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洒下昏黄光晕,把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安少宇站在墙角,面无表情地捻灭烟头。
火星子在鞋底迸溅几下,落入泥土里很快暗了下去。
他盯着脚下那一点余烬看了片刻,弯腰把烟头捡起丢进手边的垃圾袋里,又抬手胡乱揉了一把凌乱的黑发。
他五官生得深邃,眉骨高挺,不笑的时候眉眼间自带一股锋利的冷意,迎着傍晚光线,更显得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架势。
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看见严夏走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无需多言,安少宇抬手,严夏默契地迎上去,拳头轻轻碰了碰。
“回来了?”安少宇问。
严夏点了下头。
事情的前因后果,安少宇已经大致知道了,包括那两个人被关着是什么来路。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严秋居然是收养的,这件事他之前从没听严夏提过。
震惊之余,他倒也很快理解了严夏今天这一连串的反应。
换作是他,恐怕只会做得更绝。
严夏之前交代完情况后,就直接赶去了省厅找母亲商量对策。
现在人回来了,安少宇自然要问清楚后续。
“人在里面?”严夏朝屋里抬了抬下巴。
安少宇点头:“堵着嘴绑着呢,没让他们乱喊乱叫,老实得很。”
屋里,林安业被捆在椅子上,嘴上缠着胶带,整个人动弹不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可如今被五花大绑丢在这间屋子里,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心底的恐慌快要压不住了。
明明计划天衣无缝,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门外,严夏神色淡淡,语气冷漠:“我尚且不能接受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说要带走我妹妹,更不用说我妈了。”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他太蠢了,根本不知道我妹妹对我们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安少宇靠在墙边,双手插兜,闻言嗤了一声:“我看他可不一定蠢。蠢人想不到用这种大张旗鼓的法子登门,这要是真让他顺顺当当进了你家的门,后脚整个大院都得传遍,到时候骑虎难下,不认也得认。”
他偏头看了严夏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意味深长:“要不是你刚好撞见,提前把人截下来了,说不定今天还真让他成了。”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严夏沉默了一瞬,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一瞬。
他想到那个可能,胸口就蹿起一股火,捏紧拳头才勉强压下去。
安少宇见他不说话,又问:“那你家里打算怎么处理?”
严夏的怒气渐渐淡了。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沉:“先跟他谈谈吧。”
他说:“这个男人不算什么,但他的身份确实麻烦。这个姓林的,毕竟是秋秋的亲生父亲。”
林安业正被捆得浑身发僵,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脱身的法子,忽然就见紧闭的大门被推开。
一束手电筒的光直直打过来,刺眼的白光精准打在他脸上,晃得他眼前一阵发花。
第414章 难以想象
脑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本能地涌上一股怒意。
任谁被这么粗暴地照着眼睛,心里都不会痛快。
可火气刚冒出头,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了,硬碰硬绝对只会让自己吃更多苦头。
于是,几乎是眨眼之间,他脸上的表情便发生了转变。
紧绷的肌肉刻意放松,眉眼间的不甘和怨愤也全被很好的收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
连脊背都下意识弯下来,整个人看上去谦卑又讨好,活像一条夹紧尾巴的哈巴狗。
林安业心里甚至在想,只要对方愿意松开绳子或是哪怕只是把他嘴上的胶带撕掉,他都能立刻跪下去磕头认错,把姿态放到最低,什么尊严不尊严的,统统都可以不要。
只要能让他全须全尾的走出这扇门,让他把身段放到最低都无所谓,只要能保住命,才有以后。
说到底,恶人也怕碰上更恶更横的。
他之前觉得自己占着绝对的主动,仗着道德制高点的父亲身份,轻而易举就能把大丫牢牢拿捏住,甚至进而影响大丫养父母一家。
只要他们还在乎大丫,就不敢不对他客客气气。
直到被人五花大绑关在屋里,嘴都张不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的算计,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你想要什么?”
伴随着这句不冷不热的问话,安少宇把林安业嘴上的布团扯掉。
布团刚一离口,林安业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张大嘴巴,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空气涌入肺里的那一刻,他几乎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好一会儿,他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又急切的开口:“我,我什么都不要,真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保证不再来了。”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的说着求饶的话,眼神里尽是惊惶。
严夏没接这个话茬,他的眼珠子不是纯粹的黑,带了点浅浅的棕褐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透,也格外敏锐。
他完全不信任林安业的说辞。
严夏往前踱了半步,俯视着林安业。
“说说吧,坦诚一点。你大老远跑过来,闹出这么大动静,总不会是为了什么都不要。”
“你既然能找到我们家门口,就该知道,我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林安业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嘴唇嚅动着,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严夏的回答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今天这一出抓了自己的人,果然跟大丫的养父母脱不了干系。
这让他想要辩解的话咽了回去,除了被戳穿后的慌张之外,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可对上严夏和安少宇无情且近乎冷漠的眼睛,林安业心中又多了几分忌惮。
安少宇带着点笑意:“老同志,你别紧张。虽然今天这事儿办得是有点失礼鲁莽了,但我们真不是什么坏人,也没打算伤害你。”
他摊了摊手,态度诚恳。
“等咱们把话说开谈完了,很快就会放你们走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现在,再说一遍,你到底想要什么?”
“说说吧,坦诚一点。”
*
一个小时后。
傍晚,家属院里灯火通明,家家户户开始做饭,各种香气和说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好在房子的质量尤为好,将绝大多数噪音隔绝在外。
厨房里煮着雪白的豆腐鱼汤,随着时间过去咕嘟咕嘟沸腾翻滚,香味四溢。
“好香啊。”小严姜小鼻子动了动,小模样娇憨又可爱。
姜致萱蹲在客厅地毯上陪两个孩子玩游戏,时不时关注一下厨房里的动静。
在见过白杨和那位行李的同志后,小姑子严秋就出门了,姜致萱知道她是去了图书馆,看现在的天色,也快要回来了。
严秋说等回来的时候会买一些鸡蛋糕,当做饭后点心,因此姜致萱并不着急准备晚饭,而是精心的准备着鱼汤。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就在她以为是严秋回来时,下一秒便看见严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姜致萱一下子愣住了,眼底绽开惊喜的光,小跑着迎上去。
夫妻两人含蓄却难掩雀跃地拥抱了一下,足可见感情深厚,两人好一会儿才分开,并肩在沙发上坐下来。
直到坐定了,姜致萱才注意到旁边两道亮晶晶的小目光,两个小家伙早就丢下玩具,一左一右的扒着沙发扶手,眼巴巴的望着父母这边。
“爸爸,我好想你!”
作为长女,小严姜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哪怕弟弟出生后也丝毫没分走她半分宠爱,这份毫不打折的偏爱让她身上有着十足的安全感。
她像只小炮弹一样扑进严夏怀里,脸蛋在他胸口蹭了蹭,立刻就开始撒娇。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又理直气壮。
“你走了好多天!我都数到快二十了!”
严夏低低笑了一声,大手揉了揉女儿毛茸茸的发顶,目光也不偏不倚的紧接着落在旁边那个稍小一点的身影上。
小儿子还不太会表达,安静靠在姐姐旁边,仰着小脸巴巴的看着父亲。
严夏脸上的冷硬在这一刻像奶油一样化开,显而易见柔软下来。
他伸手把儿子也拢进臂弯里,一手一个,捏了捏他们的小脸蛋。
姜致萱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侧,笑着问:“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和孩子们了,也想回来看看爸妈,所以把几年的假索性一起休了。”
他看向姜致萱笑着说:“到时候我们全家正好一起回去。”
姜致萱眼睛一亮:“好啊,这下子我也放心了,有你在,也省的让妈找人专门送我们了。”
不过她还是有所不解。
“只是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有你的行李呢?”
“暂时放在招待所里了。”严夏看见妻子疑惑的眼神,想了想,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将今天的事情大约讲了一遍。
姜致萱的眼睛越睁越大,难掩震惊,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压到最低:“啊?怎么会这样?”
小姑子怎么可能不是婆婆亲生的呢?
小姑子这样的品貌气质,实在是很难想象竟然是收养的。
第415章 希望是误会
姜致萱得知这个消息后,最先涌上心头的念头反而不是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而是另一件事。
她斟酌了一下,声音放轻,小心翼翼地询问丈夫:“那小妹她自己知道身世吗?”
严夏的神色微顿。
脑海里回忆被这个问题拽回许多年前。
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浮现出严秋刚来这个家时的模样。
小小的一个,瘦瘦的,眼睛明亮,一副病弱的样子,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
跟小弟完全是难兄难妹的感觉。
加上母亲给他看的小妹原生家庭的资料,所以,他根本不相信林家为人。
“知道吧。”严夏回过神来,带着一丝迟疑,“她从小就很聪颖,比同龄的孩子聪明得多。这样的孩子心思细腻,可同样也很容易被伤到。”
他对严秋显然带着一层厚厚滤镜。
在他心里,严秋就是个小天使,懂事乖巧从不主动给人添麻烦,哪怕受委屈也只会自己偷偷消化,从来不在家人面前表露出来。
正因为如此,母亲格外护着她,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里。
姜致萱闻言了然,也有几分赞同丈夫的看法。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对婆婆和小姑子印象都很不错,都是明事理知分寸的人,不会无事生非,也没有什么难相处的脾性。
她跟严夏感情深厚,爱屋及乌,严家的人早已被她真真切切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如今有人欺上门来,想打她小姑子的主意,她心里护短的一面自然而然就冒了出来。
甚至比严夏还要恼火几分。
“那今天这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她忍不住追问。
严夏正打算开口,话刚到嘴边,门外忽然传来咚咚咚几声敲门响。
两人不约而同止住交谈,对视一眼。
客厅里安静一瞬,随即响起小严姜雀跃的声音。
小女孩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从地毯上蹦起来,两只小脚丫一蹬就往门口跑去。
“肯定是姑姑回来了!我去开门!”
严夏看向妻子,原本的话此时都咽了回去,他暂时还不想让小妹知道这些,于是低声说:“小妹回来了,等回头再说。”
姜致萱一下子便心领神会,她会意的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朝厨房方向走过去。
“我去看看厨房的鱼汤好了没有。你去跟小妹说说话吧,你们也好久没见了,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厨房浓汤翻滚,香气更加浓郁诱人起来。
起码这一层家家户户都能闻到这味道。
严秋在门前敲门等待时,便听到了楼下议论她们的动静。
“这楼上也吃的太好了吧,时不时就飘来香味,真是馋死个人。”
“可不是嘛,不过想想这一家子都是有工作的人,也没有孩子的负担,可比咱们舒服多了。”
“……”
严秋耳朵微动,等到这些人的讨论告一段落,话题没往更深处蔓延后,她才收回了注意力。
实际上,严家吃食方面已经很克制了。
但经常下馆子,时不时做一顿肉这些事依然被人看在眼里,好在明面上没人敢多说什么。
光是严厂长一个人的工资都够负担全家了,更不用说其他人,收入是完全足够的,顶多偶尔有人背后嚼舌根,真要是闹起来反而没有,无他,世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严夏听着厨房传来的咕嘟咕嘟煲汤动静,心里原本的几分郁结不知不觉间散去。
他抬脚走向玄关,听见门口传来小严姜欢快的笑声,和一道温柔又带着笑意的少女嗓音交织在一起。
他步子不由快了几分,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的人迎着走廊的灯光,眉眼温软,笑意盈盈。
“小妹。”
“哥?”严夏愣了一下,随后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饭桌上的晚餐今日格外丰盛,几道家常小菜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冒着令人垂涎的饭菜香。
严秋带来的鸡蛋糕加热出锅后立刻便成了两个小朋友的心头好,严姜和严竹你一勺我一勺,吃得小嘴鼓鼓。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看起来和和美美,与寻常人家并无二致。
可等到收拾完碗筷各自回了房间,严秋脸上那层自然挂着的笑意便渐渐淡了下来。
她坐在床边,神色有些微妙。
眉眼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敏锐察觉到了家中气氛的不对劲。
虽然吃饭时一切如常,严夏难得回来,大哥大嫂一家人团聚,两个小侄儿家教也很好,丝毫不见熊孩子的顽劣,活泼又可爱
可严秋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只是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么多年走过来,敏锐的洞察力不止一次救过她。
所以哪怕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可惜今日的望气术已经用过了,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异动。
她暗自思忖着,明天一早就不去图书馆了,干脆就先留在家里观察观察好了。
殊不知越是一切正常,反而越让她警惕。
就像一只曾经受过伤的小兽,平日里看上去已经被人治愈如初,表现得无忧无虑,可一旦察觉到曾经相似的场景,便会瞬间炸毛。
尤其是,隐隐不安似乎来自家庭内部时,严秋的警觉瞬间拉到最高。
随时可能进入一种应激状态。
过往的经历看上去已经被时间抚平了,可有些东西发生过就永远不会消失。
严秋对身边人的信任能力已经被摧毁大半。
如今她看起来能说能笑,能和家人亲密相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全都是带着条件的表演。
她演得很逼真,逼真到连自己有时都差点骗过去,可虚假的信任其实薄得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会原形毕露。
“希望是误会。”严秋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试着把绷紧的肩线放松。
理智告诉她,这一次的情况和从前不一样。
第416章 恐怕是了
上一世那些来自家庭的伤害,是因为前夫觉得她挡了他的路,他升官发财的路上,巴不得她这个糟糠之妻早早消失,好腾出位置给更合适的人。
她所生的子女之所以选择背叛她,从来就不是因为什么是非对错,也不是因为他们当真认为父亲才是正义的那一方。
他们不过是精明的权衡过利弊之后,选择了站到能给他们带来更多利益的那一边去罢了。
说得再直白些,不过是因为背叛母亲这件事,在他们看来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严秋想到这里,在黑暗中微微蜷了蜷手指。
可如今的家人不同。
到目前为止,顾女士给了她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和安稳,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从未有过半分亏待她的意思。
严夏和严冬也是真心实意地在接纳她,把她当成自家人。
她没有理由怀疑他们,也不愿意去怀疑。
严秋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划动着床头的书脊线。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她却仍然不打算听之任之,想要探出真相的欲望越来越强烈驱使着她。
*
饭后,各自揣着心事的众人陆续回了卧室。
门一关上,顾燕云脸上的温和便消失不见,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
“儿子已经把人打发走了,但是我不放心。”
“老严,明天你去南市一趟,给那人一笔钱,让他把断绝关系的文书签了。”
严毅均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不情愿地说:“这不合适吧。”
顾燕云目光锐利地转头看向他,“哪里不合适?”
严毅均语气执拗:“那毕竟是大丫的亲生父亲。咱们不说别的,怎么能见都不让人亲生父亲跟孩子见一面呢?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像是没有看到顾燕云如寒霜降临的脸色,坚持道:“再说了,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不是一纸文书就能把关系斩断的,我们这样硬生生把人隔开,传出去也不好听。”
顾燕云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声音冷厉如冰。
“她只有一个名字叫严秋,是我的女儿,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没关系。”
“那人没有养过孩子一天,有什么资格见孩子?他抛弃大丫的时候,想过什么血缘不血缘?如今孩子养大了出息了,他倒巴巴的找上门来了,安的什么心你看不清楚吗?”
“这种心狠狡诈的人,怎么能让他接近小秋?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
“你要是觉得不近人情,那这个恶人我来做。”
严毅均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张张嘴,到底别开了目光。
可他的沉默并不代表认同,恰恰相反,心底深处,他一个字都不认可这些说辞。
他沉默一会才低声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媳妇,你就没想过如果小秋自己也想见见她的亲生父亲呢?”
顾燕云猛地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小秋才不会想见他!”
严毅均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笃定:“这世上有哪个孩子不在乎亲生父母的?”
“嘴上说恨,说着不在意,可心里头呢?你别自欺欺人了。”
“你把她护得这么紧,到底是怕她受伤,还是怕她见了亲生父亲之后,就不认你这个妈了?”
顾燕云被他这句话刺得浑身一震。
有句话说得在理,讨厌你的人,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严毅均便是如此。
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一个对严秋没有蒙上一层滤镜的人。
顾燕云看她,是心疼中带着愧疚,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孩子,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严夏看她,是兄长对妹妹的偏袒和呵护,眼里全是乖巧懂事的小妹形象。
严冬看她,是最喜欢最亲近的姐姐。
就连两个孙辈,都天然地亲近这个姑姑,黏着她撒娇。
唯独严毅均,从始至终对严秋保持着一种冷静甚至冷淡的审视距离。
也正因如此,他反倒窥见了几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总觉得这个闺女是个心冷的。
说句公道话,他作为养父,这些年吃穿用度从未苛刻过她,该供的学费一分不少,该给的零花从没断过。
虽说不像顾燕云那样掏心掏肺的疼,但也算得上本分尽责了。
可严秋呢?这么多年了,不也从未主动亲近过他吗?
逢年过节问声好,平时见面点个头,疏疏淡淡的,像对待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长辈,客气有余,亲近全无。
更别提严家老爷子和老太太了。
那是她的爷爷奶奶啊,可严秋何曾主动去看望过?
何曾真心实意的联络过感情?
老爷子老太太不就是说过她几句,小辈而已,竟然如此记恨,足可见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严毅均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只觉得家里的老婆儿子全都被这丫头那副乖巧懂事的表象给迷惑了,一个个糊里糊涂的被她耍得团团转。
可他不一样,他是这个家里最清醒的。
只有他一个人是旁观者清。
夫妻二人因为严秋今晚属实没少争执,只是因为家里孩子都在家,所以他们都有意克制,压低了声音,没有传到门外。
但两个人观念相差巨大,差点就动起了手。
最后,严毅均直接被顾燕云赶到了地板上去睡。
严毅均背对着人,只觉得媳妇真是被迷惑的太深,他心里暗暗想,早晚你会知道我是对的。
而且哪怕顾燕云已经不准备让他插手这件事,严毅均依然准备自己私下里去见一见那个男人。
他认为自己作为大丫的养父,这些年正当正份,也该去见见这个亲生父亲。
*
另一边,哪怕他们已经把声音压到最低,去楼下喝了水折返回房的姜致萱,耳朵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点隐约的动静。
她回到卧室,顺手带上门,忍不住就把这件事说给了丈夫听。
“你说爸妈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是不是因为今天小妹的事?”
严夏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恐怕是了。”
第417章 转变观念
见妻子一脸好奇的望着他,他索性把家里的旧账摊开来讲了讲。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大事。”严夏靠着床头,语气放得松了些,“你也知道小秋是收养的,她来我们家的时候才几岁大。我弟小时候特别黏她,走哪跟哪。”
“我妈呢,因为一些旧事,对我二姑和小叔一直有看法。”
“可我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讲究家和万事兴,总想着两头劝,把事抹平了拉倒。”
“那时候家里大人对小秋谈不上多上心,也没人特意护着她,后来才慢慢露了馅。”
“小秋那孩子,私下没少被我奶奶和那边亲戚挑着刺说,有时候话里带刺,有时候干脆就是欺负人,我们也是后来才一点一点知道的。”
“打那以后,我妈就彻底烦了我爸那边的人,连见面都懒得应付。更别提让小秋过去走动,门都没有。”
“我爸呢,觉得爷爷奶奶到底是长辈,后来也松过口认过错,总不能为这点事记恨一辈子。”
严夏说完这句,侧头看了姜致萱一眼,语气轻缓:“两边都有理,也都有各自的立场。咱们做晚辈的,这种浑水没必要去蹚。”
“好,我明白了。”姜致萱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小妹现在也十八九了,我看妈那边好像一点都不急,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严夏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带着点笑意。
“这事急也急不来。小姑娘家家的,多留在身边两年才放心。”
蒋家虽然底子比不上这些年势头正猛的顾家,但比严家还是绰绰有余。
搁以前,姜致萱要是见婆婆这么宠着小姑子,又知道小姑子还是顾家的外孙女,她绝不会动亲上加亲的念头。
可眼下不同了。
小姑子受宠归受宠,毕竟不是亲生的。
严家这边说起来体面,内里什么光景她也清楚。
姜家配严秋,绰绰有余。
有她在中间看着,严秋真嫁过去,也不至于受谁的气。
这么一盘算,姜致萱的心思就活泛了,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自家那几个眼光高得离谱,挑来挑去至今不肯安定下来的堂弟。
“我们家在北边那边也有些人脉关系,你说让小威、小成跟小妹见见面,怎么样?”
她说这话时语气听着随意,可心里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小姑子这模样这性情,搁谁家不是抢着要的,她几个堂弟再挑剔,见了严秋还能挑得出什么毛病来。
严夏一听,脸就拉下来了。
兄长护短的心思冒了头,语气硬邦邦的。
“那两个混小子,哪个配得上我妹妹?”
“好好再说一次。”姜致萱的手指轻轻拧动严夏的耳朵。
严夏假装吃痛:“老婆,痛痛痛……”
“哼,装模作样,我根本没用力。”姜致萱轻哼一声,娇嗔道:“你知道我的,我是真的喜欢小妹才会提这件事。”
“我爸妈算是我们家混的一般的了。在部队里,我两个舅舅有多厉害,你也是知道的。”
“不管是小威还是小成,哪一个人品都是很靠得住的。虽然相貌可能稍次了点,但是男人能力绝对是大于相貌的,不是吗?”
“是是是。”对对对。
严夏还能说什么,感受到耳朵上的芊芊细手只能无奈的连连点头。
“你要说这个,我觉得老婆我也不是不同意,主要是我小妹的事情,从小到大都是我妈管的,其他人的意见半点用都没有。”
“什么意思?”姜致萱眼睛里露出迷惑。
“就说这学医的事情吧。其实我妈她不是很愿意我小妹学医的,要不是因为她小时候在一个奶奶家托管了几年,产生了兴趣。是从小的爱好,我妈说不定根本不会同意小妹学医。”
姜致萱眼中的迷惑更多了。
“学医有什么不好的吗?女孩子学点这个,不管怎么看都是好事吧?”
“我要是学医,我爸妈指定乐死了。”
“那婆婆不想让小妹学医,是想让她干啥?”
严夏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路线应该跟我小弟现在差不多,安排先去从基层干部开始,一点一点照着我妈安排的路线走。”
“去年小妹还在文工团呢,按照我妈的安排,估计就是先从军再从政,或者先从政再从军这几条路。”
姜致萱一时间脑袋上冒出了更多的问号。
“这……婆婆为什么呀?家里这些有你和小弟来不就行了吗?”
严夏这些年也看出来了门道。
“我妈的事业,我估计以后我和小弟是继承不了的。或者说我们顶多继承个五成,如果是小妹来的话,可能就是十成,甚至十二成的样子。”
在姜致萱更多的疑问出来前,他便先一步道。
“这世界上男人是不可能完全理解女人的。我就算传承了我妈的血缘也跟我妈理念不一样,这就跟我不可能从男人变成一个女人一样。”
“所以……”姜致萱眼中渐渐多出明悟。
“所以,不管是让我还是小弟来,总觉得这一块的人脉有些浪费了。”
“如果小妹愿意的话,说不定另辟蹊径,说不定几代下来就能成气候。”
“可要是小妹无意在这方面,不管是我还是冬冬来做,那我妈的心血可能就白费了。”
相应的,很多遗泽也无法传承下去。
姜致萱莞尔,却不由打消了原本念头。
“婆婆果然高瞻远瞩。”
她想到这些,眼神十分明亮。
“真期待看到那一幕。这么一来,小妹的婚姻确实就十分重要了,小威或者小成都不适合她。”
这时严夏反而吃惊了。
“哈哈我开个玩笑,老婆别当真。”
“这些事离我们太远了,现在都是没影的事,再说了,小妹很明显对这些不感兴趣。”
姜致萱手臂撑着下巴,望着天花板,想到婆婆飒爽的英姿和这些年的传闻。
她明亮的眼睛熠熠如寒星。
“你不懂,我觉得婆婆这样的女人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再说了,一时不感兴趣,不代表以后不会转变想法。”
第418章 宋秘书
严夏想了想,不得不说老婆是正确的。
学生和进入社会的人想法是不一样的。
而且从现在来看,小妹还是很听当妈的话的。
这些年除了学医这方面,几乎从来没有抗拒过母亲的安排。
越想越觉得小妹简直就是一个家里的小天使。
他始终记得,要不是小妹,弟弟很可能找不回来。
按照母亲当时的状态,未必能接受得了这样大的打击。
那现如今的家庭亦不会如此完整美满。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不会站到父亲那一边,针对小妹。
做人要知道感恩,这可不仅仅是救命之恩。
说一句福星都不为过了。
“我给你说,当时你一求婚,我家里就同意了,大半原因可都是因为婆婆。”
严夏疑惑的表情,“难道不是因为爹娘看好我吗?”
“看好你归看好你,但结婚可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情。我爸妈可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可怕我受委屈。从我俩有苗头开始,他们就把你调查了个遍。”
严夏其实早就知道,这时却假作恍然大悟的模样配合,笑道说:“好啊,原来如此,倒没看出来,原来岳父岳母这么看好我妈。”
姜致萱轻哼了一声,掐了一把严夏的腰肉。
“那是当然,婆婆这么厉害的女人,崇拜的人可多了去了。”
能有几个女性有本事杀出重围呢,这么多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近些年其中当官最厉害的,毫无疑问是婆婆。
最关键的事情是,母亲和父亲都很相信婆婆的人品,相应的也就会信任婆婆教出来的丈夫,相信丈夫的人品和教养,这才是婚事进展如此顺利的最大原因。
顾家虽然厉害,但是他们姜家可不是卖女儿的人,而且严家说到底也不是顾家直系,能沾多少光也不好说。
就算再位高权重,家里条件再好,对他们女儿不好,那都是不可能同意的。
话说着说着,说到了重点。
姜致萱问:“那今天的事,你们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严夏说:“跟他好好谈了谈,现在已经把人放回家了,识相的话,他们最近都不可能有胆子过来。按照我妈那的意思,明天应该会找人去真的解决,跟他们谈好。”
姜致萱若有所思。
“那这事从头到尾的都不跟小妹说一声吗?”
“暂时还是别说了。主要这事说了,除了让大家心情都不好,也没有别的好处了。今天这一遭我也算看明白了,真让少宇说对了,那个男人真就不是父女情深的,满眼都是算计。”
“媳妇,你也注意点,别说漏嘴了。”
姜致萱点头,“放心吧。”
……
次日,严秋一早醒来就下楼准备早饭,却发现严夏起得更早,并且已经做好了早饭。
是的,严夏也会做饭。
毕竟家里当爹的当妈的都很忙,下面又是两个小的弟弟妹妹,所以他这个最大的大哥平时有事没事也会做一手饭菜。
结了婚有老婆之后,心疼老婆也是会承担家务活。
这方面的,也是家庭一直很和谐的原因。
人心是肉长的,丈夫对自己这么好,姜致萱当然也跟着爱屋及乌起来。
不然她一个娇生惯养的独生女,犯不着这么在乎婆家的事情。
毕竟以后工作什么的,按照丈夫现在的职位和规划,很长的一段时间,估计都不会在公婆身边生活。
姜致萱特意请了假,带着儿女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让丈夫能够开心。
严夏招呼道:“起来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严秋伸了一半的懒腰又缩回去,懒懒地回应道:“好。嫂子呢?”
“小竹打翻了一碗鸡蛋羹,她去给孩子换衣服,等下就过来了。”
“妈呢?”
“她今天忙,拿了两个包子就出门了。”
严秋嗯了一声,洗漱去了。
问都不问家里剩下的那位去干嘛了。
严夏端碗的功夫低头笑了笑,倒也不意外。
严秋洗漱完用毛巾擦干净脸,小脸精致小巧,白皙莹润,吹弹可破,如清水芙蓉一般清丽脱俗。
姜致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中赞叹。
“姑姑,早上好呀!”小严姜甜甜一笑。
“早上好。”严秋回以一笑。
严秋看一眼桌上的饭菜,虾仁滑蛋、小炒肉、煎鱼、酸菜粉条和一大桶包子。
好家伙,一大早吃这么好的吗?
她来了兴趣,立刻坐下。
便吃便将望气术施展出来,嗯夫妻一体,用在大哥身上一次就够了。
严夏,气数十分不错。
当然,是要比顾女士差一大筹的。
但在他这个圈子里,他算是优秀的了。
不算顶级优秀,但也绝对算是人才了。
顶级优秀的人才全国都不多,所以并不能成为考核标准。
未来肉眼可见,肯定一条大路光明无比。
这是哪怕没有望气术的人也能看出来的,毕竟有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外祖家。
吃完饭,暂时告别了大哥大嫂,还有可爱的侄子侄女,严秋便晃到了政府大楼附近的电影院。
先去看了一场电影,真别说,长条板凳坐着其实挺难受的。
所以她哪怕没什么消遣,也不愿意经常来这里,就说是在图书馆看书,也比电影院待着舒服一些。
看着时间将要到饭点,中午下班时间,严秋便去了国营饭店,打包了一份饭菜。
等到政府大楼,跟门卫说了来送饭。
“同志,你找谁?”
严秋说了顾女士的名字,紧接着通知下去,过来的却是顾女士的秘书。
一位气场锋利,眼神昂扬的女同志。
严秋熟练地打招呼。
“宋姐,我来给我妈送饭。”
顾女士现在光是秘书就有三个。
眼前这个姓宋的秘书,严秋见的次数不多,但也是眼熟互相认识的。
之前来过家里送文件。
宋秘书点点头,“走,我带你进去找顾省。”
办公的地方从外面看起来显得很有些低调,但走进去就会感到不一样的气场,朴素庄严之中带着几分肃穆。
在这样的地方行走,再是随意散漫的人也会不自觉收敛变得庄重起来。
第419章 跟到底
穿过长长的台阶和走廊,来到顾女士的办公室里,严秋把饭递给她的同时,运转着望气术。
没什么异样。
严秋并没有感到放松,反而油然升起一种对望气术局限性的感慨。
直到真要离开的那一刻,严秋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小楼。
目光微微沉了几分,可惜望气术一无所获。
目前来看望气术作为辅助保底尚可,更深的侦查效果有限,在有心遮掩下,凭她眼下这点道行,想要凭此看破真相,显然不现实。
既然捷径走不通,那就只有笨办法了。
天光还早,时辰尚够,严秋收回视线,心里已有了计较,她决定先去跟一跟严夏。
其实她心里的怀疑并不算重,至多只有浅浅一层。
可偏偏严秋就是这样的人,既然起了疑,哪怕只有一丝,也做不到轻轻放过。
眼下没什么要紧事,与其闲着不如把这一点念头落到实处。
她不怕麻烦也不缺耐心,就怕自己漏掉了什么不起眼的细节,日后回过头来再懊悔。
*
直到真要离开时,严秋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楼。目光落在窗沿与门廊之间,微微沉了一瞬,像是在砖缝瓦隙里找寻一点破绽。
可惜望气术什么都看不出来。对方若是有意遮掩,手法也算得上滴水不漏,靠这点道行想速战速决,显然不现实。
其实她心里的怀疑并不算重,至多只有浅浅一层,像水面浮着的薄霜,一触就碎。可偏偏严秋就是这样的人——既然起了疑,哪怕只有一丝,也做不到轻轻放过。眼下没什么要紧事,与其闲着,不如把这一点念头落到实处。她不怕麻烦,也不缺耐心,就怕自己漏掉了什么不起眼的细节,日后回过头来再懊悔。
巧路走不通,那就用笨办法。
天还早,时辰够用。她收回目光,转身迈开步子,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不如,先去跟一跟严夏。
*
严夏难得清闲,陪着闺女儿子玩了大半个上午,等日头升高把院子里晒得暖融融的,他才系上围裙钻进厨房,着手把午饭备好。
等灶火熄了饭菜上桌,他才擦擦手走出家门,往招待所的方向去。
行李还搁在那得先取回来,还得再托人买一张明天最早去南市的车票。
姜致萱倚在门边看他换鞋,到底没忍住,语气里带了点儿不舍:“怎么刚回来就要走?”
严夏笑了一声,回头看她:“快得很,顺利的话当天下午就能赶回来吃晚饭。”
姜致萱张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婆婆的意思她心里明白,也清楚这事确实得抓紧办。
可明白归明白,放心却又是另一回事。
“孩子离不开人,我不能陪你去,但你一个人去也不行。”
“你那个朋友,或者别的什么熟人多叫几个跟着。南市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你一个人过去我总觉得不踏实。”
“你之前也跟我说过,那人算计得那么精,把岳父岳母一家都整垮了,自己还能稳稳当当摘干净。你说,这背后要是没点倚仗,谁信?”
严夏听了笑了:“媳妇,你说得有道理,但也就那么一点儿道理。”
姜致萱一愣:“什么意思?”
“你忘了?咱妈当年可是南市的书记,在那里待的日子比在省城还长。南市那些叔叔婶婶,少有我不认识的,都是熟人熟脸。”
“那里可不是姓林的地盘。”
他目光微微一闪,笑意淡了些,“不过你说得对,我也确实想知道,背后帮着姓林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姜致萱撇了撇嘴,还是那句:“总之你别大意。”
严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肩,转身出了门。
严秋来得不早不晚,恰好错过了严夏出门的那一幕,却正好卡在他去买票的当口撞上了人。
她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先在不远处站了站,毕竟严夏可是从小就每年暑假在部队训练的人,不保持一定距离,长时间的注视,都有可能被察觉。
等严夏从售票窗口前离开,背影拐过街角,严秋这才迈步走上前。
七十年代的汽车票买起来规矩不少,身份证明是少不了的,好在这些东西她向来随身带着,早就习惯了有备无患。
手伸进包里,指腹摩挲过几样零碎物件,面上做出翻找的样子,实际不过是从空间里信手拈出一本证件来。
动作自然,神色坦然,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
趁排队的间隙,她在脑海里仔细过了一遍方才隔着几步远读到的唇语。
严夏说话时语速不快,口型也算清晰,她一字一字地还原拼凑,最终在心底默念出那个地名。
南市。
没错,是南市。
严秋抬眸把证件递进窗口,语气温柔:“同志,我要一张去南市的票。”
去南市的车次一天最多不过两趟,时间掐得很紧不说票也难买,因此严夏的出发时间在确定目的地之后,几乎就没什么悬念了。
必定是明早那班最早的。
毕竟按照常理推断,正常人不会平白多耗半天等一趟晚车,能赶早有什么必要赶晚呢。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严秋想不明白,大哥才刚到家一天,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第二天一大早就急匆匆的往南市赶。
若说是去见朋友,也说不太通。
严家三兄妹里,在南市读过几年书的是她和严冬,严夏从小就在省城念书,朋友圈子人脉几乎全扎在省城这一带。
南市那边对他而言,算不上熟络。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杂乱毛线团里露出的那么一根明显线头。
严秋忍不住往下想,他去南市,会不会跟自己有关?
哪怕仅凭一张车票就如此猜测听起来多少有点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她也还是没办法干脆利落地否定这个想法。
哪怕是为了避免日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她也决定明天一定要跟过去看看。
再说了,跟都跟了,肯定要跟到底的。
早餐时间各赶各的,午饭又都在单位解决,一家人能真正聚在一起坐下来好好吃顿饭的也就只剩晚餐这一顿了。
第420章 体面人
于是晚餐就成了家里一天当中最有仪式感的时刻,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严毅均这些年把体面人这三个字经营得炉火纯青。
心里对一个人再不待见,面上也能温温和和礼数周全仿佛什么龃龉都不曾有过。
这是社会化程度高的表现,也是他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都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情绪控制力一流,城府深的人往往比心思浅的人走得更远,这话有没有科学依据暂且不论。
从饭桌上的气氛来看,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而有序,偶尔有几句家常闲话递来递去,笑声不断。
只要不去在意严毅均和严秋之间那种几乎从不主动搭话的默契式疏离,这顿晚餐就可以称得上其乐融融无可挑剔。
严秋照例吃得安静,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搁下碗筷便自自然然起身回了房间。
她明天要早起赶路,洗漱完毕就拉灯上床闭眼,一气呵成。
至于严毅均那些若有若无的区别对待,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刀锋朝内的言语和态度。
换作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孩子,恐怕早就被这些细碎的刺扎得千疮百孔。
敏感的人更是要因为养父这个绝对的权威长辈的否定而反复内耗许多年。
可惜严秋不是。
在她眼里,顾女士的这位丈夫,充其量就是个附属品。
一个连花瓶都当不出彩的人,一个无关紧要不值得她多分一丝注意力的存在。
谁在乎呢?
反正她不在乎。
*
发车时间定在早上八点半,卡在早饭之后日头刚刚彻底亮起来的当口,时间安排得不算紧,但也留不出多少余裕。
严秋以去省城图书馆查点资料为由,早早出了门。
这个借口不算新鲜,但胜在很合理,家里习惯她经常去图书馆看书的样子也没人多问。
她先绕了一段路,在街角的铺子里买了些路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又找了个僻静处做了些伪装。
换一件不太起眼的外套,面容通过一些化妆品调整到看不出原貌,头发重新拢了拢,从长变短的扎法,走路的步态也刻意改变了些。
一切妥当后,她才启程往车站去。
上车的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车厢里还空着大半座位。
她扫了一眼,直接走到后排靠里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视野最好,能把全车人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至于太显眼。
事实证明她这个决定做得没错。
距离发车还有几分钟的时候,严夏踩着点儿匆匆赶到了。
黑色碎发,小麦色皮肤,一身质地良好的中式衬衫和长裤,身材挺拔的男人步子迈得大,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身形利落跨上车门。
习惯性扫了一圈车厢,目光掠过最后一排时,严秋低下头,装作在翻手里的书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严夏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不到半秒便滑过去了,显然是没认出她来。
随后他的视线很快收回转向前方,挑了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随手把包搁在膝上,偏头望着窗外没再往身后看。
严秋轻轻抬了抬眼皮,陆续有人上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壮实汉子,穿了件蓝色背心蹲在车门边上抽烟,灰白的烟灰弹在地上,窸窣有声。
不一会儿随着发车时间临近,司机掐灭烟头钻进驾驶座拧动钥匙。
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吐出一团黑烟。
车身猛地一震,像打了个哈欠,缓缓动了起来。
南市对严秋而言,是一座熟悉到几乎不需要辨认路牌的城市。
她在这里读过几年书,大街小巷的走向,梧桐树荫的浓淡,民国风格楼房的排列习惯,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比起京城的庞大与疏离,南市更像一本翻旧了的书,随便翻开一页都能找到标记过的段落。
因此,保持距离跟踪严夏这件事,做起来比她预想的要顺手得多。
她始终错开半条街的距离,有时借着电线杆侧身一让,有时混进路边的早点摊前放慢脚步,偶尔拐进一条小巷绕上半圈再出来。
视线从未真正离开过严夏的身影。
严夏反倒显得对这里不太熟悉,走路速度并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牌,似乎是确认方向,偶尔还会找路人问路。
走着走着,严秋忽然觉得不对劲。
周围街景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这条路再往前走,拐过那个带邮筒的街角,再穿过一条两旁长满老树的窄巷,就是林安业的住处了。
她不久前还来过这里。
虽然谈不上熟门熟路,但绝不至于认错。
一瞬间,她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严夏的目标,竟然是林安业的住处。
这个认知让她的眉头轻轻拢了起来。
严夏跟林安业之间,什么时候有了交集?
她印象里的大哥,一向是待在省城圈子里的人,朋友、社交、活动范围,都跟南市这边的林家扯不上关系。
更何况,林安业是什么样的人,南市这边明里暗里多少都有些风声。
严夏一个常年在省城生活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的住址。
知道地址已经是一件奇怪的事。
而知道地址之后专程来一趟,就更说不通了。
他是替谁来的?是自己有什么事情要找林安业,还是他此行的目的,其实跟她有关?
严秋抿了抿唇,将身形往树干后头又藏了藏,目光穿过老树垂落的枝叶缝隙,盯紧了前方那扇门。
严夏已经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没让他等太久,很快就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然后露出林安业那张脸来。
严秋的视力一向好,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她也能把那瞬间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林安业开门时原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怠惰,目光落在严夏脸上的一刹那,却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门口站着的人会是这副面孔。
第421章 垂涎
紧接着,那顿住的目光底下浮起一丝极快的紧张,眼皮微微一跳。
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调整到位,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跑偏了。
而紧张过后,更让严秋觉得刺目的是林安业眼里毫不掩饰的欲望和讨好。
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狗,尾巴迫不及待地摇起来,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垂涎欲滴。
这种神色,分明是认出严夏且不止于认识,更是带着有所图谋的热切。
严秋的眉头缓缓蹙紧。
林安业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严家跟大丫之间的收养关系,眼前这幅模样,分明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起码很清楚的知道严夏是谁,说不定连严家表面上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不然他怎么会在开门的一瞬间,就露出那种暗藏谄媚的神情?
一个平日里眼高于顶自私算计到骨头里的人,忽然对一个陌生人卑躬屈膝,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知道这个人有用。
或者这个人的背后有他惹不起但想攀得上的东西。
严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忽然觉得,今天跟来这一趟,实在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因为从严夏回来后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来看,他显然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
无论是来见林安业,还是为着什么事来,他都没有透露分毫。
如果不是她自己起了疑跟了这一路,她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背地里还有这样一趟行程。
屋子里,气氛显然并没有因为严夏的开门见山而变得顺畅。
严秋借着街对面一处矮墙的遮挡,换了个角度靠近了些。
隔着半掩的窗扇和一段距离,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实际上也不需要听清,从肢体语言上就能看出来谈话并不愉快。
面对林安业,严夏显然没有打算做太多铺垫。
他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此行的目的。
“我希望你能签一份断绝父女关系的文书。”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骤然沉了一下。
林安业明显愣住了。
原本脸上刚刚堆起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后两颊的肌肉微微绷紧,一股火气从胸腔里升上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能屈能伸,也向来懂得看人下菜碟,可这份要求实在是太羞辱人了。
一个男人被人当面要求跟自己的亲生女儿划清界限,就算他对那个孩子谈不上多深的感情,面子上也挂不住。
更何况他心里还打着另一副算盘。
林安业很聪明,一贯聪明。
他心里清楚得很,严家人对他客客气气始终没有撕破脸,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是大丫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就像石头碰上了美玉,严家怕硬碰硬伤着玉,才对他这个石头一再忍让一再掬着客气。
否则以严家在南市和省城的人脉地位,真要解决掉一个林安业,有的是手段。
不至于拖到今天。
林安业深知这份顾忌本身,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他看得准,表面上再如何伏小做低,心底都是很有底气的。
他知道严家不会拿他怎么样,顶多是警告,不至于动真格的。
“恕我不能接受这个,我做不到。”林安业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为难,投鼠忌器,有大丫这个人质在,他就有恃无恐。
他微微垂下眼,再抬起时那双眼睛里居然真的带上了几分真实的为难和痛苦神色。
竟显得情真意切起来。
“我真的做不到。大丫是我的第一个孩子,还是我原配妻子生的,对我来说是特殊的。”
“当初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她也不会离开我身边到了你们家里去。”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像是在说着再明白不过的道理,态度十分坚定。
“我是她的父亲,她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
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斩钉截铁。
“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永远都割舍不掉的。”
林安业说这话时,语调低沉,眼眶微湿,甚至连喉结都跟着动了一下,仿佛这番话是从肺腑深处迸发出来的。
如果光听声音光看表情,很难不被他这副慈父模样打动几分。
可事实上这骗不过严秋,也不可能骗得过严夏。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在演。
这一点她看得出来,严夏自然也不会看不出来。
他坐在林安业对面,对这些漂亮话无动于衷,既不愤怒也不惊讶,安安静静听完了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反应反倒是让有恃无恐的林安业心底咯噔一声。
他只见严夏抬手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里抽出一沓纸来,纸张边缘整齐,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严夏仿佛是连话都懒得再多说一句,直接抬手将那沓资料扔在了林安业面前的桌子上。
“林先生,”
严夏开口,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与从容。
“我想有些话不用说得这么早。”
像是在给林安业留一点反应的时间,他顿了顿然后继续。
“你在不在乎自己的孩子,这件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这一句暗含讽刺的话并没有激怒林安业,他的视线落在文件上,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本能嗅到了某种威胁。
也像是无法理解严夏奇怪的态度。
他虽然很好奇也很渴望知道那些文件的内容,但还是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抬起眼看了看严夏,目光里带着一分审视。
“这是什么意思?”
严夏微微一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足够让人心里发毛。
“我建议你自己看一看。”
看就看,难道还真能怕了一个毛头小子不成?
林安业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伸手将那沓文件捞了过来。
他承认自己确实查过严家的底细,也知道这家人不好惹,所以从开门那一刻起就刻意摆出了讨好的姿态。
但那不过是趋利避害的本能罢了,骨子里,他从不觉得自己比谁矮上一头。
第422章 讨价还价
他没有好的家世,没有长辈撑腰提携,泥腿子出身全靠自己白手起家,一步一步摸爬滚打到现在,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这份经历就是他最大的优越感来源。
他心底对自己是极其自负的,只是这种自负平日里藏得深,只在面对那些不如他的人时,才会不经意地从眼角眉梢漏出几分。
更何况,在林安业看来,他手里的牌远不止这些。
道德上,他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他是大丫的亲生父亲,这一点写在血里刻在骨头上谁也改变不了。
只要不走阴谋不碰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光是凭父爱如山,在家从父这八个字,就足够他把那个丫头捏在手心里一辈子。
婚事、前程、身家,哪一样他不能说了算?
严家背景再硬,还能硬得过血缘伦理去?
但凡严家稍微弱上那么一点,他都能从中榨出最大的油水来,让大丫脱掉两层皮都不止。
一个父亲要整治自己的女儿,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他一边轻蔑地想着,一边翻开了手里的资料。
可是,第一页还没看完,他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就僵住了。
第二页翻过去,他的眉头开始紧皱起来。
第三页第四页,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像是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指尖捏着纸页的力道越来越重,纸张边缘都被攥出了褶皱。
这份资料太详细了。
详细到几乎让他脊背发凉。
从他七八岁开始,简直是恨不得把他偷过谁家地里的瓜,跟谁打过架,跟着什么人混过码头,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后来那些年做过的事,包括每一任妻子是怎么接近的,她们背后有什么靠山,他从中捞到了什么好处,竟然全都白纸黑字列在上面。
甚至连他私下里倒卖盗卖占国家便宜的那些勾当,也都被记载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时间地点人物,一样不缺。
林安业的手指微微发抖。
伴随着冷汗渗出,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严重低估了严家的能耐。
这份资料如果暴露出去,他的下场绝不会好。
他竭力稳住呼吸,脸上努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可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还是维持不住冷静。
任何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被这样一份资料砸到面前,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谁身上没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又有谁一生中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呢?
更何况是他这样习惯性伪装习惯性把一切藏在笑脸底下的人,为了往上爬,踩过的人害过的人,可不在少数。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还好。还好没有查到他藏东西的地方。
那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真正压箱底的命根子,所有的后路,所有的退路,都系在那一个秘密上。
如果连那个也被翻出来了,他恐怕当场就要撑不住晕过去了。
还好,那一处还藏得住没被发现。
林安业把资料合上的动作很快,指尖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但最终理智还是压过了那点残存的骨气。
下一秒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被逼到墙角后的急促和慌乱:
“我愿意签,我愿意签!”
他连说了两遍,像怕对方没听清似的,声音都比方才高了半个调。
可紧接着,他又猛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急切警惕到了极点。
“但是这些资料,你们必须销毁!”
“一份都不能留,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意。
仿佛把所有底气和恐惧都压进了几句话里。
可终究是不能完全压住情绪的。
他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服软,又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块挡箭牌。
“否则我死不瞑目,作为我的女儿,她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话出口时,语气已经隐隐带上了威胁的意味,不算重,但那股阴冷的劲头清清楚楚渗了出来。
这让严夏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你威胁我?”
他面对面看得分明。
林安业说这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色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明明已经穷途末路,却还是不忘冲人露出毒牙。
他并不意外林安业就是这种人,退到无路可退时,仍然会本能地寻找可以挟持的东西。
但严夏绝不允许自己被威胁,尤其是拿家人威胁他。
他几乎是立刻起了更强烈的杀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次来最重要的目的是拿到断绝关系的纸质证明。
这是母亲的要求,在这之外,不能做多余的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打乱母亲的计划。
严夏一直十分清楚,母亲对小妹一直有着多种计划,哪怕是从医,母亲也有至少三种以上安排小妹的计划。
而这些肯定是要比他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要好太多的。
林安业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严家人不给他活路,他也绝不会安于等死。
事实上,在联系严家之前,他早就悄悄找好了后路,虽然那些后路跟严家的手段比起来,大概只是鸡蛋碰石头,造不成什么真正的大麻烦。
但他肯定能恶心到严家就是了。
他已经伪造了不止一份原配留下的遗书,按照不同的严家情况,做出不同的遗嘱版本。
影响不了严家没关系,他能影响大丫,这就够了。
再说了他一个当父亲的进了劳改队坐了牢,做女儿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
走到哪儿都得被人戳脊梁骨,这辈子都要跟这些标签捆在一起。
林安业心里清楚得很,严家这么宝贵那个丫头,肯定是舍不得让她落到这一步的。
这是他眼下唯一还能威胁严家的筹码,也是他此刻自我安慰自己的念头。
严夏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有眼神冷了几分,薄冰覆住了所有温度。
“林先生,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林安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挣扎一句什么,可目光碰到严夏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又什么都不敢提了。
第423章 断绝关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把断绝关系的文书签了,”严夏说,“我们再谈其他的。”
偏偏就是这样一种毫不在意的平淡,比任何声色俱厉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真正的威胁从来不需要提高音量和怒吼,哪怕语气再淡,听着也不敢不认真照办。
林安业站在原地,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劝,喉结上下滚动,最终还是泄了身上的气焰。
他咬牙拿起了笔。
他签了。
落笔的时候手腕僵得很,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顿,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最后还是把名字写了上去。
按手印时,指腹上沾了红泥,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一截。
严夏接过那份文书,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满意的折好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至于桌子上那沓关于林安业的调查资料,他倒是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林安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文件上瞟了一眼,欲言又止。
严夏看见了,“你若是想要,我可以送你个十份八份的,去大街上发一圈都可以。”
那些东西,严家若想要,随时可以复制出无数份来,根本不差这一份纸质的。
留在林安业手里也好,让他自己多翻翻多看看,心里那根弦永远绷着,省得什么时候又生出些不理智的心思来。
“严同志说笑了,我哪敢有这个意思?”
林安业扯出一个苦笑来,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那份断绝关系的文书被严夏收进包里之后,他总觉得自己的底气也跟着被一并装走了,剩下的只有一肚子窝囊气。
可他到底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林安业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了口。
“那现在我们能谈谈之后的事情了吗?严同志,我现在是真老实了。”
“只是你们好歹也让我见一面我的女儿吧。”
他的语气十分软和,态度卑微,属实能屈能伸。
此时便是在扮演一个仿佛被逼无奈又满心挂念的老父亲。
如果此时有观众的话,绝对会站在他这里,满目同情。
不过可惜的是,这里能看到他表演的人,都不会被这番神色迷惑。
看一个人是怎样的本性,永远不能只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而从资料里就能看出林安业这个人的本色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严夏在想什么的林安业继续输出着他的观念,试图洗脑。
“这世上就没有子女不思念父母的道理。那孩子已经没了亲生母亲,现在这世上真正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就只剩我一个了。”
“你们就算把她养得再好,难道还真能替她断了这份念想吗?”
“与其让她将来长大了埋怨你们,不如现在就让我们见一面,是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连停顿和叹息都像是排练过的。
可严夏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可笑。
他没忍住,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带着薄薄讥意的弧度。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小妹这么冰雪聪明的人,只会更快的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人。
顶多会有些伤心,很快就会想通走出来。
严夏眉眼间的不屑被林安业看得清清楚楚,他心底更生气了,但同时也感到气短。
严夏可是不打算给林安业留什么幻想的余地,他直接把话挑明,这趟过来除了签那份文书断绝关系外,还有一个用意,那就是明确告诉林安业。以后没有严家的允许,他绝不能再去省城附近,也绝不能主动出现在严秋面前。
否则严秋未必会受到什么伤害,但林安业自己肯定落不着好果子吃。
察觉到这一用意,林安业脸上刻意堆出来的温情瞬间僵硬住。
可他很快又调整过来,语气重新变得恳切起来,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要跟严夏推心置腹一般。
“不是,严同志,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明白,这血缘之间的感情啊,其实深着呢。”
他顿了顿接着眼神微微一转,像是在挑一句最能打动人心的话。
“你试着代入一下,假如是你,你难道不想见一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哪怕很多人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可一个孩子对父母那种天生的好奇和孺慕之情,那是长在骨头里的,不可能切得断。”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望着严夏,神情恳切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可那双眼睛里偶尔划过的一丝精光,还是出卖了他。
他哪里是真的关心大丫想不想见父亲,他分明是在替自己留一条后路啊。
哪怕是严夏这样对林安业本就没什么好感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称得上一句能屈能伸。
刚才还咬牙切齿,满脸屈辱的签了字,转眼就能换上一副低声下气的恳切面孔。
仿佛那些不甘和算计全都不存在一般,随时可以拿捏分寸换个脸皮。
可严夏偏偏不吃这一套。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不可能。”他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坚决。
“希望你能明白,我这句话是认真的。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家附近,也绝不能出现在我妹妹面前。”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安业那张努力维持着谦卑的脸上,语气又冷了几分。
“否则,别怪我家不留情面了。你背后那个人之前或许可以保住你,但之后就绝对不可能了。”
“他如果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只会第一个卖了你。”
说完严夏没有再给林安业开口的机会,拎起包便朝门口走去。
林安业在身后又急急追了两步,嘴里还不断喊着严同志,严同志你听我说,又是挽留又是讨好。
可显然没能派上用场。
毕竟对严夏来说,这趟来南市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休假回来不是为了跟这种人周旋的,早点回去还能赶上给父母和孩子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那才算真正有意义的事。
第424章 不如意
严秋是在严夏转身之前就先一步离开的。
她向来有分寸,对话进行时她其实没能听到什么实质内容,但从林安业脸上那副越来越低伏的姿态和严夏咄咄逼人的做派来看,结果已经明明白白了。
严秋想,看来不管林安业的打算和计划是什么,目前来看都不会成功了。
这也很正常,她费了劲挑选出来的家庭可不是吃素的。
现在看这类麻烦,甚至不用她自己动手就能被解决。
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人还是要有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的,不能过于依赖任何外物。
所以严秋还是准备,来都来了,那就尽可能的多搞明白一些事情。
提前离开也是为了更好的避开严夏。
路上,严秋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
严安业已经知道了大丫的身份,也顺着这条线摸清了严家的底细。
那他下一步会不会再做什么小动作,目前还不好说。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挫,之后要么彻底老实,要么就会换一条更隐蔽的路子去盘算。
而想知道林安业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一个人影浮现在她脑海里。
胡芳。
那个当初被林安业指使着亲手把大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女人,也是林安业身边最知根知底他有多龌龊不堪的姘头。
甚至算一算被林安业算计来算计去的几个女人里,胡芳算是下场最好的一个了,在某方面甚至可以游刃有余。
总能猜中林安业这个人的心思,不被吃干抹净,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很厉害了。
要说对林安业的了解,恐怕没人比胡芳更深了。
而她现在人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还跟林安业有没有联系。
这些信息,严秋觉得自己确实该去摸一摸底才行。
而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并不算难。
早年在南市上过几年学,她在这里结交过那么一两位信得过的朋友。
虽说交情不算多深,但谁是什么样的人,能托付什么样的事,严秋心里有数。
不用解释太多缘由,只挑着能说的部分简单提了几句,托她们平日里帮忙盯着林安业和胡芳两个人的动静,不用太刻意,也不用冒什么风险,只消在日常生活里多留几分心,时不时递个话过来就行。
当然,她也不会白让人帮忙。
严秋同样会把自己手里掌握的一些对她本人无关紧要但对这些朋友很有用的消息反馈回去,有时是某条走得通的门路,有时是某个人靠不靠谱的评价。
往来之间,彼此都得了实惠,说是人情,其实更接近于一种默契的利益交换。
这种方式的局限也很明显。
毕竟不是贴身盯梢,只能依靠身边人日常注意到的一鳞半爪,很多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知后觉了。
但严秋当时并不心急,她也不在本地,山高路远,林安业这个人的优先级并不高。
在对方跳出来之前,她是没有很迫切的想要解决他的欲望的,毕竟来回奔波麻烦。
如果可以,她甚至是打算等到改革开放之后,行程不会查的那么严,再抽个空把这个人解决了。
可惜现在看,不能如此做了。
在严秋之前的安排下那之后隔上三个月半年,总会有消息陆陆续续地递到她手里。
胡芳如今的落脚处,以及另一拨严秋托人盯着的南市福利院,都在这其中被提及过。
胡芳现如今的住址,和她大概的家庭情况,严秋都知道。
站在胡芳家不远处的路口,严秋把头上的蓝布头巾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她身上的衣服是一身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深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卷了起来露出一截上过暗沉粉底的小臂,脚上蹬着一双旧旧的解放鞋。
加上伪装过后的脸,任谁看了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或者女工模样。
在这大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胡芳这些年过的就远不如林安业那么顺心了。
如同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家庭妇女一样,家里有六个孩子要养,四儿两女,偏偏只有她和丈夫两个劳动力有着正式工作,负担很重。
大儿子毕业后接了胡芳的班,胡芳没了工作,只能平时在家糊纸盒做些手工活挣点钱贴补贴补家用,但这也是杯水车薪。
二儿子的工作用了家里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老本买了一个锅炉匠的活计,两个闺女一个嫁人一个已经下乡,现在小儿子也要毕业了,如果没有门路,很快就得下乡去了。
这是胡芳不能接受的,要知道家里她最疼的就是小儿子。
她近些日子一直在想办法,最后甚至动了让二儿子把工作让出来的心思,可惜没成功还让二儿子发了火寒了心,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胡家住的房子倒是还可以,在胡同里头一家,是公婆留下来的老院子,虽然面积不大,但也比一家人挤在三四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强多了。
严秋扮作的妇人出现时,胡芳正坐在木桌旁剥着蒜瓣。
听到敲门声和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严秋身上扫了几眼上下打量。
胡芳眼中出现疑惑,“你找谁?”
严秋微微侧过身,让门口的光线把自己的轮廓照得清楚一些。
她脸上也抹了几层暗色的粉底,颧骨处点了两颗小痣,眼尾用眉笔画了几道细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来岁,并不畏惧胡芳的打量。
“是胡大姐吧?我是来找你的。”
严秋开口时声音也有意压粗了一些,带着一点南市周边县城的口音。
“我是北城区印刷厂家属院的,姓陈,我男人在厂里设备科干了好些年了。”
胡芳眼里的疑惑更多了,她重复了一遍,“北城印刷厂?”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不记得认识那边的人。”
她这些年虽然过得不如意,但到底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此时见严秋的模样,却摸不透这样一个人来找自己干什么。
第425章 工作凭证
“是不认识,”严秋坦然地点了点头,顺势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膝盖上,“但我手里有个机会,想跟大姐换点东西。”
胡芳狐疑地低头看一眼那纸。
上面写的内容不多,但字字都卡在要紧处。
印刷厂内部招录岗位的考核安排,从报名条件到考试范围写得很清楚,关键是末尾那句本次招录仅面向系统内职工子女。
明摆着是清清楚楚的萝卜坑。
外头的人连门槛都摸不着,可如果家里有孩子在系统内挂个名,那简直是一条现成的路。
胡芳的手指顿住了,想到小儿子的工作问题,她呼吸一滞,剥蒜的动作完全停下来。
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纸。
“你这消息靠谱?”胡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压着小心问道。
“我男人就在设备科,科长开内部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千真万确的事儿。”严秋说的言之凿凿,“大姐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自己再去打听打听。不过这消息知道的人不多,厂里就几个中层干部清楚,底下的工人一个都不知道。等正式通知下来,名额早就定完了。”
胡芳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她干活的厂原来也有这样的事儿,招收的工人名额只有厂里人自己才知道,就是走个过场,根本没有外人的份儿。
家里六个孩子,四个儿子,两个闺女。
大儿子顶了她的班,二儿子的工作掏空了家底,三闺女嫁人了,四闺女已经下乡两年没回来过,指不定以后还能不能回来了。
现在轮到小儿子了,她托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连个准信儿都没摸着。
上周街道办事处已经来人问过情况,再拖下去,年底之前就得走,这是胡芳不能接受的。
“你想要什么?我,我没多少钱。”胡芳声音有点哑,恨不得把那张纸抢走藏起来,但她知道这不管用,要有内部的关系带着这张纸才有用。
严秋笑了笑,说:“我要你手里林安业的东西。”
胡芳的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反应过来十分后悔失言。
这个名字从对面这个陌生女人嘴里说出来时,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肩膀不自觉的绷紧了。
“你说的东西我没有,换一个条件吧。”她语气警惕起来。
“我知道你手里有他的把柄。”
严秋平视着她,“不管是什么,信件,借条,协议,或者别的什么,我都要。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那张岗位信息就是定金。”
“等东西到手之后,你办了我让你办的事情,还有其他报酬。”
胡芳没有立刻答应。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下意识把门关上。
“你跟他有仇?”
“事情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你不知道林安业背后有人罩着的吗?这些东西就算你拿到也没用。”
“这个大姐不用管。”严秋说,“你就当我是个陌生人,拿东西换消息,公平买卖。你留着那些东西也没用,林安业这两年理过你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胡芳心上。
胡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下去,好半天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林安业这两年是什么态度,用完了就扔,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手里那些东西,当初留着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可后来发现林安业压根不在乎她手里有什么,人家在县里市里都有人撑着,她一个没了工作的家庭妇女,拿什么跟人家斗?
留着那些东西,也就是个心理安慰罢了。
“你等一下。”胡芳站起身,走到里屋去,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木箱盖子被掀开的嘎吱声。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露出一沓信件和两张借条,一份协议的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
胡芳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在严秋面前。
“就这些了。”她说,“信是他写给别人托关系办事的,里面有承诺什么的,他没少偷厂子里的东西出去卖,借条是他找别人借钱时打的,他说是周转,后来都没还,这些借条那人扔了,被我捡回来了,留个纪念吧。”
“协议是他当年帮人办事收好处费的,签字画押都在上面。照片……”她顿了一下,“照片是他跟县里一个女干部在招待所门口拍的,那会儿他还没跟我断干净。”
“这也算是乱搞男女关系的铁证了,只是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是没什么用的。”
“我有家有业的,可不敢跟这么一个凶人斗。”
关键是斗了他也没什么好处,还可能被林安业报复。
严秋一样一样翻看过去,东西不算多,但每一样都切中要害,尤其是那份协议和照片,拿出来足够让林安业喝一壶。
但前提是这些东西真的能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按照胡芳的说法,林安业上头是有红委会的人罩着的。
类似的,这些年这样的证据,早就有人上报过,甚至还有人举报过姓林的,但都没什么后续。
后来林安业这个人又把岳父岳母还有自己的妻子,这全给搞得下场凄惨,胡芳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还有一个交易,就看你敢不敢。”
胡芳抬起头看着她。
“下周,等这个岗位的正式通知下来之后,你去实名举报林安业。”
严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举报信我帮你写,你只用签个字按个手印。举报的内容就用你手里这些东西里的一部分,不用全拿出来,挑一两件就够了。”
“若是你敢,不仅岗位是你的,我还能给你一笔钱。”
胡芳眼珠子乱动,但很快坚决拒绝了。
“不不不,我不敢。”
她把那张纸抓走,小心翼翼叠好。
“我有这个就够了。”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赶紧走吧。”
“对了,你家那位叫什么名字?到时候我过去,不会不认吧?”
第426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严秋轻笑一声:“当然不会,他叫于春。”
“那大姐我就不打扰你了,祝你万事顺心。”
等严秋背影消失,胡芳暗地里啧了一声。
没想到那些准备扔掉的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她眼珠子转了转,暗道:“等我把岗位到手,再把这个消息转手卖给姓林的,赚笔大的。”
而严秋走出胡芳家里,找了个偏僻的巷子深处,换掉了身上的衣服,又换了个打扮。
岗位信息什么的,还有什么叫于春愚蠢的丈夫什么的,当然全是假的。
胡芳这个人,还不值得她用一个这样的信息去换。
这个人之前在大丫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没少跟林安业乱搞,在其中挑唆。
等到大丫母亲死亡那阵子更是没少偷摸拿走大丫母亲的首饰,活着时候的衣服。
她不仅没打算真的跟胡芳交易,还准备解决了李安业之后,顺搭手让胡芳也倒点霉。
胡芳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贪心不足又胆小如鼠,既想占便宜又不敢担风险,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必定会打别的主意。
严秋根本不信她会老老实实按着安排去做,甚至那个岗位消息到了胡芳手里,最后会变成什么用途,她心里也大致有数。
不过没关系,那条消息本就是一条饵,钓的不是胡芳这条鱼,而是她背后可能牵扯出来的其他东西。
严秋走到南市汽车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站里人不多,售票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汽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她掏钱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三块六毛钱,靠窗的位置。
扫一眼看到了严夏的身影,她很快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的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式长途客车,蓝白相间的漆,座椅上的人造革面磨得发亮,坐上去的触感并不好。
但严秋不在意这些,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计划,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进了省城车站。
严秋下车时天色已经有些偏西了,她等到严夏的身影下车离开,没有直接回家,选了个方向先把自己的伪装去掉,反而去了省城图书馆。
她直接上了二楼,走到靠里那一排医学类书架前,目光在书脊上缓缓扫过。
她抽出两本,一本是《中医诊断学基础》,一本是《针灸临证手册》。
翻开来,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被借阅的人翻得卷了边,上面偶尔能看到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潦草。
严秋抱着书走到靠窗的阅览桌前坐下来,翻开书页的时候指尖触到纸张略微粗糙的质地,有一种莫名踏实而沉静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她看似从包里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握起笔,将今天三次望气术施展出来得到的结果记录下来。
第一次是严夏。
第二次是顾女士。
第三次是林安业。
简单评价的话,气数大概是平,吉,凶。
凝视了一会儿笔记上的内容,严秋合上它,收进包里的同时转移到空间里。
严秋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成昏黄,照在桌面上,把书脊染成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她把笔帽扣好,笔记本顺着布包口滑进去的瞬间,意念一动,落进空间里。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从外表看不过是随手把东西放进包里,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变化。
图书馆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翻书的声响和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
严秋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摊开的医书上,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像是还在看,其实心思已经飘远了。
胡芳那边的事情暂时不用急着跟进。
那条消息已经递出去了,饵已经下水,鱼咬不咬钩什么时候咬怎么咬,都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也不必完全控制。
有时候,事情不完全按照预设的轨道走,反而更能看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严秋从不指望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她只需要确保自己站在上风的位置,手里握着足够的底牌,剩下的见招拆招就好。
她真正反复在想的,是刚才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的第三道气。
凶气。
她今天给胡芳的那条岗位消息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编的。
北城区印刷厂设备科根本没有一个叫于春的人,那张纸上的考核安排也是她照着去年一份过时的通知改出来的,细节打磨得很用心,足够以假乱真,但只要有人去查,很快就会露馅。
她不在乎胡芳会不会去查,甚至希望她去查。
因为胡芳一查,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就会恼羞成怒,就看她能不能忍住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但以胡芳的性格,她这种人一定是藏不住话的。
林安业自己未必知道胡芳留着那些东西,但胡芳这个人嘴碎,跟街坊邻居闲谈时难免会漏几句出去。
如果胡芳周围有人把这些话递到了某些有心人耳朵里,那就有意思了。
消息就是这样一层一层传出去的。传到最后,总有人会听到,总会有人把这件事和林安业最近的处境联系起来。
到时候,真正想要动手的那些人就会动了。
严秋把眼神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医书上。
目光扫过那些穴位和经络的图示,手指沿着书页上的线条慢慢划过。
她其实并没有在认真读,只是在借这个动作让自己静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杀了林安业是最简单的解法。
这个念头从今天早上看到他第一眼开始就没有彻底离开过她的脑海。
严秋知道自己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的一点,她已经习惯了不去否认这一点。
桌面上摊开着作为掩饰的医书,她眨了眨眼睛,对于正常人来说,遇到不喜欢的人,反应不外乎是躲避和排斥,脾气再差点的可能会骂一顿或者打一架。
但对严秋这种已经见过血的家伙,她脑子里没有算了吧,我忍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概念。
第427章 反击
谁让她不舒服,谁要针对她,谁要阻碍她,那么她第一时间的反应绝对是强烈的报复欲望。
甚至没有暗地里套麻袋的这种小动作,她最先想的是怎么弄死最方便。
怎么处理没有后患。
杀人犯跟正常人的区别就在于此。
严秋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就在有意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不想杀了林安业是不可能的,但是后果不是她目前能承受的。
这跟之前解决柳凡不一样,南市一定一定有很多人暗地里盯着林安业。
严秋从不会小瞧任何人,她就算做的再天衣无缝,也不愿意冒险去赌命运会不会让有心人发现蛛丝马迹。
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也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
她目前顺利的生活来之不易,哪一步不是谋算来的,哪一步不是靠着谨慎得来的。
明知道以后解决没有风险,非要在现在冒险,不是严秋的风格。
最重要的是。
顾女士虽然没有直接插手这件事,但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安排人在暗处看着。
林安业这个人虽然烂,但他身上牵扯的事情不止一件两件,顾女士未必在意他死不死,但一定在意他死的时候会不会牵扯出什么不该牵扯出来的东西。
她不能让顾女士有理由注意到自己。
严秋从来不低估气数强盛的人。
顾女士能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人,直觉之敏锐,嗅觉之灵通,远超常人。
哪怕她做得再干净,只要林安业死在了一个不寻常的时间点上,就一定会有人把前后的线索连起来。
直白点说,林安业不值得她冒这个险。
想解决一个人的念头可以很浓烈,但行动一定要等最合适的时机。
她从来不缺耐心。
现在时机不就已经出现了吗?
林安业气数已经开始走凶,不过暂时只是小凶。
严秋找到胡芳,以及推波助澜的手段都是为了在小凶开始后把它变成大凶。
目前来看,成功的概率也很大。
*
林安业闭目养神,手指搭在膝盖上,脑子里还在回想着今天的事。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像严夏这种年纪轻轻就一股子不怒自威劲头的,肯定是个有来头的公子哥。
他越想越觉得窝囊。
明明是自己亲生的闺女,搞得像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连面都不让见。
他思索着要不要找谁仔细打听一下严家的底细,这时忽然响起了拍门声。
“安业!在家没有?”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热络,嗓门不小,隔着门板就透进来一股让人没法装听不见的架势。
林安业一听就知道是谁。
安婶子,他前头那个老婆娘家的远房亲戚,算起来是大丫那边的长辈。
这些年他刻意跟那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平时也不怎么来往,就图个面子上过得去。
但安婶子这个人自来熟得很,认准了什么事一定要掺和一脚,拦都拦不住。
林安业起身开了门。
安婶子站在门口,五十来出头的年纪,圆脸微胖,眉眼间带着精明。
她见了林安业就笑,嘴巴一咧露出一排微黄的牙齿:“哟,在家呢,我还怕你出去了。”
林安业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侧身让她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安婶子熟门熟路往屋里走,在一张木凳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屋里头,啧啧了两声。
“你这屋子也不收拾收拾,烟灰缸都堆满了也不倒一倒,一个人过日子就是这样,没个女人照应就是不行。”
林安业扯了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
他在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凉茶,又给安婶子倒了一杯。
安婶子也没兜圈子,坐定了就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些声音说:“安业,我今天找你,还是为着上回的事儿。去省城那一趟,你后来也没跟我细说,我心里头一直琢磨着不对劲的地方。”
林安业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婶子,上回的事我不是说过了吗,误会一场,人家那边条件好,孩子过得挺好,我这个当爹的去看一眼也是添乱。”
“你受了惊吓,我心里过意不去,好在人家也补偿了,算是揭过去了。”
安婶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重新堆起来。
“安业,你跟我说实话,那家人到底什么来头?钱给得是痛快,一百块钱说给就给了,我寻思着不对劲啊,哪有亲生闺女不让亲爹见的道理?”
“你这当爹的也没做错什么事,怎么就连面都见不着了?”
安婶子越说越来劲。
“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你知道我们当时在省城被扣了一整天,人家连吃带喝管着我,没打我骂我,可那架势……那架势就不像是普通人家。”
“后来放我走的时候还给钱,一百块钱啊安业,你想想,什么人家随随便便拿出一百给一个陌生人当封口费?”
“这要是普通人家,打死我都不信。”
林安业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微微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安婶子脸上停了片刻。
他听明白了,安婶子这是贪心了。
她今天来不是来替他打抱不平的,话里话外都是在说钱,真是贪的没边了。
真是个蠢货啊,也不怕钱拿了没命花,林安业看着这人,心里油然而生了一股优越感。
“婶子,你也知道,大丫是我心头一块病。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也没少花钱出力。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消息,你说我心里头能不惦记吗?”
“可那家人条件好,有钱有势,我一个普通人怎么争得过人家?”
“他们说我配不上当大丫的爹,我认了,只要大丫过得好,我受点委屈没什么。”
他说到这里微微低下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当做他难过的不得了。
安婶子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好似多出几份不忍。
可目的没达到,她可不愿意就这么罢休。
“可我总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林安业却也是心里一动,想到了一个计策。
第428章 并不傻
“婶子你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可我对大丫的心是真的。”
“那家人再有钱,难道还能替孩子断了亲爹的念想不成?我是真怕孩子将来懂事了,知道她亲爹想见她却见不着,心里头得有多难受。”
“我琢磨着,你是大丫那边的长辈,你跟孩子她妈以前走得近,你说的话总有几分分量。他们不信我,但总不能不信你吧?”
“再说你要是能替我见着大丫,说几句好话,让孩子知道她爹不是不要她,是有人拦着不让见,那孩子心里头也好受一些不是?”
安婶子听到这里,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她想的不是大丫想不想见亲爹,想的是那家人既然能随手拿出一百块钱打发她,那要是她真能见着孩子再说上几句话,以那家人的做派,少不得又是一笔钱到手。
再说林安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能帮他牵上线,那往后林安业东山再起了,还能少了她的好处?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她沉吟了一会儿,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安业,按理说你是我晚辈,大丫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帮着说几句话那是应该的。”
“可那家人你也说了他们有钱有势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总不能硬闯吧?”
“上回那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林安业笑了笑,从抽屉里翻出十块钱递过去:“婶子,上回让你受惊了,这点钱你拿着买点补品压压惊。这事不着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至于那家人那边,你也不用硬来,就找机会碰碰运气,能见着就见,见不着就算了,我不怪你。”
安婶子低头看了一眼钱,脸上的为难立刻消去大半。
她迅速把钱收进衣兜里,嘴上却是连连念叨着虚伪客套话:“你这孩子,自己日子也不好过,还惦记着给我钱,行吧,我回去再琢磨琢磨,有消息了你随时来找我。”
林安业笑着送她到门口,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身回来把门关上。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
“真是贪心不足的老货!”
安婶子这种人,说好打发也好打发得很。
给点甜头就往前冲,撞到墙也反应不过来,下次再给点饵又高高兴兴跑回来。
林安业很擅长拿捏这种人的心思,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句句都拿捏在她的心坎上,先卖惨让她觉得自己站在道理这一边,再抬举她长辈的身份让她觉得自己有分量能做主。
最后再给点实际的好处把她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打消。
安婶子从头到尾都以为这是自己的主意算计,压根没想过自己不过是被利用的马前卒。
林安业把烟灰弹进缸里,眯起眼睛。
他不知道严家的底细到底有多深,但今天看严夏那副做派,绝对不只是普通的有钱人家那么简单。
他得先弄清楚这家人到底什么来头,背后有没有什么人撑着,值不值得硬碰。
如果真是铁板一块,那他就老老实实缩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如果只是外头看着唬人,内里其实没什么根基,那这笔账,他得换个法子来算了。
他自己不会往前凑,但可以让安婶子先去想办法见见他那个大闺女现在过得怎么样,又是个什么性格脾气。
要是能搭上线,把人捏在手心里,那一切都好说了。
*
省城第二纺织厂。
严毅均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一间,门牌上挂着副厂长三个字。
深棕色办公桌,铁皮文件柜,墙上装饰着一幅“艰苦奋斗,争创一流”的标语。
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的信纸上已经写了大半页内容。
写完最后一行字,严毅均从头到尾默读一遍,又提起笔在某个地方添两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折好信纸塞进信封里,用浆糊封口。
两声敲门声响起,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一角,朝门口说道:“进来。”
进来的是办公室新调来的文职干事小周,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沓文件,人看起来老实本分,走路时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领导面前感到拘谨。
“严厂长,这批文件我整理好了,您过目一下。”
小周把文件放在桌角,目光习惯性扫过桌面,又很快收了回来。
严毅均不急着看文件,把信拿起来递过去:“小周是吧,这封信你帮我寄出去,地址在信封上写着,务必加急。”
小周接过来低头看一眼,信封上收件地址写着南市某某街多少号,收件人一栏写着林安业三个字。
他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转身要出去的时候,严毅均突然又把他叫住。
“等等。”
“厂长,有什么指示吗?”小周站住,疑惑地回过头。
严毅均靠在椅背里,语气随意:“你入职也快一个月了吧?”
“刚好三周,领导。”小周老老实实回答。
严毅均点点头,像是在聊家常:“家里情况怎么样?兄弟姐妹多不多?”
小周被问得有些突然,但还是规规矩矩答了:“我家里四个孩子,我排行老二,大哥在厂里上班,下面还有个弟弟妹妹,都在念书。”
“哦,那家里负担也不轻了。”严毅均笑了笑,笑意淡淡的浮在脸上没怎么到眼睛里,“一个家里孩子多了,做父母的自然就顾不过来,有时候有些事,就是天生的缘分,强求不得的。你说是不是?”
小周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也跟着点了点头,应和着严毅均的意思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职场上按照领导的意思说就好,不要有自己的想法,这是潜规则。
小周虽然不爱说话,但人并不傻。
严毅均听得满意,眉眼都舒展了,笑着冲小周挥挥手说行了你去吧,信记得寄。
小周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严毅均出了一会儿神。
他刚才写信的时候,其实心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第429章 骨肉分离
信的内容写得不算长,措辞也经过好几遍琢磨,不能显得自己太积极,又要让林安业能看懂其中暗示。
大意是说,深感骨肉分离为人间憾事。
虽不便于此中过多置喙,但念及父女天性,愿意在恰当的时候为你提供一些方便。
若你确有相见之意,可于某月某日来省城,届时我自有安排。
这些话写的时候他反复思量了很久。
他不想让这封信看起来像是他过于主动邀请林安业过来,那样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媳妇要是追究起来,他不好交代。
但他又确实想让林安业来。
如果能借着这件事让严秋长长记性,知道尊重长辈的重要性,那他真是求之不得了。
严毅均对严秋可谈不上什么关心。
有些事,他表面上不说,心里是有本账的。
严秋刚进到这个家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大的意见。
顾燕云想收养个孩子,那就收养呗,家里多个人吃饭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有个女儿也好,家里热闹些,省得顾燕云整天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可这几年下来,他慢慢品出了一些滋味来。
顾燕云对这个养女太用心了。
那种用心不是说嘴上多疼爱,买多少东西花点小钱就能做到的。
光是给严秋费心安排学东西,托人找门路进部队,再到铺路搭桥让她读大学,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在里面。
就连小儿子严冬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这就够让严毅均不满的了。
严毅均虽然不管家,但家里的账目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早年夫妻感情好的时候,顾燕云是给他透露过大概数目的。
要是这钱都给他们的孩子也就罢了。
但现在看着,竟然要也给严秋分个至少三分之一出去。
这怎么能行?
严秋早晚要嫁人的,到时候这些不都便宜外人了。
严毅均原本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他这个人有时候想不到这一层,但架不住他父母隔三差五在耳边念叨。
上个月他回去看父母,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他。
“你们家那个养女,你可得留个心眼儿。燕云对她那叫一个上心,将来嫁出去了,指不定要把多少家底都贴给她。”
“你想想,那又不是你亲生的,贴那么多出去算怎么回事,你亲生的儿子还没成家呢,到时候这些可都是亲生孙子孙女的东西啊!”
严毅均当时嘴上说着妈你想多了,燕云有分寸,但心里那根弦确实被拨动了一下。
他回去之后暗暗观察了一阵子,越想越觉得父母说的有道理。
媳妇对这个女儿的好,已经不是普通的养母对养女的好法了,那简直是把严秋当成比儿子还重要的亲闺女在打算。
家里的东西,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七拐八拐最后都落到严秋身上的可真的不少。
所以他知道林安业这个人的存在后,心思难免活络了一下。
品行不好的人才好利用。
一个品行端正的人,你给他递个话他还未必接,一个品行不好的人,你稍微露点口风,他自己就会顺着往上爬。
林安业越是不堪,他就越有动力来把严秋认回去。
只要能把这个包袱甩出去,林安业是个什么东西根本不重要。
信先寄出去,林安业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要是蠢,那也怪不了别人。
反正他自己是没有主动打算去做什么的,一封信而已,能不能成他都不亏。
*
林安业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
信封上的地址让他心里头一跳。
竟然是省城来的来信。
还有这个落款……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手指捏着信封边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天助我也!”
林安业兴奋地搓着手,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拿不准,看第二遍的时候已经品出味来了。
看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已经翘起来压都压不住,满眼的笑意涌了上来。
他把信纸摊平在桌上,手指沿着折痕来回抚两下,心底只觉得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现在看来,严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有人想让他走远点,就有人有着截然相反的打算。
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他已经准备答应信上这个人的提议了。
里面表达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清楚,有人想要安排他和女儿见一面。
这种好事,林安业自然不会拒绝,他求之不得,迫不及待。
这几天他本来已经有些灰心了。
严夏走后他托人打听了一下严家的底细,之前查到的凤毛麟角已经够让他吃惊了,结果顺着线往下摸,居然摸到了省里那位顾副省长头上。
他当时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了,大丫的养母居然是顾副省长?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就算胆子再肥,也不敢跟省长家里硬碰硬。
这两天确实老实了,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连门都没怎么出。
但老实归老实,心里头的不甘却一点也没少。
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大丫是他的亲闺女,那是他的骨血吧,怎么现在就成别人家的掌上明珠了,他连沾点光的机会都没有?
人家随随便便拿出来打发安婶子的钱都够他干好几月的,他要是能攀上这门亲,哪怕只沾到一点光,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偏偏沾不到。
就是因为沾不到,他才抓心挠肝的难受。
就跟眼睁睁看着一座金山在眼前晃,明知道是自家的地界却迈不进门槛的感觉,比从来没听说过这座金山更让人窝火。
现在这封信来了,立刻让他看到了希望。
林安业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压在抽屉最底下锁好。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这间屋子很简陋,但是地板下有他偷偷挖的地窖,里面他特意放了半箱子的金条和钞票。
小头放在随身附近,算是一个保障。
大头这些年积累的财富藏的很隐秘,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第430章 安婶子
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大概五六圈,林安业伸手摸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眼神定了下来。
这事得去。
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有足够的利益诱惑,怎么也得赌一把。
不过那姓严的小子上次把话说得那么绝,不许他出现在省城附近,不许出现在大丫面前。
他要是大摇大摆地去了,再被他的人撞上,那后果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还是得给自己安排一个顶锅的人才行。
林安业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眼前散开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安婶子。
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安婶子这个人,上回的一百块钱早就催生出来了她的贪念,让她跟着一起去,真有麻烦了就往她身上推,她就说是她自作主张来找孩子的,他林安业什么都不知道,是被她硬拉着来的。
不管严家人信不信,总不能真把两人杀了吧?
为了这点小事搭上无辜性命,不可能的。
怎么说安婶子也是货真价实大丫的长辈,从严家给的钱来看,也是隐隐忍得,虽然不在乎,但肯定不太会真的对一个无知妇人下死手。
这样的话,林安业也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林安业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可行。
于是吃完午饭立刻出门去了安婶子家,拎了两斤点心,把再去省城的打算说了。
当然没说是别人主动写给他的,只说是自己托了人好不容易搭上线,那边松了口,愿意让见一面。
但他一个人不敢去,也不知道该跟大丫说些什么,想请安婶子这个长辈陪着一起去。
安婶子起初还端着,嘴里说着上回那事儿我可记着呢,再也不去了,但架不住林安业又是赔笑又是许诺,说这次要是成了,一定好好感谢婶子,以后大丫认回来了,婶子就是大恩人,大丫也得孝敬您。
安婶子听到孝敬两个字,眼睛亮起俨然很是心动,嘴上说着我这也不是图你们什么孝敬,就是看你们父女俩怪可怜的,手上已经把林安业带来的点心收进柜子里。
很显然这是答应了林安业的请求。
林安业带着笑意从安婶子家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顺手买了一份省城的地图。
*
蝉鸣聒噪,但夏末的太阳似乎渐渐没什么热度了,清风从树梢刮过,带下一两片翠绿的叶子,打着旋落在行人脚边。
省城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还留着午后的余温,严秋推着自行车走下台阶,原来借的几本书这几天已经陆陆续续看完还回了架上。
她今天心情不错,上午翻到几页关于经络传导的论述,跟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某些感觉隐隐对得上,虽然还隔着不少距离,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方向。
正想着回去之后再好好整理一下笔记,手指刚搭上车把,就看见两个人影迎面走来。
一个中年男人,步子迈得不大,却精准地挡在了她自行车前方左侧,正好封住她推车转向的路线。
另一个是圆脸妇人,跟在男人身侧,走得略快一些,像是怕被落下一样,喘着粗气。
严秋的手指在车把上微微收了一下,又在下一个瞬间松开,恢复自然。
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停步的动作都衔接得很平滑,仿佛只是遇到了一个需要稍微绕一下的障碍物。
可显然这两个人都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林安业在她面前站定。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挺干净的灰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比上回在南市见面时体面了许多。
但仔细看又能看出几分憔悴和疲态来,仿佛刻意为之好让人放松警惕,感到同情。
他出色的五官骨相让他不显老,不然之前也不能屡次骗过更上阶层的富家小姐。
气质也很温文尔雅,像是一心教书育人的先生。
可惜那双眼睛里的光藏得不够深,在看见严秋的那一瞬间猛地亮起,像是猎手锁定猎物后下意识流露出的兴奋,随即迅速被他用一层温厚的父亲般的慈和罩住。
可严秋绝不会看错那眼神。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落到旁边的圆脸妇人身上。
“同志,麻烦让一让,谢谢。”
她心里已经猜到来意,但严秋不该认出林安业来,也不该知道太多,于是她不动声色着扮演着见到陌生人的反应。
这对严秋来说并不难。
只要她想,旁人是很难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的。
安婶子直勾勾的盯着严秋的脸看,目光极富有存在感,反而是林安业除了最初失态般凝视了好几眼,之后都视线就恢复了正常。
不似是安婶子那样,从头顶扫到脚尖的审视挑剔,仿佛是在称量摆在柜台上的货品。
仔细观察却会发现,这两人没什么不同,不过一个表现得明显,一个更会掩饰自己。
“孩子……”
“大丫,你长这么大了!”
林安业在安婶子开口之前抢先一步出了声,声音里带着充分饱满的感情,听起来充满了克制的激动和喜悦,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这也是一个演技高手。
起码比安婶子自然多了。
安婶子落后一步,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她自持长辈的身份优势,自然不愿意被林安业压一头,哪怕这是亲生父亲也一样,她如果是脑子清楚的人,这一趟也不会跟着掺和了。
此时林安业话音刚落,安婶子便抢着往前凑了过去。
“哎哟,这就是大丫了吧?大丫长得真水灵,跟你妈妈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丫你可能不认得我,我是你安婶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她说着自然而然的伸出手来,想要去够严秋的手臂。
丝毫不去考虑当事人愿不愿意被触碰。
严秋在她手指碰到自己之前,手上轻轻一带,自行车龙头偏转躲开,安婶子的手便落了空。
安婶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不到半秒,又自然地收了回去,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嘴里继续往外倒着话。
“这孩子,还认生呢!没事没事,慢慢就熟了,婶子不着急。”
第431章 彰显傲慢
“大丫啊,你是不知道,你爹这些年找你找得多辛苦……”
严秋已经注意到林安业站在她自行车前方左侧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她推车拐向主路的路线。
而安婶子站在右侧稍前,两个人之间留出来的空隙大约不到一臂宽,严秋若想从中间推车过去,势必得从他们之间穿行。
这个位置很微妙,不像是随意站出来的。
心机满满。
她要是就这么过去,两人不会立刻倒下碰瓷吧?
“打住。”严秋自然不会顺着安婶子的话往下说,“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
安婶子的絮叨还在继续,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大丫啊,你有什么不懂的,这多明显啊,你是收养的,我们才是你真真正正的亲人。”
“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爹这些年真不容易。你走丢那会儿,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走街串巷地找你,腿都跑细了一圈。”
见林安业给她使眼色,想到他们过来前商量好的说辞,俺婶子顿了顿,话锋转了个弯。
“后来听说你被人家收养了,他是又高兴又不敢认,怕打扰了你的生活。”
“可这骨肉亲情是天生的呀,哪能说断就断?今天你爹是实在想你想得受不了了,这才托婶子陪着来见你一面。”
“大丫你就当可怜可怜天下父母心,跟他说几句话也好呀。”
林安业适时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感。
“婶子,你别为难大丫,大丫,你别怕。我不逼你认我。”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话里话外都是卑微和讨好。
幸好图书馆本来就闲人寥寥,此时这个时间段门口就更是没什么人了。
除了看热闹的图书馆保安之外,没有旁人围观,也不像是在家属院那样都是街坊邻居认识的熟人熟脸。
不然的话,这两人的模样对话要是被人看到,她要不是不泪眼盈盈演上一波感动,一个不孝不懂事的帽子是跑不掉了。
严秋看着安婶子,淡淡地说:“我不认识你们。”
安婶子立刻接话:“不认识不要紧,多见几次就认识了!婶子跟你说……”
“姑且不论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生恩不及养恩。”严秋打断她,声音平静,但态度坚定,“我这条命是我如今的母亲养大的,我只认她一个母亲,至于这位自称是我亲爹的人,如果你真的看我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那麻烦你以后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们现在已经挡路了,麻烦让让。”
毫不留情的话语落下,彻底打乱了安婶子和林安业的节奏,让两人措手不及都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安婶子急了,自然忘记了原本的话术,自由发挥了起来。
“这可是你亲爹,哪有你说话的份?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要不是你亲爹亲娘,你都不能出生,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你这白眼狼,敢这么跟你爸说话,真是反了天了!”
安婶子一连串的话从嘴里往外蹦,像是倒豆子一样,越说越激动,越说嗓门越大。
脸上的笑容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换上了一副教训自家不懂事晚辈理所当然的神情。
这副骄横嚣张的样子反倒比之前装出来的和善真实多了。
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会点着严秋的脑门方向,一会拍一下自己的大腿。
格外扎眼,眼看偶尔路过的人都要被吸引过来。
“我可告诉你,做人不能忘本!你爹大老远从南市赶过来,为了见你一面连饭都顾不上吃,你倒好,一句不认识就想把人打发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凉薄?你养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安业在旁边适时垂下头,像是被这番话伤到了。
嘴角弧度垮下来,肩膀也耷拉着,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伸出手来拉安婶子的袖子,状若哀求。
“婶子,算了,别说了。孩子不愿意认我,我不怪她。是我对不起她。”
男人眼里有失落,有委屈,还有一种我不计较但我的心很痛的破碎感。
如果他面前站的是个心软些的人,这一下大概已经让对面生出愧疚来了。
可对严秋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安业拉安婶子袖子的时候,借着力道又往左侧挪了大概小半步。
那半步极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原本就挡在她自行车左前方的身体又往里收了一寸。
把那条她刚才想过的穿行缝隙又挤窄了一点。
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向下撇,眼底却洋溢着得逞的笑意。
他实际上根本不在意严秋说什么,生气才好呢,发火恶言恶语让更多的人听见更好。
安婶子被林安业一拉一劝,非但没消停,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开关一样。
声音又拔高了几个度。
“算了?算什么算了?你这个人就是太软了,什么都替别人着想,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性子!”
“你看看你闺女被她养父母教成什么样子了,连亲爹都不认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大丫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个话说明白,我跟你就没完!你爹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他——”
“呵呵。”严秋突然的一声轻笑。
这超出预料的反应,不仅让安婶子连珠炮似的控诉卡住了。
也让林安业心底一跳,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安婶子目瞪口呆地张着嘴,脸上的表情还停在激动的顶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滞了半秒。
她反应过来之后脸上浮现出一股恼色,正要重新开口,严秋笑容停止。
“你们两个,一个演慈父,一个演长辈,挡着我的路不让我走,一唱一和的倒是默契。”
“我给你们留面子,说了我不认识,你们要是识趣就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们不打算识趣。”
这一番话,十足彰显傲慢。
第432章 桀骜不驯
也充分表明了她想要让林安业和安婶子察觉到的性格底色,绝不是乖巧柔顺,配合上严秋说话时看不起人的眼神和语气,用一句桀骜不羁来形容都显得保守了。
这种态度,说难听点,没有任何尊重可言,轻易一句话就能勾起人的怒火。
严秋看着他们,嘴角翘起的弧度很淡,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她右手握住车把,左手搭在车座后方,脚下微微用力一蹬,整辆自行车在她身前一横。
先往右带动,车头抬高,前轮在空中转了小半圈,落地的瞬间车身已经调转了一个角度。
她借着这下扭转产生的惯性,整个人已经跨上车座。
两只脚踩在脚踏板上,半站半坐的维持着平衡。
林安业的眼神在这瞬间飞快的闪动了一下。
他意识到严秋要离开,她调转车头之后的方向,恰好是朝着他和安婶子之间被他挤得更窄的缝隙。
他的身体几乎是本能的像要避开危险,避开可能来袭的撞击,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分毫不让,像是察觉不到危险一样岿然不动。
而安婶子更是动都不动,这也是林安业交代过的,如果大丫不愿意认亲,他们也是有备用方案的。
想到那个可能,安婶子眼底闪过一丝怨恨。
她因为严秋毫不留情的态度已经恨极了她。
严秋在跨上车座的那一瞬间就看清了他根本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巴不得被撞到。
哪怕是轻轻蹭一下,他就能顺势倒下去,抱着腿喊疼,然后这件事后发展就由不得她了。
到时候他占着理,肯定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说不定还不止,这是毋庸置疑的。
严秋心里冷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
这就是大丫的亲生父亲,对她当真是没有一分真心,全是算计。
她脚下踩稳了脚踏板,双手握着车把往前送,车身朝着两人之间不到一臂宽的缝隙直直穿了过去。
车轮在地面上碾过一小段距离,速度快而稳。
林安业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做好了被撞的准备。
他的目光期待地锁在车把和前轮的交汇点上,精确计算着车身会蹭到他哪个部位。
他该在哪个瞬间往后倒。
角度要怎么配合才能看起来既真实又不显得太刻意。
但车头在即将碰到他衣角的瞬间,忽然以一个极微小的角度偏了偏。
那一下偏转几乎看不出来,幅度小到像是风吹了一下车把的晃动,但对一个正精确计算着碰撞点的人来说,那短短一寸的偏差足以让他的整个预判落空。
车身从林安业身侧几乎是擦着衣料掠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林安业的重心已经提前转移,他整个人维持着准备被撞的微倾姿态,却发现撞击迟迟没有到来,而严秋的车已经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收重心稳住自己,但做了一半的假动作和事后的调整动作叠在一起,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踉跄了一步。
他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安婶子的肩膀才勉强站稳。
这时候他再想追已经来不及了。
而安婶子也被林安业那一扶撞得退了一步。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眼前一花,那辆自行车已经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然后林安业整个人往她身上歪了一下,等稳住脚再抬头的时候,严秋已经骑出了四五米远。
“你站住!你给我回来!”
安婶子反应过来,声音又急又气,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林安业,指着林安业的背鼻子骂。
“你刚刚是怎么回事?都怪你刚刚撞上我,不然也不会让那丫头给跑了!”
骂完一句又憋着火气辱骂严秋
“这白眼狼!撞了人就这么跑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林安业站稳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脸上原本的失落和委屈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不甘,还有没能得逞的懊恼。
严秋的身影越骑越远,在重重树影里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只会比安婶子更生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还有车把擦过的地方,衣料上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刚才调整得那么精确,角度算得那么细,结果人家根本连碰都没碰到他。
他那套提前做好的假动作反而让他自己差点摔了一跤。
“安业,你没事吧?”
安婶子怒气冲冲地骂了几句后,意识到自己之前迁怒的指责,带着几分讪讪的走回来。
“这丫头片子也太野了,差点把你撞了!你还说要好好跟她说,你看看她说的是人话吗?”
林安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如常,换回温和无奈的模样。
他摇摇头,声音温和地说道:“婶子,我没事。她没撞到我。”
“那是你躲得快!”
街角已经空无一人,只剩几片树叶在地上被风推着往前滚。
林安业收回目光,把衬衫的领口整了整,对安婶子说:“人已经不在了,我们也走吧,去见见告诉我在这里能找到大丫和给我写信的人。”
“也行。”安婶子点头答应。
“我们快去见见那个好心人,让他也帮忙想想办法,我就不信我们几个大活人还整治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好人吗?林安业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这个人一定也对自己有所企图。
*
林安业和安婶子转身离开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严秋已经从另一条路绕了一圈,把自行车锁在了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刚才骑出去的那段路其实并没有走远,拐过街角之后她就下了车,推着车钻进了一条侧巷,把车靠墙停好。
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行头。
灰扑扑颜色暗旧打着补丁的粗布上衣,深色裤子,加上千层底的布鞋,再加上随处可见的草帽。
她换衣服的动作极快,前后不超过两分钟,再走出来时已经是一个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普通青年妇女模样。
第433章 生恩不及养恩
自行车暂时收进空间里。
她从侧巷的另一头穿出去,汇入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里。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微微弓着,低着头跟在前面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姐身后走了百来米,转弯再转弯,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跟踪的痕迹之后,才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街道。
这条街两旁是些老旧的砖墙,墙头上爬着半枯不活的藤蔓,沿街的几扇门都紧闭着,只有一扇灰色铁门上挂着个不起眼的牌子。
严秋在路过铁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刻意放慢,右手从袖口里滑出来,指间夹着一个布包。
她的手腕轻轻一抖,布包便无声无息的从她手边脱出去,贴着铁门和墙面之间的缝隙滑了进去,落进门内那一侧的地面上。
发出一声不引人注意的轻响。
做完这一切,她脚步未停的继续往前走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布包里装着从胡芳那里拿来的信件借条协议复印件和照片,另外加了一封用左手写的举报信。
字迹经过刻意处理,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胡乱写出来的。
但让人看懂并不难,把林安业那些年做过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包括偷卖厂里物资,联合帮人运作职位收好处费,生活作风问题,每一条都点了具体的人名时间地点和涉及的金额。
每一条都是真实可信,只要随便一查,就能坐实证据确凿的罪证。
严秋选的这个地方也很有讲究,是省城红委会与部队武装部联合办公的院子。
严秋提前踩过点,知道这个院子里有一个专门受理群众来信来访的窗口,每天下午会有人统一收取投进来的材料。
那些材料会经过初筛登记后分转,涉及干部问题的会被送到相应的审查组。
以林安业目前的位置和涉及的层级,这份材料分到红委会审查组的可能性很大,而红委会的人对于涉及偷卖公物和男女作风问题的举报,向来处理得不算慢。
再加上武装部那边联合审查,单方面包庇的难度很大。
尤其最近这一周刚成立,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就算这个事件不算属于省城,但也在他们管辖范围内,而且涉案金额算得上大案了。
这些人的关系人脉网也跟南市没有交集,他们不会顾忌什么情面,必然会有一番作为。
所以说,事情不知道如何做的时候有时候等着等着就有答案了。
严秋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无人注意到她的身影,自然的恢复原貌,骑上自行车,步履如常的穿过小巷回归原本的路线轨迹。
她跨上车座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事。
“林安业是怎么准确知道我在哪里的?”
她每天去图书馆的事大院里都没几个人知道,只有家里少数几个人才知道她的行踪。
所以这个疑惑刚升起,其实严秋就已经隐隐有所答案了。
“事情进展有点太慢了,林安业都有功夫来省城唱大戏了,看来助他一臂之力是对的。”
想来很快他就没什么功夫蹦跶了。
不管是谁给了他消息,等林安业倒霉,这人肯定也逃不掉要遭到一波调查,到时候只看她的猜测准不准了。
*
林安业和安婶子一路匆匆赶到了约好的地方。
坐落省城东街国营饭店的包厢里。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窗帘是素净的蓝底白花。
桌上一盘红烧鱼已经吃掉了大半,旁边还有两碟凉菜和一盆热汤,酒盅里盛放着白酒。
这顿饭的规格相当不低了。
饭吃的差不多,话题也就渐渐不再绕圈子,步入正轨。
安婶子坐在林安业旁边,嘴里一直没怎么停过。
她说着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的事,把严秋当时说的每句话都加油添醋转述了一遍,末了还重重叹了口气。
“严同志你是不知道,那丫头片子说话那叫一个难听。我可是她婶子,她亲爹就在旁边站着呢,她愣是能说出不认识我们这种话来,末了还骑车往人身上撞!”
“要不是安业躲得快,她今天就已经把她亲爹撞伤住院了!”
林安业适时地低下头,他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很到位,三分苦涩,两分委屈,剩下的全是隐忍。
严毅均听了安婶子那番话,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反应。
他嚼完嘴里的鱼肉,用筷子尖点了点碟沿,慢吞吞的说:“这孩子,性格确实有些独。在家里也那样,不太爱跟人亲近,跟她妈倒是亲得很。”
“我平时忙厂里的事,管得少,她妈妈又惯着她,养成了些性子。”
“这不,我跟她妈妈也说过几回,可女大不由爹,说多了反而不听。”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随口闲聊,但林安业低着头听的时候,耳朵一直在仔细地捕捉里面的信息量。
这可以让他更了解大丫在家庭里的地位。
看起来肯定是跟眼前这个养父关系一般了。
这个主动联系他的严厂长对大丫并没有多少感情,甚至可能希望她早点离开这个家。
安婶子显然没听出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她直线条的思维方式使得她不假思索地顺着严毅均的话头继续往下说。
这可是一个厂长,绝对的大人物,只差点头哈腰地谄媚了。
安婶子情绪高亢,像是得到了认可似的。
“可不是嘛!我一看就知道这丫头是被人惯坏了。”
“严厂长你听听她说的那叫什么话,生恩不及养恩?真是可笑!”
“呸!这天底下哪有养恩大过生恩的道理?”
“要不是安业他媳妇当初把她生下来,她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
“我看她就是被养得太好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殊不知这话落在严毅均耳中却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别的不说,生恩不及养恩这句话站在严家的立场上确实没错,不然难道要说生恩大于养恩不成。
那岂不是说这些年他们白养了个闺女,还不如孩子的亲生父母对孩子的恩情大?
第434章 好好管教
林安业见势不妙,立刻轻轻咳了一声。
“婶子算了,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也是正常的,以后慢慢教就是了。”
林安业只想赶紧把这个敏感的话题岔开。
他说以后慢慢教的时候,视线从安婶子脸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严毅均身上。
严毅均正好也抬起眼来,两个人目光碰了一碰。
林安业在那一瞬间读出了严毅均眼神里的东西。
沉默过后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严毅均端起酒盅,朝林安业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林同志,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孩子不认你,换了哪个当父亲的都不好受,不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来日方长嘛。”
“有些事情急不得,要慢慢来。”
“严厂长说的是。”
林安业双手端起酒杯,姿态放得很低。
他身体微微前倾,放低酒杯跟严毅均碰了一下杯沿之后才喝下了酒。
放下杯子的时候,借着低头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快速瞥了一眼严毅均的脸色。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嘴唇抿着的弧度里有着淡淡的愉悦的松弛感。
林安业心中了然更甚。
看来今天来见面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只是陪客吃饭而已。
安婶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抱怨着,话题已经从严秋不认亲转到了严秋脾气差这件事上。
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无非是丫头片子太野了得好好管教才行,这样子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筷子一直没停,碟子里的肉恨不得全都塞进嘴里扒进碗里,十分粗野。
林安业其实没有认真听安婶子说了些什么。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今天的饭桌上了。
严毅均今天能出来见他,能坐在这间包厢里跟他碰杯,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对方目的很明确,他需要一个台阶来把严秋弄走。
而林安业想要认亲,认回这个女儿,把人攥在手心里。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勉强算是同一条道上的人。
林安业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他今天在图书馆门口近距离看到严秋的那张脸之后,一个念头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脑海。
那丫头没什么情绪挂着脸的样子都那么美,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女人,但像这样的美人尤物,还真没见过。
他想到自己认识的某些人。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盖章的,那些手里握着批条名额的,那些在酒桌上被人前呼后拥的。
那些人肯定也没见过。
越是这样的人,越会对这种不一样的东西感兴趣。
如果他能把大丫捏在手心里……让他去陪着那些人说说话,吃顿饭,他甚至都不用多做什么,只要把人往那儿一领,接下来待价而沽就行了。
到时候他还用愁什么工作、愁什么门路?来钱的路子多得是。
这个闺女才是真正的摇钱树,金疙瘩啊!
林安业心头火热,只是他能把人弄走吗?
不过今天跟这个大丫养父见面来看,严家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严毅均既然愿意私下约他见面,愿意在饭桌上说来日方长这种话,那就意味着他至少不会主动拦着。
甚至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候,还会暗地里帮上一把。
那这件事就好办多了。
林安业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微微的灼热。
他慢慢把杯子放下,整个人都兴奋和激动起来。
“严厂长,”安婶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那个大丫啊,我是真看不惯她那副样子,你说她一个丫头片子,再怎么长得好,脾气那么臭有什么用?”
“我跟安业在图书馆门口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那眼神看你的时候,就跟看地上的泥一样。这种人,将来谁娶了她谁倒霉。”
尖利的嗓门穿透力极强,带着满满的恶意。
“要我说,趁她现在年纪还不大,赶紧让安业把人接回去好好管教管教。”
“别等以后真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晚了,到时候丢了您的脸面可就不好了。”
严毅均笑了笑:“孩子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来,林同志,我敬你一杯。”
他这个态度,实在十分微妙。
林安业笑容更深,十分狗腿地说:“严厂长言重了,是该我敬您才对。”
严毅均见他上道的样子,心里十分满意。
“有你这样的生父,看来是小秋的福气了。”
*
严秋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两三斤重的草鱼,装在塑料袋里若隐若现的腥味顺着风飘出来。
她刚走进院子,姜致萱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
“小妹,哪来的鱼啊?好新鲜。”姜致萱凑过来看了一眼,鱼鳞片泛着银灰色的光,腮帮子还在微微翕动,一看就是刚离水不久。
严秋笑道:“路上见一个老爷爷卖的,还剩最后一条,我就买了下来。”
“大嫂上回煲的鱼汤可真好喝,鲜得很,今天让我做一回酸菜鱼给你们尝尝。”
姜致萱把菜盆放在水池边上,擦干净手过来帮忙接鱼,嘴里念叨着:“酸菜鱼我倒是听说过,好像是川蜀那边的做法,又麻又辣,省城这边不兴吃这么重的口味。你会做?”
“以前见人做过一回,我向他问了做法,应该不难。”
严秋说着进了厨房,把鱼搁在案板上后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坛子酸菜来。
那坛酸菜是早些时候腌的,白菜帮子加了些辣椒和花椒,坛口封得严严实实,揭开盖子一股酸辣气味扑鼻。
厨房里的热气很快升腾起来。
严秋把鱼片好,刀工算不上多利落,但胜在耐心,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用蛋清和淀粉抓了抓腌在一旁。
锅里倒油烧热下姜片蒜瓣和干辣椒爆香,酸菜切丝倒进去煸炒,酸味一下子被热油激了出来。
浓郁的香气顺着厨房门口飘出去。
“好香啊。”走进家门的顾燕云就被这阵香味吸引住了。
第435章 当然相信
“小秋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妈你上回喝鱼汤的时候说过想吃酸菜鱼,我就自己琢磨着试了试。”严秋往锅里洒了一把花椒,用锅铲轻轻推了两下,然后盖上锅盖让汤再炖一会儿。
严秋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雷峰,她任何付出都是为了被看见的,此时便也不吝邀功。
这孩子……真让人喜欢。
顾燕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怎么好端端的进了厨房开始忙活鱼,那今天我有口福了。”
“妈,你回来多久了?要不要先去洗把脸?”
顾燕云笑着说:“刚回来一会儿,看你大嫂在洗菜我就帮了一把。不急,等饭好了再歇。”
她站在厨房门口又看了几眼,转身去收拾餐桌了。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所有人也都回到了家。
今天的主要大厨不是自己,姜致萱也没有什么都不干,而是帮着干了些杂活,她提前把桌子擦干净摆好碗筷,又在饭菜出锅后主动进了厨房帮着端菜。
晚上这顿饭除了酸菜鱼之外,还有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腌萝卜条,麻婆豆腐,外加为数不多的馒头花卷。
菜色摆盘经过精心搭配,看起来就十分有食欲。
严秋把最后一道酸菜鱼端上来时,姜致萱已经摆放好了座位。
顾燕云,严毅均,严夏,姜致萱,严秋,五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开始吃饭。
至于两个小朋友,单独开一桌小的,辣的麻的都不能给她们吃,单独做了清淡的鸡蛋羹和蔬菜粥。
严夏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他下午回来得晚,跟一些老同学老朋友去打篮球了,回来后先去洗了个澡才过来。
他坐下之后先伸筷子夹了一片鱼。
鱼片薄而滑,入嘴时酸辣的味道先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花椒带来的微微麻意。
鱼肉本身的鲜嫩也并没有被压住,几种滋味在嘴里碰撞,让他忍不住点头。
“嗯……”他嚼完咽下去,点了下头,又夹了第二片,“这味道不错,不输给外面的馆子了,没想到小妹还有这手艺。”
姜致萱尝了几口也十分惊艳。
“小妹这手艺比上回我做的好多了,我以前做酸菜鱼比起来就是瞎炖,一点都不入味。”
严秋笑了笑,这道菜她因为很喜欢吃,所以特意询问过沈时年做法,记住之后自己私下里反复练习过几次,并让沈时年尝过指点,勉强算是拿手菜之一了。
虽然不能跟沈时年这个天赋异禀,天生神厨比,但也不输给外面一般的餐馆厨师做的水准了。
“大嫂就别夸我了,我就会做那么一两道菜,其他的都很一般。”严秋谦虚道。
饭桌上气氛融洽,严夏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今天图书馆那边,没什么事吧?”
严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她不紧不慢的把食物咽下去后才回答:“没什么大事。就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两个问路的,态度不太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缠着我不放,不过最后还是被我甩开了。”
严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没事就好。”
“等会儿你来妈书房一趟,我有点事问你。”
“好。”严秋点头应下。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被岔开。
姜致萱接过了话去聊麻婆豆腐的辣度是不是正合适,又说起明天想包点饺子备着,蒸煮炒煎都方便。
严夏也没有再继续话题,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偶尔给一旁的妻子夹一筷子。
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饭后就不用严秋忙活了,由严夏帮着收拾清洗碗筷,把剩下的菜用碗扣好放进橱柜里,又去看了看两个小的。
小严姜和小严竹一人端着一碗鸡蛋羹,小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吃得满脸都是蛋花。
姜致萱半蹲下来给她们擦干净脸,又叮嘱了一句慢点吃别呛着,严秋摸了摸两个小孩的脑袋,这才起身路过两人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严秋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严夏正站在书桌旁边手里随意翻着一本什么书,听见脚步声便合上放到一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下。
显然并没有什么心思真的阅读,只是想要手上有个东西压抑思绪万千。
他姿态看起来放松,但严秋看得出来他的些微不自然。
“小秋,说说看。”
“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缠着你的人,长什么样?”
严秋没有犹豫,如实说道:“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四十来岁,穿灰衬衫,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左右,五官长得不错,但眼神让人不太舒服。”
“还有一个圆脸妇人,四十出头,说话声音很大,两人都带着南市那边的口音。”
严秋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男的喊我大丫,说我是他女儿。妇人自称小时候抱过我。”
严秋的描述很详细,不带主观色彩的平铺直叙。
严夏的脸色在她说到大丫两个字的时候就微微沉了下去。
这个称呼落在他耳朵里格外刺耳。
加上严秋关于外貌的描述,几乎让他确信对方的身份。
“他们还拦路不让你走了是吗?”
“是的。”严秋点了点头,“堵在我要经过的路上,不过还好我骑车技术还不错,晃了一下车把把人骗过去就过去了。”
严夏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两三秒。
片刻后他抬起眼来:“你以前见过那两人没有?”
严秋想了一下,摇摇头:“从未见过。不过这么想来那个男人竟然有几分面熟。”
“大哥,他会不会说的是真的,难道他真的是那个曾抛弃我的亲生父亲?”
严秋故意让自己眼中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
“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事。”严夏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否认。
“真的不是吗?”严秋迟疑。
严夏肯定的点头:“小妹,你相信我吗?”
严秋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相信。”
第436章 审批
严夏微微一笑:“那你就听我的,这件事肯定是个误会,我会查清楚的,你不用担心。”
严秋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肯定最相信大哥了,如果查到什么,麻烦大哥告诉我,不要瞒着我,好吗?”
见严夏没有立刻回答自己,严秋也不着急,继续说道:“其实就算那人真的是也没关系,我真正的亲人只有妈和你们。”
“被扔到孤儿院的时候我已经隐约记事了,所以我很清楚知道没有任何苦衷,那个男人就是不想要要我,甚至不是养不起才会扔掉我。”
“从那以后,我便发誓,这辈子都再不会认这个父亲了。”
严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严秋的肩膀,像是在安抚受惊又强装镇定的小猫。
“小秋,你记住,不管那两个人说的是真是假,对我们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他尾音里带着一丝丝沙哑。
“你不想认的人,谁也不能逼你认。”
“这个家里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严秋抬起头看他,眼中有着平时少见的信赖。
她笑了一下,说:“我知道。哥你放心,我不会被他们影响的。”
“只是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一点点,一点点不舒服而已。”
“现在已经好了。”
“那就好。”严夏收回手,神色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从容,“行了,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这事交给我。”
严秋应了一声好,转身走出书房,顺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一如往常那样始终是平静而安然的状态。
没过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严夏的脚步声,朝着顾燕云房间的方向去了。
顾燕云十分忙碌,听到儿子告诉她的消息,闭了闭眼睛,淡淡道:“我知道了,这阵子我分身乏术,明天会把这件事交给宋秘书。”
“你的假期不长,这几天就好好歇着吧。”
严夏应了一声,“好的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顾燕云还要看文件,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大约过了一刻钟,隔壁书房的门重新打开,严夏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走,逐渐远了。
*
次日清晨,宋秘书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才坐下来翻开昨天的工作笔记。
把顾燕云交代的事捋了一遍。
查林安业近期在南市和省城之间的活动轨迹,摸清他在省城接触过哪些人,重点留意有没有谁在给他递消息提供方便。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琐碎了点,要到各处调资料,但对宋秘书的级别来说不算难办。
她正准备拿起电话再催一下进度时,目光扫过桌角今天刚送来的文件,注意力转移了点,准备把今天的卷宗先看完再处理其他事。
红色卷宗一般代表急件或涉及重要事项的审批件,通常不会跟她这个办公室直接相关。
但作为大领导的秘书,她必须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最近的在忙活什么,以备领导询问时能回答得上来。
说起来,那份卷宗袋上的编号好像有些眼熟。
宋秘书伸手把卷宗袋拿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准备翻阅一遍归档。
她原本只是习惯性的阅读,却在看清标题和落款后,瞳孔一缩。
视线落在犯罪嫌疑人那一栏的时候,整个人猛然顿住,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安业。
名字,单位,职务,一字不差,这不就是领导让她查的人吗?
宋秘书立刻把杯子放下,仔仔细细把文件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一份由省城红委会与部队武装部联合调查组出具的逮捕令申请,附了初步调查材料,涉及到偷卖厂里物资,利用职务之便帮人运作岗位收好处费,生活作风问题等多项指控,每一项后面都列了证人证言,书面材料和初步核实情况。
证据链条虽然还不算特别完整,但已经足够支撑立案和启动逮捕程序了。
卷宗袋里还夹了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但内容详实具体,提到的每一件事都能跟调查组初步核实到的线索对上。
宋秘书握着那几页纸,眼睛慢慢的瞪大了。
她从事这个岗位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突发情况。
但像这样领导刚交代要查一个人,转头下属部门就报上来一份同一人的逮捕令申请的情况。
她还真是头一回碰到。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确认了一遍文件上的日期是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递上来的,走的是内部流转程序。
今天一早刚到她的办公桌上。
差不多也到了上班时间,领导应该已经到了办公室。
宋秘书二话没说,把文件重新装进卷宗袋里,拿起桌上的工作笔记本出了办公室,大步穿过走廊往顾省的办公室走去。
顾燕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宋秘书在门口站了一下,抬手礼貌地敲了两下门。
“进。”
宋秘书推门进去,只见顾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公社报上来的夏收进度表。
她手里握着一支木杆铅笔,正在某一栏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批注。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是宋秘书,知道没什么事下属是不会随便进来的打扰的,顾燕云暂时放下了铅笔。
“怎么了?”
宋秘书一脸严肃走过去把卷宗袋放在领导的桌上,抽出里面的文件递过去。
“顾省长,您昨天交代我去查的那个人……您先看看这个。”
顾燕云挑挑眉毛伸手接过文件,目光落到文件上,渐渐沉默下来。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看完最后一页才抬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红委会和武装部联合调查组,昨天下午递的,走的是正常审批流程,今天一早到我桌上。”
第437章 笔录
宋秘书继续汇报。
“初步核实材料很扎实,举报信的内容跟调查组查到的线索能对上,涉及的金额和人名都是经得起推敲的。按这个进度,最快今天下午就能签发逮捕令。”
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顾省,这封举报信找不到来源,看起来不像是临时起意写的,从内容的详实程度和提供的材料来看,应该是有人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而且举报材料里夹了一些原件复印件,不是普通群众能轻易拿到的东西。”
大概率是相关人员,跟罪犯有过节的人做的。
“顾省,这件事要不要我去盯一下?”
顾燕云沉吟片刻,“你去吧,等走完流程尽快告诉我后续结果,但不要多做什么,秉公办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顾忌我。”
“是。”宋秘书应了一声,随后疑惑的在心里想,这个人跟领导是什么关系呢,又为什么要调查他这样一个南市人。
但她好奇归好奇,是肯定不会多嘴多问的。
宋秘书带上办公室的门出去了。
顾燕云重新拿起桌上的铅笔,却还一会儿没法集中精神工作,她揉了揉眉心。
叹了口气。
宋秘书的效率向来不低。
当天下午,逮捕令很快走完最后的审批流程。
红委会与武装部联合调查组的人马不停蹄便出发去了南市。
宋秘书也跟着一同前往。
林安业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家里吃着饭。
一碗面条,半碟咸菜,筷子还夹着几根面条悬在半空没来得及送进嘴里,门就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安婶子又来找他商量什么事,放下筷子去开门。
却见门口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表情严肃,其中一个亮了证件,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连多余的解释都没给。
他们说:“林先生,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林安业脸上的血色在几秒之内褪得干干净净,连句为什么都问得磕磕绊绊。
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像是被光明囚禁。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林安业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面的两名审讯员轮流问他。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很快很密,没有停顿,让人来不及思考就得做出回答。
稍微停顿犹豫,立刻就会被打断被质问催促。
一阶段的审讯结束之后,中间穿插着长时间的沉默,让他自己险些坐不住。
他从一开始的强装镇定,到后来的支支吾吾,再到满头大汗的要求喝水,前后不过几个小时。
在专业审讯面前,他那些年攒下来的心眼和话术根本派不上用场。
他试图编谎试图推卸试图把一部分责任安到别人头上,但审讯员手里掌握的资料和证据比他以为的多太多了,根本骗不过去。
甚至很多林安业自己都忘了的事,哪一年哪一月哪一笔钱多少数目,人证是谁物证在哪,审讯员好像比他还清楚。
简直是铁证如山,邪了门了。
林安业这时候也明白了不对劲,肯定是有内鬼出卖了他。
他说一句谎,对面就翻开一页纸念一条证据,念得他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到了晚上,他已经彻底蔫了下来,肩膀塌着,双手搁在膝盖上,垂头丧气。
不再抱有侥幸心理。
“我交代,我都交代。”
与其死扛着不认,最后还得被证据砸死,还不如自己坦白交代一点,争取能宽大处理。
他承认自己贪了一点钱,但是他愿意退回来,愿意接受处罚。
但是他不愿意坐一辈子牢或者被枪毙。
林安业先是把证据上已经查实的几桩事承认了。
从偷卖厂里物资到帮人运作岗位收好处费,牵涉到的人名和金额都跟举报信上所列的基本吻合。
审讯员又问还有没有其他没查到的,他犹豫了一阵,见对方又要翻卷宗的样子,立刻松了口。
迅速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宝贝也交代了,等到从他家里找不到赃款,这些早晚也是要说的。
林安业现在庆幸自己学过狡兔三窟,知道凡事留一手,这些贪来的东西他单独放在一处地方,虽然失去了很可惜很心疼,但也不至于一无所有。
林安业交代了藏在老屋墙夹层里的铁皮盒子,里面有十来根金条,六千块现金,还有几份别人写给他的亲笔承诺书。
落款处的名字有几个甚至比举报信上列的人还要高出半级。
审讯员把这些东西逐一记录在案,又问了他几个问题,关于生活作风方面的。
林安业在这件事上没有过多挣扎,因为这些虽然在此时不提倡,但说实话只要没有受害人报案指认,实际上很难定罪,民不举官不究就是这个道理。
不可能没有证据就因为很多流言就把人抓起来。
再乱的时候江东省也没到这个地步。
别的省怎么样不知道,但江东省可不是红委会一手遮天,还有部队常年驻守,两方互相制衡着,乱夜乱的有限。
林安业自知男女关系这件事上他不干净,但现在根本不会有哪个女的能来告他,能作证他不清白的两个老婆,可都死了。
几个孩子也都不在身边,没有这方面的把柄,林安业有恃无恐。
审讯员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说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林安业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慌张:“同志,我全都说了,真的全都说了!”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认,没说的我也都交代了!我这算不算主动坦白?能不能从轻处理?”
审讯员面无表情地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记录在案。”
他可看不惯这种大贪官,冰冷的丢下一句话后就转身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之后,林安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对面墙壁上教人向善的标语沉思了良久。
而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宋秘书坐在一张木椅上,面前摊着刚才审讯的笔录复印件。
第438章 国情
她从头到尾听完了林安业的供述,手指在纸页上缓慢地划过,把关键信息圈出来做记号。
事情到此为止都还算在她的预期之内,举报材料扎实,证据链清晰,审讯顺利,剩下的就是走司法程序了。
这人还是不了解现在的国情,按照林安业的供述他贪的数额巨大,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除非现在提供非常有力的信息立功赎罪,才有一线生机,不然最后肯定是死路一条。
而这样的功劳可遇不可求,所以宋秘书实际上对于这个人的下场并不看好。
但她的目光落到笔录末尾几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林安业在交代完自己的事情之后,或许是出于能多拉一个垫背的就多拉一个的心态,又或许是真的觉得自己身上背的这些事里有一部分是被人利用了,他主动提了一件事。
他说前几天他在省城跟一个人见过面,对方是省城第二纺织厂的副厂长,姓严。
他说那个人主动约他吃饭,在饭桌上暗示希望把他亲生女儿也就是这个厂长的养女弄走,他很不喜欢这个孩子。
拜托审讯员去联系一下严副厂长,求求对方帮帮忙,算起来他们也是亲戚一家人了。
林安业也是慌了神,看到任何希望都能当做救命稻草抓住。
宋秘书握着那页纸,神色罕见地呆住了。
“这人胡说八道什么?”
严秋小姐不是顾省亲生的?
这怎么可能?
宋秘书压根不相信。她是真的不相信。
只认为是这人为了脱罪胡编乱造的谎话。
她合上笔录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重新确认了那一页的表述,最后还是把笔录复印件原样收进自己随身的文件袋里。
宋秘书把这些疑问暂时搁在一边。
她决定第二天早上把材料交给顾燕云的时候,原原本本地汇报,不做删减,也不做修饰。
领导该怎么判断是她自己的事,作为秘书,她只负责把该呈的东西呈上去,不多一句嘴。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还是得汇报给顾省。”
宋秘书心想。
宋秘书从南市赶回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从南市到省城的班车这个点早就没了,她是托了武装部那边的关系搭了一辆顺路的吉普车回来的。
一路上颠簸两个多小时,膝盖上放着整理好的审讯材料,手指按在纸面上始终没有松开过。
吉普车在省城机关大院门口停下来,她跟司机道了谢,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院子。
路灯下她的影子忽明忽暗的晃动,像是翱翔的鹰隼一般锐利有神的眼睛盯着前方,脚步坚定。
这个时间点,宋秘书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往顾省家的方向去了。
她知道这个点勤勉的领导通常还没歇下,夏收的活没忙完,每天带回来的文件至少要看到十点以后。
果然,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顾家房间里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出来。
宋秘书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
来开门的人她也认识,是顾省的儿媳妇,她看到宋秘书站在门口,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意外,随即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份文件袋上,意外便被某种沉静的了然取代了。
“稍等,宋秘书请坐,我去叫婆婆过来。”
“好的,姜小姐。”宋秘书客气的应了一声。
顾燕云很快就过来了。
“来了,书房谈吧。”
“行。”
宋秘书进屋后,把文件袋里的审讯材料一份一份取出来。
她简明扼要的把今天下午到晚上审讯林安业的经过说了一遍。
对方如何供述,认了哪些事,供出了哪些藏匿的财物,以及最后那一段在她来看完全是造谣式攀咬领导亲属的供述。
令宋秘书意外的是,听着这些顾省的脸色竟然没有太大变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那人会这么说。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宋秘书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从正常逻辑推断,他既然前面都如实交代了,后面的没必要说谎,应该也是真的。”
“只是这总归没有确凿证据,乱说的可能性也很大。”
顾燕云眼底晦暗不明,“你说得对,没有证据。”
但要是真是假的,这个人又是怎么这么清楚严副厂长的个人信息这些细节的,再想想严秋前些日子在图书馆门口遇到的林安业,那时儿子便很疑惑,他们是如何知道小秋的行踪的。
现在看,这就说得通了。
只不过是这个家有人在通风报信罢了。
顾燕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
“辛苦你了。”
“小宋你先回去休息吧,材料留在我这里。”
宋秘书应了一声,站起来把该留的留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说了一句:“顾省,这件事……再查下去可能会让人知道和您有关系,要通知一下下面的人秘密进行吗?。”
如果要这么办,还来得及。
顾燕云莫名笑了笑,“不必了。你明天过去,告诉那些人该如何就如何办就好。”
“如果需要严副厂长配合,你们就找他过去,不必顾忌我这边。”
这是顾燕云第二次提到这句话了。
不必顾忌她,从严从实办。
宋秘书欲言又止,随即若有所悟。
“我明白了。”她心里升起更多对领导的敬佩之情。
江东省能有今天的发展和平静日子,正是因为有这样明事理深明大义的领导。
顾燕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走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秋虫的低鸣。
她伸手把林安业的口供拿起来,然后站起来进了主卧。
严毅均悠闲的靠在床头看书。
他今天回来得早,晚饭后没什么事,早早就洗漱了倚在床上看一本《三国演义》。
眼镜架在鼻梁上,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
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看到顾燕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被打断阅读的茫然。
“怎么了?今天这么早休息吗?”
第439章 失望
顾燕云走到床边,把那叠资料放在严毅均面前。
“老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严毅均不明所以,低头看了一眼。
飞快翻了几页后他便不再看。
他脸上的茫然慢慢地褪下去,变成了一种介于意外和心虚之间的复杂神色。
“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跟姓林的见面,就已经对不起我了。”
顾燕云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严毅均把书合上放到一旁,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子:“燕云,这事我可以解释。那个林安业主动联系我,说想见见孩子,我看着他们父女分离也挺可怜的,就……”
“他主动联系你?”顾燕云看着他,目光很冷,“他怎么知道你的名字?怎么知道你的职务?怎么知道你在省城?一个南市的小干部,跨着好几个层级摸到你这里来,你觉得合理吗?”
严毅均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一时没找到措辞。
顾燕云没有等他回答。
她怒不可遏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严毅均站了好几秒,胸腔里的怒火才稍稍平息。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个垃圾,一个小混混,做人毫无底线,做父亲更是荒唐,这样一个败类,你竟然还跟他来往,想要让他成为小秋的父亲?”
“你疯了吗?还是脑子进水了?”
“你有没有想过小秋知道这件事心里该多难受?”
严毅均的脸色有些发白。
但他抿着嘴,固执地说:“你这话就太过分了,对人家也太苛刻了,虎父无犬女,小秋身上可流着人家一半的血,你把他踩到尘埃里,你觉得小秋能好到哪里去?”
顾燕云十分失望。
“到现在你还在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小秋当成什么了?”
严毅均被这一连串话怼得往后靠了靠,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拆穿之后恼羞成怒的薄红。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那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多留个心眼有什么错?”
“她将来嫁出去要带走多少东西你想过没有?妈上回跟我说的那些……”
“你妈说的?”顾燕云打断了他,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带着一丝凉意,“你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做决定还要听你妈的?”
“我在外头天天忙夏收忙协调忙得脚不沾地,你在家里给外人递梯子拆我的台?”
“你跟外人说你的养女不受待见,严毅均,你在外面这样给我抹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严毅均仿佛被她的话钉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良久才说了一句:“我没想到这件事会影响到你,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她和严毅均这些年来的相处,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好,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他不关心家里的事,她就多操一些心。
他对严秋没什么感情,她就多疼一些。
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很少争吵相安无事,夫妻感情逐渐淡漠但这对专注于事业的顾燕云来说也一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今天这件事踩到了她的底线。
他把家里人当筹码一样拿出来谈,还敢这么算计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
这都是顾燕云不能容忍不能原谅的。
她可以容忍一个丈夫不体贴,不帮她分担,没什么能力,但她不能容忍一个不忠的男人。
不能忍受背叛。
十几年前严毅均的弟弟妹妹弄丢了她的小儿子,丈夫却没有完全站在她这一边,选择让她大度,选择劝慰她还能再生,还有大儿子,那时她就心寒了一半,那时她就感受到了背叛。
再到今天的事,也是同样的欺骗和背叛。
更何况,这个人在政治上又是如此的愚蠢糊涂。
一个跟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人,连林安业是什么人都分辨不出来,就敢私下跟对方见面许诺。
这种判断力,她以后还敢把家里任何一件稍微复杂一点的事交给他吗?
她在外头忙工作,家里不说多井井有条,至少不能有人在背后拖她的后腿。
严毅均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干脆在给她挖坑。
她暂时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话了。
至于更远的打算,她心里已经浮起了一个轮廓。
离婚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但是顾燕云还是忍住了。
她在远离家里人的这里拼死拼活这么多年,至少新的调令下来之前,不能因为家庭不稳这种破事影响工作,不然这也太窝囊了。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懒洋洋的透过窗户,屋内被映照得一片金黄,温暖而充满朝气。
窗外鸟儿在树间啾啾的鸣叫着,树叶上的露水还落下,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这个时候的天气是最好的,不冷不热,阳光充裕。
窗台外不知名的紫色花枝残留昨夜的露水,有蝴蝶一点即过,抖落几滴露珠。
严秋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
饭桌上已然摆好丰盛的早餐,姜致萱从厨房里盛粥过来,严夏在桌边翻着今天的报纸。
两个小的在儿童专用的矮桌前打打闹闹。
在桌边坐下来后,严秋的目光习惯性环顾了一圈。
饭桌上坐着顾燕云,严夏,姜致萱,还有她自己,唯独空了一个位置。
严毅均平时存在感不低,早饭一般都会在,今天那个位置上的碗筷却是空的,椅子整整齐齐推进桌底,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严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爸呢?今天这么早就去厂里了?”
严夏翻报纸的手微顿,他抬头望了眼坐在对面的母亲,其实他也不是太清楚。
顾燕云此时正往粥里夹咸菜,动作从容不迫,却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似的不做回答。
严秋眼睛眨动的速度快了些,感到些许奇怪。
姜致萱见状接话道:“我起来的时候就没看到爸他人,可能一大早就出门了吧。”
顾燕云这时开口说:“他厂里有些事要处理,一早走了。这几天估计都忙,不用等他吃饭了。”
第440章 车票
“这样啊。”严秋默默低头喝自己的粥。
感觉气氛不太对,或者说顾女士不太对劲,提起严毅均怎么感觉有点咬牙切齿,阴阳怪气的味道呢。
严夏把报纸从脸前移开,有些诧异地看了母亲一眼,随后莫名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报。
早饭吃完之后,严夏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姜致萱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也跟着起身去看顾收拾两个孩子用过的小矮桌,把碗筷收拾好放到厨房让严夏一同清洗。
严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顾燕云还有大约二十分钟才到出门上班的时间。
她走到弯腰换鞋的顾燕云身边。
“妈,你等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顾燕云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窗台洒进来照在顾燕云肩上头发上,她眉目间带着一丝倦容,但望向严秋的时候眼底十分柔和。
“怎么了?”
严秋直截了当开口说出目的:“我想改姓。”
顾燕云错愕。
严秋说:“我现在姓严是跟爸姓的。可我想我来到家里这么多年,真正把我养大,教我做人,给我撑腰的人一直是您。”
“我真正认定的亲人也是您,跟严这个姓其实没什么关系。以前觉得姓什么无所谓,但现在我想改过来跟您姓。”
顾燕云紧绷的疲惫在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一扫而空。
她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但愉悦占了上风。
“让我想想。”顾燕云沉吟着说道。
“好。”严秋立刻点头,愿意考虑一下,没有一口拒绝,这本身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
改名来回的手续可是很繁琐的。
之后还要跟所有认识的人解释一遍,这中间的过程可想而知有多麻烦。
如果严秋不是在这个时机提出来,顾燕云必然是要拒绝的,虽然严秋愿意跟她姓这一点让她高兴。
但她不希望因为个人喜好,走许多不必要的程序。
但现在,在她对于严毅均彻底失望,已经决定调岗之后必然考虑跟对方分开的情况下,严秋提到这个问题就显得不算什么了。
到时或许可以一起办了。
想到这里,顾燕云道:“这件事以后再说,我记下来,你还没有毕业,不急这一时。”
严秋闻言点了点头。
严秋没有强行追问顾燕云以后再说到底是多远的以后。
她能感觉到顾燕云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过不是冲着她来的,像是心里压着许多阴云一般。
她也就没有多聊,帮忙递过去公文包后就目送顾燕云出门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像被谁偷偷拨快了时钟上的指针。
等严秋再抬头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桌角移到书脊上。
她把泛黄的线装讲针灸的医书翻找出来,压在手肘下已经看了大半个早晨,还差薄薄一小半,就能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啃完了。
其中有一章专讲一种罕见的针法配伍,十二个穴位环环相扣,下针顺序深浅留针时长都有极严苛的讲究。
她越读越着迷,脑子里不断涌出新的联想和变通思路。
索性扯过草稿本,一边读一边写写画画,等回过神来,零零散散的灵感已经攒下满满好几页纸。
字迹潦草得鬼画符一样,只有她这个追着思路跑的书写者本人能看懂了。
她越想越兴奋,可兴奋过后,心里又落下一层遗憾。
眼下她既没有合适的病人,也没有被允许实操的环境。
所有的设想都只能悬在纸面上,可惜了。
实际上这类设想也不是唯一,要想派上用场,或许只能等第二年将近结束自由实习的时候了。
或许可以考虑在医院待几年,接触一些病人磨练医术。
按照书里的理论,这套针法若真能奏效,十二个穴位协同施治,竟有可能让长期瘫痪的患者重新感知到肢体的存在,甚至逐步恢复活动能力。
严秋反复推演过好几遍经络走向和气机流转的逻辑,在理论上是自洽的。
甚至严密得让她心跳加速,感觉可行性不是完全没有。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真的能靠几根银针,把一个人从动不了拉回能站起来,那该是多大的奇迹。
必然有很多人趋之若鹜,并且足以成为国之瑰宝被保护起来传承下去。
看来以后像是这类老书古书得好好找找,有事没事翻出来看看,如果时不时能有点收获或者启发就太好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姜致萱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去应门。
严秋坐在窗边没动,只听见门栓拉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姜致萱在门口跟人交谈的细碎话语,听不大真切,但语气里透着客气。
片刻后门被推开,换鞋的声响从玄关传进来,有人走进了客厅。
“小秋,有人找你。”姜致萱探头朝里喊了一声,脸上带着点不明所以的神情。
严秋合上书起身走出去。
客厅中央站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三十五六岁模样,短发修剪得齐整利落,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面容端正,眉目间不带多余的表情,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式样和顾燕云常用的那只有几分相似。
整个人站在那里,利落干练,雷厉风行的感觉呼之欲出。
严秋认出了对方,是顾燕云身边的许秘书。
跟宋秘书不同,许秘书主要负责顾燕云的日常事务和生活安排。
严秋在机关大院见过她几回,点头之交,谈不上熟悉,但也不至于生疏。
“严小姐。”许秘书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客气,“顾主任让我过来一趟,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她说着拉开公文包拉链,从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严秋伸手接过,垂眼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张火车票。
淡蓝色的纸面,印刷清晰,从省城到京城,后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发车,硬卧下铺。
票根边缘还带着新裁出来的锋利触感。
第441章 圈套
严秋愣了一瞬,把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日期车次铺位号,一字不差。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许秘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给我买火车票?”
“这是顾主任让我送来的。”
许秘书顿了下,补充道:“具体缘由我也不太清楚。”
许秘书答得简短,言简意赅,实际上她只是也不明白缘由,不过领导交代的事,照办就是了。
因为说的是实话,所以她神色间坦荡得很。
并不为此生出好奇,做秘书这一行,该问的问,不该问的装个哑巴,守口如瓶不多嘴是基本功。
而能在顾燕云身边成为随行秘书之一,许秘书的家世背景半点不输,她个人素质也相当优秀。
顾燕云身边几个秘书都很优秀,对任何人她们都不会卑躬屈膝,始终不卑不亢,公事公办,这是因为她们知道她们的表现代表的是领导的面子和形象。
“顾省今天和明天都有会,这两天抽不开身。”许秘书继续道,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尽量交代清楚,“所以让我来帮你整理行李,办理离省进京的相关手续。”
“你有什么需要带的,跟我说就行,我来帮你收拾打包,回头可以提前送到车站托运。”
“如果东西十分多,邮寄也是可以的。”
“那倒不用,我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箱子。”严秋握着手里的火车票,指尖无意识地沿着票面边缘摩挲了一下。
她心里转了几转,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挑了一句最想问的话问出口:
“我妈她……还好吗?”
许秘书脸上飞快的掠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职业性的镇定重新覆上面孔。
“顾省当然一切都好。”她语气笃定。
“只是这阵子工作上的事情比较多,日程排得很满。我猜……”
她略微放慢了语速,斟酌着措辞。
“她是担心你留在这里会受到一些不必要的打扰,所以安排你先回京城那边待一阵子。”
她见严秋没说话的意思,又补充道:“顾省说,给你安排了一位新的老师。”
“你到了京城之后,开学之前的这段时间,可以先跟着那位老师学习,课业上的事情不用担心。”
严秋安静听完,垂着眼睫,像是在思索,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谢谢许秘书,我去收拾东西。”
许秘书微微颔首,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好的,严小姐,你慢慢整理,后天早上我来接您。”
“好的,麻烦你了。”
“严小姐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许秘书说道,“那我先走了,祝您生活愉快。”
严秋微笑着道别:“许秘书再见。”
*
消息竟然是假的。
胡芳站在北城区印刷厂设备科办公室门外,指间捏着的纸张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快被她揉碎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兹介绍胡芳同志前往贵厂设备科报到。
墨迹清晰,公章也红艳艳的,怎么看都不像假的。
可偏偏就是假的。
今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翻来覆去心里不安稳再也睡不着,索性早早起了床。
她特意换了一身最体面的衣裳,还往头发上抹点头油,拿梳子反反复复梳好几遍,直到每一缕头发都服服帖帖的贴在耳后。
出门前她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欢喜和期待,觉着日子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
然而现实给她当头一记闷棍。
接待她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接过证明后只掀了下眼皮随意瞥了不到两眼,便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把东西丢还给了她。
“同志,您这张东西是哪来的?”他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淡漠,“我们厂没有这回事。设备科也没有一个叫于春的人。”
胡芳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僵在脸上。
“怎么可能没有?”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你再仔细看看,这肯定是真的!白纸黑字,还有公章……”
“真的没有这个人。”
办事员抬眼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打量,又有几分不耐烦和怜悯,大概是觉得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实在滑稽可笑,所以才没有直接撵人。
他顿了顿,语气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好歹还留了点客气。
“同志,我提醒您一句,你可能被人骗了。赶紧回去找人问问吧。”
说完他便低下头去,继续翻看手头的一摞报表,不再理会她了。
胡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印刷厂大门外的台阶上了。
太阳明晃晃照在头顶,把她额角和鼻尖上的汗珠晒得发亮,亮得刺眼。
可再亮的光,也驱散不了胡芳胸口沉甸甸的憋闷。
“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她喃喃自语,不敢置信。
“难道我真的被人耍了不成?”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她额前那几缕精心抹过油的细发飘起来。
胡芳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每一个字她都认得,组合在一起却突然变成了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竟然全是假的!
终日打雁没想到今天反被雁啄眼!
胡芳越想越气,咬牙切齿起来。
那个妇人的模样在她脑海里已经有点模糊了,灰扑扑打扮,南市周边的口音,长得平平无奇的样子没有明显特征,加上当时她也没有仔细看,眼下根本没法分辨出来把人找到。
想到这胡芳就恨得牙痒痒。
现在想想,那还真有可能是假的,是个骗子,毕竟哪有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她最在意的点上。
说不定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圈套。
胡芳把纸揉成一团随便扔在地上,转身往回走。
这事不行,就得想别的办法,不能让小儿子真的下乡吧,这个儿子娇生惯养的,哪吃得消乡下的苦。
第442章 结果
她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两条腿交替迈着,鞋底在地上蹭出略显急促的声响。
胡芳一路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她给了那个人林安业的把柄,那沓信借条协议书和照片,一样没留全给出去了。
她还以为这回总算能让小儿子留下,不用下乡了,结果呢?
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是真的得了好处,得罪一下林安业就得罪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再得罪对方就不划算了。
看来她还是得抽空去见一见林安业,把这事解释清楚。
胡芳越想越气,越气步子越急。
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一只瘦巴巴的黄色土狗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尾巴蜷在身子旁边,眯着眼睛打盹。
胡芳快要经过它身边的时候,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似的,这让她很不爽。
胡芳盯着那只狗看了半秒。
她心里火正烧得旺,上头没有出口,下头没有泄处,憋在胸腔里像一壶烧开了盖不上的水。
她毫不犹豫准备发泄,一只狗而已,能让她泻火是它的荣幸!
胡芳抬脚就朝那只狗狠狠踹过去,没有预兆也没有理由,腿抡起来朝着狗的肋骨方向狠狠蹬去。
然而小狗反应比人类想得快得多。
它像是早就察觉到危险似的,在胡芳的脚即将碰到它之前迅速往旁边一窜。
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间就已经窜到了三米开外。
胡芳一脚踹了个空。
猝不及防整个人收势不及,身体往前冲去,右脚踩空在墙根下一块松动的砖石上,腰部在极度扭曲的角度被重力生生扯住。
咔嚓的一声脆响。
一股剧痛从腰椎深处炸开来,胡芳立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整个人扑倒在墙根底下,两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腰完全使不上劲,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
她趴在原地疼得直抽气,眼泪直流,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滚。
附近有人听见叫声跑了过来,一看这情形七手八脚的把她扶起来。
胡芳腰部看起来不太妙,得赶紧去医院。
可她被搀着往前挪了两步就再也走不动了,整个人疼得脸色煞白,嘴里只剩哼哼的份儿。
眼看着连话都说不出来,大家都慌了。
最后是邻居借来一辆板车才把她送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情况比较严重,需要卧床静养至少半年,如果要系统治疗的话费用不会低。
医生说完之后看了看胡芳那张被疼和焦灼拧成一团的脸,补了一句:“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以后可能会越来越严重,最坏的情况是下肢瘫痪,到时候可能连走路都困难。”
胡芳躺在病床上,听到瘫痪顿时瞳孔地震。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旁边站着的丈夫已经沉着脸半天了。
此时他听完医生的话转头就问了一句:“咱家哪还有钱给你治病?”
“不就是伤了腰,以前哪家不是多躺床上养着歇歇就能过来了,我看没必要住院,都是浪费钱。”
医生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只是看着病患本人。
胡芳犹豫了,家里的账目她是清楚的。
大儿子顶了她的班但那点工资勉强够自己花,二儿子的工作掏空了积蓄,四闺女下乡两年没怎么寄钱回来过。
小儿子马上毕业工作还没着落。
买药钱可能都得攒攒,更别说长期住院了。
胡芳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决定不治了,买点药在家里养着算了,丈夫见状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在家养着你什么也不用干,到时候儿媳妇进门让她伺候你就行了。”
“好好在家享福,好的快着呢。”
医生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
时间倒回到几天前,严秋站在胡芳家门口换衣服的那个瞬间。
她从空间里取出深蓝色劳动布工装的时候,手指同时在袖口内侧轻轻蹭了一下。
一小撮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便无声无息的沾在了袖口的布料褶皱里。
粉末量很少,少到肉眼几乎看不出痕迹。
颜色跟布料本身的灰旧质感混在一起,就算有人仔细盯着看也不会觉得奇怪。
那是她提前研磨好的药材粉末,气味很淡,混了薄荷和几味刺激性草药。
研磨得极细,可以附着在衣物纤维上,接触皮肤后通过毛孔缓慢渗透。
能让人在几个小时后逐渐产生心神躁动,易怒、情绪波动加剧的生理反应。
用量大的话,甚至可以影响半个月以上的生理周期紊乱。
说白了就是让人头脑不太清醒,容易冲动。
她提前服好了解药,这些都是为了用在胡芳身上,让她不能仔细思索她说的话,因为很多东西经不起仔细推敲。
严秋进胡芳家门前借着转身的动作悄悄把粉末蹭在了袖口内侧,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保持着自然的手臂摆动幅度。
让那些粉末在空气里自然的散开,又借着坐门槛的姿势让袖口在衣摆上蹭了几下。
那时候胡芳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她满脑子都在盘算招工岗位消息,盘算林安业那些证据够不够扳倒他这类的事情。
严秋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多的犹疑。
她还记得大丫母亲活着的时候,胡芳是怎么隔三差五往林安业身边凑的。
是怎么挑唆着让夫妻关系越来越僵的,是怎么在大丫母亲病重的时候还偷偷拿走屋子里值钱的首饰和衣裳的。
那些事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大丫记忆片段里是清清楚楚的。
胡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能跟林安业走到一起就足以说明她本身也没什么底线。
胡芳今天在印刷厂碰壁的事,严秋不知道。
胡芳闪了腰的事,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撒了一把药粉,做了一笔交易,给了一条假消息。
不过就算她知道了后续,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她只是给一个不顺眼的人种下一颗种子,至于这颗种子会结出什么果来,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但至少有一点她很清楚,她不会为此感到抱歉。
也不可能为此后悔。
第443章 凝思
*
严秋坐在书桌前,低头凝思。
行李箱整理很简单,本来她回来时所带的物品就不多,更不用说她有空间,平日里真正宝贵的东西根本不会放在外面。
此时只花费了半个小时不到便收拾好了,竹箱合好靠在一旁,里面作为明面上的掩饰根据需求随意放了几套换洗衣服和几本医书。
严秋此时仍然在捧着书看,打算在走之前把最后几段关于经络传导的内容看完。
窗外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来,恰好落在书页上,把纸面的纹理勾勒得一清二楚,同样也方便了阅读。
就在她低头凝神读着书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熟悉的感觉让严秋惊讶不已。
书页,莫名其妙又多了一张。
这是怎么来的?
饶是以严秋的心智此刻也不禁迷茫了片刻,很快她意识到,想知道答案很简单,只要翻开古书看看就知道了。
严秋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到只有她一个人能触及的空间里去。
古书的书页果然又增加了一页。
而且还是最关键的第十张书页诞生了。
第十张书页本身或许不特殊,但有着轮回术的加持,就很特别了。
这代表着严秋哪怕现在死去,也能再次轮回投胎了。
她翻开这新的一页,想知道送来惊喜的这位主人公是谁。
“胡芳?”严秋一愣。
这个名字不算陌生,但确实很让人意外。
她翻到那一页,只见上面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文字,记录着胡芳的生平。
文字不长,平铺直叙的写着女子的一生,出生,嫁人,生儿育女,跟林安业厮混,偷拿大丫母亲的首饰,被假消息骗去印刷厂,踹狗闪腰,确诊腰椎间盘突出,因为家贫放弃治疗、卧床数月后情况逐渐恶化,最终瘫痪在床,余生再也没能站起来。
最后寿命定格在大儿媳妇进门后三年后。
青年荒唐,晚年凄惨的一生记载的淋漓尽致。
“原来是这样啊。”
严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很快注意到特别的地方,古书的这一页上,在胡芳的平生记述中,有一行字看似平常地穿插在中间。
写的是林安业曾在一处老屋的暗室地窖里藏过一些东西。
那间老屋是南市城西一片旧胡同里的房子,胡芳跟林安业早年偷情时经常去的地方,位置偏僻,院落破旧。
如果不是这里记载了,让严秋去找,是无法知道这里的,同样也必然会跟林安业藏宝地失之交臂。
但现在看,峰回路转。
在她打算听从顾女士的意见回京城,放弃寻找大丫母亲留下来的财富时,竟然反而在她意料不到的地方有了消息。
严秋一直觉得林安业这种人不可能会把所有底牌都放在一个地方,他那种性格,必然是狡兔三窟,留了后手的。
现在这个推测在古书这一页上得到了印证。
那座老屋,南墙墙角,松动的青砖下面。
竟然分了三处藏匿。
也是足够谨慎了。
后天的火车票回京城,许秘书会来送她上车,顾燕云安排她回京是为了避开省城这阵子的纷乱,按理说她该老老实实地上车走人,不辜负对方的一片苦心。
但其实时间足够她离开前去一趟南市。
那这些东西严秋是绝不想放弃的。
虽然林安业犯下的罪行,按现在的法律保底都是死刑,但万一没死呢?
或者说他还告诉了别人,以及之后不小心被其他人发现了,这都是变数。
后天上午的火车是七点四十发车,而南市的早班汽车是六点半,如果她明天早一点起来,先坐汽车去南市,办完事再赶回省城,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老屋在南市城西,离汽车站不算远,来回加上挖东西的时间,控制在三四个小时之内应该可行。
半天时间应该就足够了。
*
严秋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明显漏洞之后,便合上书站起身活动活动去了楼下。
这都快要离开了,为了多刷点存在感,严秋决定接下来再抽空自己做一顿拿手菜,再露一手。
如此一来还有个好处,能让家里人对她独自居住在京城小院更放心一些。
此时她下楼去厨房看了看,只见大嫂姜致萱正在准备晚饭,案几上放着一些备菜。
有切好的萝卜丝和豆腐。
严秋跟大嫂打了个招呼,语气轻快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大嫂,今晚的晚饭我来做吧,我想试试给你们尝尝我其他的拿手菜,保证不输之前的酸菜鱼怎么样?”
姜致萱闻言抬起头来,笑说:“你后天一早就走了,该好好歇着才对,哪能让你再进厨房忙活?”
“就是因为要走才要做嘛。”严秋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看了看那堆萝卜丝和豆腐,转头说,“这几个菜我留着明天早上做,今晚我来换个花样。大嫂你就给我打下手好不好?”
姜致萱被她那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也不再推辞,擦擦手让出位置。
“行行行,你说做什么,我来给你递东西。”
严秋系上围裙,先看了看家里的食材。
柜子里还有一扇排骨,是昨天买来准备今天炖汤的,被她取了下来。
酸菜坛子里的酸菜还剩大半,前天做酸菜鱼时用过一回,味道正足。
豆腐是早上现打的,萝卜和青菜都是刚去菜站里买回来的,看着都很新鲜水灵。
她在脑子里排排顺序,洗手之后便动手忙活起来。
先把排骨剁成小段焯水去腥,锅里放糖炒出焦色,倒入排骨下锅翻炒上色。
加姜片八角桂皮料酒和生抽,添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开始小火慢炖。
时间流逝,准备其他食材过程中,糖醋香气顺着锅盖一丝一丝冒出来。
甜中带酸,飘满整个厨房。
姜致萱在旁边递了根葱给严秋,吸了吸鼻子说:“这个味儿真好闻,比上次的酸菜鱼还香呢。”
严秋笑了笑,“那等做好了你多吃点,看看跟酸菜鱼比起来怎么样。”
说完她继续处理草鱼。
第444章 期待
“好嘞,我已经开始期待了。”姜致萱兴趣高昂地说。
她今天特意去菜市场又买了一条新鲜的草鱼,三四斤重,活蹦乱跳的。
本来想着自己也给小妹露一手红烧鱼片的手艺,现在看,酸菜鱼更合适,她上次意犹未尽,完全没吃够。
“我来帮你处理鱼。”姜致萱利落剖鱼去鳞片鱼片。
她的刀工熟练,片出来的鱼片薄而均匀,一片片堆在盘子里,然后用蛋清和淀粉抓匀腌上。
与此同时,锅里的排骨炖得差不多,严秋把火关小让汤汁慢慢收浓,转头又把酸菜丝下锅煸炒,加上姜蒜末和干辣椒爆香,添水烧开之后把腌好的鱼片一片一片放进锅里。
鱼片入汤便迅速变白,卷成漂亮的弧形,浮在酸菜汤面上。
鲜香和酸辣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蒸腾热气,氤氲开来。
豆腐丸子汤是最后一道。
嫩豆腐碾碎拌入一小撮盐和姜末,搓成一个个小小的丸子。
下进滚水里煮到浮起来,再丢几片青菜叶子进去,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油花和几粒枸杞。
清淡鲜甜,正好解了前面两道菜的重口味。
天黑透的时候,菜差不多全部做好端上了桌。
除了糖醋排骨,酸菜鱼和豆腐丸子汤之外,严秋还炒了一盘清油蒜蓉空心菜,切了一碟凉拌黄瓜。
桌上摆了满满当当六七道菜,热气腾腾冒着白雾。
顾燕云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饭菜香,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做了这么一大桌?”
“小妹说她快要走了,临走前要再露一手。”姜致萱把碗筷摆好,一边摆一边笑,“妈你快坐下尝尝,那排骨我端的时候闻着就特别香,差点没忍住先偷吃一块。”
“没想到小秋还有这个手艺,不错不错。”
顾燕云惊喜的坐下来,眼疾手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喷香诱人的糖醋排骨。
骨肉酥烂,酸甜酱汁裹得恰到好处。
咬下去外层微微焦脆内里软嫩,酸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又收拢。
她咽下去后不由竖了个大拇指:“这个好吃。”
严夏跟着落座,上回他就觉得酸菜鱼十分合口味,此时也是忍不住先夹几片鱼片放进碗里,吃下之后也是连连点头。
称赞味道比上回还入味。
等他又盛了一勺豆腐丸子汤,喝了一口才发现汤清味鲜,丸子入口即化,竟然比酸菜鱼还令人惊喜一点,顿时十分意外。
“小妹,你原来还不会做饭,在京城一年这手艺进化这么快吗?”
“你这手艺,一个人住倒是不用担心饿着了。”
严秋笑着说:“那当然,我总不能总是在外面凑合,饭店也不是随时都开门的,总有意外情况,不可能让我自己饿肚子。”
说着她低头又往顾燕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语气轻快的说,“妈你放心,我回京城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顾燕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管多大,严秋在她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桌上一家人在热气腾腾的饭菜间说说笑笑,两个小孩在矮桌上吃得满脸都是饭粒,姜致萱一边给她们擦嘴一边自己又夹了好几筷鱼片。
可惜等小妹走了以后也就吃不到了。
回头得问问做饭难不难,姜致萱心想。
而严秋则是在想,严毅均竟然没回来吃晚饭。
看来今早感受到的异样不是错觉。
就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饭后严秋帮着收拾碗筷,把剩菜用碗扣好放进橱柜。
她跟姜致萱说了一声明天一早早起有点事去见朋友,可能下午才能回来,不用等她吃早饭,便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之后她坐了一小会儿,把那本针灸书又翻了几页,然后早早洗漱躺下了。
闹钟拨到五点半,压在枕头底下。
*
第二天凌晨,严秋准时醒来。
轻手轻脚洗漱换好衣服,刺骨的凉水让她打了个激灵,立刻清醒不少,原本的几分困意不翼而飞。
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长风衣,背上小包,在天色还朦朦胧胧之际出了门。
清晨省城街头人很少,路灯还零星亮着几盏,偶尔有一辆辆早班骑着自行车的人匆匆从街上驶过。
严秋走到汽车站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售票窗口也刚开不久。
她买了一张最早出发去南市的票,票价依然是三块二。
车子六点半准时出发。
窗外晨雾随着太阳升起慢慢散开,露出一片一片灰绿色田野,远处若隐若现村庄轮廓隐隐约约映入眼帘。
严秋一路闭目养神,大约坐了将近一个多小时,中途一度小小打了个盹睡着过去再醒来,到南市时刚过七点半。
下车后严秋辨认着方向,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城西方向走。
南市老城区街道纵横交错,小巷窄而深,两边砖墙上经常爬满枯草,常有三三两两麻雀在其间蹦跳着叽叽喳喳。
有时小孩子会用弹弓打下来加餐打牙祭。
严秋目光扫过门牌号,拐过两条街之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用铁闩插着,她施展一番技巧拔开铁闩推门进去,只见院里半人高的杂草被晨露压弯了腰,门窗破败,墙角挂着大团蛛网。
一看就是已经荒废了,长久无人居住的地方。
但这里就是古书上记载的位置。
严秋想了想,对照着记载先走到院子东墙根下。
那里有块青砖颜色比周围浅淡一些,像是被撬起过又重新填上的。
当然这是严秋已经知道答案后才能做出的猜测,如果是一无所知的人,很难发现这里有问题。
严秋蹲下用小铲子顺着砖缝撬了几下,青砖松动后被她揭开,发现下面是一个油布裹着的包裹。
这包裹不大,严秋很快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三根小黄鱼和一小卷钞票。
她心中一喜,看来没有找错地方。
接着走到院子西南角那棵枯死的老树下,拨开落叶往下挖了大约一尺深,直到铲尖碰到硬物为止。
严秋翻找了片刻,找到了铁皮箱子。
第445章 水墨
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几叠大额钞票。
全是现金,光是着一箱子就要有五六万多块钱了。
严秋把箱子合上直接收回空间。
然后把土填回去踩实。
“应该还有一处地方。”
最后是正屋南墙墙角。
严秋翻找了片刻,在靠近墙内侧的位置发现一块松动地砖,撬开之后下面是麻袋裹着的长方形箱子。
解开麻袋,是一口樟木箱,铜锁扣完好锃亮。
掀开箱盖的时候,一股陈年的樟木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分两层,上层是各式绸缎,藕荷色,月白色,淡青色,料子的暗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每一件都用细棉布裹着。
下层是用油纸包好的首饰。
一对赤金镯子,一支银簪,一对玛瑙耳坠,一块白玉佩,零零总总十七八件。
最底下是一个扁扁的檀木盒子,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绒布,绒布上是一套帝王绿翡翠头面。
簪子,耳坠,项圈,两枚戒子,翡翠的绿意浓郁匀净,阳光照上去时像一小片被点亮的湖泊。
严秋把樟木箱收进空间,再次把挖过的地方填回去,碎砖瓦片重新堆好,退后两步看不出什么痕迹了才转身走出院子。
林安业藏的这家地零零碎碎加在一起现金有七八万,首饰更值钱,合适的时机卖掉,百万千万打不住,富得流油。
严秋心中庆幸,还好来了。
*
严秋回到省城的时候不到十点。
她从汽车站走回家的路上拐去菜站买了半斤鲜肉和两把青菜,跟平常一样拎着菜篮子进了院子。
路上遇到街坊邻居打声招呼就过去了。
姜致萱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她回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小妹,锅里还温着粥。你没吃的话去盛一碗。”
严秋应了一声,把菜先放进厨房,然后上楼换身衣服。
在省城的最后一天这就没什么安排了。
把东西归整好,把该还给图书馆的书还了,跟家里人说说话,陪两个小孩玩一会,一整天就过去了。
晚上严毅均依然没有回来吃饭,饭桌上只有姜致萱问了一句:“爸这两天怎么都不在家?”
顾燕云轻描淡写的回答:“厂里事多,他住宿舍了。”
这理由也说得过去,加上严夏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她的衣角,姜致萱低头不再说话。
次日一早,严秋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竹箱里合好盖子,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
窗台上的花开得正好,她最后看了一眼便转身提起竹箱下楼。
院里停着一辆崭新吉普车,车身蒙着一层薄薄晨露。
许秘书正站在车旁边跟姜致萱说话,看到严秋出来便迎上来接她手里的箱子。
许秘书接过竹箱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掂了掂分量,目光里露出几分意外:“就这些东西吗?”
严秋笑了一下:“嗯,本来带回来的东西就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别的没什么了。”
许秘书看她一眼,显然有些意外,她很快把竹箱接过放到吉普车后座上,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单子递给她。
“顾省吩咐的,她给你在京城准备了一些日常用的东西,已经托人提前寄过去了。”
“这是提货单,你到了之后凭单子去邮局取就行。”
严秋接过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着提货地址和单号,她把单子收好,抬头看向许秘书:“我妈她今天不会来送我了吧?”
许秘书点了点头,解释道:“顾省昨天临时出发去外地开会了,省里组织的跨区农业协调会,要走好几天,今天实在赶不回来送你。”
“她让我转告你,到了京城安顿好了给她打个电报报平安,等这边忙完了,她会抽空去看你。”
严秋点点头,心里明白顾燕云不仅仅是去开会,省城这边的家务事也正在节骨眼上,严毅均那边还没彻底解决。
林安业的案子也在走流程,顾燕云大概是想趁着严秋不在的时候把这些事干净利落处理完。
让她回京既是保护,也是腾出手来。
姜致萱这时再次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塞到严秋手里:“给你准备的路上吃的,几个煮鸡蛋和肉饼,一路上别饿着。”
她说着又伸手帮严秋整了整衣领,眼底带着不舍和担忧:“路上注意安全。”
严秋接过吃食抱在怀里,微笑朝她点点头,“大嫂放心,我之前来回过好几次,没问题的。”
然后她又蹲下来跟两个小的告了别,小家伙们懵懵懂懂抱着她的脖子喊姑姑,你要早点回来啊。
然后把小脸在她肩膀上蹭了又蹭,蹭得人心里一阵软。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严秋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姜致萱和两个小孩挥了挥手,车子缓缓驶出院子,上了通往火车站的大路。
车窗外省城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去。
负责送人的严夏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严秋一眼说:“困不困?路上还有一会儿才到车站,困了就眯一会儿。”
严秋摇摇头说:“我不困。”
她靠着车窗欣赏了一会清晨街景,然后收回目光把提货单又看了一遍。
吉普车在火车站前停下来。
严夏帮她把竹箱从后座提下来,两个人一起进了候车室。
离发车还有二十来分钟,严夏去窗口给她核对好了卧铺票,回来递给她的时候又多嘱咐了一句:“到了京城,有什么事记得随时联系家里。”
严秋接过票收好,笑着说:“知道了,哥。你也是,妈那边忙,你记得提醒她按时吃饭,别总忙着干活把自己累坏了。”
严夏点了下头,跟她挥了挥手重申道:“路上多注意安全。”
他站在候车室门口,直到看着严秋检票进了站,在月台上找到她对应的车厢才离开。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省城的轮廓在远处越来越小。
淡蓝色的天空下,屋顶和烟囱一层层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正在展开的油画。
比起水墨画,严秋还是更能欣赏浓墨重彩的油画风景。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着,窗外田野在夏末的晨光里铺开成一片辽阔的金黄色。
第446章 家属院
*
省城家属院。
白家三口人围着桌子吃饭。
菜色不算十分丰盛,但也有荤有素,算得上一句有滋有味。
白母一边夹菜一边跟家里人说着院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白父偶尔应一声,白杨则是埋头吃得飞快,像是饿坏了。
“对了,你上回不是说有个同事要来家里吃饭吗?怎么没来?我那天还特地买了半斤肉准备着。”白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白杨错愕,拿筷子尖拨了拨碗里的米粒,随口答道:“他家里有点事,来不了了,以后再说吧。”
“哪个同事啊?就你上回提过的那个姓李的?长得挺精神那个?”
白杨含糊的答应了一声,不想多做解释。
但事与愿违,母亲似乎十分好奇,又追问了好几句诸如那个小李是干什么的,家里是哪儿的,怎么好好地临时又说不来了。
白杨一一含糊应付了过去,七七八八除了最关键的登门目的没说,其他的基本都交代了。
包括对方工作调动即将回去沪市,最近忙着办手续,实在抽不出空之类的。
白母闻言啧了一声,有些遗憾:“哦哟,那可真是可惜了,本来还想着见见呢。”
“听李大婶说大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特别俊呢。”
话是这么说,她也就随口一感慨,要不是跟自己儿子关系不错,她才懒得管别人的闲事,所以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白母说着压低了些声音:“诶老白,你注意到了没有?”
白父疑惑:“啥?”
“这两天好像都没看见老严回家啊,以前他每天晚饭前后都要在院子里溜达一圈,这两天人影都没见着一个。”
白父放下筷子喝了口汤,也说道:“好像真是啊,可能厂里忙吧。”
“忙?以前怎么没见着这么忙过?他能忙到连家都不回?”白母撇了撇嘴,不太相信。
要知道这家里大儿子大媳妇带着孙子孙女回来,再忙也得回来啊。
白父想了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白母接着说:“而且今儿一早我可看见了,一辆吉普车停在他家门口,天刚亮就停那儿了,后来严家那小闺女提着箱子上了车,车子立马开走了。”
“你说大清早的,这是去哪儿啊?”
白父想了想,猜测道:“快开学了吧,可能是回京城上学去。”
院里自从知道严家小闺女从文工团出来后就去京城读大学的事,哪个不羡慕。
能在这个家属院住着,一半家里条件不错,另一半是早期被分过来家里可能这些年落寞了,但现在家家户户基本都是好几个孩子,观念都是多子多福,像是严家这样三个孩子的都算是少有的。
孩子多了,再多的钱也不够花。
尤其到了毕业的年纪,个个都要找工作嫁娶,光是这些花费开销就足够掏空这些年的家底。
谁都知道严家宽裕,都是有工作的,职位还不低,家里孩子也没几个,哪个不眼红得很。
院里盯着的人可不少,尤其是严秋十七八岁开始,经常打着算盘算计想让自己儿子娶了她,那就跟捡了个大便宜似的,有这样的岳母岳父,那可不就是少奋斗三十年打底。
可惜人顾燕云也不傻,毕业之后直接把姑娘送部队里去,部队里纪律严,没人敢打主意。
然后部队里镀了铂金,又送去京城进修上学,这一波下来,根本没给这些人可乘之机。
要说白母早些年也动过小心思,但是她最小的儿子白杨也跟严家那闺女差了十岁以上,没机会,她也就作罢了。
“开学也没那么早吧,再说她之前在京城上学都是自己坐火车走的,这特意吉普车来接?”
白母越说越觉得可疑,筷子搁在碗沿上,整个人往桌边凑了凑,“而且我昨天跟隔壁孙嫂子聊天的时候,孙嫂子说她前天傍晚去菜站,看见严家那闺女一个人骑着车往南边去了,下午才回来。”
“你说一个要开学走的小姑娘,这两天忙忙叨叨地进进出出,也没见她妈在家,老严厂长也不露面,这事总觉得有点怪。”
白父是个不爱打听闲事的人,听了这些话也只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夹了块腌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吃着不语。
白母见丈夫不接话茬,也习惯了,自然的转头看向白杨:“儿子,你知不知道点啥?”
白杨正在喝汤,听到这句差点呛了一下。
他连忙放下碗擦了擦嘴,说:“妈,人家家里的事咱们别瞎打听行不行?她早晚要走了,提前过去熟悉熟悉也正常啊。”
白母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我这哪是瞎打听,我不就是关心关心邻居嘛。”
“你说说看,咱们这个院里住着的几户人家,平时谁家有事不都是互相照应着?”
“严家那两口子,一个厂长一个省长,平时忙得见不着人影,家里就几个女人撑着,咱们多留意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她这番话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这里原是纺织厂老家属院,地方总共就几栋楼,住的多是厂里的干部和家属,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点什么动静,不出半天整栋楼都知道了。
后开扩建一会儿,政府干事有些也分到了这里,门前也设岗有了巡逻人员。
但原本的街坊邻居大多都是没怎么变的。
严家在这片院子里算得上是最特殊的一家,男主人是厂里的副厂长,女主人是省里的领导,女主人平日里出入经常都有公车接送,跟普通职工家庭比起来总隔着一层距离。
但越是这样,街坊邻居们越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总是好奇得很。
白父抬起头来看了媳妇一眼:“人家的事咱们还是少操那个心,一天天的哪那么多说法。”
白母原本还想再说什么,被丈夫一句话堵回去,不甘心嘟囔几句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便端起碗继续喝汤了。
“不说别的,就说阳阳这都快三十了还没个对象,也不是个事啊。”
第447章 巧合吗
这个话题白父也很是头疼,他叹了口气说道:“儿子,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我跟你妈都急死了,你不会真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吧?”
白杨咳了咳,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立刻说了声:“我吃饱了。”
迅速起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实在不想听父母催婚的话,只是这次想到未来的伴侣,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小姑娘的脸。
其人正是严彤。
白杨摇摇头,自我嘲笑:“我想什么呢,那姑娘那么小,怎么可能。”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不由想起那天李凌翮跟他提过的那些话。
要不要努力一把试试?
不管成或不成,难得对一个人动心,总要争取一下,省的日后后悔留下遗憾。
*
七点四十分,火车准点从站台缓缓驶出。
严秋找到自己的卧铺车厢,是硬卧四人包厢,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她侧身进去,先把竹箱塞进下铺床底,然后直起身环顾了一圈。
车厢不大,两排相对的卧铺,中间留着一条约一臂宽的过道,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意融融。
下铺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严秋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心里微微惊讶。
竟然是李凌翮。
上回由白杨约来家里,被她婉拒了相看之意的年轻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凌翮看到她的时候也明显愣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被镇定取代。
“严同志,好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
“你是去京市吗?”
严秋把心里诧异压下去,点了点头:“对,快开学了,回去上课。你呢?”
“我调去沪市工作,正好这趟车路过要停留两天的地方。”李凌翮笑了笑,“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这还真是巧了。”
严秋在自己靠窗的下铺坐下来,把随身装食物的小包放在枕头边上。
同时她发现上铺的人也到了。
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侧躺着翻一本人民画报,脚对着过道,偶尔翻一页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见李凌翮和严秋说话也不好奇张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另一个位置空着,这节包厢一共四个铺位,目前到了三个,还有一个空位不知道是谁的。
“你去沪市的话,这趟车好像不路过沪市吧?”
李凌翮轻咳了一声,没有露出一丝破绽:“我坐这趟车到徐州转车,那边有朋友接,到时就方便多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严秋脸上,表现的很是坦然,“你呢,在京城哪个学校?上回白杨也没说清楚,我光知道你是在读书。”
“京大。”严秋简短回答,学校建制摆在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可真是好学校了。”
李凌翮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这应该是恢复招生的第一批学生吧?”
严秋点点头。
听到京大这个名字,上铺的中年男人也抬起头看向严秋,“小姑娘,你在京大学什么专业?”
严秋有些惊讶,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回答:“基础医学。”
“未来的医生啊,真不错。”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他虽然还是有点好奇,但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再往下就有些没分寸了。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皮肤黄里透红,穿着一件碎花上衣,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行李箱。
身后跟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年轻男人,白皙斯文,加上穿着整洁,看起来比女生要体面不少。
让人一时猜不透他们的关系。
两人进来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年轻女人先开口问了一句:“同志,这是十七号车厢吗?”
严秋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点点头:“是这里。”
年轻女人松了口气,把手里的行李袋放到靠门口那个上铺位置上,回头对身后的男人说:“哥,放下吧,就是这儿。”
男人目光从严秋身上移开,感觉到了惊艳,没想到还能在接妹妹的火车遇到这么漂亮养眼的姑娘。
他把大提箱塞进一旁,笑着朝车厢里的其他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妹妹已经坐在铺位上开始解行李袋的系绳,像是不是很想搭理他。
除了刚进门时被严秋容貌所动主动询问那一句外就没再说话。
直到行李整理完毕,她才再次开口:
“我叫韩语婷,这是我哥韩立轩。”辫子姑娘转过脸来,朝严秋笑了笑,语气爽朗,“我原来是下乡知青,这次是回家,我哥来接我,你也是去京城吗?”
严秋点了点头:“对,去上学。”
来回两句之后,韩语婷更好奇了。
“哎呀,你是大学生啊?真厉害!”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断断续续的闲聊和火车规律的晃动中过去了。
韩语婷是个话多的姑娘,得知严秋是京大的学生之后更好奇了,问了不少学校的事情,严秋挑着能说的简单答了几句。
至于她哥哥,位置不在这一块,已经去了别的车厢。
李凌翮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至于上铺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则是一直在翻他的画报,偶尔翻个身,没有参与进来。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的时候,严秋站起身去接了杯热水。
等她端着搪瓷杯回来的时候,便看到李凌翮靠在窗边欣赏着外面风景,侧脸的轮廓被车窗外的阳光勾勒,越发清朗。
他注意到严秋回来,转过头朝她笑笑。
严秋回以一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心头疑问没有完全消散,真的只是巧合吗?
被她婉拒后的人,忽然出现在同一节火车车厢里,还恰好是同包厢的对面铺位。
这是巧合的概率太小了。
但如果他是有意安排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她,但都拒绝了,总不能还不死心吧。
第448章 韩立轩
她自问跟这个人没有什么过多交集,除了那次被白杨带来的见面之外,她甚至连李凌翮的名字都只是从白杨嘴里听过一回。
一个家世背景神秘,工作调动突然的人,花心思来制造一场火车上的偶遇,他到底想做什么?
严秋喝了一口热水,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
她决定暂时不动声色,先把这趟车程安安稳稳走完再说。
不管对方有什么打算,她只要不接招,主动权就始终在她手里。
火车晃晃悠悠驶过两个小站之后,窗外的天色渐渐变化。
起初还是薄薄一层灰白,越往前走云层越厚,像是把阳光一层层滤掉了似的,车厢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下来几分。
等列车员推着餐车吆喝午饭的时候,外面的天彻底灰暗下来,沉甸甸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总觉得接下来将迎来一场大雨。
韩语婷从行李里翻出自己带来的杯子,准备起身去车厢连接处经过时接点热水回来。
她撑着座位扶手站起来的瞬间,不知怎的腰上猛地一扯,疼得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嘴里没忍住嘶了一声。
整个人僵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她哥韩立轩正站在车厢外头等她,从另一节车厢过来找她吃饭。
因为并不清楚她的情况,只是听到动静转过头瞥了一眼,随即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意味:“又怎么了?”
这对兄妹之间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说关系恶劣吧,也不至于,真要是水火不容,韩立轩也不会大老远从京城跑来省城接人。
可要说亲近,也实在算不上。
两个人一开口就跟踩了地雷似的,好像怎么说话都不对劲,总要呛上两句才算完。
“我腰疼。”韩语婷没好气的回一句,手里紧紧捏着杯子站在原地又缓了缓,这才脚步微微发飘的往外走。
“都是自作自受。”韩立轩立刻接上话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韩语婷闻言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她冷哼了一声,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严秋则正在位置上看书,大嫂准备的食物不少,她不需要去吃火车上的餐食,不过余光里察觉到韩立轩的目光在她身上逗留了片刻。
这个年轻男人自打进了这节车厢,眼神就不时往严秋这边飘,只不过妹妹一直杵在旁边,他多少收敛着,没有太明显的动作。
眼下韩语婷慢吞吞挪着步子,他似乎觉得时机来了。
“同志,”韩立轩稍稍侧过身,主动开了口,“你们女孩子看事情,可能跟我们男的想法不太一样。我有个事儿,想请教请教你。”
严秋闻言从书页间抬起眼来。
淡淡的阳光里,少女清澈的眼眸澄澈明亮,莹润皎洁的脸庞像是月中仙子,等他往下说的模样分外动人。
韩立轩险些被迷得神魂颠倒。
韩语婷立刻警觉起来,回头瞪着他,只恨腰上使不上劲,不然此刻能直接跳起来给他一巴掌。
“你想说什么?你别跟人家女同志胡说八道啊!”
“我才不会胡说八道,”韩立轩理直气壮反驳一句,“就是要你服气。”
他说完转向严秋,清了清嗓子:“同志,刚才我妹妹说的那些你也听到了吧?她那个事,你也觉得她做得不对吧?”
“你说说看好好的城里工作不去干,非要跟着一个男的跑到乡下去吃苦,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到了乡下转头就跟大队长家的闺女好上了,她这算什么?白搭青春光阴不说,还丢人现眼。”
他越说越来劲:“要不是家里聪明,早就看出那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断了她的经济来源,现在她早就被耽误一辈子了。”
“我们这么做就是不想让她在那乡下继续犯傻,这么做难道不对吗?”
“这丫头片子不识好歹也就算了,竟然还觉得我们不该这么做。真是气死我了!”
韩语婷在旁边听得牙痒痒,心里门儿清,好呀,他这是借着她的事来搭讪,想拉近跟这个漂亮姑娘的距离。
估计还盘算着在评理的过程里顺便展现一下自身条件不错,有责任感的好形象。
她正琢磨着怎么怼回去,就听见严秋开了口。
严秋淡淡开口:“同志,只要不违法,不伤害别人,不管选择什么,都是每个人的自由。所以不必询问我的意见。”
语气轻描淡写,不卑不亢,既不偏袒谁,也不附和谁。
韩立轩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一个完全在他预期之外的回答。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找补两句,韩语婷却抢了先,抓住机会狠狠踩了一脚:“行了,我都要回去了,你老说我的事干什么?我好歹一直是认认真真在试图找到自己的革命伴侣,跟你可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脆像连珠炮似的。
“你怎么能在人同志面前抹黑我?”韩立轩脸色霎时黑了。
他正想反驳,韩语婷已经咣当砸下重击。
“哥,你不知道吧,早上那会儿我在车厢连接处碰见一个人。”韩语婷往后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得意,“人家见了我可意外了,你猜是谁?”
韩立轩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话题走向怎么有点不祥的预感?
他试探性地问:“……你看见了谁?”
“宋妍。”韩语婷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的姿势纹丝不动,“她也在这趟车上,看见我的时候白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怎么得罪人家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不是挺能的吗?我看你听到前女友的名字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只能说,不愧是亲兄妹,最知道对方的痛处在哪里。
韩立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起来。
他再也没了跟漂亮姑娘搭讪亲近的心思,闷声不响的推着韩语婷的肩膀往前走,语气硬邦邦。
“午饭这会儿还没吃呢,什么也别说了,赶紧去吧。”
第449章 清新
“呵呵。”韩语婷被他推着往前走,嘴里却发出两声胜利般的冷笑。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临走前她不忘回头冲严秋挥挥手,显然对她的回答印象很好。
“我先去吃饭了,严同志再见。”
“再见。”严秋目送着兄妹俩一前一后从车厢离开。
这兄妹俩,还挺有意思的。
午饭过后,列车在节奏分明的哐当声中一路前行,严秋迷迷糊糊的睡了个午觉。
再醒来时,车速已渐渐放慢,窗外的景色也从连绵的田野变成了密集的房屋。
铁轨两旁的信号灯一盏盏划过。
原来新的一站到了。
对面铺位上,李凌翮已经站起身收拾东西,把小桌板上的物品利落收进棕色背包里,动作从容有序。
整理妥当后,他回头朝严秋这边看过来。
“严同志,我到站了。”他说。
严秋点点头:“祝你前程似锦,一路顺风。”
李凌翮笑了笑:“谢谢,你也是。”
不过他好像有话想说的样子,在严秋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身来。
从严秋的角度,对方姿态比上回见面时少了几分冒昧,多了几分坦荡。
“上回是我冒昧了,事先没打招呼就去找你,确实唐突。”
后来他想了想,换成自己被人那样打扰,大概也不会太舒服。
他只能苦笑承认,自己使了个昏招。
可见到她之后,始终处于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里,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实在寻常。
好在不算太出格,尚且有回旋的余地。
只是可惜,终归不是同一处地方的人,缘分太浅了些。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放在心上。”严秋微微抬眼看他。
李凌翮苦笑:“这趟车上的相遇,我若说是纯粹巧合,你可能不会相信。”
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
“实际上确实不是巧合。知道你的车次和日期后,我承认我动了点心思,想办法坐上这趟车来找你。”
“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上回的事就这么结束,不太甘心。”
“更重要的是,想跟你说一声抱歉,顺便正式认识一下。”
他看着严秋,幽深的眼眸里满是真诚:“我叫李凌翮,在沪市工作。以后有机会再见面的话,希望我们能以朋友的身份重新认识。”
说完这句,他便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了。
或许,也是怕从她嘴里听到拒绝的答案。
他显然不是原本严秋以为的那种凡事都靠家世背景压人的纨绔公子哥。
今天再见,看起来倒是温和有礼,进退有据。
严秋有些没来由的警惕,却也不至于生出敌意来。
她将这念头暂时搁在一旁,重新收回注意力。
毕竟一个京城,一个沪市,往后再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
严秋原本的预感果然没错,李凌翮下车后不久,窗外的天色便发生了变化。
明明才到傍晚,整片天空却暗得像入夜一般,仿佛有人在画布上泼了满满一层浓墨。
列车重新启动,刚驶出站台不到五分钟,暴雨便倾盆而下。
厚重云层低低压着,灰色里泛着隐隐的青黑,像是随时会兜头坠落。
远处的地平线被雨幕吞没,田野和村庄一概模糊成湿漉漉的墨团。
狂风紧跟着扑上来,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
雨水顺着玻璃哗哗往下淌,汇成一道道不规则的水痕。
站台,信号灯,远处的电线杆,一概在雨幕里失了轮廓,只留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地面很快就积起了一层水洼,雨点砸上去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弹起来又落下。
白茫茫一片,像是整片大地都在沸腾。
车厢顶棚也被砸得咚咚作响,声音密得连列车行进的哐当声都显得单薄了。
严秋侧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倒影,与雨痕叠在一起。
白裙黑发,眉眼间带着淡淡忧愁的女孩,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午觉醒来时看到的那低垂的云层,风里带着的潮湿气息,以及空气里那股隐隐的沉闷感,就知道这场雨躲不过去。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猛,像是积攒了一整天的力气,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不过天气流转,时晴时阴,都是寻常事。
这个时间点下雨,也不会影响庄稼生长,反倒算是一件好事。
想着想着,她凝视着倒影里的自己,也有片刻失神。
大丫的底子,加上每日一滴泉水的滋养,整个人真是水灵灵的小白花。
妥妥的清纯动人,顶级绝色。
严秋也是爱美的,整天看着这样的美人,心情都变好了。
作为颜控,自我欣赏可比被别人的容貌吸引要痛快得多。
短暂的愉悦过后,她收回目光,翻出一本没看过的书,将滂沱的雨声当作背景音,重新沉入阅读之中。
严秋喜欢看书,喜欢这种充实自己的感觉,好像是一棵树,需要吸收营养才能茁壮成长一般。
*
火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入京城。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或许也早已驶离了那厚重的云层,但不知是否是错觉,严秋仍能感到车窗外空气里残留的湿润。
列车员从车厢门口探出身,朝站台喊了一声终点站到了,随即熟练的放下踏板。
旅客们拎着行李鱼贯而下。
严秋把竹箱从床底拖出来,韩语婷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踮着脚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有些沉的编织包。
她哥哥韩立轩就站在旁边,嘴上说着让她慢点,却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
严秋离得近,便顺手帮韩语婷托了一下包底。
韩语婷回头朝她扬起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严同志,谢谢你!咱俩一个方向不?一起出站吧。”
“好啊。”严秋点头应下,三个人便前后脚下了火车。
站台上人流不算太密,天光从高高的拱形顶棚边缘倾泻下来,把路过行人的轮廓勾上淡淡的光晕。
韩语婷走在严秋旁边,深吸一口气:“空气好清新啊,还是京城舒服。”
第450章 领地
韩立轩拎着两个箱子走在两人身后,时不时望一眼严秋,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三人很快抵达出站口。
严秋的脚步忽然微顿。
只见出站口外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挺拔俊逸,黑色风衣衬得他肩线分明,领口露出一截黑色打底衫,站在那里如同鹤立鸡群,在人群中十分出众。
他的目光越过人流,在涌出的旅客中搜寻着,直到与严秋交汇的那一瞬,变得柔和。
严秋的脚步只顿了一瞬,便立刻加快。
她拎着竹箱朝那男人走去,步子比之前快了许多,而容昱也在迎向她,见到她走近的那一刻,刹那眼底绽放出光彩,细碎笑意和藏不住的欢喜写在脸上。
两人在出站口外的空地边上迎面,在相距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容昱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箱子:“路上累不累?我来接你回家。”
他的目光细致的描摹着严秋的脸庞,眉眼含笑,声音轻柔,这般姿态实在不太符合他的性格,让严秋有些不适应。
严秋只说:“不累,你等很久了?”
她已经不好奇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坐这班火车回来的了,这人的手段她见识过不止一次,好像无论她在哪里,他都能找得到。
“没等太久。等你多久都不算久。”容昱自然的牵起她的手腕往外走。
“等等,我跟人道个别。”严秋停住步子,转头跟韩语婷打了声招呼。
容昱这才抬眼往严秋身后看去,视线在韩立轩和韩语婷身上一扫而过,目光深邃莫测,带着几分探究和审视。
韩语婷跟上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看严秋,又看看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她心里哇了一声,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实在养眼极了。
女的肤白貌美眉眼清润,男的挺拔清隽气度从容,活脱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严同志,这是你对象吧?你们俩站在一起可真好看!”
容昱不由看向严秋,眼神意味不明。
严秋无意跟陌生人解释太多自己的事,因此只是笑而不语。
容昱淡淡一笑:“你好,这一路多谢你们照顾了。”
“哎呀谈不上谈不上,是严同志照顾我才对!”韩语婷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她身边的韩立轩却一直没说话,视线很刻意地没有在容昱脸上多做停留,整个人显得过分拘谨,好像从看到容昱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严秋注意到了韩立轩的反应,但只是微微挑眉。
她跟韩语婷简单道别后,便转过身和容昱一起往站外走去。
容昱走在她外侧,一只手拎着竹箱,另一只手自然的护在她身侧,用身体将她和人流隔开。
韩语婷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回头看了韩立轩一眼,见他脸色不对,奇怪地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发什么愣呢?刚才怎么一句话不说,怪没礼貌的。”
韩立轩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有点晕车,不想多说话而已。”
他收回视线,拎起行李往外走,心里却在想,真是太难以置信了,火车上随便遇到的漂亮姑娘,竟然会跟容家那位有关系。
幸好他在火车上的搭讪被打断了。
他可惹不起容家那位大少。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张脸、那种气质、站在人群里自然而然成为中心的气场,绝不是随便什么路人甲能有的。
他在某一年的聚会上远远见过这人一次,当时别人悄悄告诉他身份,对方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他,但韩立轩却是印象深刻。
毕竟是自己绝对招惹不起的人,肯定要记得啊。
幸好。韩立轩再次在心里默默庆幸了一下。
幸好他在火车上被宋妍的事搅得心绪不宁,没来得及做什么太明显的搭讪动作。
要是他真动了什么歪心思,还被人家的对象撞见了,那他现在可能就不能好好站在这里了。
他倒是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的可能,韩立轩出手大方,对女人舍得花钱,从来没有失手过,好聚好散结束过多段感情,自认为自己很有一套讨女人欢心的手段。
他低头加快脚步,把那些多余的心思甩开,闷头往前面走去。
“突然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韩语婷见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随口抱怨了一句,也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严秋和容昱此时已经并肩走出了站口一段距离。
容昱偏过头问她:“你的东西这么少吗?”
“一部分寄回来了。”严秋想了想回答。
“什么时候寄的?我和你一起去取。”走在微凉的晚风里,容昱的眉眼被光影勾勒得恰到好处,煞是好看。
严秋欣赏着面前的美男子,随即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至少还要几天才能到,到时再说吧。”
“好。”容昱点点头,“听你的。”
车站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容昱拉开车门,先是放好行李,随即伸手想扶她上车。
严秋拒绝了,他却仍雀跃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肘,也不知是想帮忙,还是想趁机亲近。
或许是初次见面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严秋总觉得这家伙随时都在蠢蠢欲动,似乎时刻都想抓住机会靠近几分。
汽车行驶了约莫二十多分钟,很快在严秋住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而她手指刚搭上车门准备下车,容昱便拉住了她的手臂,试探性地问:“我可以进去坐坐吗?”那副鬼鬼祟祟的语气让严秋有些无奈。
“……嗯,来吧。”她点头应允。容昱顿时高兴起来,殷勤地替她拎着竹箱,跟在她身后进了小院。
一段时间没回来,院里原本规整的花草显得有些杂乱,杂草也长了不少。两人走过石子路,容昱打量着四周:“这地方不错,就是需要收拾一下。明天我找人来弄?”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严秋拒绝了,她不太想让私人领地被打扰。
第451章 保温
容昱思索了一下,双眸亮晶晶的:“那我来跟你一起收拾。”
严秋看了他一眼:“你想干活我不会拦着,只是你能保证过来的时候不被人发现吗?如果不能,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眼看自己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见面机会就要泡汤,容昱立刻警惕起来,他抿了抿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我保证不被发现。”
严秋犹豫了一下,明知道这人是装的,还是答应了。
唉,男色!唉,诱惑!
“路上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吧。”容昱见好就收,低沉的声音如春风拂过。
他见装作温柔贴心的样子有用,便继续了下去,何况这也不算伪装。
在她面前,他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本来也无法不动如山。
“我不打扰你,明天再过来看你。”
轻风拂面,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如玉的肌肤仿佛在发光一般,怎么看怎么可怜可爱。
“等会儿会有人送吃的过来,你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谢谢。”严秋轻声道谢。
既然打算跟容昱在一起一段时间,她就不会太见外,男女之间说白了就是你来我往,各自从对方身上索取想要的,各取所需罢了。
“跟我在一起,不必说谢谢。”他做的这些,都是心甘情愿的,包括放下骄傲做一个暂时没有名分的情人。
容昱伸手帮她把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指尖拂过她耳廓时,感受到一点温热的触感。
如有实质的视线在她眉眼间流连一瞬,随即突然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轻柔的触感像被羽毛拂过,短暂停留不到两秒便离开了。
严秋眨了眨眼,礼尚往来,也回亲了他一下。
踮起脚尖,嘴唇擦过他的喉结碰了碰。
不知是天生还是长期不见阳光,容昱虽不如严秋白皙,在男人中也算白净的了,皮肤光滑如暖玉。
说一句“小白脸”也不算冤枉他,他确实有那个资本。
严秋占了便宜,倒也算心宽。
她把有点呆住的人推到门外:“避着点人,不要被看到。回去吧。”
门关上了,女孩身上淡淡的香气仿佛还留在鼻尖,余韵悠长。
容昱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喉结,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把人送走的严秋关好院门,转身往回走,目光扫过院子四角,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杂草已经蹿得颇有声势了,墙根底下尤其茂盛,几株不知名的野草甚至开出了细碎的黄花,在风里晃晃悠悠,一副令人无处着手的模样。
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工作量,只觉得凭空多了一堆活计。
拔草、翻土、清扫,样样都跑不掉。
这个年代也不存在花钱请人干活的说法,万事只能靠自己一双手。
也是因为这个,她今天才半推半就答应了容昱的提议。
有个帮手搭把手,总比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强。
虽然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人工作性质摆在那里,恐怕待不了几天就得被一纸命令召回去奔他的前程。
能帮着把院子拾掇出个模样来就不错了,她也没指望更多。
严秋往屋里走着,思绪却飘得远了些。
看看家里家世年纪相仿的大表哥二表哥就知道了,他们这类人的人生轨道早在会走路之前就被铺得极宽极长。
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容昱想必也差不多,大好的年纪,正是要扑在事业上奔前程的时候,哪有功夫真在一座小院里真在她身边长久耗着。
她太明白了。这样的人就算有儿女情长,到头来也是女人迁就男人的事业和前程。
不肯迁就的,早晚是要被他们家里上上下下棒打鸳鸯的。
严秋既不想做那个低声下气迁就别人的人,也不想做那个勉强凑在一起最后被外力证明感情不过如此的人。
她从最初就只想取一夕贪欢就够了。
林安业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身上那些事倒是给了严秋一个很实在的启发。
只要没被当场捉住,那什么都可以不认。
虽然这世道在男女之事上向来双标得厉害,男人沾花惹草最多被说一句风流,女人但凡跟超过一个男人来往,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荡妇羞辱张口就来。
但严秋思考过,一来她也并没有同时找两个情人的打算,左右每个阶段就顶多不过一个对象,万一真有什么风声传出去,就说是在处对象好了。
之后分道扬镳就说不合适就是了,些许闲话也不过是一阵风,等她毕业之后换个地方工作,根本影响不到她什么。
当然那是最坏的打算。
实际上,更远的事情严秋根本不会去考虑。
因为说不定在那之前甚至等不到毕业,这桩因一时兴起而生的风流事就自然而然的淡了倦了散了。
人在年少时感情最为浓烈真挚,成年人哪来那么多真爱呢。
严秋此刻也不认为这段感情能长久持续。
到时候她仍是继续往前走她既定的路,谁也不亏欠谁,谁也不耽误谁。
而她明知道会有一些麻烦为什么还要答应,还要开始,因为人不是草木,草木只要有阳光雨露就可以茁壮成长,但人不同,活着的珍贵之处恰恰在于体验。
就如同是人都希望长生,但若是长生只能关在屋子里哪也不能去,那么就变得宛如鸡肋了。
没有自由没有乐趣的长生跟坐牢没区别。
那样无趣的日子就算活一万年又有什么意义。
男女情爱不能代表全部,但也算是值得体验的乐趣之一。
没等太久,送饭的人便到了。
“严同志,容先生吩咐送来的,您趁热用。”说完便将食盒递过来,没有多停留的意思,转身便沿着胡同走远了。
步伐很快,像是常做这类差事的人。
严秋接过饭盒,重新锁上门,拎到刚清理干净的石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层一层摆好的菜,每道都用白瓷碗盛着,盖子密封得很好,保温效果极佳。
第452章 鲜辣
揭开第一层,一股熟悉的鲜辣香气扑面而来,是她喜欢的湘菜。
第一道是招牌剁椒鱼头,鱼头剖开平铺在碗里,上面铺着满满一层红艳艳的剁椒和姜蒜末,色泽鲜艳,底下浸着一层浅褐色的汤汁。
第二道是小炒黄牛肉,牛肉片切得薄而匀,裹着辣椒和蒜苗炒出的干香,香气浓烈却不冲鼻。
接下来的两道菜清淡了许多。
一道清炒莴笋片,碧绿爽脆,一道荷塘小炒,藕片、木耳和荷兰豆搭在一起,颜色漂亮得像画出来的。
最底下是一个圆形的紫砂汤碗,掀开碗盖,原来是冬瓜排骨汤。
汤色清澈,浮着几点油花,冬瓜炖得半透明,排骨的肉香混着冬瓜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逸出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严秋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享用起来。
牛肉肉质嫩滑,辣椒的香气裹着肉汁在舌尖上散开,咸度和辣度都恰到好处,比她做的菜明显高出两个档次,味道甚至不输沈时年这位专业大厨的水准。
光凭感觉就知道这顿饭不便宜,钱还是小事,主要难在票上。
平时负责给沈时年弄票,让他做好吃的严秋最清楚这一点,容昱也算是有心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莴笋片,清脆爽口,恰到好处的中和了前面的重口味。
再舀一勺冬瓜排骨汤喝下去,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坐了一天火车的疲惫,在这一刻实实在在被冲散了不少。
菜量像是算好了,不算大但做得精细,而且每一道都像是掐准了她的口味,两道湘菜辣得畅快却不烧胃,清淡的两道清爽鲜甜,汤温而不烫,入口妥帖。
严秋心满意足的吃完最后一口才放下筷子。
洗漱过后她回到房间,把柜子里的被褥取出来铺好,迅速舒舒服服的躺下。
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闪而过容昱走之前耳尖泛红的画面。
嗯……一个平时看起来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偶尔流露出这种不设防的瞬间,反而让人觉得更生动了些。
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青涩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沉入了梦乡。
*
次日天刚亮透,伴随着清越的鸟鸣,院门外就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严秋那时正在井边打水洗脸,却是不好让人在门口久等免得被人瞧见,听到动静立刻擦干了手去开门。
只见身姿挺拔的青年站在门口,黑色短发头发比昨日随意了些,额前垂下几缕,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矜贵,多了些清隽。
他肩上搭着一条干毛巾,手里拎着两把新的镰刀和一把扫帚,站在晨光里朝她笑了笑,不请自来地说:“早。”
严秋侧过身让他进来。
简单的早餐过后,不用严秋分工,对方就开始忙活 甚至还能指挥严秋干一些边边角角轻松的杂活,像是地主长工一般任劳任怨的男人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女孩能在她的视线里。
以及不吝于回应他的热情。
这些条件严秋都满足了,实在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院子里的杂草比昨天看着更显得声势浩大,墙根下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经过一夜露水的滋润,绿得更加煞人。
容昱弯下腰收割起杂草来的样子,不像是没干过活的人。
镰刀贴着地面划过,杂草便齐刷刷的倒下去,不一会儿就堆起一小垛。
严秋在后面把割下来的草拢到一起,归整到墙角堆好,又拿扫帚把碎叶和泥土扫干净。
两个人各忙各的,同在院子里,再远亦然有所限制,交流是无碍的,也是难免的。
虽然说起来从初次见面开始到现在也有一年了,认识时间不短,但实际上真正交流并不多,至此才算是真的有了几分熟悉的样子。
随着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越过院墙洒进小院,微风轻轻拂过树梢,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宁静和谐。
容昱有那么一刻希望时间静止在此刻,永远不要结束。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大半天的时间就在拔草、翻土、清扫、整理中过去了。
等到院子里的枯枝杂草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了,石桌也被擦得光可鉴人,容昱刚想喊严秋收工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叩门,节奏很快。
容昱神情微变,严秋也挑挑眉毛。
两人对视一眼,容昱:“抱歉,打扰到你了。”
“你先去忙吧,剩下的一些我自己来收拾就好。”严秋不会摇头,因为对方确实打扰到他了,但她也不至于因为一次打扰就翻脸相向,而且这人刚给她干完活呢,地主老财都不会这么没良心。
容昱点点头,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目光丁点没有往院中对看,极有分寸。
容昱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底的温和和放松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寒意和凛冽的锋芒。
他走回到严秋面前,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有点急事,得走了。”
严秋心里半点不意外,柔声道:“好,下次见。”
“下次见。”容昱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像是得见曙光。
容昱盯着她几秒,像是确认她是真的没在意,这才然后转身快步走出院门。
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严秋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四周。
石桌上那两把镰刀和扫帚也还在,她拿起来归拢到墙角放好。
然后弯腰把最后几片落叶捡起来丢进墙角堆好的杂草垛里,洗干净手上身上的灰。
夏末的风,清爽清冽。
她心里其实还挺高兴的。
活早早干完了。
而且确实如她预期的,容昱果然待不长,一天不到就走了,赚了。
她转身进屋同时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半杯解渴。
第453章 种菜
院子空出来的不少空闲土地,翻过的土松松软软地堆成浅浅的垄,很适合种菜。
夏末过后就是秋天,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
这片空地上要是能种点什么菜,整个冬天都能吃上新鲜的。
她想了想,决定去菜站看看,问问这个季节适合种什么。
白菜、萝卜、菠菜,这个时节下种的话应该能赶在入冬前收一茬。
要是能再种点香菜和小葱,平时做个汤调个味也方便。
她站起来拿上菜篮子和几张旧报纸,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清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墙头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了不远处的电线杆上。
她锁好院门,沿着小路往菜站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
菜站离严秋住的地方不远。
之前上学时,休息日她便骑着自行车过去,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到。
如今对京城更熟悉了,速度又快了那么一点。
穿过几条胡同再拐个弯,便到了目的地。
提到菜站,大多数人会想到现代菜市场的样子,小贩聚集在市集里摆摊。
但实际上,这个年代的菜站并非如此,而是由单位采购统一供应的场所,并不存在个人买卖。
严秋熟门熟路的走进挂着菜站招牌的平房,大门敞开着,光线很好。
一进门便能看到一排排木架子,上面分门别类的摆着大大小小的纸包和编织袋,架子上贴着标注菜种的标签,白菜、萝卜、菠菜、香菜之类,摆得满满当当。
负责看守菜站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大姐。
这个时间点客人稀少,她便有工夫招呼严秋。
像严秋这样长相出色的姑娘,她是有印象的,猜测就住在附近,之前时不时来买菜,只是近段时间没见了。
“姑娘来买菜还是买种子?”大姐主动问道。
“买种子。”严秋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凑近看了看架子上那些纸包上的标签。
她对种菜不算太熟悉,上辈子在城里长大,后来在村里住的时候,多数时间干的也不是种地的活。
拔草施肥,挑粪浇地之类的倒是没少做,了解一些。
如今虽然有空间可以种东西,但大多数时候靠的是空间自带的生长速度,不需要她操心节气和播种时间,撒下种子就行,其他不用多管。
只要能活个五成以上,她就很满意了。
可眼下在现实里要自己动手,那每一个环节都得掂量着来。
“大姐,这个季节种什么合适?我家院子有块空地,想种点冬天也能吃的菜。”
大姐想了想:“这个时节啊,种白菜正合适,入冬前能收一茬,要是种得好,一棵能长老大个儿。”
“萝卜也行,种下去一两个月就能拔了吃,不挑地。”
“菠菜这会儿种也来得及,就是天冷之后长得慢些,要搭个草帘子盖着保暖。”
“香菜和小葱就更简单了,撒下去浇浇水就行,掐着叶子吃,能一直吃到开春。”
她说着扭头从角落里翻出个布袋,里面装着半袋干羊粪。
“你要翻地的话,这个掺进去肥力足,白菜萝卜都吃肥。”
“正好还剩半袋,不收你钱,自家攒的用不完。”
“要是你家里田地不大这些就够了。”
严秋连忙道谢,把钱和票按价付了,把几包种子和那半袋羊粪装进菜篮子。
大姐又嘱咐了几句,比如种之前先把地浇透,白菜种子别撒太密等等,严秋一一记下,这才拎着菜篮子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她把几包种子一字排开看了看,白菜萝卜菠菜香菜小葱,五样东西,足够把空出来的那片地填满了。
要是都能活下来,恐怕自己一个人还吃不完,到时可以给二舅妈她们送一些。
二舅家的园子里也种了东西,但不是这些菜,而是葡萄藤占了大半,再种了些乡间常见的花草做点缀。
园子美丽又整洁,时常有人打理,看起来十分赏心悦目。
那袋干羊粪被严秋拎到翻好的地旁边放好,接着去井边提了一桶水,先把地浇了一遍。
等水慢慢渗下去之后,她蹲下来把羊粪均匀撒在土面上,用小铲子翻了翻,让肥料和泥土混在一起。
然后按照菜站大姐说的,先在地里划出几道浅浅的沟,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去,每道沟隔开一掌宽的距离,再轻轻盖上一层土。
白菜和萝卜的种子大些,她用指头捻着放。
菠菜和香菜的种子很小,她便倒一点在掌心,用手指捻着均匀地撒在沟里,再覆一层薄土。
小葱是最后种的,用小铲子挖了一排浅坑,每个坑里放两三粒,盖土压平。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平整的泥地被分成了齐整整的几道垄,颜色深浅不一的土面在阳光下透着生机。
她又拎来一桶水,用葫芦瓢一勺一勺浇了一遍,水珠在土面上流淌,均匀地渗进泥土里。
接着找来竹竿和油布,在菜地南侧搭了个简易的挡风帘子,免得入秋后的冷风把刚出芽的苗吹蔫了。
阳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像清冷出尘的神仙妃子。
只是手上沾着的泥有些煞风景。
严秋蹲在菜地边上,看着刚播完种的土垄出了会儿神。
第一年要多注意些,以后有了经验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她也不指望成为农学大家,只是种点小菜自给自足,熟能生巧,想来总能做好。
过个十天八天,应该就能看到嫩芽破土了,到时候院子里便有了绿意,冬天也能吃上自己种的菜。
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把工具归拢好,转身去井边洗手。
因为有意识的找了旧衣服穿着,除了手上沾了点泥,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
不过等会儿还是得洗个澡,然后等太阳落山再准备晚饭。
眼下还没有那些方便的家用电器,一切都要亲力亲为,做一顿饭都得从捡柴生火开始,用的还是柴锅灶,最原始的烹饪方式。
味道确实不错,但严秋宁愿电饭煲洗碗机微波炉早点出来。
第454章 口感
跟每顿饭耗费的时间比起来,牺牲点口感实在不算什么。
人类比之其他物种最大的优势,便是善于使用工具,将自己从繁琐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从而才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去创造文明。
严秋脑子里虽堆满了不想干活的念头,却能转眼就压下去。
她不会为了逃避这些劳动而真的在身边添一个两个人来帮忙。
跟私人空间被打扰比起来,这点活带来的烦恼,又不算什么了。
说做就做。太阳快落山前,严秋烧好了一大锅热水,提到院里准备兑凉水洗头洗澡。
院子角落有一个简单搭的棚子,便是她夏天洗漱的地方,虽说看起来简陋,但遮风避雨也够用了,原木色的骨架看着舒服,有种质朴自然的感觉。
严秋把水兑好试了试水温,然后取出一块自己做的香皂。
浅绿色的颜色清新,用皂基混了何首乌,侧柏叶,茶籽粉和几味中药材熬制晾成,搓出来的泡沫细腻绵密,带着一股干净而清冽的药草香气,不算浓烈,但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头清目明。
这是她特意为自己做的,好几个方子实验下来,这个是效果中规中矩但气味最合心意的一款。
实际上这个中规中矩仅仅是相对而言,她并不很在意功效,这个年纪还没到脱发的时候,她的头皮也不爱出油也不算干燥。
饮食健康作息规律,身体反馈到头皮上自然也没什么问题需要解决,因此再好的洗发皂在她身上也发挥不出多少作用来。
严秋一心二用,边想着以后改进的方向,边洗完了头又冲了个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每一寸肌肤,洗发皂和略改配方的沐浴皂带着相似的药草香,清新宜人,像是用了天然的香水,能维持三四天不散。
清爽舒适的感觉包裹着她,她将头发擦到半干,换上之前让裁缝新做的纯棉睡裙,宽松舒适,颜色也是和香皂相近的淡绿色调。
中药皂她用了小半年了,从最初搜罗药材,研磨配比,到反复试验调整比例,前后花了将近一年才固定下来三个方子。
从洗脸到洗头到沐浴基本能全覆盖,在基础功效上还保留了香气的一致性,药草香玫瑰香柑橘香三种选择。
味道好闻,用起来温和,却有市面上大多产品没有的清洁力和滋润度,洗完头发柔顺不涩,皮肤也不干不绷,比供销社里卖的普通日用品好用不知道多少倍。
她手头还有一些类似的方子,分别针对护肤,洗发,养容等方向,可以一直研究下去,暂时不用担心产品无法更新花样的问题。
严秋目前想着,等过几年改革开放政策松动之后,可以申请个专利,把这些年研究出来的东西正经推出去。
先建立一家日化公司,再做到顶级日化集团巨头,先做到国货第一,再走向国际市场。
从护肤品,日用品起家,之后再拓展服装箱包等领域,把品牌做大做强,营销成国际奢侈品牌也不是不可能。
房地产、互联网、金融之类的领域,也可以等集团成立后再涉足,成立子公司或直接收购有潜力的项目进行布局即可。
日用品这个行当入门门槛不算太高,竞争虽然激烈,但对严秋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天时地利人和,既不用担心技术壁垒,也不用担心资金问题,政府审批更是不成问题。
这就是各方天助力。哪怕随便干点什么,这个家世背景也足够她混得风生水起。
不从政或许有点可惜,但政客多了去了,削尖了脑袋挤破头的人也多。
以严秋的年纪从政,没有特殊机会施展拳脚,光是顾女士如今的位置,她就至少需要二十多年的积累。
官场上四五十的人才是中坚力量,二三十岁都是需要历练沉淀的年轻人。
与其这样,不如从商来得实在。
有了足够多的钱,尤其是外汇,还真说不好哪个方式能做做的事更多。
只要市场需求足够大,产品过硬,口碑做起来了,赚大钱只是时间问题。
关键是她的背景,完全不用担心摊子太大护不住,别人是站在风口上的猪,她就是蛟龙入海了。
不管什么时候,女人和孩子的钱都是最好赚的。
日用品这块别看不显山不露水,可算一算成本,少则几毛几块,多则几十上百,等品牌做起来后,价格翻个百倍千倍都有人买账。
哪怕品牌没做起来,只要效果过硬,仍然能以几十倍上百倍的利润空间进入市场,说是暴利也不为过。
至于这些效果到底有多少,是否真像广告吹的那样能抗衰老、美白、祛斑、养颜。
只说自由心证吧。
按严秋如今的医术来看,水分实在太大了。
皮肤出了问题,食补加上健康作息,靠着皮肤自身的修复能力,九成五都比抹了一层又一层不知道加了什么化学添加剂的护肤品更管用。
但这个钱她不赚别人也会赚,而且更黑心,她起码用的都是好东西,真的有些功效,绝对不会伤害消费者的皮肤健康。
这就已经胜过一大堆同行,处于不败之地了。
严秋已经想好了大概几套方案,从洗发膏,洗脸皂,润肤露,手工皂这些单品分阶段推出,前期先走小规模手工生产路线试错,攒够一定经验再扩大规模。
到时候成立日化公司把口碑立住,就可以往外扩张了。
八零年要想真正起家发展,还是要利用国内的人工成本然后走出口外销的路子。
以此时几十块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几百块工资的人工成本,随便做点啥加工,然后转手卖出去都能成倍赚钱。
多建厂还能解决就业问题,一举多得。
严秋思索着这些,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小秋?你回来了?”
严秋回神,连忙走过去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身材高挑,面容姣好。
第455章 笑意盈盈
见到严秋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正是顾明薇。
“明薇姐!”严秋同样感到惊喜。她回来还不到一天半,还没来得及去二舅家打招呼,没想到堂姐先来了。
说起来,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去你家呢。”
顾明薇:“这就说得过去了,我刚才路过时看到你家院门的光线不对劲,还以为遭贼了,走近一看灯确实亮着,就怀疑是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去接你。”
“昨天傍晚才到,想着今天收拾一下院子,明天再去二舅家找你。”严秋笑道,“快进来坐。”
顾明薇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跟进去:“你这一回来就开始干活了?院子收拾得真有条理,不错不错。”
“不过你头发还湿着呢,快去擦干再说。”
“我就不进去了,回来是拿点文件,还得赶回去加班呢,改天再聚。”
*
清晨的阳光越过院墙,严秋搬出藤椅坐在树荫下,旁边小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本书,半眯着眼望着刚种下去的菜地,不剩几片的杂草上挂着晶莹晨露,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出菜来。
她表面上看是在发呆,实际上意识已经沉进了空间里。
回省城一趟,得来的意外之财属实不少,加上之前的积蓄,成箱子里的现金,堆成小山的小黄鱼,长好的绸缎和珍贵珠宝玉石,琳琅满目。
粗略地算了一笔账,光现金就有十来万,在七十年代这个数字是相当惊人的。
再加上成套的帝王绿翡翠头面,满箱子的珠宝玉石,赤金镯子戒指,还有那些做工考究的绸缎衣裳,折算成一下,十分之一都够用作启动资金绰绰有余了。
个人花的话,按照她的消费水平,也够花十几辈子了。
钱这东西,严秋从来不是什么清高的人,也不觉得谈钱俗气。
钱是英雄胆,兜里有钱的人走路底气都不一样。
更何况她这样爱美食爱美色爱享受的俗人。
吃完早餐短暂歇息不看书的功夫,严秋端着水杯喝了一口,脑子里开始思考开学前这段日子要怎么过。
当然主要还是见一见顾女士安排的老师,以及等待省城那边林安业的下场。
但这两个事情都不着急,一个她到京城才知道,那位老师暂时不在,据说探亲去了,至少要一周才能回来。
另一个林安业那边的调查再到定论也需要时间,中间肯定要狠狠查一番很多人,说不定还会空出不少岗位,开学前能有结果都算快的了。
学校那边还有距离正式上课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她也不用去上课,也没有要忙的事,积攒书页有了阶段性的小成果后,也暂时也不用那么迫切。
她决定趁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就想起了沈时年。
前阵子在省城的时候,她陆续收到了沈时年寄来的一封信,没少夹带私货。
好些张抄好的菜谱,贴心地标出哪些步骤可以简化,哪些调料可以用别的代替。
简短的问候走流程似的,不等多问她在省城过得怎么样,就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最近研究的几道新菜,说什么等她回来做给她品鉴的话,简直是刻意勾起人的馋虫。
看来这人没少在厨房里琢磨美食。
严秋想到那些信里描写的菜色,明明吃过了早饭却还有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
沈时年的手艺她是知道的,跟他比起来容昱送来的那顿湘菜虽然也是大厨水准,但少了一点灵魂,毕竟沈大厨因为经常给她做饭,已经摸清了严秋的口味,专门为她调整过。
这就是旁的人比不上的了。
严秋看信的时候就想好了,等回京城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去找沈时年,让他把那些新菜挨个做一遍。
做饭这么好吃,真想抓来生生世世给她做饭。
可惜这是白日做梦,那就得抓紧光阴能多吃一顿是一顿了。
毕竟如果毕业的时候这人不答应跟她合作假结婚,那以后大概率各奔东西就再也吃不到了。
算算时间,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了。
越想越觉得时不待我,严秋把水杯放在藤椅旁边的小几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
反正也没别的事,正好去跟大厨当面说一声她回来了,可以上菜了。
严秋回屋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挽了挽,然后取了一些钱和粮票肉票副食品票等等之类的往兜里一塞。
临出门前她想了想,拿起省城那边买的酥糖算做礼物带上。
既然是去蹭饭的,空着手上门总不太像话。
严秋到沈时年住处的时候,这人正一副老农的打扮蹲在院子里洗小葱,旁边放着一只大盆,里面泡着一堆水灵灵的黄瓜。
“你回来了?”在开门见到严秋后十分意外,随后有些高兴。
严秋站在院门口,眉眼弯弯调侃他:“沈师傅,听说你有新菜?你都邀请我来品鉴了,我怎么能不来。”
“正好今天天气好,我那里小院清静,工具齐全,要不这就开张吧,菜钱我出,工钱另算,走不走?”
沈时年转身去屋里拿空菜篮子装上自己的用惯的调料和几把厨具,十分干脆的说:“走!”
严秋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沈时年的住处,各自骑着一辆自行车。
沈时年说:“我们先去一趟菜站,买点食材。”
严秋立刻会意,调转车头。
“听你的。”她的手艺很是一般,两三道拿手的也都是靠沈时年一点点恨不得手把手教才勉强出师的。
早上菜站最为热闹,门口排着三五个拎菜篮子的大爷大妈,低声交流着什么。
沈时年没有着急,显得很有章法,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拉着严秋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只见里面蹲着好几个人。
沈时年熟门熟路找到一个戴草帽的老乡,那人脚边放着两只手工编制的竹筐。
第456章 大餐
一筐装的是还带着泥的鲜藕,另一筐装了半筐新鲜的土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零星的草屑。
老乡看到沈时年便咧嘴笑了一下,显然两人是认识的。
“今天只有藕和鸡蛋了,早上刚挖的。”老乡掀开筐上盖的湿布,露出一截截白生生的藕段,热情的说:“鸡蛋也是新鲜刚下的,昨天捡我老伴在鸡窝里捡的。”
沈时年笑了笑,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会先自己检查一遍,不过长期会购入的几个眼熟的菜农,基本都是眼前这样的不爱谎话,东西质量多少有保证不会让人吃出问题的老实人。
严秋有点惊讶,她知道有黑市,但还真不知道早上的时候菜站附近就有不少卖菜的。
至少她家里附近那一片,她从来没见过。
不知道是她去的时间不对还是没找到地方。
怪不得沈时年总能找到各种她在黑市都很难见到的食材,严秋恍然大悟的同时有些佩服。
沈时年蹲下来挑了几根藕,又数了二十个鸡蛋放进篮子里,两三下跟老乡讲好价钱,随即一个眼神扫过来,严秋立马乖乖付钱。
在这里购买鸡蛋不用票,虽然比供销社贵两分钱一个,但胜在新鲜而且不要票,对严秋这种大户来说性价比很高。
票可比钱好弄多了。
“中午做个藕夹,剩的还能炖汤,煮好了你一次喝不完,之后还够你喝两顿。”
“我听你的。”严秋点点头,恨不得篮子都帮忙提,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她已经被眼前的男人牢牢抓住了胃。
这点食材不算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严秋说:“其他人那里不看看了吗?”
沈时年:“几个眼熟的菜农没过来,为了不出意外,还是换个地方买吧。”
正常渠道买不到的,沈时年才会私下交易。
两人在一家副食店门口停下来,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
“这块肉不错,肥瘦匀称,做红烧肉正好。”
“你要是不急着吃,我拿回去先腌一晚上,明天味道更好。”
严秋立刻摇头:“我急着吃,你的手艺随便怎么做都好吃,不用等明天了吧?”
沈时年笑了笑:“好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严秋再次说:“别给我省钱,我最近发了笔小财,多买点,接下来几天我的伙食都交给你了,你多做几道菜我还能换换口味。”
“明白了。”
把肉放进菜篮子里,沈时年又拐到副食店旁边的摊子上挑了一小把干辣椒和几颗八角。
他在摊位前蹲下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大婶正在挑花椒,沈时年顺手帮她把掉在地上的几颗捡起来递回去。
大婶连声道谢。
末了还主动把他手里的干辣椒往秤上多抓了一把,说:“小伙子会过日子,这点算我的。”
严秋在后面看着失笑,沈时年没有那种自恃手艺好就放不下身段的架势,在她面前也从来没有好面子之类的行为,该还价就还价,一点也不端着。
精打细算,不占人便宜,也不让自己和严秋这个大户吃亏。
当然,这除了为人处世有原则外,主要也是对方因为脸盲的缘故,审美异于常人,并且压根没长情丝。
两个人又逛了一圈,买到了虾皮,小黄鱼,豆腐干,鲈鱼,牛肋条,羊肉等等。
有的菜农当真是神通广大,好似什么食材都能搞到。
像是虫子麻雀鹌鹑蛋之类的严秋也有看到。
甚至还在路边一个流动小贩那里找到了水灵灵的茼蒿,叶子还带着露珠,三言两语讲好了价钱,用一张旧报纸卷好同样塞进篮子里。
最后拎着差不多装满了的菜篮子前往严秋住的小院。
“鸡蛋,五花肉……做好的菜,你一顿肯定吃不完,要不我分两次过来给你做?不过就算是两次,每次也够你吃三天了。”
再少也不是不行,但按照他对严秋的了解,菜色不够多是不行的,对方既然负担得起,沈时年就尽量满足,不会多言。
严秋光是听他报菜名,便觉得这个人的统筹能力和条理性,就算如果以后不做厨师了,去做采购也是一个好手。
“那就分两次吧,最多两次,吃完了再买就是了,我小院里的厨房炉灶都现成的,欢迎你随时过来。”
“沈大师傅,我给你加工钱。”严秋说好话。
沈时年笑了笑,“工钱不用加,菜钱你出就行,我做菜不是为了赚钱。”
“你又来了,报答什么的,你是白娘子吗?”
“你能喜欢我做的东西,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沈时年对她的打趣当做耳旁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见他固执,严秋也不再勉强,想着之后把这钱给他买个礼物好了,手表或者钢笔都行。
总要互不亏欠才好。
两人一同把自行车推进小院,关好院门,沈时年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去。
等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他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鸡蛋,五花肉,小黄鱼,鲈鱼。
牛肉,羊肉,虾皮,豆腐干。
香菜,茼蒿,白藕。
还有干辣椒和八角,加上厨房里原有的,他带来的调料,零零总总一大堆东西。
看着就让严秋心情舒畅。
她跟在后面进了厨房,正要挽袖子帮忙,沈时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直接把她往门口推了一把:“我自己来就行,你在这里我活动反而不自在。你还是去院子里坐着吧,好了我叫你。”
严秋被他推着走了两步,怀疑的回头看他一眼。
“你确定不要我帮忙?”
沈时年点头。
“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见他表情认真,不像是在客气,严秋便也乐得清闲,转身就出厨房了。
她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来,随意拿起早上看了几页的书翻看起来。
一边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更好的靠着椅背,这里阳光正好,距离也合适,还能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
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油锅烧热的滋滋声,锅铲碰着铁锅的铛铛声。
第457章 专业
作为背景音,比雨声差了点。
厨房里的沈时年系上围裙之后,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刚才在外面买菜时精打细算,跟大婶老乡讨价还价的随意劲完全不见了踪影,看起来十分专业老练。
他略略打量一圈厨房里的布局,虽然来过几次,可次数不多,别人家的厨房总归不如自己家的厨房来得顺手。
好在食材齐全,调料架上油盐酱醋也都备得充足,他再略略熟悉了一下各物摆放的位置,便动起手来。
先把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焯水去腥之后放进锅里煸出油,加糖炒出糖色,再加入酱油八角姜片和干辣椒之类的佐料。
不急着翻炒,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那边炖着肉,这边他开始处理小黄鱼,刮鳞去内脏,在鱼身两侧斜着划几刀,然后用盐和料酒腌上。
再是处理牛肋条,同样是切块焯水,羊肉则是冷水泡着去血水。
鲈鱼片的话,就是切成薄片后裹上蛋清淀粉,放在一旁备用。
食材再多在他手下也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飞快处理着。
藕洗净后也切成厚片,中间夹上剁好的肉馅,裹上面糊等会儿也准备炸。
豆腐干切丝,香菜洗净切段,茼蒿择好沥干,虾皮用温水泡开。
灶台上的两个锅同时烧着,一个炖肉一个煲汤,忙而不乱。
拜严秋这个不喜欢常常吃同样饭菜,需要时不时翻新的人所赐,他厨艺进步的速度极快,此时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几乎不需要停顿,一气呵成。
只是偶尔停下来尝一下汤汁的味道,添一勺盐或撒一把葱花。
细微的调整好让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恰到好处,靠近他的标准。
严秋在院子里坐着看书晒太阳,一开始还能听到厨房里各种声响的节奏变化,后来渐渐被风中吹来的阵阵香味占据了注意力。
她咽了咽口水,这也太香了吧!
先是红烧肉浓郁的甜香混着酱香,好似一只大手在她鼻子底下晃来晃去诱惑她。
尤其是这道菜严秋吃过,非常确定味道绝佳,前段时间还思念过,此时闻着香气,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马上就要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
炸藕夹的油香,带着面糊炸透之后脆生生的焦香。
清炖牛肉的鲜味,羊肉……
实在是太勾人了。
严秋靠在藤椅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辗转反侧。
严秋深吸一口气,书暂时是看不进去了。
艰难的等待了也不知道多久,终于听到了天籁般的召唤。
“好了,端菜吧。”
严秋立刻从藤椅上弹起来进了厨房。
“我来我来!”
厨房内摆放着六菜一汤,每一样都用严秋定做的,很喜欢的,原木简约风格盘子盛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红烧肉晶莹油亮,肥瘦相间的方块在深褐色的酱汁里微微颤动着,表皮裹着一层透亮的光泽。
清蒸鲈鱼铺着姜丝和葱段,鱼身雪白,淋上去的热油还在滋滋响着,激出葱姜的清香,尝一口肉质鲜嫩,入口即化,鲜美无比。
简直好吃到让人能一口气夸一天不重样的程度。
炸藕丸子也不错,金黄酥脆,能看出里面夹着的肉馅。
再咬一口外酥里嫩的小黄鱼烧豆腐,汤汁浓白,里面的小黄鱼和豆腐互相浸润着,味道相得益彰,让人吃了还想吃,回味无穷。
牛肉少见,这次也是难得碰到了,别看只是牛肉炖胡萝卜,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吃起来可是半点不普通。
至于羊肉汤就更不用说了,沈时年出手的汤就没有难喝的。
碧绿的香菜末,汤色清澈透亮。
最后是一盘清炒茼蒿作为适口配菜,碧绿鲜嫩,搭配在一桌荤菜里正好解腻。
六道菜加一锅汤,把石桌摆的满满当当。
“好吃吗?”沈时年解下围裙,自己不急着动筷,而是先询问严秋。
他能直接交流的食客也就严秋一人,自然很在乎她的评价。
“当然好吃!不过,你都有这么厉害的水平了,还会不自信吗?”严秋毫不客气,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半点形象都不顾了。
“那你最喜欢哪道菜?”沈时年笑了笑,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时常自信心不足,但性格底色就是这样,到了这个年纪也很难改变了。
“都好吃,完全是不同的风味,我都喜欢,不过你也知道我的口味,好似随着季节心情随时在变化,这会儿觉得最美味的,可能过阵子就又喜欢别的了。”
严秋每样都至少吃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沉吟了两秒。
好似当真在心中思考品鉴一般,但没装多久便睁开眼睛继续哐哐猛吃起来。
“为了不误导你,为了我自己以后的口福,你还是别问我这个问题了。”
必须承认,看到严秋吃得这么香,再听到她的赞叹,沈时年只觉得心情很好。
有种莫名的满足感,他猜这大概就是成就感吧,几句赞美而已,他竟然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给她做一辈子饭的冲动。
好在没说出来,不然严秋必然要感叹一句傻白甜,以后肯定很容易被骗走。
“你这手艺真的越来越好了,吃了这顿饭够我惦记半个月。”
严秋这番话发自肺腑,沈时年却只是谦虚地笑了笑:“下次想吃,随时喊我来给你做就行,又不是什么难事。”
这是什么?这简直是男菩萨啊。
严秋心里暗想,这要是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她真想高薪合同把这人绑下来当自己的私人厨师。
酒足饭饱,天色渐晚,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严秋心里微微一动,看着沈时年认真的侧脸,几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说:“行啊,那我可就把你包下来了。”
气氛从刚才的热闹变得有些安静。
严秋揉着肚子,觉得肚子实在吃不下了,感叹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两人开始一起收拾碗筷。
严秋抢着洗碗,沈时年在旁边擦盘子。
需要洗的碗盘不多,准备的饭菜分量不小,这一顿绝对吃不完。
第458章 甜丝丝
没吃完的,沈时年已经给严秋整理好了放在厨房里,接下来热一热就能吃。
水声哗啦,夹杂着几句闲聊。
严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准备好的钱和粮票,塞进沈时年手里。
“这半个月的,每周来做两次就行,不用天天来,我也不好意思让你天天跑来跑去。”
“菜钱你看着花,多了算你的,少了算我吃得好。”
沈时年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捏了捏厚度,退回去了一部分。
“成本费就够了,工钱不用了。”
“那不行。”严秋又推了回去,“你要是不收工钱,我以后怎么好意思请你大费周章过来?难道你的手艺还不值这点钱吗?”
沈时年看她一眼,像是在犹豫。
严秋趁机把钱票塞进他外套口袋里:“就这么定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多做几道新菜让我试吃,我就够本了。”
沈时年这才没再推辞,像是被说服了。
临走前他说:“过几天我再琢磨个鱼的做法,到时候还来你这儿试菜。”
严秋笑着应道:“随时恭候,沈大厨。”
等人走后,小院彻底恢复了安静。
严秋回到屋里,这个暑假因为有了这个可以随时约饭的大厨,好像变得格外值得期待起来。
灶台上的剩菜果然已经分好了。
红烧肉和清蒸鲈鱼各留了一碗,藕夹用油纸包着放在竹篮里,羊肉汤盛进搪瓷缸,明天随便热一热就是一顿现成的。
这么多饭菜一顿不可能吃完,至少还得两三顿才行。
至于吃剩菜这件事,在这个特殊时期,有剩菜吃就不错了,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每天开火做一堆肉菜让街坊邻居都闻到,才是真的不合适太招摇。
所以严秋才综合考虑,定下每周两回的频率。
傍晚时分,顾家姐弟不期而至。
院门被叩响时,严秋刚把藤椅拉回屋里,下一刻便听到动静起身去开门。
大门拉开,门外站着两张熟悉的面孔,正是顾明薇和顾明琛。
顾明薇真实年纪已经二十六七,却生着一张显小的圆脸,或者说像鹅蛋脸。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毛主席像,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不过或许是工作性质的原因,总要接触各种人,人们看到她很少第一眼注意到她的年龄,更多留意的是她身上那股气质。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的有志青年。
没人会怀疑她早晚能做出一番成就。
顾明琛站在她旁边,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得很高,比姐姐还高出大半个头来。
此刻略显吃力的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严秋招呼两人进来。
进来后才看清,两人怀里各自抱着一只箱子,顾明薇那只小一些,顾明琛那只看起来更为沉重。
顾明薇笑吟吟开口:“没打扰你歇着吧?”
“当然没有。”严秋笑着摇头。
话还没落地,顾明琛已经憋不住了,兴奋道:“小秋姐!我爸让人送来了港城那边买的礼物!每人都有,你的那份我们给你搬过来了!你快看看都有些什么。”
原本准备去厨房倒茶的严秋被拦下了。
只见顾明琛已经把箱子搁在石桌附近,迫不及待的招呼她开箱。
严秋也没多犹豫,利索的准备打开:“你也帮我一起开。”
“好嘞。”顾明琛连连应道。
少年人的手指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把箱盖揭开了。
箱子里装着不少东西。
最上面是两匹布料,颜色都很特别,严秋在百货大楼很少见这种花色。
料子摸上去滑爽挺括,是眼下最时兴的的确良。
顾明薇大约知道箱子里都放了些什么,她的那份已经拆开看了,同为女孩子,寄来的东西两人差不多。
她此刻便提点严秋:“京城秋天来得快,这些让人给你做两件衬衫穿,再做条连衣裙就差不多了。”严秋自然点头。
上次那个裁缝的手艺很不错,她准备之后做衣服还去找对方。
布料底下压着一个扁扁的纸盒,打开来发现里面躺着几支按压式圆珠笔,笔身锃亮,按下去咔嗒一声脆响,笔尖便弹了出来。
几支笔看似不费什么,但只要看一眼牌子,就知道恐怕比布料还贵。
顾明琛拿着按了好几下,爱不释手。
他其实也有,只是颜色和样式跟这个不一样。
旁边还搁着一本《英汉对照读物》,薄薄的册子,封面简洁。
严秋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端正舒展,写着四个字:开卷有益。
应该是二舅的字。
旁边还附着一张收据,只要收据拿好,来源清楚光明正大,这些东西该怎么用就怎么用,不会出什么事。
况且以顾明薇现在外交官的工作,她本身就会好几种语言,英文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东西二舅家里本就有不少,现在又干上了赚外汇的工作,一般人可干不了这个,足以说明根正苗红,这些自然也罩得住。
另一个箱子里放的是各种零食。
最上层是几大盒铁盒装的黄油曲奇,包装上全是陌生字母,花花绿绿的,看着就洋气。
下面也有各色糖果巧克力饼干。
顾明琛凑过来嗅了嗅:“说是港城那边茶餐厅自己烤的。这应该是花体英文吧?估计只有我姐才能看明白写了什么。”
顾明薇在旁边坐下来,闻言点了点头:“是一些介绍点心产地和品牌的宣传,看不懂也没什么,这些点心味道还不错。”
“家里每个孩子都有,我的那份已经看过了,跟小秋你的一样。”
“你的其实到了有几天了一直没拆,前天我还在想要不要给你寄到省城姑姑那里去,没想到你竟然提前回来了,正好原封不动给你搬来。”
“给姑姑她们的礼物,应该过两天也能送到家里。”
既然每个人都有份,严秋自然不会客气推辞。
不过她还是掀开铁盒盖子,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立刻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扑了满屋。
第459章 竖起耳朵
“明琛你也尝尝,明薇姐你也来。”好东西还是要一起分享。
她随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只觉得口感酥松香甜,黄油味在舌尖上化开,是久违的味道。
两人也没拒绝,三人围着石桌坐下来。
严秋泡的茶和曲奇的甜香混在一处,谈话自然而然的展开了。
“这茶叶不错啊,只比老爷子喝的差一点点,也是特供的吧?”
顾明薇喝了一口便反应过来。
严秋点头:“应该是吧,我妈那里拿来的。”
“那肯定是了,姑姑的配额。”顾明薇笑道,“今天我也有口福了。”
严秋对茶没什么研究,感受不出多大不同,不过几块钱的茶叶和好茶叶之间的区别她还是能分辨的,好茶口感更醇厚,更清香。
顾明琛嘴里塞着半块曲奇,含糊不清道:“我爸之前在信里说,港城那边晚上霓虹灯能把天照亮,街上全是小汽车,还有双层有轨电车,不知道是不是跟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他眼睛明亮,满是好奇。
顾明薇倒是曾经出差去过一次,知道那里比内地繁华许多,但并不觉得一切都美好。
她抬手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语气却带着姐姐的威严:“少咋呼。那边可是很乱的,黑帮横行,真过去了随时有可能被人开个窟窿。”
“真的假的?这么吓人?”顾明琛似信非信的追问。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当然是真的。”
严秋忍不住笑,她知道顾明薇说的都是真的。
但也分地区,城寨那边确实乱,可也有治安好的地方,不过一旦露财,治安好的地方也不保险,随时可能被惦记上。
现实可不会像古惑仔电影里那样快意恩仇,小混混也一心向善。
混黑的都是赚快钱,黑钱的,没几个好东西。
顾明薇神色稍稍正经了些,跟严秋解释:“我爸他现在主要跟外边的华商打交道。厂子里要机器、要技术,都得经过他那边牵线搭桥。”
“上头的意思是,外汇这东西,能多赚一点是一点。那边现在涌过去不少人,有些是待不住的。”
“但港城再怎么样都是同胞,跟那些洋人不同。”
严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顾明琛不太接得住这种话题,看着人高马大,心性却还是有些单纯。
他低头又去拿第二块曲奇,忽然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小秋姐,你家晚上做的什么菜?这么香!我在胡同口就闻见了,好像还有小黄鱼的味道。”
严秋微微一怔:“是认识的一个很厉害的大厨,今天拜托他来给我做了一顿。他刚好有空,其中一道菜就是小黄鱼炖豆腐。你们要是早来一步,兴许还能蹭上饭。”
她说得坦荡,这份从容反而让顾家姐弟不会多想。
顾明琛只是遗憾地叹了一声,随即便转移了话题。
顾明薇则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严秋笑了笑:“改天有机会,请大家一起聚聚吃一顿,我请客。”
“那我们可等着了。”顾明薇爽快的应下。
又坐了十来分钟,顾明薇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起身拉着弟弟告辞:“天晚了,你早点歇着,下个月可能还有一箱东西过来,到时候再给你送来。”
严秋语气里带着期待:“那我可等着了。”
她送两人到院门口,目送姐弟俩拐进隔壁院门,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晚风,才转身回屋。
原来二舅舅工作调整后,目前是港城商务联络处的办事处主任。
说得直白些,就是负责招商引资,为国家赚外汇。
虽然眼下国内形势紧张,有外国背景的人多少会受到牵连,但和港城的往来其实一直不受太多影响。
哪怕动荡的十年两地通信往来也没断过,港城寄过来的包裹,该收还是收该寄还是寄,顶多风声最紧的时候停一段时间。
二舅舅这个工作确实很不错,面子里子都有了。
毕竟三十年之内港城就要回归了。
实际上现在那边殖民政府对当地并没有太大投入,大部分事务还是当地人自治。
港城发展得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时不少国内消息灵通或待不下去的豪商选择去了那边,又或者也可以说,是内地故意让一些敏感的人过去腾地方。
总之,人各有路。
桌上的黄油曲奇还敞着盖子,香气淡淡的。
严秋伸手把铁盒盖好。
说起来按照书页记载,叶小花应该过阵子也会过去港城,一路火花带闪电混出名堂。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
第二天一早,严秋把昨晚剩下的饭菜简单热了热,就着一碗稀粥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后便出了门。
出门前她从抽屉里翻出之前许秘书给她的那张提货单,仔细折好揣进布包里。
按照许秘书的说法,行李应该已经寄到了邮局,她得凭这张单子去取。
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她抬腿跨上车座,蹬着车一路往邮局的方向骑去。
她去的那个邮局所在的街道不算宽,两边挤着早点铺子和杂货摊,这个时间点又恰逢早高峰,赶着上班的工人,上学的学生,拎着菜篮子去菜站的老人,全都涌在一块,硬生生把一条不宽的路挤成了一锅粥。
自行车,三轮车,加上偶尔一辆卡车经过,哪怕喇叭按得滴滴响,也只能在人流里慢慢挪。
严秋怕撞着人,特意放慢些速度,脚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蹭。
可即便这样,骑到半路还是被堵在了路中间。
只见前面的人群乌泱泱围了一圈,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她的自行车也一时进退两难,过不去也退不回去。
严秋一只脚支在地上,苦恼的看着看前面,琢磨着是继续等着人群散开,还是试着从边角挤过去。
正犹豫着就听见旁边几个同样被堵在原地,刚从前面看热闹折回来的人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她索性暂时放下往前挤的念头,竖起耳朵先听听发生了什么事。
第460章 基础
“前面出大事了!”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眉飞色舞的说着,在周围人别卖关子的催促下,很快说出看到的东西。
“两个男人乱搞,光着屁股被抓现行了!”
“老些人围在那里看,我说怎么堵成这样,多少年没见过了这么稀奇的事儿!”
石破天惊的话,瞬间让人群沸腾起来,旁边拎着菜篮子的大妈瞪大了眼珠子不敢置信。
“啥?真的假的你没说错吧?是男的和男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
“就是两个男的乱搞,不是一男一女!”
男人斩钉截铁信誓旦旦。
周围人更沸腾了,交头接耳。
“啧啧啧!”
“哇,这可真是……”
“这是不是就是那龙阳之癖啊?”
不过这就说得过去了,这条街虽然堵,但也从没到影响交通的地步,今天属实是不寻常了。
要是一男一女被抓住,倒也不至于稀罕到把整条街堵死。
这种事儿虽然不光彩,但也不算太稀奇。
可两个男人……那可真是活久见了。
看来前面的人不走是因为看热闹呢,理解了。
“我也看看去。”一个年轻小伙子踮起脚就要往前挤。
“现在去看已经晚了。”蓝工装男人一把拉住他,“我回来那会儿公安和街道的人都在那里了,人已经被架着穿衣服去了。穿完衣服肯定要带走,你现在去啥也看不见了。”
正说着,果然看见前面的人群忽然松动了一些,像潮水退潮一样缓缓散开。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这条路重新恢复了畅通。
“哎,前面的路好像通了……”
“我就说吧,人已经不在了。”
“兄弟,还是你运气好啊,这么刺激的场面都让你赶上了。”
那看热闹回来的男人却是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的样子。
“运气好啥啊?你是不知道多膈应得慌。”
“两个男人大白屁股贴在一起有啥好看的?我差点吐了!”
“哈哈哈!”
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严秋挑挑眉,脚下轻轻一蹬,跟着疏通的人流往前骑。路畅通了大半,她也能顺利的穿过这片区域,经过时只见不远处的路边真的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
街道办的大姐也在,正挥手驱散几个恋恋不舍的看客维持秩序。
当事人已经不在了,想来热闹也会很快散去吧。
到了地方,严秋把自行车在门口停好锁上,推门走进邮局。
大厅里排着五六个人,她安静站到队尾,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办完。
轮到她的时侯,把提货单从布包里取出来,隔着柜台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单子扫了一眼,随即抬头朝里间喊了一嗓子:“小刘,过来帮把手,有大件要搬。”
“来了来了。”里头应了一声,脚步声咚咚响起由远及近。
严秋有点儿意外。
许秘书到底买了多少东西?
她已经说了什么都不缺,怎么还这么大阵仗。
踮着脚往里张望了一下,只见两名工作人员合力从里间抬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大一小,袋口用粗线封起来,看着分量不轻。
“就是这些东西,你核对一下。”工作人员把袋子搁在柜台边,招呼她确认。
严秋凑过去看了看袋子上贴的标签,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工整,是许秘书的手笔。
“没错,是我的包裹。”严秋核对之后便在单子上签了字。
放下笔后,她低头看着脚边两只编织袋犯了愁。
这两个袋子个头不小,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沉,邮局离她住的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路搬回去肯定不现实。
只能靠自行车运了,可这两袋子东西怎么放才能稳当呢?
她蹲在邮局门口琢磨了一下。
最后选择先推着车去附近的供销社买下两根麻绳,回到邮局门口忙活大半天。
先把稍小一点的袋子绑在车后座上,麻绳绕着车架和袋子缠了好几圈,死结打了两个,又拽了拽确认牢靠。
稍大一些的那个更麻烦,塞不进车筐,放后座又太大。
最后她横着架在车筐和前面的横梁之间,左挪右移调整好几次角度,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她跨上车试了试,车身微微晃动,车把有点沉,但好歹能骑得动。
严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坐稳,再小心翼翼的蹬起脚蹬,车子缓缓驶上了路。
一路上她特意绕开拥挤小街选了大路走,速度也放得特别慢,生怕一个急刹东西就全散了。
好在有惊无险,顺利骑回院门口,严秋长长舒了口气。
卸货的时候麻绳解开,两只袋子咚地落在地上,她弯腰拎起袋子搬进院子,手都被勒出了两道红印。
解开大一点的编织袋封口,探头往里一看,里面竟是一床厚实的新棉被。
棉花塞了许多,看起来蓬松又柔软,一按一个浅坑,冬天盖在身上肯定暖和极了。
严秋把棉被抱出来,直接架在院子里阳光最足的晾衣绳上拿木夹子夹好,让太阳多晒一晒。
等太阳落山前再收进卧室衣柜,到了冬天立刻就能派上用场。
另一个袋子里装的好似都是衣服。
严秋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拿。
先是两条新裙子。
一条是灰蓝色的棉布半身裙,剪裁简洁大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日常穿出门很合适。
另一条则让人眼前一亮。
浅米色的确良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小巧精致的白色蕾丝边,裙摆微微散开,既有一种少女的活泼可爱,又透着股优雅高贵。
这条裙子十分十分美丽,只是这种款式在眼下是有些出格的,一般的场合都不太适合穿出去。
但必须得承认确实是貌美,尤其是想象了一下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想来顾燕云也是一样的心思,明知女儿可能穿不了几回,却还是毫不犹豫买下来送给她。
除了两条裙子外,底下还有两条高领羊毛打底毛衣,摸上去柔软又密实,颜色一件米白一件深灰,都是相当基础好搭的色调。
第461章 白衬衣
再往下,是两件崭新的白衬衣。
领口挺括,熨烫得平整。
严秋一件一件在手里展开来看过,通通放进卧室衣柜里。
最后她摸到袋底薄薄的一片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封信,准确地说,是一张便笺。
纸面是顾燕云龙飞凤舞的字迹,似乎是随手写就,字迹潦草凌乱,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大概意思是等这阵子忙完,她就会告诉严秋让她这么仓促离开家的原因。
严秋把便笺看过后,好好放进抽屉里,与之前顾女士寄来的信放在一起。
其实她隐约已经猜到原因了。
顾女士不解释她也明白,但这份心意的分量,仍然值得珍惜。
这么忙碌的人,仍然不忘在百忙之中抽空为女儿准备棉被和新衣服,这只有真的在意才会做得到,也比什么漂亮话都实在。
不过严秋收到的信不止一封,还有容昱送来的。
淡灰色的信封,纸面干净,没有署名,但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一大早就被人偷偷塞进她的小院里。
严秋几下拆开抽出信纸,展开来,贵公子的行楷颇有章法,显然特地练习过,落在纸面上有一种疏朗的从容感。
先是介绍罗列了一长串水果,这一段严秋也是看的最仔细的,显然对方消息比她灵通多了,都是在京城居住的人,她跟对方比起来就像个土包子。
光是应季的就有京白梨,蜜桃,葡萄,海棠果,沙果,石榴柿子等等,还有一两样严秋听都没听过的名字,这人还特意用小字标注了他个人的喜好和评价。
“我什么时候在他面前暴露的?”竟然被发现她好美食的嗜好了。
那恐怕好爱色这个也瞒不住了吧。
严秋歪歪头,瞒不住就瞒不住吧,无所谓。
像是美食鉴赏一样洋洋洒洒写了一通,第二页才转入正文。邀请严秋周末约会。
严秋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撑着下巴回信,跟对方比起来她的回信简洁多了,但想来对方不会介意,因为她答应了。
才分开多久就想着预定下次见面,仿佛生怕女孩把他忘了。
既表明了他想见她的心思,也隐隐透露出他的占有欲和霸道。
……
早上听到的八卦,没想到傍晚就有了下文。
出门散步的严秋撞见一群大妈聚在一起聊八卦,正好就在她歇脚的地方不远处。
八卦的内容正是早上她经过时听到的那些。
不过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不知道是有人添油加醋,还是后面真的发生了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就在长田街今天早上出大事了!”
菜地里翻耕过的土壤还有点湿润,总感觉京城也快要下雨了,空气里似乎已经变得有点潮乎乎的。
严秋站在这片区域打了半套军体拳,感觉微微出汗就停了下来。
人不能总是懒洋洋躺在藤椅里晒太阳,毕竟她不是真的植物,为了让身体保持活力,适当的运动还是很有必要的。
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果然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
严秋不想出汗,适当的程度就停下了。
为了弥补缺少的这部分运动量,她决定出门再走走散散步。
顺便也算是消消食,中午饭是肉丝面,肉是昨天沈大厨留下的,汤汁配上手擀面,味道相当不错。
这么一碗面,成功掩饰了严秋厨艺一般这件事。
她决定接下来几天都这样吃了,主要是方便几下就好。
沿着小路散步,不管在哪里好像都能看到聊八卦的大妈,在这个地方也不例外,严秋挑选的风景不错的散步地点巧了大妈也这么觉得,严秋一个小姑娘她们也不介意听不听到,直接就聊开了。
于是严秋也被动的做了听众。
当然,她心里是绝没有意见的。
她这个掌书人,本来就是要多多听各种故事的,再说了,万一又走运听到什么触发一张书页那就赚大了。
公园里,大妈们坐在长椅上,严秋则是直接在大妈们附近找了块石墩也坐下了。
让她意外的是,她们聊的八卦竟然就是她早上在去邮局的路上听到的那件事。
从她们嘴里说出来时,细节丰满得像是她们亲眼看到的一样。
“你们听说了吗,就在长田街那边,今天早上出大事了!”
“听说了听说了!”
“不就是两个男的……啧啧,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光天白日的,也不害臊!”
“我听说不止这么简单呢,其中一个是有老婆的!”
“是他老婆先发现不对了,一直忍着没说。直到今天早上直接带了人去堵门,当场就给人抓了个正着,你说这女人也真是够能忍的,换了我早闹了。”
“诶,我听说那男的还是什么单位的干部?”
“干部什么干部,现在什么干部都没用了。单位当天就把他开除了,红委会那边又准备把人当典型关一个月反省,等到放出来也是废人一个了。”
“你说他以后怎么见人?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那另一个男的呢?”
“另一个好像是家里父母气得跟他断绝关系了,连门都不让他进,他到手的快娶的媳妇也吹了。”
“啧啧啧……活该。”
“我看那女同志做得对,早该闹了。忍了那么多年,这不就是太监吗?”
“我看这女人也不简单着呢,这么闹出来也是不想要名声了,她这可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明面上看似赢了,实际上你就看别人私下里怎么说她!”
“而且她以后可怎么过?”
“她以后怎么了?她又没错!错的是那个男的,她一个被骗婚的,凭什么要替那男的守寡,我听说这种男的对女人最恨了,比那整天打老婆的还畜生!”
几个大妈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声音时高时低。
各自想法也不尽相同,讨论着讨论着差点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等她们走了,严秋又散了会儿步,才慢悠悠往家走。
心里有点可惜,可能是没有看到主人公,也可能是行为不符合,总之书页没有增加。
第462章 天旋地转
……
清晨,严秋站在衣柜前挑选后最终选了那条母亲寄来的灰蓝色半身裙。
她喜欢这个颜色,像沉郁暗淡的暮霭,上身配一件纯白高领薄毛衣,料子柔软贴身,裙摆到小腿中段,剪裁利落,走起路来微微摆动,整个人如雨后初荷,清新脱俗。
头发则是随意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除了手腕上低调的手表,首饰是一个都不戴的,对着镜子照照没有不妥后,严秋背上布包走出卧室。
好似心灵也跟着身体一起年轻起来,此刻竟升起淡淡的雀跃。
不过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低沉引擎轰鸣,由远及近,紧接着看到容昱跨坐在一辆黑色摩托车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皮衣,黑色长裤,脚踩一双长靴,整个人比平时古典英俊的外表多了几分野性的锐利。
看到严秋出来时,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上车。今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他将头盔套在她的头上,然后发动引擎。
严秋打量了一下车:“你哪里弄来的车?”
容昱笑:“朋友的,借来用用。放心,我会开。”
严秋上车后一只手抓住他的衣服,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头盔搭扣松紧。
等到调整好之后,双手都抓着东西借力坐稳,才有功夫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摩托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拐过街口,上了大路。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
神神秘秘。严秋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拂过脸颊。
摩托车穿过许多街,路边建筑逐渐发生变化,但对京城地图逐渐有了概念的严秋对这里只是不太熟悉,路线却是清楚的。
就算像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突然无厘头跟容昱吵架被扔下车,严秋也有把握靠自己走回去。
所以,她并不会为容昱突然带他离开而紧张导致情绪错位,误把一时依赖感当做爱情。
这就是能力足够带来的安全感吧。
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和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严秋觉得自己有点喜欢兜风的感觉了。
摩托车在一片开阔的坡道下面停下来。
这里是严秋没来过的地方,从环境也暂时看不出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容昱摘下头盔回身看她,脸上带着笑意,他朝前方扬了扬下巴:“到了。下来看看。”
严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坡道尽头是一片开阔河滩,两岸种着成排的杨树和柳树。
叶子被清风吹拂,深深浅浅的黄色和红色随风摇曳,远处还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低头在水里啄着什么,偶尔振一下翅膀又收拢回去。
严秋摘下头盔递给容昱,往前走了两步,在河岸边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好啊。
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严秋回头,发现容昱抱着头盔,笑意吟吟站在摩托车旁看着她。
严秋与其对视,片刻后,也笑了一下。
下车后,严秋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和脸颊边。
容昱看着她,目光在发丝上停留片刻,手指动了动。他下意识想伸手去帮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或者干脆把她的马尾拆开重新扎一下,总之是想做点什么。
严秋却微微侧过头,抬手挡住了他的手。
动作很轻,态度很坚决。
她看着他笑,语气轻松,意思很清楚:“大街上呢。”
然后她自己用手指捋了捋头发,把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拢到耳后,算是整理完毕。
容昱收回手,指尖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耐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跟她约好下一次:“那下次私下再帮你弄。”
严秋嘴角弯了弯,算是默认。
两人并肩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走进一栋不起眼的旧楼。
这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绿漆脱落了大半,但拐过两道弯后推开一扇门,眼前忽然亮起来。
里面居然是一个室内旱冰场。
水泥地面打磨得很光滑,四周围着齐腰高的铁栏杆,顶上吊着几排日光灯,光线柔和明亮。
场里只有零星几个人,看起来像是体校的学生或专业队员在练习,除了滑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隐约的音乐声,空旷又安静。
容昱带严秋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弯腰从包里取出一双旱冰鞋。女士码,白色鞋身,轮子崭新,鞋带还没系过,看起来是特意新买的。
严秋有些意外:“你从哪里知道这地方的?我听说冬季以外的旱冰场并不对外。”
容昱蹲下来,一边帮她解开鞋带换鞋,一边随口答:“有个弟弟在体校,找他帮的忙。你就放心滑吧。”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动作很细致。
换好鞋后,他又拿起一对护膝,拍拍她膝盖的位置,抬头看她一眼:“抬腿。”
严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配合地抬起腿。
容昱把护膝套上去,仔细系好绑带,手指碰到她小腿时动作变得轻柔,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他低着头的模样很专注,睫毛很长投出浅浅一小片阴影。
穿好后,容昱牵着她站起来走进冰场。
严秋不太会滑,脚下刚一沾地就打滑,本能的紧紧挽住了他的手臂。
容昱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她慢慢滑了一圈。
滑过两圈,严秋渐渐找到了平衡感,试着松开他的一只手,但另一只手还被他牵着。
场里人少,两人并排慢滑,有点累了靠着围栏休息时,严秋注意到容昱看她的眼神,直白又炽热,不加掩饰。
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容昱看着她,直接点头:“嗯。”
严秋好似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喜欢我身上什么?”
容昱想了想:“很漂亮。”
“还有呢?”
“可爱。”
“还有呢?”
“迷人。”
严秋继续逗他:“还有吗?”
容昱短暂沉默,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她,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仿佛在故意说情话。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天旋地转,我想我会永远记得。”只有她是特殊的。
第463章 不陌生
严秋原本是带着玩笑的意味在逗他的,但听到这番话,一时有些恍惚。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来,坦诚得让人措手不及。
旱冰场里有个队员从他们身边呼啸滑过,带起一阵风,吹动她额前碎发。
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眼神很清澈,像是玫瑰花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容昱实际上一直是情感淡漠的人,这种心脏因为一个人剧烈跳动的感觉前所未有。
所以哪怕在女孩看来他的喜欢来的突然,但感情就是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东西。
严秋低头看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我们继续滑吧。”
没得到回应的容昱似乎并不失望,反而笑了:“好。”
又滑过几圈,他侧过头来,语气自然地说道:“冬天湖面会结冰。你喜欢滑冰的话,到时我带你来玩。”
“好啊。”严秋回过神来,但同时也留意到了一个细节,容昱说话时很少用征询的语气,几乎都是直接决定,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
她默默地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这些细节能让她更清楚的了解一个人。
滑完旱冰,容昱骑车带她去了龙潭湖公园。
傍晚时分,湖面泛着粼粼的金光,柳枝低垂,拂在水面上荡开细碎涟漪。
公园里人此时还不是太多,几个老人坐在远处长椅上闲聊。
两人并肩沿湖慢慢走,没有牵手,但走得很近,偶尔手臂相碰,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容昱抬手指了指湖心:“冬天这里就能滑野冰。”
严秋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跟旱冰场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太一样,更好划一些。等到飘雪花,我手把手教你冰钓或者冰雕。”他说着仿佛已经在冬天之前预定好了她的时间。
走了一会儿,两人在湖边一张长椅上坐下。
湖边的风带着湖水的凉意,一阵阵拂过来,严秋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容昱看到了,当即脱下自己的夹克递过去:“披上。”
严秋接过来直接披在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袖口处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宽宽大大地裹着她,很有安全感。
又坐了一会儿,两人才起身回去。
摩托车停在严秋小院门口时,天上的太阳刚刚有了落下的迹象,四周很安静,蝉鸣此起彼伏。
不过比起盛夏,已经稀疏了不少。
这一次严秋摘头盔的时候,头发比上次更乱,几缕碎发被静电吸在脸颊上,马尾也歪了。
她正要习惯性再次用手去捋顺,容昱却比她快了一步。
他靠过来,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色绒布袋,手指灵活解开系绳,从中取出一枚珍珠发夹。
从背后看,这个姿势像是在深深拥抱她。
珍珠温润,光泽柔美,在夕阳的余辉照耀里泛着淡淡的暖白色光晕,衬在她雪白的耳侧肌肤上,格外好看。
“别动。”容昱低声说。他侧过身,帮她把散落的一缕碎发拢起,用发夹别在耳侧。
手指碰到她耳廓时微微发烫,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严秋抬手摸了一下发夹的位置,指尖触到那颗圆润的珍珠,一时没说话。
容昱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这才满意点头:“好看。”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蓄谋已久的事。
“补上了。”补上了想做的事。
如果下次有机会摸摸她的脑袋就更好了,如绸缎般顺滑的黑发,手感一定很好。
严秋把手从发夹上移开,看他一眼,轻声说:“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容昱岔开话题,只是说:“那下次请我吃饭怎么样?”
严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行。我让厉害的大厨给你露一手。”
容昱微微挑眉:“大厨?”
严秋卖了个关子:“下次告诉你。”
她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容昱还站在摩托车旁,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急着离去,眼神专注,像在确认她安全进门。
“把院门锁好。”他叮嘱道,“等你房间的灯亮了我再走。”
严秋摸了摸头上的珍珠发夹,点头答应:“好。”
院门关上,走进屋里拉亮电灯,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摩托车还停在那里,容昱的身影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看见灯亮了,才跨上车发动引擎离去。
严秋在窗边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有些乱,价格昂贵的珍珠发夹别在耳侧,温润的光泽衬得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她抬手取下来,托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珠子圆润饱满,触感微凉,做工十分精细。
严秋拉开抽屉,和母亲顾燕云给她准备的那几件首饰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几样东西并排躺着,各有各的光泽。
她轻轻合上抽屉,转身去换睡衣。
……
回京城也有几天了,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如今也该收收心做正事了。
新的一天,严秋收拾整齐,换上一身长辈眼中得体素净的衣裳,白衬衫外面套一件青色针织开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按照母亲信中留下的地址,骑上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墙是青砖砌的,门前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浓绿树荫柔和地将温暖的阳光过滤一遍再洒落下来。
严秋上前叩了叩门环,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探出身来,眉眼和善,一见她便笑了。
“我就猜到今儿天你要来。”老太太声音温厚,侧身让开门。
“你张老师在屋里等着你呢,快进来吧。”
严秋道声谢,跨过门槛。
院子布局简朴,处处透着清爽。
天井两侧种着两丛植物,一丛薄荷,几丛艾草。
薄荷的叶子翠绿油亮,艾草则泛着银灰色的绒毛。
风一吹,清冽与幽苦两种气息交织着散开来,凉丝丝钻进鼻子里。
严秋对这两种植物都不陌生,她自己的空间里也种着一些。
第464章 银针
夏天用薄荷叶贴太阳穴解暑,艾草晒干了还能熏蚊子,都是实用的好东西。
穿过天井走进屋里,只见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背对着门在屋子中央比划着太极。
他看上去最多六十出头,面色红润,穿一件灰布中式对襟衫,像是老式的练功服,袖口松松的挽着。
身形舒展,一招一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目光清亮,精神矍铄,看着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张简打量严秋一眼,面色和蔼的开了口:“小同志,你想跟我学针灸吗?”
严秋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张老师好。听说您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老针灸,我想跟您学。”
张老师哈哈笑了起来,摆摆手:“数一数二不敢当,就是干得年头长了,手上有点真功夫。”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来,坐。”
张奶奶是张老师的老伴,两人都姓张,严秋自然而然地如此称呼她了。
她端来两杯热茶放在桌上,笑吟吟的招呼同样招呼她坐下。
严秋接过茶杯捧在手里落座,等着张老师开口。
张老师先没急着谈课程,反而跟她聊起了家常。
问她是哪儿的人,怎么想到学医的。
严秋一一答了,只拣能说的说。
张老师问到她正在学临床医学也就是应用西医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看到人体被剖开,会怕吗?”
严秋想了想,如实回答:“一开始是有点怕,后来想着我如果能做点什么就好了,也就顾不上怕了。”
张老师点点头,神色里露出一抹赞许。
“不错,咱们大夫就得有这股劲头才行。怕不怕是人的本能,能克服本能持之以恒往前走的才能有所成就。”
他十分有资格说这样教导晚辈的话,再乱的时候也没人敢找这种真正有本事的人,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大夫麻烦。
只是他被一些老领导保护着,能安全,他的不少徒弟学生就没那么幸运了。
为了自己子女的未来,哪怕他已经这个年纪了,仍然要广结善缘。
张简想着这是顾家的人,想着自己的小孙子能进一个不错的单位,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语气更加温和了。
“接下来就跟着我好好学吧。”
说着,他让严秋伸出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目片刻。
这既是教课前的摸底,也是变相的用这种方式来认识这个新学生。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张老师睁开眼,语气温和:“脉象不错,年轻人一般底子都不错。看起来平时身体没什么大毛病。”
不过顿了顿后,他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思虑过重,平时多注意休息,喝一些安神的茶。”
他自己平时看医书入迷时也经常有这样的毛病,多动脑子的人哪有不思虑过重的。
于是没太当回事,只当严秋也是看书用功所致。
严秋却有些惊讶:“您这都能摸出来?”
张老师笑了,带着几分老医生的自得:“我行医几十年了,这点门道还是有的。”
他说着放下手,坐直了些。
“你顶多能在这儿待一个来月吧?那就只能速成实用针法了。你之前学过经络穴位没有?基础怎么样?”
严秋老实回答:“学校里有基础课。我小时候也拜过一个老师学过几年,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名目都背下来了,穴位定位也学过一些,但没怎么下过针。”
她说这话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纸面功夫做了一大堆,真上手能有几分还不好说。
张老师却微微颔首,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这个底子已经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他更是觉得小姑娘能从小耐住性子学习经络穴位,必然是真心感兴趣。
只要有这份心,哪怕天赋差一点,只要肯下功夫,早晚也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医生。
“背得下来就有底子,穴位定位学过就不算白纸。”他语气平和地宽慰严秋,“剩下的就是手感和经验。这两个东西,一个月够练个入门。”
他想了想:“常规教法是从头到尾讲一遍。但你只有一个月,咱们不这么干。”
“这样好了,你把之前的笔记拿来我看看。我根据你缺什么要用什么,挑重点教。”
他摊开手掌,一条一条地数给严秋听。
“常用穴位强化,重点练四关穴、背俞穴、腹募穴这些临床最常用的,进针手法练指力和手法,这才是针灸的灵魂。”
“另外还有急症与常见病,腰腿痛、头痛、胃痛、落枕这些,你以后当医生最常遇到的,我都会提点指导。”
“谢谢张老师,我一定好好学。”严秋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已经迫不及待了。
“你家里给我了报酬,不用谢我,你只要愿意好好学就行。”张老师说完课程,端起茶杯喝口水,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我这里时不时会来一些老病号,慕名找过来的。到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有合适的,我给你机会上手。”
严秋眼睛一亮:“真的?我可以吗?”
张老师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鼓励。
“得看你练得怎么样,扎也是我看着你扎,错了我能及时给你纠正回来。”
“光看不动手,都是假把式,永远学不会针灸。”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拿病人瞎胡闹。能让你动手就说明你练得差不多了。你要是不行,那上手这事就当我没说过。”
“不过平时你可以先拿自己练练手。我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注意点分寸就行。”
“好的。”严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张老师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包崭新的针灸针,抽出一根细如毫毛的细长银针,递到她面前。
“今天你来都来了,也别浪费,先拿自己合谷穴试试,找不找得准,扎进去疼不疼,自己最清楚。”
严秋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针。
她按着自己左手虎口处的合谷穴,指尖比了比位置,稍稍定一下心神,然后果断刺下去。
第465章 耳濡目染
手法虽然生涩,但位置找得准,针尖破皮的瞬间,一股酸麻感立刻沿着虎口窜上来。
她倒吸了一口气。
张奶奶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这么多年跟着老伴儿耳濡目染,她也算半个行家了。
此时下意识的夸了一句:“小严这孩子悟性高,一看这手就知道有天赋,很稳当嘛!”
张老师却瞪了老伴一眼:“这才哪到哪,手法生涩,还得多练。”
不过他嘴上虽这么说,目光落在严秋扎针的位置上停留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位置倒是找得准,挺有灵性的,这就成功一半了,回去多练练指力,可以拿纸板或者橘子皮天天扎。下次来我检查。”
严秋拔下针用力点点头应道:“好的。”
……
张老师是个人精,跟他相处如沐春风,说话做事都掐着分寸,不会让人感到任何不舒服。
一个下午聊下来,严秋既学到了东西,又没觉得有半分拘谨。
临走前两人也把上课的时间商量妥了。
毕竟两位老人年纪都不轻了,张老师的意思是不必每天都来,两天来一次就好,一次上半天的课,算下来大概一周三次,既不累着老人,也够严秋消化吸收。
今天摸底之后,张老师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一本是《针灸腧穴图谱》,另一本是《常见病症针灸处方》。
叮嘱她这两天先翻一翻,有什么不懂的记在笔记上,下次来一并问。
严秋双手接过,道谢之后听张奶奶嘱咐几句路上慢点骑,骑车小心之类的话,才从张老师家出来。
推着自行车穿过胡同,一直走到宽阔的大路上她才跨上车座蹬着车往家的方向骑。
半路上经过邮局刹住车拐进去。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一见到严秋就认出来了,从后面的格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你的信。”
严秋接过信封扫了一眼,不是她期待中顾女士的来信。
顾燕云的字迹是那种龙飞凤舞的连笔字,一眼就能认出来。
而这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显然不是她的手笔。
看来林安业的事还在走程序,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快有结果。
严秋把信随手塞进布包里不急着拆,蹬上车继续往回骑。
回到院门口锁好车推开院门,她拉过凳子在石桌旁坐下来后才从包里取出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细看。
这封信是许敏寄来的。
信里先是惊讶严秋离开了省城,接着关切地询问她的近况。
许敏解释说自己前阵子忙着从家里搬出来,妇联出面调解后,家里人虽然不再敢明着逼她,但态度也冷淡了不少。
她索性趁着这个机会收拾东西搬了出来。
厂里暂时不会给她这个新员工安排宿舍,她便找了个小小的单间住着,地方不大,但胜在便宜又自由,每个月只要两块钱的房租。
再也不用每天早上提心吊胆地听家里人轮番劝她嫁给姐夫,对许敏这样高自尊的女孩子来说,那简直是种折磨。
信的前半段是交代近况,后半段话锋一转,语气明显轻快起来。
许敏说自己现在在一家纺织厂跟着打版师傅学习,工作是妇联帮忙介绍的。
原来那份工作是父母安排的,就在母亲眼皮子底下,她便跟人交换了岗位。
她跟着的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手艺很好,人也和气,这阵子手把手带她,从量体裁衣到画版裁剪,每一步都教得很耐心。
许敏在信里说,她跟着学了不到一个月,已经能独立做简单款式的衣服了。
“怪不得不止是信,还寄来了包裹,原来是做了衣服。”
许敏给严秋寄了一条她自己做的连衣裙,信里说是练手之作,觉得颜色和样式应该适合严秋,便一并寄了过来。
她还说,等手艺再好一点,会再给严秋做,承包她的衣服,每年都给她做一条裙子作纪念。
严秋把信纸放下,为对方人生多了底气感到高兴。
她打开包裹,抽出里面的裙子抖开,是一条鹅黄波点收腰衬衫裙。
温柔的鹅黄色加上奶白色的波点,明媚又不张扬,经典翻领加上收腰设计,版型极好。
尤其是腰身处掐得恰到好处,裙摆微微散开,虽然不是多复杂的设计,但每一道缝线都走得细密平整,领口和袖口还镶了一圈极细的白色滚边,显得干净利落又不失温柔。
她把裙子拎起来在身前比了比,长度和腰身看着都合身,能看得出做的时候是拿捏过她体型的。
这样一条裙子就算二三十年后穿也不会过时,最关键的是那股油然而生的灵气。
严秋只觉得许敏如果坚持下去,未来说不定能在这行闯出一片天地。
到时候她或许可以和对方一起建个服装品牌,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她把裙子叠好,收进衣柜里。
重新坐下来,拿过一张信纸展开,提笔给许敏回信。
先谢过她送的裙子,极为诚恳地夸她手艺好,颜色好看,做工精细,她十分十分喜欢。
想到她脱离家里自力更生,还给自己买布料做衣服,说不定经济上有些紧张,便在信里塞了五十块钱,让她有需要先用着,等手头宽裕些再还也不迟。
又鼓励许敏做衣服的手艺这么好,一定要坚持做下去。
末了提到,自己手上现在就有一些布料,原本准备找裁缝做成衣服,现在有了她,就不必找裁缝了。
是的,严秋准备把家里的布料抽出一部分给许敏寄过去让她练手,同时也按市价支付报酬寄过去。
这不单纯是对朋友的帮助,就算不认识许敏,凭这条鹅黄色的布拉吉,她也会选择这个裁缝为自己做衣服。
这是纯粹相信对方的手艺。
写完后,严秋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她打算明天穿上这条新裙子,再搭上顾女士寄来的那条蕾丝裙,一起去照相馆拍几张照片。
等洗出来,把穿着许敏亲手做的那条连衣裙的照片抽出一张夹在信里,一并寄过去。
第466章 专注
拍照倒不全是为了许敏,正好赶上了而已。
其实是因为顾明琰离开前,她答应过对方,每隔一段时间给他寄一张照片写一封信。
不管是在部队文工团还是在京城,对方没少照顾她,这点小事严秋不能推辞。
再说,想一想自己如今这么好看,多留些纪念照片也挺好的。
于是她便决定明天抽空去拍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湛蓝的天空像是上好的宝石,澄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色。
柔软的白云一团一团地浮在天上,蓬蓬松松的,像是童话书里画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摘一朵下来。
严秋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遗憾,可惜现在只有黑白照片,要是有彩色的就好了,蓝的天白的云绿的树,都能一并留住。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转了一瞬,她便推门回屋换上许敏寄来的那件鹅黄色衬衫裙。
明媚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整个人像被晨光镀了一层柔光,气质清新脱俗。
领口的白色滚边在光线里格外干净利落,裙摆刚到膝盖下方,走起路来轻快的拂着小腿。
换好衣服她又从衣柜里取出顾女士送的那条浅米色蕾丝裙叠好,连同另一条备用的衣裳一并放进包里,准备带到照相馆换着拍。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转动一圈,左右看了看,确认领子服帖,裙摆平整,没有哪里不妥当,才满意的出了门。
照相馆在城东一条幽静的街上,离她住的地方骑车大约二十分钟。
街两旁种着桂花树,树荫浓密,空气很好。
东风照相馆几个字高高悬挂在门头上方,字体端正古朴,像是胡桃木雕刻的装饰风格,透着一股老字号的厚重感。
严秋刚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就被风带得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并不影响视线。
迎面是一排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几张样片,有穿军装的年轻人,英气勃勃的目视前方。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笑得温厚幸福。
还有一张穿旗袍的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笑容慈祥,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
严秋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觉得遗憾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黑白照片虽然留不住颜色,却天生适合承载时光,那种温润的故事感是彩色照片替代不了的。
“你好。”柜台后的店主抬起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银框眼镜,见有客人便放下手里的活计。
“你好,我想拍照片。”严秋说。
“好的,请跟我来。”店主从柜台后走出来引她往里走。
店里的地板和招牌一样是胡桃木色的,柜子桌椅也都是同一色系,整体色调统一,有种复古典雅的质感。
除了严秋之外,店里还有两个等着取照片的客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报纸随意的翻着像是在打发时间。
严秋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其中一位客人抬头看到她,目光不由自主在她身上停留好一会儿。
等她即将走过去,才压低声音对同伴感叹。
“那姑娘长得真好看,绝代佳人得这种程度演才有说服力吧。”
这位客人因为工作原因,经常接触港城和国外的电影,眼光向来挑剔,能让她说出这种话的实属少见。
同伴闻言惊讶的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严秋的侧脸和背影,顿时更加意外了。
“这姑娘的气质很合适演紫禅这个角色啊。”风华绝代的第一美人,同时也是命运多舛的祸水红颜。
“算了吧,”先前那位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现实,“现在这个形势,根本不适合拍电影。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两人对视一眼,原本那点心动便都消散了。
拿到照片之后便起身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严秋并不知道这番波折。
她跟着店主走到里间,只见墙上挂着一块墨绿色的背景布,边角垂着几根流苏。
角落里立着一架老式照相机,深色绒布罩着机身,木头支架的漆面有些斑驳了,但保养得很好,没有太多磨损的痕迹。
“小河,你来跟客人拍照。”店主朝暗房方向喊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一个年轻姑娘从暗房里探出头来,擦着手走出来,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穿着围裙,沾着一些药水渍。
她抬头打量严秋,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非常上镜。”
严秋笑了笑:“谢谢。”
“来,把这个填一下。”小河招呼她到柜台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登记表递过来。
严秋接过来写上姓名和取件日期,又勾选了每张照片的尺寸和数量,先付了钱,拿到一张手写的收据。
小河接过收据看一眼,告诉她:“现在我得先去暗房里把之前顾客的照片冲洗出来,你稍等一会儿,大概十来分钟就好。”
她指了指靠墙的椅子:“你可以先坐那边等一下。”
来都来了,严秋只好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等着。
闲来无事,她开始翻看起店里的几本旧画报。
大约过去十来分钟,小河这才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底片,湿漉漉的,透着一种银盐特有的光泽。
“同志想拍什么风格的?”小河把底片放好,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我先拍身上这条裙子,”严秋说,“之后要换另一条继续拍。洗的话多洗几份,风格就选最常见的就行。”
“没问题。”小河点点头,领她走到照相机正前方,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圆形垫脚台,“你踩上去,站直。”
严秋站好之后,小河走到相机后面掀起绒布,整个人钻进布罩里调整了一下相机的高度和角度,又退出来走到侧面。
手里捏着一只小型橡胶气囊。
她透过取景框观察严秋的位置,挪了一下旁边的反光板,调整几次之后才满意。
“头稍微往左转一点……好下巴再收一收。”
小河在取景框后面指挥着,神情专注。
第467章 遇见田明霞
“对,就是这个位置。肩膀放松些,不用绷那么紧。”
“手上不用特意摆姿势,自然垂着就好。”
“表情很自然,保持住这个表情。”
“非常非常美。”
严秋按照小河的指示不断调整着姿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平视前方。
整个人展现那里就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小河凑到取景框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去墙角拿出一面小的折叠反光板,放在严秋侧前方调整角度。
把窗外照进来的光反射到她脸上,让面部线条的轮廓显得更加柔和分明。
这么美的模特可遇不可求,小河心里暗暗想着,一定要尽善尽美拍出人生代表作才行。
调整好后她回到相机后面,握紧气囊,屏住呼吸:“好,千万别动。”
轻轻一捏,快门咔嚓一声轻响,美丽动人的瞬间就这样被定格在了底片上。
接着严秋换上了那条浅米色蕾丝裙。
从布帘后面走出来时,小河的眼睛更加亮了,忍不住“哇”了一声。
她绕着严秋看了两圈,又重新调整了一下反光板的角度,在取景框后面比划着说:“这条裙子很好看,站姿稍微侧一点会更出效果。”
严秋照着她的指示微微挪动脚步,侧过身子,让裙摆的蕾丝边在光线里呈现出细腻的层次感。
小河退后两步观察,满意的才回到相机后面,又是咔嚓一声。
拍完之后小河直起身来看了一眼底片,脸上露出非常满意的神色。
她问严秋要不要在照片背后加印日期或者名字,严秋说加日期就行,她便拿起笔,记在了登记簿的备注栏里。
“照片大约一周后能好。”小河把登记簿合上后抬头看她,“你是到时候自己来取还是什么?”
“能寄到我家吗?”严秋问。
“可以,留个地址就行。”
严秋道谢后便把自己院子的地址写了上去。
小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都在市里,邮费就不收了。”她笑了笑,“回头照片好了我第一时间给你寄过去。”
严秋再次道谢,转身推门出去。
清风吹拂,离开前隐约能听见铃铛再次叮铃响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严秋把布包挂在自行车车把上,推着车往前走了几步,正要跨上车座,余光却瞥见街对面有个人影正朝她张望。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非常热情的朝她挥手。
严秋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
那人越走越近,蜜糖般的肤色在日光里透着健康的光泽,眉眼弯弯,带着笑,一张脸越看越熟悉。
“明霞?”
“严秋!还真是你!”田明霞激动的小跑过来,到了跟前一把抱住她。
轻轻拥抱了一下才松开,像是在上下打量着她。
“我刚才看着像你,但又不敢认,你这一身打扮也太好看了吧!”她目光落在严秋身上的裙子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离开学还早呢,怎么提前回来了?”
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笑了一下:“我来照相馆拍照片。家里有点事,就提前回来了。”她偏过头看向田明霞,“还没问你呢,怎么也在这里?没回老家吗?”
田明霞叹了口气,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帮亲戚看孩子呢。我表姐带着孩子住学校宿舍,这阵子她趁着放假去干临时工了,让我过来帮忙看着小的。”
“白天我就带着孩子在附近玩,等她妈下班回来我才能脱身。”
说着她从身后牵出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来。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小裙子,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蒲公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严秋。
“就是她,”田明霞低头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我表姐家的闺女,叫小枣。”她把小女孩往前带了带,“小枣,叫姐姐。”
小女孩咬着下嘴唇看了严秋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裙子移到她的脸上,像是认生似的。
她怯生生的开口:“姐姐。”
声音又软又糯。
严秋笑着应了一声,弯腰拉开布包从里面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蹲下来塞进小枣的衣兜里。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兜里多出来的糖果,立刻眉眼弯弯,笑得甜甜的,奶声奶气的又说了一遍:“谢谢姐姐。”
田明霞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小枣捧着糖跑到旁边的花坛边蹲下去数了,才转过脸来对严秋说:“那你是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回来几天了。”
“我这阵子都在学校这边,白天抽不出空来,但傍晚清闲下来就没事了。”田明霞的语气里带着期待,“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严秋说,“我刚回来没几天,一直在收拾东西。正好我那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你随时可以过来坐。”
“真的?那太好了!”田明霞眼睛一亮,“我在学校待着实在是无聊透了,表姐每天早出晚归的,白天就我跟小枣大眼瞪小眼。等晚会儿她妈下班我就能找你,你现在方便吗?”
严秋想了想:“后天可能不方便,我要去一个老师家上课。今天和明天都可以。你知道我家在哪吧?”
“知道知道!”田明霞连连点头,“上次听你说过一回,我记得那条路。”
两人又聊了几句近况。
田明霞告诉她,学校图书馆暑假也开着,她偶尔会去借书看,闲的时候还琢磨着自己试着写点东西投投稿什么的。
严秋听了觉得这倒是个好消息,自己又多了一个看书的去处。
正说着,小枣已经吃完了一颗糖,心情很好的蹦蹦跳跳跑回来,小手拽住田明霞的衣角,仰着脸看她。
田明霞便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小女孩大概是玩累了,乖乖的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
“那我先带她回去了,”田明霞朝严秋挥挥手,“傍晚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严秋也朝她们挥挥手,目送着一大一小沿着树荫慢慢走远,才转身跨上自行车。
第468章 宁愿无功无过
回去的路上一路顺风,出来小半天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小院里,洗点水果把黄油饼干和巧克力拿出来,藤椅也从房间里搬出来搁在树荫底下。
喝喝茶吃吃点心,吹吹风晒晒太阳。
想想都觉得无比惬意。
而这样的生活,只要回到小院就能实现。
所以她的车轮蹬得比来时快了些,归心似箭,根本不想在没什么意思的外面多逗留。
回到小院时,阳光正好。
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推开院门,立刻就闻到厨房飘来一阵香气。
脚步一顿,严秋当即改换方向走到厨房门口,只见台阶上放着两个饭盒。
她蹲下身揭开上层饭盒的盖子,热气立刻随之掀开往上窜,鸡汤的鲜香扑面而来。
每个饭盒都分两层,上层有两格,一格装着红烧带鱼,切成段的鱼块裹着酱色的汤汁,色泽诱人。
另一格是清炒茭白,碧白脆嫩,点缀着几片红色干辣椒。
下层是大半盒笋干炒肉丝,还冒着余温。
另一个饭盒里单独装着一大碗浓稠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油花,隐约能看到鸡块和枸杞红枣。
香气浓郁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饭盒旁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沈时年的。
严秋把纸条看过两遍,知道这是沈时年留下的美食,忍不住乐了。
她站起来把饭盒提进厨房放好,心里想着五六个菜加上一大碗浓汤,她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哪怕她饭量比普通女孩大一些,这显然也是至少三四人的份量。
她今天中午更想把藤椅拉出来,泡一壶茶,吃点饼干点心看看书,这些菜留着晚饭吃正合适。
不如趁着这个功夫,请明薇姐和田明霞过来一起坐坐,品尝美食。
拿定主意后,严秋转身出了院子,往隔壁二舅家的方向走去。
二舅妈方琳正在天井边给花花草草浇水,听到动静笑着招呼她:“小秋来了?快进来坐。”
“二舅妈,我不坐了。”严秋站在门口把来意说了,“我那边朋友送了些饭菜过来,分量挺多的,我一个人吃不完,想着明薇姐晚上要是有空,让她过来一起吃。还有一个同学也会来,都是女孩子,就不叫明琛了,下次再专门请他。”
方琳爽快地应下:“没问题,等薇薇回来我就跟她说。她今天去单位了,应该五点多就能到家,到时候我让她过去找你。”
“好,那我先回去了。”严秋转身要走,方琳又叫住她,转身进厨房提了一只瓷壶出来塞进她手里:“这壶绿豆汤我刚煮好放凉了,你带过去晚上跟她们一起喝。大热天的,喝点绿豆汤解暑。”
严秋接过瓷壶抱在怀里,掌心微凉,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果然已经放凉了。
“谢谢二舅妈!”她道了谢,抱着绿豆汤回了自己院子,把瓷壶先放在石桌上。
沈时年送来的菜晚饭时集中热一热,配上二舅妈的绿豆汤,必然是一顿很不错的晚餐。
随后她进屋把藤椅重新拉出来摆在树荫下,拿出黄油曲奇拆开,又泡了一壶茶。
忙完这些后,她在石桌边安然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靠在藤椅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和隐约洒下来的日光,悠然惬意。
……
外交部门口人来人往,暮色初降的时分,下班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大楼里涌出来。
顾明薇夹着深蓝色的公文包走出旋转门,在台阶上站定跟身边几位同事点头道别,然后沿着林荫道往自行车停放处走去。
路边两排高大的悬铃木枝繁叶茂,夕阳下光影里似乎浮动着点点光晕。
刚走到车棚边,一位同事快步朝她追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同志,脚步有些急促。
“明薇,明天那个材料你得帮我过一眼。”她走到跟前,微微喘着气说道,“我下午跟那边的人对了一遍,总觉得有几处措辞不太合适。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顾明薇停下脚步,微笑着点头:“行。明天早上我到办公室先帮你过目一遍,你把文件放我桌上就好。”
“好嘞,那拜托你了。”见她没有拒绝,同事明显松了口气,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又想起什么似的左右扫了一眼,压低了几分声音,“对了,听说你爸负责港城那边的工作?最近汇过来的材料我看过,条理清楚,比之前几批都顺。上头领导都挺认可的。”
“这样啊。”顾明薇神色不变,心里却飞快转动起来。
这种看似随口的闲谈,在外交部的场合里往往不只是闲谈,对方抛出这条信息,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暗示。
暗示她不会让顾明薇白帮忙,作为交换,会给她相应的消息渠道便利。
顾明薇把对方说的话记下,准备等回头跟父亲通信时可以提上一嘴,说不定就能派上点用场。
她所在的外交部性质特殊,接触的都是最新最前沿的消息,其中不少信息对远在港城负责商务联络的父亲来说都颇有价值。
但她心里有数,知道话说到什么程度就该打住,没有顺着对方的话题深入下去,只是笑着岔开了:“这两天确实忙,等这批材料走完就好了吧?”轻飘飘一句话,把话题引回了日常工作。
除非别人主动开口,不然她是不会随便打听的。
说到底,部里同事知面不知心,天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别国间谍,不谨慎点,保不齐哪天就被人套了话,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一点顾明薇看得很清楚,也从来不曾松懈过。
她宁愿无功无过也不会为了出风头立功而铤而走险,顾家作为后盾她才能如此从容,因此更不能给家里添麻烦。
作为长孙女,顾明薇也是在老爷子身边待过好几年的,分寸和责任心这些比顾明轩还要强,同样的,二房主要的继承人也隐隐定下了是她。
一方面是顾明轩这个身体,谁也不敢托付重任,害怕他哪天身体撑不住出事。
第469章 真正感兴趣
顾明琛则是年龄跟上面的哥哥姐姐差距有点大,等他长成也得好几年。
综合考虑之后,大多数家里重要的事,二舅妈和二舅都选择了跟大女儿商议。
这也是顾明薇不想结婚的底气之一。
顾家下一代最优秀的就是明琰,但明琰是大房的孩子,早晚会结婚生子,一般家族到三代以后关系就会逐渐疏远,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如果真的有才能,找个入赘的跟闺女姓顾继承二房,这等念头时不时在二舅二舅妈脑海里闪过,他们口风已经开始松动了。
同事倒也识趣,见顾明薇不接话茬,便笑了笑说了一声:“那明儿见。”然后在下一个路口跟她分道扬镳,各自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顾明薇推着自行车拐进家门把车停好,母亲方琳见她回来便抬了抬头:“回来了?正好,小秋刚才来了一趟,邀请你晚上过去吃饭。好像她还有个同学也会来,都是女孩子。”
顾明薇本来正要往自己屋里走,听到这话脚步一转:“行,我换个衣服就过去。”她站在房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妈,那你和明琛呢?晚饭怎么办?”
“我这儿不用你管,晚上明琛回来给他下碗面就行。你们年轻人聚你们的,不用惦记家里。”方琳挥了挥手赶人,“别磨蹭了快去吧。”
“好。”顾明薇应了一声,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随手把公文包扔在桌上,脱下白天的正装,换上一身轻便的宽松小褂和长裤,对着镜子拢拢头发。
离开前想起什么似的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上回严秋说爱吃的糖果,拿了一盒揣进兜里。
……
学校里,田明霞蹲在宿舍门口的水池边洗衣服,肥皂沫在指间搓出细密的白色泡沫。
小枣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圈圈,时不时抬头喊一声姐姐你看,田明霞便低头看一眼,夸一句画得真好看,小姑娘便又高高兴兴地继续画圈圈。
田明霞由衷觉得还是小姑娘好,听话又乖巧,不用她操什么心。
随着太阳一点点落山,隐约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啊……我的腰。”田明霞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晾上竹竿,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带着小枣回到表姐的住处。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自行车的声响,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
是表姐回来了。
表姐手里拿着钥匙,脸上带着些许上班后的疲惫,但看到田明霞和小枣立刻精神一振:“小霞,你怎么把我和小枣的脏衣服都洗了?这也太辛苦你了,以后还是我来洗吧,这些不用你做,你平时帮我照顾小枣就够帮我的了。”
田明霞:“这点活不算什么,姐你那么忙,我帮你分担点是应该的。对了,你今天在那边工作怎么样?”
小枣扔了木棍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腿。
表姐摸摸小枣的脑袋:“挺好的,临时工的活不算重,就是站了一天脚有点酸。小枣今天乖不乖?”
“乖得很,下午出去散步玩了一会儿,遇到了我一个同学。”田明霞顿了顿,“姐,晚上我同学约我去她家吃饭,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同学,她住在东城那边。我想去一趟,明天早上再回来。小枣你看一下行不行?”
表姐闻言犹豫了一下,显然在考虑自己带孩子会不会耽误休息,但她也知道田明霞平时基本都在帮忙看孩子,难得出去跟朋友聚一次,不好拦着,便点了点头:“行,你去吧。明天早上早点回来就行,我上午还得去单位。”
田明霞心底松了口气,连忙笑着答应下来。她蹲下来摸了摸小枣的脑袋:“小枣,姐姐今晚出去一下,明天早上就回来陪你玩。你今晚跟妈妈睡,要乖乖的哦。”
小姑娘仰着脑袋揪住田明霞的衣角,娇声娇气地说:“那姐姐明天早上要给我带糖回来。”
“好好好,给你带。”田明霞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站起来去推放在墙角的自行车。
那是辆二三手的旧车,跟表姐用的不是同一辆,是家里淘汰下来给她的。
因为表姐平时也要用车,她花了不少功夫才让老家的人帮着弄过来上了牌子,到现在才算是可以正常使用。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车胎气压,又用抹布擦干净车座,这才跟表姐和小枣打了声招呼,骑上车离开。
虽然小枣算是很好带的孩子,但在表姐家里总归没有自己待着自在舒服。
她还是很希望早点开学的,跟室友住也比住在表姐家好,这大概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吧。
田明霞想着,等毕业后找卫生室或医院,一定得是能分配宿舍的才行。
田明霞沿着街道慢慢骑,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爽。
她想起严秋今天穿着那条裙子站在照相馆门口的样子,整个人像神女降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准备问问是在哪儿买的,如果不贵的话也买一件。
当然肯定不是一模一样的,换个颜色更适合她,她的肤色不如严秋白皙,蓝色或绿色应该不错。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这一路很快就过去了。
路过一家副食店时,田明霞刹住车停下来,买了一包水果糖揣进兜里,虽然是严秋请客,但空手上门总不太合适。
田明霞的家境其实不算差。
老家那边,父亲在机械厂当技术员,母亲在街道办工作,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家里几个孩子都读了书,吃穿用度从没短过。
她能上中学,住学校宿舍,家里几个孩子还能共有一辆自行车,在七十年代,这已经是比大多数同龄人顺利得多的日子了。
她有时候想起班上那些兄弟姐妹多早早就辍学下乡的同学,心里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不过严秋显然比她很幸运,跟严秋走得近不完全是因为投缘,也因为她们之间有相似的部分。
都暂时不太需要为明天有没有饭吃而发愁,有余力去想别的,去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
第470章 后果严重
但严格论起来,她还是远不如严秋的。
在京城有那么一个小院,想也知道出身一定比自己好很多,说不定父母是什么高官。
田明霞本就性格外向喜欢交朋友,因此她对这段友谊看得还挺重的,希望能一直维持下去,说不定以后还能互相帮助什么的。
虽然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未来严秋需要她帮助的可能性不大,她更需要对方,但田明霞并没有因此自卑,毕竟风水轮流转,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女人这一生会投两次胎,一次出生一次结婚。
田明霞第一次投胎觉得自己算是中等偏上,这个基础上她本人再努力一番,等有了医生这个体面的身份,未来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些,她面对任何人都底气十足。
夕阳西下,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仿佛最是动人。
自然的美景无论何时都能打动人心,严秋很是欣赏了一会儿,直到顾明薇来了,她才起身从藤椅上下来去开门。
“明薇姐,你来了。可能还要等一会儿,我那个朋友马上就到。”
顾明薇笑了笑:“没关系,不着急。”
严秋:“不过现在我们可以先把菜热一热。”
顾明薇:“一起吧,我来帮你。”
“好啊。”
两人一起来到厨房里,点亮灯,把一道道菜端出来加热。
“这么丰盛吗?”随着饭菜从饭盒里端出,顾明薇不由瞪圆了眼睛。
石桌上摆好碗碟和筷子,绿豆汤也放在中央。
因为人还没到齐,两人虽然有些饿了,也只是塞几块黄油曲奇垫垫肚子。
顾明薇占了严秋的藤椅,接过她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今天下班路上堵了一会儿,不然还能早到几分钟。小秋,你这小日子过得真滋润啊。”
她都要羡慕了。
严秋见她很享受的样子,便说:“明薇姐,你喜欢这藤椅的话,回头我送你一把?”
“喜欢,但不止是因为这个。”顾明薇摇了摇头,“清闲的日子我很喜欢,但我还是更喜欢工作。算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严秋笑了,这有什么好不懂的?
“我们先把菜端出来?”
“不急,不过可以先放几个出来。”严秋说着转身回了厨房,把热好的几道菜端出来。
红烧带鱼,清炒茭白,笋干炒肉丝,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盘沿冒着白雾,香气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还有一个汤在锅里,等明霞来了再盛。”
顾明薇看着桌上那几道菜,忍不住单独用公筷夹了一块带鱼咬一口嚼了嚼,点点头:“味道真不错。”
她只尝了这么一口便放下筷子,和严秋一起等着。
严秋也在对面坐下来倒了杯茶陪她说话。
两人聊了几句今天的事,顾明薇说起单位里这两天材料积压得厉害,明天开始可能不会回来这么早了。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田明霞推着自行车进来,先把车靠墙停好才走到石桌边,看了看顾明薇和严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严秋,我来晚了没?路上拐去买点东西,耽误了一小会儿。”
严秋介绍两人认识:“不晚,时间正好。明霞,这是我堂姐顾明薇,在外交部工作。明薇姐,这是我同学田明霞,我们一个系的,关系一直很好。”
田明霞朝顾明薇点了点头,顾明薇也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田明霞把油纸包解开,里面是几块黄纸包着的桃酥和一包水果糖,统统递给严秋:“顺路买的,我就借花献佛了。”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这些东西可以放放。”严秋接过桃酥和水果糖放在桌上,进厨房把最后的鸡汤端出来。
田明霞连忙跟上去帮忙。
汤碗放在桌子正中央,淡金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热气袅袅升起,混着鸡肉的鲜香在院子里弥漫开。
严秋给三人各盛了一碗汤,又把绿豆汤满上,碗碟和杯盏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菜都上齐了,几人落座,端起鸡汤先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田明霞忍不住眯了下眼睛:“这汤真好喝。”
严秋笑了笑:“好喝就多喝点,还有大半锅呢。”
都有些饿了,三人便没有多聊,齐齐开动筷子。
不过简单吃了几口后,话匣子还是慢慢打开了。
都是年轻人,也没什么顾忌。
田明霞:“你们听说了吗?就是长田街那件事,前两天闹得可大了。”
顾明薇刚夹了一块茭白,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田明霞:“你指的是那两个男人的事?”
“对对对!”田明霞连连点头,终于能抓到人好好聊这个了,她都快憋死了,“我昨天去买菜都还听人在说。听说那个男的是有老婆的,他老婆之前一直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了了,直接带人堵上门抓了个正着。现在那男的工作也丢了,红委会那边还关了他一个月才放出来。这种人简直是活该……”
严秋在边上慢慢喝着汤,没有急着接话。
她看得出来田明霞说这事时带着几分看热闹解气的心态,像大多数人茶余饭后谈起这种事时都会有的反应,觉得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但她也注意到顾明薇听完这番话后没有立刻附和,而是端着汤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几秒,顾明薇放下碗,开口说道:“那件事我听到的版本跟你说的差不多,不过有几个细节可能不太一样。”她顿了顿,见田明霞和严秋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便接着说了下去,“那男的不光是丢了工作那么简单。”
“他被单位开除之后,手里原本牵着的几个项目也跟着停了。其中有件事牵扯到一笔去向不太清楚的钱,他一走,那边就没人交接了,账面上有几个地方对不上号。”
“现在这件事已经闹大了,要是查不清楚,后果恐怕很严重。”
第471章 非常感兴趣
京城是首都,绝不是小县城那样可以乱来的地方。
田明霞愣了一下:“他难道还在工作上动了手脚?”
“不清楚。”顾明薇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这事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一些。他老婆选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闹开,如果只是想离婚或者让他身败名裂,早就可以闹了,何必等到那个时候?”
“而且据说他那个姘头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家里在本市有些关系。事情闹大之后,她反而把那人也得罪死了,之后在当地恐怕是待不下去了。”
“一个普通人在这种事出了之后,通常不是被家里人逼着赶紧私了,就是想办法不影响名声地翻脸,可她却像是早有预谋,在这时候闹出这件事跟前夫割席……这样一来,哪怕对方真出了问题被审查,想到她被骗婚的事,想到丈夫背着她跟男人鬼混的事,她也不用被牵连进去。”
田明霞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片刻她声音低了几分:“这么说,他老婆抓现行那件事可能不是临时起意?”
“不确定。”顾明薇说,“只是觉得这件事传得那么广,大家都在骂那两个人,但很少有人真的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有时候看起来最直接的因果,底下可能还连着别的线。要是仔细想想,他手里有一个账目对不上的项目,他老婆在他还没把这个烂摊子交代清楚之前就把他送进去了,那查账的人顺藤摸瓜查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能说了。”
对这个八卦,严秋没怎么说话,她知道的最少,说出来估计也是这两个人早就知道的信息。
所以她边默默听边专心致志的吃着碗里饭菜。
这件事还挺跌宕起伏的,谁好谁坏,谁黑谁白,还真说不准。
顾明薇的推测很有道理,以她的工作性质和接触的信息范围,她对这类事的判断大概率比街坊邻居口中传的版本更接近真相。
这件事在大多数人嘴里只是一个香艳又解气的谈资,但在顾明薇眼里,它是可以被拆解成利益链条和时机选择的。
说不定这还是夫妻两个算计好的,为了把他们的儿女摘出去呢?
万事皆有可能。
田明霞沉默了几秒,感慨道:“我本来以为这事就是一桩风流韵事,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些弯弯绕。顾同志你可真是见多识广,我今天也是长见识了。”
“田同志过誉了,我也只是随便猜猜。”顾明薇谦虚道,“倒也不是什么事都这样。但这种牵扯到很多钱和人的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严秋这时候才开口:“你们尝尝这个带鱼,特别入味,凉了就没那个味道了。”
“今天这顿饭实在是太好吃了。”田明霞回过神来,很给面子地立刻夹起一块带鱼放进嘴里,吃完后赞不绝口。
酥脆的鱼皮和鲜嫩的鱼肉在嘴里散开,她嚼了嚼咽下去,注意力重新回到饭桌上,把刚才那些推测抛在脑后。
夜色渐渐浓了,石桌上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果然比起自己吃,还是几个人一起吃更香。
严秋也吃下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吃得很满足,只是有点撑。
鸡汤见了底,三个人开始一起喝绿豆汤。
晚风比傍晚时更凉了,严秋去屋里拿了几件外套让她们披上,自己也披了一件。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以后的工作上。
田明霞叹了口气:“说真的,我现在最发愁的就是毕业之后去哪里。严秋,你有什么打算?”
严秋正把桌上的碗碟摞到一起,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我还没完全考虑好。可能会先去医院实习看看,要是合适就留下来干几年,积累点经验再说。反正学的是临床,总有用武之地。”
田明霞纠结的说:“我很想留在京城。如果能找到接收的单位当然最好,实在不行回老家也可以,我妈托人打听过,我们那边县医院一直缺人,就是地方小了些。”
她说着转头看向顾明薇,眼睛亮了一下。
一顿饭下来,称呼已经从陌生的顾同志变成了跟着严秋叫的明薇姐。
“明薇姐,你那个工作可真好。外交部的听着就特别厉害,你们平时到底都干些什么啊?”田明霞光知道做外事工作,但具体做什么完全没概念。
不过严秋姐姐一看也知道是个有本事的人,她非常希望能交好对方。
顾明薇听到这个问题笑了一下,想了想才开口:“其实说穿了也不算什么特别神秘的事,简单来说就是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们部里分工挺细的,我这边主要是负责跟一些友好国家的联络沟通,平时打交道最多的是翻译过来的文件、电报,还有各种简报。”
“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看当天送过来的材料,哪些是常规通报,哪些需要转呈,哪些要归档,分门别类处理好,然后该上报的上报该转办的转办。”
田明霞听得认真,又问:“那你们要经常出国吗?还是大部分时候都在办公室里?”
“分岗位。”顾明薇说,“有专门跑外勤的,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外面跑,东欧、东南亚、非洲都有人常驻。”
“我目前做的这摊偏内勤,出差不多,偶尔去一趟使馆送材料或者参加外事活动。”
“不过就算不出差,平时也忙得很。每天光看文件就够占大半个上午了,还不算各种协调会碰头会,有时候一个下午要开三四个会,从一个会议室出来再进另一个。”
“那不是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田明霞咋舌。
“习惯了就好。”
顾明薇笑了一下。
“反正干这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嘴要严,再加上精通多种外语,再有就是应变能力要强一些,有些时候情况说来就来,半夜三更接到电话也是常有的事。”
田明霞若有所思,显然非常感兴趣。
第472章 繁星
她接着又问了一些细节,比如每天大概要读多少份材料,文件是中文的还是外文的,会不会遇到特别棘手的交涉等等。
这些不是具体的工作内容,只是流程,顾明薇便一一答了。
在外人眼里这份工作听起来神秘高深,实际上很琐碎,需要注意的地方非常多,并且绝对不能出纰漏。
因为国内一直是不干涉他国内政的,所以实际上工作内容不如其他人想象的那么复杂。
每隔几天基本就要核对一批翻译过来的公文,有时候外文原文和中文译文之间会有微妙的措辞差异,得逐字逐句对照。
有时候还要做背景材料汇总,把几个月前甚至几年前的相关记录调出来,帮领导在正式会谈之前全面掌握情况。
部分工作内容就是助手和秘书,承担着多数翻译的工作。
严秋在一旁安静听着。
她以前在文工团待过,也接触过一些公派出国的任务,只是跟她都没什么关系,远远不如顾明薇所接触的层面,此刻听了也长了不少见识。
她想起以前出国旅游时的大使馆,顾明薇再熬几年资历,或许也可能被外派出国驻扎大使馆?
田明霞听完之后双手撑着膝盖感慨道:“我以前以为外交官就是穿得漂漂亮亮跟外国人握手谈各种国际大事,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琐碎的活要做。明薇姐,你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去外交部的?”
顾明薇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杯底残留的一层薄薄茶汤荡开,语气平淡:“我语言能力不错,小时候耳濡目染觉得有意思,学了好几种外语,长大后发现这种兴趣也没有消散,就这么一路走过来了。”
实际上是她无意参军,但又想做点什么,虽然佩服姑姑,但她不想走那条路,觉得部队那种封闭的环境不适合自己。
田明霞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
顾明薇跟严秋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个堂妹大概也不会去部队了,这一点两人估计是一样的。
“世界上的路有这么多条,总有一条适合自己。人有真本事在身上,到哪里都不怕。”田明霞说。
顾明薇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是这道理,能这么想就对了。说到底都得靠本事吃饭。”
吃得七七八八,又聊了一会儿消食,三人便一起动手收拾碗筷。
田明霞端着空碗碟进厨房,顾明薇在院子里把石桌上的汤碗和杯子摞到一起,严秋拿了块湿布把桌面上滴落的油渍擦干净。
厨房里亮起灯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响着。
田明霞站在水池边洗碗,严秋在一旁拿干布把洗好的碗碟一只一只擦干,顾明薇则把用过的筷子拢在一起冲洗干净。
三个人各占一个位置,配合默契,很快就收拾完了。
“这顿饭吃得真舒服。”田明霞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给严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都好久没这么放松地坐着跟人好好聊聊天了。”
顾明薇在旁边拧紧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边沿:“那我可比你强点。不过像这样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同志凑在一块吃饭聊天,工作之后确实也少见了。”
严秋:“以后有空就常来,反正我这里就一个人,你们来了也热闹。”
收拾完之后,顾明薇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院子正上方。
她脱掉严秋给她的外套随手搭在藤椅上,跟严秋和田明霞告别:“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单位,你们也早点歇着。”
“好。”严秋送她到门口,田明霞也跟了出来,两人站在门边朝顾明薇挥了挥手。
田明霞:“明薇姐晚安。”
“晚安。”
院子里只剩下严秋和田明霞两个人,安静了不少。
严秋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边走边说:“我帮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客房平时没什么人住,被子是干净的,今天也在太阳底下晒过一整天。”
“没事的,我打地铺也可以。”田明霞跟着严秋进屋帮忙,看着严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和枕头,又拉开抽屉找出一条干净枕巾铺好,不禁有些感动。
床板是新擦过的,床头还放着一盏小油灯,灯光点亮后照得整间屋子泛着柔和的光晕。
田明霞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被子的边角,抬头看着严秋,好奇的问道:“严秋,你上次身上那条裙子,就是照相馆穿的那条鹅黄色的,可真好看。”
“我也想去做一条类似的,不一定要一模一样,换个颜色也成。你是在哪里买的,还是找裁缝师傅量身定做的?”
严秋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惊讶:“那条裙子不是裁缝做的,也不是买的,是我一个朋友寄来的,她最近刚学手艺自己练手做的。你要是喜欢,我回头写信问问她接不接单,看她怎么说。”
田明霞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不急的,你帮我问问就行。要是她愿意接,我拿布料过来让她做,工钱按市价给。”
严秋点了点头:“行,我之后就写信给她。你要是有喜欢的款式,可以到时候画个图样或者描述清楚一些。”
她心里想着许敏接到单子时的反应,大概会又惊喜又紧张,她就说对方很有天分。
田明霞连声道谢,又在床边坐着跟严秋聊了一会儿各色八卦。
严秋看她有点困了,才起身离开:“油灯旁边有火柴,你睡觉之前记得吹灭。我在隔壁那屋,有事就喊我。”
田明霞:“好,今天打扰你了。”
严秋笑了笑:“这不算打扰,你好好休息吧,晚安。”
田明霞感动:“晚安。”
等严秋离开,田明霞好奇的四处打量这间客房:“真好,安静又宽敞,我以后也想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年轻姑娘的眼睛亮如繁星,充满希望。
严秋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了睡衣躺下来,透过窗户看到隔壁客房的灯还亮了一会儿,大约不到一刻钟,灯光便被吹灭了,应该是田明霞准备睡了。
第473章 书页+1
她也闭上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想着等拿到照片给许敏写信提一提有人想下订单的事,又想着后天去张老师那里上课要带哪些笔记。
这些念头一个个飘过又散开,像风吹过水面一样泛着涟漪,然后飞快平复。
严秋在月光和虫鸣声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清晨,严秋醒得很早。
夏天养成的习惯没变,她喜欢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去菜站买菜,趁炎热还没到来之前把事办完,这个习惯回来后也一直保持着。
洗漱完换好衣服,严秋去客房看了一眼。
田明霞还睡着,只露出半张脸和几缕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严秋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带上门,去厨房烧了壶热水,饮下一杯加了薄荷的温水,便和往常一样拎着布包出了门。
沿着小路往菜站方向走,她想起上回沈时年带她去过的那些流动菜贩出没的地方,一般离菜站不远,附近几乎都有几个半流动摊位,卖的东西比供销社新鲜,而且不用票。
想到这里,她脚步一转,稍稍偏了方向。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根下蹲着三两个老乡,脚边摆着竹筐,有的盖着湿布,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还带着泥土的蔬菜和用稻草垫着的鸡蛋。
严秋在一个卖萝卜的大娘面前蹲下来挑了几根,又去旁边买了几个西红柿和一扎小葱。
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到一半,忽然听到隔着一道墙的另一边传来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他那点私房钱,藏了三年都没让我知道,整天防着我跟我装穷,接了我爸的工作却只给我几块钱家用。”
“好在他的私房钱还是被我发现了,里面居然有好多大票子。
“平时在家里装得那么老实,结果背地里攒这么多钱,连自己老婆孩子都骗。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人真不是东西!”
另一个女声接话,语气比前一个更沉稳些,带着冷静。
“我那边也一样。不过他那几个藏钱的地方我早就留意了,只是之前怕被发现,他本来就喜欢有事没事打我,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打死我,我就一直忍着没动。”
“好在我们的计划顺利,成功把那两个人渣送进去了。那天我回去就把家里翻了个遍,该拿的拿,该藏的藏,一样没给他剩。”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忍他忍了多久了。”第一个声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在外面干的那些事我都不稀得提,要不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闹起来他还能说我是冤枉是无理取闹。只有抓现行他才没法抵赖。”
“我也是这个想法。要不是你来找我,跟我说了他俩的事,我还蒙在鼓里。与其各自忍着,不如一起把事情办了。”
“你那一闹,我这边的人也跟着被查出来了,等于一箭双雕。现在好了,工作没了,名声臭了,人也进去了,咱们把钱拿到手以后自己好好过日子,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
“可不是嘛。那笔钱我都存起来了,以后孩子上学能用上,我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离婚手续都办好了。”
“我也办好了。那天闹完之后第二天我就去街道办打了报告,手续走得比我预想的快多了。他们现在人都不在这儿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咱们就当他们从来没出现过。”
“他们以后不会还能回来吧?”
冷静的女人说:“他们肯定要劳改好几年,到时候我们就安全了。等物色好新的工作,就把现在手头的工作和房子卖了,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对了,这些钱就当做私房钱,连子女都不要告诉,万一他们说漏了嘴,或者心里向着他们亲爹,我们就麻烦了。”
“好,我听你的。”
严秋麻了,这就叫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这几天听了好几次这件八卦,出门竟然就撞上了当事人之二。
从她们的话里判断,这两个人分别是其中一方的媳妇,这是联手对付两个抠门家暴男。
两个女人合谋了一场复仇。
一个发现了丈夫的异常,找到了另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的女人,两人联手把事情闹大闹开,然后在混乱中各自斩断了想要斩断的关系。
她们把钱拿走了,把烂摊子留给那两个男人,一拍两散。
于是这件事在街坊邻居嘴里传成了一个香艳又解气的八卦。
她们的名声虽然仍然受损了,但日子比之前好太多了,之前那样的日子,还不知道得被磋磨成什么样呢。
在严秋今天听到的对话里,那天竟然是一桩有预谋有分工的行动。
两个受害者用自己的方式出了气,还顺带把损失找了回来。
虽然手段有些粗糙,这件事不合理的地方也不少,被人多有猜测,但眼下结果总是好的。
这就够了。
简直是大快人心,喜闻乐见的好事。
严秋心想,文学作品里总会美化小众群体,可现实里的男同性恋往往不仅不纯爱,还是性病高发人群。
脏就算了,不管装得再好,骨子里都或多或少厌女。
有些为了得到心理上的平衡,家暴也是常事。
当然,好的也不是没有,说都是老鼠屎肯定是偏见,但这个群体水分太大了。
不管是人人喊打还是人人追捧,都不是正常的舆论氛围。
严秋巴不得这样喜闻乐见的事越多越好,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她想了想,加重脚步警醒了那两个人,在她们的交谈戛然而止后,自然的继续往前走,离开了现场。
回到家的严秋把买好的菜拎进厨房,一样一样从布袋里掏出来,一把小青菜、两根黄瓜、几个番茄、一小袋鸡蛋,归置到菜筐里。
她又弯腰从角落的米缸里舀出半碗米,准备淘洗煮粥。
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地冲进盆里,米粒在水流中翻涌打转。
就在她伸手去搅动米粒的瞬间,脑海中忽然毫无预兆地震了一下。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愣了两秒才继续洗米,但脑子里已经迅速转过了弯来:“又多了一张书页?”
第474章 请客吃饭
悠悠搓洗着米粒,严秋心里十分意外。
刚才在路上遇到的那两位当事人,仅仅因为接触到了她们,古书里便多出了一页内容。
以往那些书页的出现,似乎都与跟她产生交集的人有关,这次看来也不例外,那两个说话的女人,正是这一段故事的当事人。
严秋搓了搓米,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只觉意外之喜。
她把米淘好倒进锅里,加上适量的水,盖上盖子,这才闭上眼睛,将多出的一页在脑海中缓缓展开,看了过去。
原来,未来几十年里,她们真的谁也没有跟子女提起过半句现在隐瞒的事情。
后来改革开放,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在那两个男人找上门之前,在舆论对她们不友好之前,她们干脆结伴出了国,远远避开了那些是是非非。
晚年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清静,儿孙绕膝,日子舒坦。
严秋看完之后缓缓睁开眼睛:“这算是掌书人的被动吗?”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的意味。
好像她总有办法恰好站在各种秘密的边缘,有时候哪怕不是刻意去打听,也不是刻意去挖掘,可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故事,就是会自己凑上来。
就像这次的故事,本质上跟她毫无关系,也谈不上什么危险,只是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她的作用仅仅只是倾听者和旁观者。
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是【掌书人】这个身份的真正真谛吧。
严秋觉得这样也好,不用卷入其中,只需要远远的旁观就好。
她好奇心并不重,也没有救赎旁人的癖好,更信奉道家的理念也即顺其自然。
她的追求从始至终只有自我逍遥。
所以在意识到这样“无为”的状态也能得到书页后,心灵仿佛解开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随着时间过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严秋转身去切黄瓜,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时,客房那边传来田明霞起床的动静。
严秋扬声道:“醒了?粥快好了,你再坐会儿就可以吃了。”
田明霞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吸了吸鼻子:“嗯……好香啊,你煮了粥?”
“嗯,还买了点菜,一会儿炒个青菜,拌个黄瓜,简简单单吃一顿。”严秋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田明霞靠在厨房门边,打了个哈欠,“你这里比学校宿舍舒服太多了。”她说着又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锅里咕嘟冒泡的米粥上,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吃得好,睡得好,还有花花草草相伴,真好。”
田明霞主动去洗漱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水简单打理过,虽然发尾还有些毛躁,但整张脸被冷水激过之后白里透红,精神头明显比刚才好了不少。
她走进厨房,探头往餐桌上看了一眼,见严秋已经把粥盛好,小菜也摆得七七八八了,便自然而然的伸手端起那碟腌萝卜条,转身走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又折返回去帮着摆筷子,端碗。
田明霞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但眼睛却亮起来:“这粥煮得真好,黏糊糊的,米油都熬出来了。”
严秋也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只觉远远不如沈时年煮的好吃。
两个人就着几碟小菜慢慢吃着粥,田明霞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条,嚼得嘎嘣脆:“这萝卜条也好吃,咸淡刚好。”
严秋笑了笑:“我自己腌的,你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一罐走。”
“真的?”田明霞筷子顿了一下,“那我可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了些学校里的旧事,又聊起各自暑期的打算。
粥煮得很浓稠,米粒开花,表面浮着一层米油,泛着晶莹的光泽。
炒好的番茄鸡蛋盛进盘子里,橘红色的汤汁裹着嫩黄的蛋块,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同样让人食指大动。
配上凉拌黄瓜,碧绿的瓜块拌着蒜末和醋,清清爽爽。
这些菜都很简单,严秋自觉做得中规中矩,不功不过。
不过这时候粮食宝贵,能填饱肚子有的吃就很不错了,没有挑食的道理。
两人把粥和菜都端到石桌上坐下来,一人一碗,锅里还有不少,算下来足够吃饱。
田明霞一口气喝了半碗粥,动作才慢下来。
她朝着番茄鸡蛋看过去,吃了一口又忍不住夸起来:“这个也好吃。跟我家里平时做的好像不太一样,你加了什么?”
嗯……严秋其实想多了。
她觉得自己手艺相当一般,实际上是以前吃过太多好东西了,由奢入俭难。
实际上她这个水平跟专业厨师不能比,但跟普通人比已经是中等偏上了。
至少田明霞就觉得严秋比她强多了。
“放了一点点糖,可以提鲜。”
田明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像是在认真品味那点糖带来的微妙差别。
凉拌黄瓜口感清脆,蒜香和醋香混在一起,十分清爽开胃。
“你这手艺真可以,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真是有福气了。”
严秋笑了笑,眼中却没什么波澜。
这句话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夸奖,跟诅咒差不多。
她默默低头喝自己的粥,没有回应。
吃完饭后,田明霞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去厨房洗了。
严秋也没有跟她争,在旁边拿干布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橱柜里。
田明霞整理好厨房,这才走到院门口推起自己的自行车,临走前回头对严秋说:“那我先回学校了,表姐和小枣还等着我回去呢。”
“严秋,你那朋友做裙子的事,有消息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行,我尽快写信。”严秋站在门边目送田明霞离开。
田明霞跨上车座,一只脚撑着地面,又回头留下一句:“昨晚那顿饭吃得真开心,下次我请你,虽然肯定没你做的好吃,但好歹让我意思意思。”
第475章 挑选
严秋不置可否:“好,那我等着你的邀请。”
田明霞脚下一蹬,自行车便朝着远处骑了出去,拐过路口时还回头朝严秋挥了一下手,很快便转了个弯不见了。
严秋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回了院子,又去菜地边上蹲下来看了一圈。
土壤看起来有些湿漉漉的,她一早浇的水,前天撒下去的种子已经有极细的绿芽从土缝里拱出来了。
一小片一小片的像针尖一样细,确实在长。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满意的点了点头。
人的运数,和股票市场一样,大抵处于两种状态——单边或震荡。
单边不是上涨就是下跌,震荡则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不上不下的平衡。
无论是一直上涨的好运期,还是一路下跌的背运期,都属于少数。
绝大多数人的气数,都处在漫长的震荡之中,就像眼前的种子,破土之前也需要积蓄力量。
不过严秋觉得,自己最近干什么都顺,像是走到了上涨期。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谋算气数,改变命运开始,也该走一段上坡路了。
光是结识了那么多气运强大的人,加上这些年不断学习,精进能力,她的气数也该有所提升。
只是不知道能长到什么地步。
能不能达到当初见到顾女士时,对方的那种程度。
应该能吧?严秋不太确定地想。
毕竟大丫的先天基础,实在太差了。
想到这儿,严秋不再无聊的观察土壤,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因为书页增加带来的愉悦感渐渐平息,她也不急着把藤椅拉出来晒太阳。
毕竟今天的日常还没做呢。
每天三次的望气术,她可从来没有忘过。
不过,当明媚的阳光透过院里的大树,零散的落在她脸上时,伴随着清风,严秋忽然萌生了一种冲动。
她很好奇自己此刻的气数,很想用一次望气术在自己身上。
以前她对自己用望气术总是很克制,觉得那是窥探天机,看别人尚且需要斟酌,看自己更是很少为之。
但今天的心情实在太好,书页增加带来的好心情让她觉得,可以提前看一次。
严秋自己定下的原则是不能多看但也不能不看,观己也是很重要的一种修行。
所以她决定每年看一两次,做到心中有数就差不多了。
但仔细想想后,她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等到这一次走运时间结束再看,那时候正好也能知道气数增加了多少。”
看自己的气数固然诱人,但严秋很会克制欲望,除了被强烈的复仇念头影响之外,她大多数时候都很理智。
不过今天这么好的心情,也可以用在别处。
有熟人看熟人,没熟人就看陌生人,反正三次机会肯定不会浪费。
她今天书页增加,心情正好,气数应当也在往上走,这种时候用来练习望气术,看到的东西大概会比平时更清楚些。
想了想,严秋决定去一趟附近的供销社,那里人多,来来往往的,正好够她挑选不同的人把三次机会用完。
拿定主意后,她带上几张零钱,推门出了院子。
供销社离严秋住的地方不远,穿过两条胡同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平房,一层是营业的店面,二层是行政办公室兼部分仓库。
招牌是时下最常见的样式,白底红字,远远就能瞧见,方正醒目,透着一股朴实气息。
店里光线明亮,人来人往,空气里浮着各种商品混杂的气味。
食物糖果的甜香,新布料特有的浆洗味,煤油和肥皂那股略冲的化学气息,还有散装酱油醋的咸酸,种种味道搅在一起,待久了难免有些闷人。
所以平时除了购买必需品,严秋很少来这类场所闲逛,连百货大楼她也觉得待不长久,还是家里舒服。
或者说,像她这样的人,只有在自然的环境里才能让精神真正放松下来,得到滋养。
不同的柜台后站着年轻的售货员,有姑娘也有小伙子,穿着统一的蓝布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
顾客们三三两两散在店里,有的在柜台前弯腰挑东西,有的拿着票证排队等着付钱。
严秋在门口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她假装在排队,视线在不同的人身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一个正站在柜台旁挑选商品的年轻女人身上。
那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最寻常的深蓝色工装,严秋自己也有一件差不多的,平时上学常穿,满大街都是这种打扮,毫不起眼。
可她多看了两眼之后,对方的气色便在严秋眼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这女人面容端正秀丽,右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块极浅的胎痣,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严秋心里大致有了判断,按照面相学,鼻梁端正,耳垂厚实,是晚福之相,虽然眼下气色里带着几分灰蒙蒙的困顿,但底子是好的。
再看她印堂开阔饱满,那片胎痣所在的位置,按相术来说,正预示着近期人生会有转机。
她又暗自运起望气术,只见淡淡的白色光芒笼着那年轻女人的周身,中间还夹杂着一丝浅粉色,柔和而温润。
这缕粉色的气线偏左,微微弯着,不是直直地往上冲,而是带着一点弧度,像是被什么牵住了方向,与周身白色雾气形成了映射。
粉色在气数里主的是人际、感情、念想,尤其是与他人之间的牵挂和惦念。
这缕粉色的存在,说明女人心里有一个挂念的人,难以放下。
如果只看气数不看面相,或许会不解,但综合相面,严秋已经有了答案。
对方想来最近就会遇到心仪的人喜结连理,而这个人会让她很满意,正是她挂念想要得到的人。
不过这个人在气数里看不出来好坏,但从面相对方至少三段姻缘的特征来看,这段恐怕未必是她的良缘。
看完这个人,严秋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随着排队的人流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货架前装模作样的挑选商品。
第476章 常事
随手挑了一卷棉线拿在手里翻看,余光又落到柜台前一个正在付钱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平头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个在单位里做事的中层干部。
他正在付一条毛巾的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和几张零钱递过去。
严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的气色跟刚才的年轻女人完全不同。
额头正中一道竖纹笔直而上,像一根旗杆立在那里,颜色纯净,边缘分明。
这是气运正盛的样子,而且这种竖直向上的竖纹主的是事业运,说明他近期在工作上会有个不错的机会,而且大概率能把握住。
相面之术有时反而比望气术单纯的颜色能看出更多门道,当然,这是在严秋眼里。
不管是相面还是望气,对一般人来说都是晦涩难懂,学会皮毛都很不容易的高深玄妙学问。
但这个人的下眼睑却乌青暗沉,像阴天傍晚天边的暗影,与额头的竖纹形成了相冲。
严秋思索了片刻,直觉这大概是说他事业虽顺,但家里有什么事在拖后腿,足以让他分心,所以最后事业能不能更上一层楼还不好说。
这时再看气数,与相面看到的结果也是相符的。
两次应验,对严秋最大的帮助是提升了些许相面水准。
她看过的面相,之后在遇到相同特征时就会立刻反应过来,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提升,持续下去收获说不定不比望气术差多少。
毕竟望气术只能看得出一个人最近的气运,会不会倒霉,身上凶煞多不多等等。
具体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有什么样的父母,几个兄弟姐妹,大约的脾气性格,都看不出来。
但相面足够高明的话就可以。
严秋把这人的特征也暗暗记下。
这时排队付钱的人已经少了几个,店里的顾客也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轮到她时,她也正常购买了几样东西付了钱。
离开之前,她把今天的最后一次机会用在了与她迎面擦肩而过的老太太身上。
那人看起来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灰白裹在青色头巾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褂子,手里拎着个布口袋。
她走进来时脚步不太稳,裹着小脚,像是腿脚有些不便,走到柜台前停了一下,扶着柜台边缘站住,喘了两口气才开口说要买一包盐。
严秋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在老太太脸上多停留了几息。
走出供销社后,她脑海里仍认真思索着老人的模样。
老人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额头不算宽,但平整光洁,没有明显的纹路,这在老人里是不多见的,一般到这把年纪多少都会有几道抬头纹,她却几乎没有。
这说明她这一生虽然辛苦,但心里并不怎么纠结,比较豁达通透,不容易钻牛角尖。
她的眉毛偏淡,颜色不深,眉形流畅自然,没有断也没有乱,主心性平和,不是急躁易怒的人。
眼睛虽然不大,却眼角下垂,这双眼睛的形态在相书上有一说,叫目垂而不浊,晚景安然,意思是到了晚年虽然精力不比从前,但哪怕临终前人都不会犯老糊涂。
鼻梁不高,鼻头圆润有肉,鼻头有肉,心内无毒,主心地宽厚。
嘴唇不薄,微微有些厚度,嘴角带着一点自然向上的弧度,多个特征都主晚年有人照顾,不孤苦。
但也不是绝对的,因为人的五官并不全是好的特征。
比如这老太太的耳朵,比起其他地方就差了些,耳廓偏薄,边缘略尖。
按相书上的说法,耳薄尖露的人年轻时往往比较奔波劳碌,没有太厚的家底托着,事事都要靠自己。
但她的耳垂却有肉,厚而圆润,这又是晚运平顺的相,矛盾之中透着一种先苦后甜的迹象。
综合看完面相之后,严秋暗自运起望气术。
老太太周身的气色在她眼中缓缓浮现,主体呈现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均匀覆在她身体表面。
这种灰白色跟病人身上的灰黑色病气不同,颜色偏白,带着一点清透的质感,更像是年岁到了之后气力自然下沉的底色,没有病灶的浑浊。
跟大丫身上的那种命运坎坷的灰白也不一样,这种色调的灰白,是寿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不过这个即将对常人来说也不短,一般少则三年,多则十五年,上下浮动。
本身不算凶,但也谈不上吉,就是人到暮年后最寻常的状态。
身体机能在慢慢往下走,但没有大病大灾的征兆,比严秋曾经在医院见过的那些强多了。
但跟最有福气的老人不能比,中等偏下的面相,放在普通老人里还算是不错的气数,让她的气色没有完全沉下去。
综合面相和望气的结果来看,严秋判断这位老太太近期不会有大的灾祸,身体上虽然会有些因年纪而起的慢性小病痛,但不会有大问题。
她的晚运底子是好的,一直到寿终正寝之前,日子都会继续安稳的过下去。
今天的三次望气加相面的玄学日常到此结束。
严秋脚步轻盈的离开了供销社。
回到小院,严秋还有一件正经事要做,她的中医底子该好好梳理一遍了。
她从五岁开始跟着周奶奶学医,到十六岁周奶奶离开省城,前后将近十一年。
那段时间每天早起背书,认药抄方,风雨无阻,是正儿八经打了底子的。
周奶奶家传的中医路子跟正统学院派不太一样,不怎么讲究望闻问切的四诊合参,也不以治疗急症见长,功夫主要下在药方上,偏重调理身体和养生延年。
周奶奶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的父母走的时候严秋虽不在身边,但听周奶奶转述,两位老人走得很安详,睡了一觉没再醒来,算下来都活了八十五岁以上。
周奶奶的祖母也是极为长寿的人,一家子老老少少活过八九十岁是常事。
第477章 家族方子
这种稳定的长寿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背后自有一整套用药调理的方法。
也就是因为战争颠沛流离,周奶奶是逃荒过来的,这里的人许多不了解她的过往,否则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名气一定会极大。
甚至越往后越会被奉若大师,毕竟权贵到了一定年纪都求之不得的东西就是延年益寿。
严秋走进卧室,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古朴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药方。
有些是周奶奶亲手抄录的,写在泛黄的毛边纸上,字迹工整细密。有些是严秋自己抄录的副本,墨迹比周奶奶的略淡一些,字迹也有所不同,每一行都抄得极为工整,严秋也没使用连草的写法,力求清晰明了。
她把这些药方一张一张取出来放在桌上,十二道正方的底本,加上六十道附方,合起来正好是七十二道。
周奶奶离开前把这匣子交给了她,算是把她当作真正的弟子看待了。
后来严秋才知道,这是周奶奶在感激顾女士帮她找回儿子。
虽然身份敏感,为了不跟周家扯上关系,顾燕云做得极为隐晦,中间几经周折才让彼此牵上线。
但做这样麻烦的事她也不会做好事不留名,她跟周奶奶打了招呼,也只跟周奶奶说过。
毕竟她这么做,为的就是让对方更好的教她的孩子,最好把真本事都让严秋学到手。
周奶奶领了这份情,之后对严秋再无保留,家传的方子都交给了她抄录一份。
严秋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些方子按照自己熟悉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
这七十二道方子,她这些年反反复复看过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道的药材组成,配伍比例,煎服方法,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但背熟归背熟,真正能在现在这个年代配齐药材的,其实只有五六道。
剩下的那些方子里,有一大半都用到了现在已经很难找到的药材,有的连名字都变了,有的则是闻所未闻,像是百年前甚至更久,只有当地才知道的一些药材,名字起得让现代人怎么也摸不着头脑。
甚至有的药材还需要特殊的采摘时节,否则药效跟方子上写的都对不上号。
严秋记得有一道调理脾胃的方子,周奶奶说过,她祖父当年用这个方子治好过不少人的虚劳之症,但方子里用到的石斛苗必须是清明前后三天采的才有用。
差一天效果就差了大半。
现在别说采药了,连那味药本身在哪里能找到都成了问题。
真正能用的那五六道方子,是靠着周奶奶祖上几代人慢慢摸索出来的替代方。
原本的药材没了,他们就用功效相近的药材去试,一味一味地替换调整剂量,反复验证,经过好几代人的手才把方子改到能用的地步。
但也正是因为用了替代药材,成本和效果都打了折扣。
但就算是“平替”,这些方子里还是动辄用到人参、灵芝、何首乌、鹿茸之类的东西,随便一味都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严秋算过,光是配一道调理气血的方子,买齐那些药材的钱就够普通人家吃不知道多久的粮食。
或许也是知道这一点,周奶奶从没打算对外公开这些方子,只给自家人用,偶尔帮一两个交情极深的老朋友配一剂。
不过不管在哪个年代,这些知识都算是无价之宝了。
严秋把方子重新整理了一遍,用手指轻轻抚平纸页边缘卷起的毛边,合上匣子放回书架上。
她坐回桌边,又把自己这些年零零散散看过的其他医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奶奶走了之后,她没了正经老师,便自己四处找书看,图书馆借的,顾女士帮忙找的,旧书摊上偶尔撞见的,凡是有“医”字的都会抽时间翻一翻。
但那毕竟不是系统性的学习,没有老师指点,没有病例对照,也没有人帮她纠正理解偏了的地方。
说白了就是囫囵吞枣,看得多且杂乱。
真正消化进去的并不多。
这两年她确实断断续续写了不少笔记,可那些笔记里大多数是摘抄和疑问,真正称得上研究成果的东西少之又少。
严秋伸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针灸临证手册》,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急着往下看。
她把周奶奶那七十二道方子和自己这两年的杂学在心里并排对比了一下,只觉得这种学习方法效率太低了。
一边是有根有据,传承了上百年的成熟理论,一边是东拼西凑不成体系的边角料,高下立判。
只是之前严秋想着自己还能活很久,不着急一时半会。
毕竟这时候查资料或专门找老师跟在身边学习都不方便。
但她没想到顾女士就这么帮她安排好了,再次感叹自己当初眼光好。
中医这条路远没有以为的那么简单。
光靠背会几道方子,记住几个穴位,离真正能治病救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种子种下去要发芽要长成树,还得有适合的土壤,足够的时间,和不断修正方向的耐心。
七十二方,能用到当下的不过五六,余者或药材失传,或成本过高,暂不可行。
日后若有机会,可以慢慢试。
接下来的时间,要集中精力在张老师这里好好学本事,周老师偏科,会的东西都已经教给她了。
但新的老师身上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自己翻书自学的时间多了去,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因此,严秋对张老师布置的作业格外上心,她要把自己对中医的理解整理成笔记,下次上课时交给对方。
当然,具体的药方她是不会外传的,周奶奶虽没明说,但这种常识不需要多提。
她简单回顾过药方和读过的医书后,便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本子。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有些段落写得工整,有些则是在灯下匆匆记下的,字迹潦草不少,边角还夹着几片压干了的药材标本。
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下来,看着上面列出的几排药名。
第478章 详实
有些名字下面画了横线,有些旁边打了问号,还有一些用红笔圈了起来,像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这本册子记录的是她这些年整理出来的药材知识。
算是在周奶奶教的七十二道方子之外,自己慢慢补上去的一些心得体会。
周奶奶教她的时候是以方为主,方子上用什么药,怎么配比,怎么煎煮,是成系统的。
但她自己对药材本身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趣,尤其是药材之间的相生相克,配伍禁忌,性味归经这些,她一直在慢慢补着功课。
这些年下来,她知道不少中药材之间的关系。
有些是相生的,搭配在一起能增强药效。
有些则是相克的,放在一起轻则药效抵消,重则可能伤了人的根本。
比如人参和莱菔子,一个是补气的上品,一个是消食化积的药,虽然药性不冲突,但人参的补益之力会被莱菔子削弱大半,所以不宜同用。
再比如甘草和甘遂。
甘遂是峻下逐水的峻药,甘草却能缓和它的毒性,但用到一定剂量后两者反而会产生相反的效果,配伍的拿捏全靠经验积累。
严秋记得周奶奶当年跟她说过一句话:“药和药之间的关系,不比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复杂,但也差不了多少。”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后来自己看书时格外注意总结这些关系。
她把常见药材的相生相克列了一个表,虽然算不上多完整,但常用的那些心里已经有了底。
比如黄芪和防风,防风用量少时能助黄芪升阳,多用了反而散气。
再比如附子反半夏,栝楼,贝母这一条,她一开始只是死记硬背。
后来读了几本医案,看到好几起因合用了反药而出事的记录,才真正意识到这中间的凶险。
她也知道有些药材是天生适合一起用的,比如桂枝配白芍,柴胡配黄芩,苍术配厚朴,这些药对像天然的搭档。
配伍之后效果比单用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除了这些常用药材之间的互动,她还花了不少功夫去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比如某些药材的炮制方法不同,药性就完全变了。
生地黄清热凉血,熟地黄却能滋阴补血,差一道工序就是不同的方向。
再比如橘皮,陈皮和陈年橘皮的差别她不光背过书,还亲手试过,确实差着味道。
中药材的产地也会影响药效,同样的当归,云山产的跟江东产的能分出好几等来。
虽然没有条件真正去各地采集对比,但书上看过的那些描述她都记住了。
这些知识零零散散积累了好几年,都是她的底气。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已经掌握的知识重新梳理一遍,整理出大概的脉络,写成一篇类似论文的文章出来。
同样的这些也都是书本上能查到的理论知识,不涉及隐秘。
严秋目前的积累,只能说是在理论知识上还算有了深厚的根基,但离真正能用得起来还差得很远。
严秋认为,只有让张老师足够了解她的程度,才能更好的教会她如何利用这些知识。
如何进一步提升自己。
她时常有一种知道很多但用不出来的感觉,或者说无法对上实际。
那些药材之间的关系梳理再多遍,真遇到一个病人站在面前,她能不能开出方子,能不能拿准剂量,能不能判断药材的真假优劣,这些都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往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光靠背和记是不够的。
只有在反复的实践中,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
清晨。
严秋把昨晚整理好的笔记装进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几本书,确认无误后锁好院门,骑上自行车便往张老师家去了。
晨起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秋日独有的的爽朗,街边原本青翠的树叶子已经悄悄染上了淡淡的黄意,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一幅正在慢慢上着秋意的写意山水画。
到了张老师家门口,她停好车推开院门。
就见张奶奶正弯着腰在给那丛薄荷和艾草浇水,听见动静直起身来,一见她便笑开了:“来了?快进去吧,你张老师正等着你呢。”
严秋应了一声,穿过台阶走进屋里。
张老师坐在靠窗的书桌旁,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本书卷和一小碟点心,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见她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笔记上:“写完了?拿来我看看。”
严秋走过去把笔记递给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张老师接过笔记翻看起来,屋里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严秋很少见地捏着衣角,如画的眉眼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带着淡淡的紧张。
张老师翻了几页后抬头,正好看见她那副模样,便笑了:“别紧张,你写得很好,我都看进去了。有些地方你的思路很新颖,反倒给了我一些启发。”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笔记上,“看来,教你那位老师虽然有些偏科,但底子还是很深厚的。不过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他又确认了一遍,心里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他教了大半辈子学生,手底下带过的弟子也有好几个,这份笔记的水平,以严秋这个年纪来说,确实极为难得。
哪怕是他那个天分不错的关门弟子,在同龄时也是有所不如的。
单凭这份东西,就足可见这小姑娘天赋过人。
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可惜是个女娃,家世又这样特殊,是不可能收为关门弟子的。
不过既然他答应了指点,就不会敷衍了事。
严秋点了点头:“是的,张老师,这些都是我这两天整理的。有什么问题吗?”
张简用了几分钟翻完最后一页,把笔记合上放在桌上,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
“你这些东西,临时翻书是写不出这么详实的。”
第479章 取货
“药材之间的配伍关系相生相克你掌握的程度不浅,有些地方的炮制方法甚至比我都强,但恐怕没有实践过,对吗?”
严秋老实点头承认。
张老师点了点头:“有些地方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写出来的处理方法有些生硬。如果真的一字不差照搬,恐怕连一半的效果都发挥不出来。”
在严秋失落之前,他很快话锋一转。
“不过嘛,纸上功夫能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下了大功夫的了。”
“很多人学了一辈子,背东西背得滚瓜烂熟,但药材之间的那些门道他是不会去琢磨的,或者也琢磨不明白,稍微变动就懵了。你这笔记看得出来,你不是死记硬背,是真在的能想明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是差了一点火候,之后补起来也很快。那我们就不用从最基础的开始了,今天直接上手。”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老式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粗细不一,整齐地插在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针身泛着细润柔和的光泽,看得出是保养得很好的老物件。
张老师从里面抽出一根最细的银针捏在指间,看了严秋一眼:“今天不扎穴位了,先练手感。”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卷厚实的草纸,卷成松散的筒状放在桌上。
“你拿这针往这卷纸上扎。速度不要太快,慢下来,感受针尖穿进纸层的时候手上阻力的变化。”
“什么时候你能感觉出针尖穿过每层纸的不同差别,手上准头才算入门了。”
不入门的情况下,他是不敢让严秋对人下针的。
针灸这一行,每一点微微的偏差,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这一点他从来不马虎。
严秋接过银针,规规矩矩地在草纸卷前坐下来。
她按照张老师说的,没有急着发力,而是先把针尖抵在纸面上慢慢往里送。
针尖穿过第一层纸面时阻力很轻微,那股力道几乎察觉不到。
穿过第二层时微微紧了一些。
到第三层就明显有了阻碍之感。
她放慢了速度,仔细感受着针尖移动时每一丝微妙的变化,心里觉得新奇极了,随之调整手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角度和力度。
“慢一些,再慢一些。”
张老师在旁边看着,声音平稳而耐心。
“对,手指力度轻一些,不要用蛮力。”
“你用蛮力扎进去是能进去,但手上的感受就丢了。”
严秋练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把那卷草纸扎得密密麻麻全是针孔,自己的手腕也渐渐酸痛起来。
因为不敢用手指发力,全靠手腕在使力,这会儿最难受的反而是手腕。
她甩了甩手,忍住了没吭声。
张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那卷草纸上的针孔,拿起来对着光转了一圈又放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满意:“第一回能扎成这样,可以了。你确实是个有天分的。”
说完他转身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只晒干的橘子皮,递给严秋。
“这个比草纸难扎,皮厚,有韧性。你能把这个扎透了,手指的力度就差不多了。”
严秋接过那袋橘子皮,取出一块放在桌上,准备拿起针开始练。
干橘子皮确实比草纸硬得多,针尖抵上去的时候有明显的弹性,稍微用力偏了就会滑开。
她屏住呼吸试了两次都滑了,第三次才找准角度慢慢送进去,针尖穿破果皮时手上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突破感,像是什么东西在指尖下面轻轻崩开了。
“别急,先让手歇歇。”张老师拦住她,“现在先给你讲讲原理。我们大夫要保养好自己的手,别年纪轻轻就把手用坏了。这些都是基本功,回头你在家里也可以练。”
严秋想想也对,便放下了干橘子皮,心里暗暗觉得这种练法确实有点东西。
一直练到将近中午,她都在上课中度过。
直到张老师看到墙上的挂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你回去之后每天多练,不用太久,一炷香的功夫就够了。下次来我检查你的手感有没有进步。”
他想了想又说,“你那笔记我大概翻过了,有些地方下次再跟你细讲。我给你拿两本书,你回去之后可以把它们重新抄录一遍,之后要讲的内容,这些书里能辅助你理解。”
“好的,谢谢张老师。”严秋把银针小心地还给张老师,道了谢,收好笔记站起来往外走。
她也订了一套差不多的银针工具,应该差不多已经制作好了。
走到门口时,张奶奶正好端着一杯温热的枸杞菊花茶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把杯子塞到严秋手里。
“喝口水再走,练了一上午手也酸了。”
严秋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甜润。
“谢谢张奶奶。”
张奶奶笑道:“跟奶奶还客气什么。”
严秋喝完把杯子还给张奶奶,同样尊敬的道过谢后便推着自行车离开了院子。
今天下午张老师要去儿子家,据说他有个孙子要定下来了,两家人约着一起吃饭,她自然不好多打扰。
既然上午的课结束了,下午空出来的时间倒正好去办点别的事。
严秋调转车头,决定先去取自己订的那套银针,再顺路去一趟照相馆,照片应该已经洗出来了,直接取了就行,也不用麻烦人家邮寄了。
秋风迎面拂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扬起,她把车蹬快了些,心里生出几分轻盈的期待。
“橘子皮也可以多准备一些。”
“用不完还能用来制茶。”
城南老字号的银匠铺子。
她上次来订制银针时,老师傅拿着她画的图样看了好一会儿,仔细问过长短粗细的要求,说一周左右能做好。
算下来,今天正好是取货的日子。
严秋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淡,陈设简单。
第480章 当归
木架子上摆着各种银器和半成品,墙角的火炉还透着余温,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松香味。
柜台后坐着一位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打磨一只银镯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认出了严秋,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进了里间,很快拿出一个细长的竹筒出来。
“做好了,你看看合不合手。”
严秋期待地接过竹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排银针。
长短和粗细都刚好按她要求的尺寸打制,针身光滑匀净,针尖细锐而圆润,没有毛刺,打磨得极好。
她取出一根对着光照了照,光线沿着针身流畅地滑下来,没有断点,说明打制时火候和力道都拿捏得均匀,心中十分满意。
确认没有问题后,她把银针小心地收进竹筒里,付清尾款,道过谢后离开。
又花了一会儿时间,她抵达了照相馆。
说来也怪,东风照相馆的店面不大,位置不临街也不靠市,藏在一条幽静的巷子里头,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可它在京城的名气却不小,老辈人提起拍照片,十有八九会先想到这家。
严秋也是听顾明薇提起才知道的。
据说这家店的师傅手艺不错,从民国时期就开始经营,传到如今已是第二三代了。
虽然后来公私合营,店里的老伙计也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招牌始终没变。
少时就在这里拍照的,后来有了孩子想留纪念,不少老主顾宁肯多走几条街,也会习惯性地再回到这里。
东风照相馆门口的招牌还在老位置上,橱窗里多了几张新样片,大概是这几天拍的。
有一张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笑得温煦而自然,玻璃倒映着天光,把照片上的笑容衬得更暖了一些。
严秋推门进去时,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小河正在整理装好的照片,看到严秋进来后眼睛一亮,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你来得正好,昨天下午刚洗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寄呢。你看看满不满意。”
严秋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一叠照片。
尺寸是她选的标准款,比手掌略大一些,裁得整齐,边角修得干干净净。
起初她不觉得有什么,可当一张张细看时,自己不禁愣了一下。
画面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偏偏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故事感,破碎又缱绻,黑白色调更添几分怅惘神秘。
这样的照片,就算拿去参加摄影展,也足够惊艳满堂。
严秋想,怪不得这家照相馆名气这么大。
她不知道的是,照片洗出来后摄影师小河自己都很满意,觉得这两张拍得太好了,恐怕是自己这辈子的巅峰之作。
有了第一回,严秋觉得自己以后再拍照,也会认准这家。
第一张是穿着鹅黄波点衬衫裙站在纯色背景前拍的,神态轻松自然。
她当时肩膀微微侧着,身体姿态放松舒展,显得柔和而优雅,一双眼眸清澈明亮,光线恰到好处地从侧前方打过来,乌云堆雪,风姿玉秀。
如果是没见过严秋的人,甚至会怀疑这张照片的真实性,怀疑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子吗?
第二张同样是鹅黄色裙子,换了半侧身的站姿,裙摆微微拂动,裙上的波点被光映得很分明,又添了几分纯美。
第三张是她穿着顾女士送的浅米色蕾丝裙拍的,这条裙子现实中便十分出众,款式有种浓墨重彩的复古感,繁复精美,不似此时常见的简约朴素风格,但不得不承认,穿在严秋身上当真合适。
裙摆的蕾丝边在光线下显出细腻的层次感,她当时不知在想什么,略微出神,眼睫微微低垂,正好被捕捉到不曾直视镜头的瞬间,整个人透出一种出离尘世的缥缈清冷。
可以说,这张照片把她骨子里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河最满意的也是这一张,她自己洗出来就看了很久很久,舍不得放下。
第四张是严秋正常直视镜头的样子,少了一些清冷,却多了一丝灵动鲜活。
这样的绝代佳人,不管怎么拍都是极美的。
四张照片,每张洗了四份,一共十六张,叠在手里厚厚一沓。
严秋翻看了一遍,觉得每一张都拍得不错。
小河对构图和光线的把握极强,如果不是现在年代限制,她的技术足以拿奖。
她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里拿在手里,抬头问道:“多少钱?”
小河报了价钱。
严秋算了一下,四张照片每张洗四份,加上底片费用,总共要近两块钱,在七十年代算是不小的开支了。
不过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数好递过去,小河找了零钱,又给她写了一张收据,说底片已经保存好了,以后想加洗随时可以来,凭这张收据就行。
当然,不是所有客人的照片她都会保存底片,因为本来也很少,或者说根本没有人会回来加洗照片。
小河这么干完全是出于私心,她舍不得底片销毁,觉得这些照片证明了自己的手艺价值,而且本身也是珍贵的艺术品。
严秋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虽然她觉得四份已经够多了,但有总比没有好,万一哪天真的有需要呢?
这一趟出门要办的事都办完了,照片也顺利拿到了手里,严秋便不再多逗留,骑上自行车沿着来路往回走。
午间阳光正暖,透过树影洒下一地碎金,风从耳边拂过带着清冽,一切都刚刚好。
自行车一路驶进小院,她在门口刹住车,推开院门把车靠墙停好,转身锁好院门。
严秋先去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把随身的布包打开,银针先收到一旁,照片则按四份分好,整齐放好。
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信封和信纸,铺展开来,蘸好墨水,提笔给许敏写信。
笔走游龙,一气呵成。
她心里早就想好要说些什么,开篇照例问候近况,接着便告诉她裙子收到了,穿上非常合身,颜色和版型都比想象中还要好看。
第481章 裙子
她穿着那条裙子去照相馆拍了几张照片,照相馆拍出来的效果也极好,洗出来之后挑了两张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照片夹在信里,一并寄过去给她瞧瞧。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接下去说,有位同学见了那条裙子之后连连称赞,想请她也帮忙做一条,款式跟这个一样就行,颜色换一换,工钱按市价算,问许敏是否方便。
信写到这里,严秋笔锋一转,后面的大半篇幅便成了毫不吝啬的夸赞,说她手艺好,裁剪利落,版型服帖,缝线细密平整,领口和袖口的滚边尤其见功夫,不像是随便学几个月就能做出来的东西,是真正有灵气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她写得相当真诚,每一条夸赞都落到实处,字里行间看不出半点敷衍或套话。
这封信严秋颇花费了些心思和笔墨,为的不仅仅是托她做裙子,更是想帮许敏建立起自信心。
许敏的性格底色里带着自卑和敏感,这怪不得她,从小活在打压和否定的环境里,换了谁都会如此。
严秋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好,天赋也很出众,会被很多人欣赏。
写完后她从头读了一遍,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便仔细折好信纸,连同两张照片一起塞进信封里,在封口涂好浆糊压平。
信封上写好地址,搁在桌角,准备其他的信写完就去邮局寄出去。
写完许敏的信,严秋又抽出一张信纸铺平,给顾燕云写信。
这封信写得比前一封简洁一些,因为刚从家里出来没几天,但语气是很亲昵的。
她先是报平安,说在京城的日子一切都好,收拾院子和菜地种上这些生活琐事也会修饰言辞尽量说得有趣写进去,感情就是要细水长流,哪怕是血脉亲人,不维系也会淡。
同样也提了自己在张老师那边的课上得很顺手,学到不少东西。
包括前几天收到家里寄来的东西,棉被厚实暖和,裙子也好看,因为很喜欢还去照相馆拍了照片随信寄过去几张,让母亲放心。
末尾问候家里人最近身体如何,工作是否顺利,以及隐晦提及自己的疑惑。
毕竟突然让她提前回来,严秋有疑问和担心是再正常不过了,试探几句非常合理。
当然言归正传,严秋最后乖巧的表示,如果忙就不用急着回信,等闲下来再说。
潜台词是她虽然好奇但是不着急,家里没事就好。
第三封信是写给顾明琰的。
严秋知道顾明琰在部队里待着,通信不那么方便,但每隔一段时间对方都会有一两封信寄回来。
投桃报李,严秋在信里也会写上自己的近况,只是语气就没有对顾女士那般亲昵随意了。
为了水字数,也因为不知道这封信中间检查会经过多少中间人查看,所以严秋回信里主要写的都是自己的日常,绝不出错的内容。
这次回信里就是写自己回省城再到回来的经历,包括盐碱地的事,跟张老师学习的事,这些严秋是如常写的,表面上可以说的内容,她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照相馆拍了几张照,随信附上,这件事也会写进去。
毕竟对方有意无意说了至少两遍了。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那就寄吧,几张照片而已。
信里也不可能只说自己的近况,还要问候对方,并根据上封信对方的内容加以回应。
写得差不多之后,严秋把三封信分别装好,许敏寄过去两张,顾女士那里四张,顾明琰那里也是四张,剩下六张照片,严秋想了想,把重复的两张穿着蕾丝裙的照片抽出来,写了一封信给许久未见的顾明池,同样随信寄去。
毕竟给顾明琰已经寄了,也不差这两张照片了。
顾明池那边因为在保密研究所的原因,已经有阵子没联系了。
不过严秋从文工团离开前,曾经答应过他一起去照相馆拍合照,只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来不及兑现就走了,那天之后,再也没见到人。
严秋猜测可能是在哪个深山老林或者海岛沙漠之类的地方秘密研究所工作吧。
合照恐怕是很难了,那就先用她自己的照片代替吧。
主要也是,给顾明池寄就相当于寄给大舅妈。
顾明琰从小在顾老爷子身边当做继承人培养,跟父母聚少离多,看似亲近实则有些生疏的,至少没有跟父母分享的习惯。
顾明池就不一样了。
如此下来,正好把三份照片用完,剩下的那份必然要留给自己留作纪念了。
严秋拿出一个盒子装进去,然后放到空间里。
在她死亡前,会整理出自己所学的笔记,这辈子得到的药方和心得等等包括各种照片放到一个大箱子里作为留念。
不过那一天距离现在还早。
严秋坐下来把四封信的地址写好,在信封口贴了邮票,准备明天出门的时候一起投进邮筒。
把信和照片都处理完毕之后,严秋往外望了望,天色尚早,她吃了些点心作为午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桌上收拾干净,小睡了个午觉。
等到睡醒后,便开始干正事。
那就是准备接下来几个月自己要用的日用品。
不过,要先看看空间里的药材都有哪些可以采摘了。
空间里的光线和温度像是永远恒定的,没有刮风也没有阴晴,药材们在各自的黑土地里茁壮地生长着。
薄荷的叶子翠绿油亮,艾草叶背泛着银灰色的绒毛,薰衣草已经抽出了细长的花穗,淡紫色的花苞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何首乌的藤蔓攀在搭好的竹架上,叶子密密匝匝。
还有几块地,当归、黄精和党参也都冒出了新叶,虽然还小,但精神头很足,看着就知道未来一定可期。
严秋一个念头把成熟的薄荷和艾草各收了一茬,又剪了几支薰衣草的花穗。
那些已经长成苗的当归和黄精她暂时没动,让它们再多长些时日。
接着严秋心念一动,换了一小块空地。
第482章 念头一动
把一小包种子,也就是几味她近期需要补充的药材,均匀地撒进土里,又浇了水。
还是在空间种地方便啊,念头一动就好了。
收完药材之后,严秋便把要用的东西从空间取出,走到小院树荫下,简单整了一个工作台,准备开始制作。
说是工作台,其实就是一块搭在木架上的厚木板,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几只陶碗、石臼、滤布和几个晾皂用的木盒子。
严秋先用石臼把薄荷叶和艾草叶各自捣碎,又取出一小把薰衣草花穗用温水泡上,待水变成浅紫色的时候滤出花渣。
此时把提前备好的皂基隔水加热融化,然后慢慢倒入薄荷汁液搅拌,又加了几滴茶油和一勺蜂蜜,顺时针搅动大约一刻钟,直到液体变得顺滑均匀方可停下。
接下来是艾草皂,同样的步骤,只是把薄荷换成了艾草汁液,颜色比薄荷皂深一些,带着艾草独有的清苦气息。
她自己每次都会尽可能多用不同的原料和配方做皂,为的就是试出更多更好的配方皂。
有的确实很好,有的就很一般了,严秋也不会浪费,因为做的量不多,快的半个月,慢的话一两个月总能用完。
到时重新尝试调整就是了。
比起艾草皂,薰衣草皂的配方稍有不同,严秋在皂基里加入了少量杏仁油和蜂蜜,搅出来的液体呈现淡淡的温润的乳白色泽和淡淡的薰衣草香。
三种皂液分别倒进不同形状的木盒子里,轻轻震动让表面平整,然后就可以放到一旁架子上等待自然凝固了。
这时她又拿出一个小碗,把新做的一批茶皂材料摆出来。
她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个,想试试用茶叶做一款洗脸洗头两用的皂。
于是严秋很快取出小撮红茶,用热水泡了泡,滤出深褐色的茶汤,又取了些茶渣研成细末。
皂基融化后严秋先倒入茶汤搅拌,又撒进茶末,加了几滴橄榄油,慢慢地搅拌着,看着液体从浅黄变成温润的棕褐色,带着淡淡的茶香。
这股味道极为特别……即不像薄荷那么冲,也不像薰衣草那么甜,是清新,干干净净带着一点暖意的气味。
“这个味道调配出香水一定也会很受欢迎。”
让人联想到午后庭院。
严秋微笑着把茶皂液也倒进一个扁扁的方盒子里放好,在架子上跟那三块并排摆着,四块皂在均匀的光线下泛着各自的光泽。
薄荷的淡绿,艾草的深绿,薰衣草的浅紫,茶皂的暖棕,各有千秋又相得益彰。
这就是严秋为什么不做成膏状,粉状,液状的原因了,皂看起来最好看。
自然调配的五颜六色,加上各种天然的香味,光是看着就足以让人心情愉悦。
搞研究是很枯燥的,严秋肯定要选择更能满足自己审美的方案。
做的差不多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用清水净手和清洗工具。
前期工作已经做完,接下来就是等待凝固成型,然后使用看看效果如何了。
至于薄荷和艾草用剩下的叶子,严秋选了一部分品相好的晒起来,打算留着之后或许可以泡茶喝。
忙活了一通,肚子还真有点饿了,毕竟饼干什么的顶不了多久,严秋决定自己动手做点吃的。
她走到厨房。
一眼打开柜子就看见了半把挂面,直接伸手拿了出来,数了数大约够一碗的量。
先往锅里添两瓢水盖上锅盖,然后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些细柴,划亮一根火柴扔进去,顿时火苗迅速舔着锅底窜上来噼啪作响。
不一会儿功夫,水就烧开的差不多了。
严秋从碗柜里取出空碗,熟练地往里面倒入一小勺酱油几滴香油和一撮盐,接着又去窗台上边的几盆小葱里掐两根葱叶,洗净后细细地切成葱花撒进碗底。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此时把挂面散开下进去刚刚好。
筷子轻轻搅两下防止粘连,她静静看着细长的面条在沸水里逐渐变软,舒展起来在水波里浮浮沉沉。
估摸着煮了两滚,严秋为了确认熟了没有,用筷子夹起一点面条送到嘴边吹了吹尝了尝,她点点头,觉得软硬刚好。
于是很快把面条捞进碗里,两勺滚烫的面汤浇上去,酱油和香油在热汤里化开,碗面浮起一层细碎的油花和碧绿的葱花,煞是好看,香气扑鼻。
严秋端着碗来到院里的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吹了吹,开始吃面。
一口下去滋味相当不错,面条滑爽,汤头清醇,虽然简简单单,但在这个逐渐转凉的夏末傍晚吃下去意外的合适。
一碗面很快见底,严秋还有点意犹未尽,于是索性把汤也又喝光了,放下碗筷的时候觉得整个人从胃到指尖都热乎了起来。
“等冬天来,买点羊肉下进面里,应该也不错。”严秋心想,笑了笑,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她品味着自己这一刻的心情,在这些平静的时刻里,她好似也一点点被治愈了部分内心的阴霾。
焦虑和不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真好啊。
坐了会儿,严秋很快站起身把碗和筷子收到厨房洗了,用干布擦净放进碗柜。
然后她也没有闲着,转身从屋里取出干橘子皮和银针,点灯重新忙活起来。
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的光,加上院里的灯光,很清晰的将石桌所在的地方照亮。
严秋抽出一块干橘子皮摊开在桌上,用几块干净的小石头压住边缘,接着从竹筒里抽出银针在指尖转动,调整好握针的姿势。
她记得张老师今天上课的说过,手腕要平,手指要松,针尖入物的时候不能靠蛮力,要用巧劲。
严秋试着把力量集中在指尖最细的那个接触点上,感受针尖穿过每一层介质时的阻力变化。
这些才是最关键的。
她先在最外层的橘子皮上试了试。
针尖抵上去的时候,硬韧的果皮微微凹下去一块。
她没有急着发力,打算先稳住手腕,让针尖在接触面上停住稳住,然后才慢慢地均匀地往里送。
第483章 阻力
穿过表层的时候阻力很明显,像是刺破一张绷紧的羊皮纸,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清晰阻滞感。
再往里送一点,阻力忽然轻了,像是针尖滑过一层果肉干缩后留下的空隙层,紧接着又遇到第二层内皮的阻力,比外层稍微软一些,但还是韧的。
严秋屏着呼吸,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让针尖继续往前,穿过内皮之后触到果肉干后形成的纤维层。
一下子手感质感就跟果皮完全不同了。
有一种更为粗糙的摩擦力,像是有细砂纸在指尖下面慢慢刮过。
这种感觉很奇妙。
直到严秋把针完整地扎透整块橘子皮,从另一面穿出来的时候,针尖上还带着一点点橘皮里残余的油脂,在光线的照耀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她轻轻地拔出针来,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扎。
第二次她试着更加放慢速度,让自己更仔细地分辨每一层阻力的差别。
表皮、果肉间隙、内皮、纤维层,每一层的触感都好似在指尖留下了不同的痕迹。
调整入针的角度,稍微倾斜一些,很快有了新的发现,原来斜着扎进去的时候阻力比垂直扎进去略微小一些,穿透的路径变长了,手感也不同。
她来来回回地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刻意变化某一个变量,这是她多年养成的实验思维。
事实需要反复验证才能确定,不能轻易下结论。
哪怕已有的得到验证的正确结论,如果自己有条件,最好也要亲自验证一下确认。
入针的速度角度力度改变之后不同的手感变化,严秋仔细记下,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笔记本上也会记录下来一些感悟细节,只是不会写那么细。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块又一块的干橘子皮上已经被扎出了许多细密的针孔,此时她才放下针用手指轻触橘子皮表面。
针孔周围没有裂开的痕迹,说明入针的角度和力度都控制得还算平稳。
一天不到,在她的方法下,严秋已经达到了张老师口中入门的标准。
这是很恐怖的学习速度。
也是天赋的体现。
严秋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这或许是大丫本身的天赋,如果在现代,这种天赋或许很适合干外科,不管是豆腐雕花还是最精细的手术缝合,这双手经过训练都能胜任。
不过能这么快上手,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严秋的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好太多了。
别说只是扎个橘子皮,就算是活人,她也能镇定自若地扎下去而面不改色。
不错的手感,强大的心理素质,这两者结合,让她学起很多东西都显得事半功倍。
严秋又拿了一块新的干橘子皮,调整一下坐姿后把银针在指间转了个方向,便又继续练习起来。
针尖穿过干橘子皮时微妙的突破感,像是一种对手指的专项训练,每一次穿透,都让她多了一点新的体会。
于是严秋在石桌边又练了两轮,直到手腕又开始发酸才遗憾地停下手。
把银针小心地擦拭干净放回竹筒里,收好橘子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忽然,严秋目光落在几块被她扎得满是针孔的干橘子皮上,若有所思。
橘子皮都是晒干了的,原本的香味已经淡了不少,但用力搓一下还能闻到那股清冽微苦的橘香,闻起来还不错。
对严秋来说,她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这些扎过的橘子皮直接扔掉有些可惜,不如拿来做点别的东西。
于是她进屋找出一只空杯,把那些扎过的干橘子皮一块一块地掰成指甲盖大小的小片放进杯中。
又走回厨房,从柜子里翻出几样东西。
用剩下的艾草、薄荷叶、晒干的香茅草,还有之前在空间里收的几朵剩下的薰衣草花穗。
这些药材本来她打算晒好后留着泡茶用,现在想想,好像拿来做香薰也合适。
严秋把艾草和薄荷叶在掌心里搓碎,香茅草掰成小段,薰衣草花穗揉散跟掰好的橘子皮混在一起在杯子里搅拌。
很快,一股清润的草木香气便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出现。
橘皮微苦、艾草清冽、薄荷凉意、薰衣草甜香和香茅草带一点点柠檬似的清爽气息相互纠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味道。
这个味道暂时不好说具体是什么,但闻着却莫名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还不错。”严秋评价道,拿出笔记将这个味道的配方记下来。
一道道香水有了配方,早晚都能被调配出来,到时她一定要选各种漂亮的瓶子装起来收藏。
记下配方后,严秋继续自己的手工工作,她取来一小块备用的木炭,放进一个小号的铁皮炉里,划了根火柴把木炭点着。
等烧到表面泛白,冒出来的烟变薄了,便把杯子里的混合香草倒在一小块铁皮上,就放在烧好的木炭旁边。
铁皮被炭火烤着,渐渐温热,干燥的草叶和果皮在热度里开始缓缓地释放出香气。
先是一缕淡淡的橘香,接着是温润清苦的茶木香。
严秋把铁皮放在卧室床头对面的矮柜上,离床有一段距离,既不会太近让烟气熏到,又足够让香气缓缓地飘满整间屋子。
自制香薰大功告成。
草率了一点,但作用是一样的。
她开了一线窗缝,让空气能顺畅地流通,不至于太闷。
洗漱完换了睡衣的严秋躺下来,此时卧室里已经被这淡淡的茶木橘子香蕴染,十分好闻。
不知道有没有助眠的作用,淡淡的睡意涌上来,严秋闭上了眼睛,很快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又是精神抖擞的一天。
年轻的健康的气血充盈的身体感觉真好,严秋是真实感受过衰老病痛的虚弱无力,所以她格外珍惜现如今的状态。
洗漱完毕,先打半套军体拳,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去厨房简单做顿早饭,填饱肚子就出门了。
时光如同流水,平静规律的日子过得格外快,转眼便是一周过去。
第484章 红茶香气
这一周里严秋又去张老师家上了两次课。
每次都是同样的节奏,先交上一周的练习成果让张老师检查,然后坐在旁边听他一讲就是大半天的针灸理论。
从行针手法到分寸。
从不同穴位的深浅把控到不同体质病人的进针禁忌。
掰开了揉碎了讲得透彻。
严秋听得认真,笔记也记得勤。
每次回家之后还会把当天讲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写在专门的笔记本上。
第二次上课的时候张老师检查了她的橘子皮,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摸了摸针孔周围的边缘。
严秋站在旁边等着,心里难得有一丝期待。
张老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入针的角度基本垂直,说明你手上有分寸了。接下来练速度,不用再求慢,在稳的前提下慢慢加快。”
“什么时候你能一口气扎完一整块橘子皮而不需要停顿调整,就可以开始练别的了。”
严秋松了口气,再回去之后就在这个方向上开始猛猛下功夫。
每天早晚各练一次,每次都是整块橘子皮从头扎到尾。
最初几次还需要中途停下来调整手指的位置,练到第四天的时候已经能做到一口气扎穿整块皮而不换气。
等到第二次去上课的时候,她当着张老师的面扎完了一块新橘子皮,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针孔依然细密有序。
张老师看过之后十分惊讶地说:“可以了,下次过来就可以对着真人操作了。”
严秋的进度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严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老师看她那副表情笑了笑,解释说他已经物色好了一位合适的病人,是一个老病号,腰痛的老毛病隔段时间就要来扎一次针。
那位病人跟张老师认识很多年了,知道他在教学生,也愿意配合。
“人家信任我,我总得对得起这份信任。你要是没练到位,我也不会让你上手。”
“你现在手上的感觉已经有了,差的只是真正扎进去之后的反馈,有些东西没法对着橘子皮练出来,非得扎在活人身上才知道深浅。”
张老师说的很有道理。
只是严秋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茫然期待。
这就要对活人下手了,进度比她预想的快多了。
不过那是三天后的事情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回家试用制作好的四块茶木皂。
从张老师家回来,天色还早。
严秋把卧室和客房的窗户都打开,被子抱出来在院子里晒了晒阳光,不过自行车得推进屋里,免得露水打湿车座。
活动了一下肩颈,她烧了一壶热水,兑了些凉水调好温度,把浴盆搬到屋后简易的棚子里,这才把四块皂取出来,准备逐一试用。
薄荷橘皂、艾草橘皂、薰衣草橘皂、茶木橘皂,四块手工皂整齐地摆在一起,颜值颇高。
严秋最先想试的自然是薄荷橘皂,薄荷和橘子的香味都很清新,合在一起也不突兀。
她轻轻掰下一块沾水揉搓几下,淡绿色的皂液便在手心里化开,带着一股清冽透凉的薄荷香气。
她闭上眼睛,把皂液抹在头发上,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揉搓,泡沫还算细腻绵密,在头皮上化开时有一种轻微的凉意。
像有风从头顶吹拂而过,整个人精神一振。
揉搓几分钟后用温水冲掉,头发摸上去干净清爽,没有普通肥皂洗完后那种涩涩的扯手感,反而带着一点滑润的余韵。
只能说,在及格线以上,但要说有多惊艳倒也没有。
感觉单纯的薄荷皂效果或许更好,这个橘子味多少有些多余,除了增加一点香气辅助外,在使用感上没什么帮助。
不如她之前制作的纯薄荷皂。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配方的手工皂应该不会大规模商品化了,不够优秀的产品不值得推广。
接下来是洗脸。
严秋用毛巾包住头发吸水,然后拿起艾草皂。
这块皂里也加入了一些橘子油或橘粉,但比起上一块洗发皂,配方里加入了更多温和成分,不止可以洗发沐浴,还能用来洗脸。
她在掌心里搓出泡沫后轻轻涂在脸上,艾草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橘香,比薄荷温和许多,泡沫敷在脸上时很轻柔,没有紧绷感。
毕竟她也不是第一回制作手工皂了,如何保持使用感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她用手指在脸上画着圈,让泡沫充分作用,慢慢揉洗了一会儿,才用清水泼洗干净。
洗完后摸了摸脸颊,皮肤表面干爽光滑,像有一层薄薄的透气的保护膜还留在上面。
不错,这个配方暂时可以打个高分。
味道不算出众,但效果意外地好。
洗发和洗脸之后是沐浴。
之所以分开来用,是因为用在脸上的手工皂配方更加温和,洗发皂和沐浴皂次之,有时为了达到特殊清洁效果,配方会稍显刺激。
不同人肤质不同,分开用更保险。
当然,等她有条件了,还是要用专门的研究室详细检测成分和使用感,个人的感受毕竟是主观的。
而且前期只是她的偏好选择使用手工皂,之后肯定也会变成膏体、液体、乳霜之类的形态。
想着这些,严秋拿起薰衣草皂沾水揉搓,浅紫色的皂液带着淡淡的花香在温热的水汽里散开。
她全身涂抹了一遍,泡沫细腻绵密,比前两块更为丰富,在皮肤上滑过时有柔润的触感,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丝绒裹住。
薰衣草的香气在水中升腾,混着水汽弥漫在狭小的棚子里,让人安稳放松。
用温水冲净后,皮肤滑溜溜的,没有残留的黏腻感,也没有紧绷的拉扯感。
好了,甚至不用试最后一块,今天最优秀的已经诞生了。
好吧,这是玩笑,最后一块肯定也要试试,万一更好呢?
最后一块茶木皂“隆重登场”。
它的颜色其实要比前三块都浓郁深厚,是温润的棕褐色,闻起来有淡淡的红茶香气,带着一点焙火的暖意,不浓烈但很持久。
第485章 清朗
按流程在手心里打湿搓出泡沫,茶皂的泡沫比薄荷皂稍微稀薄一些,但质地很细,在手掌上化开时是丝滑的触感。
严秋把泡沫涂在脖子和耳后试了试,发现茶皂的清洁力比薄荷皂温和,不会让皮肤过于干涩,冲掉后肌肤摸起来软软的,带着一股很淡的茶香。
泡沫敷在脸上时比艾草皂还要更温和一些,像用温茶汤轻轻润过脸颊,洗完后的肤感很柔润,连毛孔都觉得通透了不少。
但温和的另一面是清洁力显得不够出众。
综合体验下来:薰衣草皂 > 红茶木皂 > 艾草皂 > 薄荷橘皂。
这四块手工皂里都加了或多或少的橘子成分,有的更好了,有的反而破坏了原本的效果。
总体来说,光是薰衣草和橘子的搭配就已经让严秋觉得这次实验很成功了,这是她没想到的意外之喜。
打分完毕,严秋满意地换上舒适衣物,把用过的四块皂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坐在镜子前,用干毛巾包着头发慢慢擦干。
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皮肤在傍晚的光线下透着自然莹润的光泽,毛孔细腻,肌肤如上好的美玉。
日用品手工制作,护肤品也研究了几款,只是条件有限,感觉还是不如曾经用过大牌的效果好,看来必须要有自己的实验室才行。
因此她也不多折腾了,直接用了雪花霜当身体乳。
具体效果如何她也不清楚,毕竟空间里每天一滴的灵水她一直在用,就算不用任何东西,皮肤也必然是极好的。
多年使用下来,严秋已经大抵摸清灵水的效果,对外貌和身体的优化外,最大的好处是潜移默化的提升人的记忆力和专注力。
失去那片闻一闻就能让人神清气爽,过目不忘一段时间的绿叶后,严秋的记忆渐渐趋向于普通人的水平,但灵水好似吸收了一部分绿叶的功效,比起往常单纯只优化外表,现在内在也能有所提升,这样一来,对严秋的帮助更大了。
所以,每天一滴她是雷打不动地喝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看医书如有神助的缘故。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匀净,眉眼清澈,头发半湿地垂在肩侧,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透着说不出的柔和舒展。
头发不再滴水后,她便不再用毛巾擦拭,起身离开镜子前,来到窗边,让轻风拂进来,让自然的风慢慢吹干发丝。
严秋的头发被清风一点点吹干时,阳光也从充足变得柔和再到隐没。
不过头发也在这之前被吹干了。
她抬手理了理顺滑的发丝,黑色长发柔顺地的垂在肩后。
院门被轻轻叩响,严秋起身去开门,就见容昱站在门外。
淡淡的檀木清香从他身上隐约传来,黑色立领外套衬得他更加清俊,额前几缕发丝垂落,剑眉星目,棱角分明。
那檀木香气熟悉又陌生,是严秋作为回礼顺手塞给他的香包,她做了三个,檀木、艾草、薄荷各一份,送了容昱檀木的,没想到他真的随身带着。
檀木的香气与她自己身上慵懒的红茶和温柔的薰衣草香气的余韵纠缠在一起,竟意外地合拍,像是同一棵树上生出的两簇不同的花,被风吹着撞了个满怀。
“你今天真好看。”容昱看着她,稍顿,又补了一句,“哪天的你都好看。”
“嗯……进来吧。”严秋欣赏地看了他今天的卖相两秒,侧身让他进来。
容昱迈步走进院子,目光辗转石桌与四周,从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披散着的柔顺青丝判断出她刚洗了澡,心里悸动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压下。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纸包,是一坛桂花酿,度数不高,香气却好,想着她会喜欢,便带了来。
严秋接过打开,琥珀色的酒液晶莹剔透,香气馥郁,她赞道:“好香的酒。等我一下,去拿两个碗来,我们尝尝。”
她很久没喝过酒,此时心情正好,转身进厨房拿来两只干净的小碗,倒了浅浅半碗。
酒香散开,桂花的甜暖混着酒气升腾,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两人间的气氛也不知不觉变得柔和放松。
或许这正是容昱想达成的效果。
严秋不会主动去多想,她从不在感情上自寻烦恼。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她抿了一口桂花酿。
酒入喉温润,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甜和暖。
度数确实不高,但那是跟白酒烈酒比起来,实际上也不算低了。
“你是第一次喝酒?”容昱挑眉,作势要拿开她手里的碗。
严秋敏捷地躲开他的手,摇摇头:“不是。说不定你的酒量还不如我。”
所以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她笑起来时眼睛里仿佛盛着光,让容昱挪不开眼,根本无法拒绝她。
“那就拭目以待了。”容昱似信非信地端起碗同样喝起来,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她身上有什么值得细细端详的东西。
严秋仿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仿佛是对桂花酿有些上头,小口小口地抿酒直到喝光最后一口,偏过脑袋看了看碗底残存的琥珀色,又给自己斟满。
容昱见状开始担心起来,原本的想法有些动摇,难道小姑娘还有隐藏的酒鬼属性?他忍不住道:“别喝了,再喝真要醉了。”
月光从树叶间洒下,在石桌上投出斑斓交错的光影。
微凉的晚风裹着桂花的香气绕院而转,温柔缱绻,朦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严秋觉得不像是在劝她,更像是在哄她继续喝下去。
“不会的,我有分寸。”严秋笑了笑。
倒不是心生反骨,她只是忽然有些克制不住,想要让自己染上几分真的醉意。
可又清楚地知道,以桂花酿的酒精度,哪怕再来一坛她大概也不会醉。
难得放松,她也不想时刻绷着弦,于是倒遗憾起容昱送的酒不够烈。
她懒洋洋地将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靠着他肩膀蹭了蹭:“下次换个烈的,带来给我尝尝?”
容昱心脏一颤,为她的主动亲近感到欣喜,黑沉的眼睛从上往下望着她,几乎就要沉溺在她潋滟如月光,缱绻清澈如溪水的眸子里,轻声道:“好啊。”
“谢谢。”她靠在他怀里又蹭了蹭。
容昱只觉心头柔软得厉害,别说是烈酒,就算是砒霜由她递来,他也会一饮而尽吧。
他想着,笑了笑,又觉得自己荒唐,像是着了魔的昏君。
喝完酒,两人没有急着分开。
容昱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旧杂志,说里面有篇讲古代草木志的短文,想起她大概会感兴趣便带来了。
严秋接过来翻了翻,纸页泛黄,边角有折痕,显然被翻过多次。
她读了几页,容昱下巴抵在她肩上,静静地陪着她一起看。
灯光暖暖地打在两人身上,也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眉眼映得格外温润分明。
“有点意思。”严秋看完草木志,合上书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困意渐起,眼皮微微发沉。
“困了吗?”容昱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几分。
严秋轻轻点了点头,不过很快又清醒过来,她怎么会突然困了呢?
不会是桂花酿的缘故,那就只有刚看完的草木志了。
她余光扫过那本杂志,没有在容昱面前多研究,继续靠在他身上,像是在闭目养神。
容昱便自然地微微侧过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一只手虚搭在藤椅扶手上,形成一个半拢却并不紧贴的姿态。
他拿起那本杂志,翻到她刚才读的那页,低声念起后面的几段文字,声音清朗悦耳,如大提琴的琴音流淌。
第486章 神秘
严秋靠在他身侧,闻到他外套上的檀木清香,与桂花酒院里的薄荷与枣树叶子混在一起,成了一团暖融融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读到末尾时,她仿佛已经睡着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呼吸轻浅。
容昱许久一动不动,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睡颜,良久才轻轻抬起手,似乎准备把她抱进房间。
可刚动了动,便见她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明亮干净的眼眸仿佛水洗过一般,是黑白分明的澄澈。
容昱动作一顿:“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严秋摇了摇头,柔软的发丝不经意拂过他的手背,酥酥麻麻的触感让他失神了一瞬。
随即见她抬手撑着他的肩膀坐起身,离开他的怀里,“我本来就没睡着。”
注意到严秋看了一眼天色,容昱顿了顿,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我好像该走了。”
严秋闻言看他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默认了。
“我真的该走了,再不走天就太晚了。”
严秋眼中莫名闪过一丝笑意:“是吗?嗯……那你走吧。”
容昱还是坐着没动,仿佛苦恼一般:“可是我不放心你。你刚刚喝了不少酒,夜里一个人,万一……”
严秋悠悠眨了眨眼睫,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语气好似真的染上几分醉意,困惑道:“可是,那怎么办呢?”
气氛古怪地微妙起来。
像是得到了再合理不过的理由,容昱轻声哄道:“我扶你回房间就离开。”
严秋听话的点了点头:“好,送我回房间吧。”
容昱调整动作,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将严秋抱起,大步往屋里走去。
严秋那点困意早就彻底消散,不过她配合地做出半醉的样子,重心自然地往他身上靠。
容昱好似很乐意她这样,挺拔的身躯稳稳地托住她的重量,抱着她进入卧室。
不过几步路,他却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
容昱是第一次进女子的卧室,布置得很温馨,淡淡的满满都是她身上的气息,十分好闻。
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下松开手让她靠着他,声音略微有些低哑:“到了,你进去睡吧,我走后帮你把院门带上。”
“好,谢谢了。”严秋扶稳站住,温软的声音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与冷淡。
他莫名垂眸看着她,喉结滚动,克制住自己想要多看几眼的冲动。
月色与屋内灯光交汇处,容昱立在门外,身形被两道光线拉出一道柔和分明的轮廓,外套上还沾着檀木香。
他松开手的样子像是真的要走了,可脚尖朝着屋里,脚跟几秒过去都还钉在原地。
严秋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你想我留你?”
容昱极快地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严秋笑,这个反应,看来是说中了。
尾音微微发紧,容昱极力维持摇摇欲坠的矜贵自持,竭力掩饰不慎漏出的破绽。
他看似镇定自若,实则已经心乱如麻。
严秋嘴角勾勒出一点极淡的弧度:“那进来坐坐?你也刚喝了点酒,开车回去恐怕也不安全。”
容昱当然不会说他为了不引人注目,没有开车来。
严秋恐怕也是知道他没有开车来,才会挽留他。
几次没待多久就被她赶走,已经让他摸清了严秋的底线,于是他配合得更为注意隐蔽痕迹,心酸的发现果然小姑娘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不少,似乎愿意亲近他了。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俊,他垂下眼看了看地面,再抬头时,好似恢复了一贯的温和:“那我再坐一小会儿就走,不会打扰你休息。”
“……好。”严秋心想,嘴还挺硬的,恐怕根本没打算走。不过没关系,她当初答应的时候,本来也不是为了认真谈恋爱,纯粹是满足自己的趣味。
她侧身让开门口,容昱迈步进来,在桌边坐下,没有往床的方向多看一眼。
严秋心底又笑了一下,只觉得像是狼在装羊,不过他愿意装,就让他装吧。
她在他对面落座,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挨得很近。
严秋说:“你下周有没有空?张老师说下回上课要让我给一个病人扎针,我第一次上手,有点紧张,也想庆祝一下。你要是没事,那天结束后的晚上过来陪我吃饭吧。”
容昱神色如常,眼睛里却有光亮闪过,点头说好,又问她想吃什么,他带过来。
严秋思索了一下:“没有特别想吃的,记得带上烈酒。”
容昱答应下来。
他顿了顿:“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今晚我睡客房陪你。”
严秋笑了起来:“总算说出实话了?”
容昱耳廓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反而坦然地看着她,承认得干脆利落:“是,我承认。我刚才说的那些要走的话,每一句都不是真心。”
“我就是不想走,我想留下来。”
不管是坐在这里跟她说话,还是念书给她听,还是看着她安静地在他怀里沉睡,他只希望时光永远停在这里,永远不要结束。
月光下,青年面容年轻英俊,眼神深邃,带着不再掩饰的执着和霸道。
他像是在虔诚地忐忑不安地等待宣判。
可眉眼之间,仍然是笃定和游刃有余的从容和自信。
这样的人都有着自己的骄傲和自尊,可只要不是真的惹了他们,一般只会看到令人如沐春风的一面,雷霆手段只在敌人身上体现。
“那你今晚就睡客房吧。被子在柜子里,我今天才晒过,不过之后床单被罩什么的,你自己洗。”
容昱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话不是随口说的玩笑。
严秋被他过分专注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往卧室走:“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像是怕说慢了就收回去似的,“我去铺床。”
他说着已经先往客房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只觉得她很神秘。
第487章 把握
性格与外表同样出人意料,也同样的令人着迷。
严秋躺回床上,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严秋推开卧室门出来,就看到厨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一缕细细的白烟。
她走到厨房门口,就见美男子在做美食。
不,等到看清了食物,不是他做的,是外面买的,他只负责放到盘子和碗里。
容昱早在她靠近的瞬间便知道她来了,此刻温声道:“醒了?”
……
两天后,严秋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临出门前她把银针从竹筒里取出来在晨光下一根一根检查过,确认每一根的针尖都圆润光滑没有毛刺,又用干净棉布仔细擦拭一遍才收回竹筒。
并且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深灰色长裤配白衬衫,外面同样是深灰色中山装类似的外套,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挽在脑后梳成麻花辫,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爽灵动。
临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容昱当时带来的那本杂志她没有研究出问题,严秋凭借直觉索性直接烧了它。
却在烧到一半的时候,被风吹灭了。
几次都是如此,她偏偏不信邪,硬是把它烧完了,当然,花费的时间也不少,东西烧了之后她书页没有多出一张,但是空间变大了一点点。
那时便意识到这应该也是个什么小机缘小宝贝之类的,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灰飞烟灭变成她空间的养料了。
到张老师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张奶奶正在廊下浇花,看到严秋便招手笑了笑:“来了?快进去吧,今天来了两位病人。”
严秋心里微微一动,把自行车停好,迈步穿过前堂往前面走。
后屋比前堂宽敞一些,靠墙摆着一张诊床和两把木椅,窗边的小桌上放着张老师常用的银针和几卷纱布。
张老师站在窗边跟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大爷说话,那大爷穿着蓝色布衣,手扶着后腰微微弓着身子,彼此看起来是老熟人。
张老师看到严秋进来,朝她点了点头,又转身对老大爷说:“老刘,今天就让我这个学生来给你扎。你放心,她练了好些日子了,手上功夫我亲自检查过的。”
老刘大爷扭头看了严秋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惊讶于她的年纪,但很快就笑了,语气豁达随意:“张老的学生我自然放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你的学生练手了。”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诊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后腰的衣服往上撩了一小截,“来吧小姑娘,我这是老毛病了,你能给我扎准了就能直接出师了。”
严秋见状跟对方聊了两句后便走到诊床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针筒放在手边。
她先问过老刘大爷这几天的感觉,是酸胀还是刺痛,白天重还是夜里重。
老刘大爷一一答了,严秋一边听一边伸出三根手指在他后腰的几个位置按了按,边按边询问这里的反应,确认了痛点和淤滞最明显的地方。
然后取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转了转,找准了腰阳关穴的位置。
针尖抵上皮肤,她的手很稳,穿过表皮的时候感觉到跟橘子皮完全不同的触感。
皮肤比橘子皮薄得多,但更有弹性。
针尖穿过的时候阻力很柔和,几乎没有阻滞。
严秋控制着速度,缓慢地将针送进去,到了预定深度才停住,然后轻轻捻转几下,让针感散开。
“这样有酸胀感吗?”她问。
老刘大爷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有,往下走了一点,到大腿根了。”
严秋心里有数了,这是气至的表现。
她又依次在肾俞和命门附近下了两针,每一针都按照张老师教的手法不急不徐的操作。
捻转的幅度和频率都控制得稳定。
三针落完之后她用一小片棉布盖住针柄,让老刘大爷趴着静卧片刻。
整个过程大约不到一刻钟,老刘大爷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微微紧绷,渐渐松弛下来,最后甚至轻轻呼出一口气,眉头的皱纹也不自觉舒展开来了。
身体自然的放松,这比嘴上的安慰管用多了。
张老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点点头,直到严秋把针拔出来收好,他才走过来扶老刘大爷坐起来,不乏自得的问一句:“怎么样?”
老刘大爷活动了一下腰身,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哎,比上回张老师你扎的还松快些!小姑娘手法可以啊!”
他笑着朝严秋竖起大拇指,语气里的意外和赞赏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也证明了严秋的手艺确实不错,起码肯定及格有余。
严秋刚要谦虚两句,余光注意到屋门口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气质优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神色端庄。
从进门开始就在靠窗的椅子里坐着,一直安安静静看着也不说话。
直到此时才终于把目光转过来,微微坐直了身子,在严秋脸上停留好几息,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端详和打量。
严秋注意到她的姿态不似一般人,这一看就是个跟大舅妈二舅妈相似的贵妇人,大舅妈她们因为跟严秋的亲戚关系,不会表现出来这一面,但想来她们对外见一些人的时候,或许也是这般模样。
张老师见状适时开口介绍:“这是许夫人,今天第一次过来,头疼的老毛病,经人介绍来找我看看。”
他说着话顿了顿,看了严秋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征求的意味,“小严,你要是还有精力,许夫人的情况你也帮着看看?”
许夫人几乎是立刻就想要拒绝,但想到刚刚老赵的评价,不由有些犹豫。
严秋不知道她的不信任,或者说只要不说出来拒绝她就无所谓,她走到许夫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赵夫人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礼貌但审慎的打量,开口时声音温婉:“我刚才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你扎针的时候好像很有把握。”
第488章 设计
“只是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学这行应该没多久吧?”
她还是想让张老来。
只是男女有别,她不是很好意思直接开口。
察觉到她的顾虑,张老心里腻歪,平时这些沟通都是他夫人张奶奶在做,如果严秋没来,张奶奶此刻已经开口了,只是严秋在,张奶奶也觉得可以先看看,严秋的水平算是很不错了。
让小姑娘多试试也无妨。
严秋:“我跟着张老师学了一阵子,今天虽然是是第一次正式给病人上手,但之前也跟着别的老师学过十来年的基础。”
“夫人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让张老师给您诊断,我来做辅助。”
严秋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干脆承认了自己的资历尚浅,也把选择权明确地递到许夫人手里。
她虽然想要练手,但也不是非要抓住许夫人不可。
往后真要行医,有的是机会。
赵夫人看了她片刻,像是在斟酌。
严秋不急着解释也不急着表现,等她自己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赵夫人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被那副从容打动了:“既然张老放心让你来,想来你是有把握的。我这头疼是老毛病了,时好时坏,也不是什么急症,你来看看吧。”
她说着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伸出手腕放在桌上,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严秋道声好,伸出手来搭上她的脉,认真感受了一会儿脉象的浮沉和缓急。
又问了她是哪种疼法,什么时辰容易发作,有没有怕冷或怕热的伴随症状。
赵夫人一五一十答了,严秋听完之后沉吟片刻,在心里把张老师教的几种头痛证型跟她的症状对照了一遍,做出了判断。
她先把判断和理由简短地跟赵夫人说了一遍,见张老一味颔首,不说话纠正,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严秋接着选取的穴位和位置,风池、太阳、合谷三穴为主。
赵夫人听完之后神色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严秋取出一根稍细的银针,在赵夫人额侧找好太阳穴的位置。
这里比后腰敏感得多,她入针的速度比刚才更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里送,同时低声询问赵夫人的感受。
赵夫人起初还有些微微绷着下巴,随着针尖的深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表情也松开了。
严秋慢慢捻转几圈,针感从额角向整个头顶扩散开来,赵夫人闭着眼轻哼了一声,再睁开眼的时候眉头已经舒展开了。
虽然脸上的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严秋又分别在风池和合谷下了两针,手法依然柔和,每次调整针感时都会轻声询问她的反应。
总共不到二十分钟,三针落完,留针片刻后依次拔出。
赵夫人缓缓坐直,抬手按了按额角,目光里那种审慎的打量已经完全被另一种神色取代了,有惊讶,有认同,甚至带着一点没想到会如此的满意。
“小姑娘确实有本事,我这头疼平时发作起来要折腾大半天才能消停,你这几针下去已经不疼了。”
严秋收了针,心里这才悄悄松一口气,面上却依然平静如常。
张老在旁边一直安静观察,直到赵夫人也起身告辞,张奶奶客气地把两位病人送出院子,后屋只剩下师徒两人。
他十分的满意:“第一次上手就能给两位病人看出毛病所在,还能对症下药,不错不错。”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老刘是我喊来故意配合你的,不过许夫人可是实打实的生人。她那种人阅人无数,对年轻人向来挑剔,你能让她点头让你下针,将来面对其他病人也不成问题。”
严秋把银针一根一根擦拭干净收回筒里,谦虚道:“刚才其实我紧张得手心一直在出汗。”
张老师笑了:“出汗是正常的,谁都有第一次。但你手可一点没抖,这点很好。”
看来心理素质也很不错。
这是个完美的学生。
“下次再多来几个像许夫人这样的病人,你就能完全放开了。”
张奶奶从厨房端来两碗绿豆汤,汤色碧绿清亮,碗壁上还凝着细密水珠,一看就知道刚从井里捞出来没多久。
她笑着把其中一碗递到严秋面前。
“小严做得好,来,喝碗汤歇歇。”
严秋连忙双手接过,认真道谢。
绿豆汤入口温凉,甜意淡淡萦绕齿间。
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喉咙直抵心底,让人精神一振。
疲惫好似一扫而空。
她小口小口喝完,意犹未尽地放下碗,听张老师接着讲过几个穴位的配伍要点,这才起身告辞离开。
午后阳光炽热,严秋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回头朝站在门口送她的张奶奶挥手道别。
低头浅笑的侧脸柔和,明媚动人。
张奶奶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感慨地叹口气:“真是个好孩子。”
又说:“老头子,我说句你不爱听的,我看你那些个正经收的弟子,都不如她一个。”
张老师坐在窗边摇着扇子乘凉,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哼一声:“那也得看她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天赋归天赋,走不走得下去是另一回事。”
有学医天赋的女孩子虽然少,但也不是绝无仅有,但最后真成了医生的又有几个呢。
一个个生孩子养孩子操持家务去了,养家糊口基本都是男人的事。
“这……我看这孩子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张奶奶想了想严秋的容貌,却也是没了原本的底气。
张老师若有所思地看了张奶奶一眼:“你倒是对她很有信心。”
……
从张老师家出来时,正是一天里光线最柔和的时候。
严秋没有留下吃饭,这个年代,谁家粮食都有定数,她不想多占一口。
忙完手里的事,便连忙辞别,骑上自行车出了巷子。
这是她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在真人身上施针,而且成了。
针尖刺入穴位时屏息的专注,拔针后病人舒展的眉眼,到现在还在她心头盘旋。
成就感像一小团火,从胸腔窜到指尖,让她特别想做点什么,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不过犒劳归犒劳,做饭是万万不能的。
今天从早忙到现在,精神高度集中是很累的,她实在没力气再去生火做饭,刷锅洗碗。
这么想着,车把一偏,严秋的自行车已经拐上了另一条街。
她忽然想起之前有人提过的一家馆子,叫“老唐”,据说在东城那片开了有些年头了,店面不大,环境幽静雅致,菜做得十分地道,算是京城老食客心里挂得上号的老馆子。
她当时就记下了,想着哪天得空去尝一顿,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今天这日子,倒像是刚刚好。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严秋抿了抿嘴,脚下发力,沿着大街一路向东骑去。
大约骑了二十来分钟,在一排灰扑扑的店铺中间,她看见了老唐的招牌。
门脸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门,漆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但被擦得很干净。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藤蔓垂下来,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
招牌是黑底金字,字体苍劲圆润,笔力饱满,看得出是早年手写的漆字,有些年头的老手艺。
严秋推门进去,门框上方一声清脆的铃响,叮叮当当的,倒让她想起照相馆门口的那一只。
这铃铛既好看,又能在客人进门时给里头提个醒,倒是贴心实在的设计。
第489章 酒坛子
店里光线柔和,墙上是浅米色的墙纸,边角压着深色木线,整个空间透出一种仿佛经历过漫长岁月的温润。
靠墙摆着几排深色木桌椅,桌面光洁干净,每一张桌上都铺着块白方巾,方巾中央压着小巧的细颈小花瓶,瓶里插着三两枝不知名的小野花,不名贵,有种随意的可爱。
角落里搁着一架老式留声机,唱针缓缓地转着,飘出一支舒缓的曲子,悠扬动听。
严秋一时没动。
她心里不自觉地咯噔了一下。
这个氛围,这个花瓶,这个留声机,搁在一九七一年的国内,真的合适吗?
她眨了眨眼,四下里悄悄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朝她投来异样目光,才缓缓朝里走去。
毕竟来都来了,开门营业的都不怕,她怕什么。
而且这必然是公私合营的馆子,国营饭店,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不过更让她松一口气的是,店里已经坐着几桌客人,有老人,有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个戴眼镜的姑娘独自坐着翻一本书,面前搁着一杯水,像是常客。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咸香适中,让人食指大动。
看来是她多虑了。
严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然后主动去柜台点餐:“姑娘一个人?想吃什么?”
严秋发现服务员的态度很好,亲切热情,说实话这是她没想到的,只觉得这家店更特殊了一点。
纸质手写菜单上,用钢笔手写的字迹端正秀气。
严秋看了一眼,说:“红烧狮子头,素炒三丝,米饭。”
服务员笑眯眯记下了,又问:“要不要来个汤?今日有冬瓜排骨汤,汤底很鲜甜,正好配狮子头。”
严秋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也加了一道汤。
等菜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
通过其他桌子上的食客聊天,她意外直接得到了刚刚好奇的答案,原来这家店如此特殊的原因是曾经招待过总理和外宾,大厨因为手艺得到过褒奖和赞扬。
这些布局摆设很多过分打眼的都拆除掉了,现在留下来的都是可以保留的部分。
虽然看起来仍然跟别的店有部分区别,但跟原来比,老唐已经修改了十分多了。
午后阳光洒在街道上,偶尔有行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清脆悠远。
店里的留声机又悄无声息地换了一首曲子,比刚才那首更舒缓一些,像是一首老歌的钢琴版,旋律优美动听。
菜很快上来了。
红烧狮子头盛在一只粗陶碗里,深褐色的酱汁浓稠,狮子头个头不大但圆润饱满,表面裹着浓稠的汁液,缀着几粒翠绿葱花。
旁边配了几片焯过水的油菜心,颜色清亮,看着很有食欲。
素炒三丝是土豆丝,青椒丝和胡萝卜丝三样炒在一起。
冬瓜排骨汤的汤色清透,冬瓜块炖成了半透明的质地,排骨已经酥烂了,肉香和冬瓜的清甜融在汤里,香气四溢。
严秋夹起半个狮子头咬了一口。
外层略焦,带着一种煎过之后裹上酱汁的微微韧性。
内里的肉质松软而不散,肉香和酱香在嘴里化开。
咸中带一点微甜,口感很丰富。
素炒三丝,土豆丝脆,青椒丝带着微微的辣意,胡萝卜丝甜软,三种口感在嘴里交替着,正好解了狮子头的厚重。
好吃。
冬瓜排骨汤留着最后喝。
端起来抿一口,温热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清甜鲜润,仿佛把嘴里味道都洗涤一遍,清爽收尾。
也好吃。
严秋不赶时间,也不急着回去。
于是吃饭速度不快不慢。
一顿饭吃完,严秋歇息片刻,喝完一杯店里免费送的凉茶,这才起身离开。
民以食为天,这句话果然没错。
……
从老唐饭馆出来,严秋整个人都透着满足后的微微懒意。她推着车,沿着东城的街道慢慢走了一段。
此时天空呈现出介于灰蓝与橘红之间的颜色,像是用淡彩轻轻晕染,从屋顶往远处天际逐渐由暖转冷,过渡得自然柔和。清风一吹,街边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叶子从严秋眼前飘起又滑落。她走在这条人行道上,脑子里少有的安静松弛,放任自己的思绪沉浸在这悠然的氛围里。
最开始回到这个年代,她并不开心。变得年轻固然是好事,但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加上总会触景生情想起过去,心灵仿佛蒙上一层阴霾,挥之不去。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感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没有过的轻松。失去和得到,好似是平衡的一体两面。
路过供销社时,她停下脚步,看到门口摆着的小筐里装着红彤彤的山楂,颗颗饱满圆润,看着十分诱人。她忍不住掏钱买了一些揣在兜里,边走边嚼。酸酸甜甜,酸大于甜,严秋轻轻嘶了一声,不过嚼过几口后酸味散开,后味泛起一丝清甜。她的眉头浅浅蹙起又松开,含着那点酸甜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今天下午那两场施针——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她很想有一个什么也不用管、专心练习和刷经验的地方,不知道毕业以后能不能实现这个愿望。
慢慢走完这条有些陌生的街道,天色将暗未暗,路灯陆续亮起,在街道两侧排成一串暖黄色的长带。严秋这才骑上车,开始往回骑。夜风从耳边掠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一缕,露出沉静而璀璨的眼睛,像破碎的星子。
骑过两条胡同,拐进自己住的巷子,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月光已经升起来了,严秋把自行车靠墙停好,锁上院门,把院子里的几件衣服抓紧收了。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容昱拿出钥匙,下到自家一楼后面连着的院子,进入半地下的地窖。
台阶是石砌的,进去后空间极为宽阔,能闻到一股陈年木香和酒缸发酵过后的醇厚气息。
靠墙放着一排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第490章 合得来
有的用红泥封着口,有的盖着木板压着砖。
他爸妈都挺爱喝酒,家里老爷子也爱有事没事抿两口,所以地窖里常年存着不少好酒,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
容昱笑了笑,觉得单从口味上来说,家里人跟严秋很合得来。
他弯腰在一排坛子中间挑了两坛。
一坛约莫三四斤的黄酒,一坛是早年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米酒,封口的泥已经干裂,露出底下发暗的细土。
又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摸出两瓶用旧报纸裹着的葡萄酒,瓶身是深绿色的玻璃,标签被撕掉了,是早几年家里亲戚从沪上带来的法国货。
他把四瓶酒都搬上地面,用干净的棉布擦了擦瓶身上的灰,一同放进竹篮里。
酒选好了,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道菜名,都是严秋平时会多夹两筷子的那一类,红烧肉、糖醋鱼……然后把纸条交给跑腿的人。
三层的竹编饭盒很快就送了过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容昱检查了一遍,把饭盒放进竹篮里与酒并排放好,回屋换了身整洁清爽的外套,拎着东西出门。
才抬手叩了两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严秋朝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一部分东西,侧身让他进去。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锁骨,一条长围巾裹住肩头随意披着,乌黑的长发垂在一侧,衬得小巧精致的脸庞清丽动人。
“带酒了吗?”看到容昱手里的竹篮,她的注意力明显从他本人身上挪开了。
容昱挑眉,剑眉星目的脸庞含着笑意:“当然。还有些你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鲈鱼、火腿汤羹和小菜,一应俱全,很快在石桌上摆开。
严秋深吸一口气,去厨房拿来两个碗:“你来倒酒,我去拿筷子。”
容昱点头:“好。”心里却想,真是个小酒鬼。
四瓶酒一一摆在桌上,黄酒,米酒,两瓶葡萄酒,瓶身或粗朴或圆润,夜色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暗光。
严秋拿着两双筷子和两个勺子走过来,随手放在两人身前,便迫不及待地坐下,等容昱开酒倒酒。
“这一看就是好酒,你从哪儿弄来的?”她忍不住问,看起来也想买几瓶。
容昱眉眼含笑:“家里以前存的,你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几瓶。”
月色里,他微微低垂的睫毛和侧脸的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棱角分明,十分好看。
“好啊。”严秋才不会拒绝。“不是说烈酒吗?怎么是黄酒?还有葡萄酒度数也不高吧?”
“你尝尝就知道了。”封坛的这些酒度数都不低,不能照常理推断。
他还怕严秋喝不惯,几口就会醉倒。
如果说上回留下不走是有私心,那么今晚她如果一定要喝这些酒,容昱是绝不会离开的,担心她醉倒呛到无人照顾。
他把酒倒进两只干净的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好吧,希望你没有骗我。”澄澈的眼睛看着容昱,一眨不眨,直到碗里被倒满了黄酒。
严秋立刻端起来抿了一口,醇厚绵柔,带着粮食发酵后的温热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傍晚的凉意瞬息驱散。
酒意上涌,她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十分可爱。
容昱嘴角上扬,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的感受:“怎么样?还满意吗?”
严秋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心思,无声地又喝了一口,这个反应已经足够了。
“你今天第一次给人扎针,如何了?”
严秋轻轻点了点头:“还不错,很顺利。”
“那是该好好庆祝。尝尝这些菜合不合你的口味。”
大厨精心烹制的美食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怎么会不合口味呢。
严秋也不喜欢空腹喝酒,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桌上的菜确实好吃,只是吃起来有些熟悉,像是老唐饭馆的手艺。
严秋想,她今天怎么都没在菜单上看到这些菜?
好吧,想也知道,这肯定是私房菜。
大概是大厨单独做的。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筷子夹起来时肥瘦之间微微颤动,入口即化,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不腻不齁。
清蒸鲈鱼肉质细嫩,姜丝和葱段的清香在热气里渗进了鱼肉里,蘸一点底下的蒸鱼豉油,鲜味在舌头上铺开。
凉拌木耳脆生生的,醋和蒜的调味恰到好处,清爽地解了前两道菜的厚重。
火腿笋汤最后才动,汤色清透,火腿的咸鲜和笋的甘甜融在一起,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京城里做菜好的馆子,严秋这一年没少走街串巷地去尝,从深巷小肆到临江酒楼,说起来都能写一本游记食经了。
她想着想着,不觉有些失神。
容昱坐在她对面,持筷的姿势很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竹筷,连夹一块青菜都像是做一件风雅事。
可他吃得实在不多,更多时候目光落在严秋身上,看她低头吹凉喝汤,看她咬开雪白鱼肉时唇角沾上细碎的汤汁,看她不小心被烫到舌尖轻轻吸气的可爱模样。
他便弯了弯眼睛,像看一出极有趣的好戏,怎么都看不够。
偶尔才慢悠悠夹一口菜放进自己嘴里,像是在用她下饭。
严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搁下汤匙抬眸问他:“你觉得不好吃吗?”
容昱愣了一瞬,像被她的问话拉回神,抿了抿唇,低声道:“没有。只是……最近看了些脏东西,胃口不太好。”
严秋一听,立刻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安静地将一勺汤送进嘴里,连眼神都不往他脸上飘,半点不问脏东西是什么,她可不想在饭桌上听这些。
容昱瞧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喉间溢出一声无奈的轻笑,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小没良心的。”
饭吃得差不多了,酒也过了两巡。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晚来桂香玉的甜气,月色凉而薄,铺在庭院里,像是撒了一地霜。
严秋被风吹得微微眯起眼。
第491章 怕做不好
脸颊上薄薄的红晕更显慵懒,酒意上头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连指尖都带着随意的散漫。
就在这时候,石桌底下,容昱的手伸了过来。
掌心朝上,微微张开,手指舒展,像一只安静落在夜色里的白鸟。
他的手掌宽厚,指节修长,平日里握刀握笔留下的薄茧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暗泽。
严秋低头看到,夜风把她的发丝吹拂到脸侧,她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纹路上,慢慢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指尖探过去。
先是轻轻碰到了他的指腹,停顿了短短一息,然后缓缓将自己的指尖搭进他掌心里。
十指相扣的瞬间,容昱的手指立刻紧紧收拢,他指尖动了动,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由指根到指尖,一遍又一遍,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用触觉记下她的轮廓,又像是在确认她指尖的温热是否真实。
那触感痒痒的,带着他掌心的薄茧,严秋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隔着石桌,离得那样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小片阴影,近到他低头时呼出的气息浅浅拂过她的鼻尖。
他的眼神柔和地不可思议,唇瓣落在她的唇角。
檀木的淡香从他身上传来,干净微凉,矜贵自持,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带着一点距离感,却又在此刻悉数化在彼此交叠的唇齿间。
严秋抬起手,指尖路过他肩头,碰到外套布料时微微收紧,最后停留在他茂密的黑发里,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支点,揪住他的头发让他松开一点。
他的吻来得过于激烈,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短暂分开时,他像没有得到满足的野兽,鼻尖仍然抵着她的脸颊,低沉性感的喘息在她耳边响起。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严秋嗔怒:“你是狗吗?这么喜欢咬人。”
隐晦的欲望在两人之间蔓延,容昱眼神暗沉地看着她的唇:“小秋大夫想要的话,我随时奉陪。”
“你还是走吧。”严秋别过脸,假装生气,实则是有点受不住,感觉浑身发热,随时可能擦出走火。
她怕自己经不住诱惑,于是转移话题拐着弯赶人,“我突然有点不想看到你了。”
他低头,额头更近地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息交缠,低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小秋大夫,你已经允许我留下来照顾你了,不许反悔。”
他说得正经,语气里却藏不住促狭的戏谑,十指紧扣着她的手。
严秋仰着脸,眼睫低垂,唇边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没散去,嘟囔了一句:“好吧,那你要听我的话。”
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夜风里。
容昱听了,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万千情绪化作心尖最柔软的一处,被她轻而易举地占据。
开学前两天,严秋收到了三封信。
早晨去邮局取信时,她没料到信箱里塞得这么满。
三封信叠在一起,一封是顾女士熟悉的字迹,一封是顾明琰的,最后一封薄薄的信封上写着许敏的名字。
她把信收进布包里,没急着在路边拆,骑回小院在石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这才一封一封的拆开。
第一封看的自然是顾女士的。
她早就在期待这封信的到来。
信纸只有一页,简练扼要。
开头就写着严秋最关心的事情。
林安业的事已经有了最终结果,死刑。
严秋说不上来这一刻是什么感觉,如释重负重了一些,淡淡愉悦又轻了一些。
毕竟那是大丫的亲生父亲,也是唯一的还活着的亲人,总还是有些怅然。
但这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所以那些情绪浅淡又迅速,不用风吹就散了。
手续已经走完,林安业将于不日执行。
信上写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严秋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这或许也是顾燕云的体贴,想要让她同样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严秋读到这里时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继续往下读。
顾燕云在下一段隐晦地一笔带过,让严秋意识到严毅均在这件事里没有受到直接影响。
他私下见林安业的事,因为没有留下实际来往的证据,加上林安业被捕之后也没有再提及他,算是避开了审查。
不过家中的事已经有了安排,顾女士必然会处理妥当,不必担心什么。
结尾处加了一句让严秋开学了好好读书的话。
严秋看完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和以前顾女士写的信放在一起。
她看着庭院里已经冒头的新芽,心里想着死刑比预想的还快一些,却半点不让人意外。
林安业这辈子做的那些事,偷卖公物,收受贿赂,作风糜烂,证据链十分完整,金额还特别大,到了红委会联合审查的案子上,量刑自然不会轻。
那些事每一件都有证有据,查实之后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人在做天在看,早晚都是要还的,这也算罪有应得。
而严毅均能避开这事也不算意外,他毕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林安业就被抓了,严格来说他那顿饭除了嘴巴上的暗示之外,确实也没有实质性的动作。
顾燕云说会处理妥当,严秋便不再多想了。
她看得很清楚,顾女士早就对严毅均失望了,想来很快就会做出决定,不过这也要看时机,急不得。
严秋拿起第二封信,是顾明琰的。
信纸厚实有些特殊,想到大表哥的职业,她又不那么意外了,或许是部队专用的信纸,打开来还有一股淡淡的纸墨香味。
顾明琰的字迹苍劲有力,比起顾女士的简洁直白,他的信长多了。
照片已经收到了,很喜欢;
工作顺利,勿念。
其他就是一些日常了,青年最近似乎换了防区,比之前那个地方清闲一些,偶尔能去附近的镇上转转,看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顺手买了几样寄过来给她。
信封底下确实有一个小包裹,用油纸裹着,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严秋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竟是一串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材质是当地产的玉,颜色清透温润,手感很好,放在手心里凉凉的。
旁边还有一小包用竹叶裹着的茶叶,竹叶还带着一丝清苦的植物气息,旁边附了一张小纸条,茶是当地人自己炒的,味道不错。
她有些期待的拆开放到茶罐子里,最近喝多了,她也能品到茶的好处了,隐隐也有些喜欢上了喝茶。
严秋把平安扣戴到手腕上试了试,红绳衬着皮肤越发白皙,玉质温润剔透,十分好看,但她还是很快取下来收进抽屉里,这样的首饰并不适合日常佩戴。
第三封信是许敏的。
她在信里先是说收到照片了,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没想到自己做出来的裙子穿在严秋身上会这么好看,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
她连用了好几个太好看了来抒发心情,字迹也跟着十分跳跃。
严秋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喜悦,嘴角也随之扬起。
许敏后面果然也回应了接单的事。
不过想必是看到严秋照片的喜悦之后,语气更慎重了一些。
她说订单的事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接。
不是不想做,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水平还不稳定,不敢收钱接单。
怕做不好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而且她现在的打版师傅说过,做衣服这件事要手艺练到家才能做。
第492章 两年制
衣服只是样子好看,穿起来未必合身,糟蹋布料不说,还白瞎了自己的名声。
许敏说上次给严秋做的裙子,打版上求助了师傅的意见多次修改,并不全是她的真实水平。
所以她说,如果信任的话,严秋或者朋友可以把布料送到她这里,但如果她喜欢那个版的裙子,可以寄布料来让她练手,工钱就不用给了。
寄布料来练手已经是帮了她大忙了。
她在信末写到这里,想清楚后顺利拒绝的字迹重新变得轻快起来,等她技术再稳一些,再接也不迟。
严秋觉得许敏的考虑很有道理,准备等开学了就把这件事告诉田明霞。
按她对田明霞的了解,这条裙子她很喜欢,想来还是会同意寄布料去做。
至于严秋自己,她并不介意许敏练手,做得慢也无所谓,她衣服不少了,并不着急穿一两件新衣服。
想也知道只能打下手的许敏没什么主动动手的机会,严秋这条裙子还是她自己攒的钱买的布料做的,所以哪怕是为了让许敏有更多练手机会,严秋也决定继续这个习惯。
许敏虽然说了以后每年给她做衣服,但她不可能让对方真的这么做,这个钱不是小数目,她更愿意自己花钱。
有来有往,关系才会更健康稳固。
三封信不是看了就完了的,还得写回信。
严秋花了一会儿工夫写完回信,然后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离张老师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
她起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已经备好的礼物,三份细心包好的药材,是她前两天从一家老字号药铺里挑的,花了不少钱和票,但每一味都是实打实的好货。
上好的山参,品相端正,参须完整;
一包年份足的老陈皮,油润醇厚,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那股温润的陈香;
还有一小匣子藏红花,花丝长而色正,是药铺掌柜压在柜台底下不舍得轻易卖的,她多付了些钱才匀出来。
她把三份药材分装好放进包里,又检查一遍笔记和银针,这才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初秋的风迎面吹拂,清爽宜人。
骑过两条街,拐进张老师家的巷子,在门口停好车,推门走了进去。
张奶奶看到严秋进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小严来了,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严秋应了一声,把药材递过去:“张奶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这阵子劳烦你们费心了。都是一些药材,您和张老师平时应该都能用得上。”
张奶奶隔着纸闻到参香和陈皮的醇厚气息,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更深了,拍了拍严秋的手背:“你这孩子,来上课就上课,还带什么东西,实在太客气了。”
张老师从屋里走出来,正好听到这话,看了一眼张奶奶手里的东西,没有多说什么推辞的话,只说了句:“进来坐吧,茶给你泡好了。”
严秋跟着他进了屋,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来。
书桌上照例摆着一壶热茶和两本书,但今天有些不同,桌角多了一只用蓝布包着的薄本子,压在一方砚台下面。
最后一次课跟之前的节奏不太一样。
张老师没有再讲新的穴位或手法,而是把她这阵子扎过的几类病例全都拿出来复盘一遍。
老刘大爷的腰痛,许夫人的头痛,她在练习中遇到过的几个疑难问题,每一条都掰开了讲透。
又让严秋把自己处理时的思路复述一遍。
他再对照着指出可以调整的地方。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把之前所有讲过的东西揉成一个整体,让严秋临走前能看清整条线的脉络,学到更多东西。
严秋察觉到这一点,听得也比以往更专注,手里的笔记一直没有停过。
把张老师讲的话一字不落的记下来。
课程快到尾声时,张老师从桌角拿起那只蓝布包着的薄本子,放到严秋面前。
翻开扉页,里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细密,每一页都列着一个问题,下面跟着详细的解答。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出来的针灸一百问,都是学生们在实际操作中遇到的疑难杂症和常见误区,从下针深浅到针感走向,从不同体质的禁忌到急症处理的应变,都写在里头了。你回去慢慢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写信来问。”
严秋郑重接过,翻开看了看,这一定是张老师多年的心血结晶,每一页都是一份扎实的经验积累,弥足珍贵。
她合上书郑重的道了谢,把书收进布包里,跟自己的笔记并排放好。
临走时,张奶奶把她送到院门口,拉着她的手叮嘱:“往后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去别的地方,都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光顾着学东西把身体熬坏了。”
“你是个好孩子,前程远大,有空就回来看看,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谢谢奶奶。”严秋认认真真应下。
她骑上车,在拐弯时莫名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张奶奶还站在门口,张老师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老伴身边。
两个人默契的朝她招手:“小严啊,路上小心点。”
严秋回身朝他们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
九月初的京城,暑气未完全散尽,早晚却已有了凉意。
街边的柳树叶子还绿着,只是边缘泛起了浅浅的黄。
严秋骑着车穿过熟悉的街道,路两旁的杨树投下斑驳树影,偶尔有一两片早落的叶子从车把前飘过。
今天是工农兵大学第二学年开学报到的日子。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站在校门口打量着这座重新招生的校园,周围全是跟她一样刚从各地推荐来的学生,兴奋又忐忑。
如今再走这条路,她已经能认出路边的店铺,熟悉这里的一切成了老生了。
工农兵大学是两年制,这意味着这是她的最后一年。
明年夏天一毕业,她就得真正面对分配和工作的选择了。
严秋在校门口停好车,刚锁上锁,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第493章 上手的机会
“严秋!”
她转过头,田明霞正从另一条路上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书包,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高兴。
“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今天赶不上点呢,在路上车链子掉了,差点急死我。”她说着把车停在严秋旁边,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来的。
“那你还挺快的。”严秋笑了笑,锁好车跟她一起往校园里走。
两个人并肩走着,田明霞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了:“暑假过得怎么样?你那个中医课结业了?还有做裙子的事,你跟你朋友她说了没有?”
“一个一个来。”严秋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逗笑了,“暑假挺好的,课结业了,裙子的事回头跟你说,今天先报到。”
“行行行。”田明霞也笑了,“我就是太兴奋了,一个暑假没见你,攒了一肚子话。”
两个人说着话穿过操场边的小路,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初秋的阳光薄薄的铺在砖红色的墙面上,教室里已经开始有学生进进出出,走廊里是暑假后重逢的寒暄声,热闹而不嘈杂。
严秋她们这个班在教学楼二楼东侧的第一间,教室不大,二三十个座位。
严秋和田明霞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空气里浮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粉笔灰的气息,有人正低头翻书,有人趴在桌上补暑假作业的尾巴,还有几个围在一起交换假期见闻。
教室前排的讲台旁,雷歆正低头翻着什么,大概是假期作业的名单。
她是班长,做事一贯认真负责,此刻正一边点名一边在纸上勾勾划划,身边还堆着一摞收上来的作业本。
看到严秋和田明霞走进来,雷歆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朝她们招了招手:“你们俩来得正好,过来帮我搭把手。”
有着曾一起学习的交情,在这时候她们之间互相熟悉了许多。
两个人放下东西走过去,田明霞看到那摞作业本,感慨道:“班长你还是这么忙。这些都要收齐?”
“嗯,今天报到,顺手收一下作业,省得到下周再折腾一遍。”雷歆说着递给她们两叠名单,“你们帮我分一下,按学号排,没交的记下来就行。”
严秋接过名单,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开始整理。
田明霞也坐下帮忙,三个人凑在一块儿干活,倒有种重回课堂并肩作战的熟悉感,好像暑假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雷歆一边翻着名单一边随口问道:“严秋,你暑假听说了吗?咱们班今年有几个新来的,有人转专业从农机那边过来的。”
“真的?哪个?”田明霞好奇地抬起头。
“说了你也不认识,等会儿点名你就知道了。”
严秋淡淡地笑了笑,低头翻着手里的作业本,心中想着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年的校园生活,不知道会不会跟上一学年一样,至少一半时间是在外实习中度过。
三人在讲台旁边忙活了一阵,严秋顺便将许敏的事情跟田明霞说了一声,她果然表示要把布料寄过去,想要做一条淡绿色碎花的裙子,十分喜欢那条鹅黄色裙子的款式风格。
严秋于是让她这两天把布料拿来交给自己,她到时一起给许敏寄过去。
田明霞连忙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
教室里的学生渐渐到齐了,嬉笑声和桌椅搬动的声响混在一起。
雷歆合上点名簿,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点名。”
教室里渐渐安静。
点名结束后,雷歆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握着点名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
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拔高了一些。
“都点到了,大家也都到齐了。先说几件事,很重要,大家听仔细。”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到她这句话便彻底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都转向讲台方向。
雷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抬起头来:
“第一件事,这个学年的教学安排跟上学期不太一样。前一个月是集中理论课,每天至少八节大课,中午休息时间压缩到一个小时,晚上要上课到九点。”
“课表我已经贴在了教室后墙上,大家下课之后自己去看,有冲突的这两天找我来调整。”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倒吸一口气,小声嘀咕:“八节大课?”
“这么多?”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示意安静。
惊讶归惊讶,却没有一个人表示不愿意。
能来到这里学习的,都是主观能动性很强的人,能学东西在她们看来是再好不过,求之不得的事。
雷歆就是知道这一点,她自己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半点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第二件事,上完这一个月理论课之后,我们就不在学校里上课了。”
“后面是实践阶段,采取一带三的模式,由一位执业医生带领三个学生,分配到京城和冀津周边各个公社大队的卫生室去。”
“体分配到哪个地方,跟哪位医生,现在还没有定下来,之后会按抽签加综合评估来分配。”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骚动比刚才更明显了。
“一带三?”
“那不就是直接去基层了?”
“这会不会就是我们之后毕业工作的分配啊?”
“分到哪儿是抽签吗,不能自己选老师吗?”田明霞转过头有些烦恼地对严秋说,压低声音吐槽:“这个学年就上一个月的理论课,之后就要离开学院了?这也太快了。”
严秋心中也生出一些惊讶。
雷歆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但大部分问题我也回答不了,具体的分配方案等学校统一通知。”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第一个月的理论课认认真真上完,不然到了卫生室连基础都不扎实,丢的是自己的脸。”
雷歆说完,顿了顿,语气缓和一些:“而且大家也别太紧张,分配到卫生室虽然条件艰苦一些,但真正能上手的机会比在学校多得多。”
第494章 生机
“咱们学这个就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吗?既然早晚都要面对病人,早接触也好。”
“我说完了,大家自由活动,记得去后墙看课表。”
雷歆把点名簿合上,朝大家点了点头,走下讲台回了自己的座位。
短暂的安静后,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桌椅被拉开又推回的声响混着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有人已经起身往教室后面涌过去看课表了。
严秋也站起来,走到后墙看了一眼那张贴好的课表。
第一周的排课密密麻麻,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确实跟雷歆说的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便退出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上个学年的课表跟现在这个比起来可轻松太多了,这个简直是连轴转的节奏。
不过同学们显然都是钢铁般的意志,半点怨言都没有,反而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未来的代课老师和将要去什么样的地方实践。
总之看起来都很兴奋和期待。
田明霞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跟这个比起来,我这一个暑假过得太轻松了,突然来这么紧张的节奏,怕是要缓两天才能适应。”她转过头看向严秋,“对了,你怎么办?这一个月估计都回不去了吧?”
严秋点点头:“嗯,我打算接下来搬回宿舍住,晚上上完课到九点,骑车回去太折腾了。”
不止如此,订餐也要停了。
没时间自己做,也没什么机会等沈时年送来偷偷开小灶了。
严秋心里想着沈时年,决定找时间跟他说一声,虽然有些可惜,但接下来的课表确实不允许她像暑假那样从容了。
好在只剩一个月,熬过去就好了。
田明霞听了点点头:“那我也搬回来,反正住宿舍方便些,我现在也没空帮我表姐看孩子了。”
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你跟你那些室友相处的怎么样?我听说好像好几个都不是我们系的。”
“还可以,没有难相处的人。”严秋说着,目光重新落回课表上,把每天的课程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
理论课的安排很紧凑,但系统性的临床前强化课对她这种已经学过一些基础的人来说也很有用。
正好把张老师那边学到的东西跟学校里的课程对上。
而且她心里清楚,去卫生室实践的机会很难得,学校能这样大规模安排组织必然也是来之不易,能在就业前就在老师指导下接触到真正的病人,这种经验是在学校里读多少书都换不来的。
傍晚,严秋骑车回了小院,开始收拾东西。
明天就要住回宿舍了,她不准备带太多东西,毕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再离开大概就再也不会在宿舍住了。
床单被褥枕头,几套换洗衣服,定做的银针竹筒,张老师给的书,还有绝对不能忘的,多准备几本空白笔记本。
嗯,喜欢的手工皂也要带上两块,提前从空间里取出来,之后跟室友们一起住,非必要她都不会动用空间,省得被人发现端倪。
还有二舅舅寄来的饼干零食,可以偶尔不想吃食堂的时候垫一垫,也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有保质期,最好尽快吃完。
装满一个竹箱,加上一个半人高的背包,差不多了。
不过严秋站在书桌前想了想,又拿了一包干薄荷叶和一包干艾草放在小布袋里塞进箱底。
宿舍不比自己小院,能让自己待着舒服一点的东西还是要带的。
现在夏天也不算完全过去,可以自制一些驱蚊的东西。
收拾好后,她索性给沈时年写了一封信,出门就投递了出去,也省得再抽空跑一趟了。
……
信在傍晚送到沈时年手里。
他下课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光线昏黄,走到门口习惯性的伸手往信箱里一摸,指尖触到一只薄薄的信封。
抽出来一看,封面上是严秋的字迹,清秀利落,写着他的名字。
他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把信封拆开,顺手拉亮台灯,在书桌前坐下来,展开信纸看里面的内容。
内容很简短。
大概是严秋开学之后学业安排有变动,接下来大部分时间可能不在学校,要跟着老师外出实践,每周两次的做饭怕是不能继续了。
感谢他这段时间的辛苦,又说了些等空闲下来再请他出山之类的玩笑话。
沈时年把信从头看到尾,出了会儿神。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清秀的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间显露出几分失望来。
说不上意外。
开学之前他就隐约从别人那里听说过医学系的安排,据说第二年跟第一年有所不同,第一学年大部分在学校小部分在外面实践,第二学年则是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在学校里待着,要去外面实践。
当时听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严秋大概会忙起来,但没细想过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这封信摆在面前,他才真正意识到,接下来确实会大不一样。
每周两次带着食材和菜谱上门做饭的习惯,大概要停下一阵子了。
沈时年心里有些遗憾,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
前程总是第一位的,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严秋在往前走,他也不会停在原地。
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路,能在某一段路上同行一阵子,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沈时年眉眼舒展,回到桌边坐下,拿过桌上的信纸展开,提笔写下回信。
他先把之前严秋给的备餐费用没用完的那些数了数,装进信封里,打算一并退还给她。
接着提笔写下几句话,表达了理解她的安排,提醒她在外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如果想吃他做的菜,以后有空随时可以来找他。
像是关系不错朋友之间的关心和问候,十分自然。
写完他把信折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封信多少有些干巴巴的,但实在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于是作罢。
最后把信封封好,准备明天寄出去。
说来也惭愧。
细想起来,就算严秋不提前说停止,等他意识到新学年自己也会忙碌起来必须要在专业课上多下些功夫的时候,也会主动提出停一阵子的。
毕竟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了,总要抓紧把该学的东西学完才行。
从这个角度想,严秋先一步提及停止,遗憾之余,反倒让他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他先开这个口。
他对她的感激是真的,虽然有着性别差异,但这不影响欣赏和尊重,可以的话,他不希望失去这个朋友,影响彼此的关系。
现在看,或许她也是这么想的。
……
严秋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竹箱,车把上挂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沿着平整的柏油路往学校骑去。
这一路经过的街道多数都很宽阔,两侧几乎没有高层楼房,多是苏式老建筑,单层或两三层。
人们的衣着颜色非常统一,都是藏蓝、深灰、黑色工装和军绿色军装,几乎没有其他花哨颜色。
男性多戴前进帽,女性短发或简单扎辫。
到校门口时,严秋利索地把车停好,拎着行李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拐进宿舍楼大门。
现在住的这栋宿舍楼同样是老苏式的三层红砖楼,穿进走廊里,立刻能听到有人走动的声响和隐约的说笑声。
严秋顺着楼梯走上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寝室门口,推门进去。
比她想象中热闹不少,暑假空了一个多月的房间又重新充满了生机。
第495章 打雷
房间里还有着一股略显熟悉的供销社里卖的最好的那款肥皂的香味,夹杂着几缕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女生住的宿舍总是香香的。
靠窗的下铺上,江小梅盘腿坐着整理床铺。
被子刚叠好,她拿着块抹布沾水仔细擦着床板上的灰。
一边擦一边跟对面床位的赵玲玲说话。
赵玲玲正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大多是些换洗衣服和厚袜。
两个人看到严秋进来,都抬起头来打了招呼。
江小梅咧嘴一笑,声音清亮:“严秋,你可算来了!一个暑假不见,你咋看着又白净不少了?”
她的北方口音听起来特别爽朗,让人下意识觉得她性格也很直爽。
严秋仿佛被她的热情感染,把竹箱放在自己床尾后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怎么晒太阳吧。”
严秋的床位在上铺靠墙的地方。
她把竹箱打开,把床单和被褥取出来开始铺床,先把褥子铺平,四角掖好,再把床单抻平压紧。
她动作利落,不一会儿就收拾得井井有条。
江小梅在底下仰头看着她,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暑假里的事,东一句西一句,从老家亲戚的婚丧嫁娶到她自己在街道工厂打临时工的见闻,一股脑地往外倒。
严秋和赵玲玲作为被倾吐的对象,只能不时嗯嗯的应着,好在只需要偶尔插一两句,江小梅便会接着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用担心冷场。这样的性格也挺好的。
江小梅对面住的是容婉。
她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宿舍的,见到严秋后神态有些意外,随后微笑着打招呼:“你回来了,暑假过得还好吗?”
严秋回答:“挺好的,你呢?”
容婉顿了下:“我也挺好的。”
然后便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容婉主要学护理方向,跟严秋和雷歆这种临床的课程安排不太一样。
尤其严秋之前早早搬出去住了,平时跟几个室友除了雷歆之外来往不多,不太熟悉,但住在一个寝室里,面上的客气还是要维持的。
容婉的下铺坐着方芳,正对着小镜子检查自己的脸,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娇俏的瓜子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她注意到容婉斯文娴静,身上有股淡淡的书卷气,容貌姣好,俨然是个颇为吸引人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不喜。
她忽略了容婉,转而主动跟严秋说话,软软的南方口音听起来十分娇软:“严秋,你是搬回宿舍来住了吗?”
严秋点点头:“我们课程比较多,住宿舍方便些。”
“这样啊,那之后早上我喊你一起起床好了,我每天都能准点醒来,是宿舍里最早醒的那个。”
“好,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不用客气。”方芳笑了笑,瞥了看过来的容婉一眼,心中冷哼,你不是想跟严秋套近乎吗?我偏偏不让你如愿。
“这个夏天我在家学了几道新菜,改天做给你尝尝。”
严秋还没来得及答话,江小梅已经在底下嚷嚷开了:“方芳你可别了!上回你做的那道糖醋排骨齁甜,我吃了大半盘牙都倒了!”
方芳白了她一眼:“那是你吃不惯我们那边的口味。”
两人你来我往的斗了几句嘴。
赵玲玲在收拾床铺的间隙抬头。
“这个月课表这么紧,住宿舍是方便些,不过食堂的饭票你们买了吗?我听说这学期菜价比上学期涨了。”
江小梅大大咧咧:“涨就涨呗,能涨多少。”
赵玲玲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是从湘省农村来的,皮肤比屋里其他人都黑一些,平日里说话做事精打细算,对钱和以后工作分配的事特别上心。
宿舍里其他人都能看出来,只是江小梅没太意识到这点,所以偶尔两人会有些小摩擦。
方芳总算把镜子放下,转过身来把话题引到了别处。
她在家里是大姐,做饭的事都推给妹妹们,对赵玲玲说的鸡毛蒜皮的菜钱不感兴趣:“你们想好以后去哪个科室了吗?我反正一定去妇产科,听说待遇很好,据说也不用值夜班。”
这个话题关乎着每一个人,就没有不关心的。
赵玲玲:“谁不想去妇产科啊,我也想去。我们公社那边就缺妇产科大夫,回去就能安排上,不过要是能留在城里就更好了。”
江小梅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左右看看:“你们都想去,那我也去妇产科得了,咱们几个一块儿,以后分配说不定还在一块儿。”
严秋把最后几本书在枕头边放好,便听到她们聊这个话题。
她跟雷歆一样学的是临床医学,不像护理或者妇产那样有明确的方向限制,毕业之后内外妇儿都有可能去,眼下谈定科室还太早。
她从上铺下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雷歆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她手里端着个茶杯,里面泡着枸杞菊花茶,看起来气质越来越像学校老师了。
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看到宿舍整理得井井有条,不禁满意的点了点头:“都回来了,挺好。明天第一天上课,大家今晚早点睡,别熬夜。”
她年纪比屋里其他人都大几岁,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做事说话都带着一种成熟圆滑,跟宿舍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不错。
……
晚上宿舍里熄灯得早,尤其是在雷歆说明最好早睡后,大家都很听劝的按部就班地洗漱完上了床,说不熬夜就是真的不熬夜。
倒头就睡。
严秋也睡得很早,毕竟来来回回跑了一天了,拖着行李蹬自行车也挺累的。
大约是后半夜,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打破了夜的安静。
声音又高又尖,极具穿透力,即使隔着几道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整栋楼的人都被吵醒了。
严秋也从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眼,对面床铺同时传来江小梅翻身坐起的声响,紧接着是赵玲玲迷迷糊糊的询问:
“怎么了?打雷了吗?”
第496章 倾向
方芳从上铺探出头来,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出什么事了?”
走廊里响起一连串开门声和脚步声,雷歆最先反应过来披着衣服同样跑出去查看。
不少人站在门口互相问着怎么回事。
严秋也从床上下来,套上外套和鞋,跟着江小梅和雷歆身后出去。
只见走廊里此时已经站着好几个人,都是隔壁宿舍的同样被吵醒的女生,有的举着手电筒,有的只穿着单衣冻得缩着肩,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目光都往四周方向瞟。
“好像不是我们这层的事?”江小梅低声说。
雷歆皱着眉:“不,就是我们这层的动静。”
只见离她们稍远的那间宿舍门口围了几个人,一个女生站在门外,脸色发白,手还捂着胸口,像是刚被什么吓得不轻。
旁边有人扶着她,小声问:“看见什么了?”她只是摇头,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我看见一个影子,从窗户外面飘过去……”
好家伙,这是撞鬼了?
听到这话的人都吓了一跳,但都没有议论太多,只是互相打着眉眼暗示着什么。
消息在楼里传得飞快。
有的人说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白影一晃而过,有的人说那间寝室靠窗的上铺半夜听到有人在耳边叹气,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这栋楼以前是乱葬岗云云。
几个胆小的女生已经抱在一起,站在走廊里不敢回屋,有人干脆提议要去找宿管阿姨。
严秋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凑到最前面去,只是听着那些越传越离谱的说法在心里默默皱眉。
她看了一眼楼道尽头的窗户,月光照在玻璃上,被风吹动的树影投在上面一晃一晃的,确实容易让人看岔。
虽然说她的经历充分证明了这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或许真的有鬼,但是严秋没见过的东西,她就不会轻易相信。
不止严秋一个人不相信,也有理智的人提出了质疑,但这会儿没多少人听得进这种解释,大家的心思都在闹鬼两个字上。
这个说法明显更刺激人心。
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宿管阿姨很快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走路带风。
从楼梯口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她走到人群中间抬头扫过围着的众人,手里的手电筒往走廊两头各照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嗤笑一声: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世上哪来的鬼?”
“阿姨,我亲眼看见了有影子飘过去!”
宿管阿姨冷笑:“窗户外面那么多棵树,风一吹就晃,看起来可不就像鬼,半夜起来迷迷糊糊看见个影子就喊闹鬼。这栋楼建了多少年了,住过多少届学生了,真要有鬼早闹出来了,还轮得到你们今晚才看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客气,显然被这一波闹得有些烦了,催促所有人。
“都赶紧回去睡觉,把窗户和房门关严实,别自己吓自己。”
有的人听话的回了寝室,也有的留在原地不肯离开,好似不相信她的解释。
宿管阿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都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半夜三更在这儿聚着像什么样子。谁再传这些有的没的,别怪我把你们名字告诉导员。”
“不过是风吹树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宿管阿姨说完,立刻有胆子大的女生附和,“我先回去了,你们走不走?”
“走了走了,唔,我都困了……”
大家一个一个往回走,直到最后一个磨磨蹭蹭的女生也被同伴拽进了屋里,严秋跟着江小梅和雷歆也回了宿舍。
关上房门,江小梅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那到底是啥啊?总不能真是树影吧?”
雷歆不紧不慢的说:“比起鬼,我更愿意相信是树影。”
江小梅愣了两秒,嘀咕了一句真没意思便不再说话,几下跑回床上躺好闭上了眼睛。
容婉唇角嘲讽的勾了勾,只觉得江小梅是个没脑子的,不是鬼还能是什么?这种问题还用问?
……
第二天一早,太阳升起没多久,宿舍里就陆续有了动静。
赵玲玲第一个从床上翻下来,穿好鞋去水房洗漱,然后是方芳,接着方芳把严秋叫醒的时候,其他人和陆陆续续都醒了。
“原来这么热闹啊!你们看到了吗?胆子真大!”赵玲玲洗漱完先一步回到宿舍,嘴里念叨着昨晚那声尖叫,说隔壁寝室的谁谁吓得半夜没睡着,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昨天她很困睡得也沉,虽然被惊醒了,但转眼又睡着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芳对着镜子梳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语气软软的说:“真羡慕你睡得香。”
容婉瞥了她一眼,只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听着像夸奖又像讽刺。
“今天一起去食堂吃饭吗?”雷歆才不管这些小摩擦,只要不影响到自己,谁跟谁吵架关系好不好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严秋点点头,容婉也点点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不约而同加快了洗漱速度,然后结伴往食堂走去。
几个女生走在一起,昨晚的事自然成了主要的话题。
江小梅嗓门大,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分析:“我跟你们说,那间寝室我以前去过,靠窗那边风是大,但昨晚那声叫得也太邪乎了,不像是光看了个影子。”
“再说真要是树影,她们也不是刚入学的新生,也不至于吓成那样吧?”
方芳在后面接了一句:“那你说是怎么回事?还能真闹鬼啊?”
容婉:“什么鬼不鬼的,大半夜乱叫吵得人没睡好,今天第一天上课这么多节大课,困死了。”
“严秋,你觉得世界上有鬼吗?”
“不知道。”严秋走在她们中间偏后的位置,听得多说得少。
她昨晚睡得其实还行,那声尖叫虽然把她吵醒了,但听完宿管阿姨那番话之后回去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今早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严秋心里更倾向于宿管阿姨的判断。
第497章 误诊
多半是看岔了,不过也没打算去跟人争这个,听听就过去了。
一行人说着话进了食堂。
学院里早上的食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口大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馒头稀饭和咸菜各种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学生们排着队打饭,一桌一桌的坐着吃饭说话。
严秋几个人打好粥和馒头,也找了个桌子坐下来。
刚吃上没几口,就见旁边桌的一个女生忽然凑过来,似乎跟江小梅很熟的样子,压着声音跟她说了几句什么。
江小梅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立刻瞪大了。
她保持着震惊的表情转过头,对着雷歆等人用一种你们绝对想不到的表情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吗?”
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她。
当然不知道了。
似乎是从室友们的表情上看出来答案,江小梅凑近了些说:“根本不是我们说的那些事,原来是楼上那层男生宿舍那边,有人把对象带进去了,大半夜的,让同寝室的男的撞见了,黑灯瞎火没看清楚,以为是两个男的躺一块儿,吓得喊了一嗓子,整层楼都惊动了。”
“等人跑过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是个女的,想遮已经来不及了,事情当场就闹大了。”
“楼下女生看见的鬼影其实是楼上不小心丢下来的衣服……”
桌上安静一瞬。
所有人脸上表情各异,但多多少少都被震惊到了。
“真的假的?”方芳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又惊讶又不好意思的表情,方芳实在难以置信。
“女生在楼上……不是她怎么敢的啊?被人知道她跟几个男的睡一个房间,这以后还怎么做人?”
赵玲玲皱着眉摇了摇头:“这胆子也太大了。”
容婉低头喝一口粥,神色有些异样。
她想到了方志和,幸亏她感觉到不对提前跑了,不然姓方的被逮的时候她也脱不了干系。
幸好她聪明,提前察觉到危险。
不过说白了,这一切还是孙晓曼的错,这个朋友不做也罢,竟然给她介绍这么个东西,差点害了她一辈子。
江小梅像是被这个信息刺激的打开了话匣子,继续往外倒:“听说是两个人都要挨处分,男的肯定跑不了,那个女的也脱不了干系。现在这风声,这种事闹出来可不是小事,一个处分是最轻的,说不定还得休学。”
“我听人说,他们那边已经在商量结婚的事了。”
“结婚?”赵玲玲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还能结婚吗?”
“不结怎么办?”江小梅扒一口粥,神色颇有几分瞧不起的意思,“不结婚就是耍流氓,两个人谁都跑不掉都得完蛋。”
这种事放在这个年代,后果确实比别的时候要重得多,处分是轻的,真要追究起来,两个人的前程都可能搭进去。
结婚是眼下最体面的收场方式,但体面底下藏着多少勉强和将就,就只有那两个人自己知道了。
反正早晚都得走这一步,不如现在赶紧把事平了,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方芳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以后呢?书还读不读了?”
“谁知道呢。”
“看风头呗。先把这个坎过去再说,风头过了能不能回来接着读,那就不好说了。”
“我估计学校的领导都要气死了,这传出去名声多难听,我们所有女生怕不是都得受影响。”
“说不定肯定男女生就不能住在一栋楼里了。”
严秋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没有再参与后面的讨论。
总觉得这个话题延伸下去火药味会越来越浓,女孩们说的话实际上很有可能在未来发生,但那估计不会是她们这一届了。应该。
吃得差不多后几人起身把碗筷收好,一起先出食堂,各自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新学期的正式第一天,八节大课在等着,没有太多心思分给一桩跟自己无关的闹剧。
上午的课从八点整准时开始。
第一节课是《内科学基础》,走进教室的是脸熟的五十来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步履相当从容,手里连讲义都没拿,浑身散发着资深专家的学者风范。
内科学也是去年上过的课程了。
值得讲一讲的是,这新的一个学年,她们几乎所有老师都变了。
这是最初就讲过的,本来之前给她们上课的老师主业都不是教学,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夫、专家。
他们据说跟学校签了协议只会最多讲一年,算是完成教学任务,然后就走换其他大夫过来。
毕竟时间紧任务重,他们平时工作也很忙。
说这个老师脸熟,是因为好像在协和医院见过,看来也是一位资深大夫。
陌生的新老师在讲台中央站定,扫一眼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们,微微一笑。
完全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讲呼吸系统常见病的诊断与处理。你们在座的都是临床方向的,两年学制,时间紧,课程重,所以我不打算按部就班地从病理生理讲起。”
“我先给你们讲一个病例,你们听着,跟着我的思路走就行了。”
“在我说完之前,不能提问打断我。明白吗?”
“明白!”底下的学生齐声回答。
老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讲课。
患者男,四十五岁,咳嗽咳痰三年,近期加重伴气短。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放下粉笔,回过身来看着教室里的人:
“在面对客人时,诊断的第一步永远是靠问诊。当这种病人来找你,你们首先要问清楚的是什么?谁来答一下这个问题?”
底下有几个人举了手。
老教授点了一个前排的男生,那男生站起来说:“我会先问他咳嗽的频率和发作时间。”
“没了?就这些?”
男生尴尬地摇了摇头:“暂时想不到了。”
老教授手指点了点他的方向,继续说:“只能说对了一半吧。你还要问他有没有发热,有没有咯血,有没有夜间盗汗。”
“老师,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同样是咳嗽咳痰三年,可能是慢性支气管炎,也可能是肺结核,还可能是支气管扩张。你问诊的时候心里就得把几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就是某种疾病引起的。”
男生神色变得恍然。
虽然不一定越老越厉害,但医生这个职业确实是从业十年以上的经验最丰富,往往这时期才进入最佳状态,一直到五六十岁都是巅峰期。
此时这位老师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水平很高,比去年的老师强。
老师讲得很细,每一个症状都掰开来分析对应哪种疾病的可能性,又穿插着自己在临床上的实际案例,讲到某个病人的时候会停下来问一句:“如果是你们,下一步做什么检查?”
然后等底下的人回答,再对照着讲哪种处理是对的,哪种处理会耽误事。
可以说干货满满,一节课下来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严秋决定下次早点来,坐在更靠前排的位置,同时她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
记得不全是讲的重点,还有部分是她衍生的自己的思考。
她发现这位老教授讲课的方式跟张老师有几分相似,都是先给一个具体的问题,让你自己去想,然后再把思路理清楚。
一节课下来,她笔记本上已经记了满满好几页,从问诊要点到常见误诊,每一条都落到了实处。
第498章 添衣
这种教法比单纯照着课本念要有用得多,一节课下来,能学到的知识几乎是原本一天的量甚至更多。
第二节课换了另一位老师,同样也是新老师,经验丰富。
主要讲的是《诊断学》里的体格检查部分。
这位老师更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一进教室就让学生们把课桌往后挪,腾出前面一块空地来。
他叫人上去当“病人”,现场演示了肺部听诊的手法,一边做一边讲:“你们在书本上都背过不少名词,但真到了病人身上,光靠背书没用。”
“你们得练耳朵。这节课结束后,每个人都拿着听诊器听听自己同学的心肺,听至少十个真实病例,下节课我要抽人描述自己听到了什么,这算是个小型随堂作业吧。”
这位老师显然也很有个性,随口几句话就让课堂气氛活跃起来。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份简易的问诊模板,发给每一排让学生们传看。
同时这个老师说了一些跟上位老师相似的建议。
“这是在临床上用了很多年的问诊框架,你们可以照着这个练。不要小看问诊,一个医生能不能从病人嘴里问出关键信息,直接决定了后面的诊断方向对不对。很多误诊不是技术不行,是问诊的时候漏了东西。”
“还有,在患者面前,任何时候话不要死,要留余地。”
“这不仅是对你们负责,也是对患者负责。”
严秋接过模板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从主诉到现病史、既往史、个人史、家族史,再到系统回顾的完整条目。
每一项下面还有几个提示性的小问题,用来引导问诊的方向。
她想起自己跟张老师学针灸的时候,张老师每次给病人扎针前也都会先问一遍情况,再按几个位置确认痛点。
那套流程跟这张模板背后的思路其实是一脉相承的,都是从病人身上收集信息,然后再做判断。
高效收集信息的方法,在任何行业都很重要,医学上也不例外,甚至更为重要。
后面两节课的内容就更更偏实用了。
一门是《常见急症处理》,讲的是农村和基层卫生室最常见的几种急症,比如农药中毒,急性腹痛,小儿高热惊厥等等的处理原则。
讲课的老师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是:“你们下去之后没有大医院的条件,很多检查做不了,只能靠自己的眼睛和手去判断,所以一定要仔细再仔细,谨慎再谨慎。”
底下的人听得都很认真,几乎没有人走神。
另一门就是《卫生与防疫》,内容更偏向公共卫生,讲的是基层卫生室如何开展防疫宣传,如何管理传染病报告,如何组织简单的健康普查。
这门课的内容不像临床课那么直观,但严秋同样听得很仔细,因为一个月之后她就要去公社大队的卫生室了,这些知识到时候用得上。
而且公共卫生一般不会出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马虎不得。
中午的休息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小时。
严秋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教室把上午的笔记整理了一遍。
教室里很多同学也早早回来了,趁机趴在桌上打盹片刻缓解疲劳,也有的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讨论上午讲的病例。
严秋不参与这些讨论,笔记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后排有几个人在小声议论这学期的课程安排。
这么紧的节奏以前从来没遇到过,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来。
另一个人说撑不撑得下来都得撑,总共就一个月,熬过去就好了。
严秋把最后一点笔记整理完,笔帽扣上,合上笔记本,同样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片刻。
实话实说,上午连着四节课下来,还都是干货满满的专业课,脑子里塞满了不少知识点,哪怕是她,都有种需要缓一缓才能接着学下去的感觉。
所以充分理解其他学生的感受。
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休息时间就结束了。
下午的课开始,又是四节连排。
第一节是《药理学》,讲的是常用药物的剂量与禁忌,老师特别强调了如何用有限的药物处理常见病。
第二节是《外科学基础》,讲的是清创缝合和简单外伤的处理,老师搬了一具模型上来演示缝合手法,让学生们分组用练习皮练。
严秋拿着持针器和镊子,在练习皮上一针一针的缝,针脚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渐渐整齐。
手指的触感跟之前练针灸时那种细腻的控制有几分相通,都是要在针尖和皮肤之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分寸。
她很快找到了手感,完美的缝完一整条练习皮的时候,得到了夸奖,收获了不少羡慕和崇拜的目光。
后面两节是《妇产科学》和《儿科学》的基础课,虽然只是概论性质的介绍,但老师讲得很实在,把临床上最常见的几种情况都点到了。
接生时的注意事项,新生儿护理的基本要点,产妇产后出血的紧急处理。
“这个我以后肯定用得上。”
田明霞坐在严秋旁边,听到妇产科的部分时最为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
八节课上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教室里的灯光明亮,学生们收拾好东西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连交谈声都少了许多。
严秋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布包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来往外走。
虽然有些累,但同时也很充实。
今天上的每一节课,讲的东西都是非常实用,也必然将来能用得上的。
怎么问诊,怎么听诊,怎么判断处理,没有一样是花架子。
这跟她之前预想的应用型培养对上了,两年的学制虽然短,但课程的编排显然是冲着出去就能干活去的。
清冷的夜风吹过来,严秋紧了紧外套,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夏天好像一瞬间就过去了。
她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单薄的袖口,心里默默决定明天里面得加一件衣服。
第499章 实践
以后每天都这个点回去,只怕免不了吹冷风。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一件外套从后面披上来,带着熟悉的檀木气息和体温,盖住她的肩头。
严秋一愣,回过头就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容昱。
眉目俊朗,挺鼻薄唇,穿着白衬衫,俊美得无以伦比
这一刻她是真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这时发现因为她专注整理笔记的功夫,教室里已经没人了,现在门口的台阶上更是只有她和容昱两个人。
不得不说,发现这一点后,严秋心里松了口气。
“想见你,就来了。”容昱注意到她的反应,黑眸变得愈发深邃,嗓音低沉,却莫名带着一丝危险。
严秋皱了皱眉:“这次就算了,以后别来学校找我,我们像以前那样见面就好。”
容昱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还搭在外套的领口,替她挡着风。
他的掌心不经意擦过她的后颈,微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严秋不自在的动了动。
“别担心,我不会让人发现。”他说。
……
宿舍楼下的杨树旁,孙晓曼等在那里。
她的目光一直朝着宿舍楼门口的方向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容婉从楼里出来,孙晓曼连忙迎上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容婉虽然看到她站在那里停住了脚步,但脸上的表情远不是之前的热情模样,变得有些冷淡。
“你来干什么?”
孙晓曼着急地解释:“容婉,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方志和的事我是真不知道。”
“我要是早知道他是那种人,打死我也不会介绍给你。”
“我跟他也不熟,只知道他是方家人而已,当时也没多想。后来出了那事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事是我没打听清楚,我向你道歉。”
容婉沉默了一会儿,表情难看,方志和被公安带走,判了三年劳改。
具体是什么罪名她没有不敢仔细打听,怕牵连到自己,但想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当时刚跟方志和见过两面,彼此都还在试探的阶段,她本来就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些地方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深想,对方就出了事。
她事后想起来,多少有些后怕。
如果自己当时没那么小心,如果让人知道她跟方志和处过对象,哪怕只是见了两面,传出去也会变成一桩说不清的麻烦。
这个年代,一个女学生跟一个劳改犯有过牵扯,哪怕只是沾了边,吐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
她越想越觉得庆幸,庆幸自己那时候留了个心眼,没有把这件事跟任何人提过。
幸好她聪明,幸好她谨慎,幸好她在乎自己的名声。
她这些天翻来覆去地想,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件事她没有错,但也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把脏水泼到她身上来。
孙晓曼是唯一一个隐约知道她跟方志和有点关系的人,于是容婉肯定要先敲打一下她,省得她乱说话。
容婉抬起眼看着孙晓曼。
孙晓曼是她认识的除了严秋之外家庭背景最好的女生,父亲据说是军医出身,现在在卫生系统里也有人脉。
据说很多医院的医疗器械采购都要经过孙家的关系。
这样的人她不想真正得罪,也不值得为了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撕破脸。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算了,否则孙晓曼以后还会觉得她好说话,下次再介绍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过来,吃亏的还是她。
容婉想了想,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晓曼,这事我可以不跟你多计较,我相信你也是无心之失,但你要答应我帮我一个忙,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孙晓曼眼睛一亮,连忙说:“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
容婉说:“不是什么大事。”
“学校接下来要分配实践小组,一带三,一个老师带三个学生。”
“我想跟一个人分在一个组。你想办法把这事帮我搞定,我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过,从此你也不要提那个人了,晦气。”
容婉看见孙晓曼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
她又补充了一句:“晓曼,其实我只是随便说说给我们一个台阶下,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办不到也没关系。”
“我怎么可能真的怪你呢?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孙晓曼顿时感动不已。
她低头沉思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眼神坚定的干脆点头:“这事不难,我能办。”
这个忙她能帮。
孙晓曼父母在卫生系统的人脉不是白搭的,学校那边负责分配的老师里就有跟她家相熟的人,打个招呼调整一个小组的名单不是什么难事。
孙晓曼觉得容婉平时的成绩和人缘都不错,把她塞进任何一组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容婉见她答应了,心中暗喜。
见孙晓曼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轻哼着歌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几个人正各忙各的,严秋坐在上铺看书,江小梅在底下跟方芳拌嘴聊八卦。
容婉多看了严秋两眼,才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床铺坐下。
……
孙晓曼从学校出来骑着自行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胡同,在筒子楼前停下来。
一栋栋筒子楼前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各自挂着一盏廊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
孙晓曼停好车迅速上楼回家。
打开门就见她哥坐在客厅椅子上翻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二话不说就低下头继续翻报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趟学校见朋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顺手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哥孙晓峰比她大五岁,在卫生局下面的一个处室工作,人脉广,路子熟,父母忙碌,如今家里家外的很多事都是他在打理。
孙晓曼慢吞吞喝了口水,把容婉的事简单说了,末了加一句:“哥,你帮我打个招呼,把她跟那个严秋分到一个实践小组就行。”
第500章 一百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哥随便找个人提一句就能办了。
孙晓峰放下报纸,看她一眼,却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容婉是哪个?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继女?”
“嗯,容家远房亲戚的继女,人挺好的。”孙晓曼语气随意,“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跟那个同学分到一起,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孙晓峰沉吟两秒:“行,我明天帮你问一下。”
卫生系统那边负责分配的人他认识,调整一两个名单不算什么。
不过他顿了一下,看见孙晓曼喜笑颜开的样子,语气认真起来:“不过晓曼,我提醒你一句。这个容婉,你跟她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啊,怎么了?”
“她这么顺手使唤你,让你帮这个忙那个,是真心觉得跟你是朋友,还是奔着我们家里的关系来的?”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之间互相帮忙,那没问题;但如果她是因为你有这层关系才跟你走得近,你心里就得有数。”
孙晓曼不以为然的说道:“哥你想多了,我跟她认识好几年了,平时关系一直挺好的。她就是这次因为……一些事生我的气,我帮她个忙把这事揭过去不就完了?朋友之间互相帮点小忙很正常,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复杂。”
孙晓峰看了她一会,摇了摇头。
他对自己妹妹太了解了,长着一副聪明象,其实就是个直肠子,从小到大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看人只看表面。
觉得跟谁聊得来就是朋友,从来不会多想一步。
不过孙晓峰想了想,不过一个跟容家不搭嘎的女同志,也带来不了什么多大麻烦,于是松了口,不再坚持。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反正我提醒到这儿,你自己拿主意。”
“知道啦。”孙晓曼伸了个懒腰,往自己屋里走,“你明天记得帮我问一下啊。”
“嗯。”孙晓峰随口应道。
孙晓曼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脑子里忽然闪过容婉说的那个名字,严秋。
她对这个人名不熟悉,只知道是跟容婉一个宿舍的。
容婉特意提出要跟这个人分在一组,是为什么?她们关系很好?还是有什么别的考虑?
孙晓曼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
反正这个忙她帮了,容婉的气也该消了,至于容婉为什么要指定严秋,以后有机会再问也不迟。
她打了个哈欠,拉过被子躺了下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
严秋自然是不知道容婉在背后替她做了安排。
她这一周过得充实而紧凑,每天八节大课从早排到晚,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晚上下课回到宿舍往往已经九点多了。
洗漱完倒头就睡,连翻书的精力都没有。
直到一周下来,她渐渐适应了这个节奏。
刚开始两天觉得脑子像被塞满了棉花,上课的内容一节接一节,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身体和思维都自动跟上了课程的节拍,知道什么时候该集中精力听,什么时候可以在课间闭眼歇两分钟。
什么时候能趁着午休,把上午的笔记快速整理一遍。
渐渐地她发现这种密集的课程安排虽然累,但确实有用,知识点在反复的强化中记得更牢。
很多之前自学时囫囵吞枣的东西也在老师的讲解下渐渐清晰了起来。
唯一让她觉得不太方便的是宿舍的生活。
跟几个人住一个房间,总归不如自己小院来得自在。
她每天按部就班的跟着大家一起起床洗漱,去食堂,上课,回宿舍。
面上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但心里始终跟所有人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江小梅的大嗓门有时候让她觉得吵,赵玲玲念叨饭票又涨价了吐槽身边每一个稍微多花了一点钱买东西的舍友的一举一动,也有点烦。
方芳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时不时对着其他人拐弯抹角地炫耀自己受欢迎,也有点看的眼疼。
大部分时间严秋都表现得沉默寡言,不过如果她的容貌平凡的话,这种方式倒可能让人忽略她,但现在,哪怕她不怎么说话,其他舍友依然会注意到她,并且经常把她拉近各种话题里。
而在外面,严秋也会时不时成为她们口中炫耀的谈资之一。
这种感觉严秋并不喜欢,但真要为此专门说出来,又会直接得罪一大堆的人。
世人都喜欢看热闹,严秋这样的女同志,天然的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和好奇心,被动的成为公众人物,这时候她若是冷冰冰的态度,会让很多人觉得不舒服,保持现在的人设,还会让这些人顾忌她的家境有些敬畏,改变自己很可能适得其反。
于是严秋只能先这么维持着现状。
所以说她不喜欢集体生活,都是有原因的。
容婉和雷歆算是唯二宿舍里让她觉得相处起来不费劲的,班长做事有分寸,从不多问别人的私事,偶尔跟严秋对视一眼就能大概明白对方的意思。
而容婉就是情商高了,隐约能感受到严秋反感什么,绝对不会触碰红线。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课表上终于空出一天来。
严秋前一天晚上就把东西收拾好了,第二天一早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便骑着车回了小院。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她骑过熟悉的街道和胡同,在院门口停好车,掏出钥匙开了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感觉树叶比一周前又黄了一些,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枯叶,石桌上也落了几片。
严秋先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把落叶归拢到墙角,又给菜地浇了水。
菜地里的几垄菜苗已经长得比之前高了不少,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舒展着,看着生机勃勃的样子,让人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
严秋蹲在地边看了一会儿,拔了几棵长得太密的菜苗,又把旁边的杂草拔干净才起身。
她在小院里慢慢转一圈,把门窗都打开通风,又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泡在盆里准备洗。
忙完这些她才在石桌边坐下来,准备给自己泡了一壶茶,靠着藤椅安安静静饮茶放松。
翻出那只装茶叶的陶罐。
那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里面装着顾燕云给她的特供茶叶,她有点舍不得多喝,只偶尔在特别清闲的日子才取出一点来。
她打开罐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带着山野间那种被雨水洗过的干净气息。
她捏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提起灶上刚烧开的水冲下去,看着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根根竖立在杯底,汤色渐渐变成浅浅的碧绿色。
把杯子端到院子里,在石桌边坐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茶汤入口清润微甘,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静了下来。
她靠在藤椅里慢慢喝完半杯,觉得这一周积攒在脑子里的那些药理诊断,针灸手法都在这杯茶里慢慢沉淀下去,灵台清明。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疲惫一扫而空。
速度飞快的把床单被罩洗了晾在院子里,又烧了一锅热水好好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裳,严秋在书桌前坐下来翻了翻张老师给的那本《针灸一百问》。
把里面几个跟这周课上讲到的内容能对上号的问题仔细读了一遍。
她发现张老师整理的那些问题里,有很多都是临床实践中的难点和易错点。
第501章 底子好
跟课堂上讲的系统性知识结合起来看,正好能互相补充。
她把书页折了几处,准备下周上课的时候找机会再翻。
好不容易的假期,不忙着学习。
喝完茶,又在书架上翻了翻,找出一张之前记下来的地址纸条,揣进布兜里。
她今天想去一趟黑市转转,算算时间,离上次去已经很久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那个觉得奇怪的女同志杨千桦。
不过就算碰不到,也没关系。
左右现在书页尚且算是充裕,严秋并不着急。
她骑车出门,沿着城东的街道。
那地方在一片老居民区后面,离她的院子不算太远,但要拐好几道弯,穿过几条窄得只容一辆自行车通过的小巷才能到。
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偶尔有一两扇紧闭的木门。
严秋把车提前停在安全的地方,步行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巷子越窄,两边的墙也越高,把天光挡得只剩下头顶一线灰蓝。
走到巷底拐角的地方,有一片不大的空地,三面被旧房子围着,另一面通着一条更窄的岔路。
平时这里总有几个摆摊的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的是从乡下偷偷带来的鸡蛋和干货,有的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物件,偶尔还能碰到一些外面买不到的东西。
但今天空地上只有两三个摊子,卖些寻常的蔬菜和几包劣质烟叶,人也不多。
严秋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还是没看见想要找的人,看来那人还是没来。
她摊子上卖的东西明显跟别人不一样,现代版的水晶塑料凉鞋,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热带水果。
破绽太多了。
这两样在这个年代都算是稀罕货。
但空地上没有那个女人的身影,问旁边摆摊的老乡,对方也只是摇头说最近没见过。
严秋在空地上又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一本品相还算完整的旧医书,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楚,内容是关于脉诊的,她翻了前几页觉得有些用处,便掏钱买了下来。
在空地上又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几个摊子。
卖菜的老乡面前摆着两筐蔫了的青菜和一小堆土豆,旁边那个卖烟叶的摊子上只有几把干巴巴的叶子,没什么看头。
倒是最里面靠墙根蹲着一个老汉,面前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垫着稻草,上面码着二十来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零星的草屑和干了的泥点,一看就是从乡下偷偷带进来的。
旁边还有一只布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严秋来了兴致,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果皮光滑,没有磕碰的痕迹,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要买吗?新鲜着呢。”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招呼。
严秋问了价钱,比供销社贵一些,但不要票。
她想了想,要了十个鸡蛋和四个苹果。
老汉眉开眼笑从篮子底下翻出一张旧报纸,把鸡蛋和苹果一个一个包起来递给她。
严秋付了钱,把东西放进包里。
起身时候,风吹过,把几片枯叶吹落在她脚边。
严秋想了想,沿着来路往回走。
虽然没有碰到那个奇女子,但她倒也不算太失望。
这种事本来就要碰运气,遇上了是惊喜,遇不上也是寻常。
她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回家去了。
傍晚的时候严秋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完把碗洗了,又在院子里悠闲的躺着藤椅上乘凉。
顺手拿了个红彤彤的苹果啃了,竟然味道意外的不错,脆甜可口。
看着夕阳西沉,夜幕降临。
看着满天繁星,月色皎洁。
摇着藤椅的女孩想着明天早上可以睡个懒觉,然后去菜站买点新鲜菜回来,只觉得心旷神怡。
……
第二天一早,严秋睡到日头升起来才醒。
这是她一个月里难得不用早起赶课的日子,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她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然后才慢悠悠起来。
烧水洗脸,给自己煮了一碗粥,就着昨天买的苹果吃完了早饭。
上午她骑车去菜站买了些新鲜菜,又回小院把院子扫了一遍,菜地浇了水,午饭后收拾好竹箱和背包,锁好院门,骑车回了学校。
傍晚到宿舍的时候,雷歆正坐在床边整理课表,江小梅在窗台上晾袜子,方芳竟然还是在对着镜子梳头……赵玲玲在翻一个记账用的小本子。
严秋扫一眼室友们,把行李放在自己的床铺下面,跟几个人打了招呼。
雷歆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明天又是满课,早点休息。”语气平常,但严秋听得出那底下有几分关照的意思。
她应了一声,把竹箱里的东西归置好,又去水房洗漱了,早早上了床。
第二天天不亮,宿舍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闹钟声,大家摸黑起来洗漱,结伴往食堂走去,新的一周又开始了。
接下来的日子跟上一周几乎一模一样,每天八节大课,从早上一直排到晚上,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吃饭和歇脚的时间。
严秋渐渐摸清了每一位老师的讲课习惯。
内科学的老教授喜欢讲病例,每节课都要让底下的人自己先判断一遍再讲答案。
诊断学的老师注重实操,经常把教室里的桌椅挪到两边,让学生们互相在身上练听诊和叩诊。
药理学的老师讲得细,每一样常用药的剂量和禁忌都要反复强调。
外科基础课最累,一节课下来要缝好几条练习皮,手指酸得晚上写字都发抖。
但严秋没有抱怨过,她把这些课一门一门的啃下来,笔记一本一本的写满。
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当天学的那些东西,有时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连被子都忘了盖好。
幸好身体底子好,没生病。
第502章 幸灾乐祸
唯一让她觉得可以喘口气的,是每个周末的那一天假。
她雷打不动的回小院,有时候容昱会提前把饭盒放在厨房门口,有时候他亲自来,两人在小院里吃一顿饭,说几句话,他又匆匆地走。
严秋也不多留他,知道他那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估计不会比她轻松多少。
这些短暂的见面像是一个个小支点,把忙碌的日子分割成一周一周的段落,让她在密集的课程之外还有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
除此之外,她的生活就只剩下学习和休息两件事,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连去图书馆翻书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这种节奏难以忍受,反而逐渐甘之如饴。
每一次听完课,她都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比之前多了一点,更充实了。
这种感觉可能欺骗了大脑,不再偶尔释放焦虑,让人感到时间没有被浪费一分一秒,但其实时间未必真的存在,只是人类的一种错觉。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匆匆过去了,像是被秋天风毫不留情地卷走,一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
树叶从绿转黄,早晚的风里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路上骑车的行人都加上了外套。
课表上最后一周的理论课结束那天,教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绷了起来,因为真正要去实践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雷歆在最后那天下午的课间通知大家,分配名单晚会儿就在学校布告栏贴出来,让所有人自己去查,查到之后按组集合,下周一各自去对应的卫生室报到。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立刻跑出去看名单,有人凑在一起互相问对方分到了哪儿,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跟家里人知会一声。
严秋没有急着往外跑,她坐在位置上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帽盖好,不紧不慢收进布包里,然后才起身往布告栏走去。
布告栏前挤了不少人,她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看完了陆续散开,才走到跟前去看那张分配表。
名单是按组排的,一带三,一个老师的名字下面跟着三个学生的名字。
她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一会儿,在后半段的一行上看到了。
她的名字,旁边还有两个名字,一个略显陌生,江昂,是个男生的名字,另一个是容婉。
她在分配表前站了两秒,目光从自己的名字移到容婉的名字上,有些意外。
这么巧吗?
“可惜我们没有分到一组。”田明霞很是遗憾。
“你竟然跟容婉分到一组了?你跟她熟吗?”
严秋思索后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还好。”她说。
她跟容婉平时在宿舍里虽然住对面上铺下铺,彼此客客气气的,但确实也谈不上什么很深的交情。
现在要被分到一个小组里跟着同一个老师去同一个卫生室,往后至少几个月都要待在一起,这个安排让她觉得有些微妙。
但比起陌生人,容婉至少还算熟悉一些。
严秋没有多想,反正已经在名单上了,想再多也没用,到时候看吧。
……
严秋看完名单回到宿舍时,意外发现门是开着的,但里面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她推门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看到江小梅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攥着拳,另一只手指着赵玲玲的鼻子。
赵玲玲站在她的行李箱旁边,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不屑的样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已经有好几道红印子了,像是刚被挠过。
方芳和容婉站在中间,一人拦着一个,雷歆胳膊抱着,似乎在居中调解,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说啊,你倒是说清楚啊!你给我的那些腊肉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江小梅的声音又高又尖,北方口音在激动的时候更显得又冲又硬,“我吃了半个月,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一查,大夫说让我回来问问到底吃的是什么肉!你跟我说是你们老家寄来的,怎么,你们老家专门给你寄死猪肉啊?”
赵玲玲也不甘示弱,嗓门比平时高了不少:“我什么时候说是老家寄的了?我说的是我托人弄来的!你就给了那点钱,还想吃好肉?你知道现在肉票多难搞吗?我费了多少工夫才给你弄到这些,你倒好,反过来怪我?”
“死肉怎么就不能吃了?我们那边逢年过节杀猪,哪家没吃过?你自己肠胃金贵,别赖到我头上!”
“我给了你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钱不够你不会跟我说啊,你拿那种肉糊弄我,你还有理了?”
江小梅气得往前冲了一步,被方芳死死拉住胳膊,她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转过头冲着方芳吼了一句,“你别拦我!”
又转回去瞪着赵玲玲,“你说你没赚钱,谁信啊?你赵玲玲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赵玲玲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拔高:“我管你信不信,我他*就是赔本!你知道我为了弄那些肉搭进去多少人情吗?”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我就是看你平时跟我还算说得上话,把你当朋友才帮你这个忙,你倒好,现在反过来咬我一口!”
“我发誓我一分钱没赚,就差往里贴钱了,你真是没良心!”
“早说啊,你不想吃有本事提出来还给我,我再也不会帮你了,真是吃力不讨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江小梅几次想冲过去都被方芳拦住。
赵玲玲站在箱子旁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语气里的委屈让人动容,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容婉在旁边劝了几句,眼底闪过幸灾乐祸:“别吵了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嘛。”
她的声音很快被两个人的嗓门盖过去了。
雷歆一直没怎么说话,靠在窗台上看着她们,等两个人吵到一个喘气的间隙才开口。
“行了,都少说两句。”
江小梅和赵玲玲同时停了一下,看向雷歆。
第503章 护食
雷歆走到两个人中间,先看了江小梅一眼,又看了赵玲玲一眼:
“马上就要分组然后跟着老师离开学校了,说不定以后都很难见面,没必要。”
“你们两个自己协商一下,玲玲,小梅的医药费你帮她分担一半,小梅,玲玲给你带肉你就给那么点钱,想也知道有问题你还能吃上半个月,这不是占便宜吗?你们两个都退一步,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
“都是同学,马上就要去跟着老师实习了,闹成这样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们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被老师批评或者劝退吧?”
打蛇打七寸,两个人顿时噤声。
其他人都松了口气,可算结束了。
雷歆说完也不等两个人回话,转头朝方芳和容婉使了个眼色。
方芳会意,拉着江小梅往床边走,嘴里劝着:“消消气消消气,回头好好说。”
容婉走到赵玲玲身边:“你也别哭了,先把东西收一收。”
赵玲玲抹了一把脸,蹲下来继续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嘴里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江小梅被方芳按在自己床铺上坐下来,胸口还在起伏,嘴里还在念叨:“给我吃烂死肉,她怎么敢的!”
但也没有再冲过去的意思。
江小梅大大咧咧是真的,但是想占便宜也是真的,这次吃了亏大概会长点记性吧。
赵玲玲精打细算是真的,但精打细算到了用质量堪忧的死肉糊弄朋友的地步,也确实说不过去。
只是这些话雷歆懒得多说,这两个人跟她都只是普通室友,犯不着替谁主持公道,也犯不着说谁的不是。
雷歆都不在意,严秋就更不在意了。
见她们安静下来,连忙去整理自己的行李。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各自翻动箱子和整理东西的声响,偶尔有一两声压低的说话,跟之前那场大吵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天地。
竹箱打开盖子放在床上,往里装东西。
先把床单被罩叠好塞进箱底,又把几件换洗衣裳卷成卷压在上边。
定做的银针竹筒,严秋单独用一块旧棉布裹了,放在箱子中间最安全的位置,旁边塞进去张老师给的那本《针灸一百问》和两本笔记本。
这阵子没用完的手工皂用纸包好放在箱子夹层的角落,干薄荷叶和干艾草装在小布袋里扎紧口,也塞进夹层。
严秋动作麻利,不一会儿竹箱就装满大半。
她合上盖子试了试分量,还好,不算太重,背着走一段路没问题。
她正打算把竹箱先搁到床底下,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严秋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额角,闭了一下眼睛。
刚才那场吵架虽然她没有参与,但两个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在狭小的宿舍里非常刺耳,她也算站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弄得耳朵和脑子都有些嗡嗡作响。
严秋深吸一口气,把隐隐的不适压下去。
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或许是这阵子太累了,她没有多想。
雷歆把事情调和或者说压制下去之后,吵架的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一个抹眼泪,一个翻箱子,谁也不搭理谁。
屋里安静了不少,但严秋不想多待,还是继续装东西吧。
竹箱装得差不多了,接着是装背包。
背包比竹箱轻便,严秋打算把随身要用的东西放在里面。
换洗的内衣,没吃完的两包饼干和几颗苹果。
她一边装,一边在心里思索下周要去的地方,暂时只知道是去津北,具体到哪里还不清楚。
津北那边离京城不算远,但肯定不如在城里方便,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万一那边蚊子多或者水土不服,准备一些常用药和驱蚊的东西说不定能用上。
东西很快收拾得差不多了,严秋把背包拉链拉上。
江小梅坐在床边低着头翻自己的东西,偶尔瞪一眼赵玲玲。
赵玲玲蹲在箱子前面把一件件衣服折好,脸上还带着愤懑。
方芳坐在自己床铺上翻一本小人书,时不时笑一声。
容婉和雷歆也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像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雷歆看了过来:“你收拾好了?”
严秋点了点头:“嗯。”
“路上小心。”
严秋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沿着走廊下楼,把竹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背包挂在车把上,推着车出了校门。
骑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她拐进熟悉的胡同,在院门口停好车,掏出钥匙开了锁。
先把自行车后座上的竹箱解下来拎进屋,又把背包放在桌上,然后出来把院子扫了一遍。
扫到墙角时,严秋停下来查看自己种的菜地,一个多月没怎么正经打理,几棵菜苗长得有些蔫,但都还很顽强地活着。
严秋蹲下来拔掉一些明显的杂草,拎来半桶水,浇灌了一遍。
……
西北的风沙比京城来得早,也来得更猛烈。
绿洲研究所坐落在一片戈壁边缘的矮丘背后,几排平房围成一个大院,院墙外头是望不到头的沙地,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在风里缩着脖子摇晃。
院子里栽着几棵耐旱的白杨,叶子被风沙打得翻飞,时常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永远在跟风较劲。
几个穿着各异的研究员从主楼里出来。
这里昼夜温差大,不同人身上像是过着不同的季节,有人裹着军大衣,有人套着厚实的工装外套,领口和袖口稍微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就会染上一层细密的沙尘。
他们手里拎着图纸筒,数据册和铝饭盒,三三两两地往食堂方向走,脚步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顾明池稍晚一步从楼里出来。
他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比一般人苍白,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有些憔悴,却反而更衬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头发有些长了,遮住深邃的眉骨,额前几缕黑发随风飘动,平添了几分慵懒。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改完的测算表,边角卷着,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蓝铅笔的批注,一边走一边还在看表上的几行数字,脚步有些发飘,连熬了几个大夜,人还没完全醒过神来。
“明池!有你的包裹!”门卫老赵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扬了扬手里一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邮包,上面贴着邮票,盖着京城的邮戳。
顾明池停下脚步,折回传达室门口。
他把手里的测算表顺手夹到腋下,接过邮包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的名字,微微一愣。
他走之前跟家里说过这边的通信地址,但没指望谁会真的往这么偏的地方寄东西。
顾明池手指在邮包封口处摩挲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勾:“小丫头长大了啊。”还挺有心,知道惦记着他。
他正要把东西揣进大衣口袋,身后忽然凑过来一个脑袋,是跟他一个课题组的同事,比他大两岁,年纪相仿,平时关系不错,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重,什么事都想凑凑热闹。
那人伸长脖子往顾明池手里瞟,嘴里说着:“顾哥,什么好东西啊让我看看。”
手已经蠢蠢欲动地伸过来了。
“哎!是女孩子的名字!顾哥,是咱妹妹吗?长得跟你像不像?有对象了吗?”
顾明池反应过来,迅速一只手把邮包往怀里一收,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了同事的脸,把人往后一推,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护食劲儿。
第504章 配不上
他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别想了,你这样的八辈子也配不上我妹妹。”
同事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顿时更来劲了:“好啊,还真是有妹妹啊?有照片吗?快让我看看长什么样!”
顾明池不再理他,把邮包往大衣内侧口袋里塞好,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宿舍方向走。
宿舍是两人一间的平房。
顾明池推门进去时,屋里另一个人还没回来。
他随手把大衣脱了搭在床头上,在床边坐下,把邮包放在膝盖上,三下五除二拆开封口。
除了信之外,里面竟然还夹着照片。
他把棉纸揭开,照片露出来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要是妈看见了,保准喜欢得不得了。”他自言自语道。
翻来覆去地欣赏了一番之后笑了笑,小心把照片收好,准备转寄给母亲。
他已经猜到严秋的用意,寄给他就是为了让母亲高兴。
这孩子确实心思细腻。
照片上,她略微出神,眼睫微微低垂,正好被捕捉到不曾直视镜头的瞬间,透出一种出离尘世的缥缈清冷。
姿态松弛而自然,目光平视镜头时,又带着一点灵动的鲜活。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顾明池自认他也是生平仅见。
如果不是自己妹妹,他都要心动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小妹,你赢了,我提前认输,还是你最美。不过我也不错,我就勉勉强强排第二吧。”
至于亲哥哥顾明琰,顾明池自认他和小妹跟他不是一个风格,那人实在太冷硬了,跟冰块似的,只让人敬而远之,容貌再好看估计也没人敢多看几眼,又有什么用。
他把几张照片重新收进邮包里,又从里面掏出夹在中间的信纸。
严秋问了他在西北的近况如何,说照片是刚拍的,寄几张过来给他留个纪念,末尾加了一句叮嘱:“注意身体。”
顾明池把信看了两遍,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给你个面子,今天早点睡好了。”
……
边境的雨季刚过,森林里湿气蒸腾,阔叶林层层叠叠的树冠把天光隐没大半,只零星几缕光柱从叶缝间斜斜洒落,落在布满腐叶的湿地上,像谁不经意间漏下的金箔。
修长挺拔的青年趴在掩体后方的湿土里,枪托抵着肩窝,右眼贴着瞄准镜,十字线稳稳压在百米外那个古铜色皮肤的身影上。
那人正蹲在一棵倒伏的巨木后换弹匣,动作利落,一看便是刀口舔血的老手。
顾明琰没有半分犹豫,食指平稳扣下扳机。
一声闷响穿过林间潮气,那人应声前扑,再没动弹。
他退下弹壳,拉动枪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树丛,确认没有第二个目标后才缓缓从掩体后撑起身。
肩膀和后背的军装已被汗水泥水浸透,紧贴肌理,勾勒出利落的背线。
“队长,有你的信。”一名士兵从林间小径那头跑来,裤腿沾满泥点碎叶,手里举着一只皱巴巴的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当地邮戳。
严秋寄来已久,辗转多日,才终于落到他手里。
那些时常寄往严秋那里的信,其实都是顾明琰安排人定期代寄的。
他驻扎地从不固定,经常转移,许多地方不通邮,或者说不便通信。
可他从未断过,哪怕只是一张纸,也要翻山越岭送到她手上。
顾明琰接过信封翻过一面,目光在寄件人那栏停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将信封塞进胸前口袋,朝士兵点了一下头。
他带着小队沿原路撤回驻扎点,一路沉默。
几人默契地警惕巡视四周,气氛肃然。
只是偶尔,青年会忍不住抬手按一下胸前口袋,仿佛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还在。
回到驻地时天已黑透。
边境营地扎在一片稍高的坡地上,几排低矮水泥平房围拢着中间的空地,墙面连最粗糙的抹灰都没做,水泥浇出什么样便是什么样,风吹日晒后更显粗犷。
军官宿舍在最里面一排。
顾明琰推门进去,屋里空荡,一张单人行军床靠墙而立。
军绿色床单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正中压着一道浅浅凹痕,一看便知很久没人真正躺上去睡过。
床头搁着一只军用水壶和一本保密级别极高的战术手册,窗台上放着一块磨刀石和半截枪油布。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
青年随手把军帽扯下扔在床上,又解开领口两颗纽扣。
汗水和林间潮气混在一起,顺脸颊往下淌,滑过脖颈,在结实的胸膛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站在屋子中央,胸口轻微起伏。
方才那场干净利落的伏击和随后的长途巡逻,高强度消耗非但没让他疲惫,反而让他兴奋,神采奕奕。
可此刻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波动,分明是因为心中久久惦念的那个人。
顾明琰的手伸进胸前口袋,取出那封信,拉过椅子坐下。
大长腿随意屈起,修长手指几下拆开信封口。
猝不及防间,信封里滑出一张张照片。
他低头,指节分明的手指捏住抽出,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这一看,便是良久不动。
照片上的人,容颜精致,眉眼清丽脱俗至极。
顾明琰一张一张翻过去,指尖落在女孩脸庞上轻轻抚过,眼神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青年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笑,散在昏暗屋子里,几乎听不见。
良久,他才像是从某种出神状态里醒来,把照片重新收进信封,又将信封放在枕头旁边。
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将额前被汗打湿的几缕头发往后捋,露出额头和脖颈,还带着方才战斗留下的热气。
窗外是黑沉沉的林子和远处山脊的轮廓,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哨塔上的探照灯在远处扫着光柱。
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他眼神逐渐从方才那点柔和里沉寂下去,变成一种幽深而锐利的颜色,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被他亲手压在了最深处。
第505章 种子
……
省城。
从下面的公社出差回来,吉普车在政府大楼门口停下,引擎熄了火,车厢里颠簸了一路的嗡嗡声忽然消失,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顾省,我们到了。”宋秘书轻声叫醒她。
顾燕云揉了揉眉心,睁开眼时眼底还带着几分倦意。
她跟宋秘书一道把后座上那摞总结材料抱在怀里下了车。
初秋时节的傍晚,暑气已经散了大半,不再闷热难耐,晚风迎面吹过来,把一路的尘土和车厢里的闷气都吹散了不少,呼吸之间终于有了几分清爽。
她们一路走进大楼。
出差十来天,跑了好些个公社和生产大队,尤其还要盯着女儿当初研究出来的盐碱地项目改造进度,这是顾燕云特意要亲自过问的事。
每天不是下乡看田地进展,就是召开会议讨论商讨各种解决方案,可以说从睁开眼到闭上眼睛,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这一遭下来,两个人都黑了一圈,还各自瘦了好几斤,衣服穿在身上都松了些。
许秘书早早就等在门口,此刻连忙快步迎上来。
她接过领导手里的文件,脚步利落,一边走一边开始汇报近些日子的工作情况。
顾燕云听着,脚下步子不停,快速往办公室方向走。
“这几天的值班日志整理一下拿给我。”
许秘书答应一声,接着汇报:“昨天省里新下发的文件已经分转到位,下属几个公社报上来的秋种进度表已经汇总完毕,放在办公桌右上角。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也准备好了。”
“嗯,好。”顾燕云一边听一边点头,直到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把怀里最后一叠材料交给许秘书,让她分门别类归档。
许秘书接过材料,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手里那沓文件最上面抽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顾省,严秋同志寄来了一封信,还没来得及放到您的桌子上。现在交给您正好。”
“好,谢谢。”顾燕云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京城的邮戳,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严秋的名字,字迹端正清秀。
她转头看向宋秘书,语气温和了几分:“小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接下来给你两天假,好好休息,之后再回来上班。”
“好的,谢谢顾省!”宋秘书眼睛一亮,心情雀跃地应了一声,又转头跟许秘书说,“许姐,我们把一些资料交接一下?”
许秘书点点头。
两个人这才先后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燕云在椅子上坐下来。
许秘书提前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此刻温度正好变得温热适宜。
她拿起来灌了一大口,才把杯子放下,长长舒了口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漫进来,把桌角的文件染成淡淡柔和的暖光。
顾燕云拿起剪刀,仔细剪开封口,从信封里抽出信纸,随着倾倒出来的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一共有四张,两张是严秋穿着鹅黄色衬衫裙站在照相馆墨绿色背景布前的样子,另两张是侧身站着的,浅米色的裙摆微微散开,蕾丝边在光线下细腻分明。
顾燕云把照片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认出来了蕾丝裙是她给严秋挑的,果然穿着很好看。
她的笑容里带着骄傲和自豪。
这么优秀的小姑娘是她的女儿,她当然骄傲,当然自豪。
顾燕云把四张照片在桌面上摆成一排,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严秋的神态比她上回在省城见的时候更舒展一些,站在镜头前不躲不避,眉眼间的轮廓精致的不像话,让人移不开眼。
她正要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朝窗外看去。
雨来得很急,才几息的工夫,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百叶窗缝里透进来的点点光芒也被雨幕搅成一片朦胧不清的水汽。
顾燕云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往旁边拨开一道缝。
只见市政大楼前面街上很快积起浅浅的水洼,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层细碎的白雾。
路灯渐渐亮起来,灯光穿过雨幕变得模模糊糊的,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昏黄的水汽里。
顾燕云看着窗外的雨势,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担心。
这十来天她跑了好几个公社和生产大队,亲自盯着秋种的进度,有些地方已经下了种,有些地方刚翻完地还在等墒情,还有几个大队因为前阵子天旱,地里的土还干着,正等着这一场雨。
雨要是下得透,那是解了燃眉之急。
可要是下得太猛太急,把刚撒下去的种子冲了,把翻好的地冲出一道道沟,那这阵子忙活的功夫就白搭了。
她心里飞快回忆着那些公社的名字和各自的进度,判断着哪些地方最怕暴雨,哪些地方勉强扛得住。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桌上那摞秋种进度表翻到第一页,从上往下快速看一遍。
顾燕云记得靠北边几个公社的地势偏低,排水沟挖得不够深,真要是下大雨就容易积水。
南边几个公社倒是坡地多,不怕涝,但坡地上的土薄,雨太急了会把表土冲走。
她拿起钢笔在几张进度表上分别画圈,又在本子上记上几行要点。
窗外的雨不见减弱,反而势头比刚才更猛烈一些,风把雨点吹得斜着打在玻璃上,发出密不透风的啪嗒声。
她叹了口气,拨出电话:“小许,你放下手头的事,先来一趟办公室。”
接着又拨通一个电话。
这次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是省农业口值班室的值班员。
顾燕云报了自己的名字,立刻就听出对面声音一凛,她语气不变:“你马上联系北边那几个公社,让他们把田间排水沟的疏通情况连夜查一遍,能清的清能挖的挖,别让雨水把刚下的种子冲了。”
第506章 坡地
“南边坡地那边也要留意,让他们看看表土有没有被冲走的迹象。有情况随时往上报。”
那头值班员连声应着,顾燕云又嘱咐了几句具体的事项才把电话挂了。
她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眉头依然微微蹙着。
秋种是一年里的要紧事,下种的时候差了分毫,收成的时候就要差出好几成去。
她出差这十来天,一颗心掰成几瓣用,一边盯着盐碱地改造的项目进度,一边盯着各公社的秋种安排,连晚上做梦都是田地里的沟沟坎坎。
现在刚回来,椅子还没坐热,又赶上这么一场暴雨,那些进度表上画了圈的地方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扛过去。
“顾省,需要我去盯着吗?”许秘书问道。
顾燕云摇了摇头:“不用。这么大的雨,天又这么黑,离得这么远,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容易出乱子。”
“只是今天我们得加班了,等一等那边的消息吧。”
许秘书连忙应了一声:“是。”
“那我去跟厨房说一声,让他们给您准备点吃的宵夜。”
顾燕云点了点头,许秘书退了出去。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把明天一早要打电话追问的几件事记下来。
雨还在下,办公室里的灯亮着,灯光落在桌角的几张照片上,把照片里女孩的眉眼映得温润而美好。
顾燕云余光瞥见,出神一瞬。
紧绷的心绪稍微松了些,她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抽屉深处,继续工作。
……
出发前两天的下午,系里带队的陈老师接到教务处转来的一份分配通知,看完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
他拿着那张纸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推门去了校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他敲了两下就进去了,手里攥着那份通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急切:“校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把两个最优秀的学生安排到于洋教授那里去?这不是浪费资源吗?他们俩放到哪个医院不是抢着要,非要塞到法医那边,法医那边跟死人打交道的,能学到什么?”
校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烦恼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材料合上放到一边,往椅背里仰了仰,示意陈老师先坐下来。
陈老师没坐,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站在桌前把那份通知往桌上一拍,手指点着上面严秋和江昂的名字:“这两个,一个是临床方向成绩最好的女同志,一个是动手能力最强的男同志,您把他们俩放到法医科去,这不是糟蹋人才吗?于教授那边是缺人,可也不能这么补啊。”
校长叹了口气,伸手拿起那份通知看了一眼,想法却半点没变,不急不缓地开口:“老陈,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这事不是我想这么安排的,是上面的决定。”
陈老师难以置信:“什么?”
上面是脑子进水了吗?
校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津北分局那边法医科鉴定中心缺人缺了快半年了,于洋教授一个人扛着,实在撑不住了。”
“分局那边的领导往市里反映了好几次,说再不给配人就要出问题了。这次是市里直接压下来的任务,我们学校必须出人。”
陈老师皱着眉:“出人就出人,但也不能把最好的往外送啊。”
“你以为我想?”校长把两手一摊,“那边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不是去混日子的。于洋教授是个人才,港大毕业的高材生,手上功夫硬,可他不能给一群笨蛋当陪练不是。”
“你给他配几个学不明白的过去,他那边活干不了,回头还得怪我们学校糊弄他。所以只能给最好的。”
“严秋和江昂这两个,放到哪儿都能直接上手,那边才愿意接收。就一年,一年之后回来,协和那边同意直接聘用他们,不走考试不走面试。这次就相当于帮忙了。”
陈老师听到“协和”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语气缓和下来:“协和那边真答应了?”
“答应了。”校长点了点头,“他们不想出人,索性跟我们协商,我们出学生,他们出名额。我一合计,这事利大于弊,可以干。”
“反正就一年,还能把两个学生送进顶级医院,好事一桩。”
陈老师不说话了。
这话确实有道理,要是能进协和,这点牺牲就不算什么了。
他站在桌前把那份通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是把上面每一个字都确认一遍。
校长也不拦着他,总得让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他有什么必要害自己的学生,肯定是为了他们着想才会这么做。
过了一会儿,陈老师抬起头来,脸上的不情愿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既然是这样那也还行的释然。
他先跟校长道了歉,毕竟自己误会了人。
校长摆了摆手:“没关系,你也是心急了些。”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不过校长,这个容婉是怎么回事?通知上三个人,不是只有两个名额吗?她怎么也塞进去了?”
校长顿了顿,语气比刚才随意一些:“这算是关系户吧,有人想让她去,托了关系找到我这边。她不掺和协和那个分配的名额,就是跟着俩优秀学生在旁边待一年,不影响什么。”
“那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是很在意,我顺手帮个忙,算是还个人情。”
陈老师见状也不好说什么。
他是不明白这个容婉同学是怎么想的,你有这个关系,不想办法进正经医院搏一搏,去法医中心?
当然,要是跟江昂和严秋那样本事足够也就罢了,也能出人头地。
只是这个容婉他是没什么印象的,那就说明肯定不是好学生,去了也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过他也是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关系什么人情心里大概有数,校长既然说了还个人情,那就不是他该多问的事了。
陈老师点了点头,说了声:“行吧,那我回去把名单确认一下。”便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
出发前两天,严秋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竹箱和背包搁在床脚,银针和书放在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她坐在书桌前算了算,接下来一年如果要去津北那边,条件肯定不比京城,吃的用的未必齐全。
趁现在手头有钱有闲,该备的东西得备上一些。
她想了想,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戴上一顶压得很低的旧草帽,揣上布兜和几张零钱出了门。
城东那片老居民区附近,步行往里走。
这里看起来还跟她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两边都是砖墙,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巷底拐角处那片空地上今天比上次多摆了几个摊子。
她压低帽檐,沿着空地边缘慢慢走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摊子上的东西。
卖鸡蛋的有三家,卖干货的有两家,还有个老大娘面前摆着几筐新鲜菜和几十颗土豆。
严秋蹲下来挨个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然后开始动手挑东西。
先在卖鸡蛋的老乡面前蹲下来,要了两大筐鸡蛋,整整六十个,用稻草一个一个隔开放在竹篮里,外面裹上两层旧报纸。
第507章 十分之一
老乡见她买得多,主动少算了几毛钱,严秋没还价,直接付了钱把篮子拎到一边。
毕竟鸡蛋便宜,这时候的钱也值钱,全买下来也花不了多少。
接着她又去另一家买了三十个咸鸭蛋和二十个松花蛋,都是老乡自己腌的,蛋壳上裹着灰泥和谷壳,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碱香。
她把这两样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大布袋里。
卖干货的那两家摊子上有干木耳,干香菇,干黄花菜和几把干粉条,像是山里的特产储存起来的食材。
严秋每样称了几斤,又买了一斤虾皮和几斤紫菜。
这些东西有些因为少见价格不算便宜,但胜在不要票,而且耐放,放在空间里一年半载也不会坏,于是能买的都买了一些。
她又四处转了一圈,在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摊子上还看到了卖腊肉的。
那肉挂在竹竿上,颜色暗红,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闻着有一股烟熏火燎的香味。
她想起上回江小梅和赵玲玲因为腊肉吵架的事,心里稍微留了个心眼,凑近看了一眼,肉皮上没有明显的斑点,切开的地方肉质紧实,看上去还算正常。
她问了价钱,比黑市上其他摊子贵了一些,但对方说这是自家养的猪,年底杀的,熏了一个冬天,绝对不是来路不明的烂肉。
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要了两条,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
她本来还想再买些别的,但布袋已经装了大半,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再买下去就不好拿了。
于是在空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摊子,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里还是不适合买太多,那样会惹人注意。
先就买这么多吧,之后换个打扮,再去别的黑市转转。
这些东西加上她之前从空间里收的,从供销社买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够她一个人吃上半年了。
空间里的东西虽然不能保鲜,但如果提前处理好,还是挺能放的,足够她应付一段时间的日常伙食。
而且买太多了也不好,毕竟她是要去卫生所报到,不是搬家,到了那边实在不行还能再补充。
她想了想,决定收手,拎着布袋沿原路返回。
路上经过一条僻静的胡同时,她停下来看了看四下无人,走进巷子深处,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将布袋里那些鸡蛋,咸鸭蛋,松花蛋,腊肉,干货和虾皮紫菜一样一样转移进去,在空间里分门别类放好。
做完这些她重新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行车后座上的布袋。
里面已经空了,只剩几层旧报纸和稻草。
她把布袋折好塞进车筐里,重新骑上车,沿着来路慢慢骑回去。
中间经过一个黑市,又去转了一圈,买了些不少东西,把空间里的吃食补充到约莫一年的分量,才心满意足地罢手。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还早,她锁好院门,在石桌边坐下来喝了一杯凉茶。
今天买的这些东西足够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为吃食发愁了,哪怕到了津北那边人生地不熟,但手头有足够的钱和票,总能活下去。
她想起上次在黑市上碰到的那个卖水晶凉鞋和热带水果的奇怪女人,这次还是没碰到,心里微微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多想,这种事本来就是碰运气的,遇上了是惊喜,遇不上也是寻常。
把茶杯放下,严秋起身回屋继续收拾行李,把竹箱里那几件衣服又重新叠了一遍,好多塞进去一些东西。
张老师给的书和笔记本想了想还是不放在箱子里了,直接放进空间,空出来的地方放表面上需要的物品。
不过银针竹筒还是用旧棉布裹好塞在夹层里,这类随时要用的物品,并不往空间放。
干完正事,严秋在院子里站定,开始打军体拳。
这套拳还是从部队学来的,一招一式都讲究刚劲利落,打起来虎虎生风。
她一路从起手式打到收势,拳风擦过耳畔时能听到呼呼的轻响,步伐辗转之间扬起了几片刚落下的枯黄叶子。
一套拳打完,她微微喘着气,收势站定,掌心贴了贴自己的腰腹。
腹部的线条紧实了些,摸上去能隐隐感觉到两三块肌肉的轮廓。
虽然还只是勉勉强强的两三块,离真正的结实差得远,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这段时间的练习没有白费,身体确实在一点点变得健康有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耐力比以前好了,连带着精神头也足了不少。
然而她刚生出几分自得,脑海里就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容昱的样子。
他脱了夹克的衬衫底下,肌肉线条流畅,八块腹肌紧实有力,是常年训练才能练出来的完美体魄。
紧接着她又想起大表哥顾明琰,那就更不必说了,匪夷所思般千万里挑一的兵王级别身体素质,往那里一站就自带压迫感,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胳膊上的肌肉甚至能把袖口撑得鼓起来。
顾明琰见过严秋练拳,虽然没直说,但言语间透露出的意思就是,她的招式都是花架子。
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勉强凑数的两三块腹肌,默默叹了口气。
她在部队也见过真正有天赋的女兵,哪怕从未练过,也能无师自通一个打她这种练过的好几个,更不用说女兵里的兵王,那就更牛了。
都是一群身体素质妖孽的变态,不是靠努力就能追上的。
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严秋转念一想,心态又很快放平了。
如果说兵王苗子虽然稀少,但还是存在的,能遇到的,那么严秋在玄学上的天赋就是亿万里也未必有一个了。
沈时年那种就是难得一遇的了,一个世界最多两三个,可沈时年也不能与严秋的天赋相比,连她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严秋天赋如同天授一般,不然也不能直接与古书这等天地至宝灵魂绑定。
古书连轮回术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都能觉醒,希望以后也能有提升身体素质的功法或者术法吧。
第508章 一半水准
等真有了那种东西,她再练起来,不说八块腹肌,至少也能达到兵王的一半水准吧。
严秋清楚自己现在的问题,偏科偏得厉害。
医术、毒术、药粉、热武器,这些她运用起来游刃有余,面对各种情况和敌人都有应对的底牌,可这些都依赖外物。
一旦哪天手头什么都没有,不能用药,不能用毒,摸不到枪,那她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说到底就是个脆皮,经不起近身,扛不住围攻。
没有外物的情况下,凭她现在这套军体拳,打三四个普通男人,技巧上问题不大,她练了这么久,走位和发力都不差,真动起手来反应也够快。
但再多就不太够了,体力跟不上,力量也差着档次。
对方要是两三个人一起扑上来缠住她,几招之内她还能应付,再往后就全凭一口气硬撑了。
严秋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摇了摇头,转身去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擦干脸,军体拳还得继续练,每天不能断。
哪怕眼下提升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至少把这副身子的底子打牢些,以后真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跑也跑得快些。
严秋把院里晾的衣服收进屋叠好,一件一件放进柜子里。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的发梢和肩膀染上一道淡金色的边。
她弯腰把衣柜门合上,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
严秋走过去拉开门。
就看见陈老师站在门外,灰蓝中山装,一丝不苟,神色如同往常一样沉稳严肃,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事情。
看见严秋这个得意学生出来了,原本的严肃散去一些,眉间褶皱舒展开来。
“陈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严秋尊敬的问好。
陈老师阻止她打开大门的动作,温和说道:“不用麻烦了,严秋同学,我来给你送你的介绍信和车票。”
说着,他递来一个文件袋。
“你是大后天上午九点的火车,在火车站跟江昂和容婉碰头,一起去津北市。我到时会在站台送你们进站,不过不会跟你们同行,等你们到了那边会有人接。明白了吗?”
严秋抽出车票和介绍信看了看,发现是硬座,确实是大后天上午九点发车。
介绍信上则是盖着学校的红戳,墨色浓重,目的地只写了津北市三个字,除此之外一片空白,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把东西重新装进文件袋,点头说好。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陈老师费心了。”
陈老师像在犹豫什么,他看了看严秋,目光欲言又止,不过很快他仿佛下了决心,低声说:“到了那边好好干,一年后你们就能回来了,到时候有留在协和的机会,你和江昂就是机会最大的。”
严秋眼中出现错愕。
随后想到自己和江昂的转业成绩……好像这话也不令人意外,毕竟她和对方分别是成绩最好的男女学员。
“老师,您知道我具体分到津北哪里了吗?”
“具体分到哪个区,等你们到了就知道了。那边条件可能比你们想的要……”他说着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总之好好干。”
严秋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会努力的。”
陈老师放心下来,不等严秋再问,便沿着胡同走远了。
秋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严秋把装着车票的文件袋收起来回了屋。
陈老师莫名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全看在眼里,却没打算追上去问,该说的到了自然会知道,不该说的问也问不出来。
而且以严秋的敏锐,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事情应该出现在实践地址上。
她只是又检查了一遍行李,确认无误。
……
两天过得很快。
出发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严秋就醒了。
她把竹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背包挂在车把上,又检查了一遍绳结是否牢靠,才准备推车出了院门。
却没想到刚打开门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小秋姐,早上好啊!”
自行车需要有人帮她弄回来,所以严秋思考后选择拜托给了比较清闲的顾明琛。
他知道后也立刻当仁不让地揽下了这个活。
严秋:“早上好,明琛。”
顾明琛:“小秋姐,我给你买了早点,来我们一起吃吧!”
严秋有些意外:“谢谢啊,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顾明琛看她吃得开心,也不禁高兴地笑了:“不用客气,我昨天睡得很早,你把车放在列车站就好了,等你上车我就去骑回来,可惜不能送你进站上车了。”
严秋的自行车还得顾明琛骑回来,所以他也不好再骑一辆送她进站,不方便得很,只能作罢送人的念头。
所以他特意早起一点,买了早餐过来。
清晨的胡同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凉意。
吃过早饭的严秋告别顾明琛,骑着车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到火车站时还差一刻钟到九点。
她在车站门口锁好车,拎着行李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不大,人也不多,屋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光线有些发白。
她扫了一圈,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生,有些眼熟。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坐在那里几乎把椅子占满了。
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却浓密乌黑,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
五官端正,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狭长有神,浑身带着一种沉稳利落又开朗阳光的气质。
旁边隔着一个空位,容婉坐在那里。
她穿一件白色衬衫和素色半裙,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头长发也在脑后拢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枚黑色发夹别住。
她原本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带子上的缝线。
见严秋进来,容婉立刻抬起头,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打招呼,严秋也点头回应,拎着行李走过去。
第509章 引擎
“江昂。”那男生抬起头,朝严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的声音低沉又爽朗,尾音里带着几分自然的笑意,“你是严秋吧?陈老师说过。”
“你好江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至于容婉,两个人就不用互相介绍了。
容婉往旁边挪了挪,给严秋让出位置,严秋便在她旁边坐下来,江昂坐在对面。
三个人之间一时之间沉默下来,不知为何都没有太多话,各自坐着等检票。
江昂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四周,目光清澈带着一种对什么都好奇的神采。
容婉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扣弄自己的手指,眼神在看到严秋和江昂时却会浮现一丝复杂。
她此时有点说不好,跟着严秋分到一起的决定是对是错。
严秋则是靠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有些心不在焉。
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至少一年要待在一起,但现在还没到需要没话找话的时候,暂时没那个必要。
检票时陈老师等在检票口。
他陪着她们站了一会儿,等火车进站,车身带着一股热烘烘的铁锈味和煤烟味缓缓停下来,才朝他们摆了摆手,嘱咐一声:“路上互相照应。”
然后就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上车的人流吞没了。
硬座车厢里人不算多,他们三个人的座位连在一起,严秋和江昂面对面,旁边就是窗户,容婉坐在严秋旁边的位置。
江昂在车开动前帮忙把两个女同学的行李举上行李架,动作利落,手臂上的肌肉隔着衬衫隐约可以看出轮廓。
然后他自己打量完四周才安生的在对面坐下来,翻看本专业书。
江昂:“不知道我们被分到了哪里?”
容婉:“我还以为陈老师会是我们的带队医生老师呢,没想到不是他。”
严秋:“到了就知道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站,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渐渐变成田野和村庄。
秋天的田野铺成一片深浅交错的金黄,稻穗沉甸甸的垂着头,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树站在田埂上,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底面,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澄澈的天幕上拉成细长的丝线。
严秋看了一会儿窗外,从包里摸出一块饼干慢慢吃着。
当然,没有忘记分享给另外两个同学。
说夸张点,接下来一年里,她们都是一个地方的战友了,肯定是要打好关系的,恰好三人里没有笨人,因此很快相处融洽起来。
容婉也暂时放下了担心,她看着严秋分享过来的黄油饼干,这种没吃过的饼干,闻着很香,她试探着咬了一口发现味道很不错
于是容婉也拿起苹果低头削皮,动作仔细,果皮削成薄薄的一长条不断,然后切成三块,先递了一块给严秋,又递了一块给江昂。
有来有往,不必太客气,严秋微笑着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江昂同样接过苹果,笑着说了声谢谢,并将自己带来的桃酥分给严秋和容婉一人一块。
气氛融洽,原本不好聊的话题也变得轻松起来。
容婉:“你们说那边条件到底怎么样?陈老师走之前那副表情,看着像是不太乐观。”
江昂想了想:“我听说我们被分到了于洋医生手下,据说那是个很厉害的人。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港大毕业的高材生。”
容婉微微瞪大了眼睛:“那他为什么不来京城,而是待在津北啊?”
江昂摇了摇头:“这个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猜可能是于医生祖籍就在津北吧?”
“有道理。”
江昂原本不算很出色的长相,在笑起来的时候却赋予了几分亲和力,眉眼舒展,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显得格外阳光。
容婉眼底闪过一道念头。
江昂能知道这么多,看起来家里很可能也有不少人都是医生,跟孙晓曼类似家学渊源。
她心里暗暗琢磨着,那倒是可以接触一下看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余光扫到旁边的严秋,那点念头立刻就刹住了车。
她总觉得严秋应该很不简单,对方的气质就很不一般,长相也很出众,这样一个人,比孙晓曼对自己的价值高太多了。
而江昂,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价值,所以她很快压下念头,注意力重新回到严秋身上。
严秋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不太喜欢这种晃晃荡荡的车厢环境,没一会儿就放下饼干闭上了眼睛,缓解淡淡的晕车感。
火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厢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前面几排的位置上有个中年男人捂着胸口趴在桌上,旁边乘客正手忙脚乱地扶他。
男人脸色发青,嘴唇泛白,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整个人缩在那里,呼吸急促短浅。
立刻就有人喊着:“有没有医生?”
旁边有他的同伴着急在翻他的包找药,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探着头往前挤。
严秋目光微动,就见江昂大步走了过去,动作快捷无声。
她没在意,第二个起身跟上前。
容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走在严秋身后。
江昂走到那男人身边,先让人把他放平在座位上,随后开始简单诊断,三根手指稳稳按住腕口,又翻开眼皮看了看,回头跟旁边的人解释:“脉象弦紧,面色发青,可能是心绞痛发作。”
“他有随身带药吗?”
“带了带了!找到了药在这里!”
把药喂下去,立刻就有人想要搬动病人。
严秋在外围,看到这一幕,开口拦住:“别动他,让他先缓一缓,等这口气顺过来再说。”
那人果然停了手,讪讪地退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松开,似乎是缓了过来,脸上出现一丝血色。
他迷茫地睁开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几个人,虚弱的说了声谢谢。
江昂确认没有大碍,才站起来和严秋等人回到自己的座位。
容婉忍不住试探道:“江昂,没想到你还会诊脉啊?你家里有人是大夫吗?”
江昂笑起来:“你猜对了,我爷爷就是大夫,我从小就跟着学,所以略懂一二。”
这一听就是谦虚的话,肯定不止略懂而已。
车上的味道并不好闻,严秋一直在忍耐着,她把带来的一些薄荷叶拿出来,询问另外两人要不要也闻一闻醒醒神。
至于江昂,并没有多关心。
他救人也是情理之中没在意料之外的程度。
江昂摇摇头拒绝:“我就不用了。”
他不喜欢薄荷的味道。
容婉落在最后,走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神色,坐下来对严秋说:“你竟然把薄荷叶随身带着的?给我来一点。”
她也不是很习惯火车上的味道。
严秋点头,递给她一小包。
“好东西啊。”容婉接过来闻了闻,整个人精神一振。
下午一点多,火车终于到了津北站。
三个人拎着行李下车,在出站口看到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举着白纸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欢迎工农兵大学学员”几个字,字迹方正规矩。
那人看到她们三人便迎上来,问道:“是严秋,江昂,容婉三位同学吗?”
确认之后立刻伸手帮忙拿行李,带着三人往站外走。
站外停着一辆不是很新的吉普车,男人把行李搬上车,示意她们坐好,自己这才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突突地抖动几下才平稳下来向前开去。
第510章 宽阔
随着车子驶出车站广场,很快调整方向,顺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往城北方向开去。
很快,车子拐进一条陌生幽深的林荫道,两旁的行道树密布,枝叶几乎在半空交握起来,把天光遮得暗沉沉一片。
在一栋小楼前面,车子停了下来。
男人熄了火,回头对她们说:“到了,于教授在里面等你们。”
……
津北市公安局刑侦科法医鉴定中心的牌子挂在小楼门口右侧的墙上。
小楼为两层砖混结构,外墙的灰砖质量较好,没有多少被风雨侵蚀的痕迹,窗框是深绿色木头,玻璃擦得干净,映着对面行道树的影子。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停着一辆吉普和很多辆自行车。
接他们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刘,是鉴定中心的行政兼司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似乎是退伍军人出身。
他帮忙把三个人的行李从车上搬下来,带着她们跟门卫打过招呼,领着她们进了楼。
一楼是接待室和器材室,走廊不宽,水泥地面,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浓度不算刺鼻,但闻久了也不好受。
墙上贴着规章制度和值班表,边角用胶布粘着,严秋一眼扫过,眼睛微微瞪大,因为她看到了法医两个字!
她的眼睛没有出错,刘司机带着她们走到一扇门前,只见那门上钉着一块小木牌。
法医鉴定室。
江昂,容婉,同样个顶个的震惊。
“法医?”江昂喃喃道,“于老师竟然是法医吗?”
她们的带队老师是法医,这代表了什么。
刘司机推开门,只见里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
比起办公室称作书房更为贴切,因为靠墙一排排铁皮柜子,放着满满的卷宗。
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桌面上摊着卷宗,记录本,胶皮手套和放着很多笔的笔筒。
于洋教授站在窗边翻一份材料。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身形偏瘦,穿着公安制式衬衫和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却不显得苍老,整个人精神矍铄,正值壮年的模样。
五官不算多出众,但眉骨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很深,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人的时候带着审慎细致的打量,如有实质落在人身上。
看到三个人进来,于洋放下手里的材料。
“于教授,人送到了。”刘司机说了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你们坐吧。”于洋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她们也坐。
三个人略显拘谨地坐下来,于洋先看了江昂一眼,在他略显魁梧高大的身上停留了一息,眼底浮现一丝满意。
终于有个能扛得动尸体,看起来像样的助手了。
不过转眼看到严秋和容婉,他眼中又闪过一丝不满。
两个小姑娘来这里做什么,感觉碍手碍脚的不合适,光是看到尸体他都担心吓到她们,留下心理阴影。
严秋和容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受到了这种淡淡的区别对待和轻视。
于洋淡淡开口:“你们三个填一下基本信息,填完出去找刚才的老刘送你们去宿舍,明天正式来报到。”
三个人闻言接过表格低头开始认真填写。
江昂实在忍不住好奇:“于医生,请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于洋看了他一眼:“你们学校没跟你们说吗?都来到这里了,吃了跟我一块干法医鉴定还能做什么?”
江昂顿时哑口无言,讪讪道:“原来是这样啊。”
容婉头皮发麻,几乎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法医啊!这可是一个可怕的要跟尸体和死人打交道的职业,她不行啊!
活人她都不太会治,基础病理不是很扎实,这死人……容婉不敢想下去。
于洋皱着眉头:“你们三个,对法医这行有概念吗?”
江昂迟疑着抢答,回忆陈老师来之前隐约透露的话,左右只有一年,他很快接受了现实。
“主要是解剖,病理,毒理,物证,大致这几个方向吧?”
“差不多。”于洋点了点头。
对江昂更满意了一点,看来基础不错。
应该很快就能上手帮他分担工作了。
容婉则是回答不上来什么,有些尴尬。
轮到严秋的时候,她想了想,说:“我之前学过一些辨证和针灸,针灸的话要了解人体结构,所以解剖的知识略懂一二,别的就不太清楚了。”
于洋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还会针灸?”
严秋点点头。
于洋上下打量,刮目相看起来:“不错。”
填完表格之后,她们就离开了这个办公地点,找到刘司机带她们去宿舍。
就在这个小楼不远的地方,最多步行五六分钟的距离。
三个单人间连在一起的平房,一人一间。
格局上是江昂,容婉,最后一间是严秋。
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被褥是现成的,放在床头。
等安顿好之后,刘司机很快又把人叫到一楼接待室,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公事公办。
“你们三个的身份是正式职工待遇,工资按正式工的三分之二发放,每月月底结算。津贴和补贴按分局统一标准,报到当天算起。住宿免费,食堂在院子后面,一日三餐按分局职工标准供应,伙食费从工资里扣,月底统一核算。”
他补了一句:“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转正,待遇什么的就跟正式职工一样了。”
“你们看看,还有别的问题吗?”
严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工资水平不低,三分之二的正式工待遇都算是很不错了,比学校的助学金和补贴高出一截,转正后还要更宽裕。
严秋签了字,把文件交回去。
江昂也签了,容婉最后签,签完之后她把笔帽拧好放回桌上。
签完文件,刘师傅又带他们去看了器材室和停尸间。
当然了,这些地方都不是在所住的宿舍附近,而是又回到了小楼里。
停尸间,在一间单独的宽阔水泥平房里。
第511章 助手
打开时有一股隐约的冷气。
一排冷藏柜,柜门紧闭贴着标签,中间一张长条操作台,台面上摆着几把器械和一卷纱布。
加上边边角角的黑色像是血迹的污迹,气氛有些阴森。
容婉站在门口不敢走进去,严秋和江昂倒是都走进去转了一圈。
“你们俩就不怕吗?”容婉简直要惊掉下巴。
“没什么可怕的啊。”江昂还伸手摸了摸操作台的边缘,又低头看看地漏,胆子挺大的样子。
严秋自然就更不会怕了。
她目光在冷藏柜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视线。
刘司机见容婉面色不太自然,安慰道:“以后慢慢就习惯了,没什么可怕的。”
容婉勉强笑了一下。
江昂:“刘师傅,食堂在哪里啊?”
还是去吃饭吧,她们都有些饿了。
刘师傅带着他们去食堂吃了第一顿饭。
“食堂在院子后面的一排平房里,你们跟我来吧。”
厅堂摆着十来张方桌,厨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见他们来了,收下饭票后便很快端出几碗热好的饭菜。
饭菜看起来简单,但一点也不马虎。
白菜粉条炖肉,清炒土豆丝,冬瓜汤,还有白花花的大馒头,分量足,味道也好。
显然食堂的伙食不错,这算是意外的惊喜了。
毕竟接下来一年三人都得在这里吃饭。
三个人坐下来吃,容婉缓过来后好奇问教授不来吃饭吗?
刘师傅说教授一般在自己屋里吃,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忘了,会由他送过去提醒一下。
让她们之后记得按时吃饭,不要学于医生这样。
江昂狼吞虎咽,吃得也快,三口两口扒完一碗饭又去盛了一碗。
容婉吃得慢,心不在焉地吃着,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
严秋则是速度处于两者之间,吃得不多不少,不快不慢,慢慢把自己的饭吃完了才放下碗。
吃完之后,三人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事业有了新的进展,严秋也要重新规划一番,毕竟虽然都是医生,但正常医生和法医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不过在短暂的意外之后,严秋事实上并不排斥这份工作,反而有些期待。
……
第二天一早,几乎是刚刚天亮,眼球便被附近的动静吵醒。
这一片住的几乎都是在鉴定中心工作的。
这里除了法医鉴定中心的牌子外,还有津北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牌子。
所以说住在这里的不只有严秋、江昂、容婉这样的菜鸟医生,还有正儿八经的刑警。
他们的作息就不规律多了,深更半夜可能突然出任务,也可能突然回来,倒头就睡。
不过日常上班时间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所以严秋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她被吵醒的此刻已经到了将近8:30。
看来昨天的睡眠情况还不错。
他伸了个懒腰,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便见江昂已经收拾好了,等在她的门口。
他的头发显然用水抹过,服帖地贴在额前。
容婉这时过了一会也回来了。
一夜过去,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发紧,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按照他平时的性格,早就跟严秋聊天起来了,但是现在却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样子,紧绷着一张小脸。
从昨天知道他们被分配到法医鉴定中心之后,她便是这个表情。
江昂似乎是好奇地多看了她一眼。
容婉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小姑娘家家的,讨厌或者害怕尸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别说是小姑娘,如果不是他胆子大,一般的小伙子也不乐意干这种活。
但转头看到严秋,立刻就会发现不同。
对方好像比他胆子还要大,从昨天开始就没什么畏惧的神色,今天也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在容婉的对比下,这种感觉就更明显。
显然容婉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她忍不住发问。
“严秋,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拜托,那可是死人啊。
严秋微怔,知道自己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忽略了表演。按理来说,他应该就算不像容婉那样害怕,也应该表达一些震惊害怕的情绪。
但谁让她之前完全没想起来呢?
现在再装一下害怕,就有点太假了。
所以严秋索性直接表现出胆子极大的模样。
“害怕还是有点害怕的,但是还好吧,我应该是胆子天生比较大一点。”
严秋如此解释。
容婉和江昂立刻都相信了。
容婉羡慕道:“真羡慕你,如果我能有你的一半胆量也好啊。”
她眼下靠近后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
容婉有气无力。
“哎,昨晚我做了半宿噩梦。”
说话间,三个人走到食堂。
清晨的风从林荫道里吹来,食堂大门敞开,里面已经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警服的公安,三三两两坐在桌边吃早饭。
原本低着头或是低声交谈的他们,有一些注意到进来的容婉三人,目光闪过惊讶。
空气里飘着米粥和咸菜的香气,混着蒸笼掀开时冒出来的白汽,勾的人胃口大开。
严秋拿着饭盒去打粥,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
她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看吧看吧,一般新人刚来陌生环境都会得到这样的待遇,等之后习惯了,就不会这么麻烦了。
想着这一点,她端着粥离开前,又拿了两个馒头,付账完毕往回走。
三个人也是继续坐在一起,人生地不熟的,抱团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昂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旁边桌上一个年轻警察端着碗看着他,筷子悬在半空没动,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他走到严秋附近坐下,陡然发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更多了。
他立刻就知道,大家除了看新人外,更多的还是被美女吸引。
他的这两位女同学都是个顶个的好看。
估计他的存在会成为不少男同胞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应该就是于老大的助手吧?怎么还有两个小姑娘?”
第512章 配合的默契
“可不是嘛,法医科那边一直就于教授一个人,这回倒是热闹了。”
“那俩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能行吗?法医那活……”
“谁知道呢,学校分来的,估计待不长。”
江昂坐在对面,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那些话。
他抬眼看了严秋一眼,见她面不改色地喝着粥,他怀疑严秋也听到了,但看对方面不改色的样子,又怀疑自己判断出错。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低头吃自己的饭。
三个人吃完早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行道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
他们沿着来路往小楼那边走,路上还能遇到一些刚吃完饭的警察,对方看到他们都会多看一眼,有人点头打个招呼,有人只是好奇地多看两眼便走过去了。
想起昨晚刘师傅说的话,今天正式报到,于教授会安排具体的任务。
她们不知道等着的是什么任务,都有点忐忑。
到小楼门口的时候,只见刘司机正站在台阶上等他们,手里拿着三把钥匙,递给他们一人一把,说是宿舍的备用钥匙,以后进出自己带好。
三个人接过钥匙,跟着他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那间鉴定室门口停下来。
刘司机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于洋的声音:“进来。”
几人进去的时候,只见于洋还站在昨天那张长桌旁边,不过桌上多了一摞新的卷宗和一排刚拆封的器械。
他今天还是穿着公安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进来便放下手里的卷宗,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于洋语气比昨天多了几分正式:“今天正式开始。上午先熟悉流程和器械,下午有个案子要出外勤,你们三个跟我一起去。”
他说着顿了一下,唯独对容婉说:“你跟着刘司机在接待室整理登记表和归档,负责后勤文书。”
容婉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欣喜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看样子她是后勤人员,应该不用接触死人了,容婉立刻心底松快了不少。
江昂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于医生,是什么案子啊?”
于洋淡淡地说:“等到了就知道了。”
只见于洋看了江昂和严秋一眼,随后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几份空白记录表递给他们,让他们先把格式看明白。
“你们先熟悉下流程,之后照着模板填,这些以后你们轮流负责记录。”
“好的。”两人都是点头应下。
上午的时间就在熟悉器械和翻看旧卷宗里过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又去了食堂,这回已经不像早上那么引人注目了,但旁边桌还是有人时不时看他们一眼。
江昂吃了两碗饭,严秋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容婉还是吃得慢,但比早上多吃了半个馒头。
吃完饭他们没有回宿舍,直接回了鉴定室。
于洋已经在那里了,桌上摊开一副担架和一只现场勘察箱,他正往箱子里一件一件地放东西。
看到他们进来,他把箱子合上扣好,拎起来说了一句:“走了,车在外面。”
严秋跟在他后面上了车,江昂坐在后座,容婉留在了楼里跟刘司机交接做登记。
刘司机很快结束然后上车负责开车。
于洋坐在副驾驶座上,江昂和严秋抱着箱子坐在后座。
两人随着车子颠簸摇晃要竭力保持平衡,尽可能不让箱子晃动,省的把里面的试管玻璃一类的碰碎了。
车子驶出幽深的林荫道,拐上大路往城东方向开去。
于洋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观察着严秋和江昂的反应,随口说了一句:“现场在城东一个老院子里,报案人说死者是独居的老人,邻居闻到味道不对才报的案。”
“你们到了别乱碰东西,先看,有什么不懂的回来再问。”
严秋应一声,江昂慢一拍才反应过来也是立刻点头。
他把勘察箱往旁边挪了挪,尽可能维持住平稳。
再往旁边一看,严秋好似毫不费力一样,做的游刃有余,比他从容多了。
江昂不禁有些佩服,光从之前大学里的成绩就知道,严秋这个年级第一实至名归。
他猜测对方也是从小就开始学医了,所以基础才会这么扎实。
不知道接下来的现场是什么样子,但严秋同学不慌不忙的样子让他也仿佛多出几分无形的力量。
车子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停下来。
巷子狭窄,好在吉普车勉强能挤进去,直至停稳在路牙子旁熄火。
于洋拎着勘察箱当先下了车,严秋和江昂跟在后面。
此时巷子里已经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把围观的居民拦在黄线外面,有看到于洋过来,有人便喊了一声:“于教授来了。”
登时,不少人自觉往两边让开一条路。
报案的是死者的邻居,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此时小脸煞白地站在自家门口抹眼泪,跟旁边的警察断断续续地说着发现的情况。
“老周平时都是一个人住,平时每天早晚都要出来遛弯的,就这两天没见着人,我敲门也没人应,还是昨天闻到一股味道从他家飘出来,我才觉得不对……”
她说到后面声音哆嗦起来,捂住了嘴呜咽起来。
这时候不似现代邻里之间的关系普遍疏离冷漠,大多街坊邻居都是处的极好像亲人一样。
于洋带着严秋江昂不等询问结束就直接进了里间屋子。
门一推开,一股闷了许久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某种生物腐败后的臭味。
屋子是一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光线不好,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外面,窗纸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客厅桌子上胡乱堆放着几件脏衣服,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粥,表面已经长了毛。
死者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只露出头和一只手。
面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江昂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于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严秋跟在于洋后面走进去,蹲下来跟着观察着死者的面部和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于洋把勘察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手套戴上,又递了两双给严秋和江昂。
他先绕着床走了一圈,目光在地面,桌面和床垫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利落的俯下身去翻开死者的眼皮查看。
他用手指按了按死者的颈侧和下颌。
严秋在旁边看着他每一个动作,把他下手的位置和力度都记在心里,思考着这么做的用意。
于洋直起身来,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温度计和一把小镊子。
“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天前,具体要等解剖确认。”
“体表没有明显外伤,嘴唇发紫,指甲发绀,初步判断可能是心源性问题。但屋子里这个情况……”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半碗粥上,“回去要做进一步的毒理检验。”
江昂立刻点头,戴着手套的手开始收集一部分证物带走,等到回去就进行检验分析。
他说着让严秋和江昂把现场的大致情况记下来,拍了照,又把死者床头的药瓶,桌上的碗分别装进证物袋里封好。
严秋蹲在地上写记录的时候,手指很稳,把每一样证物的位置和状态都标得清清楚楚。
江昂在旁边帮忙拍照和封袋,动作也很麻利。
两人配合默契,效率很高。
于洋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很是满意。
第513章 坚持无用
等他们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众人这才拎起勘察箱往外走。
出了那间屋子,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清新起来,巷子里烧煤球的味道和远处人家晾衣服的肥皂气息,比腐臭味好闻多了。
于洋站在巷口跟为首是警察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把现场封好,又让人去联系死者的家属。
严秋和江昂站在旁边等待,手里各自拎着一只箱子。
江昂低声说:“头一回上这种现场,没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嘛。你觉得怎么样?还行吗?”
严秋淡淡地说:“嗯,还行。”
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不过说起来现在都是一家子住在一起,这个死者之所以死了一阵没人发现还是邻居闻到臭味报了警,主要原因还是他唯一的孩子不在身边。
至于为什么不在身边,这就要靠警方调查了。
回到鉴定中心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于洋让他们先把证物登记入库,又让严秋把现场记录整理成一份初步报告。
严秋坐在桌边写报告的时候,容婉从隔壁接待室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她面前摊着一堆记录纸和照片,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缩回去继续整理自己的登记表。
江昂笑道:“别走啊,容同学,我们只负责初步报告,等之后详细报告正式报告可都是你的活。”
容婉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坐下。
“虽然但是,你们不能帮忙一起写了吗?”
江昂面有异色,仿佛诧异她的问题。
严秋看了她一眼,摇头:“不行,我不干。不过如果江同学愿意帮你的忙,我不介意。”
容婉本来就没指望严秋会答应让她占便宜,她看向江昂,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江昂露出消受不了的神情,击碎她的希望。
“我也不行,容同学,写报告我不擅长。”江昂脸色微红,诚恳道歉:“真的不好意思啊。”
但说的再诚恳,却是也不愿意答应。
容婉哼了一声,登时站起身又走了。
“没意思,那你们慢慢写吧。”
傍晚收工的时候,于洋从自己屋里出来,走到鉴定室门口看了一眼两人写的初步报告。
他拿起来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放下之后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跟我做解剖,你俩都来。”说完便转身走了。
严秋把报告收好放进文件夹里,和江昂一起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了灯出来。
院子里那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从食堂那边往外走,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饭菜,大概是送去给于洋的。
三个人默默地在食堂吃了饭,便各自回了宿舍。
……
严秋回到宿舍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屋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木柜。
严秋把今天用过的三次望气术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
三次机会她只要有机会就会全部用掉,今天也不例外,每一次的结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是在于洋身上用的。
当时严秋站在鉴定室门边,趁着于洋低头翻看现场材料的工夫,她短暂地望了一眼。
鉴定室里光线昏黄,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于洋站在解剖台旁边,侧对着她,眉头微拧,神情专注。
他的气色主体是白色,干净均匀,像一层薄薄的晨雾笼在周身。
白色在望气术里不算特殊,大多数普通人的气色都是灰或白打底,深浅和清浊才是关键。
于洋的白气偏清透,边缘也还算分明,比他这个年纪的普通人要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离她见过的那种气运正盛的人物还差着不少。
她又综合看了看他的面相,眉骨高而不过,鼻梁挺直,耳垂厚实,整体是端正稳重的格局。
这种人气数平顺,不会大起大落,也不会有什么大凶大恶,正常相处就行,不用多费心。
第二次是在江昂身上。
那时在食堂吃完早饭往外走,江昂走在前面,侧过脸跟容婉说话,她借着抬头的机会看了一眼。
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的味道混在一处,江昂半侧着身子,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眉眼舒展。
他的气色主体也是白色,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他面相上的特征不明显,眉目舒展,下巴方正,没有什么突出的棱角,也没有什么藏凶的暗纹。
严秋在心里给他打了个记号,跟于洋一样,平顺之人,平安顺遂的普通人,非大奸大恶但也不是大善之人,众生之相,不用刻意提防,也不用刻意亲近,正常相处即可。
这样的面相也不差了,最底层的普通人多少灰气笼罩,平日里多遇坎坷,凡事不顺,基本没用能寿终正寝的情况。
能以白气为主的人,则是基本都能寿终正寝。
第三次就是在今天的死者身上了。
当时于洋在翻眼皮看瞳孔,严秋站在床尾,看了一眼。
可惜什么也没有。
死者身上一片空白,望气术像是对着空气一样无效,连一丝气数都捕捉不到,空荡荡,像面对着一堵白茫茫的墙壁。
得不到任何反馈。
严秋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她以前也对死人用过望气术,结果跟今天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死人的气数在望气术里是一片空白,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了。
但她还是用了这一次。
原因很简单,她现在看不到,不代表以后也看不到。
望气术不是一成不变的能力,理论上说,它跟书页一样,会随着使用和积累慢慢增长。
她之前对活人用了那么多次,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分辨得越来越细,从最初只能分辨白气和灰气,到后来能看出气色里的清浊厚薄走向,这说明这个能力一直在慢慢进步提升。
既然活人那边能看到变化,死人那边也未必永远是一片空白。
也许哪天熟练度够了,死者身上残存的那点痕迹就能被她捕捉到。
所以她坚持对死者也用。
第514章 好记性
哪怕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也算是埋下一颗种子,等以后如果发芽,就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变化。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严秋从空间里拿出纸笔,纸来自专门记录每一天望气术结果的笔记本,相当于变相的日记本。
本子已经写了大半,页角微微卷起,纸面上墨迹纵横,有的地方还夹着她随手画的小符号,用来标记气色的走向和位置。
除了她自己就算拿到手也看不懂。
这本日记她会一直写下去,记录也会越来越多。
为了安全起见,就算觉得没人看得懂,她也是不会把这些记录放到空间以外的地方的。
严秋提笔把今天的结果记下来,面相的判断,望气术的结果,全都写上去。
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于洋平顺,江昂平顺,死者空白。
三个人之间没什么交集,各自处在各自的气数里,跟她的关系也很简单。
于洋是接下来一年的上司和老师,打交道的时间不会少,但关系简单,公事公办就行。
江昂是同组的同学,能力不错,性子也直,合作起来目前看还算顺畅,以后不用花心思去猜他的心思。
那个死者跟严秋更是毫无关系,只是一份工作里的一个案例,出了这间鉴定室,就不会再想起他了。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写进笔记本。
人际关系这些东西不落纸面,留在脑子里就行。
写下来的只有望气术的结果,干干净净,就算哪天被人翻到,也只是一本云里雾里不知所云的工作笔记,看不出什么门道。
严秋合上本子,把它收回空间,起身去洗漱准备睡觉。
窗外的犬吠不知不觉也渐渐停了,夜彻底静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严秋还没走到鉴定室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里面飘出来。
混着一点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
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就见于洋已经站在操作台旁边了。
于洋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扣得紧紧的,手上戴着薄胶手套,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副十分专业的样子。
台面上躺着一具被白布盖着的遗体,正是昨天从城东老院子运回来的那位。
“来了?把手套什么的换上吧。”于洋头也没抬地吩咐了一句。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目光始终落在台面上。
严秋点点头,带着点期待去换衣服换手套。
她换好出来时,看见江昂已经先一步站在对面了,同样换了白大褂和手套,严肃着一张脸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目光紧紧落在白布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昂见严秋过来,朝台面另一侧偏了偏头,示意她站过去。
严秋走过去,发现江昂胆子好像也不是特别大,现在人看起来还在这,魂估计已经飞走了一半。
等两个助手都到齐了,于洋这才伸手把白布揭开,露出死者的面部和上半身。
昨天在现场看的时候只是觉得面色不对,今天在解剖台上近距离看,情况更清楚了。
死者的嘴唇发紫发黑,像涂了一层干涸的墨汁;眼睑结膜上有细密的出血点,密密麻麻的,像针尖大小的红点聚在一处;指甲盖下面也泛着暗紫色,在灯下看得格外分明。
整个面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肌肉微微僵硬,表情凝固在死前的某个瞬间。
于洋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的口腔,用手电照了照咽喉和舌根,然后放下手电,拿起手术刀,在胸骨正中画了一道浅线。
“我先开胸,你们看着手法,注意层次。”
他说着不等回答就开始下刀,动作快而稳,从皮肤到皮下组织再到肋骨,每一层都切得干脆利落,刀锋划过皮肉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下刀的位置角度精准,深浅控制得恰到好处。
于洋手腕发力沉稳,没有一丝多余颤动。
严秋站在旁边看得仔细,把他下刀的角度,深度和手腕的发力方式都记在脑子里,目光紧紧追着刀尖走,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江昂那边也没闲着,他半看半不看,目光有些虚散,主要负责递器械和记录,每一样东西用完就马上归位,省了于洋不少事,或许是高度集中的缘故,两个人配合得像是做过许多遍一样默契。
要是严秋干这个活可能就没这么顺畅了,因为她显然对解剖过程更感兴趣。
打开胸腔之后,于洋先看了心脏和肺的外观,又依次取了心包液、心血和肺组织样本放进不同的试管里封好。
他一边操作一边简短讲解:“心脏表面有散在的出血点,肺水肿明显,结合现场没有外伤和药物残留的情况,高度怀疑是中毒。但具体是什么毒,要等化验结果。”
于医生的语气是那么冷静,江昂却感觉肺腑一阵发凉,看都不敢多看血肉模糊的遗体第二眼。
想到以后自己的工作就是时常面对这样的遗体,他头皮发麻,顿时两眼发黑,很想就这么晕过去。
没亲眼看过人被剖开的样子,根本想象不到有多残忍有多恐怖有多恶心。
于洋却已经对这些习以为常,他继续翻看了死者的胃和肝脏,取了内容物和部分组织样本,然后才把切口缝合,恢复遗体原貌。
缝合的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针地拉过去,最后打结剪线,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以后这些缝合的活就是你们两个分别负责了。”于洋说道。
江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严秋却眼底闪过一丝兴致勃勃,直接应道:“好的。”
江昂佩服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再次得到了力量,没道理严同学可以,他做不到……江昂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整个解剖过程大约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于洋做完最后一针缝合之后直起身来,把沾了血的手套脱下来丢进污物桶,对严秋和江昂说了一句:“你们把样本送到化验室去,下午出结果之前把今天的过程整理成报告。”
第515章 名堂
“好的。”江昂连忙应道。
严秋也点点头。
于洋笑了笑,他一身轻松的推门出去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昂猛松一口气,身体晃了晃。
导致严秋多看了他一眼。
“你没事吧?”
江昂摇摇头:“没事。”
接下来的活就简单多了,全都交给助手就行了。
于洋心想,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昨晚熬夜看的那些旧卷宗还堆在办公桌上没收拾呢。
严秋和江昂不知道于洋的想法,老老实实地按照要求把样本一样一样装进专用的送检箱里,又把手套和器械清洗归位,然后一起往化验室走。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着,一前一后,节奏不紧不慢。
路上江昂先开口问严秋:“你刚才看于医生切心脏的时候没有?心包液的颜色不太对,好像感觉有点发黄。”
严秋:“看到了,是有一点不对。”
或许真是毒物致死?
肉眼判断是不准确的,具体还要等化验结果。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往下讨论,一起加快脚步把样本送到了化验室。
等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化验结果终于出来了。
送检的胃内容物里检出了相当剂量的某种安眠药成分,心血里也检出了同样的药物,浓度足以致死。
死者的药瓶里装的是普通的安定类药片,那半碗粥的残留物中同样检出了这种药物成分。
结合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死者体表无外伤等情况,初步结论是——他杀,通过投毒方式,凶手下药的位置极有可能是那碗粥。
至于谁下的药,为什么下药,那是刑侦大队那边的事了。
于洋看完化验报告之后,在鉴定书上签了字,盖了鉴定中心的章,又让严秋把详细的鉴定报告交给容婉整理出来。
这份报告要一式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随案卷移送刑侦大队,一份报分局备案。
严秋把自己之前和江昂写的初稿找出来给容婉送了过去。
到那边时,只见容婉正在跟一个年轻的女警聊天说话,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凑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什么,容婉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严秋有些不理解,是因为容婉的基础成绩不能让于洋满意,他又不想教学,所以才安排容婉写报告等文职的工作吗?
不过想想,容婉本身学的就是护理相关专业,如果进入医院,比起医生来说更合适的也是护士。
所以这个安排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如果是护士,在哪里不能干,为什么一定要安排到津北这里?
她和江昂被分到这里,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但容婉的调动,就有点奇怪了。
严秋想到这里,止住了思绪,把东西送到容婉手上,交代完之后,不再看容婉挎下来的眉眼,转身离开了。
她也有于洋安排下来的其他活要做,于洋办公室里那成堆的档案卷宗还等着她去整理,江昂也得干,两个人的工作量一点都不比容婉少。
虽然略感奇怪,但本质上这件事跟严秋关系不大,所以她并没有深究的打算。
她整理档案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只见容婉拿着写好的报告过来。
于洋看了一眼她写的报告,立刻皱起眉头,不太满意的样子。
“小江,你去找之前的报告模板给小容参考,这写的格式都不对。”于洋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江昂闻言有些懵地放下看到一半的卷宗,起身去找以前的报告。
好在不难找,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本,拿过来递给容婉。
于洋标注了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和措辞,又补充了一段关于毒理检验方法和结论依据的说明,然后让容婉重新抄写一遍。
容婉照做,抄写完之后,于洋把报告装进档案袋里封好口,在封面上写了案件编号和日期,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再次吩咐容婉把档案袋送到刑侦大队那边去交接,又让严秋把鉴定文书和证物清单归入档案柜。
“以后的案子都按照这个流程走。”
“好的。”严秋和江昂一起应道。
严秋拉开档案柜的抽屉,看到里面按年份和编号排列的卷宗,每一份都用细绳扎着,封面上写着案由和归档日期。
她把自己整理好的这份卷宗放在最上面一层,按编号排好,然后合上抽屉。
下班之前,傍晚的时候,刑侦大队那边来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刑警,姓孙,说是来取鉴定报告的副本。
于是于洋让江昂把副本交给他,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
孙刑警走的时候,严秋听到他跟于洋说了一句:“谢谢于医生,这个案子我们那边已经有方向了,已经去抓人了。”
“那就好。”于洋点了点头,面色平淡。
严秋若有所思,下班前和江昂一块把器械清点入库,关上鉴定室的灯,一起出了小楼。
两个人往食堂走去,路上谁也没说话,纯粹是累的,整理卷宗看着那些冰冷残忍的细节,不禁心情沉重,也消耗精力。
两个人的步子都比平时沉重些,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响。
至于容婉为什么不在,很简单,她今天下班比他们早一些,看起来也累得不轻,已经吃完饭提前回去了。
严秋往嘴里扒着饭,心中感慨,虽然累是真的累,但也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只可惜,通过这种接触,好像并不一定会触发书页。
也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主人公”。
……
京城。
入秋之后,红墙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勤务员每天早上都要扫一遍院子,到傍晚又是一层,扫帚划过青砖地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堆在墙根的落叶被风一吹又散开来。
顾家老两口住的院子在东侧,正屋三间,中间是堂屋,左边是老两口的卧房,右边是书房兼会客的地方。
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小桥流水都被打理得很好,几尾红鱼在池子里慢悠悠地游着,水面上浮着几片刚落下来的梧桐叶,生机盎然。
正屋里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方桌和几把太师椅,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青瓷茶盅,壶嘴还冒着热气,在秋日的午后氤氲出一小团白雾。
顾老爷子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捏着一份《人民日报》,报纸摊开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花白的鬓角和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
顾老太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没有节奏地轻轻扇动着,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琢磨什么心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紫砂壶里的茶已经续了两回水,颜色淡了大半。
“老顾,你说薇薇这孩子到底怎么想的?”顾老太太语气里带着愁绪,蒲扇停在半空,又慢慢落下来,“都快二十六了,再拖下去像什么话。隔壁老孙家,老宋家的孙女比她还小几岁,现在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顾老爷子把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张脸来,目光从镜框上方看过来:“你跟我念叨有什么用,你倒是跟她本人说去。”
“我跟她说了,她听吗?”顾老太太把蒲扇往桌上一搁,扇骨磕在红木桌面上,嗒的一声,“上次我提了一嘴,她说工作忙,让我别操心。工作忙,工作忙,忙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忙出个什么名堂来,倒是把年纪忙大了。”
顾老爷子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第516章 有主见
他端起茶盅喝一口,悠悠道:“薇薇这孩子有主见,不是那种随便劝两句就能听的人。你要真想让她去,得来硬的。”
“什么硬的?”
“直接跟她说,家里给她安排了联谊,让她必须去。”顾老爷子把茶盅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那个工作性质我清楚,外交部那边人多眼杂,一个女同志年纪不小了还不成家,下面的人嘴上不说,背后肯定议论,组织上也会过问。她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不是拖的时候了。”
顾老太太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勤务员,让人去把顾明薇叫来。
勤务员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老太太回到桌边坐下来,重新拿起蒲扇,这回总算有心情多打量了几眼,扇面是素绢的,扇骨是上好的檀香木,手感温润细腻,凑近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外表朴素实则暗藏玄机,价值不菲。
这是二儿子从港城那边托人带回来的,她越看越喜欢,决定把这份礼物放在卧室里收藏起来。
顾明薇来的时候还穿着灰蓝色的制服,一头刚修剪过的短发梳在耳后,英姿飒爽。
她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老两口面对面坐着,桌上茶壶茶盅一应俱全,不用想便知道不是叫她来说闲话的。
“爷爷,奶奶,找我什么事?”
顾老太太没绕弯子,直接开了口:“薇薇,今晚有个联谊,在总政招待所那边,来的都是各部委和部队的年轻人,条件都不错。你去一趟。”
顾明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公文包随手放在一旁,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不语,手指搭在公文包的搭扣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按着,不愿意接话。
顾老太太看她这副样子,语气严肃了几分:“别再跟我说你忙。你那个工作再忙,也不能忙一辈子。何况你今年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叹了口气:“要不是我跟你爷爷帮你压着,组织上早就该过问你了。你要想好好工作,就该早点解决个人问题,明白吗?”
顾明薇确实心里有数。
外交部表面上没人说什么,但一个女同志到了年纪还不结婚,背后的话不会少。
她平时在单位里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照样没少因为这个被人议论。
同事们聊起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她也插不上嘴,时间久了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尴尬话题。
领导之前就来找她谈过两次话,说是关心,其实是摸底。
她要是再不给一个说法,下一步就是组织出面安排相亲了。
顾明薇低头想了一会儿,很快抬起头来,语气很平但逐渐果决:“行,我去。”
顾老太太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大孙女这次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她反应过来立刻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拍着顾明薇的手背说:“这就对了嘛。你早该这么想了。我让勤务员把车给你留着,你回去换身衣裳,收拾收拾,六点半出发。”
她又叮嘱了一句:“来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你去了别端着,好好跟人说话。”
顾明薇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老爷子,只见老爷子端着茶盅慢慢喝着,目光从茶盅边缘看过来,跟她对上一眼,虽然老爷子没说什么话,但顾明薇却明白他的意思。
老太太今天话这么硬气,多半也是爷爷在后面支持,老爷子也早就料到她最后会答应。
“唉,姜还是老的辣,深谋远虑啊。”顾明薇心想,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六点半,还有不到两个钟头。
她回到自己屋里,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目光扫过一排衣服,伸手在里面翻找。
指尖掠过几件颜色鲜亮的,最后停在了一件素净的浅湖色连衣裙上,抽出来搭在床边。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顾明薇对此早就有所预料,本也打算近一两年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早晚都得面对,也拖不下去。
她也不是真的想一辈子终身不嫁,只是没有很喜欢的男人而已。
现在看,未来很可能也遇不到了,那就随便找一个吧,只要不是太讨厌就行了。
她心里想着这些,脑海中浮现出表妹严秋的样子。
“如果是小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很快就摇了摇头。
小妹到了她这个年龄也是一样的,始终要考虑个人问题,甚至因为姑姑的缘故,小妹承受的压力更大。
不得不说,她父亲上面有大伯,大伯承载着大多家族的希望,所以父亲可以相对的自由,选择了喜欢的家世低一些的妻子。
大哥也因为身体,虽然是长孙但得到了相对的自由和偏爱。
但她却不行。
虽然整个家族的希望都在明琰身上,但顾明薇知道,父亲相当一部分的希望在大哥身体不好,小弟始终年幼的情况下,偏移到了她的身上。
而顾明薇也半点不想拒绝这份压力和责任。
而且,她羡慕姑姑,也想要成为姑姑那样的人。
对于自己的婚事,她心中早就有了打算,最好是个门当户对但不可能继承家族的人,像是她亲哥那样身体不容许的人最好。
至于姑姑那样找个普通人,顾明薇是没考虑过的,她的天资个人能力摆在那里,远不如姑姑,姑姑就算不姓顾,也能有所作为,而她如果不是顾家长孙女,进入外交部都难如登天。
至于找到门当户对又条件合适的人,这样两家联姻,才能得到最大的资源和利益,才会把资源集中在培养她这个媳妇身上。
这在对方家族看来也绝对不会亏,因为这些最终也都会延续到她和她丈夫的孩子身上。
顾明薇把制服脱下穿上连衣裙,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她身材高挑,身姿曼妙,目光坚定而自信,实在是个极为出色的女人。
第517章 环境优雅
……
总政招待所坐落在城西一条安静清幽的街道上,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框深绿,门前种着两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以及灌木花坛,环境优雅。
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自行车和三四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车头擦得锃亮,司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车边抽烟聊天。
顾明薇到的时候刚过六点半,天色还没有完全变黑,西边还挂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她推开车门下来,将风衣外套披在肩上,抬头看一眼招待所门口挂着的红绸横幅,上面写着“青年联谊会”几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负责接待的干事,一男一女,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登记本和钢笔。
顾明薇走过去报上自己的名字,那女干事低头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用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勾,递给她一只写着编号的小纸牌,让她别在胸前,又指了指一楼大厅的方向。
“进去吧,就在里面。”
“谢谢。”顾明薇点头道谢,走进大厅。
大厅里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散在各处。
顾明薇扫了一眼四周,大致看清了场面布置。
靠墙摆着一圈椅子,中间空出一块地方,顶上悬着两盏日光灯管,光线偏白,照得整个大厅无比明亮。
角落里有一张长桌,上面铺着白布,摆着几只暖水瓶和一摞搪瓷杯,旁边还有几盘水果糖和几碟瓜子。
两侧墙上贴着红纸剪的标语,字体方正,跟大厅里朴素端庄的气氛倒是相得益彰。
来的人年纪大多在二十三四到三十出头之间,男男女女各占一半。
男同志多数都穿得规矩,大多是白衬衫配深色长裤,有人加了外套,头发梳得服帖,皮鞋擦得干净。
女同志们也收拾得整洁,穿裙子的占据一半,大多是素色衣衫,头发要么扎成辫子要么剪得齐整短发,脸上都不化妆,顶多抹了点雪花膏。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皂香。
大家或坐或站,说话的声音都刻意压得很低,偶尔有人笑一声,也很快又收住了。
整体氛围比顾明薇预想的要安静,但底下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一屋子人都在心里默默打量着彼此。
主办方请来了一位中年女干部来主持,此刻人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开始挨个点名。
被点到的人站起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单位和姓名,然后坐下来。
顾明薇听了一圈,来的大多是各部委的年轻干部,部队里的文职和技术人员,还有几个医院的医生和高校的青年教师。
背景都不算差,至少都是正经单位出来的,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场子。
必然都得是各单位最年轻优秀的同志才行。
顾明薇很快注意到有几个男同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但她没有回看过去,一方面是矜持,另一方面是没有很大兴趣。
这些人都不是很符合她的标准。
很快到了自由活动环节,开始之后大厅里的气氛比刚才轻松活跃了不少。
有的人走到长桌边倒水,有的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也有人独自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院子。
像顾明薇这样并不迫切跟人攀谈的同志也有一些,这让她不至于太过显眼。
顾明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准备观察一下别人怎么做再行动。
就在这时,一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语气客气地递了一杯过去:“你是外交部的顾明薇同志吧?我叫周远,在计委工作。”
顾明薇接过水杯说了声谢谢,两个人自然的开始交谈,陌生男女男女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能大大方方聊天。
不过聊天的话题也很安全,内容无非是工作单位和各自负责的方向,客客气气,彬彬有礼。
每个人几乎都戴着面具。
周远看得出来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他聊到一半的时候,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是部队那边的一个年轻参谋,插进来说了几句,气氛便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话题也跟着散了。
顾明薇顺势收住了话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走到长桌边把空杯放下,像是矜持一般不适应同时跟两个男同志说话,她转过身去暂时离场。
不管是这个姓周的还是后来过来的男同志,别看表现得那么主动,但顾明薇一个心动的都没有。
因为这两个人很显然是有点关系但又不够有关系的那种,有点关系,所以能知道自己是这些女同志里家世最好的几个之一,不够有关系,就是不够资格知道自己真正的家世,自身的家世也只是普通,在单位里算是优秀,但不算出众。
毕竟,哪个单位里没有优秀的人呢?
顾明薇端着杯子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那几辆伏尔加的车灯亮着,司机们还在聊天,偶尔有一两声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联谊会肯定会考虑到各自家庭的因素,所以有单位里优秀的男男女女配对,就一定也有跟她差不多背景的男男女女,虽然这个数量可能很少,但总还是有的。
只是顾明薇还真不确定都有谁。
毕竟台上的自我介绍也不会说这些,顶多说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不会涉及家庭背景。
这就不太方便顾明薇了。
大厅里的人来人往,说话声,笑声,椅子挪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今晚这一趟,她来了,也露了面,该有的礼数都周全了。
至于后面能不能找到符合心意的人,就只能看缘分了。
顾明薇没有在窗边多留,很快转身回到人群里,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跟下一个主动走过来打招呼的人点了点头。
联谊会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比刚开始热闹活泼了不少。
毕竟都是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而且主持人把大家分成几组做了一些简单的互动,猜谜语,传花鼓这类不痛不痒的小游戏。
第518章 俏皮话
几轮下来,原本生疏拘谨的人渐渐放开了。
输了的人被要求站起来唱一支歌或者说一段笑话,也都欣然接受挑战。
有的同志大大方方唱了一段样板戏,嗓子不错,博得一阵掌声。
也有实在内向的人推脱不过,红着脸说了两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就坐下了。
顾明薇很幸运的没有被点到,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同样露出笑容,她身上自信的气质十分显眼,比姣好的容貌更吸引人的注意,这是个一看就知道家境优渥的女孩子。
人都是现实的,尤其是这个年龄的男同志,都脱离了少男进入了青年阶段,权衡利弊几乎是本能反应。
所以主动对顾明薇示好,上前搭话的人很是不少。
顾明薇微笑着保持矜持回应,她暂时看不出来哪个是同阶层的人,那就静观其变好了。
真要是有这个优势,她就不信对方能忍住不说。
游戏环节结束之后,主办方宣布自由交流时间延长半小时,大家可以在院子里走动走动,也可以去二楼的小会议室坐坐。
不少人起身活动,有人往院子里走,有人端着杯子往楼梯口去。
顾明薇没有急着动,她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等身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把杯子放回长桌上,往院子方向走去。
院子里比大厅里安静许多。
夜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带着梧桐叶子和泥土的气息,把大厅里淡淡的皂香味道冲淡了。
顾明薇沿着冬青树旁边的小径慢慢走着,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树底下站住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年轻男人从大厅方向走过来。
那人个子很高,肩膀宽,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
他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朝她点了点头,才说:“顾同志,我叫陆知行,在总参那边工作。”
顾明薇看了他一眼。
这人她刚才在大厅里见过,但没有说过话。
他的五官端正,眉骨略高,下颌线条清晰,看起来比场子里其他几个男同志要沉稳一些,说话时不急不缓,很有条理。
顾明薇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名字。
陆知行没有像之前那几个人一样问她的工作方向或者家里情况,而是说了一句:“刚才看你一直站在窗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顾明薇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一句:“你呢?”
陆知行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看得出来不是敷衍:“我也不太喜欢。不过家里安排了,不来不行。”
这话说得坦诚,顾明薇不由多了几分好感,所以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走开。
陆知行先开了口,但两个人之间能聊的话题挺多的,顾明薇虽然现在在外交部,但毕竟是军政家庭长大的,对部队的了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所以在聊天过程中,随口几句接话,就让陆知行刮目相看,眸中异彩连连。
而顾明薇反而是兴趣渐渐消减,实在是他看到对方这个年龄,这个军衔,很容易想到自己的堂弟明琰,从而产生比较,但比较的结果一目了然。
部队同龄的人,跟明琰比起来实在是差距太大。
说句不好听的,奋斗一辈子很大可能都追不上他现在的高度。
那么,她何必选择一个这类型的男人?
这对对方倒是有好处,有她大伯和堂弟在,他可以少奋斗几十年,但对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所以,陆知行这个人在顾明薇心里逐渐失去了魅力,她逐渐沉默冷淡下来。
陆知行不解顾明薇的变化,但他显然势在必得,不会放弃。
“顾同志,你的看法很有见地,我很认同,请问之后我们可以继续接触吗?”
陆知行当然很有自信,他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好,在这个场合里如同鹤立鸡群,而工作也不差,虽然现在只是个小干部,但年轻有潜力,在很多人看来,只要给他机会,未来不可限量。
只有这个机会怎么来,一个好的岳父至关重要。
实在不缺这样的例子。
只是陆知行眼光高,表面上温润实则挑剔,他暗中观察了好些个女同志,才挑中了顾明薇。
姓顾……
不知道跟那位顾司令员有没有亲戚关系?
不过就算没有,能进入外交部,大概率除了本人优秀外,背景也必然根正苗红。
权衡利弊后,陆知行很快主动搭话。
他认为自己还是很有机会的,因为搭话后这个女同志对自己看起来印象不错。
只是不适合多聊。
顾明薇虽然心里判了这个人出局,但表面上却不会表露出来,这是一种基本礼貌。
“如果有机会的话,再说吧。”于是她微微一笑,回避了这个话题。
这是委婉的拒绝,就是不知道对方听懂了没有。
不可能一直聊下去,只是有这个倾向,还是要接触其他人的,于是陆知行适当的结束了话题,告辞离开。
“再见,顾同志。”
“再见,陆同志。”
联谊会即将散场,顾明薇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大厅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里剩下的人。
此时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几对还在角落里低声交谈,还有几个人在帮主办方收拾椅子。
就在她转身要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靠窗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咖色的薄毛衣,领口平整笔挺,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
他的脸色很白,有一种顾明薇熟悉的病态的血气不足的苍白,她熟悉的原因是从小经常在哥哥脸上看到,不仅如此,连嘴唇也是一样的没什么血色。
不过忽略这点,能看出来这人眉眼生得清秀,鼻梁挺直,五官有一种文气的干净,就是整个人看起来比其他同龄人都要单薄一些。
他旁边没有别人,看起来也没有人过去跟他搭话,他似乎也是性格十分寡淡安静的人,目光落在窗外黑下来的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明薇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人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立刻认出了他。
宋清辉,宋家三房的幼子。
宋家也是名门望族,底蕴深厚,人才辈出。
她在家里听老爷子提过宋家几次,有一定的印象,认识宋家的人则是因为宋清晖,也就是宋清辉的大哥跟顾明琰顾明轩关系不错,有一定的交情来往。
因此顾明薇也在一两次场面上远远见过几个宋家人。
宋家三房在家族里不算最显赫的一支,但根基稳,听说父辈在卫生系统里有些位置。
宋清辉本人据说早年在部队里待过,后来因为一次意外受了伤,身体落下了毛病,不能劳累,便从一线退了下来,转到了地方上一个清闲的岗位上做着边缘工作。
具体是什么伤,外面传得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出现在大场合里,偶尔露面也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顾明薇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心中一动,如果是他,不是现成的人选吗?
顾明薇想了想,觉得各方面都挺合适,值得一试。
于是她主动端起一杯水,朝他的位置走过去。
她优雅地在男人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侧过身来看着他。
宋清辉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来,看到是顾明薇,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同样也认得顾明薇,顾家的长孙女,年轻有为的青年外交官,今晚的名单上见过名字。
自我介绍时他便注意到她也来了。
第519章 宋清辉
但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坐到这边来,难道是冲着他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宋清辉想到自己的身体,打消了些许绮念。
顾明薇主动打招呼:“宋清辉同志,没想到你也来了,你没有上去自我介绍?”
不然她不会才发现他来了。
宋清辉点点头:“顾明薇同志,是的,我没有上去,因为一些个人原因,错过了开场。”说没有说话,他便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显得有些苍白。
“抱歉。”宋清辉有些惭愧。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身体要紧,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顾明薇安慰道,她看到宋清辉,就忍不住想到大哥顾明轩,心里不禁多了几分同情。
不过同情归同情,顾明薇却并没有绕弯子,也不再铺垫,直接问道:“你今晚是自己来的,还是家里安排的?”
宋清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轻声说:“家里安排的。我平时不太出来。”
“我想也是。”顾明薇说。
宋清辉笑了笑:“顾同志呢?”
顾明薇无奈地说:“我也一样,都是家里催得紧,不来不行。”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宋清辉觉得自己好像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意味。
他心里一动,抬起头看向她,那是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
里面闪烁着狡黠的光,同时带着淡淡的亲近。
宋清辉耳尖微微发热,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余光看到女孩似乎因为他的反应轻笑了一声,顾明薇自然的说:
“那么,如果我说,希望在之后得到你的邀请,互相加深了解,你愿意吗?”
宋清辉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中有些混乱。
同时也有些矛盾和挣扎。
“顾同志,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宋清辉的潜台词很清楚,他眼里,她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
而不是他这个病秧子。
虽然两家算是家世相当,但他和顾明薇并不相配,如果是受伤前还好,他有自信守护自己心爱的姑娘,但从受伤后,宋清辉心里很清楚,他这幅身体孱弱,很可能要调养很久才能恢复过来,他心里没底。
顾明薇问道:“宋同志,你的身体将永远痊愈不了吗?”
宋清辉摇头,迟疑片刻说道:“当然不是。只是或许要至少三四年才行,而且好了之后,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高强度工作了。”
顾明薇似乎并不在意:“这就没关系,或许难道是你对我的条件不满意?”
宋清辉连忙否认:“当然不是,你这么好……”
他顿了下,因为害羞而结巴,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顾明薇心情又好了一点。
“你或许也知道,我哥哥的身体也不太好,所以我对另一半的要求不是很在意这些,除了这一点,你没有什么缺点不是吗?”
甚至身体条件对于顾明薇来说反而是优点。
宋清辉被身体拖住了,正好婚后可以不工作在家调养,到时候婚后抓紧时间要个孩子,让阿姨和宋清辉一块带几年孩子顺便在家调养身体,两全其美。
这样一来,宋家三房属于宋清辉的人脉和顾家她爸妈这一块的资源,就能全投注在她身上了。
真正的两全其美。
宋清辉眼睛闪了闪,被顾明薇几乎话就消散了原本心中的淡淡自卑,也就是顾明薇面前他才会有这样的情绪,全场其他的女同志,他是不会有的。
再怎么样他也姓宋,世家子弟的傲气半点不打折扣的。
两个人自然而然的聊了起来,宋清辉回答得简短,但每一句都实打实,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也没有故意藏拙。
顾明薇听了几句,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只是身体拖住了,所以只能做一些不出头的工作。
但他没有因为被边缘化而变得怨天尤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豁达。
虽然他看起来对工作不太上心,有些懒散,野心不大的样子,但顾明薇觉得这样反而更好了。
夫妻两人不能都是事业狂,野心家,这样反而不利于家庭和睦,她和宋清辉这样性格截然不同的人,说不定反而互补。
两个人聊了大约十来分钟,中间没有别人过来打扰。
顾明薇注意到宋清辉几次端起水杯都只是润了润嘴唇就放下了,杯子里的水几乎没怎么少。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节分明但偏细,再看身板清瘦单薄,眉眼清秀白皙,干净斯文,跟家里几个哥哥弟弟霸道强势的军官做派比起来完全是两种风格。
直到散场,顾明薇才发现原来自己可能一直没有搞清楚喜欢的类型,比起见多了强势的男人,她好像对这种带着点脆弱苍白的类型更有感觉。
这一趟真没白来。
“顾同志,下次见。”宋清辉微笑着说,看起来心情比之前简直是天壤之别,显然认识了顾明薇,感受到对方对他的淡淡欣赏,让他的心情非常不错。
联谊会彻底散场,宣告结束,大厅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
顾明薇也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顺手拿起搁在桌角的外套。
宋清辉动作比她慢一些,扶着桌沿站稳了才松开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对视两秒。
“那我先走了。”顾明薇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准备离开。
宋清辉有些缓慢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路上慢走。”
顾明薇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只见宋清辉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似乎在思考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她回头,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意外。
顾明薇:“宋清辉,我说的事你回去想一想,不用急着答复。”说完她没有等他回话,推门出去了。
宋清辉心脏猛地一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院子里夜风迎面扑来,把大厅里闷了半天的气息一层一层吹散。
第520章 很满意
顾明薇走到车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宋清辉的反应她看得很清楚,从意外到犹豫,从犹豫到松动。
车子驶出总政招待所的院子,拐上大路往红墙大院的方向开。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掠过,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
顾明薇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宋清辉比她小两岁,身体确实弱,但脑子清楚,家世也合适。
三房幼子,不用扛家族的门面,她这边也不用担心被人借势往上爬。
两个人各取所需,搭伙过日子,正好。
这个人不难接近,只是有些被动。
顾明薇不介意由自己走第一步,但不会一直主动。
如果他不够坚定,随时换人就是了。
或许别人没有宋清辉这样各方面都如意,但只要在及格线以上,顾明薇都可以接受。
车子很快在爷爷奶奶院子门口停下。
顾明薇推开车门下车,便见家里的灯还亮着,或许是因为等着她回来。
隔着窗纸能看到里头有人影在动。
顾明薇笑着走进去,果然见顾老爷子和顾老太太都还没睡,面对面坐在方桌两边,桌上的紫砂壶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刚续过水的茶盅。
老太太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蒲扇,身子往前探了探:“回来了?怎么样?”
顾老爷子没说话,但手里的报纸放下了,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显然也很关心。
顾明薇心中一暖,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拿过茶壶先给自己倒了半杯,这才慢慢开口:“爷爷,奶奶,你们觉得宋家老五怎么样?”
顾老爷子手里的茶盅停在半空,顿了一息才放回桌上。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报纸上,看着顾明薇,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表情。
对顾明薇的小心思了如指掌。
顾明薇也不意外,笑嘻嘻地看着顾老爷子等待下文。
顾老爷子沉吟了一下:“宋家三房那个老五?没想到你会看上他。”
顾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从期待转成了犹豫。
她蹙着眉头说:“宋家老五?是不是那个身体不太好的?我好像听人说过,早年受了伤,一直没调养过来。这人不行不行,身体底子差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顾明薇:“奶奶,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今晚见了一面,聊了几句。到底合不合适,等之后再说吧。您先别急着下结论。”
顾老太太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是拿起蒲扇摇了两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太满意。”
顾老爷子倒是没多说什么,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宋家三房虽然不显,但底子还是有的。宋清辉本人也没听说有什么劣迹。这个人还行,如果人选都能有这个成色,那也还行。”
顾老太太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薇薇啊,你爷爷说得对,之后挑人选就按照这个标准来,只能比这个好,不能比这个差。”
仔细想想,宋家老五除了身体听说受过伤,有点差之外,没有别的毛病了,配顾家的女儿是足够的。
说来,明琰的妻子人选,她和老头之前也考虑过宋家女儿,调查过,知道宋家门风端正,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老太太:“你要是觉得行,可以先接触着看看。”
“好的奶奶,我知道了。”顾明薇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自己屋里走,“你们二老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
严秋在鉴定中心待了不到两周,已经跟着于洋出了三趟外勤。
前两趟都是普通的案子。
第一趟是个工地坠亡,天刚擦黑的时候到的现场,脚手架底下围了一圈人,死者的工友蹲在旁边抱着头,死者的家里人一个个脸色苍白不断抹眼泪,让人感到惋惜不已。
于洋到位后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几眼,翻了翻眼睑,又让江昂拍了几个角度的照片,严秋在旁边跟着记录,前后不到一个钟头就收了场。
这是很明显的意外事故,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实际上真正的他杀才是少数,或者说在此时没有摄像头的情况下,除非当场撞见,否则就算查出疑点,往往一般也很难找出来凶手。
监控都没有,指纹就更是无从谈起了。
这些情况会在多年之后得到解决,让更多人坚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二趟是个老人突发心梗,死在家里的床上,家属同样哭得撕心裂肺,很快也结了案。
流程走得熟练顺畅,没出什么岔子。
同样是意外身亡,或者说这个年纪在许多人看来也算是寿终正寝,喜丧。
第三趟是个偷窃案里的伤情鉴定,更简单。
据附近的人说,这个年轻男人在供销社偷东西被人抓住打了一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回到家没多久就死亡了。
他的家里人怀疑他是被打死的,找上供销社和派出所理论,于是进行了伤情鉴定。
但查出来的结果是酒精中毒窒息死亡。
跟挨打没关系。
而酒同样是该男子从别人家小偷小摸弄来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对酒精过敏,习惯于偷来后自己享用一番,于是就这么送了命。
这个结果同样可以说是意外死亡。
随着时间的推移,严秋渐渐摸清了这里的办事节奏。
出外勤的时候什么话也不必多问,按照于洋说的做就行。
于洋这个人在工作上有很强的掌控欲,从现场第一眼看到什么,到器械怎么摆,样本怎么取,每一步都要按他的规矩来。
她和江昂只需要老老实实配合就好,不要有自己的想法。
好在她们两个正规医学出身,擅长的从来是如何治活人,不是看死人,所以在绝对的专业人士面前,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默契地全都按照于洋说的做。
不会多问一句废话,也尽可能不漏掉任何一处细节和步骤。
这样的做法让于洋很满意。
有时候收工回来的路上,于洋会难得地多说两句,教导一番严秋和江昂。
第521章 越来越顺利
算是提点,语气始终淡淡的,点到为止。
看得出来这是于洋表达认可的方式,听着就是了。
江昂跟严秋的配合也越来越顺。
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拍照,基本上不需要于洋多交代第二遍。
然后出完外勤把资料丢给容婉,容婉写报告的能力这段时间也是进步的飞快。
现在也已经不会因为血肉模糊的残忍案情而呕吐恶心了。
所有人都在进步。
不过。
第四趟外勤说来就来。
上午刚上班,于洋就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脸色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他把严秋和江昂叫到桌边,把传真纸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字:
“津北市下面一个公社,有个知青死了,初步报的是溺水。但死者家属不认,坚持报案要求重新调查。”
“市局那边已经派了刑侦队的同志去了,我们现在马上也得赶过去一趟,现场做初步鉴定。”
他眯了眯眼睛,神态严肃。
“车在外面,现在就走。带上勘察箱和全套取样器材,可能要在那边待一两天。”
严秋和江昂对视了一眼,分头行动去准备,各自去器材室先领东西。
严秋负责把勘察箱里的试管,取样瓶,手套和器械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又抓紧时间往包里塞进去两本空白记录本。
江昂那边则是把相机和胶卷检查了一遍,这可是贵重物品,可不能出问题,整个市局也就这么一台相机,一旦坏了丢了可就麻烦了。
顺便他还把一副折叠担架绑在车顶上。
这类担架常用于搬运死者,用上的概率还挺高的。
于洋则是再出现的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外勤穿的旧工装,裤腿袖口都卷着挽着。
三个人手脚麻利地上了车,紧接着刘司机发动引擎,车子迅速驶出林荫道,拐上大路往津北郊外方向开去。
出了市区之后,路况渐渐差起来。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颠簸得厉害,后座上的勘察箱和器材包跟着晃来晃去。
严秋把箱子往脚边挪了挪,用腿夹住,免得晃倒砸坏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
路两边能看见成片的庄稼地,不过这个季节只有些玉米茬子戳在地里,灰扑扑的一片。
远处有几排房屋,炊烟从房顶升起来,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分外显眼。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补丁衣裳的小孩站在路边,瞪着大眼睛看车子经过,然后撒腿往村里跑。
严秋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穿的是改过之后的工作装,在发现自己日常工作经常要出外勤风里雨里泥里土里和接触尸体后,严秋悟了。
她再没穿过白衬衫以及浅色的衣服,这身最耐脏还在一些地方刻意打了补丁好合群的衣服就是严秋最常穿的了。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钟头,最后在一个公社停下来。
这里的公社大院是一排砖砌的平房,此时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吉普车和两辆解放牌卡车,几个穿制服的公安正站在一旁说话。
看到于洋下车便立刻迎上来。
“于队,你可算来了。”
于洋的级别在刑侦系统里也算是个队长了,跟为首的公安打过不少次交道,算是平级的老熟人了,此时他们也就略过了寒暄的环节,直接进入正题。
于洋开门见山:“你们辛苦了,先说说情况。”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王,是市局刑侦队的,跟于洋握了握手后立刻开口解释。
“死者叫陈卫东,京城来的知青,在这个公社插队两年多了。前天下午被人发现倒在村东头的河沟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公社卫生所的大夫看了,说是溺水,但死者家属不认可不接受这个结论,从京城那边托了人下来,说陈卫东水性好得很,不可能自己淹死,要求重新调查。”
“市局那边觉得这事有一定的疑点,就让我们刑侦队过来看看。”
于洋点点头,追问:“尸体现在在哪?”
王同志说:“在公社卫生所后面的一间空屋里放着,天冷,还没腐烂得厉害。现场我们已经封了,就等你们来看过之后再动。”
于洋松口气:“那就好。”
在王同志两个刑侦队的同志的带领下,于洋和严助手江助手跟着往卫生所方向走。
公社卫生所房屋是砖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后面有一间单独搭建的小屋,门用木板钉着,门口拉了一根绳子当警戒线。
于洋让人把木板拆了,推门进去。
此时屋里光线略显昏暗,唯有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照在屋子中间用门板搭成的临时停尸台上。
死者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块旧白布。
于洋率先走上前把白布揭开,露出死者的面部和上半身。
严秋面不改色,别说上半身,下半身也没什么好回避的,在医生面前,没有性别。
于洋肃着一张脸观察。
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口鼻处有少量泡沫残留的痕迹。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依稀能分辨出五官的端正,身上的衣服边边角角裤腿等处沾满了泥巴。
于洋俯下身,翻开死者的眼皮查看,再试探着用手指按了按对方的颈侧和下颌,拿起死者的手翻过来查看,分别观察体表各处。
其实这年头除非明显的他杀,否则一般情况下很多家属都是难以接受尸体鉴定的。
毕竟在老一辈的心里,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所以对方亲人能坚持报案,坚持尸检,本身已经证明了这件事或许真的不寻常,一定有让家里人难以接受的地方。
一番观察后,确实也看出来点端倪。
死者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掌心有几处浅表的擦伤,像是曾用力抓挠过什么东西。
如果是溺水,那么这些伤痕有些地方对不上。
于洋指示江昂:“拍几张照,把面部、手部和衣着的细节都拍下来。”
江昂应了一声,拿起相机蹲下对着死者的面部和双手分别拍了几张。
而更纤细的进一步把死者的衣领也翻开检查后,发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后颈和肩部有几道浅浅的抓痕,方向是从后往前,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住过。
于洋看一眼那些抓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看来,还真不一定是溺水。”
从停尸间出来之后,案发现场也要看一看。
好的法医甚至能从环境的蛛丝马迹判断死因和经过。
村东头河沟不宽,但是水很深。
平时公社的人都不允许小孩子自己单独靠近这里来,就是害怕出意外。
沟边长着些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泥地上被人踩得乱七八糟,提前有公安用白灰画了几个圈,标出了发现尸体时死者的位置和姿势。
其实也是捞出来时的状态,可参考性不强。
但也保护了一部分现场痕迹。
于洋站在沟边观察了一阵,目光从河沟的水面移动到岸边的泥地。
他蹲下来,本能般的用手拨开草丛看了看泥地上的痕迹,然后往上游方向走了两步,有点犹疑的停下脚步,站在沟边不动了。
严秋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沟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边,脚印的方向是朝着河沟去的,但到了水边就乱了,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转了个方向。
那串脚印的旁边还有另一组痕迹,比较浅,但能看出像是有人从上游方向走过来在水边停留过。
第522章 不能下结论
于洋蹲下来看了那两组痕迹一会儿,站起来对王同志说:“这些痕迹你们注意到了吗?”
王同志点点头:“注意到了。”
发现可疑,但是无法锁定嫌疑人,也无法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凶手留下的。
没有绝对的证据,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于洋若有所思:“这个案子不是单纯的溺水。你们先把现场再封严一点,别让人再踩了。死者后颈的抓痕和这串脚印都对不上自己失足落水的说法。”
“等我尽快全面尸检,再配合勘察结果分析一下。”
“行,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不是第一回合作案子,王同志很是信服于洋,立刻吩咐旁边的刑侦队同志把警戒线往两边扩了扩。
接着于洋带着严秋和江昂回到公社大院,找了一间空屋子把勘察箱打开,开始整理取样器材。
勘察箱在空屋子桌上,打开箱盖后分别把里面的试管,取样瓶,手套和器械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面上。
江昂把相机里的胶卷退出来收好,又检查一遍备用胶卷和闪光灯泡,确认没有问题才在桌边坐下来同样帮着忙活。
于洋站在窗前,观察着从现场采集到的样本,眉头一直没能松开。
取样瓶按大小排好,又拿出两本空白记录本摊在桌上,铅笔削好搁在手边。
严秋抬头看了一眼于洋。
她看出对方心事重重,也不去打扰他,低头先把今天的初步记录整理成一份草稿,从停尸间的体表观察到现场的痕迹分布,按时间顺序列清楚,留出空格准备填尸检结果。
江昂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草稿,低声说:“死者后颈的抓痕方向从后往前,如果是溺水的人自己挣扎,抓痕应该是从上往下或者胡乱分布的才合理吧?”
“嗯。”严秋点了点头,在记录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大概意思就是江昂说的那样。
于洋沉思:“现场脚印两串,一深一浅,深者入水,浅者未入,二者方向相反。”
他对两个人说:“今天晚上把取样器材准备好,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做解剖。王同志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们在公社找了一间空屋子当临时解剖室,条件简陋一些,但能凑合用。”
之所以不在今天做,是因为今天的光线不太好,时间和工具都不太充裕。
于洋继续说:“你们俩一个主记录,一个辅助取样,我主刀。解剖完之后当场写初步意见,下午送回市局。”
他看了严秋一眼。
“你针灸的底子在,手的稳定度应该没问题,明天取样的活你来,江昂负责记录和拍照。”
严秋点头答应下来,随手把取样瓶按尸检需要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福尔马林固定液和酒精的瓶子有没有渗漏。
江昂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用笔在上面轻轻画上几道格子,标上“体表检查”“内部检查”“取样记录”几个标题。
三个人在公社大院里一直忙到天擦黑,刘司机从老乡那里花钱买了些食材下了三四碗面条过来,几个人就着桌子匆匆吃了几口,又接着干活。
……
第二天天刚亮,公社大院里就有了动静。
王同志带着两个刑侦队的同志过来敲门,说临时解剖室已经收拾好了。
就在卫生所隔壁的一间空仓库里,门板搭成一张台子,里面拉了盏电灯,忙活到晚上也能看得清楚。
于洋立刻带着严秋和江昂过去,把勘察箱和取样器材在台子旁边摆开。
严秋戴好手套和口罩,站在台子左侧,江昂拿着相机站在对面。
等于洋把白布掀开后,果断拿起手术刀,从胸骨正中切下去。
解剖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
于洋手法极其干净娴熟,每一刀都切在分界线上,剥离组织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一边操作一边简短讲解:“你们之后动手要记得先看胸腔,打开之后注意心脏和肺的外观。注意肺水肿明显,切面有大量泡沫状液体渗出,这是溺水的典型征象,但要注意是不是有药物或者外伤导致的意识丧失之后才入水。”
他取了心血和肺组织样本给两人观察,随口教学,严秋和江昂听的认真。
严秋在一旁作为助手用取样瓶把样品装进去封好贴上标签,然后放在台子旁边的托盘里。
接着是胃部。
于洋切开胃壁的时候动作稍微慢了些。
因为死者胃内容物比预想的要多很多,而且气味不太对。
他把胃内容物取了一部分装进取样瓶里封好,皱起眉:“回去要做毒理检验,这个量不太寻常。”
严秋默默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把瓶子接过来,在标签上注明“胃内容物——毒理”,放到托盘里。
江昂在旁边一张一张的拍照,从切口位置到取样细节,每拍一张就在记录本上标一个对应的编号。
解剖做完之后于洋把切口缝合好,把白布重新盖上,脱下手套洗了手,站在台子旁边想了一会儿。
严秋和江昂则是负责把样本收进勘察箱里,以及后续的缝合收尾工作,两人还得互相交换着把记录本上记的内容快速核对一遍。
这段时间配合下来已经非常默契了。
于洋思考了片刻,很快走到桌边坐下,拿过记录本翻到前面,把体表检查,内部检查和取样结果三部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在胃内容物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后颈抓痕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本子,对两个人说:“初步意见,排除单纯意外溺水,怀疑他杀后抛尸入水,具体死因待毒理检验和痕迹分析确认。”
“你们把记录整理清楚,下午送回市局,我留在这里跟王同志再走一遍现场。”
“好的。”两人应道。
严秋把记录本和照片按顺序归档,又把勘察箱里的取样瓶核对无误,交给江昂装进专门的送检箱里。
和江昂一起拎着箱子出了公社大院。
第523章 陈卫东
上了刘司机的车往市局方向回去了。
不过很快他们把报告交给容婉,跑一趟毒理实验室后,就还得继续回来干活。
严秋跟着江昂把送检箱送到市局毒理实验室之后,没有在市局多耽搁。
交接手续办完,她跟刘司机两个人又开着车往公社赶。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多钟头,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扬起一阵黄尘,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严秋坐在后座,肩膀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椅背上,手里的送检回执单被攥得边角发皱。
到公社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过半了。
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的砖墙映得通红一片,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刚收下来的玉米秆,在斜阳里泛着金黄。
大队的人这会儿差不多也刚下工,三三两两的扛着锄头往家走,听见车声纷纷扭头朝这边张望,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几分躲闪。
“怎么又来一辆?”
“谁知道呢。”
“肯定还是死的那个知青的事,不都说是意外的吗?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估计是不能接受吧。”
“也是,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就这么突然没了,搁谁都接受不了。”
几个人压低声音嘀咕着从院门口走过去,目光在吉普车上扫了一圈,又很快收回去,各走各的路。
严秋拎着箱子从车上下来。
公社大院里安安静静的,不见于洋和王同志的身影,想来是去找人还没回来。
她先把箱子随手放在空屋子里,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屋里闷得慌,便出来透口气。
她顺着公社大院门口的土路慢慢走了几步,活动活动坐麻了的腿脚。
土路两边是整齐的土墙,墙头上趴着几株牵牛花,叶子被晒了一天,有些蔫巴巴耷拉着脑袋。
路边不远处有一口老井,严秋正打算转身回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那人走到井边,弯腰放下水桶,伸手去拉井绳。
严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这张脸她认得,眉眼生得细巧,鼻梁挺秀,肤色偏白,但细微处又透着一层被风吹日晒过后的健康红润,看起来健康气血旺盛,令人联想到许多生机勃勃,奋发昂扬的植物。
年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短发齐耳清爽。
正是她在京城黑市上遇到过的那个卖水晶凉鞋和热带水果的奇怪女同志。
严秋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人蹲在黑市的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标识奇怪做工独特的透明水晶凉鞋,还有几种不该在京城出现的罕见热带水果。
那时她便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严秋后来还专门去寻过几次,可惜再也没见过。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了。
杨千桦打完水刚直起身来,一手拎着桶,一手把井绳从辘轳上解下来。
转过身的时候恰好就跟严秋的目光对上了。
她没有认出严秋。
毕竟严秋当时在黑市也是做了伪装的,时间又过去了好一阵子,加上她在这里见过的人来来往往,不可能个个都记得。
杨千桦就像第一次看到严秋的许多人一样,目光先是一怔,惊艳之后是好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大队的?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跟着来这里调查的。”严秋站在原地,看她的目光有些复杂,语气也一如往常,看不出破绽。
旁边正好有一个刑侦队的同志从院子里出来,看到严秋站在路边,顺嘴招呼了一声:“严助手怎么在这儿站着?”
严秋朝杨千桦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仿佛好奇:“她是谁?”
那刑侦队的同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就见杨千桦提着水桶走远的背影,从听到严秋的身份开始,她眼中的好奇就消失了,两句话没完就走了。
此刻看去,或许是走路速度快了些,水桶里的水随着步子晃荡,溅出几滴落在土路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刑侦队的同志解释道:“她叫杨千桦,跟死者一样,也是外来知青,分在这个公社插队几个月了。”
严秋若有所思,没再多问,只是把杨千桦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
这么神奇的人,说不定就能帮助她触发书页。
散步回去的功夫,于洋和王同志已经回来了。
于洋站在临时解剖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现场手绘图,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同志站在旁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严秋走过去把送检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毒理实验室那边收样顺利,回执也拿到了,预计后天出初步结果。
于洋微微点头,然后把图递给她看。
图上标着现场两串脚印的位置和方向,用铅笔画了箭头,还有几处被白灰画过圈的痕迹,旁边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尺寸和方位。
他指着其中一处对严秋说:“你明天早上提前跟我去一趟死者家属那边。他们从京城托了人过来,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严秋干脆的点头应下。
……
第二天一早,严秋跟着于洋去了公社安排给死者家属暂住的屋子。
屋子在公社大院东边一排平房的最里头,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作为标识,这里便是陈卫东同志家属暂住的地方,平时村里人有意无意都会绕着走。
不管怎么样,好好一个年轻小伙子,来这里没多久就没了,村里人多少都有些唏嘘和惋惜。
也有几分不知如何面对对方家属的局促。
于洋抬手敲了两下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很快有人应声。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颧骨上挂着倦色,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警惕。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女人,眼眶红肿,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手里紧紧攥着手帕,指节攥得发白。
“是陈卫东同志的家属吗?”于洋问道。
第524章 记录下来
男人点点头,目光在于洋和严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是?”
于洋介绍了自己和严秋的身份。
听到法医两个字的时候,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身后的女人也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陈卫东家属对视一眼,神色略有缓和。
他们往后退了退,为了让于洋和严秋进来,让出一条进门的通道。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两张床。
于洋在桌边坐下来,严秋坐在他旁边,把记录本摊开,钢笔拧开笔帽搁在手边。
男人自称是陈卫东的舅舅,姓周,旁边那个女人是陈卫东的母亲。
周舅舅开口时声音仿佛压着奔雷,压抑着满腔的怒气,又像是随时要爆发的火山。
“于同志,我外甥的事,我们家里人不认。”他盯着于洋的眼睛,一字一顿,“卫东从小在河边长大,五六岁就会游水,十几岁的时候能横渡我们那儿的大河。他不可能自己掉进一条不过一米多深的河沟里淹死。”
于洋没有立刻接话,等他把这口气喘匀了,才问:“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京城那边有熟人传的话,说这边公社报的是溺水意外。我们不信,托了人下来打听,才知道尸体还没处理,我们就赶紧赶过来了。”
周舅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姐姐,求饶似的软着声音哀求:“于同志,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真是意外,我们认。可如果不是——”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我们家里,不可能能让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
陈母在一旁泣不成声,手帕捂住眼睛,哭声闷在手帕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周舅舅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安慰着她的情绪。
于洋等陈母的哭声低下去一些,才开口:“周舅舅,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情。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这个案子确实有一些疑点,不过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他把昨天现场勘察和初步尸检的发现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后颈的抓痕方向不对,现场的脚印有两串,一深一浅方向相反,胃内容物里检出了异常成分,具体结果还要等毒理报告。
但就算报告没下来,这些疑点也足够多了。
于洋说完,认真看着周舅舅,郑重道:“这个案子确实不像单纯的溺水。我们会按程序往下查,查清楚之后给你们一个交代。”
周舅舅沉默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粗糙木头:“拜托你们了。”
于洋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周舅舅,有几件事我想再跟你们确认一下。陈卫东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跟谁闹过矛盾?”
周舅舅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写信回来,从来是报喜不报忧。问他在那边怎么样,他就说都好。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爱跟家里说。”
“那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公社里跟谁走得比较近?有没有关系不错的熟人?”
“他信里提过一个姓刘的知青,说是住一个屋的,平时互相照应。”周舅舅顿了顿,“别的就没听他说过了。”
于洋点点头,又问:“他最近一次写信回家是什么时候?”
“大概出事前七八天吧。”周舅舅回忆道,“信不长,就说这边春耕忙,让家里别惦记。信封上写的还是公社的地址。”
“那封信还在吗?”
“在,我姐都收着,不过后来给刑侦队的同志拿走了。”
于洋转头看了严秋一眼,严秋会意,在记录本上写下调取家信的申请。
于洋又问:“陈卫东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病?最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身体不舒服?”
周舅舅摇头:“他身体一直很好,从小到大没生过什么大病。”
“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过工分的事?”
周舅舅愣了一下:“工分?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例行问问。”于洋没有多说,但严秋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周舅舅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严秋心里一动,于洋并不会无缘无故在刑侦队的人询问过之后再来一遍例行问话。
周舅舅短暂迟疑,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一回他倒是提了一嘴,说这边有些人做事不地道,他看不惯。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年轻人发发牢骚。”
于洋身体微微前倾:“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大概出事前半个月吧。那封信长一些,写了两页纸。”周舅舅说着,看了一眼陈母,“那些信也都在刑侦队的同志们那里。”
陈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出事前寄回来的信,我一直都揣在身上带来了。”
于洋若有所思,实际上那些信他都看过了,内容大多是家常话,唯有一句话有些奇怪。
卫东同志说这边有些人做事不地道,工分的事也做手脚,让他看不过去。
于是跟大队长反映了一下,他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他不怕得罪人。
“这封信我们之后需要复印一份留档。”
周舅舅和陈母都没什么意见:“可以。”
于洋接着又问了一些细节,陈卫东在公社的日常作息,平时去哪些地方,尤其是有没有跟人结过仇。
周舅舅和陈母一一回答,能想起来的都说了,想不起来的就摇头。
至于跟人结仇这一点,出了信里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外,却是一无所知。
“同志,卫东在学校从没跟人结过仇闹过矛盾,他是一个性格温和的好孩子,到底是谁要害他?”陈母忍不住问道,眼睛发红,声音哽咽。
于洋摇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严秋一言不发,把这些对话记录下来,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刑侦队肯定早就问过不只一轮了,眼下于洋又再次询问,必然是有新的发现。
问到最后,于洋告辞:“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们。”
周舅舅也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扶着门说:“于同志,卫东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他的语气艰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于洋点点头:“放心。”
严秋把记录本合上,跟着于洋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她莫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周舅舅扶着陈母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疲惫又无奈。
走出平房,严秋快走两步跟上于洋,低声问:“于老师,你刚才问工分的事,是已经查到什么了吗?”
于洋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面的路:“王同志那边走访过了,陈卫东出事前跟一个本地青年因为工分的事起过争执。那个青年叫赵大栓,公社里有名的刺头。”
“所以你刚才问周舅舅那封信,是想确认陈卫东有没有跟家里提过这件事?”
“嗯。”于洋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封信说明陈卫东确实因为工分的事跟人有过节,而且他自己也意识到可能会得罪人。但他还是做了。这个信息很重要。”
严秋想了想:“所以嫌疑人的范围可以缩小了?”
“可以缩小,但不能锁定。”于洋说,“还要看毒理报告的结果。安定类药片的来源查清楚了,才能把链条接上。”
严秋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于洋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也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
第525章 鉴定中心
两个人回到鉴定中心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面。
鉴定室里的光线比早上明亮许多,窗台上绿植叶子被照得透亮。
严秋把记录本归到架上,坐下来整理上午的问话记录。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鉴定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翻动纸页的声音。
毒理报告是第二天下午送到的。
结果通过报告体现得非常直观而明确,死者胃内容物里检出了相当剂量的镇静类药物成分,心血中同样有检出,浓度足以导致意识丧失。
药物种类是一种常见于公社卫生所的安定药片,一般用于重病急救以及少数精神类疾病。
普通人通常不容易拿到,但卫生所和公社干部手里一般都会备一些。
严秋把报告递给于洋,于洋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细细看了一遍检验方法和数据。
“这个剂量,”于洋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误服。误服到不了这个浓度。”
他把报告合上,神情严肃起来。
“结合现场痕迹和尸检结果,基本可以确认,死者是在服用了含药的食物或饮水后失去意识,被人移至河沟边推入水中,造成溺水死亡的假象。”
于洋顿了顿,声音压低:“基本可以确定是一起蓄意谋杀。”
严秋笔尖在记录本上轻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抬起头,发现于洋已经站起来把报告拿走。
“小严,我去把这些拿给王同志,你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房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严秋一眼,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慎重,似是叮嘱。
“我怀疑凶手或许就在附近观察动静。你一个人待着,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严秋心里一紧:“好的,于医生,你也小心。”
于洋不再多说,拉开门走出去。
严秋坐在桌边,把记录本合上,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下意识的朝窗户看了一眼,望去却见树影晃来晃去,看不出外面有没有藏着窥探的人。
她慢慢静下来,起身把门锁拧了一道,这才放心坐下,不得不说于洋走之前的嘱咐还是很有道理的。
尤其是对严秋这样习惯谨慎的人来说,想的越周全越好。
而另一边于洋拿到报告之后没有耽搁,当即就去找了王同志。
两个人把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梳理的重点放在两个方向上。
一是谁能够接触到公社卫生所的安定药片;二是死者陈卫东在事发前跟谁有过接触,尤其是跟谁有过矛盾。
这下子原本打算的收队离开自然是取消了。
王同志带着刑侦队的同志在公社里走访了两天,把陈卫东生前的活动轨迹详细摸排了一遍。
陈卫东是京城来的知青,在公社插队两年多,平时话不多一般跟人没什么大来往。
但出事前一周左右,他跟同大队的一个本地青年发生过一次争执,起因是陈卫东怀疑那个青年在工分分配上做了手脚,少算了他的工分。
陈卫东当时就跟他吵起来,事情传开那个青年被大队长叫去谈过一次话,回来之后脸色很难看,不过之后这种冲突就没再发生过了。
“那个人叫什么?”于洋问。
“赵大栓,”王同志翻着走访记录,“二十二岁,本地人,公社里出了名的刺头。干活偷懒,跟人打交道爱占便宜,去年还因为跟邻村的人打架被大队处理过一回。”
“而且据说他跟陈卫东不是头一回起冲突,之前陈卫东因为他干活偷懒少记工分的事跟大队反映过不止一回,赵大栓被扣过一次工分以后就不再干了,不过不排除他怀恨在心的可能性。”
“仔细查查他。”于洋把这个名字记下。
王同志把赵大栓叫到公社来问话的时候,他起先一口咬定自己跟陈卫东的死没关系。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自己家里,没出过门。”
赵大栓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眼睛看着天花板。
“具体在干什么?”
“睡觉。”
“睡到几点?”
“睡到……天黑吧。”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谁证明?”
王同志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赵大栓被他看得不自在,换了个姿势,又改口:“后来醒了,在院子里劈了会儿柴。”
“劈柴?你家柴火垛前天我路过的时候就是满的,你劈的柴呢?”
赵大栓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那可能我记错了,对了,我后来去邻村找人了。”
“找谁?”
“找……找老刘家的二小子。”
“哪个老刘?邻村姓刘的有三家,你说的是哪个?”
赵大栓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额头上开始冒汗,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王同志把这段供述整理之后拿给于洋看。
于洋看完之后指着其中一段说:“他说他去邻村找人,但没人能证明。事发那天下午,他到底在哪儿,他自己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手指在安定药片几个字上点了点,“而且你注意,王同志问他有没有听说过卫生所丢药的事,这小子虽然嘴上说不知道,但反应不对。”
“你的意思是——”
“你们可以查一查,他家里或者他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谁在卫生所工作,或者能接触到那种药。”
王同志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很快查到了赵大栓的一个远房表哥,在公社卫生所当司药员,管着药柜的钥匙。
王同志把那个司药员叫来问话。
这人也姓孙,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一直绞在一起。
“孙同志,我问你,四月十二号那天,你有没有从药柜里拿过安定药片给别人?”
司药员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没……”
“你想清楚再说。”王同志把药品出库记录本翻开,推到他面前,“药柜每月底盘点,上个月底对账的时候发现少了六片安定。你当天的出库记录上没写。这六片药去哪了?”
司药员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第526章 朴素的
男人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左右乱转,最后终于塌下肩膀:“是……是我表弟赵大栓。他说家里老人睡不着,想要几片。我就从药柜里拿了几片给他,没登记……”
“你知不知道他拿药干什么用?”王同志问。
“他说家里老人失眠……我哪知道他会干这种事!”司药员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给他啊!”
王同志把孙司药的供述拿回来的时候,于洋正在鉴定室里看现场照片。
他把供述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证据链基本闭合了。”
赵大栓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最终低下了头,如实认了罪。
他交代说,陈卫东两次告发他,一次是干活偷懒,一次是工分作弊,害他被扣工分,被大队长当着全公社的面训了一顿,他咽不下这口气,早就想找机会收拾陈卫东。
事发那天下午,他趁陈卫东一个人在知青点的时候,把碾碎的安定药粉掺进了陈卫东的搪瓷缸里。
等陈卫东昏睡过去之后,他背着人走到河沟边,把人推了下去。
“我没想让他死……”
赵大栓在审讯室里低着头,悔恨交加。
“我就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谁知道那河沟……”
“那河沟没过膝盖,”王同志冷冷地打断他,“但人一旦昏迷了脸朝下栽进去一样能淹死。”
赵大栓不说话了。
要说没抱着弄死人的心思,他不可能喂药片。
既然选择这么做,潜意识里肯定是有这个打算的。
只是到了这一步,没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卑劣和残忍。
案子从发现到破获,前后用了不到一周。
严秋和江昂也在跟着刑侦队和于洋一起连轴转,白天跑现场问材料,晚上整理记录核对报告,常常熬到困得眼皮打架,再强撑着用凉水洗把脸接着干。
好在案子总算告破了。
把最终的鉴定报告整理好,签字盖章,一份留档,一份移送刑侦队,一份报市局备案。
不过,在把卷宗归档的时候,严秋在档案柜里看到了这份新卷的编号,按顺序排在前几天那份初检记录后面,两本合在一起,中间夹着现场图、照片和毒理报告。
她合上抽屉,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写的最后一段记录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放好。
总觉得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忙碌会成为常态。
毕竟哪怕犯罪的是少数人,但在这座城市里人群基数大的情况下,这个少数的数量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所以,基本上案子只会一个接一个地来,不会有真正清闲的时候。
周舅舅和陈母在结案那天来了一趟鉴定中心,从于洋手里接过正式的鉴定报告副本。
周舅舅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在读一封很长的信。
看完之后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报告折好放进怀里,朝于洋和严秋各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抓到了伤害卫东的凶手,谢谢你们还卫东一个公道。”
“谢谢你们!”
陈母沉默着泪流满面,但比之前的样子情绪安稳了一些。
“当初,如果我把工作转给卫东就好了……”
陈母喃喃自语,幻想着另一种可能。
陈卫东不曾下乡,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的儿子也不会死。
周舅舅揽住姐姐的肩膀,叹了口气。
“这不怪你,姐。”
这或许就是命吧。
严秋站在小楼门口,和江昂一起目送两个家属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远,直到背影被树影吞没。
“太可惜了。”容婉感叹道。
江昂点点头:“是啊,还那么年轻。”
……
案子结了之后,于洋给严秋和江昂各批了一天轮休。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把休息日错开。
严秋选了周四,江昂选了周五。
这样鉴定室里始终有人守着,日常的样本登记和报告整理都不耽误。
容婉没有轮休的待遇,她归刘师傅管,负责接待室和文书归档,平时正常上下班,周末才休息。
周四一早,严秋睡到自然醒。
窗外天光大亮,照得屋里明晃晃的,她才不紧不慢地起床洗漱。
先迅速地把竹箱里攒了几天的脏衣服翻出来泡在盆里,端到院子里搓洗干净,晾在屋檐底下的绳子上。
做完这些,她才锁好门出了鉴定中心的小院,沿着那条林荫道往街上走。
出了林荫道就是一条南北向的大马路,路面铺着柏油,两边种着树干粗壮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浓绿的树冠交错重叠,在半空交握成一条绿色长廊。
有轨电车沿着路轨叮叮当当地驶过,车顶的小辫子搭在电线上,拐弯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路上的行人不少,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推平板车送货的,各自赶各自的路。
偶有几辆伏尔加和吉普车从路中间驶过,司机按着喇叭,声音在梧桐叶间回荡。
七十年代的津北市很容易让严秋联想到上辈子的天津市,不是说地理位置,而是一种整体的面貌和氛围。
她前世是天津人,小时候住在红桥区一片老居民楼里,后来城市改造搬走了,但记忆里街道的尺度,建筑的色调,甚至连空气里时常飘着的煎饼馃子和老豆腐的气味,都跟眼前这个地方隐隐重合。
津北这个城市,河多,桥多,路弯弯曲曲的,不像京城那样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街边的建筑也杂,有老式的二层小楼带铁艺阳台的,也有灰砖灰瓦的四合院,还有近几年新建的砖混平房,几种风格挤在一起,像是不同年代的东西拼凑在一起。
路上的人穿得也五花八门,有人穿着最常见的蓝布工装,有人穿着军绿色的褂子,有人穿着的确良衬衫,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一点上全国各地都差不多。
据说服饰会反映经济,这是对的,比起八十九十乃至于往后的年代,此时的服饰风格细节处或许有所不同,但总体上都是克制的朴素的保守的。
第527章 招牌鲤鱼
自行车的铃铛声和电车到站的刹车声混在一起,偶尔还有一两声小贩的吆喝从巷子里传出来,带着津北本地特有的口音,尾音往上挑。
严秋顺着马路往南走,路过了一家裁缝店,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玻璃橱窗擦得干净。
她看了几眼,没有做衣服的欲望,虽然过来这边衣服带得不多,但需要的话,可以给顾明薇或者二舅妈写信,她特意留了把钥匙放在那里,方便取用,之后需要什么,可以通过亲人直接寄过来。
此时一套衣服也不便宜,动辄半个月一个月的工钱,严秋也不是大手大脚,高调的人。
她的风格一直是在保证融入集体的基础上,才会尽量提升生活质量。
裁缝铺旁边是一家点心铺,橱窗里码着桃酥和槽子糕,金黄色的饼面上嵌着瓜子仁,油纸托底,看着很诱人。
这也算另类的供销社了,此时能开的店,都是国营统购统销的产物。
所以虽然看着很诱人,但也都是在京城也能买到的,吃过的常见点心。
严秋边走边看,再往前走是一家旧书店,当然名字肯定不是叫旧书店,只是她心里这么认为。
或许书店的气质就是如此,有一种陈旧的年代感,只是靠近,就能感受到浓浓的岁月沉淀的气息。
不过这些店铺都没能让严秋停下脚步。
她只在一家国营饭店停下来,走进去买了一个煎饼馃子和一碗老豆腐。
煎饼馃子是绿豆面摊的,用竹片把面糊在鏊子上转成一个圆,磕一个鸡蛋抹匀,撒上葱花和香菜,翻面刷面酱和腐乳,放上馃子卷起来,递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严秋咬一口,只觉得外皮软韧,内里酥脆,咸香里带着腐乳的一丝甜。
跟记忆中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她吃得十分满足。
老豆腐是咸口的,豆腐脑打底,浇上卤汁,撒上韭菜花和辣椒油,热腾腾地喝下去,浑身舒坦。
夸张点说,有那么一刻让人觉得,简直是神仙也不换。
严秋端着碗在小桌上慢慢吃着,一边打量这条街。
吃完早点,严秋沿着路继续往南走。
来都来了,肯定要在附近多走走逛逛的。
哪怕不为了买东西看风景,单纯为了解环境,为了安全,也是很有必要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前面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
这是海河,河面不算太宽,但水流平稳,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两岸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方,风一吹便轻轻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河上架着一座钢架桥,桥身刷着深绿色的漆,桥面上有行人和自行车来来往往,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桥名和修建年份。
桥下面的河岸边,几个老头蹲在石阶上钓鱼,鱼竿伸得老长,浮漂在水面上静静地立着。
远处有一艘小汽船从河面上驶过,烟囱里吐出一缕白烟,在河面上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汽船经过的时候,钓鱼的老头们纷纷收起鱼竿,等船过去了再重新甩出去。
严秋站在桥上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看着鱼竿思索着之后休假也弄一个来试试。
生活是很无聊的,此时是真的没什么消遣的方式,所以偶尔也能理解一点每家每户都生好些个孩子的原因了,本质上没有避孕的手段,然后又没什么娱乐活动,夫妻生活多的话,这就无法避免了。
当然,理解归理解,严秋是必然不会选择这种生活方式的。
想想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她就觉得仿佛陷入了沼泽,想要挣脱的噩梦。
所以说哪怕表面上再是一个淡而柔和的人,但严秋的心态和精神状态,不似常人。
她就像是冰冻的火山,外表是平静的静止的,内里是无边的汹涌的恨意,这些情绪平时不会影响她的生活,但一旦有人触碰到她的底线,就会瞬间爆发。
不惜一切代价的恨意,对万事万物没来由的厌弃和怒火,为了不毁灭自己,她有意克制。
至于这些怒火和恨意从何而来,又是为什么一直存在,严秋实际上知道答案,她很了解自己的心,恨背叛自己的人和规则,但更恨轻信别人轻信规则的自己。
这种恨意会影响她,但严秋并不排斥这种影响。这种感觉,这反而让她感觉自己在活着,并且时常为此感到庆幸和满足,痛苦因此,愉悦也因此,就如同人性本身。
河岸边的建筑参差错落,既有老式的二层小楼,也有近些年新建的平房。
小楼的墙面刷着浅色涂料,窗框是深色的木头,阳台上种着花,藤蔓顺着栏杆垂下来。
有一栋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津北图书馆”几个字。
原来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图书馆门口。
来都来了,严秋顺路走进去看了看。
在出示了身份证明和工作单位证明后,严秋花了一会儿功夫办完借阅证。
一楼是阅览室,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她在书架间转了一圈,看到一些科普类图书,有农业技术手册、赤脚医生手册、还有几本翻译过来的外国文学。多数是俄文版本。
此时大家说的会外语,大多都是指俄语。
严秋抽出一本后世很有名气的赤脚医生手册翻了翻,里面画着草药图谱和针灸穴位图,程度对她现在来说就有些简单了。
她随便翻了翻,就把书放回去了。
也把这里记在心里,之后肯定会偶尔来一下的,前提是工作不会那么忙碌。
现在看,忙是必然的,但是又比刑侦队的那些公安好多了,毕竟法医的工作只是辅助刑侦而已,查案不是职责,这就少了很多工作压力了。
严秋待了一会儿,直到中午太阳高照,才从图书馆出来。
出来后又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老街。
早点吃的分量对于严秋来说不算多,所以她很快就肚子有些饿了,顺着香味往前走,在一家崭新的没来过的国营饭馆前停下来。
严秋站在饭馆门口打量了一眼。
门脸是两间开面,左边支着灶台,右边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蓝布桌围,碗筷码在竹筒里,看着干净利落。
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一口咕嘟咕嘟地炖着肉,另一口热着油,旁边的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葱姜蒜和几盘备好的菜料。
灶台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头上戴着一顶白帽子,手里攥着大勺,正翻着锅里的菜,油星子溅出来落在灶面上,滋啦一声响。
点餐的服务员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端着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穿梭,嘴里不住地招呼着客人。
严秋走进去,选择一张空桌边坐下来。
然后去了前面点菜,对着菜单思考中午要吃什么。
菜单是用毛笔写在白纸上的,钉在一块木板上,字迹端正有力,还挺有特色的。
严秋认真观察,发现这边的菜色跟京城不太一样,口味偏咸鲜,重油赤酱,以河海两鲜见长。
菜单上列着罾蹦鲤鱼,锅塌里脊,独面筋,老爆三,酸沙紫蟹,清炒虾仁,还有几道凉菜和汤品。
这些菜她有的吃过有的听都没听说过。
于是严秋不禁燃起了好奇心。
人都是视觉动物,原本态度一般的服务人员见严秋看得仔细,便顺嘴介绍了两句:“同志第一次来吧?”
“咱这儿的鲤鱼是招牌,糖醋口的外酥里嫩,要不要来一条?”
第528章 大概做法
“锅塌里脊也很受欢迎,配饭特别香。”
严秋想了想,接收了推荐,点了罾蹦鲤鱼和锅塌里脊,又要了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把钱付了,服务人员转身去后厨报菜。
严秋则是回到位置给自己倒了一杯免费的粗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发现水温刚刚好,在这样临街的小饭馆里吃饭有一个好处就是接地气。
坐在店里,保持安静,基本能听见其他所有客人时不时聊天的动静。
还包括外面自行车经过时的铃铛响,也都能听见。
同样的,这种临街的房子也只适合经营生意,不适合居住。
混着油炸的焦香,等菜的时候严秋坐在椅子里打量了一圈这个饭馆。
店里的陈设简单,墙上贴着几张红纸标语,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观察后发现刚刚服务人员推荐的菜好似真的很受欢迎,在其他食客的餐桌上经常能看到,看来大师傅手艺一定很不错,严秋有点期待起来。
念什么来什么,香气传播的很快,随着炒锅开动,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先是葱花爆锅的香气,接着是糖醋汁熬开之后那股酸甜的味道,混着油炸焦香,让人食指大动。
严秋正有一搭没一搭喝着茶,旁听其他食客聊天打发时间,忽然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年轻女同志,二十出头,短发齐耳,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
她进门之后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空座,第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相对视角死角,位置在角落里的严秋。
严秋的目光则是多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随即认了出来,这是前不久在公社大队见过的杨千桦。
也是那个在黑市上卖水晶凉鞋和热带水果的奇怪女人,正是这地方的插队知青。
不曾注意到严秋的杨千桦目光扫过几张空桌,最后落在靠窗那边的一张桌子,走过去坐下来。随后来到前面似乎是准备点菜。
隔着一小段距离,加上隔壁嘈杂的聊天声,严秋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隐约听见醋溜白菜和炒肝尖几个字。
点完菜之后杨千桦低头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她先是从外层的兜里摸了一遍,没有摸到东西,又把包翻到正面,拉开拉链在里面掏了两下。
严秋看到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变快了,从一层翻到另一层,又把包里夹层里的东西掏出来翻了翻。
她的动作越来越大,脸色也慢慢涨红了,似乎是没能找到钱有些着急。
服务人员等了一会儿,见她迟迟拿不出钱,脸上的笑便渐渐收了,问道:“同志,是不是忘带钱了?”
杨千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的钱可能丢在路上了。”
服务人员挠挠头,不客气的说:“那你赶紧让让,别挡着别人吃饭。”
话说得不客气,但话糙理不糙。
杨千桦后面还有人在等着,她脸上浮现窘迫和尴尬,她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大概是思考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或者其他解决办法,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严秋。
严秋听到只言片语,察觉到她的困境后就走了过来,此时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递过去。
“她那一桌的账我一起结了。”
服务人员接了钱,数了数后把找零递回来。
严秋把钱收好,转身看向杨千桦:“杨知青,一起吃吧。”
杨千桦站在原地意外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到犹豫,又很快变成感激。
显然,她也认出了严秋,连忙道谢:“谢谢你,严大夫,我回头一定会还你钱的。”
严秋笑了笑:“不用客气,杨知青。叫我的名字就好了,我只是助手,还不是医生。”
杨千桦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你也别叫我杨知青了,叫名字就行。”
严秋点了点头,说:“杨千桦。”
杨千桦也点了点头,说:“严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来了友善且不是难相处的人,气氛登时好了许多。
“一起坐吗?”严秋问。
杨千桦连忙点点头:“好啊。”
杨千桦把自己的包拿过来放在严秋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约莫十分钟后,菜陆续上桌。
跑堂的先端上来鲤鱼,一条整鱼卧在长盘里,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外皮炸得金黄酥脆,鱼头鱼尾翘起来,造型像一条刚从油锅里蹦出来的活鱼。
紧跟着是锅塌里脊,金黄色的蛋皮裹着嫩白的里脊片,切成整齐的方块,摆放在盘子里,表面还滋滋地冒着油泡。
最后是一碗紫菜蛋花汤和一大碗米饭,盛在粗瓷碗里压实堆得尖尖的,冒着白气。
严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当然,紧随其后杨千桦点的菜也端了上来。
严秋帮忙拿来一双筷子分给她。
“趁热吃吧。”
她们虽然在一个桌子上坐着,但各自吃的都是自己点的菜,没有互相夹菜这一类的,毕竟不熟悉,本质上还是陌生人。
严秋也没有刻意靠近对方的意思。
杨千桦接过筷子,道了声谢。
严秋看着面前的菜,犹豫了一下,先夹了一块鲤鱼的鱼皮。
鱼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响,糖醋汁的酸甜在嘴里化开,鱼肉雪白细嫩,一丝腥味都没有。
她嚼了嚼咽下去,眼睛更亮了一些。
这个鱼皮很脆,她之前在常吃的鱼基本都是炖的,还真没怎么吃过这种做法。
在京城那边也没见着过这种做法,味道竟然很不错。
再夹一块鱼肉尝尝,也很不错。
外酥里嫩,糖醋汁调得不浓不淡,配着鱼皮上的酱汁一起吃,别有一番风味。
接着是锅塌里脊。
严秋夹了一方块放进自己碗里,用筷子拨开外层的蛋皮,露出里面裹着的里脊片。
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腌制的时候应该抓过淀粉,入口滑嫩,蛋皮带着一点煎过的焦香,外层软嫩里层多汁,配着米饭吃很下饭。
杨千桦吃过这些,见严秋十分喜欢,便为她介绍了一下这几道菜的大概做法和来历。
第529章 生炉子
严秋好奇询问她的家乡是哪里。
在她以为杨千桦会说京城的时候,却没想到杨千桦吐露出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名字。
那里离津北很远,同样也离京城很远。
严秋没有追问,只是心底若有所思。
两个人边吃边聊,都不是什么健谈话多的人,但氛围却意外的融洽和谐。
严秋注意到她吃那盘醋溜白菜的时候夹得特别勤,几乎是一筷子白菜一筷子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盘底只剩下一点汤汁。
另外那盘炒肝尖却没怎么动,严秋顺嘴问了一句:“肝尖不合口味吗?”
杨千桦顿了一下:“不是,我吃不惯内脏,点的时候没注意,以为是别的。”
严秋便把那盘炒肝尖端到自己这边来,把自己这里的一道菜推过去:“那我们换换吧。”
杨千桦眼睛一亮,有些受宠若惊地说:“谢谢。”
严秋摆摆手,夹了一块肝尖放进嘴里,嫩而不生,咸鲜入味,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也算两全其美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严秋问:“你是一个人来的?没跟其他知青一起?”
杨千桦摇了摇头:“我今天是请假出来拿家里寄来的东西,顺便买点东西,其他人现在都在忙吧。”
说着杨千桦嘴角有些苦涩:“陈卫东同志出事后,村里人不少都躲着我们。”
原来没有抓到凶手时,以为是意外落水,那时还好,基本都是同情的目光,后来查到凶手是村里自己人,哪怕名声不是很好,但那也是很多人看着长大的自己人,现在村里人原本的同情就变成了避之不及。
严秋安慰了两句,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知青和村里人能保持敬而远之的关系,有时比亲密无间要来得好。
饭吃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一条鱼骨。
严秋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杨千桦也吃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今天这顿饭吃得真饱。谢谢你,严秋同志。”
“我下周还能和其他人一块来一趟市里,那时应该去哪里找你呢?”
杨千桦显然是惦记着还钱的事。
严秋想了想,把鉴定中心的地址告诉她。
“下次有机会再见。”
“好的,再见。”
看着杨千桦的背影离开,严秋脑海中浮现刚刚在她身上使用望气术感受到的信息。
浓稠的白光,浓度极高,至少是于洋和江昂这种顺遂的普通人的数倍,算是普通人里的气运佼佼者了。
但又没到更上一层顾女士,容昱那种程度。
不过迄今为止,严秋遇到的最为特殊最为特殊的气数还是顾明琰。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这些。
走出饭馆,转头又去了供销社买了一些桃酥饼干之类的点心,一路慢悠悠往回走。
……
三个月眨眼而过。
严秋在鉴定中心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一周里总有那么两三天要出外勤,跟着于洋跑现场,做初步鉴定,写现场报告;
不出外勤的时候就在鉴定室里整理样本,核对数据,誊抄文书,或者跟着于洋做解剖,学取样的手法和判断的尺度。
江昂跟她配合得越来越顺,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拍照,基本上不需要于洋多交代第二遍。
容婉那边写报告的速度也提上来了,虽然还是不太敢靠近停尸间,但坐在接待室里整理材料,誊抄鉴定意见,归档卷宗,做得越来越熟。
于洋偶尔会在收工之后多说两句,提点一下当天案子里头值得注意的地方,语气始终淡淡的,但听得出其中的认可和鼓励。
津北入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十一月底更是下了一场大雪,连着下了两天两夜,把整个城市盖进了一片银装素裹里。
鉴定中心院子里的几棵树也全都披上银装,树枝上挂满雪,枝条被压得垂下腰。
偶尔有积雪簌簌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林荫道两边的树叶也几乎早就落光光,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层晶莹剔透的白霜,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白色的珊瑚。
路上行人少了许多,偶尔有人裹着棉袄戴着帽子,也是匆匆走过,不愿意在外面多停留半分,不过脚丫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响声却有几分动听。
有轨电车的轨道被雪埋了大半,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把积雪压成两道深深的辙印,电车顶上的辫子擦着电线,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海河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铺在两岸之间。
桥上的行人必须小心翼翼地走着,手扶着栏杆,脚底下打滑了就得赶紧停下来缓一缓再走。
棉花做的棉袄并不多么防寒,在户外待久了人都要冻透,回到温暖的室内好一会儿才能暖和过来。
碍于严寒,严秋每天出门干活前都要裹上厚棉袄,里面也要能塞几层衣服就塞几层,头上戴毛线帽子,手上套着棉手套,全副武装成一个粽子似的模样。
夏天那些衣服都可以收起来了提前洗好寄回去,现在严秋每天都是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天大地大,健康最大。
但这些只能说有用,但也有限。
出外勤的时候该受罪,还是得受罪。
坐在吉普车里摇摇晃晃颠簸一路,到了现场手脚还是冻得发僵,要活动好一阵才能开始干活。
有时候尸体是在室外发现的,冻得邦邦硬,给解剖和取样都增加了不少难度。
冬天解剖之前要先让尸体在室内回温,不然刀子下去会打滑,容易出偏差。
所以她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熟练的搬运尸体尸块了。
忙活一通之后回到宿舍,屋里冷得像冰窖。
鉴定中心的宿舍当然没有暖气,或许说现在的房子哪里都没有暖气,不过每间屋子里配了一只铸铁煤炉,炉膛里可以烧煤球或者蜂窝煤,靠一根铁皮烟囱把烟气引到窗外。
严秋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
第530章 她的变化
先把炉膛里昨天的煤灰清干净,塞进几块劈好的木柴和一小把干草,划火柴点着,等火苗窜起来之后再赶紧加几块煤球。
等到火慢慢烧起来,炉壁渐渐变得温热,铁皮烟囱口冒出细细的白烟。
炉子烧旺之后,屋里才能渐渐有一点暖意。
这时候严秋会把湿冷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烘烤一会儿,自己则是披着一件干净的棉袄或者厚厚的被子坐在炉子旁边,伸出手烤火。
暖黄的跳动的火光映在白玉微霜般的小脸上,冰棍似的四肢渐渐回暖,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里渐渐褪去。
这种体验奇妙但是并不美妙。
严秋不是第一次过冬天,但是津北毕竟不是真正的天津,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更多的细节,气候环境,或者说仅凭现在冬季的体验,她认为这里可以跟前世的东北相媲美。
滴水成棍,不是夸张的形容。
这天也如往常一样,她下工回来,炉子刚烧上,屋里还没暖透。
等待回温的功夫,忽然觉得脑海里轻轻一震,像是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严秋放下笔,闭上眼睛,意识沉入。
她发现,原来是古书的书页又多了一张。
她翻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着一个她前几天接触过的案子里的当事人。
一个冬天夜里被冻死在街头的女人。
案子本身不复杂,排除了他杀,但古书上记载的不仅是她的死因,还有她一生的经历。
被家暴得受不了的女人跑出家门,最后因为突然的大降温,活活冻死在街头。
严秋想到过些年农村妇女把百草枯当自杀水喝到脱销的新闻,合上了这一张书页。
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从古至今。
性别压迫之上还有阶级压迫,人从来没有真正平等过。
不过,科技和文明的发展总是螺旋上升的,未来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相对的自由,相对的选择权,总会慢慢有的。
以前三皇五帝什么的时代,死多少女婴、多少女人,这种事甚至不足以成为新闻被报道出来。
值得被记录下来的,都是男人们的丰功伟绩。
严秋把自己的思绪收回。
她毕竟不是真的冷血动物,感慨和浅淡的偏激恨意逐一闪过——是的,偏激的恨意。
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严秋对五千年历史这些东西的看法越来越偏激。
虚假的宏大,不值得歌颂的封建糟粕,一种叙事欺骗。
歌颂的主视角是谁?
真要是重现任何一段历史,站在她的立场,根本无法得到什么,反而会失去很多很多。
因此无法代入,因此无法共情,甚至转而变成恨意,这是对制度的恨意,也是对命运不由己的恨意。
最终这些都会变成她努力变强的燃料。
弱小又记仇的人,很容易对一切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事物产生恨意,或深或浅。
严秋性格尤其如此,她身上最强烈的特质就是复仇欲望,但这本质也是一种恨意,除了这个之外的情绪在她身上都很淡漠,有时甚至让人怀疑她是恨意的集合体。
不过很快,清醒的理智压下了淡淡的情绪波动。
严秋将思绪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
她自己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人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什么“女人出生之后的第二次投胎是嫁人”,都是胡扯。
真正的投胎确实只有两次,一次是出生,一次是认知觉醒之后的自我拯救。
认识到自己,接受自己。
一往无前,碾碎一切阻碍和枷锁。
这是严秋埋藏在心底最深刻的想法。
*
这已经是严秋在这里工作三个月里增加的第四张书页了。
最初来的时候,她以为鉴定中心这种地方跟古书触发的关系不大,毕竟她的工作主要是跟尸体和物证打交道,很少直接接触到活人。
前两个月书页一直没动静,她甚至觉得这里的触发条件可能对不上。
但后来断断续续地又多了三页,加上今天这张和之前的积累,她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十四张书页。
她把这些页面上记录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被冤枉的,有被遗忘的,有在最后一刻被证明清白的,也有在死亡面前露出人性最丑陋一面的。
但其中也有温暖的一面。
为了给妻子凑医药费而偷了厂里东西的男人,被抓之后他的工友们凑钱帮他补上了亏空,最后他从轻发落了。
严秋到现在也没能总结出古书选择这些人和事的规律。
它似乎并不只挑“好人”或“坏人”,也不只挑大案要案,有时候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就能触发一页,有时候一个惊心动魄的案子却什么也没有触动。
无法总结规律的严秋索性放弃总结。
总归结果是好的,多一页就是一页,每一页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积累。
除了书页之外,她每天三次的望气术也没有落下。
在鉴定中心这三个月,她见的人比之前一年还多,有活人,也有死人。
活人里最常看的是于洋,江昂和容婉,于洋的气色一直是那种干净的白,江昂的白气比刚来的时候厚了一些,大概是慢慢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整个人的状态在往上走。
容婉的气色变化最大,从刚来时的灰白发紧,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点粉的暖白。
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每天忙碌工作,没人在意她好不好看,只在乎她能不能干好活,工作效率高不高。
她身上原本的焦虑,紧绷,竞争感都淡了不少。
后来大概是写报告写顺了手,能力上来后,整个人看起来变了很多。
案子里的当事人和家属严秋也会观察,有的凶煞缠身,有的气数将尽,有的虽然遭遇不幸但气数里还留着一线光亮。
那些气色在她眼里像是一本本无字天书,她也只能解读一小部分以此推测一二。
她坐在炉子旁边想了一会儿。
或许古书选的是更特殊的东西。
那些在她眼里平淡无奇的人或事,在古书看来却值得记录,那么一定不是真的没有价值。
这只代表,她现在还没有能力观察到事物身上的特殊,或许是某种灵性波动。
想着想着,严秋思绪收拢,烤着炉火昏昏欲睡。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温柔静谧。
严秋站起身来去洗漱,准备早点休息。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等着,现在因为书页的意外收获,她对接下来的工作也多了几分期待。
……
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中间停了一日,第二天醒来天空里又飘起细密的雪粒来。
鉴定中心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枝丫上挂满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人匆匆走过,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海河一如之前一般宽阔,尤其是在冬季结下厚厚冰层之后,冰面上覆着皑皑白雪,远远看去像极了白色绸带,煞是好看。
这天中午雪终于歇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给冷白的世界镀上一层暖色。
严秋和容婉吃过午饭从食堂出来,站在鉴定中心院子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容婉同样穿着厚厚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露出来的小半张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红的。
她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忽然说道:“严秋,咱们堆个雪人吧。”
严秋看了她一眼。
容婉来津北这三个月,整个人比在京城时变化不小,她感受到她的变化。
第531章 毛绒绒
对方没有那种把她当做工具和某种资源的算计后,她也不吝于跟她多聊聊天了。
大概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再去琢磨那些出身、脸蛋、未来夫婿谁比谁强的事,脸上的线条也跟着柔和了不少,这反而让她显得比之前鲜活了几分。
眼下她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来,严秋想了想,闲着也是无聊,便答应了:“行。”
两个人找了块没人踩过的空地,开始滚雪球。
严秋弯腰捧起一捧雪,在手里揉了揉,雪很干,捏不成团,一松手就散开了。
容婉蹲下来试了试,也捏不拢,皱了皱眉头说:“这雪太干了,粘不住。”
严秋想了想,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树下,从树根底下铲了一铲子被踩实了的雪,那种雪比表层的干雪粘性大一些。
她把铲来的雪团成一个拳头大的球,放在地上慢慢滚了一圈,雪球表面又粘上一层雪,渐渐滚成了一个脑袋大的球。
容婉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轮流滚,滚了两三个来回,雪球变成了一个齐腰高的圆柱体。
容婉高兴极了:“这个当身子吧,再滚一个小点的当头。”
“嗯。”严秋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雪球当脑袋,搬上去固定好。
容婉从兜里摸出两颗黑色的扣子,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两人又找了一根小树枝折成弧形嵌在下面当嘴巴。
“哈哈哈,真好看!”
容婉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下。
严秋站在旁边观察:“眼睛和嘴有了,好像还差个鼻子。”
“好像是哦。”容婉赞同,于是从树底下捡了一根细树枝插在脸中间。
两个人又给雪人身上插了两根树枝当胳膊,容婉还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搭在雪人的脖子上,被严秋制止了。
“算了吧,回头你感冒了就麻烦了。”
“对对对,不能感冒。”容婉刚解开一半的围巾感受到一股寒意,赶紧系了回去。
严秋站在旁边看着歪歪扭扭的雪人,觉得有点丑,但丑得也挺有意思。
这或许就是丑萌丑萌吧?
就在这时,余光扫到院子门口有人走过来。
是江昂,他也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头上还戴着同款的绿色棉帽,帽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鼻子冻得微红,大长腿几下迈过积雪就走到了她们跟前。
容婉:“你怎么来了?”
江昂看见雪人,感叹:“你们还挺有闲心。”
容婉再次问他:“你不是去送报告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昂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高兴神色:“报告早就送完了,我还顺便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这下子严秋也看向她。
江昂不再卖关子,笑道:“于教授让我告诉你们,今年春节的假提前放,咱们三个可以提前一周回去,条件是春节那几天得有人值班,我们提前走了,就得错开时间回来补上。”
容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严秋则是垂下眼睫,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算算日子,提前一周回去意味着能在京城多待好几天,能见着家里人,能吃上家里的饭。
容婉连忙问:“真的?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江昂说:“于教授说下周一开始走,就是后天。回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错开,一个人初三回来,一个初四,一个初五。我初三,你们俩自己商量谁初四谁初五。”
容婉转过头来看严秋,严秋想了想,说:“你初四吧,我初五回。”
“行。”容婉迫不及待想回去了,休假没人不喜欢。
江昂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对了,这是车票,单位给买好的,后天上午的,相当于过年福利了,回来的车票就得我们自己买了,你们俩收着。”
严秋接过信封,抽出车票看了一眼。
三张票都是一样的,都是后天上午八点从津北站发车,到京城大概中午。
她把票收好:“谢了。”
江昂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也别一直在外面待着,这么冷的天多遭罪,这雪人堆好了就快回去吧。”
严秋和容婉相视一眼。
“我们等等就回去。”
容婉站在雪人旁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严秋,你说其他人的工作是什么样的,会比我们轻松吗?”
严秋看了她一眼,隐约能猜到她的想法:“不知道,一切都是学校安排,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也是。”容婉点头,“我们也回去吧。”
“好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去,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门口。
……
严秋没怎么收拾东西。
她在津北待了三个多月,带过来的竹箱和背包装的其实多是春夏的衣服,冬天的换洗衣裳只有那么两身,来回换着穿就够了,这些还是拜托二舅妈后来寄来的,毕竟冬天的衣服不好带,沉沉的占地方也大,如果当时也跟着装进去带来,那么行李就是严秋表面上绝对拿不动的重量了。
本来以为当时于洋询问针灸的事,在这里这项技能能派上用场,没想到只是虚晃一枪,于洋纯粹是个人对针灸感到好奇,工作上可以说毫无用处,完全不搭噶。
不过这不影响严秋来回带上银针竹筒,毕竟这个面积不大,不占地方,万一用得上呢。
除了这个必带的,其余就是几件贴身衣物和生活用品了。
竹箱合上之后严秋掂了掂,比来的时候还轻了些。
反正京城的院子里还有厚衣服,到了那边再换也来得及。
所以严秋需要带的东西很少很少,毕竟待的时间不会太长就要回来了。
这天早上想着要坐车出发,可能会在外面待不短的时间,严秋穿得比平时还要厚实好几层。
也就是她实在纤瘦,否则就更像是一只熊了。
深灰色的厚棉袄里面套了三件层毛衣,毛衣里还有一层贴身保暖的内衣,脖子上更不用说了,厚厚的羊毛围巾绕了好几圈才作罢,头上也是扣着一顶暖融融的毛线帽子。
手上也不忘戴着毛茸茸的棉手套。
第532章 棕熊
在屋里时这一身下来严秋都出汗了,这个程度出门在外完全不用担心人贩子,因为根本分不清男女谁是谁。
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越看越像一只棕熊。
严秋眼中多出一些笑意,保暖第一,生命第一,好不好看的这会已经顾不上了。
穿戴整齐的她拎着竹箱走出宿舍,踩着雪往门口走。
江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同样裹得厚实,江昂站在她旁边,肩上挎着一只旧军挎,两只手揣在兜里,帽子压得很低,呵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看到严秋出来,江昂好奇的伸手摸了摸她的竹箱,掂了掂:“你这箱子好轻。”
严秋:“我没装什么东西,不是只有一周的时间吗?你带了很多东西吗?”
江昂笑:“还好。”
严秋狐疑看一眼他的行李箱,不置可否。
容婉则道:“我跟你一样,只装了一些这里的土特产准备带回去,除了这之外也没装什么东西。”
所以她的行李箱也不大。
只有江昂,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三个人搭刘司机的车去了津北站。
吉普车在雪地上开得比平时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路两边的树枝上挂满冰凌,和鉴定中心附近的景象差不多,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晶晶。
不过,车站广场上的积雪就没有那么干净了,被来来往往的旅客踩得发黑,几个似乎是车站工作人员的工人正拿着铁锨把雪铲到路边堆着。
她们到的时候,候车室里人已经不少,大多是赶着离去的旅客,扛着编织袋的,拎着网兜的,抱着小孩的,挤挤挨挨地排在检票口前面。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些微汗臭味,比外面暖和得多,但空气质量不怎么样。
检票进站之后,三个人找到对应的车厢上了车。
硬座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过道上也站着几个,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江昂把三个人的箱子都举上去安顿好,又帮容婉把一兜冻苹果搁在座位下面。
三个人坐下来,严秋靠窗,容婉在中间,江昂靠过道。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津北站,窗外的城市渐渐退成一片灰白色的剪影,海河上的冰面和两岸的积雪在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容婉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风景,从网兜里摸出两只苹果,用随身带的小刀削了皮,递了一只给严秋,又递了一只给江昂。
严秋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是津北本地的,个头不大,但脆甜多汁。
不过有点冻牙了,嘶嘶的倒吸凉气。
“你怎么想着吃苹果了,这么冷的天。”江昂虽然接过苹果也咬了一口,但很显然他不太喜欢。
容婉得逞的笑了一声:“在车上多无聊啊,吃点东西打发时间呗。”
火车晃悠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和村庄慢慢变成密集的房屋和工厂的烟囱,京城快到了。
严秋不必再到京城后转车回省城,她只需要直接回京城的小院。
因为今年顾女士要来京城过年,说是省里那边的春节团拜会定在了京城,她正好趁这个机会在京城多待几天,顺便看看亲人朋友。
严秋收到信的时候,还意外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堂姐顾明薇准备结婚了,婚期定在年前,到时候全家人都要来京城,正好趁过年聚齐。
严秋当时看完信之后愣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看错。
顾明薇要结婚了。
意外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心里有点好奇顾明薇要嫁的人是谁。
上回两人通信时,对方还在为联谊的事发愁,怎么几个月工夫就定下来了。
信里顾女士也没写对方的名字和情况。
火车在京城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三个人拎着行李出了站,在站前广场上站定。
容婉朝左看看,又朝右看看,问严秋回哪儿。
严秋说回东城那边的小院,容婉哦了一声,说那她不顺路就先走了。
江昂说他也得先走。
江昂并不是京城人,他需要转车才能到家。
三个人在车站门口道了别,各走各的路。
严秋拎着竹箱和背包穿过站前广场,踩着雪往胡同里走。
放假的消息突然,她也没跟家里人说,这么想着,她加快了脚步。
可走到一半,意外之余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容昱。
她有些恍惚,站在原地没动。
对方走近,拿走她手里的行李拎在自己手上,牵着她的手腕推她坐上车。
“怎么不说话?见到我不高兴?”
高大的青年看起来温润如玉,眉眼含笑,但浑身气压有些低沉。
严秋摇摇头:“谢了。先送我回家吧。”
严秋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脸来。
车里暖风开着,挡风玻璃上的雪化成细流往下淌,雨刷器有节奏地来回刮着,把残雪推到两边。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车子平稳地驶出车站广场,拐上大路。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一时间谁也没有主动打破沉默。
开过一段路,沉默再无法继续。
容昱目视前方,下颌绷得有些紧,声音像大提琴般低沉好听,语气却实在说不上温和:“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
“嗯。”——消息真灵通啊。
“津北那边怎么样?”——有那么好吗?
“还不错。”——没白去,收获不小。
“很忙吗?”——忙到连封信都写不了。
“嗯,有点忙。”——不过值得。
严秋侧过头,望向身旁这个古典优雅的英俊青年。他目视前方,只能看到侧脸,线条流畅清隽,好似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容昱感受到她的视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心情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严秋沉默了两秒,终归还是选择解释一句:“那里写信不是很方便。”
别管这是不是真相,总归是个理由。
表面还在紧绷的青年,别管面上如何端着,心底却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松了口气。
第533章 慢慢回暖
起码她还愿意跟他解释,这代表她还在意他。
严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过了一会儿,容昱把车停在胡同口,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也不放严秋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黑发遮住眉眼,半垂着头,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严秋并没有催他,静静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容昱嗓音平静,却好似压抑着情绪:“为什么不告而别?”
“学校临时通知……”
“那之后呢?为什么不联系我。”
严秋少见地有几分心虚。
她其实当时是忘记了,后来到了津北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情人在。
当时也思考过要不要写封信寄过去,但随后想到,她几乎很少给对方写信,或者回信,有什么也都是当面说。
因为信件在这个年代是可以成为证据的。
没人知道这中间会不会有人拆开看,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现什么,敏感的情书一类的信件还是不写为好。
这是严秋的谨慎。
不影响见面,不影响暧昧,所以她习惯性地放弃信件这种方式联系容昱。
当时她想的是,如果这么断了,好像不太礼貌,但问题也不大。
又不打算跟对方结婚,不打算长久在一起,本来也无法维持多久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也无可厚非。
于是她就任由事情自然发展了。
况且后面几个月,对方不是也没有联系过她吗?
这在严秋看来,也是结束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正想把这套说辞润色一下说出口,却听见身旁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压在喉咙里,像是一声叹息。
容昱抬起头来,侧过脸看她。
车里没开灯,胡同口的路灯光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
他看着她,眉眼间那点冷峻的端方忽然散了,唇角缓慢地上扬,像是冰雪化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柔软来。
“严秋。”他叫她名字,声音像大提琴一样低沉悦耳,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撒娇,又像抱怨,“你也太狠心了。”
严秋一顿。
“我每天都去看信箱。”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过分专注的眼神却暴露了他的情绪,认真而执着。
从成年以后,他再没有做过这样幼稚的事,跟一个小姑娘隔空赌气,乞求对方回心转意主动找他。
容昱偏过头,看着窗外,又像是透过车窗在看她模糊不清的倒影,想到她忽冷忽热的态度,心脏隐隐作痛,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从来没有过,熟悉是看到她之后就有了。
他仿佛是刻意不去与她对视,一贯从容的人露出一丝破绽来。
实际上他一直在等待她的来信,越期待越煎熬。
可她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像是他对她来说从来都可有可无。
容昱眉眼越发柔和,眸底却一片冷沉。
他可以认输,可他无法接受失去她的结局。
容昱从不认为他想要的会得不到,哪怕死缠烂打也没关系,她只能是他的,他也只能是她的。
他和严秋注定要在一起。
高大的青年侧过身,身体朝严秋那边倾斜,肩膀挨过来,带着大衣上沾染的寒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他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很想你。”
严秋僵了一瞬。
“你不生气就好。”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既然不介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严秋也就更无所谓了。
容昱没有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想在她肩上多歇一会儿。
“明天我来找你,给你带你喜欢的那家小馄饨。天冷,回去早点睡。”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直起身拉开车门下车,又绕到另一侧替她把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青年站在车门边,微微俯身看着她,身上带着好闻的皂角香,路灯在他肩头落下一层薄薄的光。
严秋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给他握住。
“总之,谢谢你来接我。”
不然她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家,恐怕身上的衣服都要湿透了,感冒也未尝可知。
容昱眉眼含笑,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从容,仿佛刚才那一点近乎示弱的剖白从未发生过。
“我以为这是我应该做的。”
作为她的男朋友,他只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严秋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外面太冷了,她只想赶紧回家取暖。
容昱帮她把行李搬进小院卧室。
“雪天路滑,你也小心。”
冰凉而微微干燥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鼻尖、脸颊,最后落在唇上,停留片刻。
严秋玉白的指尖戳了戳容昱的喉结,看着他喉结微动,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她笑了一下,容昱没有多留,因为他不许她冒着寒风送他到门口,于是严秋只好在卧室里和他道别。
“明天见。”
“明天见。”
“你不愿意写信就不写,我们来日方长。”
他温和的笑容显得格外无害。
“等着我来见你就好。”
严秋看着青年清隽端正的脸,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偏离她的预想。
男人嘛,也都是现实而冷酷无情的,喜欢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但要是不喜欢了,却也可以残忍伤害,毫不留情,最直接的就是不会联系,不再关心。
不过,也没关系。
再严重的后果又能怎么样呢?
严秋现在已经不认为感情上的事能影响到她什么了。
于是她回以一笑,摸了摸青年英俊的脸庞,在他错愕又炙热的目光里,同样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作为告别。
谁不喜欢被爱呢,被爱是很幸福的。
……
严秋关上门,把围巾解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搓搓被冷风吹得发僵的手指。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她搓着手走到炉子旁边,蹲下来清理炉膛里的煤灰。
炉子是铸铁的,冷冰冰的触感,炉壁上留着以前烧煤球时留下的焦痕。
严秋把煤灰掏干净,从墙角拎来铁桶,桶里装着大半桶煤球。
这些煤球是顾明琛上月拉回来的,一直堆放在墙角没动过,黑黝黝的一颗一颗整齐排列,大小均匀,表面带着煤粉和黄土的粗糙纹路,此时看起来还有点壮观。
严秋抓几颗煤球放在手边,又从另一边的竹筐里抽出几根干柴。
这些干柴就是二舅妈方琳让人送来的了,小院虽然没人,但亲戚就住在附近,时不时会来看护一番,不至于让房子荒芜。
干柴和煤球都准备好,用的是正好,用不上之后也不会浪费,再拉回隔壁去就行了。
干柴劈得长短适中,每一根都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气,话说木头的味道具体该怎么形容呢,难以描述,但闻起来莫名舒服和安心,所以后来木质香很流行也不是没有道理。
干柴塞进炉膛深处,划根火柴一点就着,橙红色的火苗舔着柴禾呼呼地燃烧,噼啪作响。
等火苗旺起来之后,严秋把煤球一颗一颗放进去,小小的火苗努力地晕染着煤球,渐渐变红发烫。
铁皮烟囱里冒出细细淡淡的青烟,不过在离开厨房后经由冷风一吹就散了。
“呼……”冷风呼呼的吹,房间内却渐渐温暖起来。
严秋在炉子旁烤一会儿手,火光映在玉白细腻的脸上,明明暗暗,光影绰绰,冻僵的手指尖慢慢回暖。
第534章 再寻常不过
煤球、干柴,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平时不觉得有什么,但真的寒冷时触手可及的温暖却不禁让人升起几分暖意。
尤其是原本以为必然会寒冷并且心中已经做好准备,这份温暖就显得尤为珍贵。
同样的,不辞辛苦来到车站等待不知道多久只为了亲自接她的容昱也一样,让她心生淡淡的暖意。
有人惦记的感觉还不错,哪怕严秋不是那么容易感动的人,也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严秋把炉子旁的矮凳拉过来坐下,又往炉膛里添进去两颗煤球,看着火苗从煤球中间升腾起来,火苗窜高燃烧,这才起身去衣柜里拿被褥出来为铺床做准备。
柜门打开,里面叠着几床干干净净晒过太阳的棉花棉被,散发着淡淡的清洗皂角香味。
严秋抽出一床铺在床上,抻平四角,展开厚棉叠好摆成一个可以钻进去的形状,枕头是填充着荞麦壳的硬枕头,不如软枕头舒服,但她更睡得惯这个。
手指轻轻压了压,随后把枕头摆正在中央。
床铺整理好后,严秋站在床边检查一番,此时卧室终于看起来了有了几分住人的样子。
接着严秋走进厨房烧热水。
灶膛里再塞进去两根劈好的干柴,点燃引火物,倒进去冷水。
火苗微微跳动,将小小的厨房墙壁映得亮堂堂红彤彤。
严秋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墙角竹篮里摸出几个红薯。
“差点忘记了这个。”
这个还是在车上中间休息的时候买的,之前来拿煤球的时候顺手丢在了一边,此时正好派上用场,要说红薯如何烤制,严秋并不在行,但最简单的一种方法她还是会的,那就是直接丢进灶膛里。
这些红薯不是后世改良的品种,个头都不大,红皮黄心,严秋随意挑了几个扔进灶膛,唯一做的就是用火钳拨动几下,为它们选择一个感觉合适的位置埋好。
伴随着冷水烧开,红薯的皮也随之被烤得微微发皱,散发出一种焦甜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熏火燎气息,散发在整个厨房里。
水壶咕嘟咕嘟冒着泡,严秋把热水灌进暖瓶里,又倒了一盆热水端到卧室去,准备等下用来放凉一点后泡脚。
炉子上的火熊熊燃烧着,厨房里成了最温暖的地方。
不过卧室也不错,点燃煤炉后,只要煤球管够,就不会太冷。
严秋热水放在脸盆架上,先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打湿,随后稍稍拧了拧立刻敷到脸上。
做完这些她才去取出差不多烤熟的红薯,熄灭灶炉的火。
红薯皮黑乎乎的,掰开来里面是金黄绵软的瓤,热气带着甜香扑了一脸。
严秋一边吹着一边小口小口的吃起来,“哇,好甜。”
红薯实在是很甜,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吃的错觉,严秋竟觉得比前阵子吃过的蜂蜜还甜,滚烫的红薯带来的阵阵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雪花落在屋顶和树枝上,银装素裹,纯白的世界静谧而美丽。
严秋把两只红薯都吃光了才心满意足的开始漱口泡脚,然后伴随着窗外细雪落下的簌簌声,很快进入被窝,渐渐进入梦乡。
……
第二天。
清晨醒来,严秋首先闻到的是炉子里煤球烧透之后淡淡的煤烟味。
她翻过身,感觉到被窝里还留着余温,只让人骨子里都泛起懒意来。
窗户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从屋里看出去,外面的天光变成一片一片模糊的银白色,看不清是晴是阴,也分辨不出具体的时辰。
严秋任由自己躺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外面街道上的动静越来越多,竹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隐约一两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
她这才老实地离开温暖的被窝起床,当然,没有忘记把炉子重新捅旺,又烧了壶热水洗漱。
水刚烧开不久,院门咚咚咚被敲响了。
只响了两下便停住,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人还未见到,严秋便已经猜到是谁。
她走过去开门,冷风呼啸而入,寒气逼人,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
骨节分明的大手揽住她的肩膀,高大的身躯挡在她身前,挡住寒风的侵袭,穿着长靴的脚踩在雪地上,也顺便堵上门。
“刚起床?”大提琴般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严秋点点头。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墨色的厚外套,领口竖起来挡风,衣领边缘凝结着一层细密的霜花,显然是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过来的痕迹。
他肤色有一种冷峻的白皙,五官如雕刻般精致,鼻尖冻得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几粒细雪,深邃的眉眼在环境的映衬下更显几分英俊,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手里拎着竹编食盒,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铝锅,锅盖用白布扎着口,热气从布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冒,在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饿不饿?”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得像昨天那场拉扯根本没有发生过。
严秋侧身抓着他的后背衣服让他进来再说,也不忘顺手把门进一步锁上。
容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
以前的石桌肯定不适合再用了,这个天气也不适合露天吃饭。
严秋跟在后面,看他把铝锅搁在灶台上,解开白布,掀开锅盖。
一股滚烫的鲜香立刻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骨头汤底,带着虾皮和紫菜的鲜味,混着葱花的清香。
他又打开食盒,里面是两屉小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每一只都包得小巧精致,像是一只只刚睡醒的白鸽。
食盒底层还装着两盘小菜,一盘酱黄瓜,一盘醋泡萝卜干,或许是知道严秋口味有些喜欢酸辣,还特意加上了一小罐辣椒油。
有心了。
严秋靠在门边看他忙活。
只见容昱熟练地从厨房碗柜里翻出两只大海碗,随意往碗底撒了些虾皮、紫菜、榨菜末和一小勺猪油。
第535章 娴熟至极
然后把滚烫的骨头汤浇进去,猪油在汤面上化开,浮起一层细碎的油花。
接着馄饨下进另一口烧着开水的小锅里,用勺子轻轻推动两下,盖上锅盖等了几息,等馄饨一只一只浮起来,皮子变得半透明,便捞出来分进两只碗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至极。
严秋淡淡的思绪回笼,抬头看向容昱:“这么早就有饭馆营业吗?”国营饭店这个点按理说应该是刚开门。
“借用了地方,我自己做的。”容昱头也没抬,用勺子舀起一只馄饨看了看成色,“小时候我父母把我送到南方待过几年,那边早点铺子多,看也看会了。”
“南方?”严秋若有所思。
“苏北一个小县城,待了不到三年就回来了。”以为她好奇,容昱把两碗馄饨端上桌,顺手把筷子搁在她手边,“怎么,对我的过去感兴趣?”
严秋笑笑:“随口问问。”
容昱挑眉。
哪怕他是大少爷,也不可能十指不沾阳春水,相反,他各方面都很精通,包括缝缝补补之类的也是信手拈来。
要问严秋是如何知道的——嗯,曾经容昱留宿在小院的时候,还给她补过衣服,手艺比她好多了。
至于厨艺,对方会的也不少。
据容昱自己说,他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学各种东西,一直到成年都是如此度过;成年之后,也是高强度的任务磨砺。
长辈是很多人眼里的信仰,越是如此,一般的优秀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是应该达到的水平,必须要超出常人的优秀才有意义。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人必然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狠人。
所以,严秋再次意识到她以为的招待所初见的意外,恐怕不是意外巧合。
容昱的真实性格跟温润贵公子的形象大相径庭,当初也有几分顺水推舟的成分在里面。
火苗微微跳动,把厨房的墙壁映得微黄柔和,跟外面清冷凛冽的天光形成淡淡反差。
严秋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她把桌子和椅子摆好,等饭从饭盒里盛出来摆好,把椅子拉出来请容昱入座,也不忘把红薯分给容昱一份。
舀一勺汤喝一口。
容昱看着她:“怎么样?”
汤底醇厚,骨头味熬得很透,虾皮和紫菜把鲜味提得足足的,葱花切得细碎,落在汤面上像撒了一层碎玉。
严秋并不是一个喜欢扫兴的人,自己不会做饭,别人给自己做好吃的,当然要夸。
而且她也没撒谎,虽然不如沈时年,但这个手艺比她强,于是她十分真诚地夸赞:“很好吃。”
容昱露出笑容,显得心情很好。
严秋同样对馄饨很满意,微微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只觉得皮薄而滑,肉馅紧实弹牙,咬开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汤汁,鲜得让人忍不住吃了一只又一只停不下来。
容昱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吃,反而含笑静静地看着她吃。
见她眉眼间满足,他周身的冷意不知不觉散去,这才低头拿起桌上的筷子。
“这个汤……”严秋也是吃过不少的老吃家,此时有点迟疑,“也是你熬的吗?”
“嗯,让人昨晚准备的。”青年吃了一只馄饨之后慢慢开口,“喜欢吗?”
严秋嘴里含着半只馄饨,含糊地应了一声,
心想这也是够折腾的,就为了一碗馄饨值得吗。
但馄饨实在好吃,她咽下后也说不出什么了。
只是她现在是做不到一声吩咐就有吃的喝的准备好送过来的能力的,再过几年就可以了,花钱就行了。
“你今天是不是起得很早?以后不用这么早过来。”
“你不想我来吗?”容昱语气淡淡的,低头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搁进她碗里,“骨头汤要现烧现开,馄饨皮是昨晚擀好的,搁在窗台上冻着,今早现包现下,花费不了多长时间。”
他只负责一早过去下,其他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不过更麻烦的亲力亲为也不算什么,他不做纯粹是最近太忙抽不出空,并不是不愿意。
严秋看了他一眼:“我如果不想见你,今天也不会给你开门。只是不必这么折腾,你人来了就好。”
容昱眉眼一松,心情愉悦:“我知道了。”
严秋见他听进去,心里稍安。
她虽然喜欢美食,但也不至于大冬天让人这么折腾给她做吃的来。
关键是这中间环节经手的人多变数也多,总是如此,岂不是让她维持低调的想法落空。
“昨晚休息的怎么样?”
“挺好的。”
“燃料还够吗?”
“够。”不仅够,炉子还烧得有点旺,半夜还热醒了一次。
但要让严秋明天少放一颗煤球,那是不可能的。
热醒了再睡就是了。
严秋把盘子里的半块红薯推到他那边:“尝尝这个?”
容昱尝了尝,微微皱眉:“有点甜了。”
一股子焦糖味。
严秋笑了,看来不止她自己觉得味道过分甜了。
也不知道这个红薯是怎么回事。
“我小时候倒是很爱吃这种,埋在灰里煨出来的,皮皱皱的,瓤甜得发糯,越甜越好。”
“你们那里冬天也烧炉子?”容昱随口道,透出他对严秋的了解,知道她不是京城长大,而是生活在南市和省城一带。
严秋也不意外他知道:“烧,但跟这里不一样,那里冬天短,炉子用得少。”
“那也挺好。”容昱把红薯吃完,“灶膛里煨出来的东西有股柴火味,比煤炉子强。”
“你倒会吃。”
“不会吃,但会尝。”容昱说,“好吃跟不好吃还是分得出来的。”
严秋笑了一下,低下头去喝最后一口汤。
容昱看着她笑,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拨了两只馄饨到她碗里。
“吃不下了。”严秋说。
“再吃一只。”
“真吃不下了。”严秋短暂迟疑了一下,把碗推给他,总不能浪费,“你来解决。”
容昱半点不客气地替她解决了剩下的。
至于严秋,则是眼不见为净。
“你今天上班吗?”
容昱点头。
第536章 七天
他问了不少细节,严秋一一回答,就怕他来一句不放心所以打算亲自干点什么之类的。
男人控制欲强,很想照顾她,把人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可惜一直在被拒绝,容昱不得不有点不甘地作罢。
“你假期放了几天?”
“七天。不过这两天暂时不适合见面,我有点事要处理。”严秋说,“可以见面的时候,我会联系你的。”
至于怎么联系,严秋也是知道他住在哪里的,只是没去过而已。
“容昱。”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不用这么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
容昱慢条斯理地走过来看着她,低头把人圈在怀里。
他的表情还是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但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楚的情绪一闪而过。
“你觉得我麻烦?”
“我是说你做的这些太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他把从她膝盖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给她搭好,然后站直身子,垂眸平静地看着她,“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亲我一下作为补偿吧。”
严秋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将她的军。
她不仅没有照做,反而双手扯了扯他的脸。
他的皮肤没有她白皙,但也没有什么瑕疵,手感还不错。
严秋把人赶走:“你赶紧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下来,他抬起手摸了摸,指尖留恋于发梢片刻,才收回手提醒她:“记得你说过的话。”
等人走后,严秋认真的把厨房收拾干净,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饭盒和用过的碗筷都被容昱顺手拿走的拿走,清洗的清洗,严秋只需要收个尾。
她看一眼炉子,添了一颗煤球进去。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声音。
她想着下午还要去春和楼,便不再耽搁,从柜子里翻出出门穿的厚棉袄,把围巾和手套都找出来,省得出门的时候找不着。
中午她自己煮了碗面,就着酱黄瓜吃完了。
面是挂面,煮得软了些,挑起两筷子觉得没什么滋味,又往碗里添了一勺辣椒油,红彤彤的辣子浮在汤面上,这才勉强吃完了。
吃完用兑过的温水收拾碗筷,便坐在炉边等待着。
等待着的工夫严秋翻了两页书,眼睛在字上走,心思却飘出去老远。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响,紧接着是敲门声。
严秋起身去开门,冷风灌进来,只见高高大大的顾明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围着围巾,耳朵被风吹得微红,说话时嘴里和鼻子里同时往外冒着白气,显出几分搞笑。
顾明琛看到严秋,不禁咧嘴笑了:“小秋姐,我来接你。”
“我姐那边说中午太赶,改到下午三点了,我这不赶紧来跟你说一声,咱俩一块过去。”
“要不你进来暖和暖和再走吧?”
“不了不了,时间差不多了。”顾明琛搓着手跺了跺脚,“你记得穿厚点,今天化雪,比前两天还冷。”
严秋认同地点点头,“我也发现了,确实挺冷的。”
她回屋又添了件衣服,围好围巾,又拿出一条让顾明琛系上,装好钥匙和零钱,便跟着顾明琛一同出门。
顾明琛的自行车就停在门口,后座上绑着一块厚实的棉垫,他拍拍垫子说:“专门给你带的,怕你硌得慌。”
“谢了。”严秋侧身坐上去,两只手搭在顾明琛的腰上。
顾明琛面带笑容地蹬起车轮,他力气很大,严秋的这点重量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因此车子很顺畅的往前驶去,沿着胡同一路前行。
雪虽然稍稍停了,比起夜晚的中雪,白天时似有若无的雪花只能算是毛毛小雪。
但路面上还结着一层薄冰。
为了安全起见,加上带着姐妹,顾明琛骑得比平时慢了不少,车轮碾过冰面时,会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听起来很是清脆。
也让人莫名觉得危险丛生,只觉得如果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所以严秋对于这个速度也没什么意见。
她看向经过时除了冷风和积雪外的景象,如果是春夏秋,最多的还是柏油路和大树,但此时路面被积雪覆盖,大树也不遑多让。
不过银装素裹的世界也别有一番风味。
枝丫上挂着积雪,偶尔有风过来,雪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行人们的肩头。
倒是很适合入画呢。
顾明琛骑行一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头不回地闲聊起来:“对了小秋姐,我妈前天来信说过两天就跟我爸一块回来了,让我把屋子收拾收拾。我那儿乱得跟猪窝似的,这两天有得忙了。”
“你爸妈一起回来吗?”
顾明琛点点头。
严秋思考了一下:“那明薇姐也回来住?”
“对啊。”
“我姐肯定得回来了,到时婚礼应该也是再家里办,不过我看她好像不是很乐意,嫌拘束。”
“不过她说了没用,我妈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这阵子耳根子就别想清静了。”
严秋笑了一下:“长辈就是这样,总也是为了我们好。不过怎么感觉你很有意见,最近闯祸了?”
“我还不听话?”顾明琛叫屈,“我天天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怎么可能闯祸。只不过是不愿意跟人相看而已,我刚解除婚约才多久啊,我妈就是闲得慌。”
“总想着把我们各个都赶紧成家立业,也不知道急什么。”
“姑姑那边呢,有没有说什么安排?”
严秋在后座上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觉得久违的熟悉。
从前没去津北的时候,顾明琛就爱跟她念叨这些有的没的,她大多听着很捧场得回应。
顾明琛其实也是个很聪明的男人,只是偶尔有些幼稚,这也十分正常,毕竟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现在听起来,倒觉得这絮叨里有种踏实的亲热。
“我妈应该是跟二舅一样,也会回来参加婚礼吧?”严秋不确定的说,只是具体是哪天她就不知道了,她能不能赶上也不知道。
毕竟严秋最多在京城一周左右就得走了。
顾明琛顿了一下,“小秋姐,你在津北那边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学到了不少东西。”严秋说,“你呢?毕业之后准备做什么?”
顾明琛嘿嘿笑了一声:“你猜?”
严秋给他后背捶了一拳:“别卖关子,快说。”
“我可能会去港城驻外报社。我爸一个心腹要去那里成立分社,我本来也不知道想做什么,他就让我跟着去帮忙。”
“应该就是我姐结完婚,过完年之后的事了。”
严秋微微诧异,“港城?会不会有危险?”
顾明琛摇头,别有深意地说:“我是不可能有危险的,你放心。”
也是,如果真有危险,二舅恐怕也不会让顾明琛去。
虽然正式回归还有二十多年,但是跟日不落方默契已经有了,而且真去了,也只会在大使馆附近活动,解除往来的人也绝不会动内地这边的人,否则就是挑衅找死了。
港城跟台北还是很不一样的,就算有点危险,仍然是值得发展的。
看来二舅是准备下注那边了。
那么或许堂姐顾明薇结婚之后,驻外地点也会是那边?或者说,早晚也会去那边。
“我姐未婚夫的事你听说了吗?”
“知道,你姑姑写信跟我说了。”
“你猜她嫁谁?”
“信里没写具体,我正打算问你呢。”
顾明琛神秘一笑:“你到了就知道了。反正那人我也见了,还行吧。”
“怎么说?”
第537章 针尖对麦芒
“挺斯文的一个人,一看就是读书人那种。身体好像不太好,不过据说是受伤了,调养几年就能好,倒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脾气一看就比顾明薇好很多,是真的温和的那种性子,光是这点,顾明琛就觉得挺合适的。
他亲姐就不适合强势的男人,因为她太强势了,到时候岂不是针尖对麦芒。
“跟我姐站在一起,两个人还挺配的。”
严秋若有所思。
“你觉得明薇姐喜欢他吗?”
“喜欢不喜欢不好说,但她肯定想清楚了才做的决定。”
根据顾明琛说的这些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形象。
应该是一个温文尔雅,斯文的读书人,家世没特意提,应该是相当,顾明薇也是个聪明人,或者说顾家就没有糊涂人,她做的选择必然有她的道理。
顾明琛骑了大约半个钟头,拐进一条不算太宽的街道。
街两边的建筑比城里城区的房子略显气派一些,有几栋带门廊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某某单位的牌子。
他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车,严秋从后座上跳下来,仰头看了看。
门脸不大,装修简洁大方,地面打扫得十分干净,门头上挂着一块横匾,写着“春和楼”三个字。
字迹是正宗的宋体,笔画圆润饱满。
门口立着两盏红灯笼,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顾明琛把车锁在门口,和严秋并肩推门进去。
屋子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里浮着一股骨汤的香气。
大堂宽阔,摆着六七张方桌,铺着蓝白格子桌布,店里木质窗框上还摆着一些陶盆,里面插着一两支干腊梅,颜色淡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香气。
跑堂的或者说服务人员热情地迎上来,这种态度让严秋有些意外,要知道大多数时候国营饭店的服务态度不能说很差,但经常性爱答不理的板着脸却是最常见的。
哪怕她经常因为外貌被优待,但也无法闷着良心说这些人态度好。
这家饭馆严秋听说过,但还真没来过,不是别的原因,一方面是近两年新开的,一方面是距离她住的东区小院距离较远。
在哪里吃不是吃,好吃的国营饭店可不少,她便也懒得跑那么远。
在严秋观察之际,顾明琛说出包厢号,服务人员便领着两人穿过大堂往二楼走。
楼梯也是木头质地,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扶手擦得锃亮,看起来很干净,但严秋也没有碰的打算。
走到二楼,进入其中一间包厢。
顾明琛随便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严秋跟在后面。
包厢里摆着一张圆桌,碗碟已经摆好了。
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顾明薇,她今天的衣服和气色比平时多了一点点柔和的颜色。
另一个人坐在她旁边,是个年纪相仿的青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色外套。
他个子高挑,肩膀偏窄,长相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颜色偏淡,整个人有一种很斯文的感觉,跟顾明琛在路上形容的差不多。
看到严秋和顾明琛进来,顾明薇拉着未婚夫站起身,眼睛一亮,先拥抱了严秋一下,然后为他们互相做了介绍。
严秋和顾明琛在桌边坐下来,顾明薇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宋清辉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只白瓷茶杯,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急着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桌面上那几盘子小菜。
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内敛。
顾明薇把菜单递过来让严秋看:“我点了几个招牌菜,你看看再加点什么。”
严秋翻了翻菜单,加了一道清炒芦笋和一道酸辣汤,又把菜单递回去。
顾明薇叫来人报了菜,然后转头跟宋清辉说了句什么,宋清辉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地回了一句。
严秋和顾明琛在说话,没有听清,毕竟不熟,还是未来的堂姐夫,有意保持着一定距离。
菜上来之前,几个人先吃了几口小吃垫垫。
顾明琛夹了一筷子四喜烤饼:“比我们学校食堂做的好吃。”
宋清辉:“这家是现做的,不用隔夜,所以吃着软一些。”
听得出来,他对吃食有一点讲究。
随着一道道菜上来,严秋夹起一块酱鸭尝了尝,咸中带甜,肉质紧实。
清蒸鲥鱼上来的时候,顾明薇给每人分了一小块,又特意把鱼腹上最嫩的那部分拨到碗里给严秋。
她充满期待地问道:“小妹,姑姑今年会回来吗?”
严秋:“应该会回来。”
顾明薇立刻高兴起来,她非常期待顾燕云能参加她的婚礼。
严秋观察着这对未婚夫妻的相处,看在眼里,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默契。
不像那些刚订了婚还端着架子保持矜持客气的年轻人,也不像老夫老妻那样平淡得没了棱角,处于一种刚刚好的状态。
怪不得顾明琛会觉得两人相配,严秋这样从旁观的角度看着,也觉得这是一对璧人。
吃到一半,话题自然转到了婚礼上。
顾明琛嘴里嚼着一块狮子头,含含糊糊地问:“姐,你们那婚礼到底怎么安排的?我听妈来信说在家里办,不过奶奶不是说想在总政招待所办么?具体是哪天在哪办来着?”
顾明薇放下筷子:“我们决定腊月二十六,在总政招待所二楼的小厅摆四桌。咱们家这边两桌,清辉家那边两桌,两边父母和近亲坐一块儿,省得两边跑麻烦。”
不管是在他家还是在宋清辉家都不太合适,所以还是总政招待所。
虽然这个名义看上去像是正儿八经的政府部门,但其实并不是,这里就类似于宾馆、旅馆之类的招待人的小楼,各方面的厨师、食材什么的来回都很方便,比家里边方便多了,所以才会商量之后决定在这里。
而且亲戚朋友过来,家里也没有地方安置,还不如直接在招待所方便。
严秋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腊月二十六,按农历算的话,离现在还有一阵子。
第538章 赶不上婚礼
临近春节没几天。
而她初四就要回津北,那是公历一月初,距离春节还早,肯定赶不上婚礼。
于是她想了想,开口说:“明薇姐,那我可能赶不上了。我初四就得走,到时候我把礼物提前给你和……姐夫。”
顾明薇:“这样吗?好吧,等你下次回来再补一顿饭一样的。婚礼那时候我们也没办法说话聊天。哎,要我说真的不想这么麻烦,直接领证就好,为什么一定要办酒桌?可惜家里不同意,我爸妈和爷爷奶奶都不同意。”
顾明琛插了一句:“姐,爸妈说的也有道理。你这婚礼总不能办得太素了吧?连个司仪都不请?”
顾明薇白了他一眼:“请什么司仪,又不是办文艺汇演。到时候家里长辈说几句话,大家吃顿饭,照几张相就完事了。”
“按我说还不如像大哥那样就好,可惜家里需要一场聚会,我的婚礼就成了他们的筏子了。”
抱怨归抱怨,顾明薇确实也没有打算拒绝。
对她来说,这也是一种责任。
她姓顾,是顾家人,她的底气和未来都来源于顾家,这一点不管婚前还是婚后都不会改变。
“我也不全是排斥。清辉身体还在调养,太闹腾了他受不了,所以四桌就行了。”
宋清辉听到这句话,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顾明薇偶尔会往他碗里夹一些她觉得好吃的菜,他也不推辞,慢慢吃了。
“姐夫平时做什么工作?”严秋好奇问道。
宋清辉:“目前在做翻译,主要是俄文和英文的技术资料,偶尔也翻一些文艺类的。”
他停顿一下补充,“不像你姐那么忙,每天按点上下班,从不加班。”
“你身体不能太累,这样的工作很好。”
“我们正好互补。”顾明薇挺满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严秋听出来这是在替宋清辉解释,也是在告诉桌上的人,他不是没有能力,是身体暂时不允许。
宋清辉低头笑了一下。
顾明琛和严秋都听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
怎么感觉不应该在这里?
有点像电灯泡。
顾明琛无语,但还是很捧场:“翻译挺好的,动脑子不动体力。而且俄文英文都通的话,以后用处大得很。”
他这话不是完全客套,宋清辉能在这个年纪把两门外语学到能做技术翻译的程度,说明脑子确实好使,而且跟姐姐外交官的工作也挺配的,两个人语言能力都很强。
饭吃到后半段,菜已经上齐了,桌上只剩些盘底和汤水。
顾明薇又打包了一份清蒸鲥鱼和烤羊排,晚上懒得做饭,顺便吃。
严秋想到这点,也打包了一些准备带回去,大冬天的,她也不想做饭来回收拾。
顾明琛目送姐姐姐夫离开,和严秋对视一眼,“小秋姐,我们也回去吗?”
严秋点头:“嗯,我们也走吧。”
顾明琛眼珠子一转,提议道:“不然我们去滑冰吧?这个天气正合适。”
严秋断言拒绝,表示这么冷的天气还是不要折腾了。
实际上是明天跟容昱约好一起去冰湖滑冰钓鱼,这是早就答应对方的事情,严秋自己也对冰钓很感兴趣,自然没时间跟表弟一起玩。
顾明琛有些失望,转眼想到他可以跟朋友一起去,也不再强求,果断道:“好吧,那我送你回去。”
“过两天,我把在津北买的礼物拿给你。”严秋抓着他的衣服坐上自行车后座。
“好啊。”顾明琛蹬着自行车,控制着速度,小心翼翼地前行,回去的路程也要如此小心的缘故,主要是不想撞翻严秋带回去的晚餐。
……
顾明琛把严秋送到胡同口,停下车,等严秋从后座上跳下来,他把手里拎着的食盒递过去,叮嘱道:“路滑,慢点走,注意安全。”
见严秋好好走进小院,他这才调转车头走了。
严秋慢慢拎着食盒,踩着积雪,听着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院门口,摸出钥匙打开院门。
不止外面,院里也积着厚厚一层雪,把石桌和墙根底下许多杂物都盖住大半。
院中的枝丫上也挂着雪,树枝被压得弯了腰似的,偶尔有风刮过,便簌簌地落下一些碎雪来。
严秋把食盒暂时放到厨房,转身去墙角找出铁锨和扫帚。
她先从堂屋门口开始铲,一锨一锨地把雪推到两边,清出一条从屋门到院门的小路来。
好在雪不算太厚,但底下一层被踩实之后有些坚硬,冻成薄薄的冰,铁锨铲上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震得人虎口发麻。
严秋铲得认真,一步一步往前推,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又收回去,只剩下鬓角一点潮湿的凉意。
铲完屋门到院门的主路,严秋顺手把院门到石桌之间的小径也清了出来,堆在墙角的雪堆拍得更紧实些,免得风一吹又散回来。
铲到一半,她体力耗尽,停下来歇口气,直起腰捶捶后背,只觉得有些僵硬。
忽闻一阵风,树上雪团抖落下来,正砸在她肩上,凉得严秋缩了缩脖子。
她抬头望着眼前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厚厚的雪,在冬日里像是开出一树白花。
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她不由心想,这棵树明年开春得剪枝,有几根枝子长得太密,风透不过去,雪压在上面容易断,不然恐怕来年果子都结不了。
铲完雪后,两只脚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严秋低头望一眼脚上穿的棉鞋,发现鞋面和边缘不知不觉已经沾染了一圈雪沫。
棉鞋鞋底比较薄,她又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寒气顺着裤腿从脚底往上窜,脚趾头像是被冻成了小冰棍,不麻才怪。
严秋扶着院墙跺了跺脚,奈何跺了半天也没什么用,脚还是木木的,踩在地上没什么实感,总觉得一旦松开手就会摔一跤。
她无奈地先把铁锨和扫帚归到墙角,缓了一会儿,这才转身推开院门走出去。
第539章 正事
外面的积雪有的很厚,有的地方已经被踩出一条路来。
严秋自然是顺着别人的脚印走,这样省力又安全,踩着前人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雪灌进鞋帮子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最近的供销社就在拐弯过去的街上,平时走路不过十来分钟,今天雪天路滑她走得慢,花了将近二十多分钟才到。
路上经过一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说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锅碗碰撞的声响,听着像是正在吃晚饭。
严秋决定回去后也立刻把晚饭解决了。
供销社里一如此时的天气,冷冷清清,没什么排队的人。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懒洋洋地互相闲聊,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要什么自己看吧。”售货员说道。
严秋应了一声,开始挑选。
她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前,看见货架上摆着几摞棉线袜子,灰蓝色和黑色两种,摸上去厚实,里面有一层细绒。
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好要买什么。
她直接拿了两双棉袜,中途想起家里的蜡烛只剩小半截了,便又拿了一包蜡烛。
售货员懒洋洋地算账收钱,把袜子用牛皮纸包递给她,蜡烛也是一样。
严秋付过钱和票,拎着东西往回走。
雪不怎么下了,只剩零零星星的雪粒在空中飘落飞舞。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路灯渐渐亮起,橘色的昏黄照耀在雪白的路面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浪漫。
满天繁星和皎洁的月亮交相辉映,这是几十年后很难见到的景色,仿佛身临其境置身于某部老电影之中。
严秋走回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蹿过去,黑乎乎的一团影子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蹿了两下就消失在了房顶后面。
她想起自己以前好像也在附近见过一只猫,不知道是谁家养的,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毕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拎着东西推开院门,反手把院门关紧锁上,先回卧室把脚上湿了半截的薄棉袜脱下来,套上棉袜再换上一双干净的没有被打湿的棉鞋。
一下子感觉整双脚都暖和了。
穿好袜子再跺跺脚,脚趾头终于能活动了,木木的感觉也消失了。
严秋把换下来的湿袜子搭在炉子边上的绳子上晾干,又把棉鞋也放在附近烤着。
接着找出新蜡烛点上火放在桌上,烛火跳动两下稳定下来,黄澄澄的光把桌面照亮一圈,跟炉子里漏出来的火光叠加,比刚才只靠炉火亮堂不少。
照亮房间角角落落的同时,把剩下的蜡烛收进抽屉里。
严秋前往厨房准备晚饭。
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取出来,清蒸鲥鱼还剩小半条,烤羊排也剩了几块,另外还有一盘子四喜烤麸和一份酸辣汤。
把鲥鱼和羊排放进锅里隔水蒸上,把汤倒进小锅里也慢慢热着,烤麸是凉菜,不用热,直接摆到桌上就行。
锅里随着蒸汽冒起,发出阵阵咕嘟咕嘟的声响,窗外也随着落雪响起簌簌的声响。
严秋翻箱倒柜,最后从带回来的行李箱里找出半把没吃完的挂面,又加煮一锅肉挂面。
桌上一共两菜一汤一面。
清蒸鲥鱼摆在中间,鱼身上还冒着热气,汤汁清亮;
烤羊排外皮焦黄,撒着一层芝麻和孜然粒;
酸辣汤搁在她手边,浮着几缕蛋花和木耳丝;
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面条,香气四溢。
鲥鱼肉嫩,蘸着盘底的汤汁吃正好;
羊排烤得外焦里嫩,咬下去还有一点肉汁,孜然的味道很足;
烤麸吸饱了面汁,吸溜一口面条口感软中带韧;
酸辣汤酸味偏重了些,但喝下去暖胃,一碗喝完身上就热透了。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小酒盅,倒了半盅容昱上回带来的黄酒。
酒放在炉子边上烤着,倒进盅里的时候还微微冒着气。
她抿一口,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散到四肢。
酒盅在烛台旁,火光透过盅壁照进去,酒色琥珀似的,晃一晃便是荡漾开的粼粼细金。
喝完那半盅酒,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便不再倒,把酒盅收回去。
一顿饭吃完,盘子里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严秋收拾完,带着浑身暖意简单洗漱后回到卧室。
蜡烛吹灭,只留炉子里的火光映着天光。
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催眠的摇篮曲。
严秋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些,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炉火偶尔噼啪一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在那些细碎的声响里慢慢睡着了。
……
顾明琛把严秋送到胡同口,看着她裹紧围巾走进院子里才调转车头,往西城方向骑去。
这边柏油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扫过一遍,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路面,车轮碾上去十分稳当,偶尔碾过没扫净的薄冰,发出细碎咔嚓声。
他蹬得飞快,风从耳朵边上呼呼地过,像小刀子似的割着脸颊,心里却惦记着西城那边冰窟窿里还下着网。
鱼可别全被别人捞走了才好。
大约二十分钟,自行车拐进西郊部队大院的后面。
围墙外头是一片开阔的野湖,夏天是芦苇荡,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
冬天冻实了,就成了天然的冰面。
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
湖边的一片空地上已经堆了一堆枯树枝,几个半大小子正围着火堆忙活。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烟从柴堆里升起来,被风吹得飘向天空,散成淡淡的灰白色。
顾明琛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锁都没锁就跑了过去。
在部队这块地方,谁敢偷东西就是找死。
只见火堆旁边蹲着三个人。
一个唇红齿白的正往火里添柴,一个瘦高个拿根树枝串着什么东西在火上翻,还有一个矮胖子背对着顾明琛蹲在冰窟窿边上收网。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雪地上滋啦一声就灭了。
顾明琛跑近了,先问添柴的卢星宇:“怎么样,有鱼吗?”
卢星宇回头看见搭在自己胳膊上的人是顾明琛,这才收起审视的眼神。
十八岁的男孩眉眼桀骜不驯,嘴里叼着根乍看像烟、实则是草的东西,说话时那根草跟着上下晃:“七八条,还有两只蛤蟆,还成。”
顾明琛蹲下来往网兜里瞅一眼,几条鲫鱼和泥鳅在网里扭来扭去,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旁边还搁着一只巴掌大的青蛙,冻得邦邦硬,四条腿僵直地伸着。
“你怎么才来?”
串鱼的那个转过头来,也是个十八九岁的少男,皮肤白净,眉眼生得干净秀气,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穿着一件军绿棉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手里树枝上串着两条小鲫鱼,已经烤得两面焦黄,滋滋地冒着油。
油珠子滴在火上,腾起一小股白烟。
程知行,同样是顾明琛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家里也是部队系统的,父辈跟顾家是老交情。
他拿手背蹭一下额角的汗,问顾明琛:“白天干什么去了喊你不来?我们上午就来了,凿了半天冰,手都冻裂了。”
顾明琛接过旁边唯一不太熟的那人递来的另一根串好的鱼,自己在火堆边上蹲下,一边翻着一边说:“我有正事,我姐和宋家老三请吃饭。”
第540章 婚事
陆知行愣了一下:“宋家老三?宋清辉?你姐跟宋清辉吃饭?”
他忽然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像火苗映进去似的,“你姐跟宋清辉的事定了?”
“应该,看样子是打算定下来了。”
顾明琛不是很在意的说,结婚这种事太正常了,家里天天催催催,他估计下一个被催的就得是他了。
家里对他可没有对哥哥姐姐那么宽容。
宋文伍,也就是顾明琛不太熟的那个男孩,他跟程知行关系还行,比顾明琛大两岁,
他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矮胖矮胖,同样好奇问道:
“宋清辉?病秧子?你姐怎么看上他的?”
顾明琛瞪了他一眼:“乱说什么病秧子,人家是受了伤在调养,过两年就好了。再说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这死胖子说话真难听,顾明琛看向程知行,目光中带着不爽,这玩意谁啊?
程知行清清嗓子,“那个,阿琛啊,这位也姓宋,跟宋老三算是半个亲戚吧?”
顾明琛更不爽了,上下扫视宋文伍。
“啧。”
程知行把手里烤好的那条鱼翻了个面,撒了一撮盐粒子上去,盐粒落在滚烫的鱼皮上,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你们三个人吃的饭?怎么突然请客了?”
顾明琛翻着鱼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说:“还有我表姐,我姑姑家的闺女,她从津北回来过年,正好一块儿。我姐估计主要是让我表姐见见人吧。”
程知行手里的动作停下,黑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还有个表姐?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姑姑家的,又不在京城长大,我没事提这个干嘛。再说了,我也没问过你有没有表姐表妹啊。”
程知行不理他的吐槽,若有所思:“亲的还是八千里开外的亲戚?”
“当然是亲的,我就一个亲姑姑好吧。”
人都是现实的,如果说顾燕云嫁给严毅均离开京城和军区是阶层滑落,那么后面她在政治上的发展就是重回正轨,并且有所提升。
那么相应的,原本圈子里本该渐渐疏远的人,也会重新聚拢重新亲近起来。
顾明琛把烤好的鱼从火上拿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呲牙。
“这什么味啊?没有调料就是不行,难吃死了。”
“哈哈哈,谁让你不放辣椒的。”
卢星宇第一个嘲笑,之前他也没放调料,被苦的呲牙咧嘴,一股腥味挥之不去。
顾明琛扔掉烤鱼就要去摁他,卢星宇哈哈大笑着跑开。
然而两个发小还是有点好奇,互相聊了几句又凑了过来。
“你表姐长得像你们家人吗?跟明薇姐一样漂亮吗?”
顾明琛冷笑一声。
“凭什么告诉你们。”
“反正你们也见不着,问也白问。”
“赶紧把调料拿过来,让小爷我尝尝这鱼还能不能抢救一下了。”
程知行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头是碾碎的干辣椒面和花椒粉,混着盐粒,递了过去。
顾明琛接过来往鱼上撒了一层,红彤彤的辣椒面落在焦黄的鱼皮上,被油一浸,立刻散发出呛鼻的辛香。
他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又停不下嘴,边吃边嘶哈嘶哈地抽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卢星宇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该!让你逞能!”
顾明琛嘴里塞着鱼,回骂过去:“你等着,下回我专门给你烤一条,辣椒面裹三层的。”
宋文伍蹲在冰窟窿边上收完了网,拎着湿淋淋的网兜走过来,往火堆旁边一蹲,身上的棉袄绷得紧紧的,像个圆滚滚的球。
他伸手从网里捞了条泥鳅也不串,直接扔进火堆底下的热灰里,用树枝拨拉着埋严实了。
过了一会儿,泥鳅在灰里滋滋地响,油脂渗出来,混着灰烬结成一层黑壳。
他扒出来掰开,里头雪白的肉冒着热气,撒了点盐,咬了一口,眯起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
顾明琛瞅了他一眼,低声问程知行:“这人到底谁啊?你哪认识的?”
“勉强算是宋清辉的堂弟?”程知行也压低声音,“他爸好像是宋老爷子跟一个护士外头生的,不过断了关系,没什么来往,现在嘛,不好说了,总之正头宋家是没认,但也没彻底断干净,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以前不怎么来往,这两年才走动起来。”
“这人能力还行,枪法有点天赋,在我哥手下混得不错,本来是来我家找我哥的,听见我要来钓鱼就跟来了。”
程知行意思是他也不熟,陌生人罢了。
顾明琛眯起眼睛冷笑一声。
扫了宋文伍一眼。
矮胖子正埋头啃泥鳅,满嘴黑灰,吃得头也不抬,倒也没什么心眼的样子。
原来是嘴臭的二傻子一个,他立刻没了兴趣。
懒得再计较,把手里剩下的半条鱼啃干净,骨头往火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吃饱了,打牌吧。”
程知行从兜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几个人围着火堆坐了一圈,输的人往脸上贴纸条。
顾明琛手气不好,连输了三把,脸上贴了三根纸条,纸条被火烤得卷起来,在他脸上翘着,像几根白胡子。
卢星宇跟顾明琛就是损友,立刻嘲笑起来,顾明池郁闷地闷头洗牌,又打了两把,总算赢了一回,立刻把纸条全揭下来,啪地贴到卢星宇脸上去报复回去。
闹了一阵,天擦黑下来,也不影响他们的兴致。
红亮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崩出几点火星。
程知行从麻袋里翻出几根红薯,埋进炭火底下的灰里。
红薯的皮被烤得皱巴巴的,糖分渗出来,在灰里结成一层焦黑的硬壳。
几个人围着炭火等着吃。
程知行这人是三人里最腹黑的,卢星宇则是狗脾气,阴晴不定,顾明琛看起来不好解决,却是三人里最温和的一个。
或许是也跟他是二房小儿子有关,身上的压力也没有那么重。
换句话就是性格里少了些戾气,多了些随性,但这不代表他好说话。
只是比起另外两个好一些罢了。
第541章 矮胖子
卢星宇抬起头,余光注意到火光映在程知行脸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炭火出神,看着平静,实则暗藏汹涌。
他心里嘲笑一声又在装了。
那矮胖子嘴贱顾明琛骂回去就算,不会放在心上,但程知行就不一样了,这人就是个睚眦必报黑芝麻馅汤圆,记仇得很。
让程知行丢了面子的人,可都没好下场。
这矮胖子之后有苦头吃了。
顾明琛也隐约看出什么,好像程知行也看这人不太顺眼,不过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心里莫名闪过一些猜测,没等细想话题就转开了,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因为红薯熟了。
卢星宇从灰里扒出来,分了一人一块,红薯甜得烫嘴,但正适合这会儿吃。
热气在冷冷的空气里直冒白雾。
不过搞笑的是吃完之后每个人嘴上都黑了一圈,颜值大打折扣。
程知行吃得慢,咬一口,吹两口气,眼神时不时往火堆外头的路上飘一眼,像是看天色,又像是看别的什么。
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让人猜不透。
天快黑透的时候,几个人把火堆灭掉,炭火用雪埋严实了,又把网兜里剩下的鱼分了分,各自拎着几条往家骑。
程知行跟顾明琛顺路,两个人并排骑了一段。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两道车辙照得发白。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走,冷飕飕的,却也不觉得难熬。
程知行忽然开口:“你今天自行车后面坐的,是你那个表姐?”
顾明琛挑眉,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程知行笑了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叫什么?”
顾明琛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奇怪:“我知道我小表姐很漂亮,但你也不用这样吧。”
要说程知行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会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顾明琛是半点不信的。
他只觉得这人怕不是有什么阴谋算计。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我警告你一句,别把心思打到我家人身上。”
“你想到哪里去了?”程知行仿佛无奈,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我只是之前在别的地方好像见过她而已。”
“你姑姑家在城东?”
“是啊,你连这个都知道了?难道还真的见过她?”
“当然。”程知行顿了顿,“现在可以告诉我名字了吧?我再怎么也不会伤害朋友。”
程知行眼神真挚,主要是卢星宇和顾明琛也都不是好惹的,真想干点什么,他也不会把他们牵扯其中。
顾明琛扭头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一个名字而已,告诉他又何妨。
“你说之前见到她是什么意思?”
程知行:“嗯,在协和医院见过,那时她在给人看病,是她吗?”
顾明琛想了想,恍然大悟:“哦,那应该就是她,我表姐是学医的。”
程知行“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脚下却慢了半拍。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顾明琛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他一眼,见他低着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你想什么呢?”顾明琛问。
“没什么。”程知行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顾明琛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就是觉得挺巧的。”
“巧什么?”
“没什么巧。”程知行蹬了两下,赶上来,和他并排,“行了,前面岔路口我拐了,你路上慢点。”
顾明琛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岔路口,程知行往西拐,顾明琛往东。
两辆车自然的分开。
顾明琛骑出去一段,忽然狐疑的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程知行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这家伙,不对劲。”
……
“大哥,二姐,我回来了。”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顾明琛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里锁好,拎着那几条鱼进了屋。
屋里炉子还没生,冷飕飕的。
他把鱼搁在厨房的水盆里养着,又去捅炉子。
火苗窜起来,他坐在炉子边烤手,橘黄的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带着小秋干什么去了?”
顾明薇也已经回来,此时听到动静,从楼上走下来。
二舅妈方琳去了丈夫那里,过阵子才会来京城。
而顾明轩完全不理会弟弟的动静,在自己房间休息。
“我早就把小秋姐送回去了,然后去钓鱼,刚回来!来看看我的收获!”
“大冬天钓什么鱼,你也不怕冻坏!”顾明薇嗔怪道。
“姐,你也太小瞧我,这点冷算什么。”
顾明薇披着一件厚绒睡衣从楼上下来,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湿润气。
她走到厨房门口,往水盆里瞅一眼,几条鲫鱼挤在水里,尾巴偶尔一甩,溅出几滴水花。
“还真钓着了。”她有点意外,随即弯下腰仔细看看,“个头不大,熬汤倒是正好。”
顾明琛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一脸得意:“那当然,我出手还能空手回来?”
顾明薇直起身,瞥他一眼,唇边带笑:“你就贫吧。这鱼明天让阿姨收拾了,熬一锅鲫鱼汤,给小秋送一锅过去。”
“给小秋姐?”顾明琛愣一下,“她不是刚回来吗?”
“刚回来怎么了?”顾明薇拿毛巾擦擦手,语气理所当然,“她一个人住那边,姑姑又没回来,大冬天的谁给她做饭?阿姨熬的汤多,送一锅过去又不费事。”
顾明琛想想,觉得也是,点头:“行行行,听你的,我也没说不行。只是觉得小秋姐直接住在我们这边更方便,那明天我送过去。”
“肯定是自己住更方便,你根本不懂女孩子。”顾明薇白他一眼,转身往楼上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今天跟小秋聊得怎么样?”
“什么叫聊得怎么样?”顾明琛莫名其妙,“我们能聊什么。”
“谁跟你说这个了。”顾明薇倚在楼梯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是说,你觉得她对宋清辉的印象怎么样?”
第542章 冰鞋
顾明琛挠挠头,认真想想:“挺好的,斯文有礼貌,说话也客气。也就见一面,能有什么深刻印象。”
顾明薇听完,没说什么,转身上楼,睡衣下摆随之摆动:“行,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鱼明天别忘了让阿姨收拾。”
“知道。”顾明琛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楼上房门关上的声音,低头看看水盆里的鱼。
几条鲫鱼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吐着细小的泡泡。
他蹲下来,拿手指戳戳其中一条的背,鱼尾巴啪地一甩,溅他一脸水。
“嘿,你还来劲。”他抹把脸,“明天就把你们都煮了。”
顾明琛随手关灯,摸着黑往自己房间走。
……
严秋醒的时候,窗纸外面已经照进一地晨光。
雪后初晴,天光格外透亮,把窗外的冰花映得丝丝分明。
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翻个身,脚上穿着厚棉袜,缩在被窝里一时不想起来。
炉子昨晚封了火,屋子里还存着一点温乎气,被窝里更是暖融融的,让人骨头都发软。
她赖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把炉子捅开,火苗慢慢窜起来,屋里渐渐明亮。
烧水洗漱,严秋又从柜子里翻出今天要穿的衣服。
滑冰不比平时出门,穿得太厚活动不开,太薄又扛不住冰面上的风。
她想了想,挑了一件羊毛质地的高领厚毛衣,外面套着藏蓝色长款棉外套,裤子则是找出最厚实的黑色棉裤换上。
脚上更不用说,说不定要在冰面上待上一整天,肯定是厚袜子加上厚底的棉鞋。
虽然此时底子最厚的棉鞋也没有多厚,但也要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保暖。
头发也简单,两条麻花辫,方便活动的同时还挺好看。
严秋满意地点点头,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抹上一层厚厚的雪花膏。
这冷风嗖嗖吹,哪怕有围巾,脸也很容易皲裂,还是得抹点面霜保护一下。
刚收拾得差不多,院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严秋去开门,不出所料,果然是容昱站在门口,黑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高领衫。
今天这人看起来也十分风度翩翩,大衣革履,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抛开一切不谈,有这样一个男伴,是很长脸的事情。
出门谈事情,不用自造声势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严秋围巾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带冰鞋了吗?”
容昱从身后拿出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双冰鞋。
刀刃用旧布缠着,露出一点锃亮的钢口。他微微一笑:“走吧。”
严秋锁好门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后的小路上,脚底积雪被鞋底踩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了几步,严秋侧头看了他一眼。
容昱今天穿得不算少,但外套看领口虽然拉到了下巴,可脖子两侧还是露着一截,风一吹就往里灌。
她注意到他耳尖有些发红,鼻尖也是,呼出来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虽然如此也很俊美淡雅。
“你戴上这个吧。”严秋低头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还好她多戴了一条。
围巾是纯羊毛的驼色围巾,不算太长,但够宽够厚,是严秋前阵子自己织的,针脚细巧,摸着手感极好,细腻软和。
容昱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星星点点的光芒。
“给我的吗?”
只是给他戴一下,本来没打算赠与的意思,但……好吧。
严秋说:“嗯,送你的礼物。”
“虽然你冻出红晕的模样很好看,但还是不要冻着了,生病可不好受。”
严秋说的这话很贴心但也有些奇怪,容昱却只觉得窝心,小姑娘关心人的模样可爱得紧。
他微微笑着低下头看她,眼神缱倦,桃花眼得天独厚,让人移不开眼,只觉得里面盛满了深情似的温柔。
严秋倒没有被看得不好意思,她落落大方地与他对视,然后见他迟迟不动,伸手三两下就帮他系好了围巾。
围巾一圈一圈绕得仔细,把领口露出来的脖子和下巴都裹住了。
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和鼻尖一小截,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颜色分明,看着倒像是专门配好的一身。
容昱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边角,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
“这是你织的吗?”他问。
“嗯。我们走吧。”
“好。”容昱把围巾又往上提了提,把半张脸埋进去,深深吸一口气,他望着严秋,嘴角上扬。
眼睛里的光也似乎变得柔和了。
“真的一点都不冷了。”
“走吧,再磨蹭冰场好位置都让人占了。”
“你冷吗?”
“我穿这么多,当然不冷了。”严秋把手揣进口袋里,“你最好也穿厚一点。”
不然他感冒了,也会传染给她的。
虽然两人体质不同,容昱未必会着凉生病就是了。
仔细看看,好像是她自己有点穿的太厚了,大街上其他人都没穿这么多,不过没关系,严秋不介意别人的眼光。
走在路上,容昱肩膀往严秋身边靠近,帮她挡住了侧面吹过来的风。
严秋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跟他调成了一个频率。
地面的积雪尚且没有完全扫干净,两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雪地上,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走到路口,只看见容昱的摩托车停在路边,车座上短短一会儿功夫便又覆上一层薄霜。
他把后座上的雪掸干净,跨上去发动引擎。
严秋侧身坐上后座,两只手习惯性地揣进他外套两侧的口袋里。
隔着口袋的布料,她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像火炉一样,好像是真的不冷。
严秋不禁有点羡慕。
油门轰响,车子沿着积雪的街道往城北驶去。
路上风大,严秋把脸缩在衣领和围巾里,眼睛半眯着,看着两边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路边的积雪许许多多还没化干净,堆在路边树根底下黑一道白一道的,偶尔有穿棉猴的小孩从家里跑出来,没跑两步又被大人一把拽回去,嘴里还嚷着要堆雪人。
严秋看着那些小孩,想起自己和严冬小时候也爱在雪地里疯跑,有一回摔进雪堆里,整个人陷进去半截,被顾燕云揪着耳朵拎出来,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当然,这个被拎出来的人不是她。
她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免得风灌进嘴里。
前面的容昱忽然偏了偏头,围巾的穗子被风吹得飘起来,扫在严秋的手背上,软软的,带着一点羊毛的质感。
容昱的视线随着她看到了几个小孩。
“怎么了?”
严秋:“没什么,小孩子挺好玩。”
容昱笑了笑:“想堆雪人吗?”
“嗯……暂时不想。”
冰湖在城北,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湖面,冬天结了厚厚一层冰,被附近的人收拾出来当冰场用。
容昱把摩托车停在一棵枯柳树下,严秋下车的时候脚底一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
容昱反手扶住她,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他先下车去湖边观察冰面。
湖面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年轻人和半大孩子,有的穿着自制的冰鞋,有的干脆穿着棉鞋在冰上出溜。
湖边的岸上支着几根竹竿,拉着一根草绳当围栏,圈出一块不算太大的冰面来。
容昱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蹲下来,把布袋里的冰鞋取出来。
冰鞋是牛皮鞋面,钢制冰刀,刀刃磨得锃亮。
他把其中一双递给严秋,自己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换鞋。
严秋坐在他旁边,把棉鞋脱下换上冰鞋。
第543章 姜片
鞋码比她平时穿的大半号,里面塞着棉花,系紧鞋带之后脚踝被裹得严丝合缝。
她站起身试了试,冰刀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刀口嵌入冰面,结实又锋利。
容昱也换好鞋,站定时比严秋高了大半个头,深色围巾垂下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晃动,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些。
他滑入冰面,在冰上转了一小圈试了试,然后回到岸边朝严秋伸出手,示意她过来。
严秋将自己的手搭上容昱的手,脚下轻轻一蹬,轻盈地滑进冰面。
比她想象的要滑,踩上去的瞬间脚底像是抹油,她下意识用力抓紧容昱的手。
容昱见状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稳稳的扣住严秋手腕,带着她慢慢滑行。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白痕。
严秋跃跃欲试,“要不你放开我,让我自己试试?”
容昱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你先走两步看看。”
严秋:“你松开。”
容昱慢慢松开一只手,只留一只手牵着她。
严秋:“?”这只手不松开吗?
“我不放心,你先试试再说。”容昱眼中带着笑意和鼓励,但显然不打算彻底放手。
“好吧,这样也行。”严秋自己也怕真的摔倒了,其实她会滑冰,但是今天穿得太厚了,只能说棉裤限制了她的发挥。
严秋试着蹬两步,冰刀吃住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速度渐渐快起来。
容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只偶尔在她偏离方向的时候轻轻拉动她的手腕。
“脚腕放松。”
严秋试着放松脚腕,果然顺了一些。
她又滑了两圈,找到了一点以往的感觉,身子不再那么紧绷了,速度也稳了下来。
这时候容昱才放心的松开手,让她自己滑。
风吹过来,乌黑的头发略显凌乱地散开,眉毛弯弯,眼睫纤长,全身皮肤如凝脂般白皙细嫩,没有一丝瑕疵。
她像一块玉石,远山芙蓉,清丽脱俗。
近乎如雪又胜于雪,晶莹剔透,气质如霜。
冰面上的空气十分清冽,吸进肺里仿佛带着一股沁凉的甜。
湖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几个人从他们身边滑过,目光不约都不约而同的在严秋脸上停了一下。
人都是视觉动物,这样的注视不分男女。
当然,看向容昱的目光同样不少。
因为活动起来,他微微解开了围巾,露出菱角分明的面容轮廓,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同样令人瞩目。
严秋今天没怎么打扮,为了保暖塞了不少,当时考虑过要滑冰少穿了一件,但少得有限,来到这里就真的影响了活动。
滑冰的姿势有点不熟练,偶尔会歪一下身子,但前期每次都能被容昱很好地扶住,没有真的摔倒。
但还好经过适应后,她的脚感渐渐又回来了。
现下的她滑行起来不慌不忙的劲,看起来像是在冰上散步一样从容。
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从严秋旁边滑过去,滑出几步远又忍不住回头看着严秋发呆,小声跟旁边的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同伴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滑远了。
“小秋大夫,喜欢你的人好像有点太多了。”
容昱在旁边看完全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严秋瞥他一眼:“那是当然。”
毫不客气也跟谦虚不沾边的自信,让容昱原本因为看她的人太多而产生的淡淡不悦一扫而空。
容昱带她滑到冰面靠里的一侧,那里人少一些,冰面也更平整。
他放慢速度:“累了吗?”
“不累。”
“学得挺快。”
“可能是我天生平衡感好吧。”
“你说得对,小秋大夫本来就很聪明。”
除了演戏的时候,严秋很少自我贬低自己,比起自怨自艾,她更喜欢自我肯定和鼓励自己。
容昱边说边示范,开始教她怎么用冰刀的内刃和外刃控制方向,怎么用膝盖和脚踝的配合来发力,怎么在冰面上刹车。
严秋听得认真,试了几次,虽然还做不到像他那样流畅,但至少不会一停下来就东倒西歪了。
“刹车的时候重心往后,脚往前蹬。”容昱边说边示范了一下,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清脆的弧线,溅起一小片冰屑,稳稳地停住。
“厉害啊!”严秋赞叹道。
严秋照着试了两次,脚往前蹬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整个人往后一仰,还好青年反应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及时拽回来。
她的背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厚毛衣也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严秋站稳之后很快眼神明亮地笑了,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
她说:“再来一次?”
容昱点头:“好啊。”
男人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她。
严秋又试着滑了一次,这回稳住了。
冰刀横过来擦着冰面停住,身子晃了晃稳稳站定。
她回头看向容昱,眉毛挑了挑,带着一点得意。
容昱嘴角上扬,大拇指竖起。
造物主在勾勒严秋时,一定耗费了不少心思,这般出众的美貌,一定是精雕细琢。
不只是美貌,女孩身上如同雪莲一样纯净又冷冽并存的气质,同样十分出众。
严秋又滑了两圈,觉得脚腕子开始有点酸,便放慢速度往岸边滑去。
容昱跟着她一同,两个人坐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
严秋把冰鞋脱下来,脚趾头在袜子里活动了一下,感觉有些发麻,但同时也觉得觉得畅快。
容昱摸出一个杯子,里面装着温热的姜茶,递给她喝。
姜茶的辣味从喉咙暖到胃里,把冰面上带回来的寒气驱散大半。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严秋捧着杯子有点惊讶地问。
“提前放好的暖瓶,随时都能喝。”容昱坐在她身旁,温柔地说:“现在相信我了吧?有我在,一定会照顾好你。”
严秋低头看着琥珀色的茶水,里面还浮着两片切得薄薄的姜片和一颗红枣。
“信了信了。”
第544章 顾明池
她把杯子递还给他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十指相扣的瞬间,触感温热干燥。
“你身上好热,要不把围巾摘了?”
容昱低头看一眼胸前的围巾,伸手摸了摸边角,说:“不摘,戴着挺好。”
“你真的不热?”
“我喜欢。”
容昱说完看着她,严秋移开视线。
“你常来这儿滑冰吗?”
“以前冬天偶尔来,一个人滑没什么意思,滑两圈就走了。”
他很忙,有空的日子很少,也不觉得这有多好玩,不过跟她一起就不一样了。
“现在倒觉得挺有意思,以后可以常来。”
“小秋大夫,以后我可以去津北看你吗?”
“嗯……看情况吧。”严秋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可以。
但潜台词不用说,容昱不想被发现的话,他就一定能办到。
所以严秋也不会太过严辞拒绝,因为不感到为难,只享受快乐就好。
容昱看了她一眼,一双眼睛黑得发亮。
“我要再滑一会儿。”严秋有些意犹未尽。
容昱笑了笑,伸手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等她站稳才松开。
十指相扣的双手自然的分开,但身体的距离仍然挨得很近。
容昱技术娴熟,加上穿的衣服也不似严秋那么厚,所以看起来轻松许多。
又玩了一会儿才算尽兴,严秋也把冰鞋上的雪抖了抖装进布袋里。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冰面照得泛着一层浅浅的银光,也把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上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严秋低头拍着袖口上沾的雪花,麻花辫的尾梢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毛躁,却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容昱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中午了,前面有家面馆,吃了再回去?”
严秋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爬到头顶,冰面上的寒气被晒得散了些,她确实也有些饿了,滑了一上午冰,肚子里那点早饭早就消化干净了。
她点头:“行,你带路。”
容昱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提醒严秋整理好围巾帽子。
突然吹冷风容易着凉。
他同样不想她生病。
严秋围好围巾,发现或许是过于靠近,围巾上沾染了一丝他身上的温度,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味。
羊毛贴着被风吹了一上午的脸颊,很是舒服。
“好了走吧。”
容昱直到她准备好坐稳,才启动摩托车发动引擎。
面馆在冰湖往南的一条小街上。
里头摆着几张方桌,条凳上坐着几个刚滑完冰的年轻人,呼噜呼噜的吸着热汤面。
容昱找了个靠里的位置,让严秋坐里侧。
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盘卤豆腐干。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碗,牛肉虽然只有薄薄几片却很入味,汤底熬得浓,面条筋道,上面撒着一把翠绿葱花。
严秋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容昱筷子挑着面条,眼神时不时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小秋大夫吃饭的样子也很可爱。
被面汤的热气熏得脸颊泛粉,鼻尖上沁出一点细汗,围巾松下来搭在肩上,露出脖子和一截毛衣的高领。
她吃东西很随意,一点也不扭捏。
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让人联想到小动物。
容昱看了半晌,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严秋奇怪地抬头看他。
“没什么。”容昱夹了一块豆腐干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下午你要是还想滑,得攒够力气。”
严秋摇了摇头,没了兴致,或者说她已经玩够了。
“好吧,本来想带你去堆雪人或者冰钓的。”容昱有点遗憾。
“算了,早点回去吧,太冷了。”
两个人吃完面从面馆出来,风比上午小了些,但天色暗下来之后温度反倒更低了。
严秋把围巾重新裹紧,两只手揣在口袋里,跟着容昱往停摩托车的地方走。
摩托车停在街边一棵香樟树底下,车座上落着一层薄霜,容昱走过去把霜情理掉,坐上去准备发动引擎。
严秋站在车旁边等他暖车,抬起腿准备上车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后传来一股力道,拽着她的胳膊往后一拉,她整个人被从车座边上扯下来。
严秋本能地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胳膊被人攥得很紧。
那力道俨然不是她能挣脱的。
严秋回过头,就看见顾明池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她,落在容昱身上。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比顾明池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大衣,圆脸,眉眼带着点憨厚气,看着像是顾明池的朋友,正一脸为难地看着顾明池。
“明池,你干什么呢?快放开人家小姑娘。”
严秋挣扎的力道弱下来,认出人来之后瞪大了眼睛:“二哥?你怎么在这?”
顾明池的声音听到这个称呼,眼睛也微不可察的瞪圆了,往小姑娘身后看去,对眼下的局面有了几分了然。
所以这是明池妹妹偷偷处了对象没告诉家里?
顾明池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钉在容昱身上又打量了几秒,才低头看严秋一眼,语气平平:“路过,看见你上摩托车,过来看看。”
他说着微微松开了手,但人没有退开,站在严秋和摩托车之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让她根本没办法绕过去上车。
显然他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
看容昱的眼神十分不友好,像是在看拐走小白兔的大灰狼。
容昱坐在摩托车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怠速声。
他偏头看着顾明池,等着对方先说话。
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剑拔弩张。
顾明池旁边那个朋友见状,连忙凑上来打圆场,朝严秋先笑了笑:“你就是明池的妹妹吧?我是他战友,姓方,方远征。明池常提起你,今天头回见。”
他说着看了容昱一眼,又看了看顾明池,语气里带着点劝和的意思,“明池,人家小姑娘跟朋友出去玩,你拦着算怎么回事?”
第545章 缜密
顾明池没理他,眼睛眯起,开口问道:“容公子,容部长家的?”
容昱淡淡点头,姿态并不因为顾明池的身份而谦卑,骨子里的倨傲不言而喻。
与面对严秋时截然不同。
顾明池没有再往下问,但那种打量人的视线让人不舒服,他偏过头看向严秋:“小妹,你怎么在这里?”
严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些,解释道:“出来滑冰,怎么了?”
“没什么。”顾明池说,“滑完了吧?滑完了跟我回去,我东西还没收拾完,明天要从招待所搬回家里去住,你今天先过去帮着收拾收拾。”
方远征在旁边又打了一句圆场:“明池,要不让你妹妹先跟朋友玩会儿再回去?你这边不是还没安顿好吗?”
顾明池没有理他,看着严秋说:“你走不走?”
他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小姑娘要是恋爱脑不听话,他肯定立马就要告状的。
严秋略显苦恼,她并不准备让顾女士知道自己的感情状况。
于是她松了手,把布袋递给容昱,说:“下次再见,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容昱居高临下扫了顾明池一眼,心底冷笑一声,却没有对严秋甩脸色,反而温和地道别。
“路上小心,下次见。”
严秋转向顾明池:“二哥,方同志,我们也走吧。”
顾明池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严秋跟着顾明池和方远征往街角走,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容昱还坐在摩托车上,引擎没有熄,排气管突突地吐着白烟。
他一条腿撑着地面,脖子上的围巾遮住半张脸,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顾明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冷不热的口吻让人捉摸不透。
“没看什么。”严秋把手揣进口袋,快走两步跟上他,“二哥,你怎么跑这儿来?招待所离这儿可不近。”
顾明池今天穿着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衬得下巴线条格外硬朗。
他的长相跟顾明琰并不相像,更像母亲些,眉骨深邃柔和不少,但一双眼睛漆黑清透,不笑的时候看人总像带着几分审视,让人不太敢跟他开玩笑。
旁边方远征倒是热络,笑呵呵地接话:“你哥今天去城北办事,顺道路过这儿,远远看见你,他觉得背影像你,非要过来看看。我说明池你也太紧张,你妹妹这么大个人还能让人拐了不成?”
顾明池瞥他一眼,方远征立刻闭嘴,缩着脖子笑一下,不敢再多话。
“走吧,招待所那边还一堆东西没收拾。”顾明池说着,脚步加快些。
严秋跟着他拐进一条窄巷,方远征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踩着一地半化的雪水,脚底下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巷子两边的墙根下堆着扫拢的残雪,黑一道白一道,被太阳晒得边缘都化成水,顺着墙根往低处淌。
严秋走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二哥,你不会是早就知道我在这儿吧?”
要说巧,也太巧。
她不是很相信方远征刚刚的理由。
顾明池:“我猜的。你没在家,多半是出来玩,明琛说听你讲过想去滑冰。”
他只是顺便来看看,并没有真的想到严秋会在这儿。
严秋愣一下。
昨天在饭桌上她好像确实随口提一句,说是明天天气好想去滑冰。
当时顾明薇还问一句去哪儿滑,她说城北那边有个野湖。
她以为那就是饭桌上闲话一句,没想到顾明池居然记住。
“原来是这样啊。”
招待所在城北一条僻静的街上,是一栋三层小楼。
顾明池走到门口跟值班的战士打个招呼,带着严秋和方远征上二楼。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一推开,一股冷飕飕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叠稿纸,床头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还留着半指深的隔夜茶水。
“就这些?”严秋站在门口扫一圈。
这东西也太少,感觉她不来也能很快收拾完。
“柜子里还有些衣服和杂物。”
顾明池走过去拉开铁皮柜的门,里面叠着几件换洗的军装,底下压着一只皮箱,皮箱旁边还塞着两包东西,用麻绳扎着。
他弯腰把皮箱拖出来,“你帮我把桌上的书和稿纸收一下。”
严秋走过去,把桌上的书摞起来,又去收那叠稿纸。
稿纸是部队里常用的那种方格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字迹潦草,涂改的地方很多,墨迹洇开,有几处还沾着茶渍。
她翻两页,看不明白写的是什么,好像是些研究心得之类的东西,便不再细看,把稿纸收拢夹进书里。
方远征也没闲着,帮着把搪瓷缸和毛巾牙具收进一只网兜里,又去叠被子。
“二哥,你什么时候搬回去?”严秋把书摞好抱在怀里。
“明天。”顾明池把皮箱扣上,试试锁扣,“这边的事办完就能回去住。就在你小院隔壁,之后我们一起吃饭也方便。等姑姑回来我们再看要不要分开。”
严秋若有所思,心想顾明池搬回来住也好,小院那边几家挨着热闹些。
而且她很快假期过完就要走,到时候有顾明琛、顾明池作为使唤的小辈,顾女士也能省心不少。
她抱着书站在桌边,看着顾明池把皮箱和纸包一样样搬到门口,动作利落。
方远征拎起网兜,和严秋一同站到门边上等着。
“走吧。”顾明池把东西拿一部分,“你抱得动吗?抱不动放皮箱上,我拿。”
“抱得动。”严秋把书往上颠颠。
她拿的东西不算多,来回两三趟基本就能搬完,如果有车的话还能更快。
顾明池拎起皮箱和纸包下楼,严秋跟在后头,方远征拎着网兜走在最后。
下楼的时候楼梯窄,严秋走在中间,方远征忽然小声说一句:“你哥其实挺惦记你的。”
严秋回头看他一眼,方远征连忙摆摆手,示意她别声张。
“我知道,不过谢谢你告诉我。”严秋转回头,看着前方顾明池的背影。
顾明池把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方远征自己也有车,两个人推着车往前走,严秋走在顾明池旁边,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南走。
走一段,方远征在后面落后几步,像是故意留出空来。
严秋回头看一眼,方远征朝她挤挤眼,又做个噤声的手势。
严秋听见顾明池忽然开口:“那个容昱,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严秋想想,没打算瞒他:“之前在医院认识的,他来找我看病,后来就认识。”
“看病?”顾明池偏头看她一眼,眉头皱一下,“他什么病?”
“小毛病,调养一阵就好。”严秋说得含糊,她也不好跟顾明池细说容昱的病情,那是病人的隐私。
顾明池眉头没有松开。
他推着车走一段,忽然又说一句:“他家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严秋摇头:“没问过。”
车轮碾过一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
顾明池沉默几息,才说:“容家这几年不太平,他爸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多少人盯着。他自己也不容易。”
实际上这是添油加醋,容家那个位置盯着的人确实不少,但没那么危险,也确实足够风光显赫,是如今的顾家都比不上的。
“你要是跟他来往,心里有个数。”
顾明池看容昱不顺眼,总觉得这么一个心思缜密深沉的男人并不适合作为妹夫人选。
第546章 鱼汤
“我知道。”严秋其实明白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
走到一个岔路口,方远征跟他们分手,自己骑车往东去。
顾明池和严秋拐进一条巷子,走没多远就到几家小院连在一起的地方。
远远能看见小院院墙,墙头覆着一层雪,院门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显得有些冷清。
顾明池在院门口停车,把后座上的东西解下来。
严秋帮他把皮箱拎下来放在台阶上。
顾明池掏出钥匙开锁,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很快适应黑暗,开灯以及点燃蜡烛。
他弯腰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去,严秋跟在后面进院子,顺手把院门带上。
“这边冷,你回去烧炉子吧。”顾明池把最后一包杂物搬进屋,站在门口对严秋说,“东西明天再收拾,你早点休息。”
严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进进出出的身影,犹豫了一下:“二哥,你今天住在哪里?”
“这里什么都没有准备,不然你先住到我那里,有现成的房间,还有煤球。”
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火苗细细的,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不用,我回招待所住。”顾明池随口回答,语气平常,“那边房间还没退,住着更方便。”
“可你东西都搬回来了,明天还得再跑一趟。”严秋皱了皱眉,“我那边有空屋子,炉子生上就能住人。”
顾明池偏过头看了一眼严秋,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漆黑清透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严秋从来都知道顾明池真实的性格跟温润如玉完全相反,看似亲和实则疏离,并且难以捉摸。
顾明池:“我还有点事没办完,你就不要人小鬼大的操心你哥我了。”
东西都搬回来了,明天退房的时候人过去办个手续就行,哪有什么非回去不可的事。
“行吧,不管你了。”严秋看着他,也不去探究他的心思,只把人真的只当做亲人和表哥来看待,这样反而相处得融洽。
“不让你跟着折腾是为你好,天黑了路不好走,雪化了一半又冻上,烦得很。”
“明天我回来,中午在这边做饭。你过来吃就行。”
严秋愣了一下:“你做饭?”
“嗯。明天上午我去买点菜,你那边要是有调料什么的可以先拿过来,这边不知道多久没开火,什么都得现置办,真是麻烦死了。”
“好,知道了。”
“那你明天早点过来,别拖到下午,不然我如果很饿的话,就直接去外面吃了。”
顾明池:“行,没问题。”
“回去吧,风大别在这站着了。”
顾明池利索赶人,把严秋送出院门。
从顾明池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相隔很远,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被积雪削弱,剩下的只能勉强照出脚下被人踩实的小路。
严秋把围巾裹紧了些,两只手缩在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来阵阵潮湿的冷意,同时吹得路两旁的枯枝树叶轻轻摇晃。
偶尔有积雪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音。
严秋走到自己小院门口,掏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手刚搭上院门就顿住了。
严秋发现院子里的几垄菜地已经完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她走之前种下去的白菜和萝卜,原本长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全被杂草盖住了不说,还有枯黄的草茎和蔓生的藤蔓互相缠在一起。
整片地加上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到底下的土壤颜色。
只有少数几棵稍微高一点的菜苗还能辨认出来光秃秃的杆子,叶子也早被虫子啃光了。
茎秆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半埋在杂草堆里。
整个菜地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仿佛杂草才是这片地真正的主人。
那些菜只是偶然路过,被挤到角落的过客。
严秋站在菜地边上看了两眼,已经不打算去收拾了。
雪时不时下一阵,收拾出来也种不了什么,没有大棚,都会被冻坏。
天太冷,地冻得硬邦邦的,这时候拔草也没什么意义,得等开春地化了再说。
不过严秋把铁锨和扫帚从墙角拎出来,院子中间从院门到屋门的窄路又清了一遍积雪。
清完路她把工具归到墙角,转身进了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弯腰清理炉膛里昨天剩的煤灰,塞进去几根干柴,划火柴点燃,等火苗窜起来之后又添了两颗煤球进去。
火苗慢慢烧起来,炉壁渐渐温热,铁皮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白烟。
严秋把手凑到炉子边上烤一会儿,等指尖从僵硬里缓过来,才起身去厨房烧热水。
水开后灌进暖瓶,又倒一盆热水,冰凉的脚泡进热水里,水温刚好没过脚踝,脚底往上窜的寒气被逼退大半。
正泡着脚,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严秋擦干净脚穿上鞋去开门,只见顾明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口锅,锅盖用白布扎着口,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出来。
他一开口就是一团白气:“小秋姐,我来给你送鱼汤,刚熬好的快趁热喝。”
严秋正打算双手接过,顾明琛退后一步说道:“你就不要接了,免得烫到手,我直接给你放到厨房里。”
锅底热乎乎的,隔着布也能感觉到烫手,严秋不再坚持,连忙让开身子。
幸好院子里的小路刚刚用铲子铲过,也用扫帚扫过。
顾明琛进了院子往屋里走,路过菜地的时候啧了一声:“这地怎么看起来都荒了?你走之前不是种了菜吗?”
“嗯,没人打理,草长得比菜快。”
两人走进厨房,严秋揭开盖子,一股鲜浓的鱼汤味立刻弥漫开来,汤色奶白,里面炖着几块豆腐。
“你吃过饭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喝点?”
“不用了,我喝过了。我明天没什么事,要不要我过来帮你把草拔了?”
第547章 亲上加亲
严秋摇头拒绝:“等开春地化了再说,现在拔了也没用。”
顾明琛想了想也是,没再提。
他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闪了闪,问道:“对了,你认识程之行吗?”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不认识。”严秋仔细回忆了一番,摇头。
“这人是谁?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认识?”
顾明琛哦了一声:“没什么,那可能是他认识你但是你不认识他,这也很正常。他之前去过协和医院,说是见过你,可能你没有注意到。”
严秋若有所思,又询问了下那人长什么样。
顾明琛于是描述了一番。
严秋还是想不起来,不过他也并不在意,随口道:“没什么印象了。”
顾明琛离开前提了一句,“对了,三哥回来了,还问起你了,你知道吗?”
按照顾明琛的排序,大哥自然是顾明轩,二哥是顾明琰,排行老三的就是顾明池了。
这个消息,严秋当然已经知道了。
“嗯,我今天还碰到他了。”
顾明琛愣了一下:“你们碰见了?这么巧的吗?”
“我和朋友去滑冰,回来的路上遇到了。”
顾明琛也没有多问,只是哦了一声。
他走之后,严秋关上门,开始品尝鱼汤,这就相当于晚饭了。
简单吃完洗漱之后,她浑身轻松准备入睡。
……
招待所。
屋里蜡烛亮着,火苗摇曳,顾明池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皑皑一片茫茫白色雪地上,罕见出了会儿神。
青年想到今天所见,其实容昱各方面都是个不错的人选,家世背景,个人能力,都是一等一的优秀。
如果是别的姑娘有这样的追求者,顾明池都不会有意见,也不会觉得容昱配不上谁。
唯独严秋不行,毕竟是自己的妹妹,再好的人选看起来也都差了点,不够好。
本身是男人,他也最懂男人在想些什么。
他很清楚以小秋的魅力,任何男人都会心动,她只要愿意,再好的男人也都唾手可得。
想着想着,顾明池心里一动。
从没完全搬走的箱子里找出信封有票和纸张,钢笔沾上墨水提笔写了起来。
这封信之后会寄出去,寄到某人手里。
毕竟一边是自己的好兄弟,一边是小秋这个亲近的妹妹,陈嘉恒想更近一步,顾明池不会帮他,但眼看他好像没了机会,却是不介意提醒他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进去了。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顾明池这样一个外表俊朗内里冷淡的家伙,他真正划入自己人圈子的朋友,也基本没有完全表里如一的人。
……
……
海军基地坐落在海湾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山上的松柏冬天也不落叶,墨绿树冠,湛蓝的天空,棉花一样的云朵,远远望去像是撒上糖霜的松糕。
明晃晃的太阳,空气清新,一切都很美好。
基地的码头修得笔直平整,水泥堤岸从岸边一直延伸蜿蜒进海里。
两侧停着几艘灰色的猎潜艇,舰身在风浪里轻轻摇晃,系着的铁锚和缆绳也随之起伏,铁环碰撞发出清脆的细碎声响回荡。
甲板上有水兵在擦炮管,棉军装外面套着救生衣,动作利落,偶尔抬头跟岸上路过的人喊一嗓子,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逸。
陈嘉恒从通讯室走出,里面夹杂着几封信件,他并不急着翻阅。
先跟门口值班的通讯员打个招呼。
通讯员是个看见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脸被海风吹得通红,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陈参谋,您的信我给您放桌上了,没耽误吧?”
“没耽误,谢了。”青年拍拍他的肩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温和的笑容,“今晚加餐,伙房炖了带鱼,你下了岗赶紧去,去晚了汤都捞不着。”
通讯员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知道了陈参谋,您先去吧。”
青年转身顺着码头的道路往宿舍区走,路上碰见一队刚训练完的水兵,个个满头大汗,棉衣敞着怀,帽子歪戴着。
领头的排长看见他,远远地立正敬了个礼:“参谋好!”
青年摆摆手:“别敬了,赶紧回去洗澡,一身咸味别把食堂的馒头熏馊了。”
水兵们哄笑起来,排长也不恼:“参谋您这嘴比海风还厉害。”
说着带着队伍往营房方向跑去,边走边回头喊:“明天出海您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你们把鱼雷管擦干净点,别到时候又卡壳。”
“放心吧您嘞!”
陈嘉恒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伙房门口,闻到一股带鱼炖萝卜的香味,混着葱姜和酱油的气息,十分诱人。
伙房班长探出头来,他看去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像是被海风刻出来的沟壑,看见陈嘉恒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嘉恒,进来尝尝咸淡!”
“不了李叔,我先回去一趟,回头再来。”
“那给你留一碗,别又忙忘了。”
陈嘉恒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路上的问好络绎不绝,陈嘉恒一一回应。
他在这边基地待了快五年,从基层舰艇的枪炮长一路干到司令部的参谋,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他的。
老兵们把他当自家孩子看,新兵们把他当兄长待,连基地司令见了他都和颜悦色三分。
然而这一切仿佛都并不能让他感到自傲,他还像是最初那样谦逊有礼,待人真诚。
海上风浪里泡出来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衬得五官越发英挺。
一米八几的个头,军装穿在身上,肩宽腰窄,走路带风,往码头上那么一站,远远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基地里年轻的女军医和护士不少,明里暗里对他有意思的也不在少数,奈何他从不跟人暧昧,该帮忙帮忙,但从不越过那条线。
哪怕司令问起来,透露出想要亲上加亲的想法,他也总是岔开话题,时间久了,大家都以为他家里早早为他定亲了,也就没人再追问。
第548章 洁癖
军官宿舍在基地北侧的山坡上,是一排排依山而建的房屋,每间屋子都住着人,门前有一小块空地,能晒衣服也能摆张椅子看海。
陈嘉恒的宿舍也在这片区域,门前种着一棵棕榈树,夏天能遮荫,冬天落叶也是一幅好风景。
军纪严明,加上他本人些许的洁癖和强迫症,宿舍里里外外很是干净整洁。
单人床靠墙,被子叠成方块,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子。
窗前书桌上放着一张相框,相框里是一张黑白合影,几个穿着军装,相貌俊朗的年轻人站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而照片最中央看起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正是房屋的主人。
他脱下大衣随手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在椅子上坐下,这时把信从口袋里摸出来拆开。
信封被他拿在手里一路,边角有些发皱,他拿手指捋了捋边角,对着窗户的光看过去。
顾明池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看着端正周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但收笔的地方偶尔会带出一点锋利的棱角。
信不长,开头问了好,说了几句近况,笔锋一转,写到了严秋。
陈嘉恒黑发下的眼眸微微一沉。
「你前阵子来信问起我小秋的事,我替她谢谢你记挂。她今年回来过年,我才算是久违见到她,人与从前一样,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另外,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自然希望你好,但小秋也是我妹妹,我不能看着她受委屈……」
「你们没有缘分,适时的放手,对彼此都好。」
陈嘉恒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看得慢。
“活泼可爱的小姑娘”陈嘉恒嘴角勾起,只觉得顾明池还没有他了解小秋。
“适时的放手”“没有缘分”更是无稽之谈。
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把边角折痕压平。
然后他拿起信纸团吧团吧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纸团砸在篓壁上弹了两下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他只提取有用信息,至于顾明池明里暗里点醒他的话,他选择性忽略。
有没有缘分,他说了可不算。
陈嘉恒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目光落在窗前合影上。
照片里顾明池站在他左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他们刚分到同一个连队,一个是枪炮长,一个是航海长,住一个舱室,吃一锅饭,在海上漂了大半年。
顾明池这个人,他很了解。说话办事看似一板一眼,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留余地。
实则想法跳跃得很。
眼下信里也像是警告他放弃严秋。
但实际上未必是这么想。
不然顾明池也不能当年本来是要跟他一起成为海军的,后来中途改主意,转到研究所研究造船去了。
这些话肯定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而且顾明池觉得不合适,不代表严秋觉得不合适。
就算真不适合,又不是不能改,不能学。
陈嘉恒又把信纸捡回来,夹进桌上的笔记本里,平时扔就扔了,但里面提到了小秋,那就留着吧。
青年站起身走到窗台前,窗外能看到碧蓝的大海。
远处码头上猎潜艇的轮廓在夕阳里投下一道淡淡影子。
海面上有海鸥在盘旋嬉戏飞来飞去,白色的翅膀划过湛蓝的天际,叫声尖利清亮。
他挺喜欢大海,也喜欢阳光。
如果一件事,因为成功的可能性渺茫,就要放弃的话,那么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把军装外套重新穿上,扣好扣子,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眼英挺,目光沉定,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推门出去往伙房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刚吃完饭往回走的水兵,见他过来纷纷让路打招呼,他一一应了,步子没停。
伙房里李叔还在灶台边上忙活,见他进来,连忙从锅里舀了一碗带鱼炖萝卜递过来,碗里躺着两大块带鱼,萝卜切得厚实,汤色酱红浓郁。
“快趁热吃。”李叔不忘把筷子往他手里塞。
陈嘉恒谢过接过碗筷,在桌边靠窗的位置坐下,夹一块带鱼咬了一口。
鱼肉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咸鲜里带着一丝回甜。
但他吃得很慢,一方面是在这里连续几年吃鱼吃太多了有点腻,另一方面是在想事情。
李叔在旁边察觉到什么:“有心事?”
“没有。”他夹起一块萝卜。
李叔哼了一声:“你每次心里有事都吃得慢。平时吃饭跟打仗似的,今天这碗吃了快十分钟了还没见底。”
陈嘉恒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李叔你这眼睛比雷达还灵。”
“少拍马屁。”李叔把桌子差不多收拾完擦干净,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根纸包烟,轻轻嘬了一口,“说说,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陈嘉恒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筷子,“就是家里那边有点事,我需要打个电话。”
李叔把烟灰在灶台边上磕了磕:“电话在通讯室,晚上八点以后人少,你那时候去打最清静。”
陈嘉恒点头,转身戴上军帽,长靴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碗筷送到水池边上洗干净,挂在碗架上,跟李叔打声招呼转身出去。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和远处渔船的点点灯火。
天边最后一线残阳沉进海水里,夜色渐浓。
……
第二天上午,严秋把家里那几瓶调料翻出来,统统装进一个布袋,拎着去了顾明池那边。
两家院子离得近,走几步路就到。
午后出了太阳,把一部分积雪晒化了,巷子里的雪半化不化,墙根积雪边缘原本结着一圈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一层薄玻璃碴子上。
不过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很多。
别的不说,路好走多了。
但严秋为了安全,仍然走得不快。
另一个原因是她手里东西太多,布袋沉甸甸的,酱油瓶和醋瓶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玻璃碰撞声。
身上穿得厚,为了让这些东西不洒出来,她走得分外小心。
隔壁院门虚掩着,没上锁。
严秋轻松推开大门走进去,阳光照进来,虽然没什么温度,但院子里比昨天看起来明亮许多。
地面上干净的地方堆着几只拆开的箱子,衣服和杂物散落一地。
顾明池人高马大,蹲在中间,手里握着一把钳子,似乎正在修理一只箱子的锁扣。
他旁边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泡着好几根葱,葱白和葱叶都有些蔫巴,软塌塌地搭在桶壁两侧,乍一看像几截绿绳子。
顾明池听见动静,对严秋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厨房去:“调料放厨房柜子里。”
话说,顾明池真的会做饭吗?
严秋很是怀疑。
虽然她见过好几个会做饭的男人,比如沈时年,比如容昱,顾明琰好像也会一些,但顾明池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严秋走进厨房,把布袋里的酱油瓶、醋瓶、盐罐和一小包花椒八角一样样拿出来,在橱柜里归置好。
瓶瓶罐罐排成一溜,倒也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样子。
她打量一眼这间厨房。
之前来过,但没仔细看过。
此时看去,发现灶台也是砖砌的,布局跟她那边差不多。
能看出顾明池已经提前买好了一些食材,青菜,豆腐,案板,菜刀……
她走出去问顾明池:“你菜都买好了?”
顾明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箱子,见已经修好,满意地笑了笑。
第549章 缺什么
“还有这些,应该差不多够我们吃的。”
他把网兜递过来,“就这些,你看看还缺什么。”
网兜里装着一些土豆,胡萝卜,芹菜和五花肉。
“够了。”严秋往里看了看,笃定地说。
这些要是都做了,别说两个人,三四个人也够吃。
不过,她又说:“食材够了,但还缺一些东西。油、生姜……这些可以先凑合一下。”
顾明池皱了皱眉:“昨天去供销社的时候,人家说这些都得凭票,我手头没准备过这些七零八碎的东西。”
之前单位发的他都直接换给别人了。
现在看,以后还是要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严秋看他一眼,忍住了没说什么:“现在做吗?”
顾明池把她从厨房赶了出来:“你出去,这里交给我。”
说完转身又回了厨房。
严秋只好旁观不再插手。
只见顾明池在灶台底下翻了翻,找出铁锅,锅底有一层红褐色的锈迹,像一层干了的泥巴糊在锅底。
他把锈刮去,又用热水烫洗两遍,直到锅底露出铁青的颜色。
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把那块五花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遍,等到水面上浮起灰白的沫子才用勺子撇干净浮沫,捞出来控干。
看起来动作还挺正常的,严秋眼里的疑惑散去一些。
难道是她以貌取人误会他了?
不过说起来除了沈时年,容昱也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不像是会做饭的人。
这么一想,严秋释然了。
顾明池不知道严秋心底对他的怀疑和改观,他凭借直觉往锅里倒了一点油,那油还是严秋从自己小院拎来的小半瓶,不过瓶底只剩浅浅一层,烧热之后把肉块倒进去煸炒。
肉块在锅里滋滋作响,油脂慢慢渗出来,边缘变得焦黄。
顾明池又凭借感觉往锅里加了一些酱油和几颗八角,手感来了什么都好说,调料拿过来随手一撒,再加点水进去炖上。
锅盖一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汤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胡萝卜切成滚刀块,芹菜切成段,豆腐切成厚片,刀工虽然肉眼可见的生疏粗糙,但也只能说卖相不太好看,别的大毛病倒也没有。
顾明池基本的做法思路还是知道的,这些配菜准备等肉炖得差不多了再下锅。
整个过程做得还算利索。
只是严秋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不解地问:“你放那么多酱油干什么?”
“上色啊。”顾明池理所当然地说。
“上色用得着这么多?”
“你做过饭吗?”
“当然做过,我前两天还给自己煮过面条。”
严秋惊讶:“只煮过面条?”
“你就会煮个面条,也能叫会做饭?我看你昨天说的那些菜名倒是挺齐全的,还以为你起码会炒个鸡蛋。”
“炒鸡蛋有什么难的。”顾明池不以为意,“但今天不想炒。”
主要是没有准备鸡蛋。
严秋更狐疑看他,见他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没有吃到嘴里终归是咽下去了不信任。
顾明池见严秋旁观着不出去,随口使唤她:“火太大了,你过来把柴抽两根出来。”
严秋听话照做。
拿火钳夹了两根出来,火苗小了不少,锅里的咕嘟声也缓了下来。
直觉肉炖到七八成烂的时候,顾明池把胡萝卜和豆腐也都下了锅,又撒了不少盐。
尝了一口汤,觉得淡了,又添了一点酱油。
浓了,加水。
又淡了,再加调料。
严秋虽然不太会做饭,但总觉得这个过程有点奇怪:“你确定这锅肉还能吃?”
顾明池少有的沉默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这是什么味啊一言难尽?
严秋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咸得发苦。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块肉吐出来。
真为这些食材感到惋惜。
“是不是有点咸了?”顾明池问。
他有点后悔,早知道不加那么多盐了。
严秋点点头,表情有点无奈:“嗯。”
饭菜难吃的原因不仅仅是咸,还有其他原因,一股奇怪的味道。
“酱油好像也有点放多了。”
“嗯……”
“你还不承认?”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承认了?”
未免再吵起来,顾明池理智的选择放弃争论,他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出去吃。”
严秋没有异议,站起来把围巾围上,跟着顾明池出门。
这么难吃的东西,不吃也罢。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大路上走,顾明池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些,默不作声,严秋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今天是个意外。”顾明池突然开口,“不代表我的真实水平。”
“嗯嗯,我知道。”严秋敷衍的点头。
顾明琰做饭都不这样,顾明池是怎么回事?
反正以后他做饭她肯定不吃就对了。
这要是大舅妈知道,肯定气得跳脚。
两人走了大约十分钟,拐上一条稍宽一点的街,路边就有一家国营饭店。
店面不算很大,但干净整洁,门口挂着蓝色的棉布帘子,隐约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昏黄暖光。
顾明池一马当先掀开帘子进去。
严秋跟在后面,不用掀开帘子蹭着他一起进去。
只见店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国营饭店里此时吃饭的顾客不算多,严秋和顾明池选择好空位坐下。
“你去点菜吧,我跟你吃一样的。”严秋如此说。
坐下后穿着厚厚棉衣,她不是很想来回走动。
“好,你等着。”
受困于食材,实际上饭菜都很简单。
也没有什么花样可以多加选择的,顾明池很快就点好了,溜肉段,醋溜白菜和两份米饭,最后想到小秋喜欢吃一点辣,他又顺手点了一份酸辣汤。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喝着碗里的免费茶水,谁也没提家里那锅咸得发苦的红烧肉。
顾明池是嫌弃丢人,严秋就是不想回忆味道了,谁也不想提。
就在这时,门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
原本低头喝茶的严秋闻声抬头,扫到进来的人,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第550章 有些好奇
“怎么,是你认识的人?”顾明池问道,同样看过去。
严秋点了点头,“是我同学。”
只见容婉穿着一件呢子大衣挽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走进来,此时一边解着围巾,一边跟同伴商量吃些什么。
两个人显然也是来吃饭的,点完菜后,很快张望着四周找位子。
正是饭店,一会儿的功夫,店里就坐了不少人,容婉的目光扫过店里,自然也注意到了严秋。
看到严秋,以及严秋身边年轻英俊的男人,她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对孙晓曼说了一声,拉了拉孙晓曼的袖子,两个人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严秋放下茶碗。
“严秋?真是你呀。”容婉走到桌边,笑容温和,声音清亮,“我刚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在这儿?”
“来吃饭。”严秋说,看了顾明池一眼,又补充道,“和我二哥一起。”
“你们没有找到位置吗?”
容婉笑道,“是啊,我们能一起拼桌吗?”
“请坐。”严秋先看一眼顾明池,见他没有反对,才点头答应下来。
“二哥,她就是我的同学,容婉。”
“容婉,这是我二哥,顾明池。”
严秋花了一分钟为双方互相做了介绍。
而容婉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得十分耀眼,还是严秋的哥哥。
她心底升起不小的兴趣和好奇,但这时候显然不是多问的时机。
她也简单的介绍了孙晓曼的名字给严秋。
转头的时候却注意到孙晓曼第一眼看向顾明池的眼神有些奇怪,很恭敬小心的模样,像是之前见过一样。
而后来顾明池看了她一眼,她反应过来神色又立刻恢复正常。
容婉把揣测藏在心底。
而严秋同样也随着容婉的介绍看向孙晓曼,只见孙晓曼比她矮半个头,圆脸,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十分有亲和力。
“我是容婉的朋友。”孙晓曼自己接上了话,笑着朝严秋主动打招呼,“你们好,严秋同志,你好美丽,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
“谢谢。”严秋礼貌回应盛赞。
这类夸奖她听得太多,已经免疫了。
顾明池对容婉点了点头,朝孙晓曼同样是,态度客套疏离,恰到好处。
并没有因为是妹妹的同学就热情或者另眼相看。
严秋也不意外顾明池的反应,他本来就是一个外热内冷的性子。
虽然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礼数不缺。
“严秋,你滑冰玩得怎么样了?”容婉拿起茶壶主动给四个人倒水,动作利索,语气轻快自然,“那天在火车上,还听你说想要趁着难得的大雪好好滑一滑。”
她还没接话,旁边的孙晓曼已经接上了:“你喜欢滑冰吗?我哥也很喜欢,他技术可好了,要不要让他教你?”
“谢谢了,不过我会一点。”严秋端着茶碗的手微顿,算回应也算谢绝,“刚回来没多久我就去玩了,只可惜天气太冷,不能滑太久。”
“你呢,也去玩了?”
容婉兴奋的点头承认,“是啊,我也去了,还凿开冰窟窿抓鱼了,可好玩了!可惜我们还是慢了一步,听说鱼都被抓了好几波了,现在不如之前多了。”
“不过小秋,你是自己去的吗?”
突然拉近的称呼让严秋一怔。
“不是,跟朋友一起去的。”
顾明池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像是根本没在听。
但严秋注意到他听到这话看了容婉一眼,那眼神不轻不重,带着点打量。
容婉像是感觉到了,又像是不曾察觉,自然的朝他笑了笑,大方地说:“顾二哥是做什么工作的?你们是亲戚吗?”
“普通文书工作。”顾明池简短地说。
严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见顾明池不想多谈,也就顺着他的话岔开,或许是因为他的工作保密性质比较强,也很敏感,不想为此跟陌生的人多聊,所以索性随便编了个。
“那跟我现在好像差不多。”容婉心里有点失望,又转向严秋,“严秋,还有四天我们就得回去了,真可惜不能多待些日子,不等过年就要离开这里。”
孙晓曼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一周的假期还不够啊。不知道多少单位过年都不能休息或者只能休息一两天呢,这已经很不错了。”
“加上你好歹还是大学生,工资待遇也高,你说出去肯定好些人想跟你换换。”
孙晓曼毫不客气地像是吐槽也像是调侃,几句话就把容婉的情况似有若无的说了出来。
容婉有些错愕,也有些沉思。
孙晓曼这个态度,是在讨好严秋的二哥吗?
容婉余光瞥了一眼,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顾二哥,你结婚了没有啊?”
孙晓曼拿筷子敲了她一下:“你干什么呢,头回见面就问这个。”
“这有什么,聊聊天嘛。”容婉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怵。
她了解严秋的性格,不会为一两个问题生气,而只要她不生气,对方二哥就算身份再不简单,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越过自家妹妹为难她的同学。
而且,容婉也不认为这些有什么不能说的。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也都是好色之徒,她虽然不如严秋那么漂亮,那也绝对是少见的美人。
这样一个美人放在眼前,不说动不动心,只是表达好感,谁会不乐意呢。
顾明池淡淡道:“还没。”
“那你……”容婉还要往下问,菜好了,服务人员端着盘子往桌上摆放,她原本要说的话自然而然被截断了。
溜肉段,醋溜白菜,还有容婉和孙晓曼新加的两个菜,木须肉和干炸丸子。
严秋把溜肉段往中间推了推,容婉又把醋溜白菜往她那边推了推,两个人客气了两句,但最终还是各吃各的。
时下习俗不一样,哪怕很多亲戚登门都是自带粮食,基本不会有经常在别人家蹭饭的。
谁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家的溜肉段还行,就是芡挂得有点厚。”她说着看了严秋一眼,有些好奇。
第551章 不生孩子
“严秋,你会做饭吗?改天来我家里玩,我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好啊。”
“她做饭不行。”严秋还没说什么,顾明池就开口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是啊,我手艺不好,所以做饭的活交给我不行。”严秋跟顾明池大眼瞪小眼,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扭头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这辈子的亲人好像都很不喜欢看着她给人做饭。
顾女士是一个,顾明池也是一个,两人表现得最为明显,但其他人身上这点也有所体现,顾明琰这个哥哥和顾明薇这个姐姐也曾有过类似的反应态度。
别的还好,但女人一旦喜欢做饭,往往就有做不完的饭,一旦擅长做家务,就有做不完的家务,所以严秋索性顺手推舟。
擅长厨艺的人设不要也罢。
顾明池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严秋碗里,继续说:“今天中午她做了一锅萝卜炖肉,咸得没法吃,我们才出来的。”
容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孙晓曼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说:“真的假的?严同志你手艺这么差呢?”
严秋扶额仿佛无奈的笑,侧过身看向顾明池,眼睛眨了眨:“是啊,我做饭不行,只会煮点面条,还经常煮糊。”
所以千万不要让她进厨房做饭。
顾明池轻笑一声。
他转头看着严秋,严秋也看着他,两个人眼中同时闪过笑意。
孙晓曼不敢置信:“煮面条还能糊?”
“是啊。”严秋点头,毫不羞愧地承认。
容婉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来,吃菜吃菜,干炸丸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孙晓曼很快又把话题岔到了别的地方,问容婉和严秋在津北的工作。
当然,没有往深里聊,毕竟饭桌上聊案子也太煞风景。
更多的是聊家常见闻,以及不同的风俗习惯。
吃到一半的时候,容婉忽然说:“对了严秋,你初四走是吧?到时候要不要捎你一段?”
严秋正在思索要不要答应,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顾明池把筷子放下了。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和严秋续上热茶,悠悠道:“不用了,我可以送她。”
严秋看了顾明池一眼,见他端着茶碗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心里好笑,但也没拆穿他。
这人明明假期也很短,说不定比她走得还早呢。
她转向容婉,客气地笑了笑:“不用麻烦了,我二哥送我就行。”
她和容婉也没有多熟,就没必要欠人情。
容婉点点头,也没过多坚持,笑着说:“那行,等你回了津北咱们再聚。”
后半顿饭吃得还算太平。
孙晓曼话多,容婉会接,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桌上的气氛带得热络。
孙晓曼讲她以前学校上课的趣事,说有个教授上课上到一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鸡蛋,当场在讲台上煎了起来,说是为了演示什么原理。
生动有趣的讲述成功逗笑了所有人。
吃到后半程,容婉说起年后要回学校办手续,又聊了几句津北的天气和京城的区别。
孙晓曼在旁边时不时附和一句,偶尔往顾明池那边瞟一眼,但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就飞快地移开,低头扒饭。
严秋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虽然有点好奇,却也没有问出来,或许孙晓曼在哪里见过顾明池也说不定。
吃完饭自然是各自告别。
走出这家国营饭店,天光已经稍稍黯淡,路灯次第点亮,昏黄的光线落在略有几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之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映得忽长忽短。
风比中午小了些,但空气里潮气还是很重,冷飕飕地往人的脖子里骨头缝里钻。
容婉把围巾系紧,拉住孙晓曼的胳膊,朝严秋和顾明池主动道别:“小秋,那我们先走了,改天有空来家里坐。”
她看到顾明池,心思电转,又补充道,“顾二哥有空也来。”
有着有空这个缓冲词,顾明池也没有直言拒绝的必要,不想去就当没空就好,他微微点了下头。
孙晓曼也主动朝严秋挥手,同时也朝顾明池飞快地挥了一下,笑嘻嘻地说:“下次见啊。”
走到路口拐角时,孙晓曼还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严秋知道她八成是在看顾明池。
“二哥,你认识那个孙同志吗?”严秋好奇询问。
顾明池摇头:“不认识。”
但有点眼熟,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既然没什么印象,那就不重要。
“走吧。”顾明池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小院的方向走。
严秋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偏头看他一眼:“你觉得我这个同学人怎么样?还可以吗?”
这时候可是没有什么亲人间的边界感,互相尊重个人自由选择空间的概念。
顾明池这个兄长,在某种程度上,有义务也有权利替妹妹把关身边的朋友们人品如何。
所以之前在文工团,看到不适合接近严秋的人靠近,他会直接拉走严秋,叮嘱她离远一点。
不过此时聊天谈起这个,就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了。
是同学又不一定是朋友,严秋的性格也是有分寸的,不会乱来。
顾明池看着前方的路,淡淡地说:“话有点多了。”
“人家明明挺热情的。”只是同样的,话里话外也带着打探的意思,不适合深入交往只能泛泛结交,这点也是严秋心知肚明的。
由于严秋介绍人时也只说是同学,他便没在意。
“热情未必是优点。”顾明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褒贬,“不过我想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严秋脚步顿住:“你怎么知道?”
顾明池偏头看她,似乎在嘲讽:“你是我妹妹,你在想什么我看不出来?”
严秋沉默,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实则内心则是在想,你能看出来才有鬼。
她当然不认为自己的演技毫无破绽,再者说近些年脱离危险,不再那么不安之后,严秋实际已经不怎么伪装了。
这种情况下,被身边的人看出部分性格底色,并不值得意外。
但也最多如此了。
严秋身上的秘密不少,而这些真正重要的,她还是绝不会跟任何人透露分毫。
……
汪思甜从睡梦中痛醒。
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发生身上十分不舒服,强烈的烦躁和肿胀感袭遍全身。
她愣怔两秒,伸手往床铺摸了一把,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要生了,伴随惊慌涌上心头的还有恐惧不安。
羊水破了?
汪思甜脑子里嗡响一声清醒大半,慌忙撑着床板坐起身,用力推了推睡在旁边的刘岩景。
只见刘岩景迷迷糊糊动了动,含糊嘟囔了一句烦,别吵我,就要继续把被子往头上拉睡回笼觉。
汪思甜见状又气又急,猛的用力推了他一把,声音带着哭腔:“岩景,我羊水破了。”
“你快醒醒!”
刘岩景这回听清了,猛的一下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啊”了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去够床头的衣服。
两个人没有什么经验的人,匆匆忙忙摸黑穿上衣服,刘岩景小心翼翼扶着汪思甜下楼,“媳妇别怕,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你再坚持坚持忍一忍!”
“这是我想忍就能忍的吗!孩子又不能憋回去!”汪思甜疼得眼泪直流,没好气地骂道。
生孩子怎么这么疼啊!
汪思甜心想,早知道就不生了!
不,天底下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
早知道的话,她还是会生的,只是肯定会晚几年再说。
刘岩景动作飞快的跟人借了一辆三轮车。
第552章 一个亲人
车子蹬得飞快,汪思甜半靠在刘岩景肩上,一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沁出层层冷汗。
很快两人就抵达医院急诊,值班护士看到大肚子的汪思甜,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推了辆平车过来把汪思甜推进产房。
刘岩景被拦在外面,护士对他说:“家属在外面等着,不能进去。”
说完便干脆利索关上了产房的门。
刘岩景在长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显得坐立不安。
医院的白炽灯伴随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区别于外面的世界,显得有些阴冷和压抑。
走廊里很安静,刘岩景心里有些烦躁忐忑,他虽然没有多喜欢汪思甜,但是孩子他还是想要的,因此此时的紧张是真实的。
汪思甜是他权衡利弊下能选择的最好的,原本付函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付函姝有喜欢的男人,并不好糊弄,而且她现在已经死了。
不过就算还没死,家道中落的付函姝也会被他舍弃。
汪父在报社有着不小的话语权,他新得到的工作机会都离不开汪家人的帮忙,所以,汪思甜可以定得安然无恙才好。
她现在比一个以后还能生的孩子重要多了,也是他利用汪家的最好筹码,绝对不能出事。
刘岩景从兜里摸出烟盒,随后想起这是医院,又有点遗憾的把烟盒塞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哭喊,天色慢慢亮起。
与此同时,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岩景抬起头,看到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快步朝他目的明确地走过来,男人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脸冻得有些红,鼻子里呼着白气,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赶来。
“你是刘岩景?”
“您是?”刘岩景主动站起身迎上去,眼神里带着疑惑。
那人走到刘岩景跟前站定,喘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说:“岩景,我可找到你了。”
“你家里出事了,你爸在厂里值班的时候摔了一跤,脑袋磕在机器上,人当时就晕过去了。”
“厂里连夜送去了区医院,你妈让我赶紧来找你,你赶紧回去一趟吧。”
“什么?我爸没事吧?”
刘岩景无比震惊,腿有点发软,他扶着长椅靠背稳住身子,连忙追问:“严重吗?”
那人说:“区医院的大夫说颅内有出血,得马上做手术,你妈一个人在那儿守着,你爸单位那边也在等你去签字。”
刘岩景回头看一眼产房紧闭的门,手在裤缝上不安的蹭了蹭:“我媳妇还在里面生,能不能等……”
那人打断他:“等不了,区医院那边催得紧,你爸的手术不能拖。你妈说你媳妇这边有她家里人,让你先顾你爸那边。”
刘岩景的嘴唇抿了一下,站在走廊中间,目光在产房门和走廊出口之间来回移动,神色挣扎。
那人不耐烦地催促:“你还在犹豫什么啊,女人生孩子又死不了,你爸那边可拖不得!”
再者说了,媳妇死了还可以再娶,爹妈可只有一个!
这样的话仿佛当头一棒,说服了刘岩景,他把牙一咬,不再犹豫,大步流星跟着那人离开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一阵,很快被外面的风声吞掉了。
其中有一个小护士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惊讶道:“患者家属,你干什么去?你媳妇还在里面呢!”
可惜刘岩景此时已经快要走出医院,并没有听见她的话,不过或许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毛巧凤和汪父收到消息,半个多钟头之后匆匆赶到医院。
毛巧凤挎着棉包,里面塞着几件小孩的衣裳和用品之类的,汪父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保温桶。
再后面是汪思婷和汪思楠,手里也拿着一些东西,只有汪家伟两手空空,脸上不见担心,更多的是烦躁和不耐烦。
除了汪父外,汪思楠也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里面装着熬好的小米粥。
毛巧凤来到产房门口,看一眼空荡荡的长椅,立刻皱起眉头,问旁边一个路过的护士:“同志,这怎么没人?汪女儿她丈夫人去哪儿了?”
年轻护士如实回答:“刚还在这,不过好像家里有什么急事,跟一个人匆匆忙忙跑了。”
“你们是患者家属?那可不能走啊,要不然等下患者怎么办?”
毛巧凤的眉头拧紧,怒火中烧,“什么,他跑了?”
汪家伟眉头横竖,骂道:“这什么人啊,媳妇生孩子都不管?畜生都不如!”
汪父脸色铁青,少有的没有呵斥儿子不懂事,乱说话。
要不是他自诩体面人,也忍不住想骂两句。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甜甜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最重要。”
汪思婷和汪思楠就没那么在乎了,但对视一眼,眼中也都划过一丝匪夷所思的神色。
众人又等待了大约一个多钟头,产房的门终于从里面缓缓打开。
只见忙碌完出来的护士探出半个身子:“生了,母子平安。”
话音刚落,毛巧凤立刻凑上去,汪父紧跟着上前。
“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姐,难道我们不是他的女儿吗?为什么从不见他这样担心过我们?”汪思婷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如有实质的怨恨。
汪思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那些年父亲对她们姐妹的冷淡,想起逢年过节汪思甜和汪家伟有新衣服穿而她和姐姐只能捡旧衣裳,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父亲连葬礼都没怎么操心。
汪思楠沉默不语片刻,低声道:“有的男人只是装作爱自己的孩子,最爱的只有自己。”
很不幸的是,她们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他为数不多的父爱,只会给能让他长脸,给他带来利益的孩子,汪思甜和汪家伟有一个随时能吹枕头风,帮他们表功的亲生母亲。
她和婷婷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过,随着长大,汪思楠已经不会为此难过了。
她有妹妹就够了。
汪思楠也只打算认可妹妹这一个亲人。
第553章 出事了
产房的门彻底推开,汪思甜也被护士推出来了。
只见她躺在推车里,头发湿透,紧紧贴在额角,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起皮。
一个孩子生下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像一朵有些枯败的花儿。
她半睁开眼,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毛巧凤,看到汪父,看到汪思婷,汪思楠,汪家伟,却唯独没有看到刘岩景。
以为人去了厕所,汪思甜压下心头的疑惑。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妈,我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毛巧凤弯下腰,凑近了些汪思甜,小声笑着说:“闺女,是个小子。”
汪思甜满意的笑了笑,又问:“岩景呢?去厕所还没回来吗?”
毛巧凤的脸僵了僵,连带着汪父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汪思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声音拔高了一些,嗓子干涩沙哑哑得几乎破音:“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我问你们话呢?”
“他人呢?他人在哪?”
毛巧凤张张嘴,愤恨道:“你个瞎了眼的蠢货,当初怎么看上这么一个混蛋,我们来的时候他就扔下你不知道去哪里了!”
“你问问问,我们怎么知道他去哪了!”
“不过听护士的意思,好像是刘家人出事了,他跟着人去了。”
汪思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我不管?妈,你是不是在骗我?”
毛巧凤恨不得扇她两巴掌,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自己问……”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汪思甜打断她。
“肯定是你进产房之后没多久啊,反正我们大家是都没见着他人影儿。”
“我进产房之后没多久……”汪思甜重复一遍这句话,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我疼了一整天给他生孩子,他竟然就这么一声不吭抛下我和孩子走了?他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汪父站在推床另一侧,“好了好了,你刚生完孩子,别太激动。凤儿,你劝劝甜甜。”
毛巧凤见女儿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心里又气又疼,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嘴上却硬气得很,字字如刀直戳汪思甜心窝子。
“哭什么哭,刚生完孩子,眼睛哭坏了有你受的。”
“我跟你说,这种男人你趁早看清楚,月子里别想他,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汪思甜哪里听得进去。
她要是听劝,当初就不会瞒着所有人都要嫁给他了。
汪思甜透明的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把鬓角头发洇湿一大片。
她一只手拽着毛巧凤的袖子,骨节泛白泛青,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囫囵话。
“妈,他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不相信他会这样对我,他肯定有苦衷对不对?你们别瞒我。”
汪父叹了口气,难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前没看出来这个闺女脑子这么糊涂。
“呵呵,甜甜啊,你愿意这么想就这么想吧,你现在月子里,你妈我也懒得跟你吵,我知道说人家护士更没必要撒谎诬陷姓刘的那小子,他可是好着呢,人家是自己走的。”
毛巧凤把袖子从汪思甜手里拽出来,转身从汪思楠手里夺过保温桶拧开盖子。
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味。
她拿勺子搅了搅,舀出一勺凑到汪思甜嘴边:“来先喝一口,你可一天没吃东西了。”
汪思甜偏过头去不肯喝,粥喂到嘴边也不肯张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破碎又委屈的模样让人看了心堵。
“能耐了是不是,你不喝就饿着吧!”
汪思婷站在汪思楠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从汪思甜灰白的脸上移开,扫过毛巧凤忙前忙后的背影。
汪父铁青着脸站在床尾的样子,汪家伟嘲讽不屑的神情,汪思甜委屈隐忍的模样。
只觉着这一幕可笑又痛快。
汪家人不痛快她才痛快。
汪家伟靠在走廊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烦躁比担心多。
他看一眼推床上的汪思甜,再看一眼毛巧凤手里的保温桶,啧了一声:“她不吃我吃,妈我饿了,有吃的没有?”
毛巧凤头也没回:“你爸那里还有一桶鸡汤,但是那是给你姐补身子的,你不能吃。”
再怎么觉得这个女儿废了,脑子糊涂,毛巧凤也是舍不得她真搞坏身体的,再者说了汪思甜长相不错,还真年轻,要是能回转过来,未来也未必就非得耗在那姓刘的穷小子身上。
毛巧凤自己也年轻过,最是知道少女年轻时候的心思,真爱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等这个女儿亲身感受到原来不如自己的人都过得比自己好,而自己一日日憔悴疲惫,不信她不后悔。
汪家伟撇了撇嘴,看一眼鸡汤,见亲爹也不像往常那样顺着他,一时没敢再吭声。
“她又不吃……”
护士推着平车往病房走,一行人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的病房是四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护士把汪思甜挪到床上,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汪思甜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咬着下唇一声不吭,死倔死倔的样子。
要不是身体时不时隔一会儿抽噎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的木偶一样。
毛巧凤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吩咐汪思楠去护士站要了一床干净被子换上,把人使唤的团团转。
汪思婷心中生气,但却无可奈何。
因为汪父默认了。
不过汪思楠这么任由使唤,最主要的是妹妹还在他们手里。
就算有了毕业证,在找到工作户口迁走之前,一切都由汪父说了算,汪思楠就算想反抗也只能暂且忍耐。
汪父:“甜甜,你先别哭了。我让人去刘家问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汪思甜听见这话,猛的抬起头看着汪父,期待地说道:“真的吗?爸,那你快快去帮我去找他!你帮我去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554章 鸡汤
汪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那你听你妈的话,把饭吃了再说。”
汪思甜立刻乖乖点头答应。
毛巧凤把棉包往汪思甜怀里一塞,没好气地说:“刚生完孩子掉眼泪,往后眼睛落下毛病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嘴上骂着,手却伸过去把汪思甜额角湿透的头发拨开,动作不算温柔,但到底做了。
汪思甜抱着棉包,里头的小衣裳软塌塌地贴在她胸口,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把衣领洇湿了一片。
她不是没想过刘岩景靠不住,但从没想过他会靠不住到这个地步。
生孩子疼了一整天,她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在外头等着,她以为至少这一点是稳的。
结果呢,他跑了。连句话都没留。
“行了行了。”毛巧凤拍了她两下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思,“先把孩子看好,回头再跟他算账。你爸说得对,你现在激动不得,身子要紧。”
汪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平时在外面是个体面人,报社里说话做事都讲究分寸,但今天这事儿搁在哪个当爹的身上都忍不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只是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闷声说了句:“先回家。”
汪思楠把小米粥倒进碗里递过去,汪思甜接过来喝了两口,烫得嘴唇发疼,又把碗放下了。
她靠在推车上,脸色灰白,眼睛肿得厉害,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家伙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鼻翼一扇一扇的。
汪思婷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得像是碰了一下棉花,她收回手,没说什么,退到姐姐旁边站着。
汪家伟站在走廊另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墙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看了汪思甜一眼,嘴里嘟囔了几句难听的话,被毛巧凤一个眼刀瞪回去,缩了缩脖子。
“爸妈,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汪父点点头:“我们先回去吧,还得上班呢,让思楠照顾思甜就行了。”
毛巧凤扶着喝完汤的汪思甜重新躺回床上,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汪思婷汪思楠姐妹,“思楠,你和思婷看顾着点,思甜就交给你们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照顾好她的。”
汪思楠自然不会说拒绝的话,一行人出了医院大门。
天已经大亮,阳光被灰蒙蒙的云层挡着,光透下来是毫无温度的,落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就连风都带着丝丝湿冷,钻进衣领里,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汪思楠和汪思婷一人一边扶着汪思甜,毛巧凤抱着婴儿走在前面,汪家伟落在最后面,两手空空,步子拖沓。
等了好一会儿才借到一辆三轮车,汪父跟人好说歹说总算说好,把汪思甜扶上车,毛巧凤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汪父和汪家伟蹬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至于汪思楠和汪思婷,自然是用完就丢,唯独她们需要在冷风中走路回去。
见三轮车载着汪思甜和毛巧凤离开,汪家伟冲着路边啐了一口,骂了一句:“什么东西,丢人现眼。”
汪父皱了皱眉,没有搭话但也没有阻止汪家伟的辱骂。
虽然他表面上哄着汪思甜,实际上心里想法没比汪家伟好多少。
只觉得这个女儿十分丢人现眼。
本来打算让她在医院休息两天也不打算了,留在医院干什么,流着眼泪胡说八道惹人笑话吗?
汪思楠和汪思婷却是十分清楚听到了这话,汪思婷冷笑一声,看着人走远。
“这也是个畜生。”汪思婷半点不客气的评价。
汪思楠眼中浮现诧异,总觉得妹妹自从那次受伤醒来后就变了不少。
但她觉得这是好的变化,更活泼开朗了。
汪思楠拉着妹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思婷,你工作的事有消息了吗?”
“姐,有消息了,我同学告诉我下周就能去考试,考过了我就能上班了。”
汪思楠眼睛亮了:“太好了!”
三轮车在巷子口停下,汪思甜都快睡着了。
她半靠在毛巧凤肩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子被车颠得东倒西歪的。
毛巧凤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汪思甜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些字像隔着一层水飘过来,模糊得很。
同时她身下始终有着疼痛,一阵一阵,无比折磨人让她几乎无法真的入睡,时不时就要惊醒,浑身伴随着冷汗。
进了院门,毛巧凤把婴儿放在里屋的床上,又返身出来把汪思甜扶进隔壁屋子。
“真是欠了你的!”
“谢谢妈……”或许是自己现在也做了母亲,汪思甜心里柔软了许多,对于毛巧凤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总归是自己的母亲,哪怕或许有些偏心,可一切出发点都是为她好。
而且今天为了她,还拒绝了弟弟的要求。
毛巧凤把汪思甜扶到床上躺下,又弯腰把她脚上的鞋脱了,扯过被子盖到她胸口。
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一直没停,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刘岩景,从他不顾家数落到他没良心,从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数落到汪思甜自己瞎了眼。
汪思甜闭着眼听,一句也没回嘴。
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一阵一阵袭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她小腹上来回拉。
疼得她额头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妈。”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毛巧凤停下来,弯腰凑近了些:“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疼。”汪思甜睁开眼睛,眼眶里蓄满委屈的水汽,“妈妈,我疼。”
毛巧凤直起身,声音里的火气退去大半:“女人刚生完孩子都这样,都是这么熬过来的,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忍忍就过去了。我给你熬了鸡汤,你等会儿喝一碗睡着了就不疼了。”
“下辈子不想做女人了,疼死了。”
汪思甜不甘心地哼唧,把脸往枕头里偏转。
“说什么胡话呢。”
毛巧凤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很静又很暗,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把家具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婴儿在隔壁屋子里有亲妈看着,汪思甜也不担心,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哼唧,很快又安静下去,她渐渐有了困意。
但盯着天花板上细长的些许裂纹,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
她不相信刘岩景会这么对她,可她又找不到别的解释。
她想起他结婚前跟她说过的那些话,说会好好待她,说会让她过上好日子,难道都是假的吗?
院子里传来毛巧凤跟汪父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偶尔飘进来几个字。
“刘家”“问问”“不像话”。
汪思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清,又昏昏沉沉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消耗了太多精力,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毛巧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
汪思甜感受到了饥饿,她一天一夜几乎只喝了点小米粥,当然不可能不饿。
汪思甜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身子刚一动,身下那股撕裂般的钝痛又出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第555章 动静
“别动别动。”
毛巧凤察觉她的动静,连忙放下碗过来扶她。
往她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拿勺子舀一勺汤递到她嘴边。
“来,喝了。红枣乌鸡汤,红枣还是你爸那边的亲戚送的山货,最是补气血了。”
汪思甜张嘴喝了,汤熬得浓稠,带着红枣的清甜和姜片的辛辣,温热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喝了大半碗,直到实在喝不下才摇了摇头推开勺子。
毛巧凤也没勉强,等会她喝剩下的正好。
“你爸让人去刘家问了。”
汪思甜闻言立刻抬起头。
“刘家那边确实出了事。”
毛巧凤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刘岩景他爸在厂里值班的时候摔了,脑袋磕在机器上,当时就晕过去了。”
“那边厂里连夜送去了区医院,说是颅内有出血,得开刀。刘岩景他妈让人来医院找他,他抛下你就跟着去了。”
汪思甜愣了几息,嘴唇动了动:“那他……他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人家说了,你那时候正在产房里,人家怎么跟你说?进去跟你说啊?”虽然不爽,但毛巧凤也得说女儿这话犯蠢。
她白了汪思甜一眼。
“那他可以让护士转告我……”汪思甜的声音低下去,底气不足。
“让护士转告你?你觉得他那个脑子能想到这个?”毛巧凤哼了一声,“他要是想得到,他就不会连你生孩子都不等在外头。行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他爸那边手术做完了,人还在医院住着。”
“你这边先把自己养好,其他的等你出了月子再说。”
汪思甜低着头,手指揪着被角,揪了一会儿又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难受。
他家里出事是真的,他没有故意扔下她也是真的。
可他抛下她走了也是真的。
这口气她怎么都觉得梗在喉咙里堵得慌。
上不去下不来的。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爸摔了,他作为子女肯定得去她懂。
可他但凡有一点把她放在心上,就该托人带句话给她,至少也该过来一趟跟她爸妈打声招呼解释一下吧?
哪怕就一句呢。
“别想了。”毛巧凤站起来,把煤油灯捻大了一点,“月子里落下心病,往后有的是你受的。睡吧,明天再说。”
……
却说从医院出来,汪思婷没在家待多久,就以出门见同学询问工作的借口溜了出去。
不过就算没有借口,这个家除了汪思楠也没有人在意她的去向。
母亲死后,父亲再娶,有了汪思甜和汪家伟姐弟俩,眼中就再也没了她和姐姐,对她们漠视无情得很。
汪思婷走出家门,凛冽的寒风呼啦啦地往脖子里钻,她摸了摸姐姐给她织的围巾,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她快步顺着着街道往选定的方向走。
此时路边的积雪还有许多没有融化,有些地方还结成了冰疙瘩,踩上去嘎吱作响,不过声音并不大,在白天时人来人往并不明显。
最难的还是人们常走踩过的地方,积雪被压实的路面又滑又脏,稍微不注意就会滑倒,一旦摔了,可就危险了。
汪思婷步行了许久,知道终于抵达目的地。
她到的时候这里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大多跟她年纪差不多或者更大一点的年轻人。
有的手里捏着户口本,有的拿着介绍信,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彼此却不怎么说话交流。
汪思婷自觉低调的站到队伍末尾,把棉帽子往后扒了扒,露出耳朵来听前面的动静。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扎辫子的姑娘,正跟旁边的人嘀咕。
“听说是这次内部名额就招两个,报名的人怎么还是这么多?”
“考上了可是能直接迁户口的,单位这边给落集体户。谁不心动啊。”
“什么单位啊?你们都知道这么清楚?”
“难道你不知道?装什么?今天能收到消息过来的哪个不是提前打听好了的。”
市二轻局的仓库管理员,可是萝卜岗,知道的人不多,汪思婷在后面听着,确定自己没开错地方,心底松了口气。
这里招人还是上辈子她偶然得知的,重生回来后她需要一份工作,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地方,还好她没记错,也赶上了。
这次机会很难得,她一定要抓住!
汪思婷等待大约十来分钟,队伍往前挪动,轮到她的时候她把手里的户口本和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进窗口。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袖套,低头看一眼户口本,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汪思婷面不改色地站着,任由对方上下打量,那纸条上写的信息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内容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把她的条件跟这个岗位的要求对得严丝合缝。
那女同志看了两眼,似乎是认可,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名表递出来。
“填一下,后天上午八点来考试。”
汪思婷连忙高兴的接过表认真填好,检查无误后恭恭敬敬地交回去,只见女同志在登记本上简单勾了一笔,说:“行了,下一个。”
汪思婷半点不觉自己被敷衍了,只觉得接下来也能顺顺利利通过就好了。
转眼就到了后天的考试时间。
也就是今天,汪思婷早早又来了。
考试在调配站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桌,每人面前发了一张卷子一支笔。
题目不算难,大多是些基础的文秘常识和简单的算术,还有一道关于仓库管理的问答题。
提前知道大概考题范围的汪思婷如鱼得水,很快就写完了。
汪思婷答得快,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旁边还有人咬着笔头在发呆。
她把卷子交上去,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那个戴袖套的女同志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站在走廊中间念出两个名字,汪思婷正是第一个。
她的成绩是第一名。
念完之后女同志说:“你们两个尽早来办手续,带上户口本和照片,单位那边会有人来接。”
第556章 上岗
汪思婷忙说:“同志,我现在就能办手续,我都准备好了。”
那女同志看了她一眼,倒也不意外,现在工作机会难得,她敢说这些来考试的绝对不止一个这么准备了,就为了立刻上岗。
“行,那你跟我来吧。”
汪思婷跟着那位戴袖套的女同志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挂着“调配科”牌子的办公室。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排木头柜子,柜子上贴着分类标签。
女同志在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找,很快从抽屉里翻出东西,又摸出一枚公章搁在桌角。
“户口本带了?”女同志头也没抬。
汪思婷把户口本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女同志接过来检查,对照着桌上的登记本核了一遍,拿起钢笔在表格上抄了几行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汪思婷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忐忑不安地落在女同志手边的公章上。
临门一脚,她有点紧张起来。
红色印泥还带着新鲜湿痕,圆圆的印面朝上,上面刻的字汪思婷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只要这枚章盖下去,她就能把户口迁出来。
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给你。这是户口迁出证明,你拿着这个去你们街道派出所盖章,再把回执拿回来。”
“单位这边先给你落集体户,等派出所那边办妥了,你再回来交一张照片,工作证就给你办。”
“谢谢同志!”汪思婷高兴的接过来,把表格和证明仔细收好,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小声问了一句:“同志,咱们单位有宿舍吗?”
女同志抬眼看了看她,微微一笑,说:“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以后都是同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单位有集体宿舍,都是四人间,住的都是单身还没成家的年轻同志。”
“申请的人还挺多的,一直很抢手,你要是外地过来的可以先申请,不过也得排队,前面还有几个等着呢。”
“你要是想申请,也得先落集体户,然后递申请排队等人事科那边安排。”
“原来是这样啊。”汪思婷恍然大悟,排队没关系,能有机会就很好了。
她接着问道:“同志,咱们这工资待遇是怎么算的?”
女同志把钢笔帽拧上,回忆了一下。
“你考的是仓库管理岗,属于局里的正式编制,不是临时工。第一年实习期工资三十二块,转正之后定级三十八块五,加上粮补和副食补贴,一个月到手四十二块出头。”
“另外你要是值夜班,另外有夜班费,一个班补助两毛钱。年终奖看局里效益,去年是每人发了二十块,今年不知道,反正差不了多少。”
汪思婷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四十二块,这可不算低了,哪怕是在城里也能一个人养活五六口人了。
更不用说她一个人过日子,姐姐肯定不会要她的钱,养活自己应该绰绰有余。
集体宿舍不用交房租,水电费单位贴补大半,每个月象征性地扣几毛钱。
食堂吃饭也很便宜,素菜五分,荤菜一毛五,米饭二两粮票加两分钱,一个月伙食费十块钱顶天了。
剩下三十多块,攒一攒,一年下来能存将近四百块。
四百块,或许对有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可对汪思婷来说,那是头一回手里能攥住属于自己的这么多的钱。
女同志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转正之后,单位给上劳保,看病去合同医院,挂号费全报,药费报一半。你要是干满三年,可以申请局里的福利房,不过得排队,前面老同志多,你得有点耐心。”
“另外,每年冬天有取暖补贴,十六块,分四个月发。夏天有降温费,八块。这些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一年也不少。”
“咱们单位福利待遇也是数一数二的不错,你算是调进福窝了。”
可不是福窝吗?同样是干活,给男人干活他会打压你嫌弃你挑剔你,但给国家干活就不一样了,不仅给编制给工资还会给你养老,让你衣食无忧,体面的活着。
她不是没听说过市二轻局的待遇,上辈子在街头巷尾听人念叨过,说二轻局底下管着服装厂、鞋帽厂、五金厂、日化厂,光正式职工就上千号人,是京城里头数得着的市属大单位。
仓库管理员虽说不是什么显眼的岗位,可编制挂在局里,户口落在局里的集体户上,往后分房、看病、子女上学,都跟这个户口挂钩。
她上辈子在汪家窝了那么多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混上,更别提什么劳保、福利房了。
那时候她连想都不敢想这些,觉得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些东西就在眼前,只要她把手续办完,签了字,盖了章,就是她的了。
汪思婷听着,心里的账越算越清楚。
“同志,那我什么时候能正式上班?”汪思婷问。
女同志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说:“办完手续三天之内随时都能来报到,具体岗位等人事科分配。”
“你报到那天直接去仓库找李主任,他会带你熟悉环境。仓库那边有食堂,中午管一顿饭,自己带粮票就行。”
“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钟头。加班的话有加班费,大致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谢谢你啊同志。”汪思婷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心中充满了期待,只想立刻开始工作。
在汪家,她和姐姐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做饭,伺候完一大家子才能吃上冷掉的饭还吃不饱经常饿肚子。
吃完饭还得负责给全家洗衣服扫地收拾屋子,忙到晚上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
嫁人后,日子也没有好多少,不过是换个地方接着伺候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生活,美好的她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象。
汪思婷再三道谢后才转身出了调配科。
第557章 浑浑噩噩
走廊里此时已经没人了,刚才跟她一起被念到名字的那个第二名也不见了,大概是去别的窗口办手续了。
她无声的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了楼。
走出调配站的大门,街上的寒风比来时小了些。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天空湛蓝如洗。
因为心情好,汪思婷觉得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格外明亮灿烂。
脚下的雪被轻快的脚步踩得咯吱咯吱,她不知不觉边走边哼了两句歌,哼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又很快闭了嘴。
“还没有搬出去,我不能被看出来。”
她想了半天,虽然不知道自己户口已经迁出去毛巧凤和汪父还能怎么算计她,但是对他们的忌惮挥之不去,汪思婷不敢大意。
她想了半天,上辈子此时的事情很多已经记不清,记忆有些模糊,或许是人总会选择性遗忘自己感到痛苦的记忆,所以她甚至不记得汪思甜上辈子日子过得怎么样,以及其他人的下场。
她嫁了个人就像是换了个地方坐牢,身上新伤叠旧伤,毛巧凤不知道跟那个男人说了什么,他经常关着她,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再后来的事汪思婷不愿意多想,太过痛苦。
可能老天奶觉得她不该就这么没了,让她又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得早,什么都能赶得上。
这一切还没发生,她一定要让伤害自己和姐姐的人付出代价。
集体户这个东西,在京城不是随便什么单位都能给的。
一般的厂子、商店,招工可以,但户口卡得死死的,尤其是外地户口的,想迁进来比登天还难。
能落集体户的单位,要么是机关,要么是国营大厂,要么就是有头有脸的市属单位。
市二轻局听着不算什么,但底下管着十几个厂子,从服装到五金到日用品,门类齐全。
仓库管理员虽然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但编制挂在局里,户口落在局里的集体户上,这就是正经八百的京城户口。
往后分房、看病、子女上学,都跟这个户口挂钩。
这些东西汪思婷上辈子懵懵懂懂,这辈子却在了解后逐渐有了概念。
她没有汪家伟那样的命,生下来就有亲妈亲爹替他打算好一切。
汪思甜好歹还占了个继母亲生女儿的名头,加上长得好看,毛巧凤指望着她嫁个好人家给家里长脸,所以有些事上多少还肯出一份力。
可她跟姐姐汪思楠,在毛巧凤眼里就是两个赔钱货,只恨不得她们的骨血都抽干换利益才好。
所以这些东西汪思婷从来没机会了解。
她抓住这个机会,利用家里对她的轻视才能这么顺利的偷偷把户口迁出来,往后她就不用再看汪家任何人的脸色。
汪父也好,毛巧凤也好,汪家伟也好,谁也别想再拿捏她。
利用她拿捏姐姐更不可能。
汪思婷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围巾,是汪思楠给她织的,深蓝色的毛线,针脚细密,围在脖子上软乎乎的。
汪思婷加快了步子。
走到家门口,她轻手轻脚的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
汪思甜还没走,因为刘岩景要忙着照顾爹妈,根本顾不上自己老婆,汪思甜只能回家待着,起码还有汪思楠汪思婷两个免费保姆做饭洗衣服,不用她操心家务事。
此时屋子里头没什么动静,大概是睡着了。
但厨房里飘出一股煮粥的味道,王思婷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原来姐姐汪思楠已经回来了。
此时正蹲在灶前添柴,灶台上的大铁锅里面熬着小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黄澄澄的很诱人。
“姐。”汪思婷叫了一声。
汪思楠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细汗,眼睛却是明亮有神采的:“思婷,怎么样,有工作的消息吗?”
汪思婷把书包往灶台边上一丢,从里面把户口本和那张迁出证明抽出来在汪思楠眼前晃了晃。
“姐,你看这是什么?”
汪思楠的眼睛瞪大,一下子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去水渍,迫不及待接过那张证明看了又看。
“我就知道你能行。”市二轻局四个字她还是认得的,汪思楠无比惊喜,她把证明还给汪思婷,伸手抱了抱汪思婷,年轻的女人露出笑容,只是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一圈。
“如果妈知道,也会为你高兴的。”
“我就知道你能行。”
汪思楠说,声音有点哑,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汪思婷把证明重新收好,放进布包最里层。
“姐,以后我们一起努力,离开这个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汪思婷蹲下来帮汪思楠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好,我们一起努力。”汪思楠喃喃自语,有些迷茫的眼神变得坚定。
她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了,如果不是未成年的妹妹还在上学,不能离开,她早就不管不问了。
从继母进门后,她早就意识到自己没有父亲了。
汪思婷忽然想起什么:“姐,这是单位地址和报到时间,后天我去办手续,你帮我看看这衣服行不行。”
汪思楠接过来看了看,说:“我晚上给你改改领子,你上次那件蓝布衫领口太大了,不合适上班穿。”
汪思婷连忙点头,她在街上碰见一个市二轻局的女工,穿着蓝布工装,胸前别着工作证,走路带风,看起来特别精神。
她当时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那个女工拐进巷子里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也希望自己能看起来如此有精神。
粥熬好了,汪思楠盛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上,一碗端给汪思婷。
“你先喝了暖暖身子。”
另一碗等会儿给汪思甜端过去。
汪思婷半点不客气地接过来,吹了吹热气喝进肚子里。
汪思婷喝完粥,把碗放在厨房,抹了抹嘴,跟汪思楠说了一声自己出去有点事情,就转身再次出了门。
汪思楠在灶台前忙活,也没多问,从妹妹依靠自己真的找到了工作开始,她就凡事跟妹妹有商有量起来。
走出家门后,汪思婷不仅没有往平常走的大路上拐,反而钻进了一条小胡同,拐过一条又一条小胡同。
中间,其中一条胡同连着一条稍宽些的街,街角有个杂货铺,铺子旁边有条更小的巷子,巷子深处住着一个人。
她是一个在之后在某个行业会很有名气的人。
——王媒婆。
哪怕是现在,我媒婆在这一片也是小有名气的。
据说现在40出头的王媒婆,光是做媒婆就做了快20年。
凡是经她手牵成的线,没有上千对,也有快一百对了。
关键是,这么些年下来,从来没有见这人乱点鸳鸯谱过。经他手牵的线,都是不糊弄,很靠谱的。男方女方什么底细,他都摸得清清楚楚才肯开口,并且牵线之后还管到底。
小矛盾什么的不说,真要是碰见什么大事,他也是个很清楚明白,愿意搭把手帮忙的人。
哪家小两口闹了别扭,她知道了还上门劝。
而且还不像现在大多数婆婆奶奶爱站在男方角度去教训小媳妇。
王媒婆是就事论事。
据说他自己的儿媳妇就是在街道办工作的,家里有什么矛盾,她也都是向着儿媳妇。
是个天生热心肠又很喜欢管闲事的明事理阿姨。
等到几年后,王媒婆的名声起来之后。
胡同里但凡有适龄的男女,家里长辈第一件事就是拎着点心盒子去敲王媒婆的门。
汪思婷上辈子就听说过她的名字,那时候她已经嫁了人,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第558章 高价
偶尔在街上碰见王媒婆,对方甚至提过一次,需不需要帮忙?
汪思婷犹豫过后,想要去见对方时,却再也不能出门了。
后来她听人讲,王媒婆那几年给人做的媒,十年后还有人拎着东西上门感谢,说亏得当年她给挑了个好人家。
汪思婷那时候就想,要是当初有人替她和姐姐好好挑一挑,她们是不是就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这个念头扎在心里,扎了几十年。
重生回来之后,她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这个名字。
王媒婆的家就在巷子最里头,汪思婷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
她穿着深灰色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插着一根簪子,脸上皱纹不多而且眼睛特别亮,看起来很精神。
王媒婆上下打量汪思婷一眼,见是个极为年轻的姑娘,浑身学生气。
“姑娘,你找谁?”
“找您。”汪思婷说,“您是王媒婆吧?我姓汪,想请您帮我姐姐说个媒。”
“哦……哦哦我是,快请进。”王媒婆愣了一下,把人让进门。
“小姑娘,你这么年轻,怎么不让你家里大人来啊?”王媒婆在桌边坐下,给汪思婷倒一杯水,然后惊讶地看她。
“而且帮你姐说媒?你姐自己怎么不过来?”
汪思婷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热水从嗓子眼滑下去,她放下杯子,没有绕弯子:“大娘,我家里情况有点复杂,所以就我先来了,你看可以吗?。”
王小倩给人做媒做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大姑娘小媳妇来找她说媒的不少,但多半是羞羞答答的,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到正题上。
像汪思婷这样年纪轻轻一脸坦荡张口就说说媒的,还真不多。
她顿时心里就升起了一些好奇,是怎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小姑娘?
“当然行了,那你先跟我说说你姐的条件。”王媒婆端起茶壶给自己续水。
汪思婷说道:“我姐叫汪思楠,今年二十一,正式工人。身高一米六二,长相清秀端正,人很勤快,脾气也好,非常善良温柔。工资一个月三十七块,有劳保,转正之后定了二级工。”
“这条件不错啊,只是怎么二十一了才想着说媒?”王媒婆听着,察觉出问题来。
这个条件不算差,二十一岁,正式工人,有劳保,长得不差,脾气还好。
放在这片胡同里,想找什么样的人家都不难。
可这么个条件的姑娘,自己不来,让妹妹来,多半是家里情况复杂。
这里头肯定有事。
“你姐的条件我听着挺好。”
“但你也得跟我说实话,家里到底什么情况?我给人做媒,不能光看姑娘一个人,也得看两边家庭。你姐再好,家里拖后腿,男方那边知道了也得掂量掂量。”
汪思婷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大娘,我也不瞒你。”
“我亲妈走得早,我爸续了弦。继母带着姐姐弟弟进门之后,家里就没了我跟姐姐的位置。”
“从小到大,饭是我姐做的,衣服是我姐洗的,屋里屋外都是我姐收拾。她十六岁进纺织厂当学徒,挣的钱一大半交到家里,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我爸不管,继母只会嫌她挣得少。”
“我姐今年二十一了,继母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她以后怎么办,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把我姐的工资多留几年。”
“我姐不知道我来找您。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拦着。可我不能眼看着她就这么耗下去。她是个好姑娘,应该有个自己的家,过自己的日子。”
王媒婆半天没说话。
“你姐知道会同意吗?”
汪思婷摇了摇头:“她还不知道。但我回去就会告诉他的,她不会拒绝的,您放心找人就行。”
王媒婆叹口气,其实这情况比他原来想的好多了。
这种属于非战之罪,姑娘本身条件没什么问题,那就好办。
“行,我帮着寻思寻思,但你得知道,这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虽然男方那边我会去打听,但最后肯定要你姐姐亲自来跟我说的。最后成不成的,也得看你姐自己的意思。”
“你回去好好跟她说说。让你姐来我这一趟,我见见人,也听听她自己怎么想。”
汪思婷点头:“这个我想办法。”
她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推到王媒婆面前。
这是她从汪家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私房钱,每个月从毛巧凤克扣的菜钱里抠出一毛两毛,加上姐姐平时给她的零花钱。
攒了好几年才攒了这么点。
但给出去的时候,汪思婷没有半点不舍,她只觉得这钱花的十分值得。
王媒婆像是想笑,又像是叹气。
这倒是真的姐妹情深。
十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寻常人家找她说媒,刚开始呢拎两斤点心、扯几尺布就算重礼了,直接给钱的少,给这么多的更少。
但她想了想,为了让这姑娘放心,还是没有拒绝。
大不了之后,这事成不了再退回去就是了。她从来不白拿人的钱。
“你这丫头有心。”王媒婆说,“钱我收了,但不是白收你的。我给你说几个人,你自己先听听。”
她扳着手指头数起来。
“头一个,东街口修车铺的老赵家的儿子,二十五,在运输公司开大货,一个月挣四十五,人老实话不多,就是个子矮了点,一米六左右,还没问你姐多高?”
“这人家里有房,两间北房,爹妈都还在,他娘身体不太好,但还能动弹。人我见过几回,实诚人,就是闷,不会哄人。”
汪思婷听着,眼睛亮起,男人个子不算什么,品性大于一切。
家世背景和品性一样,也很重要。
光是这第一个人选,就比继母安排的好到天上去了。
也是,毛巧凤那个人为了高价彩礼,只恨不得把姐姐卖出去。
而现在愿意出高价彩礼的男人,多半是正常情况下娶不了媳妇。
第559章 高标准
身上肯定是有不少缺点毛病。
“第二个,西城棉纺厂的保全工,二十七,技术工,四级工,一个月五十二块,家里就他一个,爹妈都有退休金。人长得周正,也爱干净,就是前头谈过一个对象,吹了之后消沉了一阵子,最近才缓过来。”
“他娘托我好几回了,想赶紧给他定一个,说成了之后彩礼给二百,家具他们那边全包。”
“我听说原来那个对象之所以垂跟他家里也有点关系,他娘标准有点高。”
王媒婆看了汪思婷一眼,没有详细,就着这第二个人选说更多。
而是接着跳到了第三个人选。
“第三个算是杂技团搞后勤的吧,三十一,个子高,一米七八,长得好。但这个是二婚,前头那个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死了,现在人也没孩子,人倒是没毛病,现在住单位宿舍。”
“按照他这个年纪和级别,要是再娶之后,也是能申请到宿舍的。”
“第四个,铁路上的列车员,二十四,跑长途的,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工资高,补贴多,但常年不在家,家里事全得媳妇一个人扛。他娘在,能搭把手,但老太太嘴巴厉害,不好伺候。”
“第五个。”王媒婆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红星小学的老师,二十一,教算术的。工资一个月四十八,人长得白净,说话斯文,家里父母都是教员,算是书香门第。这个条件最好,但也最难成,人家那边想找个家里简单、知书达理的。你姐的个人条件倒是够,就是你们家那个情况……”
她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汪思婷也听明白了,这个老师条件最好,但人家挑的不仅是姑娘本人,还挑家庭。
她们汪家那个烂摊子,拿不出手。
王媒婆把五个人的情况都说完,端起茶壶喝了一大口润润嗓子,等着汪思婷开口。
汪思婷坐在桌子对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脑子里把这五个人仔细想了一遍。
运输公司开大货的,有房,个子矮,婆婆身体不好。
棉纺厂保全工,工资高,家里独子,条件不错,之前谈过对象吹了,不知道心里还有没有疙瘩,好像家里老娘老爹标准也高,估计之前的对象就是因为他们不满意才会吹的。
杂技团后勤,长得高但二婚,媳妇还是因为生孩子没的,这中间说不定,或者说很大概率有水分。
光是这一点,汪思婷就想立刻拒绝掉。
列车员,工资高,但常年不着家,婆婆也是个嘴巴厉害据说不好相处的主。
小学老师,条件最好,年纪最轻,但门槛也最高。
这些男方个人条件听起来都不错,都是有正式工作的,家里问题也不算大,都是处在正常范围内的。
实际上汪思婷听下来已经觉得好几个都很不错。
不过她还是想了半天,开口问:“王婶,您觉得哪个最合适?”
王媒婆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又打量了汪思婷一眼,才慢条斯理地说:“你姐的条件,全靠你现在告诉我的,我也没见过他这人,所以我也不好说。你要真想知道我推荐哪个,你就让你姐尽快来见我一面。”
“现在好对象可跟那好工作一样,都得靠抢的。”
“可别不当回事,说不定过两天人家就定下来了,到时再想选也没了。”
“这棉纺厂那个保全工,工资高,家里也有底子,爹妈听说都有退休金,往后你姐嫁过去都不用伺候一家子。人虽然前头谈过对象,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年轻人谁还没个过去?”
“这种家里条件不错的,还能把家具全包喽,女方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好日子。不过呢,这也要看女方性格问题了,要是那种懦不拉几的,我就不会介绍过去,因为啊,跟家里长辈啊,拿捏不住。”
“要是个性格有棱有角的正派姑娘,那才能把这种日子过稳喽。”
“要是面团似的姑娘呢,我就肯定不会介绍这种家庭。关键还是要看双方性格。”
汪思婷点点头,认为王媒婆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想到自己的姐姐,他有妹妹滤镜在这里,其实并不十分了解姐姐在正常的环境下,或者说姐姐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丈夫。
“我会尽快让我姐过来的。”
“棉纺厂那个,您能帮我再打听打听吗?”汪思婷说,“我想知道他前头那个对象是怎么回事,吹了之后他有没有什么毛病,还有他娘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王媒婆笑了一下,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水:“这个你放心,我既然收了你的钱,就会给你打听清楚。你回去想个法子让你姐来一趟,我跟她聊聊,看看她自己的意思。”
“你姐要是没意见,我就去跟男方那边递话。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说在前头,你姐要是自己不愿意,你不能替她做主。到时候我把钱直接退给你。”
“我做媒做了这么多年,最忌讳的就是家里人替事主拿主意。日子是人自己过,你替她挑得再好,她心里不痛快,往后过不好,那是你的罪过。”
汪思婷:“我明白了。”
王媒婆:“行了,你先回去吧,这天色也不早了。”
汪思婷站起身,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说了声谢谢,转身便出了门。
她把围巾紧了紧,快步往家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王媒婆刚才说的那几个人,还有她姐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哪怕汪思楠觉得她多事,或者怪她,汪思婷也不后悔自己这么做。
她就怕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在汪家耗下去,最后被毛巧凤榨干骨头,换做好处。
都不用想,毛巧凤以后是一定会这么做的。
第一个是姐姐,然后就是她。
汪思婷也反思过自己,之前的自己实在是太被动了。
明明知道别人不怀好意,却还是被动的等到一切已经发生,被欺负到没有反抗能力之后,才能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第560章 兔子
就算到了那时候,也像是兔子一样,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回到家门口时候,汪思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成平常的样子,这才重新进去。
她走进杂物房,狭窄的小房子隔音不算好,她止住现在就跟姐姐商量的欲望。
特地等到了晚上,一家人都陷入了沉睡之后,才压低声音靠近汪思楠。
晚上,最后一盏灯熄灭。
隔壁屋里隐约传来汪思甜翻身和婴儿细小的哼唧声,渐渐也安静下去。
汪思婷躺在姐姐旁边,听着汪思楠的呼吸慢慢变沉,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姐。”她压着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姐,你醒醒。”
汪思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没睁开,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要上厕所?我陪你去。”
“不是。”汪思婷凑近了些,黑暗中只能看见姐姐模糊的轮廓,“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也别喊。”
汪思楠听出她语气不对,清醒了些,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汪思婷在被窝里握住姐姐的手,手指有点凉,但很柔软。
她酝酿了一路,想了好几个开场白,到了嘴边却觉得怎么说都别扭。
最后她干脆不绕了,直接说:“姐,我今天下午出去,是去找王媒婆了。”
汪思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王媒婆?”
“就是这片胡同里那个,专门给人说媒的。”
汪思楠沉默两息,意识到什么:“你去找媒婆?给我?”
“嗯。”
“汪思婷!”汪思楠在黑暗里瞪着她,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出声音里的羞恼,“你才多大?你操心这个干什么?我不用你管。”
“姐,你听我说完。”
汪思婷伸手又去够她的手,被汪思楠躲开了。
她也不恼,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更快地说下去。
“我跟王媒婆说了你的条件,她听了觉得挺好,答应帮你留意。姐,我不是要替你做主,我就是想让你多一个机会,去见见人,自己挑自己选。”
汪思楠半天没说话,背对着汪思婷。
汪思婷知道她姐的脾气,看着温顺,其实犟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她也知道,她姐的犟是护着自己人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姐替她挡了多少毛巧凤的刁难,她数都数不清。
“姐,”她凑过去,把下巴搁在汪思楠肩膀上,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害羞,觉得这事不该妹妹来操心。可我不操心谁操心?爸不管,毛巧凤只会想着怎么把你多留几年多交几年工资。等你拖到二十五六,好人家都被别人挑走了,到时候你想找都找不到好的了。”
汪思楠的肩膀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我今天见了王媒婆,她给我说了好几个人。有一个是棉纺厂的保全工,二十七,四级工,一个月挣五十二,家里独子,爹妈都有退休金。王媒婆说这家人想赶紧定下来,彩礼给二百,家具全包。还有一个是运输公司开大货的,人老实,有房。还有一个是小学老师,条件也好。”
“这些人也未必就一定要是他们。但是如果是毛巧凤,绝对不会介绍这种好的给我们姐,你觉得呢?你去见见好不好?成不成你自己说了算。”
汪思楠慢慢转过身来,黑暗中那双眼睛看着汪思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发涩:“你哪来的钱找媒婆?给了她多少她这么尽心?”
汪思婷顿了一下,老实说:“我攒的十块钱都给了她。”
“十块?”汪思楠一下子坐直了,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也顾不上,“你哪儿来的十块?你每个月就那点零花钱——”
“我从菜钱里抠的,一毛两毛攒的,攒了好几年。”汪思婷打断她,“姐,你别管钱的事,这钱我花得心甘情愿。”
汪思楠半天没说话,坐在黑暗里,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感觉沮丧、窘迫,同时又很感动。
但是妹妹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她又如何能不明白呢?
自己的亲事,她也一直在担心着。
媒婆,确实也是一个办法。
毕竟她现在的生活轨迹是接触不到什么年轻男同志的,就算能接触到,也不好意思打听,也不好意思接触。
汪思婷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见她的呼吸不太稳,像是憋着一口气,但很快又一声叹息,像是想通了什么。
“姐姐?”
“你……”汪思楠开口,声音哑了一半,“你才多大,你就操心这些。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打算,你不用担心。”
“你能打算什么?”汪思婷也坐起来,声音压低但语气急了,“姐,你在纺织厂干了三年,工资一大半交到家里,你自己剩下什么了?你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你打算什么了?你以为毛巧凤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打算?她现在不问,是觉得你还能再挣两年。等再过两年,她随便找个人家把你嫁出去,收一笔彩礼,你信不信?”
汪思楠没说话。
汪思婷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毛巧凤是什么人,她们姐妹俩心里都清楚。
“姐,”她伸手去够汪思楠的手,这回汪思楠没躲,只是手凉得很,在汪思婷掌心里微微发着抖,“我不想看着你再这样或者说我们两个再这样被这一家子豺狼一直欺负下去。你嫁个好人家过自己的日子,往后我也能去找你,我永远是你的妹妹。”
汪思楠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思婷,那个王媒婆人靠谱吗?”
汪思婷心里松口气,知道她姐这是松动了。
她赶紧说:“靠谱,这片胡同谁不知道她?做了快二十年媒,从来没乱点过鸳鸯谱。她还说,要是姐你不愿意,她就把钱退给我。”
汪思楠听到退钱两个字,忽然抬起头:“那十块钱我明天给你补上。你自己攒的你留着。”
“姐——”
“这个钱我自己出。”汪思楠的语气不容拒绝,跟刚才的羞恼完全不一样了,“你担心我,姐很高兴,但我不能让你把攒的钱都搭进去,明天我把钱给你。”
汪思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再推辞,她知道她姐的脾气,这钱她要是硬不收,她姐说不定就真生气不过去见王媒婆了。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不知不觉相视而笑,心里都透亮踏实起来。
“那几个人,”汪思楠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好奇,又像是拿不定主意,“你再说一遍,都是什么条件?”
汪思婷心里一喜,面上不显,凑过去把王媒婆说的那几个人又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这回汪思楠没有打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
汪思婷一一答了。
“王媒婆说什么时候去见?”
“你什么时候有空?”汪思婷问。
汪思楠想了想:“后天下午我轮休。”
“那就后天下午。”汪思婷说,“我陪你去。”
“你别去了。”汪思楠拉了拉被子,“我自己去。你陪我去,显得我多没主意似的。”
汪思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姐这是真的动心了,不然不会在意这个。
她点了点头,又想起黑暗里看不见,补了一句:“行,那我后天在家等你消息。”
汪思楠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没再说话。
第561章 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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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绝不算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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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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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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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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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不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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